《四合院:我,傻柱,开局救母》 第1章 第1章 一九四五年二月,北平的倒春寒比往年更锋利。 细雪被风卷着,钻进四合院的砖缝里。 何雨注攥着刚得来的白面馍馍,正要往正屋走,屋里传出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 他脚步顿住。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着什么东西。 “娘?” 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和土腥气的暖闷扑面而来。 炕上的人蜷着,蓝布棉袄下腹部的轮廓突兀地隆起,绷得紧紧的。 何陈氏的手指抠在炕沿的土坯里,指节白得吓人,额头上密密的汗珠连成了线,顺着鬓角往下淌。 “柱儿……” 她喘着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去丰泽园,叫你爹回来……”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猛地一缩,脊背弓起,喉咙里溢出更沉重的闷哼。 何雨注站在原地。 前世的记忆和这具十岁身体的反应搅在一起,让他胸口发堵。 他没经历过这个,无论是光棍的上辈子,还是如今这半大孩子的日子。 何大清本来请了假在家,可天没亮丰泽园就来了人,说是那边点名要他去做一道糟溜三白。 何大清走前嘱咐过他,又托了隔壁的易家婶子照应。 正乱着,一个清晰又陌生的声音直接撞进他脑子里: 【你母亲腹中胎儿位置异常,有性命危险。 立刻去东堂子胡同,找接生的林婉秋。】 他愣了一瞬,没去细究那声音的来处,眼睛盯着炕上痛苦辗转的身影。”我这就去!”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娘,你撑住,我马上找人!” 说完他转身冲进院子里。 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攥着馍馍的手心里却全是汗。 门板在拳头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震落了檐角积着的薄霜。 何雨注没往院外冲——这时候去找父亲有什么用呢,难道他能替女人接生不成?东厢房的门终于裂开一道缝,易家女人的脸从昏暗中探出来,带着被惊扰的睡意。 “天还没亮透呢,谁这么砸门?” “婶子,是我。” 男孩的声音又急又稳,完全不像个半大孩子,“我娘要生了,爹不在家,您能不能过去搭把手?” 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窸窣响起。 易李氏甚至没细想这孩子今日说话怎么这般利落,趿拉着鞋就冲了出来,棉袄的扣子都没扣全。 她边跑边回头喊:“柱子!去对面贾家!叫东旭娘赶紧请接生婆!” “哎!” 何雨注转身就往对面跑。 敲到第三下,门里才飘出拖沓的回应,像从被窝深处挤出来的:“谁呀……这冻死人的天,不在屋里暖和着……” 贾张氏其实早听见外头的动静了。 她缩在棉被里不想动弹,心里把那多管闲事的易家女人骂了好几遍。 门开了条缝,三十来岁的妇人裹着旧棉袄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个瘦伶伶的男孩。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结实的小子,又瞥了眼自己儿子单薄的身子骨,一股酸溜溜的东西在胸口翻腾起来。 “柱子啊,” 她扯出个笑,声音拖得长长的,“你爹出门前,就没留个话?交代点啥?” 何雨注摇头,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没。 婶子您快些吧,我娘疼得受不住了。” “嗬,小兔崽子,求人办事就这口气?” 贾张氏扬起手,作势要打。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又沉又重。 聋老太太让许赵氏搀着,一步步挪到中院。 老太太眼皮一抬,目光钉在贾张氏脸上:“张如花,你是去,还是不去?冲孩子撒什么邪火!” “哎哟,老太太您怎么出来了……我这就去,这就去还不成么!” 贾张氏把破棉袄又裹紧了些,扭头对儿子吩咐,“东旭,你陪着柱子,就在院里待着。” 说完缩着脖子往前院去了。 “柱子,你到东旭屋里等着。” 聋老太太转向男孩。 “不了太太,我得去找我爹。” 何雨注往后退了半步。 “外头乱着呢!万一叫人拐了去怎么办?” 拐杖重重一顿,敲得地面发响,“听话!” “我爹嘱咐过的。” 男孩说完这句,像只脱手的弹弓,嗖地窜了出去。 “回来!你这孩子——东旭!快拦住他!” 贾东旭愣神的工夫,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垂花门外。 等他追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转。 他折回中院,对着老太太那张沉下去的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老太太,柱子……没影了。” “大四岁的人,连个孩子都撵不上。” 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回屋去吧。” 她又转向许赵氏,“翠凤,你去厂里一趟,给小易和小许捎个话。 能告假就告假回来,别让柱子出什么岔子。” 许赵氏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应了声:“哎。” 她扯过躲在自己身后的儿子,“大茂,你跟东旭哥玩,娘去去就回。” “我不!” 许大茂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他老撺掇柱子打我!” 他刚才看见了,贾东旭盯着柱子跑远的方向,嘴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 许赵氏剜了贾东旭一眼,把儿子往自家方向推:“那你回屋,自己待着。” “嗯。” 等许赵氏的脚步声远了,聋老太太拄着拐,慢慢朝何家正房挪。 枯瘦的嘴唇微微动着,念叨声散在风里:“柱子啊……可不敢出事……你要有个好歹,你爹你娘往后还怎么活……” 而此时,他们惦记的男孩正坐在一辆黄包车上。 车夫呼哧呼哧喘着气,在晨雾未散的街巷里穿行。 何雨注不停催促着,手指紧紧抓着车沿,目光钉在前方——东堂子胡同的方向。 车轱辘压过结了薄冰的石板,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回响。 刚拐进煤渣胡同那片阴影,前面就传来了硬底靴子踩碎雪壳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听着让人牙酸。 三个穿土黄 的人影横在路当中,长枪的阴影拖得老长。 领头的那个抬起一只手,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字:“证——通行证!” 何雨注的思绪猛地从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虚无处被拽了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拉车的老头先炸了毛。 车夫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胳膊一甩,袖口上还沾着点可疑的白色粉末,直直指向坐在车上的少年,声音尖得变了调:“太君!他有……他有细粮做的吃食!就藏在他身上!” 何雨注只觉得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刻,那柄带着寒气的 尖已经挑开了挡风的破布帘子,冷风混着雪沫猛地灌了进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他能看见对方手腕转动的弧度,能看见刀尖上凝着的一点惨白的光。 没有思考的余地,身体自己动了——腰腹骤然收紧,右肘如同被弹簧弹射出去的石块,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撞进了那片土黄色的胸膛里。 骨头与骨头闷闷地撞在一起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吞掉了一半。 雪地里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短促的哀嚎。 一道人影向后摔出去的同时,少年已经夺下了那杆长枪。 “ !” 剩下两个穿土黄 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拉动枪栓。 少年手腕一抖,枪尖划出冷光,精准地刺碎其中一人的喉骨。 转身时枪杆顺势回扫,锋刃没入另一人的胸膛。 车夫刚迈开腿想逃,染血的 已经从他后背穿透前襟。 洁白的雪地上,五团暗红正缓缓洇开。 少年按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口,蹲下身在那几具躯体上摸索。 黄包车、长枪、还有那些零碎物件——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都像水汽般消散了,只留下几滩渐渐凝固的痕迹。 这是他不久前才偶然发现的秘密。 做完这些,他警觉地环顾四周。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无声飘落。 他立刻拔腿狂奔。 东堂子胡同深处,一扇掉漆的木门上挂着“济生诊所” 的牌子。 少年冲到门前,拳头重重砸在门板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林大夫!救救人啊!” 门缝里先露出一只眼睛,随后是半张清瘦的脸。 门内的女医生透过缝隙打量着外面,目光里满是戒备。 待看清站在风雪里的是个满身雪沫的半大孩子,她急忙拉开门闩。 “谁家的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话刚出口,她又意识到问这些没用——在孩子眼里,挂着诊所牌子的地方总能治病。 她放缓语气:“别急,慢慢说。 病人在哪儿?什么症状?” “我娘……我娘生不下来了。” 少年扑通跪在门槛外的青砖地上,额头磕出沉闷的响声,“求您去看看。” “人在哪里?” 女医生边问边转身往里屋走,开始收拾器械。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不算太远。” 她将几样工具塞进皮箱,“疼了多久了?” 问完又摇摇头,“算了,问你你也不知道。” “约莫半个时辰了。” 门口传来清晰的回答。 女医生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那个身影。”还来得及。” 她扣上箱扣,“带路吧。” 话音未落,那孩子已经转身冲出门外。 她以为他是心急,却不知道少年是去准备车辆。 等她拎着箱子踏出诊所,只见那孩子已经站在一辆黄包车旁。 车座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顶篷也支了起来。 “大夫,上车。” 少年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这车……你拉得动吗?” 她原本想问车从哪儿来,话到嘴边却变了。 “能。 您快上来,我娘等不得了。” 女医生不再多问,抱着箱子坐进车里。”坐稳了。” 少年拉起车把,迈开步子冲进飘雪的街道。 车轮碾过积雪,在长街上疾驰。 起初她只是惊讶,随后渐渐变成震惊——拉车的孩子跑出一里多地,速度竟丝毫未减,车子也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总能提前拐进岔路,完美避开那些巡逻的土黄色身影,仿佛对每条巷子都了如指掌。 南锣鼓巷那座三进院子里,正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床上的妇人已经喊哑了嗓子,只能发出破碎的 。 几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在屋里焦急地打转,却插不上手。 接生婆在床尾忙活了许久,终于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胎位是横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连床上那位痛苦的妇人也暂时停止了 。 “当家的呢?” 接生婆环视一圈。 “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 旁边一个圆脸妇人接话,“他儿子去找了,再等等吧。” 说话的是易家的媳妇。 “等不了了。” 接生婆叹气,“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再拖下去,两条命都保不住。” “保……保小的。” 床上的妇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2章 第2章 “陈家大妹,你已经有柱子了,这一胎……” 易家媳妇话说到一半,终究没能继续。 那也是一条命啊。 她想说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可这话太残忍,她张不开口。 她推开门,冷风立刻灌进脖颈。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何家那扇门依旧紧闭。 灶膛边蹲着的身影猛地啐了一口,火星子跟着溅出来。”要留就留大的!这祸根还没见天日就想索命,生下来能是善茬?造孽!” 话音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拐杖头紧跟着敲在砖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张如花,管不住舌头就缝上!别在这儿喷腌臜气!” 苍老的呵斥从角落里劈过来。 “我走总行了吧!” “你敢挪一步试试?腿给你敲折了!老实添你的柴!” 蹲着的人影肩膀一耸,不再吭声,只把柴火塞得哐哐响,火光映出一张绷紧的侧脸。 许赵氏是去了轧钢厂。 许富贵、易中海、还有贾家那个闷葫芦都在,可谁也没胆量往丰泽园去寻何大清。 易中海清楚何大清今日去办的是什么事,许赵氏只得折回这四合院。 老太太听了缘由,没多言语。 这年头,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紧要?她倒是想起跑出去的那个半大孩子——半大小子没了踪影的事儿,这些年听得还少么? 时间像冻住了,粘稠地往前挪。 直到接生婆又一次掀开布帘,声音干涩地重复那个问题:“大的小的,留哪一个?” 门外恰在此时撞进来一个清脆的童声:“两个都要!” 带着一身寒气与水汽的男孩冲进堂屋,冷风被他裹挟着卷进来,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接生婆厉声喝道,同时迅速扯过被角,掩住床榻上妇人 的腿脚。 男孩知道自己莽撞了,急忙侧身让出后面的人:“林大夫,拜托您了。” “我先看看。” 跟着进来的女子拍落肩上的雪沫,径直朝里间走去。 老太太拄着拐杖上前,目光落在陌生女子身上:“柱子,这位是?” “大夫,专看妇人症的。” 男孩语速很快。 “你从哪儿请来的?协和那边不是早封了门么?” “奶奶,先让大夫瞧瞧我娘吧!” 男孩截住话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 老太太怔了怔,这孩子何时这般会说话了?她回过神,连忙转向女子:“林大夫,您快给瞧瞧!王婆子说……怕是只能保一个。” 林婉秋已经走到床前。 床上的妇人意识模糊,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着:“柱子……保小的……保小的……” 她用温水浸了手,擦干,转头对男孩说:“你到外面等。 这里你不便待。” “求您一定救救我娘和孩子!” 男孩猛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深躬。 “我尽力。” 林婉秋摆摆手,不再多言。 门被轻轻带上。 男孩退到门外,雪水混着汗滴从发尖滑到下巴,他不停踱步,脚下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偶尔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里头只有母亲断续的 漏出来,像细弱的丝线,其余便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这静默沉甸甸的,硌在胸口。 屋内,林婉秋俯身,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她的双手落在妇人高隆的腹部,指尖缓慢而稳定地移动、按压,探寻着皮肉之下生命的迹象。 随着探查,她的眉心渐渐蹙紧,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胎位的情况,比预想更麻烦。 几个围观的妇人互相递着眼色,有人张了张嘴,却被老太太一记凌厉的眼刀逼得咽了回去。 她将气息深深压入胸腔,转向身旁那位年长的妇人:“劳烦您备些温水,不烫手也不凉牙的那种,再寻几块没沾过尘的软布。” 易李氏匆匆应声,从灶上铜壶里倾出滚水,又舀了半瓢缸中凉水兑匀,端着木盆疾步送回屋内。 蹲在墙根的贾张氏盯着林婉秋清癯的侧影,从鼻子里挤出气音:“不知哪个野地里钻出来的郎中,能顶什么用?照我说就该照王婆子的老法子,保大保小趁早决断,耗着才是造孽。” 聋老太太的拐杖冷不丁抽在她后腰上,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张如花,再吐一句浑话就滚出去!这是能嚼舌根的时候么?” 贾张氏揉着 辣的腰肉,把柴禾摔进灶膛,火星噼啪炸响。 何雨注在院中踩着积雪转圈,旧棉鞋渗出的水渍在雪面烙出凌乱坑洼。 他攥紧冻僵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除了等,竟什么也做不了。 那女人带来的布包够用吗?能护住母亲和……那个尚未谋面的妹妹。 是的,妹妹。 来自异世的记忆碎片告诉他,此刻在腹中挣扎的小生命,该叫何雨水。 “郎中,情形如何?” 林婉秋的指尖刚从妇人肚腹移开,正用温布擦拭紧绷的皮肤,聋老太太已哑着嗓子追问。 “胎位偏了,但还能正回来。” 林婉秋抬起汗湿的额发,“需诸位搭把手。” 角落里观望的王婆子眼神变了。 她接生过四十九个婴孩,从未见过谁的手指能这般稳——像深秋芦苇梢头停驻的蜻蜓,颤也不颤。 “您吩咐。” 王婆子忽然上前半步,嗓音里掺进某种陌生的敬重。 “劳烦按住她的肩,莫让身子拧动。” 王婆子的手掌贴上产妇颤抖的肩胛,触到一片湿冷的肌肤。 林婉秋闭目凝神,再度将掌心覆上那座起伏的山丘。 缓慢的推转,像在挪动一件浸透水的陶器。 何陈氏猛然弓背,喉间挤出半声破碎的呜咽。 “娘!忍忍!就快好了!” 院里的喊声撞进门板,积雪从屋檐震落簌簌一片。 时间被拉成黏稠的糖丝。 直到林婉秋指节泛白地松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团成雾:“胎头朝下了。” 有人终于敢换气,易李氏递来的粗布巾子在空中微微发颤。 “救命之恩……” 聋老太太刚开口便被截住。 “还没完。” 林婉秋用巾子一角抹过眉骨,“得让她攒些力气。” 炕上的妇人眼睫颤动,胸口起伏微弱得像褪潮的浪。 贾张氏窸窸窣窣摸进灶间,拉开五斗橱时顿了顿。 袖口沉了沉,她才扬声道:“剩些鸡蛋,还有半罐红糖。” “全煮了,红糖兑浓些。” 陶罐与铁勺碰撞的间隙,灶膛前飘来含混的嘀咕:“金贵东西……也不怕噎着。” 贾张氏嘴里正含糊念叨着什么,灶台边的聋老太太抬起拐杖戳了戳她后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要干不了就回屋去。 中海家的,你来接手。” 方才贾张氏往袖口里藏鸡蛋的动作全落进老太太眼里,这会儿没工夫计较,只先把她从灶边支开。 贾张氏拉下脸挪到一旁,袖口里两枚鸡蛋硌着手腕,心头却泛起窃喜。 东旭晚上能添个蛋了,可惜五斗橱里那些腊肉腊肠没法多拿。 她瞥了眼橱柜方向,喉头动了动。 易李氏应声上前,从罐里舀出红糖,又打了两个鸡蛋进碗。 门外,何雨注后背抵着门框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绷紧的肩颈此刻才觉出酸麻。 他闭了闭眼,耳畔还响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一个激灵——黄包车!那车还停在外头。 丢车事小,可每辆车都有编号。 若车行按号追查……他快步穿过院子。 大门外那辆旧车仍停在原处,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迅速将车收进前院,反手闩上门闩,这才觉得掌心汗湿。 折返时“大清家的,撑住!” 那压抑的痛呼让他脊背发凉,连后院许家窗缝里也探出半张发白的脸。 何雨注小跑起来。 越靠近正屋,母亲破碎的喘息越清晰,像钝器一下下凿在胸口。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肉。”使力!就差这口气了!” 林婉秋的嗓音带着绷紧的沙哑。 骤然一声撕裂般的喊叫刺破空气,紧接着是婴儿嘹亮的啼哭。”生了!是个丫头!” 接生婆的宣告让屋里响起杂乱的脚步与低语。 何雨注眼眶一热,抬手抹过脸颊,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屋里传来布帛摩擦的窸窣声,易李氏正按林婉秋的指点为何陈氏擦拭额汗。”亏得您在,林大夫。” “是产妇自己挣过来的。 这几日千万不能受凉,吃食得仔细。” 聋老太太凑近炕边端详襁褓,皱纹里透出暖意:“命根子扎得牢,往后都是好日子。” 他在门外踟蹰。 想推门,又怕带进寒气。 木门忽然从里拉开,林婉秋带着一身血腥与汗混杂的气味走出来。 “我娘……妹妹……” 少年嗓音发紧。 林婉秋解下沾污的围裙,疲惫地笑了笑:“母女都平安。 你娘累极了,眼下睡下了。” 她侧身让出半扇门缝,“轻些进来,别吵醒她。” 林婉秋的目光落在少年被汗水浸透的额发上,那双眼睛里盛满的焦急让她心头微微松动。”你母亲和妹妹都安稳了。” 她声音放得轻缓,“只是生产耗尽了力气,得仔细养着。” 少年不住地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多谢您……真不知该怎么谢才好。” “分内之事罢了。” 她摆了摆手,衣袖带起一丝药草气息,“倒是你,年纪不大,主意却定。 怎么寻到我这儿的?” 他抬手蹭了蹭后颈,指尖沾着未干的汗渍:“实在没法子了,见着医馆的招牌就闯。 亏得您肯来。” 话音未落,一道沙哑的嗓音从身后切了进来。 “柱子,诊金备了没有?短了就去我那儿拿,等你爹回来再算!” “备着的。” 少年转身应道,语速平稳,“我爹出门前留了钱,不劳您费心。” 门边的老妇人怔了怔,眼皮抬了抬。 这么大的事竟交给个半大孩子?可那孩子说话条理分明,全不似往日那副懵懂模样。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院门,她将疑问咽了回去,只深深看了少年一眼:“那你送送大夫。 等你爹回来,让他亲自登门道谢。 今儿要不是林大夫……” “外头风硬,您回屋吧。” 少年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林婉秋瞧着他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唇角弯了弯:“有劳小先生了。” 前院青砖上积着薄霜。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后是十枚银元。 他双手托着递过来:“您别嫌寒碜。 我爹只留了这些,改日再补上。” 林婉秋视线落在那些银元上,顿了顿。 哪有出了门才给诊金的道理?这年月,孩子怀揣这么多钱走在街上……她只拈起一枚:“够了。” 手却被少年轻轻握住。 他将银元全数倒进她掌心,又将她手指合拢。”您收着。” 他声音低下去,“两条命呢。” “太多了。” 她试图抽回手,“你们一家子往后不过日子了?” “我爹在灶上谋生,饿不着。” 少年松开手,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您诊所冷清,日子怕也艰难。” 林婉秋抬起眼,仔细打量他。 这话不该从这个年纪的孩子嘴里出来。”你当真只有十四岁?” 第3章 第3章 “跟着我爹在各府走动,耳濡目染罢了。” 他咧开嘴,露出些憨气。 她终于将银元收进药箱深处。”往后若有难处,来寻我。” “可别。” 少年连连摆手,“找您准没好事。” 笑声散在风里。 待她扣好药箱,少年已走到大门边。 门槛足有半尺高,门外停着的黄包车却不知何时被挪进了院内。 林婉秋望着那高高的木槛,忽然问:“这车……你怎么弄进来的?” 门槛被卸下又装回,木料摩擦的声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何雨注推着车轱辘碾过青砖缝隙,雪粉在轮下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林婉秋拢了拢衣领,看着少年人利落的动作,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 车座上的积雪被他用袖口抹开,布料擦过湿木的动静闷闷的。 她坐上去时,车把往下沉了沉。”路滑。” 她只说这两个字,呵出的白气很快散进风雪里。 车轮开始转动。 先是缓慢的滚动,碾过积雪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随后节奏变快,那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风刮过耳廓时带着哨音,街道两侧屋檐下的冰棱在余光里连成模糊的透明虚线。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车停了。 林婉秋踩上地面,靴底陷进新积的雪层。 她转身时看见少年人肩头的棉袄已经深了一块颜色,发梢滴下的水珠在衣领上晕开更深的湿痕。”进来暖暖。” 她推开诊所的门,里头飘出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炭火将熄未熄的焦灰气息。 “不碍事!” 何雨注的声音很亮,像冻硬的冰凌敲在石板上。 但他随即压低了嗓子,字句变得又轻又快:“您要有吩咐,捎个信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跑腿送信这类活儿,我熟。” “叫你柱子?” 林婉秋失笑,指尖虚点了点他冻红的额角,“先顾好你娘和妹妹吧。” 少年人却挺直了脊背,雪花在他睫毛上化开成细小的水珠。”保不齐哪天就用得上我呢。” 那语气里带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像是早已窥见了什么秘密。 “知道了。” 她摆摆手,“快回去换身干衣裳。” 车轮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林婉秋站在门框里,望着空荡荡的街面发了会儿怔。 诊所里炭盆只剩暗红的余烬,药柜在昏暗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轻轻带上门,木栓落下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确实很久没有病人上门了——那孩子究竟是从哪儿瞧出来的呢? 转过街角,车轮声戛然而止。 何雨注将车收进巷子最深的阴影里,动作快得像一道掠过的风。 他开始奔跑,靴子踩进积雪时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雪花迎面扑来,在脸颊上化成刺痛的水痕。 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那股热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娘挺过来了,那个叫何大清的男人,这回看你还怎么躲! 院门出现在视野里时,他正喘得厉害,白气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 有个身影恰巧跨过门槛,深蓝棉袍的下摆扫过门墩上的积雪。 “爹!” 喊声撞在院墙上,激起微弱的回声。 何大清转过身。 他看见儿子站在雪地里,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棉袄袖口还在往下滴水。”你这是……” 话没说完,人已经大步跨过来,“你娘怎么样了?” 何雨注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冰水 得皮肤一紧。”送大夫去了。 娘生了,是个妹妹,都平安。” 何大清突然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没发出声音。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光。 过了很久,他才重重按住儿子的肩膀,掌心传来的力道有些发颤。”好……好。” “快进屋!” 少年扯着父亲的袖子往门里拽。 “对,进屋,进屋。” 何大清忽然笑起来,一把将儿子抱起。 少年人湿冷的棉袄贴着他的胸膛,寒气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却抱得更紧了些,大步穿过前院的积雪。 房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 易李氏正往炭盆里添新炭,火星子噼啪炸开几颗。 里屋传来婴儿细微的鼾声,像小猫在打呼噜。 何大清搓着手凑近摇篮,指尖还没碰到襁褓—— “手凉。” 里屋传来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何大清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讪地收回来,只是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笑容映得暖融融的。 摇篮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无意识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何陈氏一扭头,看见儿子那副湿透的模样,眼眶立刻湿了,嘴唇颤了颤,只吐出两个字:“柱子……” “娘,您别说了。” 少年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您跟妹妹没事,比什么都强。” 妇人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方才易家媳妇已经把少年头发上先前结的冰碴子正慢慢融化,雪水混着汗,顺着额角、鬓边,一道一道往下淌,身上的棉袄和鞋面都浸得颜色发深。 何陈氏看着,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一阵阵地抽着疼。 “何大清!” 她声音虚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你还愣着?赶紧的,给儿子弄热水洗洗,把湿衣裳换了!要是把他冻出个好歹,往后……往后你就别想进这屋门!” 何大清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凛,忙不迭应声:“哎,哎,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抄起来,快步朝厨房方向走。 灶膛里还留着些余火,橘红的光映着墙壁。 何大清把人放在灶边暖和处,转身去找木盆,兑上凉水,又从锅里舀出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水兑好了,他三下五除二,把儿子身上那层湿冷的布料全剥了下来。 冷空气猛地扑上光裸的皮肤,少年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还没缓过神,就被父亲整个儿按进了温热的盆里。 浸入水中的刹那,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何雨注舒服得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的哼唧。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低斥:“臭小子!” 一双生着厚茧、粗糙得像砂纸般的大手就落了下来,在他身上用力搓揉,皮肤很快泛起一片通红的颜色。 少年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有些无奈地晃了晃脑袋。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何大清的眼睛,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颈上:“混账东西!毛都没长齐,瞎琢磨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浑身被搓得红彤彤、洗得干干净净的少年,被父亲用一块干布胡乱擦了几把,随即用厚棉被囫囵一卷,像塞包裹似的,直接丢到了里屋的炕上。 何大清端着脏水出去倒了,回来时对还守在屋里的易李氏说:“他婶子,你先回吧。 这儿有我照应着,放心。 今儿多亏你们了。 等过些日子,我闺女满月,一定摆上几桌,请你们好好喝一顿。” “成,那我可就等着你这顿酒了。” 易李氏笑着应了。 她年纪还不大,不到三十,没孩子,也只当是缘分还没到。 送走了易李氏,何大清转身回屋,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也是个……不容易的。” “大清,你嘀咕啥呢?” “没啥,没啥!” 男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几步走到炕沿边坐下,盯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咧开嘴,无声地傻乐起来。 一儿一女,总算凑成了个“好” 字。 “光知道傻乐,” 何陈氏嗔怪地看他一眼,“你也没问问儿子,请大夫的钱,给人家了没有?” “哦!对,对!” 何大清一拍脑门,转向被窝里只露出个脑袋的儿子,“柱子,那大夫……你是怎么请来的?” “爹,您听我给您……慢慢说。” 少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母亲轻轻的一下:“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说错了,说错了。” 何雨注缩了缩脖子,往母亲那边靠了靠,“爹,您听我说。” “嗯,我听着呢,看你怎么说。” 何大清抱起胳膊,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 “不是‘说’,是实话。” 少年赶紧纠正,“前些日子,不是知道我娘快生了么,我就……我就偷偷去了一趟协和医院那边。” 见父亲的手又抬了起来,何雨注整个人往母亲身后躲:“你让孩子把话说完!动不动就抬手,打坏了怎么办?” “你就惯着他吧!” 何大清瞪眼,“现在外头什么光景?他也敢一个人往外跑!” “柱儿,” 何陈氏也转过头,语气严肃起来,“你爹说得在理。 往后可不能再这么乱跑了,听见没?” “听见了,娘。” “行了,接着说。” “协和医院让……让那些人给封了,进不去。 我就跟附近的人打听,问里头哪个妇产科大夫最厉害。 人家都说,是位姓林的大夫。 后来,我就顺着问到了林大夫开的诊所在哪儿。” “路上……没碰上什么事吧?” 何大清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有,真没有。” 少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再有下次,腿给你打折!” 男人恶狠狠地威胁。 “娘……” 少年拖长了调子,寻求庇护。 “哇——哇——” 就在这时,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里,突然爆发出嘹亮的啼哭。 “孩子怕是饿了。” 何大清起身,凑过去看了看,尿布是干的。 “唉,我这还没下奶呢。” 何陈氏有些着急,“大清,你去弄点稀米汤,先喂喂她。 对了,孩子的名儿,你这当爹的,到底想好了没有?” 灶间的火苗舔着锅底,米汤在陶罐里咕嘟作响。 何大清用木勺搅了搅,转头朝里屋说:“米汤这就得。 明儿我去寻只老母鸡,炖了给你下奶。” 里屋传来女人虚弱却带笑的声音:“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雨水。” “雨水?” 何大清在灶前顿了顿,“成,听着润。” 等脚步声往灶间去了,躺在床边的男孩凑近母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放钱的地方在哪儿?” 女人侧过脸,额上还沁着虚汗:“问这个做什么?” “大夫的诊钱还没给,我明天送去。” “让你爹去。 你老实待着。” “爹那嗓门,往人家门口一站,谁敢开门?这年月乱着呢。” 女人抬手想拍他,却没力气,只虚虚一点:“哪有这么说自己爹的!要不……让你爹领着你去?” “不行。” 男孩摇头,头发蹭着粗布枕头窸窣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女人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要多少?” “十块大洋。” 女人沉默了片刻。 窗纸透进的昏光里,能看见她胸口微微起伏。”是该给这么多……是救了我和这丫头的命。” 她终于说,“明天等你爹出了门,我给你。 坐黄包车去,路上警醒些。” “您可别说漏了,就说是给过了。” “知道了。” 第4章 第4章 女人忽然盯着他看,眼神有些恍惚,“我怎么觉着……你不像我的柱儿了。” 男孩把脸埋进她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娘,我是柱子。” 女人轻轻笑了,手指抚过他后脑勺:“我那个傻柱儿,可没这么多心眼。” 男孩心里猛地一沉。 但女人接着喃喃道:“许是今天这一遭,把你吓开窍了……是好事。” 他悄悄吐出一口气。 话确实太多了。 原身是个莽撞孩子,哪有这般胆量,更不会思虑这些细处——不然后来也不会被喊作“傻柱子”。 “娘,我厉害不?” 他抬起头,故意把声音拖得绵软。 “厉害,厉害。” 女人掌心摩挲着他头顶,“我家柱儿长大了。” 她没往深处想,也不可能想到那层去。 只觉得儿子忽然懂事了,家里多了一个能指望的人,哪怕只是个半大孩子,也够她心里踏实了。 她偏头看向襁褓里还在抽噎的小女儿,暗想:这丫头往后得听她哥的。 命都是他哥抢回来的。 何大清端着米汤进来时,果然问起诊金。 母子俩一唱一和,总算糊弄过去。 午后胡乱吃了点东西,男人便被女人催着出门——得弄些补身子的回来,不然孩子饿着怎么办。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陈兰香沉沉睡去,何雨注才得空凝神,唤出那片只有他能见的虚影。 【姓名:何雨注】 【年岁:十】 【体魄:十(药剂所致,已逾寻常少年,可比健壮成人。 药剂不碍生长,极值三十)】 【技艺:八极拳(圆满)、六合枪(圆满)、庖厨(初窥)】 【虚空:千立方(恒久不损,不纳活物)】 【所藏:白面馍九个、零碎若干】 【签记:已行一次,再签须待明日零时】 使命:【救母!已成】 【赐予:玻璃奶瓶五只,奶粉五罐,鸡子十斤,红糖一斤,庖厨之术(登堂)!】 扫过那些字迹,他怔了怔。 这哪是给他的?分明全是给床上那小东西备的。 他扭头看向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泛嘀咕:小丫头,往后要是敢向着外人,看我怎么治你。 可这些东西眼下绝不能露面。 尤其是奶瓶和奶粉,市面上根本见不着,非得去洋行或东洋人的铺子才可能有。 何大清连门都摸不着,更别说他这个半大孩子了。 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只有那手做饭的本事。 中级究竟意味着什么水准,他心里没底。 带着几分探究,他默念了领取的指令。 随即,一阵沉重的晕眩感猛地攫住了头颅,他身子一歪,倒在母亲陈兰香身旁,彻底陷入了昏睡。 梦里,他被父亲支使得脚不沾地。 切菜、翻锅、调配料、摆盘子,稍有差池便招来一顿呵斥,有时甚至挨上一脚。 母亲在后面瞧着,只是带着埋怨的口气说:“何大清,你说道理归说道理,手脚给我放规矩点。 打坏了我儿子,往后你休想再碰我的床沿。” “这小子脑子不灵光,不给他点教训记不住!” 何大清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嘴里却不肯服输。 “那也不行!” “行行行,听你的。” 何大清显得无可奈何,转头又吼,“臭小子发什么愣!锅里的菜快焦了!” 那场梦,感觉既漫长又短暂。 何雨注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柱儿,醒了?晌午累着了吧,肚子空不空?” 母亲陈兰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娘,什么时辰了?” 他揉了揉困倦发涩的眼睛。 其实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整夜被梦境纠缠,能休息好才怪。 “轧钢厂快放工了。” 陈兰香答道。 “我爹还没回?” “没呢,也不知晃悠到哪儿去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何大清那熟悉的嗓门:“媳妇,我回来了!瞧瞧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板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屋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何大清!赶紧把门关上!冻着我闺女,等我下了地再跟你算账!” 陈兰香立刻喊道。 “哇——哇——” 仿佛呼应一般,小婴儿何雨水适时地放声哭了起来。 “哎,哎!” 何大清忙不迭转身合上门,接着像献宝似的,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搁在八仙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两只肥硕的老母鸡,一小袋雪白的面粉,一小袋金黄的小米,还有红糖、鸡蛋,以及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陈兰香看着这些东西,眉头微微蹙起:“大清,这些……你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放心,外头根本买不着。 我特意回了趟丰泽园,跟经理磨了老半天嘴皮子才弄到手的,不然早就到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陈兰香这才松了口气。 “晚上给你炖只鸡补补,给咱闺女熬点小米粥。 柱子!别愣着,烧水去!” “就知道使唤我儿子,忘了他今儿个刚救了咱们娘俩的命?” “没事,娘。 爹,您快去把鸡收拾了吧。” 何雨注利索地溜下炕,套上鞋,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嘿嘿,杀鸡去喽。” 何大清跟进厨房摸了把刀,然后出了屋。 这回他学乖了,没把门大开,只拉开一条刚够自己侧身挤出去的门缝,人一出去立刻反手将门关严。 何大清出去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贾张氏那尖细的嗓音:“哟,大清,杀鸡呢?这鸡可真肥实。” “想吃让你家贾老蔫买去。 这是专门弄来给柱子他娘下奶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谁家吃不起似的!” “吃得起你就去买,凑我跟前儿嘀咕什么。” “呸!不就是个掂勺的厨子么,吃这么好,也不怕撑着!” 贾张氏压着嗓子咒骂了一句,端着洗菜盆扭身回了自家屋子。 “什么人呐……老贾那么个老实巴交的,怎么娶了这么个货色。” 何大清摇着头,自言自语。 等何大清拎着处理干净的鸡进屋,陈兰香问:“贾家那婆娘又在那儿嚼舌根了?” “甭理她,就那德性,当没听见。” “你心里有数就行。” “柱子,水滚了没有?” “爹,快了!” “拿个大盆过来,一会儿煺鸡毛用!” “好嘞!” 约莫十来分钟,父子俩把鸡毛收拾干净。 何大清端着盛满脏水的盆子出去倒,何雨注也端了个盆跟在后头。 他下了地窖,摸出一棵白菜和几个土豆。 水刺得指节发麻。 何雨注蹲在院角,把沾泥的菜叶按进铜盆里搓洗。 寒气顺着井水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动作却不敢慢。 门轴吱呀一响。 何大清裹着棉袄跨进院子,瞧见那蹲着的小身影,眉毛扬了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嗓门带着笑,“知道伸手了?别是怕多了个小的,往后没人疼你。” “肚里空。” 何雨注头也没抬。 当爹的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成,饿着了是吧?” 他搓着手往屋里走,“等着,这就给你们弄吃的。 洗利索点,外头冻骨头。” 盆里水花溅起来。 何雨注胡乱应了声,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反倒更快了。 等他把湿漉漉的菜篮子拎进灶间,案板上已经躺着一只斩好的鸡。 何大清正往锅里下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吩咐:“土豆切丝,白菜改片。” “知道了。” 少年抓起刀。 背后那道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他没理会。 里屋炕上,陈兰香听着外头叮叮当当的响动,侧过脸看了看襁褓里熟睡的小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刀刃磕在木砧板上,起初有些滞涩,后来渐渐找到了节奏。 哒、哒、哒,声音从凌乱变得绵密,像某种生疏的鼓点终于踩准了拍子。 梦里那些虚浮的影子,此刻正顺着刀锋一寸寸变得实在。 灶台边的何大清停了铲子,扭过头盯着儿子看。”什么时候练的?” “嗯。” “稀奇了。” 当爹的咂咂嘴,“平日推一下动一下的主儿,还能背着人下功夫?” “我就不能偷偷学么?” 何大清笑了,没再说话。 锅里渐渐腾起白汽,混着鸡肉的浓香,从何家的窗缝门隙钻出去,漫过整个院子。 男人们下工回来了。 天冷得割脸,一个个都埋头往自家屋里钻。 贾老蔫刚撩开棉帘,屋里就飘来埋怨:“闻见没?何家炖鸡呢。 再看看咱家碗里,清汤寡水的。 东旭正抽条儿,你去讨碗汤来能咋的?” “何家添人了?小子还是丫头?” 贾老蔫问。 “丫头片子。” 里头的声调更尖了,“你去不去?” “我没那脸面。 要去你自己去。” “贾老蔫你骂谁呢?晚饭别吃了!” “我挣的钱,我凭什么不吃?” 男人一屁股坐到炕沿,抓起个窝窝头就咬。 缩在角落的贾东旭瞅瞅娘,又瞅瞅爹,小声应了句“爹”,挪过来端起碗。 易中海进屋时也问了句:“何家生了?” “生了,是个闺女。” 李桂花答。 “闺女啊。” 男人应了声,便不再提。 他脱了外衣挂上,忽然想起什么:“今儿许富贵家的去厂里寻你们,谁给何大清捎信了?” “不知道。 反正我没去。” 易中海搓着手,“他那酒楼常有日本人晃荡,我哪敢乱跑。” “那……要不要去说一声?别让人心里存了疙瘩。” “又没出什么事,大清能明白。” 男人摆摆手,浑不在意。 李桂花没再吭声,只暗自叹了口气。 柱子那孩子都敢往外冲,你个大男人倒畏首畏尾的。 明天还是得去一趟,别真结了怨——今天可是差点就两条命。 许富贵一进家门就沉着脸。”你今日凑什么热闹?何家的事跟咱有什么相干?” “我愿意凑吗?” 女人正纳鞋底,头也不抬,“我要是不动弹,后院老太太那拐棍能敲破我的头。” “行,你有理。” 许富贵脱了鞋上炕,“何大清媳妇生了?带把的还是不带把的?” 赵翠凤拍着腿,声音又急又亮,把白天那桩事翻来覆去地讲。 她说那小子不知从哪儿拽来个大夫,硬是把人从 爷手里抢了回来,差点就是一尸两命的惨局。 “您说的是柱子?” 听的人将信将疑。 “除了他还能有谁!” “就他那闷葫芦样?娘您没瞧走眼吧?” 许大茂撇了撇嘴。 在这院里,他向来觉着自己顶机灵,哪能轻易服气。 “我这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儿的!要不是他,何家这会儿早挂上白了。” 一直没吭声的许富贵磕了磕烟袋锅子。”大茂,这些日子你多跟柱子走动走动,留神瞧瞧,看他都跟些什么人来往。” 他总觉得那孩子没这份机灵劲儿,背后怕是有人指点。 “晓得了,爹。” 何家灶上的砂锅咕嘟着,香气漫了一屋子。 陈兰香倚在炕头,声音还有些虚:“盛一碗,给后院的老人家送去吧。 第5章 第5章 今儿要不是她,你回来……怕是见不着我们娘俩了。” “哎,这就去。” 何大清应着,拿个小瓦罐,舀了大半罐浓汤,又拣了几块炖得烂熟的肉。 脚步声落在后院冻硬的地上。 叩门声响起。 “谁呀?” “我,大清。” “门没闩,进来吧。” 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又被哐当一声带上,卷进一股冷风。 “你怎么跑来了?不在前头照应着?” “熬了点汤,兰香非让给您端一碗。” “这孩子……自己留着补身子多好,刚生完,亏得厉害呢。” 老太太嘴里埋怨,脸上却缓了神色。 “兰香说了,今儿全亏您。 不然……” 何大清顿了顿,“对了老太太,今儿是谁去厂里喊的我?” “没人去?” 老太太眉头一皱。 “没啊。 怎么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把让许赵氏去叫人、去报信的事儿说了一遍。 何大清听完,没接话,脸色却沉了下去,像蒙了一层灰。 “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闹。 再说了,人不是没事么?” 老太太瞥他一眼。 “诶,听您的。” “这就对了。 邻里邻居的,撕破脸不好看。 不过今儿可真亏了我那大孙子,要不是他……” 老太太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你自己琢磨吧。” “是,多亏了柱子。” 何大清顺着话头,声音压低了些,“老太太,您觉没觉得……柱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灵泛了不少。” “你这么一说……” 老太太眯起眼,回想白天情景,“往常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今儿不光把大夫请来了,话也说得利索。” “您说……这正常么?” “砰!” 一个爆栗子敲在何大清脑门上。 “哎哟!您打 嘛?” “打的就是你!胡吣什么?” 老太太瞪着眼,“我孙子变机灵了,你不高兴?赶紧滚蛋,回去伺候你媳妇!” 何大清揉着额头,讪讪地“诶” 了一声。 “这汤倒是香。” 老太太啜了一口。 “那是,我这手艺在城里也算……” “夸你一句还喘上了?老太太我什么没见识过?快回去!” 老太太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后头的也别送了,都留给你媳妇和孩子。 我少吃一口,饿不着。” “得嘞,您慢用。” 何大清退出来,脸上又挂了笑。 “把门带严实,外头冷得邪乎。” “好。” 门轴再次 ,哐当合拢。 “莽莽撞撞的,还不如我孙子稳当。” 老太太对着碗里的热气,低声念叨,“也不知道兰香当初怎么看上这么个愣头青。” 何大清回到屋里时,炕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土豆切得细丝,炒得油亮;白菜挂着醋香,热气腾腾。 他盯着菜,又抬眼看向灶台边站着的人,手指抬起来:“这……你弄的?” “嗯,爹。” 何雨注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惯常那种有点木讷的笑。 何大清凑近看了看,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像模像样的。” 他最终嘟囔了一句。 陈兰香的声音从灶台边飘过来:“这话说的,我儿子就不能会摆弄锅铲了?” 何大清忙不迭应道:“能,当然能!我就是没教过他,心里头纳闷。” 桌旁那小子又咧开嘴笑了,何大清瞧着那笑容,脊背莫名发凉——像极了林子里探头探脑的野狐狸。 他甩甩头,在炕沿坐下抄起筷子:“那我得仔细品品!” 土豆丝送进嘴里,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够脆生!” “咔嚓咔嚓——” “行啊柱子,光用眼睛看就能学到这地步?” “爹,您再试试那白菜。” 何大清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睁大:“脆、爽、还带丝甜味儿……这手艺快赶上丰泽园二灶师傅了。 真是自己琢磨的?” “儿子比你强还不乐意?” 陈兰香眉梢一挑。 今日儿子立了功,这老何要是敢挑刺,她可不答应。 “哪敢哪敢!” 何大清干笑两声,抓起个窝窝头埋头啃起来。 “柱子快吃,甭搭理你爹。” 陈兰香转向儿子时脸上又堆起笑。 “好嘞娘,您也动筷子。” “鸡汤我先前喝过了。” “那您尝尝白菜,辣的别碰。” 何雨注拿过小碗拨了半碗清炒白菜,又搁上个二合面馒头。 “还是我儿子贴心。” 陈兰香接过碗,朝闷头吃饭的丈夫横了一眼。 何大清只得把脸埋得更低,扒饭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何雨注偷瞄着爹娘这番动静,心里那点笑意压不住地往上冒。 原来何大清后来跟着寡妇跑路的根子在这儿——分明是让自家媳妇给管怕了。 等着吧,等他把娘的身子骨养结实了,有这老父亲受的。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正巧被何大清瞥见。 老头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崽子肯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得找机会治治他。 何雨注可没理会那道瞪视,自顾自扒完了饭。 何雨水那丫头喝了半碗熬出米油的小米汤,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何大清把剩下的汤煨在灶头,半夜孩子饿醒了还得喂。 晨光透进窗户时,何雨注先确认了签到所得。 【签到成功:鲫鱼五尾,猪蹄两对,黄豆五斤】 他对着虚空苦笑。 这系统是生怕那小丫头没奶喝吗?尽给些催奶的食材。 可这些东西眼下根本没法拿出来。 看来今天还得往外跑一趟。 刚洗漱完,何大清的吆喝就从外屋传来:“柱子,麻利点儿,吃早饭!” “来了爹!” 早饭照例是玉米糊糊配窝头咸菜。 陈兰香吃的是窝头和昨晚剩的鸡汤——昨天让儿子喝他推说不馋,何大清虽觉奇怪,还是夸了句“柱子懂事了”。 饭后何大清披上外套出门,临走前嘱咐他在家照看好娘和妹妹。 何雨注冲那背影翻了个白眼。 这爹当得真行,他才十岁而已。 门外积雪已没过脚背。 他拎起铁锹开始清理门前的雪,只铲出一条通往外头的小径。 贾家和易家门前他自然不管,倒是绕到后院,给老太太家也铲出一条能走人的道。 雪积得厚实,院门外的路早被掩成白茫茫一片。 老太太清早推了门缝瞧了瞧,又缩回脚——小脚踩上去怕是要滑。 她在门内立了会儿,听见外头有铲雪的动静,便倚着门框看。 那半大少年挥着铁锹,额角冒着热气,直到将门前清出一条灰黑色的道来。 老太太这才招了招手。 “等会儿,我把家伙放回去。” 少年应着,身影朝中院跑去。 老人转身回屋,再出来时臂弯里多了个油纸包。 少年折返,伸手搀住她胳膊。 两人慢慢往那屋挪。 “你爹呢?” “天没亮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这种天还往外跑……不是去馆子里?” “假还没完呢。” 老人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少年也不接话,只稳稳托着她肘弯。 门轴吱呀一响,炕上的人便转过脸来。”您怎么过来了?” 陈兰香撑着想坐直些。 “屋里冷清,来瞧瞧你。” 老太太在炕沿坐下,又朝少年抬抬下巴,“去弄碗热的来。” 灶间里,少年翻找一圈——没有暖瓶。 锅底倒是温着水。 他舀了两碗,想起五斗橱里还存着点红糖,便各撒了一小勺。 碗端上炕桌,老太太瞥见那抹暗红,眉头就皱起来:“这东西精贵,给我这老骨头喝做什么?” “您就趁热喝吧,孩子的心意。” 陈兰香轻声劝道。 少年只是笑。 老太太伸指点了点他额头,这才解开油纸包——里头叠着几块酥皮点心,有的泛青,有的透枣红。 少年先拈了块青的递过去。”您尝。” 老太太怔了怔,接过去时眼角堆起纹路:“懂事了……真懂事了。” 他又挑了块枣红的递给炕上的人。 “娘不爱吃甜的。” “哪有人不爱甜?” 少年把脸一板,“您不吃,我也不动。” 陈兰香望着他神情,终于笑着接过来:“好,好,娘吃。” 她咬了一小口,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甜味漫在舌尖,竟比蜜还稠。 少年这才左右开弓,腮帮子鼓囊囊地嚼起来。 两个大人看着他模样,都笑了。 屋里一时漾开暖融融的气息。 闲话间,少年留意到母亲对老太太的态度——亲近里掺着几分恭谨。 老太太倒是真像待自家闺女,从银钱问到用度,事事问得仔细。 听说奶水还没下来,老人眉头锁紧了,望向襁褓里那张小脸:“这丫头怕要遭罪了。” 少年没从她眼里瞧出对女娃的嫌弃,却也没见多疼惜,连伸手抱抱的意思都没有。 “他爹炖了鸡汤,过两日兴许就下了。” 陈兰香宽慰道,“别人家没奶的孩子,不也拉扯大了。” “那是活着,瘦得跟雀儿似的,能一样么?” 老太太眼一瞪。 “您说的是。” 陈兰香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襁褓边缘。 陈兰香盯着手里那碗稀薄的米汤,眉头拧成了结。 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炕角那个裹着小被子的身影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实在没法子,就只能托人问问,看能不能从北边弄只产奶的羊回来。” 何大清蹲在门槛边,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羊?”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下这光景,连片羊肉影子都见不着,还想弄整只活的?再说吧。 真要饿着了……那也是这孩子的命数。” 他说完,把烟杆别回腰间,那动作有些重。 门帘被掀开一道缝,易李氏探进半个身子。 她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炕边坐着的老太太身上时,话音顿了顿。”兰香妹子,忙着呢?” 她扯出个笑,脚却没往里迈,“前头有点事,得喊你搭把手。” 话是对陈兰香说的,眼睛却飞快地瞟了老太太一眼,随即放下帘子,脚步声匆匆远了。 何雨注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看见易李氏转身时,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日头挪到正当空,老太太扶着炕沿要起身。 陈兰香忙伸手去搀:“您再坐会儿,柱子他爹就快回了。” 老太太摆摆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出细微的响。 陈兰香忽地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对了,柱子如今掌勺有点模样了,您要不嫌弃,尝尝孩子的手艺?” 老太太动作停了,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是么?那我可得等着,瞧瞧比他爹当年差几成。” 地窖里泛着土腥气和冬储菜特有的清涩味道。 何雨注摸出几颗土豆,两个萝卜,还有半棵裹着霜的白菜。 指尖碰到菜叶时,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缩手。 这个季节,桌上能见的,也就是这些了。 铁锅烧热,猪油块滑进去,滋啦一声化开,油香混着灶膛的柴火气弥漫开。 第6章 第6章 萝卜和土豆切成几乎一样粗细的条,下锅翻炒时,水汽蒸腾起来。 另一口小锅里,白菜帮子遇着醋,酸香猛地窜出。 老太太不知何时挪到了厨房门边,扶着门框朝里望。 她眯着眼,目光落在那案板上码放齐整的土豆条上,嘴角弯了弯:“我这大孙子,手上功夫是细了。” 说完,慢悠悠转身,又回了正屋炕上。 菜端上桌,老太太每样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半晌,她点点头:“嗯,是那个意思。 火候上,约莫能赶上你爹一半了。” “缺东西。” 何雨注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道,“没肉提味,也没虾皮吊汤,就是白水煮菜加点油星。” “有的吃就知足吧。” 陈兰香叹了口气,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敲。 饭香飘过院墙。 隔壁屋里,贾张氏盯着自家桌上那碗清汤寡水的煮萝卜,几滴香油浮在表面,亮晃晃的。 她鼻翼翕动,狠狠吸了口气,却只闻到更浓的酸味。”天杀的厨子,关起门来吃独食!”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坐在对面的贾东旭眼睛盯着碗,喉结动了动:“娘,我想尝点荤腥。” “钱呢?你掏钱?” 贾张氏剜他一眼,随即压低嗓子,“下午找柱子玩去。 往常他不是最听你的?让他从家里给你摸点好的。” “成。” “快吃!凉了更没味。” 送老太太回屋后,何雨注转回来,把碗筷收进盆里。 井水刺骨,冻得他手指发红。 收拾停当,他也爬上炕,挨着陈兰香坐下。 炕面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烘烘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侧过脸:“娘,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路?我怎么觉着,院里人都躲着她似的?” 陈兰香正纳鞋底,针尖顿在半空。 她抬起眼,手掌落在何雨注头顶,揉了揉:“瞎琢磨什么?谁躲了?这院子本就是老太太的产业,大伙儿租着住,敬着些不是应当的?” 何雨注没挪开,接着问:“那为什么她只喊我‘孙子’?别人家孩子,她可没这么叫过。” 陈兰香放下针线,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阵子。”柱子,” 她声音沉下去,“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听见什么了?还是看见什么了?” “没!没有!” 何雨注连忙摇头,幅度很大。 “那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老太太对咱家,跟对别家不太一样。” 他挠挠头,挤出个笑,“随便问问嘛。” 陈兰香重新拿起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又密又急。”别瞎打听。 你只记住,待她就像待你亲奶奶,错不了。” “哦。” 何雨注应了声,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年纪小,有些话大人不会摊开说,怕他兜不住。 母子俩又说了些闲话,窗外的光渐渐斜了。 何雨注眼皮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 何大清坐在炕沿,正低声跟陈兰香说着什么,脸色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凝重。 “……这些天看紧柱子,别让他往外野。 东堂子胡同出事了,死了个日本人,现在满街都是兵,挨家搜呢。 保不齐哪天就查到咱们这片。” “死人了?” 陈兰香声音发紧,“那……林大夫会不会被牵连?他可是在那边坐堂的。” “谁知道呢。 胡同口封了,进不去。” 何大清搓了把脸,手背上青筋凸起,“盼着他没事吧。 好人不该遭灾……这世道,唉。” “你不能想想办法?托托关系?咱家欠着林大夫两条命的情分呢。” “我?一个颠勺的厨子,能有多大脸面?” 何大清苦笑,肩膀塌下去,“见着那些扛枪的,我腿肚子都转筋。 那帮畜生……下手狠着呢。” 屋里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何雨注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还睡着。 意识却沉入一片混沌之处。 那里躺着几具冰冷的躯体。 他想着,是不是该把这些“东西” 挪个地方。 若是凭空不见了,恐怕搜捕的风声会更紧吧。 雪粒子被风卷着,砸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何雨注睁着眼,没动。 隔壁屋里传来父亲沉沉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拉钝了的锯子。 等那声音稳了,他才从被窝里坐起来,棉裤冰凉地贴上腿。 帽子是旧的,围巾磨出了毛边,他把脸往里面埋了埋,只露出眼睛。 门轴发出干涩的 。 风立刻挤进来,刀子似的刮过脸颊。 他打了个哆嗦,反手把门带上,没敢弄出太大动静。 院子里黑,雪光映着地,白一块,灰一块。 各屋的窗子都暗着,像闭紧的眼。 远处不知哪条巷子传来几声狗吠,短促,又很快被风吞了。 他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雪。 不能走后面,脚印太新,天亮了一准儿露馅。 前院那条路,白天人来人往,雪被踩实了,又落了层薄的新雪,混在一起,不大显眼。 他踮起脚,专挑那些凹下去的、大人留下的脚印窝子踩。 一步,再一步,棉鞋底子蹭着冻硬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快到大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 自己那间耳房的小窗黑洞洞的。 母亲大概睡了,也许没睡,只是没点灯。 下午她说“随你”,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 他赶紧扭过头,手摸到冰凉的门闩。 下午那会儿,父亲提着只褪了毛的鸡从外面进来,胡茬上还挂着霜。”柱子,烧水!” 他应了声,钻进厨房。 五斗橱边上多了串东西,黑褐色的,油亮亮的,是腊肉。 拉开抽屉,鸡蛋也多了,圆滚滚地挤在筐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父亲在外头跟母亲说话,声音压得低,但他耳朵尖,还是飘进来几个字:“……小日子……死了……” 母亲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后来给后院老太太送鸡汤,父亲回来时眉头皱着,老太太叮嘱了什么,他没听全,只最后一句飘进耳朵:“……让柱子这些天别往外跑。” 晚饭吃得安静。 妹妹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他忽然放下筷子:“爹,妈,我今晚回自己那屋睡。” 父亲眼睛一瞪:“咋了?这儿睡不下你?” “妹妹夜里老醒,我睡不踏实。” 话没说完,父亲的手就扬了起来,被母亲拦下了。”孩子大了,由他吧。” 母亲说着,看了他一眼,“去把耳房的炉子生上,暖和了再让他过去。” 炉火后来旺了,映得那小屋四壁发红。 可他躺下,却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眼前总晃着那块面板,上面的字刺眼:【为减少小日子对四九城平民的伤害,今夜需处理小日子士兵 ,目的地北平警察局!(前门公安街)】警察局……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地方,远,隔着大半个城。 但总比什么司令部强。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 十岁的个头,去哪都扎眼。 要是能扔到那些该去的人的地界就好了,可他不认得路,更不知道那些人在哪个旮旯藏着。 门闩终于被抽开。 他侧身挤出门缝,反手将门虚掩。 长街空荡荡的,风卷着雪沫子扫过青石板路。 他拉低帽檐,朝着前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在昏沉沉的夜色里,像一点微弱的、移动的灰斑。 他盯着那扇门发愁。 门太高,踮脚也够不着边沿。 环顾四周,墙角堆着些杂物。 他吸了口气,蜷起身子滚到杂物旁。 回程却犯了难——只能拖来杂物垫脚,贴着墙壁往上蹭。 爬上墙头后,他把杂物拽到外侧,顺着滑了下去。 杂物收回时扬起细碎的雪末。 他拍打衣襟,转身往前门方向赶。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跑得急,风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刺痛。 喘气声越来越重,呵出的白雾刚成形就被抛在身后。 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巷口溢出来,混着含混的笑骂。 “那丫头片子……啧,等会儿哥几个……” “皇军赏下来的差事,时候到了自然有甜头。” 他脊背绷紧了,借着积雪反光瞥见一队人。 侦缉队的黄皮裹着两个扛枪的矮壮身影,正往巷子深处挪。 那些话钻进耳朵,像火星子溅进油锅。 他牙关咬得发酸。 横竖要处理痕迹,多一具少一具没差别。 这念头闪过时,眼底的温度褪得干干净净。 他调整呼吸,影子般缀在后面。 巷道忽然收窄。 两侧砖墙挤得月光只剩几缕惨白的线,阴影在地上泼出大块大块的污渍。 他伏低身子,鞋底擦过冻硬的地面,几乎没发出声音。 距离缩到五步之内时,他手腕一翻。 跃起的瞬间肘部砸中最近那人的脊骨,闷响像折断干柴。 另一只手顺势递出利器,刃口没入颈侧时带起轻微的滞涩感。 那人喉咙里滚出半声短促的抽气,随即瘫软下去。 “冯老七!你……” 质问被破空声截断。 飞旋的短刃扎进说话人的咽喉,血沫从指缝间喷涌时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剩余的人终于炸开锅。 转身时衣料摩擦声凌乱不堪。 “谁在那里?!” 枪栓拉动的金属刮擦声刺耳地炸开。 枪管在空中胡乱划圈,却始终压得太高——他早已蹲身窜到持枪者跟前,刀尖自下颚贯入时听见软骨碎裂的轻响。 夺枪的动作快得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 没人敢贸然开火,犹豫的间隙里又一道身影僵住了——胸口透出的刀尖在昏暗中泛着湿漉漉的光,血顺着刀槽往下滴,落地前就凝成了暗色的冰珠。 他侧滚进墙根阴影的刹那,听见最后两个身影跳上自行车的链条转动声。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仓皇的辙痕。 何雨注不可能放他们离开。 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一脚踹向其中一辆自行车的后轮,那车带着人歪斜着栽进路边的积雪里。 另一个正拼命蹬车企图逃走的家伙,听见身后风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件沉甸甸的硬物就带着呼啸砸中了他的后脑——是颗没拉弦的 。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车上栽倒,脸朝下拍在冻硬的地面上。 暗红色的液体很快在白色的雪与黑色的土之间洇开。 “好汉!爷爷!饶命啊!” 第一个被踹倒的人抱着扭曲的腿,枪就在腰间却不敢去摸。 眼前这人下手太绝,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他只能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雪泥里,声音抖得不成调。 月光很淡,勾勒出少年挺拔却单薄的轮廓。 他走过去,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手里那柄短刃没什么反光,却比月光更冷,悄无声息地贴上求饶者剧烈滚动的喉结。”平日里帮着祸害人的时候,想过有今天么?”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森然。 第7章 第7章 地上的人筛糠似的抖,脸白得跟身后的雪墙差不多,冷汗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也许是这极致的恐惧催生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也许是终于看清对方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他猛地抬腿朝少年踹去! 这一脚落了空。 冰凉的金属感随即刺入他下巴的皮肉,不深,刚好够血珠渗出来,沿着脖颈流进衣领。 “我错了!真错了!再也不敢了!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偷袭失败,那汉奸立刻换了副面孔,嚎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寒冷的空气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这话,留着去跟地下那些被你们害过的人讲。” 少年手腕稳得可怕,刀尖抵着那块皮肉,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施加压力,向深处推进。 “啊——!饶……” 凄厉的惨叫只开了个头,就变成了嗬嗬的怪响,随即一股腥臊气弥漫开来。 少年皱了皱眉,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嫌恶,手上动作骤然加快。 几秒钟后,一切声响都停止了。 他走到被 砸倒的那具躯体旁,俯身,利落地补了一下。 接着,那具 连同旁边的自行车,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瞬间消失。 他沿着巷子走回去,将视线所及的一切——无论是失去生命的躯壳、横倒的自行车,还是散落的武器——逐一清理干净。 这条巷子并非真的空无一人。 几扇紧闭的窗户后面,或许有眼睛透过缝隙窥视,有耳朵贴着墙壁倾听。 但这年月,活下来已是不易,谁又会为了不相干的事,去招惹这显而易见的杀身之祸? 处理完现场,他没有费力去掩盖那些已经渗入冻土的血迹,只是迅速转身,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离开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似乎在检视什么。 片刻,一辆没有横梁、样式轻便的自行车凭空出现在他身边。 他跨上去,脚下一蹬,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有车代步,总好过在这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寒夜里徒步跋涉。 大约二十分钟后,伪警察局侧面一条狭窄的巷口。 他把自己缩在墙角的黑暗里,目光锁死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没有巡逻的岗哨,门旁的岗亭亮着昏黄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里面的身影缩着脖子,显然没有出来受冻的打算。 他闭了闭眼,集中精神。 几个呼吸之间,某种无形的操作在只有他能感知的领域内完成。 紧接着,他像一只贴着墙壁移动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到岗亭背面的死角。 意念微动,九具白花花、只穿着遮羞底裤的躯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货物,突兀地堆叠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那个车夫的,他没扔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沿着墙根向反方向移动,接连穿过两条岔巷,才重新取出自行车,翻身骑上,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疾驰。 他刻意避开了可能有巡逻队和 往来的大路,只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 估摸着过了一个钟头,95号院那熟悉的门楼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他在不远处收起自行车,助跑几步,手在墙头一搭,身体轻巧地翻了过去。 那柄短刃依旧握在手里,没有收回。 这一夜的奔波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躺回那张硬板床上去。 耳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又合上。 屋里残留的炉火暖意包裹上来,困意顿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着炉膛里将熄未熄的暗红色光晕,他草草检查了身上衣物,没有发现可疑的深色痕迹。 脱下外衣、帽子、围巾和冻硬的棉鞋,将它们摊开在尚有温热的炉边,他钻进冰冷的被窝,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同时,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 “咚咚咚!” “柱子!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急促的拍门声混合着何大清粗嗓门的叫喊,穿透薄薄的门板砸进来。 “起了!这就起!”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温暖的被窝像有胶水粘着,他挣扎了好几下,才不情不愿地爬出来。 冷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抓过扔在凳子上已经冰凉的衣裤。 套上之前,他又仔细摸了摸,确认布料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还好,什么都没有。 炉火被铁钎捅开时,暗红的炭块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他用凉水抹了把脸,漱口时舌尖尝到井水的涩。 牙刷是见不着的稀罕物,只在东洋铺子或洋行玻璃柜里躺着。 正屋里,男人依旧用米汤喂着襁褓。 婴儿 的动静很轻,像幼猫。 他知道,母亲仍旧没有奶。 早饭是粗粝的碴子粥,咸菜丝蜷在碟边。 他嚼着,思绪却缠在别处——那几罐奶粉和玻璃奶瓶,该怎么从虚处落到明处?难。 碗筷磕碰的声响里,父亲的声音从灶边传来:“今日我还得出去。 你看好屋里,娘和妹妹都指着你。” “去哪儿?该上工了?” “唉,总得寻只产奶的母羊。” 男人叹气,“你妹妹等不得。” 里屋传来母亲虚弱的劝阻:“别冒险……兴许过两日我就有了。 羊哪是容易得的?” “只是去碰碰运气。” 门轴吱呀响过,院子重归寂静。 他无事可做,便在院中拉开架势。 拳风刚起,隔壁窗后就探出张蜡黄的脸。 “饭都吃不饱,还练把式!” 那妇人嗓音尖利,“有那口粮不如给我们东旭,我们东旭念书好,又孝顺!” 话像沾了油的蛛网,黏糊糊贴过来。 屋里母亲显然听见了,门帘剧烈一颤——若不是身子不便,她早该冲出来撕那张嘴了。 这户贾家,她看见就膈应。 可房子是后院老太太租出去的,主人不开口,她能如何? 倒是西屋门开了。 易家的女人探出半身:“贾家嫂子,少说两句罢。 你家东旭平日占柱子便宜还少么?” 这下捅了马蜂窝。 “绝户婆子!” 贾张氏骤然拔高调门,“见不得别家儿子出息是不是?有本事自己也下一个!再敢多嘴,看我不撕了你!”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过院墙。 易家女人脸色发青,嘴唇哆嗦几下,终究“砰” 地摔上门,将谩骂关在外头。 何雨注冷眼看着。 这妇人的泼悍,他算是领教了。 垂花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许家女人牵着儿子,正朝这边张望。 热闹散场,那女人拽孩子要走,男孩却挣开手。 “何雨注!” 许大茂跑过来,“你刚比划的是什么?” “打茂拳。” “打猫?哪有猫?” “蠢材。” 沙哑的嗤笑从贾家门槛传来。 贾东旭倚着门框,身子细得像秋后秸秆。 他比何雨注大四岁,却只高出小半个头。”人家说的是‘打茂拳’,专打你许大茂的拳。” 许大茂脸涨红了:“你又挑事!再这样我告诉我娘,让她揍你!” “哟,还学会告状了?” 贾东旭歪嘴笑,转向何雨注,“柱子,你说这怎么办?” “凉拌。” 何雨注眼皮都没抬,“你看不惯,自己动手。” “柱子,连哥的话都不听了?” 贾东旭凑近些,声音压低了,“往日我怎么待你的,都忘了?” 胃里突然泛起酸水。 何雨注盯着那张谄笑的脸——那些“好”,不过是盯着他手里零嘴,盘算着多抠一点,再骗几个铜板罢了。 他早不是从前那个傻子。 “你这好意,” 他退开半步,声音里结着冰碴,“留着孝敬你亲娘去。” 贾张氏在屋内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原本打算骂几句,却想到自家儿子往后还得从那个傻小子身上占些便宜,兴许是刚才那几句酸溜溜的话惹人不痛快了,这才改了主意,只朝外喊:“东旭,天寒地冻的,站在风口不嫌冷?快进屋来。” “哎,这就来。” 贾东旭应了一声,临走前还朝许大茂挥了挥拳头,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许大茂脖子一缩,扭头就要跑。 刚转过身子,何雨注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大茂,刚跟你闹着玩呢。 我那套拳是正经路数,可不是什么‘打茂拳’。” 何雨注瞧着眼前这颗小豆丁似的许大茂——那张脸还没抽条成后来鞋拔子的模样——心里琢磨着,这小子是不是打根子上就透着股招人烦的劲儿。 “真的?你没糊弄我?不是骗我过去再揍我吧?” 许大茂刹住脚步,扭过头,眼睛狐疑地盯住何雨注,“我可告诉你,我妈在家呢。” “随你信不信。 外头冻得慌,我回了。 你也赶紧家去,晚了又得挨训。” “我妈才不舍得训我!” 许大茂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这倒是实话,他娘惯他惯得厉害,也就他爹气急了会往他屁股上招呼两下,从不打脸。 何雨注低笑一声,转身往自家门里走。 “何雨注……” 许大茂忽然在后面叫住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下午……能陪我堆雪人么?” 也许是因为刚才何雨注没顺着贾东旭的挑拨动手,他心里那点怯意淡了些。 “看心情。 我高兴了就帮你堆一个,不高兴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何雨注头也没回。 “那我就当你应了!下午我来找你!” 许大茂话没说完,两条短腿已经捯饬开了,一溜烟往自家方向跑,生怕对方反悔。 “小时候倒是还有点儿意思,长大可真成了人嫌狗不待见。” 何雨注摇摇头,推门进了屋。 陈兰香正靠在炕上,见儿子进来,抬眼打量他:“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 跟大茂那孩子说不上三句就要动手,今天倒有耐心聊这么些。” “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他今天又没招我。” “贾家那小子不是跟你最要好?怎么刚才句句话里都带着刺儿?” “他娘那么说我,我没当面骂回去已经算客气了。” “贾张氏那张嘴,是够腌臜的。 你以后少搭理她。 等娘出了月子,再跟她说道说道。” “没事,她叨叨她的,又不疼不痒。 还能真扑上来咬人不成?” “哟,你这孩子,一套一套跟谁学的?” 陈兰香被逗乐了,“那张如花要是急了眼,保不齐真敢下嘴。” “啊?” 何雨注愣住了。 “哈哈哈,逗你呢。 不过离她远点儿总没错。” 陈兰香笑完,语气缓了缓。 她倒没一棍子把贾家全 ——在她看来,贾老蔫不算坏人,贾东旭也就是被他娘带得爱贪点小便宜,骨子里随他爹,没那么歪。 “知道了。” 何雨注闷闷应了声,转身去厨房舀了两碗热水,在其中一碗里捏进一小撮红糖,端到炕沿。 “你也喝点儿。” 陈兰香看着那碗浮着暗红丝缕的水。 “娘,我大了,不喝这个。” “屁大点个子,刚过你爹腰,哪儿就大了?” “红糖精贵,您喝吧。 您身子还没利索呢。” “我儿子知道疼人了。” 第8章 第8章 陈兰香见儿子坚持,不再推让,心里暖烘烘的,低头抿了一口。 甜意从舌尖漫开。 她确实觉得欣慰,这孩子自打她生产后,像是忽然懂事了。 何雨注看他娘开始喝,才去端来自己那碗白水,双手捧着,在炕沿坐下。 他并不渴,只是屋里寒气重,想借碗的温度焐焐手。 碗沿在指尖下传来细微的震动,那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有人用指节叩打旧木板。 何雨注的目光落在粥面浮起的热气上,视线却早已穿透这片白雾——他在看只有自己能瞧见的东西。 昨天那个随机任务的奖赏还没查看,还有过了子时的签到,他睡沉了,根本不知道给了什么。 【签到完成:棉布五尺,尿布十片,麦乳精一罐】 意识里浮现这几行字时,他几乎要叹出声。 这玩意儿还真是执着,一条路走到黑似的,全围着那个小丫头打转。 现在家里那个整天咿咿呀呀的小东西,就这么招它惦记? 他甩开这念头,去翻昨天的任务结果。 【任务:处理敌方士兵 ,移交北平警局。 已完成。】 【奖励:制式 一把(附备用弹匣一个, 五十发),枪械掌握(初级),任务线索一条】 何雨注呼吸顿了顿。 比起那些下奶的吃食,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枪和 ,这年月能换命;给了本事还不用苦练,省事;可线索……又是什么? 他没急着领那“枪械掌握” 的技能。 昨天光是个厨艺就让他昏睡过去,梦里颠来倒去尽是锅铲火光,这个恐怕也不会轻轻松松就灌进脑子里。 压住想把枪具现出来摸一摸的冲动——哪个男的对这个没点念想呢——他屏住呼吸,在心底默念要看线索详情。 几行字迹忽然浮现在黑暗里:【黑芝麻胡同二十五号,投敌者冯德水,私藏盘尼西林两箱、电台一部(敌方陷阱)。 时限三日。】 何雨注差点又要腹诽。 这算怎么回事?任务全是打打杀杀,签到全是养娃琐碎,是要把他往哪条道上推?同时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上心头。 投敌的人,盘尼西林,电台——没有一样是小事。 可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贸然撞进去,太险。 再说白天根本出不了门,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但那些药,那些机器……若是能送到该去的地方,或许能拽回好些人命。 提前结个善缘也不是坏事。 他爹的事他虽不清楚,可瞧那情形,没少给那些人做饭,弄来的东西恐怕也来路不正。 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碗边,发出单调的轻响。 “柱子,发什么愣呢?” 陈兰香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何雨注猛地抬眼,对上母亲探询的目光,嘴角扯了扯:“没,就是有点走神。” 女人伸手揉了揉他头发,掌心带着灶间的暖意。”别瞎琢磨,好好在家待着。” 他含糊应了,可心里那点念头像揣了只活物,扑腾个不停。 再等等,他想,得寻个时机去探探路。 整个上午他都心神不宁,时不时就定在那儿,眼珠子一动不动。 贾东旭来找过他一回,他随口应付两句便不再搭腔。 贾东旭没趣地回去了,边走边嘀咕:柱子今天怎么古里古怪的。 午后不久,许大茂真来喊他堆雪人了。 何雨注本想推掉,可那小子眼巴巴瞅着,他到底没硬起心肠,跟着到了院里。 雪团在冻红的手里越滚越大,许大茂在旁边叽叽咕咕,一会儿说要找根胡萝卜插鼻子,一会儿又说要翻顶破帽子给雪人扣上。 雪粒子还在往下飘,何雨注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旁边那孩子的话。 许大茂的嘴闲不住,从自家爹又给楼老板跑腿办成了什么事,说到娘从娄家拿回来什么稀罕吃食,最后话题绕到了昨天——他娘跑去轧钢厂找人的事。 何雨注捏雪团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三个大男人,消息都递到了,没一个挪步去找他爹?回来了连声气儿也不出?” “这回是没事,万一呢?” 他想不通。 记忆里那场戏码,本该是母亲陈兰香逃不过的劫数,之后后院那位老太太便与何大清离了心——就因为他去给东洋人做了顿饭? 再往后呢?易中海是怎么攀上老太太的?又怎么同那个便宜爹搭上线的? 照这些日子和聋老太太打交道的印象,那是个念旧情的。 中间肯定还发生过什么,剧里没演,他娘如今平安,怕是永远看不到了。 “柱子哥!柱子哥!” 清脆的童音扎进耳朵,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 他回过神。 “我还当你又不乐意跟我玩儿了。” 许大茂撇着嘴,声音里透着委屈。 眼前这小不点儿,眼神干干净净,怎么看都和日后那个人人嫌、鬼见愁的许大茂对不上号。 何雨注心里晃了一下,觉得有些不真切。 日头不知不觉沉了下去,雪没停,刚扫出来的小道又盖上了一层白。 院门那边传来响动,何雨注抬眼望去——是厂子里下工了,住这院的几个男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这是他过来后头一回见着易中海和贾老蔫。 易中海这会儿还不是后来那个板正的小平头,头发留得老长,梳向一边,套着灰扑扑的工装,怎么看也找不出剧中那副正气模样。 贾老蔫顶着一脑袋锅盖似的短发,三十来岁的脸皱得像五十,倒是瞧着憨厚。 许富贵没一起回来。 何雨注记得,眼下这人还不是放映员,好像是在娄家手下跑采购,许大茂他娘就是娄家帮佣。 易中海瞧见何雨注和许大茂在雪地里忙活,目光往何家正屋方向扫了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和屋里那位成亲好些年了,一直没个孩子,看见别人家儿女绕膝,心里总像堵着什么。 “柱子,你爹在屋里不?” 易中海走上前,脸上堆起笑。 何雨注停了手,抬头礼貌地答:“易叔,我爹出门了,说是去寻点能下奶的东西给我娘,估摸快回了。” 易中海点点头:“是该上心,你娘刚生产,身子亏空。” 说话间,眼神又不自觉往何家窗户飘了飘。 贾老蔫跟在后头,凑过来瞅了瞅那雪人,嘿嘿笑了:“你俩弄得还挺像样,咋没叫上你们东旭哥?” 许大茂正忙着给雪人插树枝当胳膊,一听这话,得意地昂起脑袋:“那当然!我和柱子哥的手艺!” 至于贾东旭?他压根没往耳朵里进。 又一阵脚步声从垂花门那边传来。 何雨注扭头,看见何大清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攥着个布包袱。 “爹!” 何雨注眼睛一亮,扔了雪球就迎上去。 何大清看见儿子,疲惫的脸上松了松:“今天听话没?照看好你娘和妹妹没有?” 何雨注挺直脊背,声音清脆:“我可听话了,还帮娘做了不少事。” 易中海与贾老蔫迎上前去。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何大清提着的布包上,嘴角弯了弯:“跑了一天,这是寻着好东西了?” 何大清将布包往上提了提,布料下显出硬实的轮廓。”白忙活,母羊没影儿。 倒是从熟人那儿得了两个猪蹄,给你嫂子补补身子,好下奶。” 他边说边往自家方向挪步,刚迈出两步又顿住,侧过身,“老易,老贾,等你嫂子身子爽利了,一定来家里坐坐,吃顿便饭。 那天多亏你们家里搭手,不然可真要抓瞎。” “这话就生分了,” 易中海连忙摇头,“街里街坊的,伸把手还不是应当应分?” 贾老蔫在一旁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太客气反倒见外。” 何大清脸上笑意未减,转身继续走。 那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应酬,谁若当真,便是缺了心眼。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最该记着谁的情分。 可邻里的帮衬,面上总得有所表示,否则便是自己不懂礼数了。 一旁的许大茂瞧见何大清回来,伸长脖子往院门方向张望,没见到自己父亲的身影,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碰了碰何雨注的胳膊:“柱子哥,我该回去吃饭了,明儿再来寻你玩。” “成,快回吧。” “柱子哥再见!何大叔再见!” 话音未落,那身影已像受惊的麻雀般窜了出去。 何大清被两人的对话引得停住脚,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用积雪堆起的人形上。 他扭头望向消失在垂花门后的背影,眉头不易察觉地拢了拢。 许家那小子,往常不是最躲着柱子么?怎么如今又凑到一处了? 就在这时,一阵压得极低的嘀咕顺着风飘了过来,轻得几乎听不真切:“许家那没规矩的小子,见人连声招呼都不会打……柱子也是,怎么不和东旭那孩子一处?跟那混小子搅和,能学出什么好来?” 何雨注耳尖微动,猛地转过头。 只见易中海正推开自家房门,半个身子已经隐入屋内。 这老家伙,心眼比针鼻还小?记忆里那个憨直的“傻柱” 成天追打许大茂,莫非背后有他的推波助澜?贾东旭眼下才多大,还不是他徒弟呢,这就护上了?里头难道藏着别的牵扯? 再看他爹何大清,仿佛全然没听见那声嘀咕,只朝他招了招手:“柱子,回家了,你娘等着呢。” 说完便不再停留。 何雨注小跑几步跟上去,几乎踩着父亲的脚跟进了屋。 门帘刚落下,他就迫不及待地问:“爹,这猪蹄怎么整治?是不是炖透了才最香?” 他自个儿并不馋肉,可这身子骨里残留的记忆却在叫嚣。 这话搁在这年头任何一个孩子嘴里,都再自然不过。 何大清把布包搁在方桌上,一边解着外衣扣子,一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你这馋猫,就惦记着吃。 这蹄子,得先用火把皮上的毛茬燎干净,过遍滚水去去腥气,再搁小火上慢慢煨着,抓把黄豆进去,炖到骨酥肉烂,汤浓味厚,你娘吃了才顶事。” “猪蹄可香了!” 何雨注脱口而出。 属于前身的记忆翻涌上来,父亲炖煮猪蹄时那股浓烈霸道的香气仿佛穿透了时光,让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里屋炕上传来陈兰香的声音,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大清,回来了?跑腾一天,累坏了吧?” 何大清撩开布帘走进去,目光落在炕上并排躺着的妻子和裹在襁褓里的小女儿身上,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得如同化开的 :“不累。 瞧见你们母女俩都安安生生的, 什么都值当。” “还有儿子呢!” 陈兰香轻声嗔道。 “对对,还有咱家柱子!” 何大清笑着应和,转身就扎进了窄小的厨房。 他将灶上那口铁锅端下,用铁钎子串起猪蹄,凑近灶膛里未熄的余火。 一股混合着焦糊与蛋白质烧灼特有的气味猛地腾起,迅速弥漫开来。 正屋里,陈兰香被呛得干呕了几声。 紧接着,小丫头何雨水被这突如其来的臭味惊醒,咧开嘴,“哇” 地一声哭嚷开来。 二十六 “你先顾着孩子,我这边马上就好。” 何大清背对着里屋说道。 第9章 第9章 寒气封住了窗户,屋里躺着产后才一天的妻子和那个猫儿似哭闹的新生儿,一丝风也进不得。 陈兰香在炕上应了一声:“不打紧,就是缓了口气。” 何雨注盯着那个闭眼啼哭的小小襁褓——他的妹妹。 他想伸手碰碰那皱红的脸蛋,又缩回手指,只站在两步外静静看着。 女人将婴儿揽进臂弯,轻轻摇晃几下,哭声便歇了,只剩嘴唇咂动的细微声响。 “先熬些米汤吧,” 陈兰香抬头,“这小丫头又找吃的了。” “晓得了。” “柱子,去窖里取些黄豆,再带几个土豆和白菜上来。” “这就去。” 少年应声往外走。 回身关门时,他瞥见里外屋之间空荡荡的门洞。 冷风总会趁人进出时钻进去。 他想,该挂个厚棉帘子。 棉花是稀罕物,但他记得自己收着些东西——从那些人身上剥下来的冬衣,裹着不干净的暖意。 那些衣物还堆在暗处,没想好如何见光。 夜里得仔细拆开,或许能央隔壁老太太帮忙缝制。 旁人信不过,嘴不严实;即便是老太太,也得先探探口风。 外面的裁缝铺更去不得,前脚进门,后脚怕就有人往侦缉队报信。 这年景,棉花有价无市,寻常人袄子里絮的都是芦苇絮,瞧着厚墩墩的,风一扑就透心凉。 这也难怪易中海他们总套着厂里的工装——那才是实打实的暖和。 地窖里泛着土腥气。 何雨注利索地舀了半碗黄豆,又摸出五六个卵石大小的土豆——如今的土豆远不如后来那些硕大的品种,后来一只便能炒满一盘。 他随手抱起一颗结实的大白菜,攀着木梯回到地面。 厨房里,他将黄豆浸入清水,接着摸出小刀刮削土豆表皮。 “嗬,今儿眼里有活儿了?” 何大清瞥见,嘴角扯出笑纹,“都不用老子吩咐。” “咱家最小的不是我啦。” 少年手下没停,随口答道。 “听见没?柱子懂事了!” 男人朝里屋扬声道。 “还用你说?昨儿要不是儿子,我们娘俩怕是悬了。” 陈兰香说着,忽然想起诊金还未付。 儿子今日没提,怕是玩忘了。 她把睡熟的婴儿放稳,转身跪在炕沿,拖出炕箱最底下的包袱。 解开蓝布,里头躺着两根细金条、一卷扎紧的银元,还有零散几十枚银角子——这便是何家全部明面上的积蓄。 自然,她另有嫁妆,藏在别处。 那些东西比金子更扎眼,她绝不敢显露。 倘若何雨注知晓,恐怕要疑惑:这情形怎和听说过的故事对不上?何家何时有了这些底子?那嫁妆……莫非后来都被何大清填了白寡妇的无底洞? 她数出十枚银元,用布帕包紧,塞进枕头底下。 得记着明日让儿子送去。 重新埋好包袱,她坐回炕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这才记起何大清提过东堂子胡同那边不太平。 “这可怎么好……让大清去?不成,太险。 还是再等等,等风声过去让柱子跑一趟罢。” 她并未察觉,自己已不知不觉将儿子看作能担事的小大人。 昨 那番举动和后来压低声音说的话,让她觉得这事交给儿子便能办妥。 灶上的小米粥咕嘟冒着泡。 何大清撇出最稠的米汤,端进里屋。 他看着妻子用勺尖一点点将米汤喂进婴儿嚅动的小嘴,心里隐隐发愁。 得快些下奶才好,他想着。 光靠米汤,这孩子怎能饱足呢。 土豆皮刮净了,白菜也切成块码在案板边。 何雨注直起身,朝灶台那头问:“爹,土豆怎么切?” “切丝吧。” 何大清头也没抬。 刀锋落在砧板上,响起一连串细密又均匀的嗒嗒声。 何大清手里正给焯过水的猪蹄撇沫子,眼角余光扫过儿子侧影——那孩子腰背挺得笔直,下刀又稳又准,每条土豆丝落在案板上都差不多粗细。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转身从橱柜里摸出桂皮和八角。 灶火映得他半边脸发亮。 这两日儿子确实不一样了,具体哪儿变了说不上来,但那股子懒散劲儿没了,眼里也有了神。 怪是怪,可当爹的心里头终究是舒坦的。 夜色沉下来,四合院里飘着各家的饭菜味儿。 西厢房贾家屋里,贾张氏正把筷子戳进菜盆,白菜帮子被捅得哐当响。 “瞧人家炖肉的香!” 她鼻翼翕动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下午东旭去找那傻小子,连门都没让进!” 贾老蔫蹲在门槛边上,闷头扒拉碗里的土豆块,像没听见。 “你倒是说句话啊!” 贾张氏把碗往桌上一墩,“就不能去何家讨碗汤?你看东旭这胳膊细的,跟麻杆似的!” “不去。” “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她嗓门陡然拔高,“人家天天见荤腥,咱们娘俩呢?清水煮白菜,油花都看不见!” “自找的。” 贾老蔫这三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贾张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贾老蔫!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不想过我现在就带儿子回娘家!” 男人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碗里。 他想起当年娶这女人进门时的光景——那时候自己还是个精神小伙,哪知道娶回来的是尊瘟神。 爹娘没过两年相继走了,村里人都说这媳妇命硬克亲。 他想过休妻,可贾张氏那几个兄弟抡着扁担堵在门口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怀东旭那年,他以为能消停些。 结果这女人胃口大得吓人,交上去的家用撑不到月底就见底,他只得从自己牙缝里省。 孩子落地是个男孩,他当时欢喜得整宿没睡,哪知道这才是苦日子的开头——女人整天嚷着奶水不足要补身子,坐完月子,她自己圆了两圈,孩子却还是瘦巴巴的。 这些年他早麻木了。 才过完年没多久,谁家能天天吃肉?最让他心寒的是这女人见不得别人好,别人碗里多点油星她都能恨得咬牙。 儿子被她教得越来越像她,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如今他就跟头拉磨的驴似的,哪天累趴下哪天算完。 只盼着自己闭眼前,儿子能长成个顶事的男人,别让贾家这根香火断了就成。 何家屋里,炖猪蹄的砂锅已经见了底。 何大清先盛出一碗送去后院老太太那儿,回来才和儿子各舀了小半碗汤。 陈兰香推让了几回,见父子俩都不肯再添,只得自己啃完剩下的那只蹄子,又喝了一大碗浓汤——她不是贪嘴,是怕饿着怀里正 的小丫头。 碗筷收拾妥当,何雨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爹,娘,我先回屋睡了,今儿玩得乏。” “炉子添点煤。” 何大清正弯腰看闺女有没有蹬被子,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你那屋没炕,半夜冷。” “晓得了。” 陈兰香本来想叫住儿子问问,今天怎么没跟贾家那小子混,反倒和许大茂玩到一块儿去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孩子难得早早回屋,由他去吧。 她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两跳,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母亲瞧着儿子没精打采的模样,便明白他是真乏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何雨注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拿铁钎拨了拨炉膛里的火,清出些灰烬,又添了几块煤。 他脱下外衣钻进被窝,却没有合眼,只静静躺着,意识却沉入那片独属于他的虚空,清点起里头堆放的东西。 “棉袄棉裤和军大衣归在一处,四辆自行车看不出牌子,五杆三八大盖配上相应的 匣和桥夹,四把驳壳枪带着两百发 ,三块手表,两块怀表,两枚金戒指,五十三块银元,若干军票,五双翻毛皮鞋,还有些零碎——钢笔、烟卷、火柴之类。” 手表和怀表他挨个看了,牌子都不认得,新旧混杂,也辨不出好坏,索性不再琢磨。 取出一把驳壳枪摆弄半晌,觉得不趁手——枪身太大,他手掌小,非得双手握着才稳当,便又收了回去。 那支1911式 握着也别扭,食指勉强够着扳机,同样丢回原处。 之前在虚空里扒过衣裳,他试着拆解那些棉衣,竟成了。 小鬼子的棉衣全被他拆开,扯出一团团棉絮和不少布料。 布和棉都是好东西,若不是那颜色扎眼没人敢穿,他本舍不得拆。 汉奸的衣裳只拆了染血的,军大衣没动——拆了可惜。 看官或许要问,为何不自己做身衣裳?拆解容易,裁剪缝纫却是需要手艺的。 忙活完这些,何雨注琢磨起昨夜的事:他在警察局门口扔了那么多光溜溜的尸首,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他哪里知道,没动静是因为他一直待在家里,而何大清出门走的也不是那个方向。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扫街的杨老头。 警察局门口岗亭后头,那片不该隆起的雪堆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分明记得,昨天傍晚这里扫得干干净净,积雪都用板车拉走了。 他握着竹扫帚走近,拨拉了几下,整个人猛地一颤,一屁股跌坐在冻硬的地上。 “哎哟娘诶——死、死人啦!” 老头带着哭腔嚎了一嗓子,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岗亭里,巡警小王正往铜手炉里添炭块,听见外头变了调的喊叫,手一抖,火星子溅出来烫了手背,差点把炉子扔了。”老杨头!大清早的你嚷什么丧!” 他骂骂咧咧地放下手炉,裹紧大衣冲出门,跑得太急,脚底打滑摔在雪里。 “死……死人,好多!” 杨老头指着岗亭后面,浑身哆嗦得像风里的枯叶。 小王爬起来奔过去,只看一眼,喉咙里挤出半声惊叫,腿一软也坐倒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起来,尖厉的“哔哔” 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警察局里值夜班的、刚来换岗的,呼啦啦涌出一群。 “怎么回事?” “小王你乱吹什么!” “ ,小王你小子冻糊涂了?” 七嘴八舌的喧哗围拢过来,下一刻,却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死寂。 值班的警长舌头打了结:“出、出大事了……快,快去请局长!” 很快,黄布条拉起的警戒线围住了那片区域。 电话打到局长家,没人接。 警察局里大小头目——科长、股长、队长——全被紧急叫来,不到七点钟,局里就挤满了人。 空气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局长还没找着?” “没、没有,副局长。” “混账!去八大胡同给我找!” “是,副局长。” 伪警察局长周铁林正搂着城南戏园子的坤角儿小翠香,在暖烘烘的炕头上睡得沉,却被一阵猛烈的砸门声惊醒。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大清早砸老子门?活腻了!” 他迷迷糊糊地吼着,伸手去摸枕边冰凉的枪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手掌拍打门板的闷响,惊醒了院里沉睡的人。 几扇窗户陆续透出昏黄的光。 耳房外响起何大清压低的嗓音:“柱子,穿好衣裳到正屋来。” 第10章 第10章 何雨注从被窝里坐起身,手脚利落地套上棉裤。 他心里隐约明白——那几具摆在警局门口的躯体,终究引来了动静。 “小孩子别多问。” 何大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去瞧瞧情况。” 雪地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院传来易中海带着困意的应答:“来了来了,这就开门。” 何雨注推开耳房门时,零碎的对话飘进耳朵。 “磨蹭什么!” “老总,都睡下了……” “最近可有生人进出?” 他闪身钻进正屋,反手合上门。 陈兰香抱着啼哭的何雨水在炕沿轻拍,见他进来急忙招手:“上炕来,外头有你爹应付。” 何雨注挨着炕沿坐下。 不多时,门轴转动声响起,何大清的声音带着讨好:“您瞧,屋里就娘仨,再没别人了。” 一个陌生的嗓音冷笑:“何大清,别以为给日本人做过几顿饭就能糊弄过去。” “不敢不敢。” 何大清朝炕边使了个眼色,“孩子他娘。” 陈兰香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索片刻,掏出两枚银元递过来:“柱儿,拿给你爹。” 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 何雨注走到门边递过去,何大清接过时顺势推了他肩膀一把:“回炕上去。” 银元滑进那名被称作“多爷” 的警察衣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屋查过了,没可疑的。” 衣兜沉了沉,那警察语气缓和下来,“去下一家。” 脚步声渐远。 何雨注盯着合拢的门板,听见院里传来狗吠与呵斥声交错。 陈兰香把何雨水哄睡了,才压低声音说:“睡吧,天亮了就消停了。” 他躺回炕上,却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 窗外雪光映得屋里泛着青白,像蒙了层薄霜。 冷硬的应声从门外传来,金属与布料摩擦出短促的响动。 两块银元在昏暗里能抵寻常人家一月的嚼用,他们清楚,头儿不会独吞。 陈兰香朝丈夫递去一个眼神,视线向后院偏了偏。 何大清领会了,朝门外提高声音:“多爷,老太太经不起惊扰,您手下留情。” 一声含混的冷哼算是回应。 门板合拢的闷响隔绝了外面,隐约还有压抑的抽噎钻进耳朵。 何雨注蜷在阴影里想,那视财如命的老婆子,此刻怕是要疼得心口滴血。 脚步声远了,他才压低嗓子:“娘,给得也太多了。” “来不及了。” 陈兰香的声音透着疲惫,“突然就来了人,破财免灾吧。” “可那是两块大洋。” 少年闷闷地说。 “这年头,不给行吗?你爹在灶上挣几个子儿,他们心里有数。” 何雨注没再吭声,只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门轴又响了,带进一股子夜里的寒气。 何大清搓着手进来,低声咒骂:“总算滚了,这群杂碎。” “老太太那边没受委屈吧?” 陈兰香问。 “塞了一块银元。 姓多的还想往里闯。” 何大清语气发沉。 “人走了就好。 老太太没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见过的风浪多了。” 屋里静了片刻。 何大清忽然道:“我探了探口风,他没敢细讲,怕是又出了事——有小鬼子的兵死了,让人剥光了扔在他们衙门口。” 何雨注心里咯噔一下。 那东西到底想干什么?闹出这般阵仗。 陈兰香叹了口气:“这世道,最后苦的还是平头百姓。” “谁说不是。 柱子,你是回自己屋,还是在这儿凑合?” 何大清看向儿子,怕他吓着了。 “我回去,被窝应该还没凉透。” “行,你小子胆量随我。” 何大清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何雨注咧咧嘴,转身往外走。 父亲跟在后面,准备闩门。 刚踏出屋,隔壁的骂声就扎进耳朵,尖利又凄惶:“天杀的黑皮狗!一块大洋啊!能买多少肉给我家东旭补身子!贾老蔫你个没胆的窝囊废,人家一吓你就软了!” “娘,钱不是您掏的吗?怎么又怪爹……” “我撕了你个没心肝的小蹄子!” “够了!” 一直沉默的男声终于响起,“不塞钱,真把我抓进去,你们娘俩靠什么活?” 接着是更嘹亮的嚎哭,疼到骨子里的那种。 何雨注嘴角扯出一点冰凉的弧度,朝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走去。 躺在硬板床上,他盯着黢黑的房梁。 易中海那人,按说该是跑前跑后张罗的性子,今夜怎么不见踪影?是那层假面还没糊结实,还是那个被唤作“道德天尊” 的魂儿,压根没醒? 倘若易中海能听见,大概会幽幽答他:急什么,时候未到罢了。 契机,总得等。 何雨注想不通的抛尸案,已让这座城的春夜浸满了硝石与铁锈的气味。 几处藏匿点被翻了出来,长街之上,枪响与 声撕扯了大半夜。 既有那边的人,这边自然也不会闲着。 他们没被揪住尾巴,但既是抗倭,暗地里推一把手,总不算多余。 何大清推门出去时,天还灰蒙蒙的。 昨夜街上不太平,他得早些动身,怀里揣着丰泽园的工牌和那张硬纸片的“良民证”,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陈兰香原本想让他顺路把诊金送去大夫那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外头风声紧,万一撞上什么事,哭都找不着调门。 屋里,何雨注是被脑子里一阵接一阵的“砰砰” 声给闹醒的。 那声音又密又实,像是从耳膜深处炸开的。 昨夜他闭眼前碰了碰那个闪着微光的“精通” 字样,接着便坠进一片混沌里。 梦里有个面目模糊的影子提着他,在靶场上来来 地走,十步、二十步、五十步,靶子有时钉死在原地,有时又晃晃悠悠地挪动。 他扣动扳机,后坐力一次次撞进肩窝,直到醒来,那股震颤还留在骨头缝里。 吃过早饭,身上那股劲还没散。 他走到院中空地上,拉开架势打了一趟拳。 拳风扫过冷空气,发出短促的嘶响。 这回贾张氏没在屋里念叨,倒是贾东旭凑了过来,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 “柱子,你这练的什么把式?能让我也学两下不?” 何雨注收了势,瞥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怎么,东旭哥这是要正经拜师?” “去你的!” 贾东旭脸一垮,“毛没长齐就想当人师父?也不怕折了你的年寿!” “不拜师,白学手艺?” 何雨注掸了掸袖口,“想得倒挺美。” “哼,小气劲儿!” 贾东旭别过脸。 “他不拜,我拜啊!柱子哥,你收我不?” 声音从垂花门后头钻出来,许大茂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贾东旭一听就炸了:“许大茂你皮痒了是吧?柱子你敢教他,往后甭想我再跟你一块儿玩!” 他觉着许大茂是存心跟他作对,哪儿都有这碍眼的家伙。 听见“揍” 字,许大茂脖子一缩,整个人又缩回门框后头,只留一绺头发晃在外面。”柱子哥别打我!昨儿下午咱俩还堆雪人来着,咱接着堆行不?我不学了,不拜师了,真的!” “真不学了?” “不学不学!你跟我玩就成,只要不动手,我给你糖吃!” 贾东旭插嘴:“我的糖呢?” “没你的份!” 许大茂从门后伸出根手指头,“ 都是你怂恿柱子哥揍我,你最坏!” “揍你的明明是他,你干嘛还给他糖?” 贾东旭指着何雨注。 “柱子哥是让你给骗了!坏的是你!略略略——” 许大茂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贾东旭急了,扯了扯何雨注的袖子:“柱子,听见没?他说你坏话呢!揍他!” 何雨注被这弯弯绕绕弄得一愣。 人家骂的是你,关我什么事?真当我听不明白?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随了你娘么? 许大茂早被打怕了,一听贾东旭煽风 ,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扯开嗓子嚎:“娘!贾东旭又挑唆柱子哥打我!娘!救命啊!”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穿过院子,钻进前后屋的窗户缝里。 许赵氏正在屋里归置东西,听见儿子叫唤,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就冲了出来。 见许大茂好端端站着,她掸子一扬,直指贾东旭:“贾家的小子!又欺负我们家大茂?有爹生没娘教的玩意儿!” “我没欺负他!” 贾东旭梗着脖子喊。 “没欺负他瞎叫唤什么?小兔崽子还嘴硬!” “哐当——” 贾家的门被猛地撞开,贾张氏那圆墩墩的身子从里头滚了出来,像截粗木桩子砸在地上。 “赵翠凤!你骂谁呢?你儿子才是有爹生没娘养的货!” “骂的就是你!怎么着?养个儿子专会欺负小的,往后当心断子绝孙!” 何雨注愣住片刻,嘴角动了动:“这话该反着说吧。 那户人家可是有孙辈的,还是个挺出息的男孩。 倒是您家里,眼下是真没见着续香火的。 许家那小子年纪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未必不能有后。” 这话像根针似的,直直扎进贾张氏心窝最软的那块肉里。 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家这根独苗,日夜盼着儿子早日娶亲生子,好让孙儿接着孝敬她。 现在这话不是明咒她将来膝下空空么?哪能忍得下去。 贾张氏全身的肉都绷紧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 她那圆滚滚的身子带着一股冷风就朝许赵氏撞了过去。 旁边看着的何雨注眨了眨眼。 他头一回见识到,人扑起来竟能像山里的野猪似的——那冲劲,那架势,实在让人不忍细看。 许赵氏也没退让,顺手抓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就迎了上去。 两人立刻缠作一团,掸子上的羽毛被扯得四处飘散,在冷空气里慢悠悠打着旋。 “你这烂舌头的,竟敢咒我儿子绝后!” 贾张氏尖利的指甲划过对方脸颊,留下几道鲜红的印子。 “骂你怎么了?你家儿子整天不务正业,专会欺负我家孩子,骂你都算轻的!” 许赵氏手里的掸子专挑肉厚的地方抽,每一下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何雨注站在屋檐下看着,眼睛都忘了眨。 好家伙,这场面可真够凶的,简直是两只护崽的母兽在撕咬。 垂花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许大茂缩在阴影里,压着嗓子喊:“娘,使劲!揍那个胖的!” 另一边的贾东旭听见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冲着门洞吼道:“小兔崽子,都是你惹的事!今天非把你收拾服帖不可!” 他抬脚就往那边冲。 许大茂精得很,见人过来,转身就往自家屋里窜,进门立刻把木栓扣上。 “哐!哐!哐!” 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又沉又闷,“许大茂你出来!今天不把你治老实了,我名字倒着写!” “偏不出来!急死你!气死你!” 门缝里飘出得意的回话。 后罩房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挪出来,鞋底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两个小崽子闹腾什么?还让不让我这老太婆清静会儿?” 她本来不愿出门。 第11章 第11章 外头天寒地冻的,地上又滑,她那双裹过的小脚实在走不稳当。 可那砸门声一阵紧过一阵,听得她心口发慌,只得出来瞧瞧。 “老太太您甭管!今天我非得教训许大茂不可!” 贾东旭头也不回地喊,拳头继续捶着门板。 聋老太太真想过去给他一拐杖。 可她不敢迈步——为这点事儿摔一跤,得受多少罪。 正发愁时,她瞥见垂花门边露出的半个脑门,忽然笑了。 拐杖朝贾东旭的方向点了点:“乖孙,去把那小子给我拽开。 他这么砸,震得我心头直跳。” “太太,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着呢。” “能不出来吗?这动静吵得人脑仁疼。” “您还是回屋吧。 万一滑倒了,咱们这院子可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何雨注劝道。 “你把贾家小子弄走,我自然回去。” 老太太执拗地站着。 “得嘞!” 何雨注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 他从后面拦腰抱住贾东旭,使劲往后拖。 被抱住的人挣扎着喊:“柱子你松手!今天我非废了那小崽子不可!” “柱子哥,快把他拉走!我家门板都要裂了!” 许大茂从门缝里瞅见这情形,也跟着喊起来。 何雨注收着力道,既不让对方够到门,也不真伤着他。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一个往前挣不脱,一个往后拖不动。 门里的许大茂瞧见机会,眼睛一亮。 他猛地拉开门栓冲出来,趁贾东旭没防备,两手齐出朝下边抓去。 冬天衣裳厚,他怕抓不实,还特意拧着手腕转了两圈。 得手后立刻松手,泥鳅似的溜回屋里,“砰” 地关上门,栓子落得飞快。 “嗷——” 贾东旭的惨叫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打鸣,尾音劈了岔。 雪地上,贾东旭蜷缩着身子往下滑,双手死死捂着裤裆。 何雨注松开手,那人便直挺挺跌坐下去,尾椎骨撞上冻硬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变了调的嚎叫——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又像漏气的风箱,在冷空气里扯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屋檐下,聋老太太眯起眼睛。 她瞧见自家孙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种茫然的、近乎天真的神情,仿佛眼前这出戏与他毫无干系。 老太太喉咙里滚出短促的笑,像石子投进结冰的池塘。 怪事,往日里总是贾家那小子撺掇着傻柱子去找许家麻烦,今天倒反过来了。 凄厉的喊叫就在这时刺破院子。 “东旭啊——” 那声音裹着肥厚的躯体撞进后院。 贾张氏蹲下身时,棉袄下摆扫起一片雪沫子。 她伸手去摸儿子的脸,指尖触到湿冷的汗。”谁弄的?跟娘说,娘给你讨回来。” 贾东旭只是抖。 他抬手指向许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半个完整的字。 疼痛从两处地方往上窜,一股在尾椎,一股在更隐秘的位置,像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拧。 “许大茂!我撕了你!” 贾张氏脸上的肉开始跳动。 她转身抄起墙角的铁锹,锈蚀的锹头在雪光里泛着暗红。 许赵氏就是这时候冲过来的。 她左颊有道新鲜的血痕,在惨白皮肤上格外扎眼。 女人手里攥着鸡毛掸子,细竹柄在空中划出尖啸。 “婶子!冷静!” 何雨注横 来,胳膊拦住贾张氏的去路,“先带东旭哥看大夫要紧!” 那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 少年顺势往后倒,后背砸进积雪时故意让叫声夸张了些。 冰碴子钻进衣领,他暗自咂舌:这老虔婆手劲真不小。 铁锹抡起的弧线已经对准门板。 “住手!” 暴喝炸开的瞬间,锹头已经砸了下去。 哐——木门震颤的声音混着屋里传出的惊叫,像钝刀刮过耳膜。 许赵氏的掸子紧跟着抽在贾张氏臀上,棉裤绽开一蓬飞絮。 “砸!我连你一块儿砸!” 贾张氏调转锹柄,金属边缘擦着许赵氏的棉袄袖子劈下去。 女人僵在原地,瞳孔里映出那道寒光——平日只动嘴皮子的人,今天真要见血了? “柱子,扶我过去。” 聋老太太的声音从屋檐阴影里飘出来。 她不敢让孙子去拦,那铁锹落下的力道能敲碎骨头。 雪球就在这时飞起来。 不知谁团实的雪块,准头却狠,正中贾张氏手腕。 铁锹轨迹一偏,擦着许赵氏的胳膊砸进地面。 积雪炸开,像突然绽放的白色菌菇。 许赵氏按住胸口,呼气声又急又碎。”老天爷……吓破胆了……” 震动顺着木柄传回掌心,贾张氏打了个激灵。 她扭头瞥见儿子已经撑着膝盖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打颤,但至少能站住了。 铁锹脱手落在雪里,她拽起贾东旭的胳膊就要走。 “张如花。” 聋老太太的拐杖杵进雪地,“我说话不管用了?铁锹都敢往人身上抡?” “又没真打着……” 贾张氏梗着脖子,声音却矮了半截,“是他家先动的手!” “还顶嘴?” 贾张氏闭上嘴。 她确实不敢惹这老太太。 不光因为租着人家的房,更因为老太太身后站着何大清——那是个不分男女都敢动手的主。 “赵翠凤,你怎么说?” 许赵氏抹了把脸上的血痕。 她还想扑上去撕扯,可想起刚才锹头贴着手臂劈下去的凉意,膝盖就有些发软。”听……听老太太的。” “贾家小子,走两步看看。” 贾东旭挪了挪脚。 尾椎的钝痛还在,但裤裆里那股要命的绞痛已经缓成持续的闷胀。 他试着抬腿,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傀儡。 雪又下起来了。 细碎的冰晶落在每个人肩头,很快融成深色的湿痕。 贾东旭原本盘算着借机从许家讨些便宜,腰间却被母亲暗中掐了一把,只得含糊地嘟囔:“已经不疼了。” “既然没事,都散了吧。” 聋老太太的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清早闹成这样,非要等巡警进了院子,把各家各户都揪出来才肯罢休么?” 周围几人低声应和,各自转身。 贾张氏搀着儿子往回走。 另一头,许赵氏弯腰拾起丢在泥地上的铁锹,朝自家紧闭的门板喊:“大茂,开门!” 门轴先是哐当一响,又吱呀着拉开一条缝。 许大茂的小脑袋刚探出来,就被母亲一把推了回去。 “娘,我想去找柱子哥……” “还想着玩?” 许赵氏撂下铁锹,反手合上门,将儿子按在炕沿上,抄起鸡毛掸子便抽了下去。 屋里顿时传出压抑的呜咽与痛呼。 “还躺着?” 聋老太太朝地上瞥了一眼,“人都 了,装给谁看?过来扶我一把,许家那小子叫得我脑仁疼。” 何雨注利索地翻身站起,几步走到老太太身旁。 他先合上院门,才搀住她的胳膊,慢慢朝自家屋子挪去。 易李氏一直没出屋。 她性子软,知道院里那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劝不动,反倒可能惹一身麻烦。 直到贾张氏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小径,她才推门出来,悄悄进了何家。 贾家屋里,贾张氏正扯着儿子的裤腰。”松手!我是你娘,从小看到大的东西,有什么可害臊的?真打坏了,娘现在就去找许家理论!” “娘,真没事……许大茂力气小,就开头那一下疼。” 贾东旭死死攥着裤带,声音里带着窘迫,忽然扭身往外跑,“我、我去茅房!” “站住!上完厕所就回来,别往街上瞎跑!” “知道了!” 贾东旭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 他脸上发烫,只想离母亲远些——这段日子,夜里睡觉时裤裆偶尔会湿一片,那种陌生的黏腻感让他既慌又羞。 何雨注扶着聋老太太进屋时,易李氏正坐在炕沿边,压低声音向陈兰香描述方才院里的争执。 听见门响,她立刻收声,见是老太太,便起身道:“何家嫂子,我先回去了。” “嗯。” 老太太淡淡应了一声,径直朝里屋走去。 “婶子。” 何雨注也打了招呼。 易李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聋老太太走到炕边,手一撑便坐了上去。”兰香,奶水下来没有?” “还没呢。”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怕是难找母羊。” 老太太叹了口气,“等大清回来,你问问他,能不能从洋人或者日本人那儿弄些奶粉来。 他们那儿兴许有。” “那东西太金贵,大清哪儿弄得到。” “哼,他在丰泽园没少给日本人做菜吧?就算他弄不到,也能去求东家。 你生孩子那天,他不是还给什么司令掌勺么?” “晚上我问问他。 东家的人情欠也就欠了,日本人的情分……咱们小老百姓可背不起,更还不起。” “说得对。” 聋老太太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群黑心肝的东西,欠了他们的人情,怕是得拿命去还。” 厨房窗框边探出半张脸,许大茂鼻尖抽动着,眼睛直往灶台上瞟。 何雨注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葱段在刀刃下散开细碎的辛辣气息。 “挨完揍了?” 何雨注没抬头,刀锋转向姜块。 窗外传来嘿嘿的笑声。”我娘手劲真够大的。 刚才那事儿……谢了啊柱子哥。”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贾东旭嚎得跟杀猪似的,听着就解气。” 砂锅盖沿冒出细密的白汽,黄豆在乳白汤汁里翻滚。 何雨注用勺背撇了撇浮沫,热气扑上他的睫毛。”你倒是鼻子灵。” “这味儿太勾人了。” 许大茂半个身子都挤进了窗口,“中午……能蹭口汤不?” 里屋的笑声隔着门帘漏进来,忽高忽低。 何雨注侧耳听了片刻,嘴角扯了扯。 老太太和他母亲不知又在念叨什么,八成和他有关。 他往砂锅里撒了把盐,勺子搅动时带起油星。 “你娘准你在我这儿吃?” “她打累了,正歇着呢。” 许大茂舔了舔嘴唇,“我闻着像是炖了蹄髈?” 何雨注没接话。 他转身从水盆里捞出泡发的黄豆,指尖捻开几颗,豆皮在指腹留下微黏的触感。 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过灶台,照亮浮动的蒸汽。 他想起早晨贾东旭那张憋红的脸,还有对方母亲尖利的骂声——那些话像碎玻璃似的扎在耳膜上。 “昨天张如花又骂你了?” 许大茂忽然问。 勺子在锅沿磕出轻响。 何雨注盯着翻滚的汤汁,乳白的泡沫聚了又散。”骂了。” “怪不得。” 许大茂的声音低下去,“你以前可不会这样……我是说,不会当着人面让他出丑。” 土豆在案板上滚了半圈,菜刀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何雨注把切好的块推进碗里,清水漫过截面,渗出乳白的淀粉。”跟着他学不到好。” 他顿了顿,“有吃的还不如留给我妹妹。” 窗框边安静了片刻。 里屋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些,夹杂着老太太拐杖轻叩地面的脆响。 第12章 第12章 许大茂清了清嗓子。”那……我能进来不?蹲外头腿麻了。” 何雨注瞥了眼砂锅。 汤汁已经收得浓稠,黄豆胀开圆鼓鼓的肚皮。 他抓起一把白菜叶,撕开的瞬间发出清脆的纤维断裂声。”门没闩。” 脚步声窸窣靠近。 许大茂掀开布帘钻进厨房,鼻翼不住翕动。 他凑到灶台边,眼睛盯着砂锅里颤动的胶质。”真香……我娘从来舍不得这么炖。” “坐吧。” 何雨注用下巴指了指墙角的矮凳,“别碰锅,烫。” 许大茂乖乖缩到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视线却黏在灶火跳动的蓝焰上。 厨房里只剩下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和菜刀与案板接触的笃笃轻响。 日光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浮沉的微尘。 “你刚才那几下……” 许大茂忽然开口,“真是瞎打的?” 何雨注手腕一顿。 刀刃停在半空,葱姜的辛辣味在鼻腔里弥漫开。 他听见里屋传来母亲拔高的笑声,像一根细线勒进耳膜。 “不然呢?” 他重新落下刀,这次力道重了些,案板发出闷响。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没再追问。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鼓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砂锅里的汤汁开始剧烈翻滚。 何雨注揭开盖子,白汽轰然腾起,模糊了灶台前的身影。 他舀起一勺尝了尝,咸鲜在舌尖化开,混着黄豆绵软的口感。 热气扑在脸上,带出细密的汗珠。 “快好了。” 他说,声音淹没在蒸汽的嘶嘶声里。 许大茂从凳子上站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锅浓汤,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窗外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棉布。 何雨注往锅里丢了最后一把白菜叶。 翠绿的叶片在乳白汤汁里翻卷,迅速染上油润的光泽。 他撒了把胡椒粉,辛辣的气息猛地炸开,冲散了厨房里积攒的沉闷。 “拿碗吧。” 他说,用抹布垫着手端起砂锅。 许大茂忙不迭拉开碗柜,陶碗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日光正好移过窗台,照亮碗沿粗糙的釉面,和汤汁表面浮动的金色油星。 窗框外那张脸缩了回去。 没过多久,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道缝被推开,瘦小的身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踮着脚尖挪到灶台边,目光牢牢锁住那只冒着热气的砂锅。 “走开走开。 想吃什么回自己家找去,我这里还不够填肚子呢。” 灶台前的少年嘴上赶人,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往大铁锅里添了水,架上蒸屉,又数出六个黄澄澄的窝头摆上去。 顿了顿,又从旁边的篮子里多拿了两个放进去。 “就让我在这儿吃一口嘛!” 凑在旁边的男孩几乎要淌下口水来,脖子一个劲往前伸,鼻翼不停地翕动。 灶边的少年嘴角弯了弯。 这小子,挨过的揍转头就忘,倒是把吃记得牢牢的。 “柱子哥,你别撵我嘛。 我知道你最好了。 瞧,我还带了东西来呢。” 男孩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物件,在少年眼前晃了晃。 那是把弹弓,木柄被磨得光滑,皮筋乌黑发亮。”我爹在厂里给我做的,可稀罕了。 柱子哥,你留我吃饭,我就把这宝贝借你玩一天。” 少年的视线落在弹弓上。 弓架是铁质的,皮筋瞧着是自行车内胎裁的,这年头弄到这些可不简单。 看来许家是真疼这小子。 这东西……倒是挺趁手。 不过他没立刻应声。 许大茂这小子,精得很,恐怕不单单是为了一口吃的。 这分明是变着法儿来套近乎,想往后跟着自己混。 再说了,这年月,谁家粮食宽裕到能随便留人吃饭? 他摇了摇头:“不成。 想在我这儿吃,你得先回家问过你娘,我也得问过我妈。” “那柱子哥你等着,我这就去问!” 男孩一听,立刻把弹弓往少年上衣口袋里一塞,像是怕他反悔,转身就冲出了门。 少年看着那阵风似的背影,有点好笑。 真是说风就是雨。 现在灶上占着,菜也炒不了,他便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掏出那把弹弓端详。 指腹扣住皮兜,稍稍用力一拉——他轻轻“啧” 了一声。 这皮筋的劲道可真足。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许大茂那小子,该不会是自个儿拉不开这弹弓,才拿它来做顺水人情吧? 另一边,许大茂一溜烟跑回自家,冲进里屋。 他娘赵翠凤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查看自己的脸颊。 想起白天贾张氏那黑乎乎的指甲,她心里就一阵发毛,真怕给脸上留下什么印子。 听见动静,她一抬眼,看见儿子风风火火闯进来,立刻板起脸:“小兔崽子,刚才又野到哪儿去了?” 许大茂立刻换上笑脸,蹭到他娘身边,抱住胳膊晃了晃:“娘,我错了嘛,您别生气。 刚才我不是也帮您出气了么,贾东旭那模样,看着多解气。” “少来这套。 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 赵翠凤一看儿子这黏糊劲儿,就知道准有事。 “我想去柱子哥家吃晌午饭,您就答应我吧。” 赵翠凤抬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下:“没出息的东西!你娘我短你吃了还是少你喝了?跑去别人家讨饭吃?” 许大茂疼得吸了口气,但还是不肯放弃:“娘,柱子哥家今天做的饭特别香,我在外头都闻着了。” “瞧你这馋样!” “嘿嘿,柱子哥他爹不是有名的大厨么,他做饭肯定也好吃。” 男孩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当我不知道?真就为了一口吃的?” “柱子哥这两天不是愿意带我玩了么,我怕他过后又不搭理我了,总得表示表示嘛。 我连我爹给我弄的那把弹弓都送出去了。” 许大茂用脑袋一个劲地蹭着 胳膊,像只讨食的小狗。 赵翠凤看着儿子这副巴结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那弹弓刚拿回来的时候,他可是睡觉都搂着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赵翠凤盯着儿子跑出院门的背影,摇了摇头。 何家那愣小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自家这个平日躲着走的混世魔王颠颠儿凑上去。 不过孩子能有个伴儿总归是好事,至少鼻青脸肿回家的次数该少了。 她转身拉开碗柜抽屉,取出小半碟切得薄薄的腌肉,约莫十来片,又搁上两个掺了白面的馍。 家里虽不常吃粗粮窝头——夫妻俩在娄家帮工,主家指缝里漏些油水便够他们嚼用——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许大茂一路跑得胸口发胀,手里那碟东西却护得稳稳当当。 推开何家屋门时,他额头上沁着汗珠,两颊通红,喘得话都说不连贯:“柱、柱子哥……我娘……准了!” 灶台边,何雨注正摆弄着皮筋做的弹弓,闻声转过头。 那小子站在门框里,眼睛亮得灼人,捧着的碟子上堆着暗红色的肉片和两个黄白相间的面食。 他起身接过东西,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盘边缘。 是南边来的风干肉,纹理密实,油光浸润。 他爹在丰泽园掌勺时也难得捎回这样的货色。 看来给大户人家做事,到底不一样。 “等着。” 何雨注简短地说,把馍搁进蒸屉。 砂锅里焖着的黄豆已经酥软,他夹起一颗递过去。 许大茂立刻凑上来,张嘴接了,腮帮子鼓动着咀嚼。”烂了没?” 何雨注问。 “烂糊了……就是没咸味。” 许大茂咂摸着嘴。 “那是给我妈留的。” 何雨注没多解释,用厚布垫着手把砂锅挪到一旁。 铁锅坐上灶眼,添水,烧滚。 案板上堆着洗净的白菜帮子,他提刀改成小块,连带着先前剩下的几片老叶也一并切了扔进锅里。 水汽蒸腾起来,菜叶子在沸水里渐渐塌软,颜色从青白转向半透明。 他端起那碟腌肉,手腕一倾,薄片便滑入汤中——有这荤腥吊味,便不必再费油炝锅了。 热气裹挟着咸鲜与清甜在屋里弥散。 何雨注撒了把葱花,又从墙边陶罐里舀出小半勺灰褐色的粉末,那是何大清调制的秘料。 最后点几滴芝麻油,汤面浮起细碎的金圈。 许大茂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粘在锅沿挪不开。”柱子哥,这味儿……比我家做的香多了。” “你家是天天吃,不稀罕。” 何雨注搅动着汤勺,盛出小半碗递过去,“吹凉了再喝。” 许大茂双手接住,撅起嘴呼呼地吹气。 这时里屋门帘掀开,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挪出来,鼻翼翕动两下,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哟,许家小子?” “老太太!” 许大茂忙咽下口水,“我跟柱子哥搭伙吃饭,带了肉和馍来的。” 老太太眯眼看了看灶台上的碟子,没说话,只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何雨注已经盛出三碗汤,白菜软塌塌地卧在碗底,腌肉片浮在汤面,油星子晃晃悠悠。 他把两个馍掰开,分别放进老太太和许大茂碗里。 许大茂咬了口吸饱汤汁的馍,含混不清地说:“柱子哥,下回……下回我还带东西来。” 何雨注没应声,只低头喝自己的汤。 窗外传来谁家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混着锅里残余的咕嘟轻响。 老太太小口小口地抿着,忽然说了句:“这汤,鲜。” 许大茂咧开嘴笑了,露出沾着菜叶的牙。 聋老太太鼻翼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柱子,锅里飘着火腿香气的,是白菜汤?” “您鼻子真灵。” 何雨注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水,“就那一小块火腿,干嚼了可惜。 原想炒白菜,改了主意,炖汤更实惠。” “汤好,暖胃。”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转身朝里屋挪步,布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帘后很快传来模糊的说笑声。 厨房窗框上忽然多出个脑袋的阴影。”柱子哥,做什么好吃的?味儿都飘到院儿里了。” 贾东旭扒着窗台,眼睛往锅里瞟。 何雨注头也没抬。”想搭伙?学学许大茂,带块肉来。” 墙角蹲着剥蒜的许大茂立刻接话:“听见没?我拿的火腿就在汤里漂着呢。 空着手也好意思张嘴?” 贾东旭这才发现许大茂也在,脸一下子涨红了。”许大茂你少嘚瑟!等落了单,看我不揍得你喊娘!” “我怕你啊?” 许大茂像条泥鳅似的滑到何雨注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柱子哥在这儿呢。” “你等着!” 贾东旭咬着牙,目光在何雨注结实的胳膊上停了停,终究没敢跨进门槛。 他啐了一口,转身消失在窗外。 那小子拳头硬,他这身板挨不住两下。 要脸面的人,到底不像他娘和后来那个媳妇,能豁出去死缠烂打。 里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柱子,外头谁呀?” “没谁,就我和大茂说两句话。” “赶紧把饭端进来,别磨蹭。” 语气里的意思是别搭理闲人。 汤已经滚得浓白。 第13章 第13章 何雨注用抹布垫着,端起沉甸甸的海碗。 许大茂想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碗沿烫手,他怕摔了这宝贝。 砂锅、炒土豆丝、一笸箩混杂着窝头和二合面馒头。 何雨注把笸箩塞给许大茂:“端进去,别再跑出来了。” 许大茂应着,一趟趟往返。 最后何雨注封了炉火,撩起帘子进屋时,桌上碗筷齐整,人都坐着没动筷。 “怎么不先吃?菜该凉了。” 聋老太太把两个二合面馒头推到许大茂面前。”厨子没上桌,哪有动筷的道理?吃吧。” 她没理会许大茂盯着窝头困惑的眼神,转向何雨注,“乖孙,盛汤。” 桌上摆着两只汤盆。 何雨注握着勺子问:“先盛哪碗?” “当然是白菜火腿那盆。” 老太太喉咙动了动,“昨儿个的猪蹄汤够了,今儿换换口味。” 陈兰香也笑:“我也跟着沾沾光,先来碗火腿的。” “成。” 何雨注手腕一沉,勺沿没入浮着油星的汤面。 许大茂吃得肚子滚圆,第二个杂粮馒头实在塞不下了,满肚皮晃荡着热汤的暖意。 那碗汤的滋味还在舌根留着,他咂咂嘴,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舒坦。 外头雪停了,阳光从云缝漏下些许。 许大茂扯着何雨注的袖子要去打弹弓——这孩子近两日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院里三个年长些的孩童凑在一处,总拿他当逗乐的靶子;昨日却有人陪他堆了雪人,今晨那场争执里又分明站在他这边,连带着让那个常欺负人的贾家小子吃了亏。 许大茂心里快活,脚步都踩着轻快的节奏。 何雨注让他稍等。 先搀着老太太慢慢走回后头那间屋,转回来收拾碗筷。 水槽边碗碟还没洗完,里屋就传来婴儿细细的啼哭。 他擦干手,去灶上温了半碗米汤,端进来时,许大茂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眼睛亮晶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瞧见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他撇了撇嘴,刚露出嫌弃的神色,额头上就挨了一记轻轻的弹指。 “好看!” 许大茂立刻改口,揉着额头嘿嘿笑。 陈兰香倚在床头看着两个孩子忙活,嘴角一直弯着。 这两个小子算是光着屁股一道长大的,可自从贾家搬进这院子,自己儿子就渐渐疏远了许大茂。 孩子嘛,总爱跟着年纪大的玩,这道理她懂。 起初见儿子省下零嘴去讨好贾家那小子,她也没太在意——给人点甜头,人家才乐意带你,寻常事。 后来却不对劲了:家里偶尔包顿肉饺、蒸笼肉包子,总会莫名其妙少几个。 不用问,准是又送出去了。 她心里叹过气,只当贾家日子紧巴,半大孩子嘴馋,能帮衬就帮衬些。 许大茂原先常来找,三个孩子也凑在一块儿玩,不知从何时起,许大茂每回来几乎都要哭着回去,那俩下手还越来越没轻重。 后院许家为此闹过好几回,甚至指着贾家门骂过,可哪骂得过那张又快又刁的嘴?后来许大茂便很少在院里玩了,赵翠凤但凡上工,能带着就尽量带着。 陈兰香不是没劝过自己儿子,可那孩子拧得很,总说“东旭哥讲许大茂坏,不跟坏小子玩”。 她有时夜里睡不着,心里发慌:莫不是自己生了个傻的?何大清为此动过几次手,不管用。 她只好宽慰自己:孩子还小,再大些总会明白好歹。 谁料生了个丫头这几天,儿子忽然开了窍。 不止是机灵,简直像换了个人:知道请大夫来救她,打架懂得使巧劲,今天上午甚至算救了赵翠凤一回——否则以那位的性子,怎可能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送人?许家大茂自打挨欺负后,再没在这边吃过一口饭。 中午那碟火腿,分明是递过来的和解信。 陈兰香正给怀里的小女儿喂米汤,外头响起敲门声,伴着女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何家嫂子,我是后院的翠凤。 我家大茂在你这儿不?” “在呢,进来吧。” 门轴吱呀一响,赵翠凤侧身进来,顺手带上门,径直走进里屋。 她没先看自己儿子,倒是凑到床边端详起婴儿的小脸。”嫂子,这丫头生得真水灵,往后肯定随你。” “可别随她爹那张脸就行。” 赵翠凤想起何大清那副长相,忍不住笑出声。 笑了两声,又敛了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嫂子,我下午得去趟娄家办事,想让大茂跟着柱子玩会儿……您帮着照看两眼,成不?” 陈兰香没立刻应,转头看向正在拧毛巾的儿子:“柱儿,你乐意带着大茂不?” 许大茂仰着脸等答案,手指揪着何雨注的衣角。 要是被拒绝,这孩子多半又得被关在屋里。 “行啊,大茂乐意跟着就成。” 何雨注应了声。 “乐意!娘你快忙去,柱子哥都点头了。” 许大茂急急推他母亲。 赵翠凤伸手轻敲儿子额头,刚和好就赶人走,这小没良心的。 “那就劳烦嫂子照应了。” “哪的话,半大孩子哪用专门看着。” “柱子,你领着大茂好好玩,可不能再闹别扭。” 赵翠凤转向何雨注又嘱咐一遍。 “放心吧婶子。” 见何雨注答得认真,赵翠凤又低头对儿子说:“就在院里待着,别往外跑,听见没?” “知道啦!” 许大茂拖长声音,巴不得母亲赶紧离开,好跟着何雨注去玩。 “瞧你这模样,嫌你娘碍事是吧?” 赵翠凤板起脸。 “没没没,娘不是还有活儿嘛,快去快去!” 许大茂哧溜躲到何雨注背后。 赵翠凤看得哭笑不得。 儿子什么时候跟柱子这么亲近了?好像就是昨天一块儿堆了雪人。 倒也是好事。 往常带着上工,孩子总是一个人玩;锁在家里,也是自言自语,话越来越少,她都担心孩子闷出毛病来。 现在好了,柱子愿意带着,这小子立马成了小尾巴。 “嫂子,那我先走了,傍晚再来接他。” “去吧,别耽误正事。” 陈兰香应道。 “大茂要听话。” 赵翠凤揉了揉儿子头发,这才转身。 “嗯!” 这回许大茂倒没不耐烦。 母亲一走,许大茂立刻拽着何雨注往外去。 陈兰香在门边补了句:“别出院门,外头乱。” “晓得!” 两人刚出门,就瞧见贾东旭蹲在自家门槛旁。 “许大茂,过来!让我也摘个桃儿!” “谁过去谁傻!” 许大茂又缩到何雨注身后,吐了吐舌头。 “小崽子,今天非把你那玩意儿揪下来不可。” 贾东旭起身逼近。 许大茂声音发颤:“柱子哥,咱回屋里去吧……” “怕什么,有我在。” 何雨注站着没动。 “柱子,你真要护着这小兔崽子?忘了以前我怎么对你好了?” 贾东旭瞪着眼。 “呵,对我好?整天教我欺负人,哄我东西吃?” 何雨注冷笑。 “胡扯!都是你自愿给的!许大茂也是你自己动手打的,关我什么事?” “还真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雨注撇撇嘴。 “找揍!” 贾东旭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像娘,尤其还暗指他娘不好,当即冲过来挥拳就打。 何雨注也出拳迎上。 只听一声痛呼,贾东旭捂着手连退几步,满脸错愕地瞪着何雨注。 何雨注并未用全力。 贾东旭那细胳膊细腿的,真打坏了,依贾张氏那脾气,非得闹得全院不得安宁。 上午是聋老太太在旁边镇着,贾张氏理亏没敢闹。 现在可没人在场。 “你真不跟我玩了?要带着许大茂?” 贾东旭揉着发红的手背,声音闷闷的。 “真能学出个样子,倒也不是不行。” 何雨注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就凭那位当娘的做派,眼前这被护在手心里的男孩能懂什么好歹?如今院里人少,那些偷摸的勾当还没人敢做,自然也就没处学去。 等往后外头太平了,那位娘亲又能教出什么像样的来? 贾东旭扭头就往自家方向走,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何雨注不肯跟他玩,那肯定是何雨注的问题。 木门合拢的闷响从前头传来。 许大茂凑到何雨注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柱子哥,你真行!连贾东旭都让你给制住了,教教我成不?” “你?” 何雨注嘴角一扯,笑意里带着点打量,“吃得了那份苦头?” 那笑容让许大茂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要不……还是算了?” “现在说这个,迟了。” 何雨注手臂一伸,把人捞到跟前。 许大茂在他臂弯里挣了挣,没挣开。 “刚才的话,我能收回来么?” “你说呢?” “真不行?” “你觉得呢?” “……好吧。” 许大茂肩膀耷拉下来。 “那……能不能过些日子再开始?” 何雨注松了手,转而去捏他的胳膊和腿,捏完摇了摇头:“是得等一阵。 你这身板跟没长开的小鸡崽似的,现在练,怕是要伤着。” “真的?那可太好了!” “高兴什么?” 何雨注瞥他一眼,“等你爹回来,我让我爹跟他提一提。” “别呀!那我不就得拜你当师父了?你才大我两岁。” 许大茂急得直摆手。 “没听过代师收徒这说法?当然,你要直接拜我,我也没意见。” “不行不行,那我不就矮了一辈?以后见着你家那小不点,难道还得喊声师姑?” “嗬,心思全用在这头了。” 何雨注笑出了声,“学本事嘛,有什么丢人的。” “那也不行,她比我小那么多呢。” 许大茂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 “随你吧,想清楚了再说。” 何雨注摆摆手,不再坚持,“接着堆雪人,还是玩弹弓?” “你有弹子吗?” “有啊,我回家拿。” 许大茂转身就往自家跑。 没过多久,却哭丧着脸回来了。 “柱子哥,门锁了,我进不去。” 何雨注摸了摸下巴。 他在琢磨带许大茂出去一趟的可能性——这院子里实在没什么可玩的。 别看这小子胆子不大,论机灵劲儿,好些十来岁的孩子都比不上。 现在的问题是,他嘴够不够严。 要是像那种兜不住事的,出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先去前院。” 何雨注拿定了主意。 “去前院干嘛?” “你来不来?” 何雨注已经往前走了。 “来!等等我,柱子哥!” 前院的雪积得厚厚的,眼下没人住。 许大茂踩进雪里,咯吱一声:“柱子哥,咱们来堆雪人?” 何雨注摇摇头:“昨天不是堆过了?想不想吃糖人?” “糖人?哪儿有糖人?” 何雨注朝垂花门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你要出去?不行不行,大娘和我娘都说了不准出去。” 许大茂的脑袋摇得像晃动的鼓。 “那就算了,堆雪人吧。 一人堆一个。” 何雨注立刻打消了念头。 带这小子出去,保不准真要被他卖了。 第14章 第14章 各堆各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许大茂那个还没成形,何大清已经回来了。 看见两个小子在前院玩,他开口道:“玩了多久了?” “吃完饭就来了。” “行了,别玩了,回家吧。 看你们冻的,当心长冻疮。” “哎,这就回。” 何雨注应道。 何大清招呼了一声,两个半大孩子才磨蹭着跟上来。 他伸手拢住两人的后脑勺,带着他们穿过院子往屋里走。 陈兰香在里间听见门响,隔着帘子问是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顺道把这两个野小子也拎回来了。” 何大清边说边拍掉肩头的寒气。 “是该回来了,外头风跟刀子似的。” 陈兰香的声音带着疲惫。 何大清让两个小子先去厨房灶台边暖着,等自己身上的凉意散了些才掀帘进屋。 炕沿上坐着,他压低声音问:“还是没动静?” 陈兰香摇摇头,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 “今儿又问过东家,” 何大清抱起襁褓里挥舞着小手的女婴,“羊奶是别想了,那些东洋人把值钱的牲口都控在手里。 咱闺女怕是要受委屈了。” “急也没用,说不定再缓两天就来了。” 陈兰香伸手理了理婴儿的包被。 “也是。 可今天街上空荡荡的,卖东西的都没见着几个,怕是昨儿那场乱子还没过去。” “闹得那么厉害?” “可不是。 城里据说出了大事,有狠角色干掉了十来个东洋兵。” “人抓着了?” “说不准。 但听说昨晚另一拨人遭了殃,折了不少。” “你要不还是再躲几天?” “不成,假请多了,这个月的份钱就该没了。” 何大清摆手。 他在饭庄里算是顶梁的师傅,虽没股份,但掌柜的会按进项分些红利,全指着他招揽熟客。 “外头真消停了?” “盘查好像松了,许是昨晚逮着人了。” “真是作孽。” 厨房里,灶膛的火光在何雨注脸上跳动。 他支着耳朵,把里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一方遭了清洗,那另一方呢? 或许该去探探路。 他脑子里转着念头。 “柱子哥!” 许大茂拽他袖子,“我喊你好几声了。” “嗯?怎么?” “晚上……我能在你家吃么?” “你这馋嘴的。 等我爹点头吧。” “你帮我说说?我不敢问。” 看着对方眼巴巴的模样,何雨注只好应下。 “柱子哥最好了!” 何雨注被这声夸弄得哭笑不得。 这小子哄人的本事,难不成是打小练出来的? 晚饭后,赵翠凤来接儿子,连声道谢,还说要让许富贵请何大清喝酒。 何大清没推辞。 他和许富贵其实脾性相投,都有门路弄些紧俏东西,也爱喝两盅。 前阵子因为孩子打架生分了些,许久没坐一块了。 许大茂走后,何雨注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 往炉子里添了煤块,他便钻进被窝。 得蓄足精神。 夜里想去黑芝麻胡同那边转转——只大致知道方位,还没实地走过。 认认路总是好的,当然,若碰巧遇上机会,他也不会手软。 意识渐渐模糊。 他是被尿意憋醒的。 从怀里摸出打火机瞥了眼时间,刚过九点一刻。 屏息听去,外面只有风声掠过屋檐的呜咽。 晨光未透,他便从床上起身。 一层层衣物裹紧身躯,如同前夜那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大院门。 那辆旧自行车再次被推出来,沿着南锣鼓巷向北的街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直到一条宽阔的马路横在眼前,他才意识到走过了头——鼓楼东大街已到。 四下无人,他调转车头,这回不敢再那样急切地蹬踏。 每先向东寻,门牌对不上;折返向西,骑出几十米后猛地刹住。 自行车瞬间消失,他侧身贴向墙根,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脚步声来了——不止一个。 先是个裹在棉袍里的男人,围脖缠到下颌,礼帽压得很低,腰间那块不自然的隆起暗示着武器。 相隔十步左右跟着个女人,同样穿得厚实,棉袄棉裤,头巾裹得只剩眼睛。 两人踏雪的动静清晰可闻,显然是一路的。 等他们过去,他仍伏着没动。 雪地太容易暴露行踪。 牙关一咬,他俯身趴下,贴着地面向前蠕动,始终与那女人保持七八步距离。 前方两人走出百来米,女人忽然闪进墙角的阴影里。 他立刻静止。 这时,有节奏的叩门声传来,隐约夹杂着人语,听不真切。 女人开始沿墙根挪移,一寸一寸,最终停在一处院门外,不动了。 她动他也动,她停他也停。 就在这时,附近又响起脚步声——很轻,但数量不少,至少十来个人。 他心头一沉,暗骂自己撞进了不该来的地方。 掌心无声地多出一把冷硬的物件。 枪栓被轻轻推上。 “啪嚓!” 瓷碗碎裂的脆响刺破寂静。”叛徒!组织今天清理门户!” 厉喝紧随其后,接着是爆豆般的枪声。 两侧院门轰然洞开,人影朝女人藏身的门口涌去。 他抬起手,对准那些晃动的轮廓扣动扳机。 七次震响,七道身影栽倒,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黑暗里,女人被身后的枪声惊得僵住。 直到他打空弹匣,她才抽出自己的枪。 “有埋伏!” 未中弹的人反应极快,朝他的方向还击。 他早已滚离墙角,手中空枪消失,另一把满弹的武器瞬间出现。 女人也开了火。 枪法却生疏,三枪只撂倒一个,那人还在雪地里抽搐。 他换好弹匣便开始补射。 街面很快再无人站立,只剩女人粗重的喘息在寒风里起伏。 先前有人进入的院门开了,一道踉跄的身影跌出来。 “老赵!你伤了?” 女人的声音发紧。 “还撑得住……这些人都是你解决的?” “不,还有别人。” “哪位朋友援手?可否现身一见?” 那男人的话音发颤,虚弱得厉害。 而他呢?射完最后一发 ,他又缩回了墙根。 街上太危险,谁知道还有没有暗处的眼睛。 此刻他正填装 ——当然是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进行。 若在外面,那“咔咔” 的压弹声在死寂的夜里无异于招魂铃。 就在此时,一行字迹浮现在他意识深处:【线索生效。 冯德水已死亡。 奖励:盘尼西林十瓶, 百发。】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何雨注已经起身。 他捏住鼻子朝声音方向喊了一句:“不必见面。 枪声会引来巡逻队,你们快走。” 远处传来男人的回应,嗓音沙哑却有力:“这份情我赵青山记下了。 只要活着,必有后报。” 何雨注没再回答,转身拐进另一条窄巷。 跑出几十步后,他停在一堵砖墙后,从虚空里拽出一辆黄包车。 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想起那个自称赵青山的男人——对方呼吸里带着血腥气,脚步虚浮,靠自己是走不远的。 既然接了这差事,不如做到底。 他拉着车往回折返。 刚拐过弯,就看见巷子深处有个黑影举起了手臂——是枪口的轮廓。 何雨注立刻压低身子喊道:“别动手!车给你们用!” 黑影顿了顿。 何雨注把车停在七八步外,自己闪身钻进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还亮着油灯,桌上摆着半碗冷掉的糊糊。 他握紧枪管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开始翻找。 橱柜、床底、墙角的瓦罐……凡是能带走的都塞进了看不见的储物空间。 最后离开时,连灶台上的半包盐都没留下。 如法炮制,他又进了隔壁两间屋子。 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车从哪儿来的?” “别问。 装东西,撤。” “地上那些枪……” “那是别人的战利品。 快走!” 重物搬动的闷响,接着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何雨注从门缝里看见黄包车被拉走,等它走出十来米远,他才推门而出,迅速收走散落在雪地里的武器。 一辆自行车凭空出现在胯下,他蹬着车,远远跟在黄包车后面。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偶尔有窗户亮起灯,又很快熄灭。 枪声过后,寻常百姓只会把门闩插得更紧。 黄包车穿过三条街,最终停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前。 女人下车叩门板,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人影闪进去,接着有人出来扶走受伤的男人。 整个过程里,始终有个身影守在门口张望。 等所有人都进了屋,一个穿短褂的伙计拉着黄包车跑向鼓楼方向,在街角扔下车,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何雨注没追那人。 他骑到黄包车旁,伸手一触,车子便消失了。 抬头时,他看见远处有几个人正用扫帚和铁锹清理雪地上的痕迹,动作熟练而迅速。 看来用不着他操心。 他调转车头,选了另一条路往回骑。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新的辙印,与来时的方向完全相反。 翻进四合院时,东厢房传来咳嗽声。 何雨注贴着墙根溜回耳房,把湿透的外衣搭在炉子边的椅子上。 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钻进去,闭上眼,意识沉入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 晨雾还没散尽,院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动。 何雨注缩了缩脖子,把冻僵的手揣进袖口。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卖,像隔着一层厚布。 昨夜梦里那些叮当作响的提示音,此刻还粘在耳膜上。 什么证不证的,他啐了一口,舌尖尝到冰凉的空气。 被窝里的暖意正从脊背一点点溜走,他加快脚步,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拐过街角,风里忽然混进别的气味。 炭火焦香、蒸笼水汽、还有某种甜腻的油腥,拧成一股粗绳,拽着他往前去。 声音也稠密起来——木槌敲打砧板的闷响,铜钱丢进陶碗的脆音,妇人尖细的讨价还价像刀片划开晨雾。 他在集市入口停了脚。 热气从无数摊档上升腾,模糊了那些忙碌的身影。 一个老头正把笼屉揭开,白茫茫的蒸汽轰然炸开,瞬间吞没了半张皱脸。 怀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不是那个小布包——早被他收进只有自己知晓的角落了——而是另一种重量。 母亲递来布包时,手指擦过他掌心,粗粝的触感还留着。 十枚银元相互碰撞的哗啦声,在记忆里格外清晰,清晰得有些刺耳。 “柱子!” 喊声从身后追来。 他肩膀一紧,没回头,反而往人堆里挤了挤。 叫卖声立刻淹没了那声呼唤。 穿过卖针线的摊子时,他瞥见铜镜里一晃而过的脸。 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轮廓,下巴却绷得有些紧。 镜面污浊,映出的眉眼模糊成两团暗影。 他忽然想起系统昨夜塞来的那些物件:虎头帽蠢笨的红缨,拨浪鼓单调的咚咚声,摇篮空荡荡地晃着。 第15章 第15章 胃里泛起一阵空虚的抽搐。 不是饿。 至少不全是。 他在一个糖画摊前站住。 熬化的糖浆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老人手腕翻转,金黄的细丝便游走出飞鸟的轮廓。 甜腻的焦香钻进鼻腔,他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白气。 该往东去了。 大夫的诊所藏在更深的小巷里,青砖墙上还留着去年弹孔的疤痕。 父亲压低声音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复现:“那片……不太平。” 可布包已经揣在身上了。 不,是揣在只有他自己能触碰的虚空里。 他摸了 口,衣料下什么也没有,只有心跳平稳地敲着肋骨。 “让让!让让哎!” 独轮车擦着后背碾过去,捆扎的秸秆扫过后颈。 何雨注踉跄半步,站稳时,糖画摊已经被人群隔到另一边。 飞鸟断了翅膀,糖丝在铁板上瘫成浑浊的一滩。 他转身钻进另一条窄巷。 喧闹像潮水般退去,脚步声在两侧砖墙间撞出回音。 越往里走,晾晒的衣物越密,湿布沉重地垂下来,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某扇窗后传来婴儿啼哭,短促,嘶哑,很快又被什么捂住了。 数到第七个门洞时,他停下。 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苦味的烟。 他抬手,指节在即将叩上门板时悬住。 怀里的重量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银元,是别的东西——母亲枕头下摸出布包时,布料摩擦的窸窣;父亲出门前靴子踩过门槛的闷响;还有易婶子那句“外面可不安全”,尾音里藏着没说完的忧虑。 他收回手,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衣摆带起墙角的积尘。 集市还在远处喧腾,像个巨大的蜂巢。 而他要穿过这片嗡嗡作响的躁动,把某样东西——不仅仅是十枚银元——送到该去的地方。 天色又暗了几分,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什么来。 人潮在街市间涌动,摊棚紧挨着摊棚。 布匹摊上各色织物随风起伏,金属器具摊前新打的农具映着日光泛出冷调的光。 那些小玩意儿摊头摆着彩绘的拨浪鼓和绣虎头的童鞋,让何雨注忽然记起系统里那些叫人无奈的任务奖赏。 他的视线很快被食物摊子勾了过去。 停在一个糖画摊前,他看着摊主手腕灵活地转动,一勺琥珀色的糖浆在石板上流转变形,转眼就凝成了一只昂首的小兽。 这手艺比后来那些粗糙的玩意儿强多了。 何雨注看得出神,手指下意识探进衣兜——空的。 心里那点念头便像被羽毛搔过似的发痒。 摊主瞥见他模样,咧开嘴:“小兄弟,来一个?甜得很,娃娃们都爱。” “多少?” “五个铜子儿。” “铜子儿?” 何雨注重复着,意识却已在储物空间里翻找。 铜钱没寻见,倒摸出几枚比银元小些的散银。 “对,铜子儿。” 摊主应声。 何雨注装模作样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角碎银:“要两个。” “小兄弟想画个什么?” 摊主眼睛亮了,接过银子就动起手。 “能画凤凰么?” “您可真会挑。 凤凰耗料,这点银子只够一个。 要不换样简单的?” “就凤凰吧。” “得嘞,您候着。” 何雨注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这个。 虽说没经历烈火,可到底是重活了一回,图个吉利也好。 不多时,一只展翅的糖凤凰递到他手中。 他举着那晶莹的玩意儿边走边舔,路上好些孩童眼巴巴望着,扯着大人衣袖闹腾。 转过两个摊子,他又瞧见了卖驴打滚的。 雪白的糯米团裹着暗红的豆沙,表面沾满焦黄的豆粉,热气里飘着甜香。 他又摸出两角银,换了四块。 尝了一块,滋味确实不错。 剩下的用油纸包好,看似塞进衣兜,实则已收进空间——放口袋里该压扁了。 糖葫芦、绿豆糕、年糕……他零零散散都买了些。 填饱肚子后,他继续在集市里晃荡。 一个旧书摊吸引了他的注意。 蹲下身翻看那些连环画册,他想找找有没有成套的。 摊主是个干瘦男人,见他是个半大孩子,语气不耐烦:“小孩,有钱没?这书可不便宜。” 破画册能贵到哪儿去?何雨注心想,嘴上问:“多贵?” “嗤,说了你也买不起。 《西游记》全套原价十八块大洋,我这儿有套旧的,保管得好,十五块拿走。” 何雨注暗暗咋舌。 连环画竟这个价?十五块他倒是拿得出,可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掏出这么多钱,难保不招人惦记。 虽说他不怕事,但万一栽了跟头呢? “能送货上门不?” 摊主摇头。 “那换个清净地方交易?” 摊主打量他洗得发白的衣裳,觉得这孩子在耍弄人。 “要买就掏钱,没钱别碍事。” 何雨注站起身走了。 收藏的心思虽还有,但对方那眼神让人不快。 等以后再说吧。 兴致被败了个干净,他没了闲逛的心思,转身朝来路走去。 雪粒子刮在脸上,他缩着脖子往前走,手指在衣兜里摸索着。 得找个由头,那些东西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他想起包袱皮,灰扑扑的,叠在箱底有些年头了。 只拣了两只玻璃瓶,一罐子奶粉,用布裹严实了,又塞进去几片叠得方正的尿布,还有一包红糖,沉甸甸的。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前头空荡荡的。 他拐到墙角那堆雪跟前,蹲下身,用手扒开个窟窿。 雪渣子钻进袖口,冰得他一哆嗦。 包袱塞进去,再胡乱拢上些雪,瞧不出异样了。 另一个小些的包裹攥在手里,是些零嘴,花生糖、炒豆子,油纸包着,隐隐透出甜香。 娘嘴里没味,该让她尝点甜的。 钱的事,他早想好了。 从怀里摸出个绣着缠枝莲的旧钱袋,里头只剩些花花绿绿的纸票和几个怪模怪样的铜子儿。 真金白银早被他挪走了,就说路上捡的,谁还能细究不成?天冷得哈气成霜,中院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他顿了顿,又从袖笼里滑出一条鲫鱼,鳞片闪着湿漉漉的寒光。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柱子?” 是娘的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 “哎,回来了。” 他应着,抬脚跨过门槛。 帘子一掀,一个半大孩子窜了出来,是许大茂。”柱子哥!你可算回了!” 那孩子眼睛尖,一下就盯住他手里拎的鱼尾巴,“鱼!有鱼吃!” “就你鼻子灵。” 何雨注把手里的小包裹递过去,“拿着。” 许大茂接过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眼睛眯成了缝:“甜的!” 里屋炕上,陈兰香靠着被褥,目光落在他身上。”送到了?” 她问,声音压得低。 “嗯,送到了。” “还买了鱼?这包又是啥?” 她眉头微蹙,给的钱数她心里有本账,多不出这些。 “碰巧遇着卖鱼的,鲫鱼,熬汤最补。 零嘴……顺道捎了点。” 他解开包袱结,油纸摊开,露出里面杂七杂八的吃食。 陈兰香盯着他看,半晌才道:“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儿野去了?” 这些东西,寻常街面可没有。 “就……顺路。” 他扯了扯嘴角,朝娘挤挤眼。 陈兰香愣了一瞬,转而追问:“诊金,真给人了?” “给了。” “路上……没碰见拦路查问的?” “没有。” 他答得干脆。 东安市场那边,本来也就不查。 许大茂早已凑到炕沿边,眼珠子粘在那些吃食上,喉结上下滚动。 陈兰香瞧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快给大茂拿点堵堵嘴,瞧这馋猫样儿。” 何雨注也笑了,却没先给那眼巴巴的孩子。 他拈起一块浅绿色的绿豆糕,递到坐在炕梢的聋老太太手里:“奶奶,您尝尝这个,不粘牙。” 老太太接过,皱纹舒展开:“还是我孙子惦记我。” 她知道孙子记得她牙口不好。 他又拿了块裹着黄豆粉的驴打滚,放到娘手边,最后才抓了一把炒豆子塞给许大茂。 许大茂忙不迭塞了一颗进嘴,含混道:“谢柱子哥!” “抵你弹弓子多玩一天。” “那我可赚了!” 许大茂嚼得嘎嘣响,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了几句闲话,何雨注起身:“我去把鱼收拾了。” “我帮你烧火!” 许大茂咽下豆子,急忙道。 “得了,你别越帮越忙就行。” 厨房里响起水声和刮鳞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股混着姜味的鲜香便飘了出来,丝丝缕缕,钻进堂屋。 许大茂使劲吸着鼻子,肚里咕噜叫了一声。 炕上,陈兰香轻轻叹了口气,对老太太低语:“柱子……像是真懂点事了。” 老太太慢慢嚼着绿豆糕,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陈兰香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儿子沾着灰的衣角上。 窗外飘过邻家洗菜的泼水声,混着几句听不真切的嘟囔。 “能耐了?” 她语气松下来,嘴角却弯了,“说说看,什么了不得的收获。” 少年凑近了些,衣袖带起微弱的风,有股淡淡的河腥气混着煤烟味。 他压低了嗓子,像分享一个秘密:“弄到了些——白的粉,冲水能喝,顶饿。” 妇人没立刻接话。 她视线转向里屋,那里传来婴儿细微的鼾声。 炉子上的陶罐还温着,盖子边缘凝着水珠,一滴,缓慢地滑落。 “哪来的?”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换的。” 少年答得含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用攒的玩意儿。 放心,干净。” 屋里静了片刻。 远处隐约有孩童追跑的嬉闹,隔着几重院墙,模模糊糊的。 陈兰香伸手,不是去碰儿子,而是将桌上倒扣的茶碗翻正。 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 “下回,” 她终于开口,目光却落在碗沿细微的裂纹上,“先说一声。 外头不太平。” 少年“嗯” 了声,肩膀松下来。 他瞥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纹路,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纹路忽然柔和了,像被什么熨过。 “东西呢?” 妇人问。 “藏好了。” 少年朝屋角扬了扬下巴,“等夜里没人时再拿。” 陈兰香没再追问。 她起身走向里屋,布鞋踩在砖地上,几乎没声音。 到门边时,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晚上熬点糊糊吧。 你妹妹……该添点别的了。” 少年站在原地,听着母亲轻缓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内。 他抬手抹了把鼻尖,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了薄汗。 窗外的天阴了些,云层压下来,将院子里的光滤成一种浑浊的灰黄色。 邻家的念叨声又飘了过来,这次清楚了些,是在数落菜叶上的虫眼。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像只偷到腥的猫。 陈兰香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火气:“你再说一遍?过来,立刻。” 第16章 第16章 何雨注站在原地没动,脚底像生了根。”我才不过去。 您又想拧我耳朵。” “行,先记着这笔账。” 陈兰香压着怒气,“东西哪来的?说实话。” “林大夫给牵的线。 他不是妇产科的么。” “钱呢?你之前不是说,钱全给林大夫了?” “路上捡了个钱袋。”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那个早已备好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当真?” 女人的目光钉在儿子脸上,试图找出破绽。 “当真。” 男孩的表情找不出一丝玩笑。 “花了多少?” “全花干净了。 整整二十块大洋呢,还换了两个奶瓶。” 他语气里透着点炫耀,又把布袋晃了晃,暗示里头空空如也——买鱼和零嘴的开销自然也包含在内。 陈兰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混小子满嘴没一句能信,路上捡钱?还一捡就是二十块?哄三岁孩子呢。 可他那张嘴闭得死紧,问不出东西。 眼下自己身子沉,下不了地,想揪他耳朵都够不着。 “东西我塞前院那个雪人肚子里了。 等爹回来,让爹去取。”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真是我儿子?” 何雨注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惯有的、有点傻气的笑:“娘,我不是您儿子,还能是谁啊?” “去,找大茂玩吧。 等你爹回来,告诉他雪人是哪个。” 陈兰香摆了摆手,声音透出倦意。 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 这几天怪事一桩接一桩,由不得人不起疑。 可眼前这半大孩子那副憨实模样,那眼神,那撇嘴的神气……除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那个,还能有谁? “那娘您歇着,我出去了。 有事您喊一嗓子就成。” “去吧。” 陈兰香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这孩子,越来越像泥鳅,抓不住了。 耳房里,许大茂等得心焦,一见人回来,立刻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献宝似的递过去。 “柱子哥,玩弹弓不?” 何雨注扯开袋口瞥了一眼。 里面竟是些黄豆大小的铁丸。 他暗自吸了口气——许大茂他爹也真敢给,不怕这愣头青手一歪,闯出祸来? “成。 看能不能弄几只麻雀,烤了吃。” “现在就去?” 许大茂眼睛亮了。 “忙活一上午,乏了。 歇口气再说。” 期待落空,许大茂肩膀立刻垮了下来。 何雨注倒在床上,合上眼。 许大茂在边上嘀嘀咕咕,声音像蚊子哼。 约莫半个钟头,何雨注终于躺不住,翻身起来。”走。” 许大茂顿时活了,蹦跳着跟出去。 里屋传来叮嘱:“别出院门。”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领着许大茂往前院去。 细碎的粮食撒在扫开雪的空地上。 两人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等着。 许大茂耐不住性子,不停嘀咕:“怎么还不来?柱子哥,雀儿是不是不来了?” 何雨注被他吵得脑仁疼,抬手照他后脖颈给了一下。”还想不想吃?想吃就安静点。” “哦。” 许大茂捂住脖子,瘪着嘴,眼睛死死盯住院子。 没过多久,真有麻雀扑棱着翅膀落下来。 许大茂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手指戳向院子:“快!快打!” 受惊的鸟群轰然飞起,在前院上空盘旋。 何雨注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压低声音呵斥:“让你别出声!全吓跑了!” 许大茂把嘴抿成一条缝,不再出声。 何雨注瞥见他那副模样,喉咙里滚出几声闷笑。 其实有更省事的法子,但他想试试手里这把弹弓——万一往后派上用场呢。 只是这双手终究生疏,眼睛看得明白,手腕却记不住力道。 天上那些扑棱的影子又落回地面。 何雨注眯起左眼,皮筋绷紧又松开。 头几发石子偏得有些远,擦着青砖地溅起细尘。 旁边蹲着的人急得手指头绞在一起,膝盖微微打颤,几乎要伸手夺过那副弹弓。 后来何雨注索性递过去让他试。 许大茂憋红了脸,皮筋只拉开一半,石子软绵绵跌在五步开外。 他耳根霎时烧了起来。 五六次尝试之后,何雨注渐渐摸准了劲道。 石子破空的声音越来越利落,他知道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撒在地上的碎屑被啄食干净时,五只灰褐色的鸟雀躺在墙角。 许大茂几乎是蹦过去的。 他蹲下身,指尖碰到那些尚有温度的绒毛时,嘴角咧到了耳根。”哥,这玩意儿烤起来香不香?” 他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雀跃。 “待会儿你舌头尝过不就清楚了?” “那还得等多久?” 许大茂已经蹲不住了,鞋底蹭着地面。 “至少再翻五六倍吧,眼下这点够塞谁的牙缝?” 许大茂连连点头,眼睛盯着墙头。 何雨注重新撒了把谷壳,忽然问:“你会算数么?现在拢共多少了?” “当然会!” 许大茂挺起胸脯,“捡的时候我就数着呢,五只,一只不少。” 几轮下来,墙根堆起一小撮灰扑扑的收获。 许大茂数到第二十八只时,两只手已经捧不住。 他作势要解棉袄扣子,被何雨注抬手按住后颈。 “想躺炕上灌苦药汤子你就尽管脱。” “那怎么弄回去啊?” “回去拿块布兜着。” 许大茂转身就往中院窜。 他没回自家屋,径直推开何家的门。 陈兰香正纳鞋底,见只有他一个人,针尖顿了顿:“你哥呢?” “在前院守着雀儿呢。 大娘,晌午用来包东西的那块布还在不?” “炕沿边上搁着呢。” 陈兰香松了口气,线绳在指间绕了半圈,“要布做什么?” 许大茂抓过那块蓝布,嘿嘿一笑:“我跟哥打了好多雀儿,他说给我烤着吃。” “能耐不小。 打了多少?” “二十八!” 许大茂报出这个数时,看见妇人手里的针线筐晃了一下。 “都是柱子用你那弹弓打的?” 许大茂脑袋点得像啄米,人已经退到门槛边:“回头再细说,大娘我先走了!” 前院墙根下,何雨注守着那堆猎物。 他得盯着——谁知道那对母子会不会从月亮门那头晃过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大茂举着蓝布冲回来,嗓门亮得能惊起屋檐的鸽子。 “小声点!” 何雨注皱眉,“你是想敲锣打鼓让全院都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许大茂确实存了这份心思,“正好让他们瞧瞧。” 两人刚把鸟雀裹进布兜,穿过垂花门迈进中院,就看见贾张氏蹲在自家门槛外摘豆角。 她手里慢悠悠掐着豆筋,眼梢却斜斜吊着,目光像生了钩子,牢牢钉在垂花门那道影子上。 院门被推开时,雪地上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 许大茂怀里紧搂着那团鼓胀的东西,布料被撑得没了形状。 张如花正蹲在檐下,手里捏着棵冻蔫的白菜。 她目光扫过包袱,菜叶随手就按进雪堆里,人已经站了起来。”大茂,” 她嗓门扯得高,步子也快,那身板横着移过来像堵墙,“这抱的什么稀罕物?来,大娘替你拿着。” 何雨注舌尖顶住上颚,把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大茂脖子一缩,整个人闪到他哥背后,只露半张脸。 “张婶,” 何雨注抬高了声音,脚往前踏了半步,正好截住去路,“我们自家东西,不劳您费心。” “哎哟,这话说的!” 张如花拍了下大腿,“我这不是怕你们年纪小,不懂事,在外头惹了麻烦回来?前儿夜里那动静,你们不也听见了?万一……” “我们没出院门。” 何雨注打断她,胳膊往后护了护,“您还是忙您的吧。” 张如花三角眼一眯,侧身就想绕过去够那包袱。 何雨注肩膀一偏,严严实实挡住了。 对面易家的木门吱呀响了一道缝,隐约能瞧见半张妇人苍白的脸。 那门缝晃了晃,又停住,终究没全推开。 “张如花!” 何家的窗户猛地被推开,陈兰香的喝声砸了出来,“你那张老脸是揣兜里了?” “我这是为院里好!” 张如花扭过头,嗓门却矮了三分。 “呸!我家孩子轮不到你编排!再满嘴胡吣,等我脚好了,头一个去撕你的嘴!” “不看就不看……” 张如花嘟囔着,弯腰去捞雪里的白菜,梗着脖子找补,“好心当成驴肝肺!” “柱子!” 窗里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带大茂进屋!外头灌风,不冷啊?” “来了,娘!” 何雨注应得脆生,拽着许大茂的胳膊就往回走。 许大茂扭头,冲那背影吐了吐舌头,发出极轻的嗤声。 张如花猛地回头,扬手作势要打。 许大茂脑袋一缩,窜进了何家门里。 眼角余光瞥见易家那扇终于合拢的门,张如花狠狠剜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句“看什么看”,才弯腰捡起那棵冻硬的白菜。 她拎着菜梗晃了晃,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踢踢踏踏回了自家屋。 晚上多半又是清水煮白菜,她得跟炕上躺着的那个念叨念叨。 屋里暖烘烘的,带着灶膛的烟火气。 何雨注让许大茂把东西搁灶间,自己掀帘进了里屋,冲炕上的妇人翘起大拇指,咧嘴笑:“还得是您。” “少贫!” 陈兰香抓起手边的枕头虚砸一下,“赶紧拾掇你那些玩意儿去!” 何雨注一矮身溜出去,帘子哗啦响。 外间,许大茂已经蹲在木盆边。 盆里堆着些灰褐色的、羽毛凌乱的小东西。 何雨注舀了瓢热水浇上去,热气混着禽鸟特有的腥气漫开。 处理这些麻雀费工夫。 毛太难褪,细密的绒毛粘在皮上,最后只得凑近油灯的火苗,嗞啦一声轻响,焦糊味散开,绒毛才蜷缩脱落。 开膛更需耐心,指尖抵着柔软的腹部划开,掏出暗红的内脏。 许大茂在旁边不停问,能吃几只?啥时候好?真比肉香? 何雨注没吭声,心里盘算着。 二十八只,太小,烤了不经吃。 他抽出几根筷子,将处理干净的麻雀两只一串穿好,拢共穿了四串。 又从灶膛深处扒出些暗红的炭火,铺在旧铁皮上,将串好的麻雀架上去。 炭火无声地烘烤。 渐渐地,一种混合着焦脆与油脂的奇异香气钻出来,丝丝缕缕,越来越浓,霸道地填满整个灶间。 许大茂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 何雨注自己也觉得舌根发紧,胃里空落落地抽了一下。 这年月,沾点荤腥的气味,就能勾出人肚子里最深的馋虫。 窗缝里飘出的焦香钻进鼻腔时,贾张氏正倚在门边。 她抽了抽鼻子,像嗅到肉骨头的野狗。”是雀儿。” 她啐了一口,指甲掐进掌心,“那两个小崽子藏得严实……东旭!”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声。 “去,找何家小子讨几只回来。”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说娘想尝个鲜。” 贾东旭趿拉着鞋出了门。 第17章 第17章 他没敢直接推那扇门——上午他娘刚被何家女人指着鼻子骂过,唾沫星子这会儿好像还挂在空气里。 他顺着墙根溜到厨房窗外,踮起脚。 里头传来油星爆开的滋啦声,混着少年变声期的哑嗓:“柱子哥,还得多久?” “急什么。” “能不急吗?哈喇子都快把袖口浸透了。” 说话的人真用袖子抹了把下巴。 何雨注嗤笑:“埋汰。” 窗外的贾东旭喉结滚了滚。 他扒着窗沿,压着嗓子喊:“柱子,烤的是麻雀不?分我两只解解馋?” 话音未落,厨房里炸起一声怪叫:“贾东旭!没你的份!” “许大茂,这儿轮得到你嚷嚷?” 贾东旭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弹弓是你家的?柴火是你捡的?你也就是个蹭嘴的。” “我拔了毛!我守了火!” 许大茂的声调拔高,转向灶台边,“柱子哥,你说我能吃不能?” 灶膛前的身影头也不抬:“能。 头一只就给你。” 贾东旭咽了口唾沫,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柱子,匀我几只。 明天我逮了还你,成不?” 铁签子在炭火上翻了个身。 何雨注动作顿了顿,忽然笑出声:“这话耳熟……你们家借东西,是不是都这套说辞?” “我……” “想吃自己逮去。” 何雨注用火钳拨了拨炭,“这儿不够分。” 许大茂立刻接茬:“就是!我们仨人还嫌少呢!” “那么多只雀儿,少两只能饿死你们?” 贾东旭的手指抠进窗缝。 “哟,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许大茂蹿到窗边,鼻尖几乎戳到玻璃上,“凭啥给你?凭你会耍无赖?” 贾东旭的脸霎时涨红,又褪成青白。 他后退半步,鞋底蹭着地上的冻土:“许大茂,你等着。 往后见你一次,捶你一次。”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许大茂缩回灶台旁,扯了扯何雨注的衣角。 “怕了?” 何雨注用胳膊肘碰碰他。 “他比我高一头呢……落单了咋办?” 何雨注没答话,只往炭里丢了截枯枝。 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半张侧脸——嘴角是弯的,眼里却没笑意。 这小子嘴比脑子快,惹完祸才知道怕。 “怕就窝家里。” 他说。 “别啊!上回被我娘锁屋里三天,憋得我快长毛了!” “那明天早起,跟我练练。” 何雨注瞥了眼许大茂细伶伶的胳膊腿,“瞧你这身板,风大点都能刮跑。” “我才不像豆芽菜!” 许大茂梗着脖子,眼前却浮现出菜市场里那些头大身子细的豆芽,顿时泄了气。 窗外的贾东旭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被彻底晾在那儿,像块被扔在墙根的破抹布。 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却从心底拱了上来。 他猛地拍了下窗框:“何雨注!今天这事儿我记下了!往后在这院里,总有你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灶台前的人终于转过身。 炭火的红光在他瞳仁里跳了跳,那眼神像看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土狗。”求你?” 何雨注拎起一串烤得焦黄的麻雀,油脂正一滴滴砸进炭灰里,“贾东旭,你不来占便宜,就算帮大忙了。” 许大茂从何雨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就是……不来添乱就是积德了。” 贾东旭浑身发抖。 他最后瞪了一眼窗内两张被热气蒸红的脸,转身冲进暮色里。 棉鞋踩过冻硬的土地,脚步声又重又急,像要把什么碾碎。 厨房内,许大茂盯着那串雀儿,忽然小声问:“柱子哥,他真会堵我吗?” 何雨注把烤雀递过去:“吃你的。 他敢来,炭火伺候。”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吞没了。 何雨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回了一句等着瞧。 贾张氏推着儿子往外走,自己也跟到门边站着。 起初觉得不过是伸伸手的事,谁料到儿子空着手回来,还被那两个小子一唱一和地奚落了一通。 眼见贾东旭气得肩膀都在颤,她开了口。 “东旭,你这是图啥?家里短了你吃的还是喝的?赶明儿妈割肉给你包饺子,香死那些没眼色的。” 贾东旭被他妈这话弄得一愣,心里嘀咕:不是您催我来的么?他压根不信母亲真会买肉包饺子——年才过完多久,家里灶台都快一个月不见荤腥了,菜汤里油花都稀罕。 这分明是给自己找补脸面呢。 窗边那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憋住,嗤地笑出了声。 没等贾东旭接话,何雨注故意拔高了嗓门,朝窗外扬声道:“贾家婶子,您这是打算割几两肉啊?要我说,饺子还是得肉多馅足,咬下去满口油汁才叫过瘾。” “没错没错,油汪汪的才香!” 许大茂几乎是本能地接话,说完还舔了舔嘴唇。 里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柱子,大茂,那几只雀儿还没烤好?好了就赶紧拿进来。” 小辈之间斗嘴她懒得掺和,但贾张氏那张不饶人的嘴她清楚,不想让儿子跟那泼妇多纠缠,免得学些不三不四的腔调。 这话飘进贾张氏耳朵里,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本来只是给儿子找个台阶,哪能真去割肉。 可被两个小子这么一挤兑,那股火气直往头顶冲。 “何雨注!你个毛没长齐的,当老娘割不起肉是吧?不就是几只麻雀,白给我还嫌塞牙!” 她扯着喉咙喊回去,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贾婶,您这话说得硬气。 那明天我可要瞧瞧,您家灶台上到底飘不飘肉香。” 何雨注不慌不忙地回嘴,手里树枝拨弄着火堆上的麻雀,动作熟稔。 焦香混着油脂的气味一阵浓过一阵,直往人鼻子里钻。 “你……你个有人生没人教的玩意儿!” 贾张氏浑身发抖,脚狠狠踩了下地,扭头拽住儿子的胳膊,“东旭,回家!跟这种没皮没脸的东西废什么话!” (此处接续下一场景) “张如花!你骂谁没人教?你儿子有教养,怎么学会伸手讨食了?我是不是太久没跟你说道说道了?” 陈兰香原本不想插嘴,孩子之间斗气甚至动手都寻常,她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听见对方扯到教养,她掀了帘子迈出门槛。 何雨注听见母亲的话,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印象里母亲很少这般锋利。 许大茂倒是立刻喝起彩来:“何大娘说得对!” “一边去,小猢狲!” 陈兰香笑骂了一句。 何雨注反手在许大茂后颈上轻拍了一记:“就你话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我这不是心里痛快嘛!” 许大茂挠挠头,“昨儿个我妈脸上还被那老太婆挠出两道印子,差点挨了她一铁锹。” “你不怕她回头找你麻烦?” “怕啥,不是有柱子哥你在前头嘛。” 许大茂咧着嘴笑。 何雨注懒得再搭理他,目光转回滋滋作响的火堆上。 “柱子哥,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我被欺负吧?” 何雨注不吭声,许大茂却不肯罢休。 “我要是真不管呢?” 何雨注存心逗他。 “啊?那……那我刚才就不多那句嘴了!柱子哥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许大茂嘴角立刻耷拉下来,眼圈说红就红。 “得了得了,瞧你这点出息。” “嘿嘿,还是柱子 我。” 那张脸瞬间又阴转晴。 “去你的,属六月天的,说变就变。” 另一头,贾张氏拽着儿子快步进了自家门,嘴里压着声音咒骂:“疯婆娘,当年生孩子怎么没把你疼死……”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咣当” 一声巨响——是她家那扇木板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 里屋传来贾张氏训斥儿子的动静。 “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你还有没有点出息?” 贾张氏的手指几乎戳到贾东旭额头上。 贾东旭缩着脖子嘟囔:“以前那小子哪用我开口……” 他想起从前何雨注主动送东西的模样,再对比眼下碰一鼻子灰的难堪,心里憋闷得发慌。 “往后寻个机会,在外头收拾那两个小的。” 贾张氏压低声音,“记住了?” “记住了。” 贾东旭闷声应下。 他早憋着股火,只是何雨注身手硬实不好对付,倒是许大茂落单时能狠狠出口气。 何雨注没理会隔壁的嘀咕,专心翻动火上的麻雀。 调料罐里竟翻出一小包孜然,他挑了挑眉——父亲备的料倒是齐全。 “怕辣么?” 他捻起些辣椒面朝许大茂晃了晃。 许大茂连忙摆手。 何雨注便用盐水抹了鸟身,本该腌渍片刻,可两人都等不及。 孜然颗粒落在焦黄油亮的表皮上,热气一烘,那股混着焦香的辛气猛地窜起。 “哥!能吃了没?” 许大茂围着灶台打转,喉结上下滚动。 “急什么。” 何雨注递过一串,“先送屋里去。” 许大茂接过竹签就往里冲,边跑边吸溜口水,唇边亮晶晶的。 “婶子,刚烤好的!” 他将竹签举到陈兰香面前。 “乖孩子。” 陈兰香瞧见他馋猫似的模样,笑着接了。 许大茂转身跑回厨房,眼巴巴盯着剩下的麻雀:“我的呢?” “少不了你。” 何雨注刚递过去,许大茂便一口咬下,随即“嗷” 地叫出声——烫着了。 泪花在他眼眶里直打转。 “又没人抢。” 何雨注轻拍他后脑勺。 “太、太香了嘛……” 许大茂带着鼻音,这回学乖了,小心撕下条腿,吹了又吹才送进嘴里。 咀嚼两下,他眼睛倏地亮了。 “好吃!” 他含糊喊着,转眼间整只麻雀只剩细骨。 见何雨注还没动,他犹豫着递出自己那串:“哥你也吃。” 手伸得干脆,眼里却满是不舍。 “你吃,不够再烤。” 何雨注别开脸。 许大茂立刻收回手,啃得飞快。 何雨注这才拿起自己那串,撒了层辣椒面——这身子平日少碰辣,他不敢多放。 辛辣气漫开,许大茂被呛得连咳带躲。 何雨注也被辣气冲得眯眼,却仍坚持翻烤。 咬下的瞬间,舌尖像被火星燎过,他倒抽凉气。 “哥你也不吃辣嘛!” 许大茂躲在门边笑。 “辣的才够味。” 何雨注梗着脖子。 “那……给我尝口?” 许大茂蹭过来。 “行,给了就得吃完。” “这可是肉!” 许大茂挺起胸脯,接过竹签时却犹豫了。 何雨注掰下一截鸟腿递过去。 许大茂接过来就往嘴里塞,牙齿用力一合,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 “嘶——哈——水!快给我水!” 那孩子眼泪鼻涕一齐涌出,嘴唇哆嗦着。 何雨注笑得肩膀直颤:“让你刚才笑我。” “水……呜呜……” 许大茂真的哭出了声。 屋外传来妇人的声音:“柱子,大茂怎么哭了?” “没事,妈,他被辣椒呛着了。” “这孩子,不能吃就别逞强呀。” 脚步声靠近厨房门,“快给他倒点水漱漱口。” “知道了。” 许大茂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整碗水见底才缓过气。 第18章 第18章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向灶台边的人,目光里满是委屈——本来还能再吃几口的,现在肚子被水灌得发胀。 他怀疑这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少吃点。 “别这么盯着我。” 何雨注扭过头去,“看得人后背发毛。” 许大茂揉了揉鼓起的肚子,里面传来晃荡的水声。”喝饱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可我还没吃够呢。” “多跑两趟茅房就空了,晚饭还有。” “晚上还烤吗?” “烤起来太费工夫,改成快炒,再配个汤。” “有烤的香吗?” 许大茂舔了舔发麻的嘴唇。 他对柱子哥的手艺总是充满期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何雨注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进屋去吧,别看了,剩下那两只是留给你何大爷下酒的。” 许大茂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厨房。 把那小子打发走后,厨房总算宽敞了些。 何雨注从抽屉里翻出把小刀,开始片鸟肉。 五只麻雀能片出的肉少得可怜,他又加了五只,才勉强铺满盘底。 得再加些配菜才能凑成一盘。 他刷净砂锅,添上水,把剩下的整雀和骨架全丢进去,扔进几段葱白两片姜,盖上盖子任它慢慢炖着。 地窖里取出的萝卜还沾着泥土。 他削皮切丝,撒上盐腌着。 白菜剥开,取出嫩黄的心子备用。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白菜叶在他手里变成整齐的细丝。 今晚的菜单在他心里早就列好了:爆炒雀肉、清炖雀汤、萝卜丝拌虾皮、醋溜白菜心,再加个酸辣白菜。 算是给自己庆功——昨晚那趟冒险不仅成了,还顺手救了人;今天又把奶粉的来路彻底解决。 值得好好吃一顿。 天色将暗未暗时,院门响了。 何大清刚跨进门槛就抽了抽鼻子,以为是炖鸽子。 他径直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看了看,又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油亮的肉片,嘴角扬了起来。 这小子能耐见长啊,弄来这么多麻雀,少说也有十几只。 瞥见旁边竹签上串着的两只烤雀,他问:“这是给我留的?” “嗯,给您下酒。” 何大清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头顶:“还算有良心。” “等会儿给您热热。” “还有什么要搭把手的?” “您去后院把老太太接过来吧,这汤也算补身子。” 何大清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里间传来妻子的声音:“你们爷俩说什么呢?” “没什么,你儿子出息了,今晚菜色丰盛得很。” 陈兰香的笑声传出来:“两个孩子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呢。” “大茂也帮忙了?” 许大茂从里屋探出脑袋,有点不好意思:“何大爷,我就帮着拔了拔毛。” “那也算出力了。” 何大清笑道,“晚上多吃点。” 那孩子嘿嘿笑了两声,缩回脑袋。 何大清朝后院走去。 儿子有这份孝心,做了好吃的还记得老太太,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去吧,路上当心些。” 何大清俯身凑近炕沿,指尖轻轻掠过婴儿的鼻尖。 那团小小的身子扭动两下,他低笑一声,转身出了门。 没过多久,院门外响起缓慢的脚步声。 何大清半搀半扶着聋老太太迈进堂屋。 还没跨过门槛,老太太鼻翼便动了动,朝厨房方向扬声道:“乖孙,锅里是什么香气?” 何雨注在厨房里报了菜名。 外头顿时响起带笑的声音:“哟!这可是难得的东西。” 雀肉已经盛进盘中。 何雨注擦着手走出来,正看见老太太眯着眼笑。”自己逮的?” “和大茂一起弄的。” 他朝里屋示意,“您先进去坐,这就上桌。” 老太太一边挪步一边回头瞥何大清:“柱子这手艺,倒有几分你们何家的影子了。” “差得远。” 何大清闷声应道。 “怎的,怕孩子压过你?” 老太太拐杖顿了顿地,“他才多大年纪?” 何大清耳根有些发烫。 灶上的本事他确实没正经教过,可这小子不知怎么自己摸出了门道。 方才瞥见那翻炒的架势,竟真有几分模样了。 这话他自然说不出口。 “您说得是。” 他换了个话头,“咱先进屋吧,菜要凉了。” 老太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没再往下说。 里屋桌上已经摆开碗筷。 许大茂早早坐在板凳边缘,眼睛盯着桌心。 老太太落座时顺口夸了句:“兰香养了个知冷暖的。” 何大清正摆酒杯,动作滞了滞。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这些日子家里吃食紧,他确实没往家带过什么。 后厨如今连剩菜都见不着,更别说别的。 外头传来何雨注的吆喝。 许大茂像得了令似的窜出去端菜。 油亮的雀肉、奶白的汤盅陆续上桌。 何大清揭开陶碗盖,热气混着焦香漫开。 他侧头问:“老太太,今儿陪您喝两盅?” “喝。” 老太太眼睛弯起来,“可惜柱子年岁还小,不然该让他也抿一口。” 陈兰香在里间接话:“那可有的等呢。” 婴儿的啼哭恰在此时响起。 何雨注转身去灶间端来半碗米汤,低声问:“掺一勺肉汤行么?就一点点。” 老太太摇头:“娃娃肠胃嫩,受不住油腥。 有这份心就够了。” 陈兰香接过碗:“你们先动筷,我喂完雨水就来。” 许大茂仍盯着老太太的手。 直到那布满皱纹的手指拿起汤勺,他才悄悄松了肩。 汤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 老太太抿了一口,喉间滚了滚。”鲜。” 她又夹起一块深褐色的雀肉,牙齿轻轻一合。”嫩。” 抬眼看向何大清,“你尝尝,看有你家几分滋味。” 何大清挤出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几下后,他垂下眼:“有一分像吧。” 其实不止。 但他不想让那小子太早翘尾巴。 老太太却像看穿似的,慢悠悠道:“那往后多教教,不就涨到三分了?” “……哎。” 何大清应了声,酒杯举到唇边。 陈兰香瞧着何大清那副模样,嘴角就弯了起来。 她能猜到,等晚些时候把儿子带回来的物件告诉他,这人脸上会是什么光景。”成天念叨自己那点手艺多能耐,到哪儿都算个人物,可真正稀罕的玩意儿,不还是弄不来?到头来,还得看我儿子的本事。” 饭桌上气氛热络,谁都舒坦。 许大茂中途瞄了好几眼何大清手里那串烤得焦香的雀儿,心里明白没自己的份,便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炖得烂乎的雀肉和盘子里油亮亮的炒雀丁。 聋老太太约莫喝了一两酒,便摆摆手不再添。 何大清却就着那点烤雀,灌下去半斤还嫌不够,被陈兰香一声喝住:“一会儿还得送老太太回去,灌多了像什么话!” 碗碟撤下后,许大茂帮着何雨注收拾。 许大茂的娘这时来了,手里没空着,抓了把瓜子花生。 见儿子在人家屋里搭手干活,她脸上露出点笑意——白吃总归不妥当,又不是没家没口的。 她进屋陪着聋老太太和陈兰香拉家常去了。 何大清独自坐在堂屋,看着儿子忙活,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卷。 他脑子里转着个念头:是不是该让儿子进酒楼,从学徒做起?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又揪了一下。 这年月,学厨的规矩他太清楚——头三年打杂,后两年效力。 那打杂是真打杂,端茶送水都是轻的,得住师父家里,劈柴、烧火、倒马桶都是常事,碰上脾气暴的师父,挨打挨骂逃不掉。 想到儿子还那么小,何大清便犹豫了。 再等两年看看吧,他对自己说。 何雨注若是能听见他爹这番心思,恐怕会摇头:“您可省省吧。 先把您藏着的那些菜谱方子交出来要紧。 等我学会了,再去找师父不迟。 到时候露上一手,哪还用受那些杂役的罪?顶多出点力气罢了。” 他心里还藏着句不能说的话:有些秘密,您不必知道。 拜师自然有拜师的好处。 这年头,讲究个师出有门。 没有名头响亮的师父引路,手艺再好,路也难走。 锅碗洗净,赵翠凤便从里屋出来,要带许大茂回家。 在别人家待了一整天,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许大茂走后,何大清将聋老太太送回后院。 再折返时,看见何雨注还在里屋没走,便问:“今儿个怎么不急着回你那小屋了?前两天不是总嚷累?” “怎么,你还急着撵我儿子走?” 陈兰香立刻顶了回来。 “哪能呢!” 何大清忙道,“前两天这小子不是一直喊累么?今儿逮雀、做饭,他也没少出力。 我是怕他乏了。” “哼,不差这一会儿。 柱儿留着,是有话要跟你说。” “他?有话刚才饭桌上怎么不说?” “何大清!” “行行,柱子,你说。” “爹,您得去趟前院。” 话没说完就被何大清打断:“这黑灯瞎火的,去前院喝风挨冻?” “何大清你先闭嘴!还能不能让儿子把话说完?” “说,说!” “那个……我在前院东厢房门口那个雪人里头,藏了点东西。” “藏东西?藏了什么?死麻雀?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留着明天给你娘吃的?还是你跟大茂藏的零嘴?” “娘——” 何雨注拖长了声音。 陈兰香一手指头戳在何大清脑门上:“让你听,你自个儿倒叭叭个没完!柱子,要不别跟他说了,晚上你自己去拿回来。” “这东西只能爹去拿,而且得让人瞧见是爹带回来的。” 何雨注摇头。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娘俩神神秘秘的。” 何大清越发糊涂。 “没啥,就是两个 的瓶子,一罐子奶粉,还有点红糖,几片尿布。” “没啥你自己去拿呗。 什么奶粉?咳!咳咳!” 何大清被口水呛着了。 “对啊。” 陈兰香应了一声,眼里带着笑。 何大清盯着儿子手里那包东西,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凑近两步,压低了嗓门:“哪儿来的?这玩意儿连我都搞不到手,洋行和东洋铺子压根不对咱们敞开柜门。” “今儿不是去林大夫那儿送谢礼么。” 年轻人把布包搁在磨得发亮的八仙桌上,布料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响动,“顺口提了句娘身子虚没奶水。 林大夫收了厚礼,指了个地方让我去碰碰运气。” 屋里静了片刻。 何大清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声响,像被什么噎住了。 这世道,大夫能有这么好心? “谢礼钱都给干净了,你哪来的余钱置办这些?” 他手指敲着桌沿,敲击声越来越急,“这东西金贵得很。 小子,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惹祸了?” 他忽然站起身,阴影投在儿子脸上,“现在交代还来得及,局子里我还能递上话。” 年轻人抬起眼皮瞥了父亲一眼,没吭声。 心里却转着念头:祸事确实惹了,可那祸事的份量,别说您兜不住,就是把整个警局填进去也未必够看。 “钱是捡的。” 第19章 第19章 他最终吐出这么一句。 “捡的?” 何大清气笑了,伸手去够挂在墙角的藤条,“我整天在外头跑断腿,怎么就没这运气?” 藤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刚才有媳妇拦着还能耐着性子问,现在他只觉得手痒。 “爹,您这是要动手?” “打的就是你这满嘴跑火车的!” 藤条带着风声扫过来,年轻人侧身让过,动作轻得像片叶子。 “我没做亏心事,凭什么挨打?” “还敢躲?” 里屋传来布料撕裂般的尖叫:“何大清!你敢碰我儿子一根指头试试!” 陈兰香挣扎着想下炕,刚一动就倒抽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娘!您别动!” “孩他娘你躺着!” 何大清慌忙转身,扭头剜了儿子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待会儿再收拾你”。 没承想那小子竟抱拳拱了拱手,还冲他眨了眨眼。 何大清愣在原地,这小子真要跟自己过招?行啊,待会儿就让你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炕上的妇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停,再转向丈夫时,嘴角浮起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这是要翻天哪,她乐得瞧这场父子戏。 何大清没留意媳妇的神情,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凑到炕边温言软语哄了半天。 等把陈兰香安抚妥帖,又商量好怎么把东西悄悄运进屋,他才咬着后槽牙对儿子说:“柱子,领路吧。 让爹开开眼,看你藏了什么宝贝。” “你要再对孩子动手,今晚就睡外头去。” 陈兰香撑着炕沿补了一句,“柱子,他要是犯浑你就往回跑,娘给你栓门。” 何大清听得直摇头。 这真是亲媳妇? 父子俩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何大清伸手搭上儿子肩头,掌心沉甸甸的:“柱子,你是不是忘了跟爹交代什么?” 话音未落,年轻人肩膀一抖卸了力道,横跨两步拉开距离,青石板路上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该说的都说了,爹不信我也没法子。” “好,好得很。” 何大清眯起眼睛,手还悬在半空。 刚才那下卸劲的巧劲,可不是瞎蒙的。 他收回手搓了搓指节,“走吧,去前院。 让爹瞧瞧你长了什么能耐。” “爹先请。” 年轻人笑得眉眼弯弯。 前院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何大清没急着找东西,反而解开袖口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在家给你留面子了是不是?还想跟你爹比划?今儿就让你记住,你永远是你老子的种。” 他猛地探手去抓儿子衣领。 年轻人像泥鳅般滑开,依然抱拳行了礼。 “成。” 何大清从鼻腔里哼出声响,“今儿就成全你。” 何大清双手在身前虚按,做出个准备动作。 站在对面的少年认不出这架势的来历——他只知道父亲早年练过拳,却从未传授给他,更不清楚那究竟是哪一门的功夫。 夜色里,两人相对而立。 少年也沉下重心,摆开自己的门户。 何大清的目光在看清那起手姿态的瞬间骤然收紧。 “八极的路数?” “请父亲指教。” “拳法来历暂且不问。 就凭你这年纪想跟我过手,还太早了些。” “试过才知深浅。” 何大清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好。 我只用三分力道,你可别事后找你娘哭诉,说我欺负孩子。 来,让你先攻。” “当心了。”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已骤然逼近。 右拳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直冲胸口而来。 何大清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拳的劲道竟如此沉厚。 他侧步让开锋芒,右手并指如刀,斜斩向对方腕骨。 拳势在半途陡然变化。 手腕翻转,化刚为柔,掌心迎上那记手刀。 “啪!” 气劲交击的脆响炸开。 两人各自向后撤了半步。 何大清胸腔里震了震。 方才那三分力道竟被轻易接下。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有点门道。 再看这招!” 脚步错动间,他已如影般绕至少年身后。 双掌齐推,劲风割面。 后背袭来的压迫感让少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拧腰转身,双臂交叠护在身前,硬接了这一击。 冲击力仍推得他踉跄后退。 “父亲的通背拳果然凌厉。” 少年稳住气息,重新摆开架势。 何大清收起最后那点轻视。 他深深吸气,将力道提到五分。 身形倏动,快若电闪。 掌影翻飞如蝶,从各个角度罩向对手。 少年不敢怠慢。 八极的刚猛在此刻尽数迸发,每一拳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决绝,与那些绵密的掌影正面相撞。 拳风与掌劲在冬夜里交错呼啸。 寒意被蒸腾的热汗驱散。 渐渐地,何大清察觉到了压力。 他将力道提到八分。 数招过后,心头骤然一沉——八分力,竟只能与这孩子战成平手。 惊怒交织着涌上来。 这身怪力是何时练就的?十岁的孩子怎可能有这般根基?还有那八极拳,绝非初学乍练,倒像浸淫了数十载,已臻圆融之境。 若非眼前这张脸确是自己骨肉,他几乎要厉声喝问:究竟是哪里来的妖物,还不现出原形! 牙关紧咬,何大清决意不再保留。 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全身筋肉绷紧,气势节节攀升。 少年感知到了变化。 眸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要等的时刻。 唯有展现实力,往后行事才不必处处受制,带回些什么也不必再三解释。 这世道,终究要靠拳头说话。 父子二人再度缠斗在一处。 拳掌相击之声密如骤雨。 何大清的全力进攻似怒潮奔涌,一浪高过一浪。 少年却越战越勇。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施展,直到此刻,那些拳招才真正化为己用,仿佛已在骨血里演练过千百遍,念动即至,收放由心。 破绽在某个瞬间闪现。 何大清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空当,重拳如锤,砸向少年肩胛。 心头警铃大作。 这一拳若落实,肩骨必碎。 少年未乱。 身形微侧,手臂顺势格挡。 “嘭!” 闷响声中,两人再度分开。 雪被踩碎的声响从院子深处传来,杂乱而密集。 何大清的手掌收住了劲道,少年只觉得肩头一沉,向后踉跄了几步便站稳了。 那股力道远不如最初交手时那般刚猛,只余下三分。 “如何?” 男人嘴角扬起。 少年揉了揉肩膀,咧开嘴:“爹厉害。 我差了些。” “差便是输。” 男人语气里透着不满。 踩雪声近了。 少年转身跑到雪堆旁,从里面摸出个布包,又快步跑回,塞进男人手里。 布包刚接过手,垂花门里便闪出两个人影。 一个手里提着菜刀,另一个攥着根擀面杖。 “这么晚还领着孩子出去?” 易中海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布包上。 “办点事。” 何大清把布包往身前提了提。 “方才外头什么动静?” “路上遇着个不长眼的,随手打发了。 这小子瞧着新鲜,非要学两下,我便比划给他看。” 何大清答得随意。 易中海叹了口气:“外头不太平,孩子又小,何苦带他夜里走动。” 贾老蔫在一旁点头:“柱子要是闷了,来寻东旭玩便是。” “回吧,天冷。” 何大清说着,一手拎包,另一只手攥住少年的手腕,朝垂花门走去。 那两人却没动。 他们对视一眼,易中海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大清,这回……弄到什么了?” “孩子缺奶,总得想辙。” “是肉?” 易中海吸了吸鼻子,没闻见鱼腥,也不像鸡。 “你问得多了。” 何大清脸色沉下来。 “别恼,别恼!” 易中海赶忙摆手,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就是……能不能也帮我们捎带些?肚里没油水,日子难熬啊。” 贾老蔫跟着附和:“东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帮衬帮衬吧。” “不是肉。 那东西,我也弄不来。” “你本事大,谁不知道?” 易中海往前凑了半步,话音里裹着点什么,“上回不是还得了鸡和猪蹄?漏点油星子,不难吧?” “就是,就是!总不能你们关起门吃香的,让我们干闻味儿吧?我们出钱!” 何大清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冷:“你怎么不把厂里的钢条漏点出来?” “那哪能一样?再说了,邻里邻居的……” “易中海,” 何大清打断他,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我给你脸了?” 话音落下,他把布包往身旁一递。 少年急忙接住,抱着往后退开几步,手指小心护着包里的硬物——那里头是玻璃瓶,碰碎了可了不得。 易中海看见何大清空出来的手捏成了拳,脸色一变,忙不迭摆手:“误会!大清,真是误会!我就是想着你有门路,帮大伙儿谋点油水,没别的意思!” 何大清没等对方把话说完,直接伸腿一绊。 那人踉跄着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何大清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咧开嘴:“老蔫,你也是这个意思?” 贾老蔫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做工的那馆子……里头的东西千万别动。 要是……要是真有门路能买到,帮我捎点。 鱼,有鱼也成。” “鱼?” 何大清眉头拧起来,他自己并没张罗这个。 他扭头,看见自己儿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那种有点 的笑。 何大清心里啐了一口:这小子,翅膀硬了。 他弯下腰,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还坐在地上的易中海的脸颊。 “瞧见没?这才叫求人办事。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易中海垂着脑袋应声,手指却把攥着的菜刀柄捏得发白。 何大清没留意对方眼底那层阴翳。 今天这面子算是栽了,还是在小辈跟前。 就算他察觉了,大概也不会往心里去——他何大清在外头,总归有几个能搭把手的朋友。 易中海也没发现,东西两间厢房的门都留了道窄缝。 一大两小,三双眼睛正贴在门缝后面朝外瞅。 易李氏为啥不出来劝架?她男人不占理。 至于贾张氏……呵,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家男人被撂倒在地。 “柱子,回屋。” 何大清直起身,朝儿子招呼。 “哎!” 等何家父子进了自家门,贾老蔫才伸手把易中海拽起来,拍了拍他后背的灰:“中海,你太急了。 何大清是哪种人?他来硬的,你更硬,他反倒不吃这套。” “走着瞧。” 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贾老蔫能听见,“不就是个颠勺的厨子么。” “回吧。” “回。” 屋里,陈兰香见爷俩进来,赶忙凑近:“我听见院里嚷嚷,没动手吧?” 何大清重重坐到炕沿,摆了摆手:“能有什么事?易中海那混账想让我弄点肉。 这光景,肉是随便能弄到的?他竟敢打我那酒楼食材的主意。 第20章 第20章 厨子尝两口不算什么,可往外拿东西,那就是偷。 我能由着他?” “怕是这些天咱家饭菜味儿太招人了。 别理他就是。” “该吃还得吃。 当厨子的还能亏了嘴?你身子还没养利索,别操心这些。” “还是小心点好。” “怕什么?大不了请老太太把他们撵出去。 不就是几个房租钱?你瞧瞧贾家那个,奸猾懒馋占全了。 易中海以前倒没看出来,如今瞧着也不是什么好货。” “要说你去说,我可不去。 老太太不就是怕房子空久了糟践了么。” 陈兰香低声道。 “你说……老太太会不会暗地里把房子过给他们几家了?” “不能吧?我没见有牙行的人来过啊。” “嗯,明天得空问问老太太。 不是一家人,硬挤在一个院里,麻烦就是多。” “老太太就指着这套院子,又没别的进项,可不就得租出去换点钱花么。” “行,行。 你们娘几个往后在院里多留个心眼。” 何大清看见儿子眼神飘忽,手指点过去,“说你呢,柱子。 在家护好你娘和你妹妹。” “啊?爹,我才多大?” 何雨注一脸懵懂地眨眨眼。 “小兔崽子,还跟我装傻?” 何大清扬起巴掌。 “大清……” “唉,你这儿子我是管不了了。” 何大清手放下来,语气里透出点无力,“他那八极拳的架势,我使出全力才勉强压住他半招。 还有他弄回来的这些……” 他边说边扯开炕桌上那个布包袱。 玻璃奶瓶、铁皮罐子露出来,罐身上印着外文字。 何大清盯着这些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陈兰香的目光先落在何雨注脸上,停顿片刻,又移向炕桌。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的光亮得晃人。 随即那笑意又收了回去,她绷紧脸颊,声音压低了:“柱子,你跟娘说实话,这一身本事,打哪儿冒出来的?你还是我生的那个柱儿吗?” 何雨注眼皮飞快地眨了两下,那副惯有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又爬回脸上:“娘,我不是您儿子还能是谁呀?倒是您跟爹……是不是有什么事藏着没告诉我?我该不会真是从外头捡回来的吧?” 他说着,嘴角那点笑影子倏地不见了,还抬起袖子往眼睛上蹭,做出要抹泪的模样。 陈兰香哪受得了这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旁边何大清见媳妇也被儿子惹哭了,抬手就朝何雨注后脖颈子来了一下,响声清脆。”混账东西!不会说话就闭上嘴!胡咧咧什么?你是我何大清的种,从你娘肚子里钻出来的,还能有假?还不赶紧给你娘赔不是!” 何雨注两步蹿到炕沿边,身子一纵就上了炕,直往陈兰香怀里扑。 何大清想拦,手伸到半空却没拦住。 “娘……我是您的柱儿啊……您怎么能说我不是您儿子呢……娘,您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 他声音闷在陈兰香衣襟里,肩膀一抽一抽。 “呜……我的柱儿……娘是怕啊……娘怕你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陈兰香也哭出了声,手臂紧紧环住儿子。 何大清让这阵势弄懵了。 明明是让儿子认错,怎么转眼母子俩抱头痛哭起来? 哭声持续了好一阵。 忽然,陈兰香抽出一只手,精准地拧住了何雨注的耳朵,嗓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凶了起来:“小兔崽子!骗 眼泪很有本事是不是?说!到底怎么回事?” 何雨疼得龇牙咧嘴,连声讨饶:“娘……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我说,我这就说还不行吗?” “哼!讲!再敢糊弄,今天非让你屁股开花不可!” 陈兰香恶狠狠地瞪他,到底还是松了手。 “娘……我真不知道咋回事。 就生雨水那天,您不是让我去找爹吗?我跑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脑袋磕地上,人就晕乎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瞧见个白胡子老头,伸手指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下,又往我嘴里塞了颗甜滋滋的糖丸。 最后还听见句话,说东堂子胡同有大夫能救您。 等我醒过来,就觉着浑身力气大了不少,赶紧往东堂子胡同跑,看见个诊所,就把里头的大夫给拽来了。” “那拳法呢?又是哪儿来的?” “就……就老头按了我脑袋之后,脑子里总有两个小人儿在比划。 这几天我没忍住,跟着学了学。” “还想蒙我?” 陈兰香冷笑,“刚才跟你爹出去之前,你那摆架势的模样,又是跟谁学的?别告诉我也是老头教的!” 何雨注抓了抓后脑勺,支吾道:“光比划多没意思……脑子里那两个小人儿动手前,就是那么站的……” “呵呵。” 陈兰香转向何大清,“你儿子这套说辞,你信吗?” 何大清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全是犹豫。 信吧,实在太玄乎;不信吧,儿子这身突然冒出来的能耐又没法解释。 他甚至暗自嘀咕:怎么就没个老头也来点我一下呢? “你这又摇又点的,什么意思?” 陈兰香不满意了。 “就……就当柱子说的是真的吧。” 何大清磕磕巴巴道。 “外头人要是问起来,这套话能圆过去?” “大概……也许……可能……行吧?” 何大清越说越没底气。 “那就这么定了。” 陈兰香拍板,“柱子,往后有人问起,你还照这么说,记住了?” “哦,哦。 我本来就是说的大实话嘛。” 何雨注嘟囔。 “哼,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要不是亲生的,早让你爹去请神婆来给你驱邪了。” 陈兰香白了他一眼。 何雨注一听,心里明白:娘这还是觉得自己可能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可他自个儿也弄不清这究竟算什么。 至于那藏在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依仗……就算真有能腾云驾雾的活神仙来了,恐怕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何雨注脸上摆出茫然神色:“您说的神婆是什么?” “别多问。” 男人摆手,“往后有人问起,就照你先前那套话说。 要是没人问,就当没这回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蹲在门槛边的身影吐了口烟:“听我的。 有人问就说是老子私下教的你。 药丸子也是我弄来的,不是只吃了一颗,是连着吃了三年,每天一颗。 记牢了。” “明白。” 少年在心里给他爹比了个手势。 这说法才站得住脚,怎么盘问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那些药丸的来历——买的也好,祖上传的也罢,随便编个说法都行。 源头模糊了,任谁也没法深究。 男人那身本事总归不是白练的。 往后把通背拳学到手就是了。 女人叹了口气:“按你爹说的办吧。 娘终究是妇人,想得浅了。” 她琢磨着儿子那套说辞要是传出去,家里怕是再难安宁。 况且那小子的话她一句都不信,可不信又能怎样?还能找出别的解释么?儿子终究还是这个儿子。 男人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像是下了决心,牙关紧了紧:“这事就这么定了。 兰香,儿子现在有这本事,脑子也活络了,我看该让他知道知道家里的底细了。” “你是一家之主,你拿主意。” 女人望向儿子。 “成,那我就说了。 柱子,今天爹说的这些话,你自己吞进肚子里,往后烂在肠子里,听清楚没?” 何大清语气沉了下来。 少年认真点头。 “唉,本来想着让你当一辈子厨子,虽说没什么大出息,好歹饿不着冻不着。 谁想到你有自己的运道,这运道还不简单。 我就跟你念叨念叨。” “咱们何家祖上,原本是有些根基的。 老辈人在宫里有点关系,算是伺候御膳的。 后来家道败了,你爷爷托了最后那点人情,进了谭府学手艺。 再后来朝代换了,你爷爷就带着家当和我离开谭府,出来谋生路。 通背拳也是家里传下来的,本来没打算教你,只想让你学门厨艺,安安稳稳混口饭吃。 谁想到你自己有了造化,往后爹这拳法和手艺,你都接过去吧。” “后院那老太太跟咱家什么关系?” 少年趁机问出憋了许久的疑惑,“她也姓何么?为什么总叫我孙子?” 男人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唉,那老太太也是个苦命人。 让你娘跟你说吧。” 陈兰香没直接开口,而是拍了拍炕沿:“柱儿,坐过来。” 少年顺从地挨着她坐下。 女人的手轻轻抚过他后脑勺:“按辈分,你该叫她一声大姑姥姥。 她是娘的亲姑姑。” 何雨注眼睛睁大了,瞳孔里跳动着好奇的光。 女人以为儿子被这消息震住了,继续道:“你这姑姥姥,确实像你爹说的,命苦。 虽说嫁进了当官的人家,可只是个外室,没儿没女。 嫁的那户人家,辫子军进城时遭了难。 你姑姥姥因为单独住在这院子里,侥幸躲过一劫。 娘早年遇上灾荒,家里活不下去了。 你姥爷知道有这门亲戚,狠了狠心把我送过来——能活命总比饿死强。 我来了以后,姑姥姥把我当亲闺女养。 起初这院里还住着不少人,后来慢慢都走了,就剩下我们娘俩。” “那您和爹是怎么遇上的?” 少年追问。 厨房里的水还温着,陈兰香递来的那只玻璃瓶捏在手里有些滑。 何雨注把瓶子浸进锅里转了几圈,何大清站在旁边看着,灶膛里未熄尽的炭火映得他半边脸发红。 “烫它干啥?” 男人问。 “怕有脏东西。” 少年答得简短,手指试了试水温,从罐子里舀出些白色粉末。 粉末落进瓶底时扬起细微的尘,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 他兑了热水,拧上盖子开始摇晃——手腕转动的节奏快而稳,液体在玻璃壁内撞出细密的泡沫。 何大清盯着那双手。 这不该是个半大孩子该有的架势。 他想起刚才屋里那些对话,女人红着脸讲旧事时,这小子适时岔开话头的模样。 太顺当了,顺当得让人心里发毛。 “易中海那边……” 少年忽然压低声音,眼皮没抬,依旧晃着手里渐渐匀开的乳白色液体,“会不会暗地里使绊子?” 男人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敢?” “防着总没错。” 何雨注停下动作,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看,“这些东西让娘收在稳妥处。 喂妹妹的时候避着人,有外人在场就用米汤对付。” “还用你教?” 何大清伸手拿过瓶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玻璃壁,“上头印的全是洋文,寻常人哪弄得到?要是走漏风声,来的可就不是普通片警了。” 少年咧了咧嘴,灶火的光在他牙齿上闪了一下。”不是怕您疏忽嘛。” “有你娘盯着呢。” 男人转身往屋里走,步子迈得重,木板地被踩得闷响,“她心细。” 奶瓶递到陈兰香手里时还温着。 女人接过,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两下,才凑到婴儿嘴边。 第21章 第21章 何雨水的小嘴立刻裹住奶嘴, 的声音细密又急切。 何大清坐回凳子上,目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打了个来回。 屋里静下来,只剩孩子吞咽的动静。 窗纸被风吹得扑簌簌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歇了。 陈兰香忽然抬头:“柱子,你姥爷家那边……真就没人了?” 少年正盯着妹妹喝奶,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僵。”爹不是去找过么?屋里空荡荡的,这些年也没信儿。” 他声音放得轻,“这年头,能保住眼前人就不易了。” 女人眼眶又红了,但没掉泪,只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 何大清看见儿子伸手过去,手掌在母亲背上拍了拍——那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男人别开眼,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灶房方向飘来未散尽的水汽味,混着奶腥气,在空气里缠成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父亲头一回领他上陈家门时的情形。 那天厨房炖着肉,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老头就是在那时候凑过来,压着嗓子说:“瞧见没?里头那姑娘,给你当媳妇儿正合适。” 如今老头坟头的草都该长多高了。 “爹。” 何雨注忽然又开口,“爷爷走的时候……痛苦么?” 何大清被问得一愣。 他仔细回想,记忆里只剩下一张枯瘦的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声拉得又长又细,像破风箱。”病拖了大半年。” 他最终这么说,“走的时候倒是安生。” 少年点点头,没再追问。 屋里又静下来,这次连婴儿吮奶的声音都停了——何雨水睡着了,奶嘴还含在嘴里,小胸脯一起一伏。 陈兰香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转身收拾桌上的罐子。 她动作很慢,每个盖子都拧得严实,再用布包好,塞进柜子最里头。 做这些时她背对着父子俩,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何大清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天彻底黑透了,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晃。 他听见身后儿子也起身,碗筷轻碰的脆响,接着是水倒入盆里的哗啦声。 “我来洗吧。” 少年说。 男人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 玻璃窗上映出屋里模糊的倒影:女人弯腰拍着摇篮,少年蹲在地上刷碗,灶膛里最后一 星明明灭灭。 这画面本该让人心安。 可何大清心里那点疑虑像根刺,扎在那儿,碰一下就疼。 他想起白天儿子打拳时的架势,想起那些脱口而出的大道理,想起摇晃奶瓶时那副过于熟练的姿态—— “爹。” 何雨注忽然在身后叫他,“水凉了,您要烫脚么?” 何大清转身。 少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盆,热气蒸得他眉眼有些模糊。 “就来。” 男人说。 他迈步走过去,木板地又在脚下响起来。 这声音听了十几年,今夜不知怎的,听着竟有些陌生。 何雨注吐出两个字时,他爹的手已经扇到了他后颈上。”胡闹!什么东西都敢往你妹妹身上用?” 何大清的声音绷得发紧。 “就是洗干净的意思,” 少年揉着脖子嘟囔,“跟您从茅房出来要搓手一个道理。” “不早讲明白!” 当爹的松了口气,语气却还硬着,“说‘洗净’不就得了,吓人一跳。” 玻璃瓶在灶台边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 陈兰香的目光跟过来,以为另一只瓶子碎了。”备用的,” 何雨注解释,“或者一次冲两瓶。” 女人没再追问,只挥挥手示意他快些。 里屋传来细弱的哼唧声。 他转身回厨房调奶,何大清凑过来看,说看会了。 可该放多少,父子俩都没底。 少年只舀了两勺,不敢多——得看孩子吃了顶不顶饿。 柜子上那罐子瞧着不小,掂在手里却轻飘飘的,怕是撑不了多少日子。 温好的奶瓶递到里屋。 陈兰香接过去时,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这瓶子的形状……也不知是谁琢磨出来的。 奶嘴刚碰到嘴角,小娃娃的嘴就急切地噘起来。 含住后, 的声音又急又密。 半瓶下去得快,许是饿得狠了,又吞了小半瓶,奶汁竟从嘴角溢了出来。 可那张小嘴还在不停地动。 女人忙把瓶子拿开,叫丈夫递来布巾。 擦净溢出的奶渍,小家伙还在咂巴嘴,几下之后,哈欠却上来了。 陈兰香这才将她放回襁褓。 她用布裹好奶瓶,塞到炕头最热的那块砖边上。 只要炕火不灭,奶就能一直温着。 “柱子,回去睡吧。” 她转头吩咐。 少年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他爹:“刚才说那事儿……” “知道知道,” 何大清摆摆手,“你爹还能办砸了?赶紧走。” 门轴转动的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何大清闩好门,回到里屋时,陈兰香正拍着孩子。”柱儿交代什么了?” 男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女人听完点头:“是该防着。 坏不坏心另说,万一被瞧见,传出去就是祸。 尤其隔壁贾家那位,嘴里从来藏不住话。” “嗯。 用完你就收好。 要冲奶就叫柱子。 可这奶味儿……怎么瞒?” “就说我下奶了,只是不够。” 陈兰香语气平静,“丫头总还得搭些米汤米油。” “喝了这个,她肯喝米汤?” “饿急了哪有不吃的。” 女人侧身躺下,“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金贵。” 何大清叹了口气:“你亲闺女,你舍得就行。” “哼。 米汤怎么了?要是家里真出了事,她连米汤都没得喝。” “行行,不说晦气话。” 男人搓了搓脸,“往后日子会好的。 就凭咱儿子现在这机灵劲儿,将来咱俩等着享福吧。” “享福?” 陈兰香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他才十岁,能顶什么用?是能出去掌勺,还是能进厂领工钱?踏实挣你的钱吧,别做梦了。” “想想还不行?” “想想吧。 梦里什么都有。” 她翻了个身,“睡。” 何大清嘿嘿笑了两声,洗脚上炕。 今夜不用半夜爬起来熬米汤了。 窗外月色浑浊。 同一片夜色下,易中海推开了自家屋门。 他沉着脸坐下,让妻子去拿花生米和酒壶。 自斟自饮了三盅,他才开口:“桂花,明天找个由头,去何家转转。” 李桂花听见门响时,正借着油灯缝补衣裳。 她抬起头,看见丈夫易中海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子从外头裹进来的寒气。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她放下针线,声音里带着迟疑。 易中海没答话,弯腰从墙角拿起那双半旧的棉鞋。”我去瞧瞧。” 他闷声说,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粗糙的声响。 “瞧什么?” 李桂花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 “何家。” 易中海系紧鞋带,动作有些重,“看看他今晚又往家里搬了什么。”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李桂花垂下眼,盯着自己手背上被冻出的红痕。”他带什么回来,那是他的能耐。 咱们……咱们就别掺和了,行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易中海直起身,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是托他捎带点肉食,他倒好,让我当众栽了个跟头。”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李桂花的声音更低了,“何大清平日里,不是个难说话的人。” “你少问。” 易中海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明天,你找个由头过去看看。 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桂花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晓得了。” 她看着丈夫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门合上了,将那阵寒意挡在外头,可屋里似乎也没暖和多少。 她重新拿起针,却半天没戳进布里。 这么多年了,家里的事从来由他说了算。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 没个一儿半女傍身,她在这屋里说话,总是缺了分量。 另一头,贾家的窗户也透着光。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沿,耳朵却支棱着听外头的动静。 等自家男人贾老蔫拖着脚步进了屋,她立刻凑过去,压着嗓子问:“何家那个,晚上出去鼓捣什么了?你瞧见没?” “没瞧见。” 贾老蔫脱了外衣,甩在凳子上,语气透着不耐烦。 “你就没凑近问问?” “问?” 贾老蔫扭过头,瞪着她,“换作是你,得了好东西,能嚷嚷得满院子都知道?” 贾张氏撇撇嘴,眼珠子在昏黄的光线里转了转。”那不能。” 她心里盘算着,有好东西,自然是先偷偷塞进自己肚里才踏实。 “这不就结了。” 贾老蔫爬上炕,“人家有本事弄来,那是人家的运道。 眼红没用。” “呸!” 贾张氏啐了一口,脸上浮起鄙夷,“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自己没本事,弄不来好东西,还得靠我这个婆娘动心思。” 贾老蔫猛地坐起来:“我告诉你,别瞎打主意!何家跟后院那位老太太,是连着筋的!咱们这屋顶,还是租着人家的!” “能有多深的牵连?” 贾张氏不以为然,手指绞着衣角,“不就是比咱们早来几年,老太太多在他家吃过几顿饭么。”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对那老太太终究是怵的。 这年月,要找这么敞亮又便宜的屋子,难了。 要不是手头紧,她真想问问那房子卖不卖。 至于何家,她倒不太放在心上。 何大清整天不见人影,他屋里那个坐月子的陈兰香,眼下连地都下不来,能把她怎样?至多骂几句罢了。 还有何家那个半大小子,她就不信,自己加上儿子,还对付不了一个毛孩子。 她打定主意,明天就找个借口,去何家屋里转一圈。 看看能不能把何大清带回来的好东西,勾出点边角来。 这两天没占到便宜,她心里像猫抓似的难受。 何家吃得嘴角流油,她恨不得连他家的锅底都刮干净。 耳房里,炉火正旺。 何雨注往铁炉子里添了几块煤,黑亮的煤块落下去,溅起几 星。 他把水壶坐上去,壶底碰着炉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打算烫烫脚,脚底板好像好些天没碰过热水了。 热气蒸上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他靠在床边,脚浸在温热的水里,思绪却飘远了。 原书里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此刻想起来,总觉得哪里对不上。 照母亲零碎提起的,后院那位老太太,跟何家是实打实的亲眷。 嫁侄女,给中院的正房,又管父亲叫“孙子” ——这分明是把何大清当成了顶门立户的半子。 可女儿没了,女婿转头要去给别人拉帮套,老太太心里那口气要是顺不过来,再在后面推一把……似乎也说得通。 可细处经不起琢磨。 老太太常年不出院门,消息怎么那样灵通?竟比“傻柱” 第22章 第22章 知道得还早。 还有中院的易中海两口子,上赶着伺候老太太,图什么?父亲难道没有别的选择?再给他寻个没拖累的,很难么?好像……也不太难。 怎么就偏偏盯上了易中海这个注定无后的人? 后院的许富贵,怕是都比易中海强些。 无非是多费些银钱心思。 他想不通,最后只能胡乱猜测,或许这些弯弯绕绕,都跟自己早逝的母亲有关。 原书里,对何大清妻子的离开,语焉不详,连个确切的年份都没有。 易中海确实有些手腕。 可他那套,眼下这光景还使不出来。 得等到 彻底平息,才能显出他的能耐。 再说,如今这大院里拢共就这么几户,哪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来到这儿,头一遭遇上的就是母亲陈兰香的一道生死关。 好歹是迈过去了。 往后呢?怕是还有。 得多留神才行。 至于往后怎么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涩然。 十岁,东边那个岛子上的麻烦还没彻底了结,能盘算什么?过几年再说吧。 水凉了。 他擦干脚,钻进被窝。 炉火的光在墙上跳动,影子也跟着晃。 他闭上眼,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摁下去。 琢磨不明白。 算了,睡吧。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时,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他睁着眼躺了许久,终究还是坐起身,将意念沉入那片独属于自己的虚空。 昨夜仓促间收纳的物件杂乱堆积着,此刻才得了机会细细检视。 最先触及的是十具失去温度的躯体。 衣物大多已被剥去,仅余贴身遮蔽。 借着虚空中无形的光,他辨认出其中五具的形貌特征——是那些隔海而来的人。 他移开视线,将散落其旁的零碎物件拢到一处。 短枪十支,都是便于藏匿的款式。 配套的弹匣十个,散装 二百余枚。 没有更长的家伙,也没有那些人口中常提的异国制式。 这让他皱了皱眉。 十枚计时器,有系在腕上的,也有收在怀里的。 每人一枚的配置让何雨注更加确信,昨夜撞见的绝非寻常角色。 那些跟在后面的,恐怕也不只是街头巡缉之流。 三条细长的金块,一百五十七枚银元。 意料之中的是,既无那片岛国的纸钞,也无他们发行的军票。 看来这些人心里也清楚,那些纸张离了特定地方便与废料无异。 从另两处院落收来的杂物更显纷繁。 当时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桌椅柜橱,雕花的纹路在昏暗中仍能辨出精细。 随手提起一张靠椅,沉甸甸的坠手感从掌心传来。 他认不出木料种类,但这分量已足够说明问题。 于是整个空间被搬空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被褥卷成一团收了,米缸面瓮也没留下。 三辆脚踏车、瓶装的液体、用油纸包好的熟食、灶台上的锅铲碗碟——所有能移动的都被纳入了虚空。 他并非要留作己用,只是既然已经动手,何不全数带走?总会有需要它们的人。 这年月,没人会挑剔物件的来历。 在虚空中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意识抽离时,瞥见枕边计时器的指针已越过二十二点。 他收起金属表壳,翻身躺下。 明日天未亮时,父亲必定又会来叩门。 晨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渗进来时,何雨注的第一件事是唤醒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签到完成的提示如约浮现,可内容却让他几乎要对着空气骂出声。 【本次签到完成:适用于初生至三岁幼儿的加厚被褥一套,适用于初生至周岁幼儿的保暖衣物两件,包裹新生儿用的棉质襁褓一条(已自动扣除空间内存储的棉花与布料资源,并完成清洁处理,请放心使用)】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最终只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能给点他现在就能用的东西吗?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盼望光幕能弹出新的任务提示。 奇怪的是,何大清今早并未如常来拍门。 他穿好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朝正屋走去。 刚跨过门槛,一股微甜的奶香气便飘了过来。 母亲陈兰香抱着襁褓在屋里缓缓踱步,怀中的小丫头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转着,映着屋内一切陌生的色彩。 “柱儿醒了?” 陈兰香压低声音,“你爹说你昨日乏了,让多睡会儿。 灶上温着饭呢。” “晓得了,娘。” 何雨注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个玻璃瓶和铁皮罐子,心下稍安,转身朝厨房走去。 吃过早饭回到里屋,他站在门边对母亲说:“娘,我上午得出去一趟,晌午前回来。” “去哪儿?” “琢磨着妹妹还没件像样的冬衣,我去寻摸寻摸。” “冬衣?” 陈兰香将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雨水现在还不用穿那个,有襁褓裹着就成。 等你爹想法子弄点布回来,我从咱家被子里匀些棉花,就能给她缝一身。” 她清楚如今棉花有多难寻,家里这些被褥衣裳拆洗过太多回,越来越薄,越来越不顶寒。 可比起许多人家,这已是难得的了——至少里头填的还是棉花。 这还得亏她出嫁时备得多,否则早就不够用了。 “我去上次买奶粉的那地方瞧瞧,他那儿兴许有。” “你身上还有钱没?娘给你拿些。 成衣就别买了,若能弄到棉花和布料,有剩下的娘也给你裁件新的。 你这身衣裳,补丁都快叠成摞了。” “那就给我五块银元吧。” 何雨注对市价毫无概念,随口报了个数。 十枚银元沉甸甸压进掌心时,母亲的话还在耳边绕着。 他应了声,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那些收在暗处的铁家伙,哪一件不比这些银元实在。 临时起意要出门,是因为瞧见母亲摇着妹妹的小床,这才想起该把系统里那堆东西搬回来了。 摇篮、虎头帽、厚棉衣和被子,棉花倒是麻烦,太占地方。 门轴吱呀一声响,正撞见贾东旭蹲在自家门槛边刷牙。 那人斜眼瞥过来,鼻腔里挤出冷哼,随即“噗” 地将满口漱水吐在泥地上。 何雨注目光只扫过一瞬,便径直往垂花门走去。 风里捎来压低的自语:“这傻小子出门?等他回来瞧瞧带了什么好吃的……” 他嘴角扯了扯,这人真是挨多少回揍都不长记性。 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他故意绕开了黑芝麻胡同的方向。 那儿前些日子抬出去十具尸首,眼下不知乱成什么景象。 他打算往交道口那边探一眼——别刚把人送回去就出事,那这番功夫岂不白费。 路上两拨黑衣巡警擦肩而过。 他始终垂着头加快步子,补丁叠补丁的衣裳裹着瘦小身板,巡警们目光掠过,见捞不出什么油水,便也懒得搭理。 杂货铺的油灯在路口亮着,铺门未关,外头不见巡警身影。 至于暗处有没有眼睛盯着,他看不透。 见情形平静,他转身便走。 这年月连游荡都得讲究个模样,他虽一身旧衣,却浆洗得干净,手里也没捧破碗,倒不至于被当作乞儿。 回到九十五号院,跨进大门他便将东西一一取出。 摇篮、棉衣、厚被、虎头帽、拨浪鼓、小围嘴……七零八落堆了一地。 好不容易把棉衣棉被全塞进摇篮,他咬牙扛起这堆摇摇晃晃的物件往里走——不是不想提,只是这身量实在吃力。 中院垂花门内光线昏沉。 贾东旭的身影正贴在他家厨房窗边,鬼鬼祟祟不知在捣鼓什么。 接着便见一只手从窗缝里探进去,接了件东西,急急往怀里塞。 “贾东旭!” 何雨注一声喝破寂静,“你在我家窗户边搞什么鬼?” 那人浑身一颤,原本要揣进怀里的物件慌不择路,直直塞进了裤裆。 贾东旭扭头就往自家跑,脚下却猛地打滑,整个人跌坐在地。 与此同时,屋里传来易李氏的嗓音:“贾张氏,你不是来看大清媳妇的么?不进里屋,钻人家厨房做什么?” “没、没事!不看了,我先回!” 贾张氏慌乱的应答伴着脚步声冲出厨房,她推开门就往院中跑,却没瞧见倒在地上的儿子,被绊得一个趔趄,整个人直挺挺扑了出去,趴在那儿哼唧半天,怎么也爬不起来。 何雨注被这接连的场面弄得怔住——这母子俩到底顺走了什么?后院里忽然蹿出个身影,许大茂边跑边喊:“柱子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找了你两趟!” 其实他早想过来,可瞧见贾东旭杵在那儿,便缩在后院没敢动弹。 他自个儿可惹不起那家伙,直到听见何雨注的声音才溜出来。 刚出垂花门,许大茂就刹住了脚——眼前坐着个贾东旭,趴着个贾张氏。 愣了片刻,他忽然爆出一串压不住的大笑。 雪地上那滩刺眼的黄渍还在蔓延,许大茂的笑声已经窜进了后院。 贾东旭僵在原地,裤管里黏腻的凉意正顺着小腿往下爬。 他猛地回头,母亲正歪倒在门边,前襟上也晕开一片相似的污迹。 “娘!” 他冲过去搀扶,手掌触到湿冷的棉袄。 碎蛋壳从衣襟缝隙里扎出来,硌着他的指节。 何雨注扛着那只藤编摇篮屋檐下站着易家的女人,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物件上,停顿了片刻。 “柱子回来了。” 女人说着上前推开门扇,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里炕上,陈兰香支起身子。 她看见儿子卸下重物,藤条在炕席上压出浅浅的凹痕,接着是叠得齐整的衣物、一顶缀着绒球的帽子、厚实得像云团般的棉被。 每样东西都带着外面凛冽的空气。 易家女人站在门框边,视线在那堆物件上游移。 她嗅到新棉布特有的、略带生涩的气味,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袖口。 “跑趟腿的事。” 少年抹了把额角,汗珠在冬日的室内蒸成薄薄的白汽。 他避开母亲询问的眼神,转身整理那些柔软的织物。 棉被展开时扬起细微的尘絮,在从窗纸透进的昏光里浮沉。 窗外又有动静传来。 是贾家母子拖着沾满污渍的衣裤匆匆穿过院子,留下断续的抱怨和雪地上蜿蜒的痕迹。 许家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陈兰香伸手摸了摸棉被的厚度,指尖陷进蓬松的填充物里。 她抬眼看向邻居,对方正盯着那顶小帽上绣的虎纹出神。 “都是孩子他爹张罗的。” 妇人轻声说,手掌在被子表面抚平一道褶皱。 易家女人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窗外灰白的天井。 风卷起些微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自家柜子里那些已经板结的旧棉,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句:“能张罗也是本事。” 摇篮里铺上了新褥子,何雨注试了试藤条的牢度。 母亲在他身后整理那些小衣裳,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屋里渐渐弥漫开棉花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雪后清冽的寒气。 院角那滩污迹正在冻结,成了冰面上突兀的斑块。 第23章 第23章 陈兰香不愿继续那个话题。 昨夜易中海托她捎带东西的事,也让她心里不太痛快。 “张如花刚才是不是从你家出来了?” 李桂花压低声音问。 “嗯,还顺手带走了几个鸡蛋。” “这 病怎么就改不掉?等我身子利索了,非得让她脸上尝尝滋味。” “唉,她那性子,挨多少回揍也记不住教训,又不是头一回了。” “这回不能就这么算了。 院里住着个贼,谁家能安生?晚点我去后院跟老太太提一嘴。” “别惊动老太太了吧……万一真把那一家子撵出去,他们能去哪儿落脚呢?” 李桂花语气犹豫。 陈兰香哼了一声:“你就别掺和了。 非得让那蠢货长点记性不可,今天偷鸡蛋,明天就敢摸钱匣子。 要不是现在外面乱,搁从前早送进去吃牢饭了。 对了,我听见柱子在外头喊贾家小子了——那小子是不是也掺和了?” 她清楚李桂花想息事宁人,可那样只会让张如花更嚣张。 “可不是嘛,” 何雨注笑着接话,“那小子急着藏鸡蛋,塞裤裆里了。 结果脚底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鸡蛋全坐碎了。 蛋清蛋黄顺着裤腿往下淌,许大茂那张嘴你也知道,当场就给起了个外号叫‘窜荡旭’,刚还追着打呢,可惜没追上。” 陈兰香和李桂花都忍不住笑了。 许大茂嘴是够损的,不过贾东旭那孩子,确实也没学什么好,如今看着也是个偷奸耍滑的料。 又闲话几句,李桂花便起身告辞。 至于屋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陈兰香以下奶需要为由,轻描淡写地遮掩了过去。 易中海交代的事算是办完了。 在何家她没发现什么异常,张如花估计也没捞着好东西,否则也不至于只摸走几个鸡蛋。 此刻贾家屋里,张如花正憋着一肚子火。 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这是鸡蛋没偷成,反倒被抓了现行,还搭进去一条棉裤、一件棉袄。 这年头谁家有余粮余布?都是一人一身过冬的衣裳。 生鸡蛋那股腥气黏糊糊地渗进棉絮里,衣服非得拆洗不可。 接下来几天,她和儿子只能有一个人出门,另一个得整天裹在被窝里。 贾东旭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活像只憋气的蛤蟆。 许大茂起的那难听外号,怕是全院都听见了。 “娘,我就说不该拿,你非让我拿。” “少废话!给你的时候你不也接了吗?” “现在被人逮着了,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爱咋咋地。 你把裤子脱了,棉袄也脱下来。 我给你洗棉裤,我的裤子你穿不上,你的袄子我还能凑合穿两天。 这几天你就窝炕上别下地了。” 张如花没好气地吩咐。 “那我解手咋办?” “用便盆,让你爹去倒。” 她说得理直气壮。 “哦……真没事吗?万一何家找上门呢?” “能有啥事?大不了赔几个钱。 几个鸡蛋值当什么?我就不信何大 能把我扭到局子里去。 他要是敢,你就回村里把你那几个舅舅都叫来。” 张如花挺直腰板,语气很硬。 “我可不敢出城……” 贾东旭声音低了下去。 “哼,老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怂包!” “我这是惜命。 外头到处是扛枪的。 娘,要不……你去何家认个错?” “不去!他们家又不缺那几个鸡蛋,我拿几个怎么了?” “娘,那是偷……” “我让你偷!偷!偷!” 张如花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 “可惜了那几个鸡蛋。” 贾东旭揉着发疼的胳膊,嘴里还念叨着。 裤子上黏腻的蛋液混着汗,贴着皮肤,又冷又湿。 “吃吃吃,就知道吃!” 贾张氏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扔,声音尖利。 “还不是随了您。” 他喉咙里滚出一句含糊的话。 “你说什么?” 那掸子立刻又扬了起来。 “没、没啥!娘,别打了,再动我可得多吃一碗饭才补得回来。” 这话倒管用。 贾张氏喘着气停了手,瞪着他。 “您……您先出去会儿,我换裤子。” 贾东旭缩了缩脖子,身上那股腥黏实在难受。 “换就换,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磨蹭什么,再耽搁这裤子可就废了。” 贾张氏站着没动。 “娘!” 他耳根子烧了起来。 “行了,我转过去。” 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后,他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娘,帮我找条干净裤衩吧,这条没法穿了。” “棉袄也脱了。 这大冷的天,我还得给你洗衣服,都是你惹的祸。” 贾张氏转过身,看见儿子已经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 贾东旭没敢回嘴,谁让自己摔了那一跤呢。 另一边,李桂香前脚刚走,陈兰香便拉着何雨注问了问东西的价钱和路上的情形,话不多,问完就罢了。 接着许大茂晃了进来。 陈兰香笑着数落他嘴太贫,许大茂只是挠着头“嘿嘿” 地笑。 她便摆摆手,让两个半大小子自己玩去。 玩闹了一阵,何雨注支使许大茂去洗菜,自己转身去了后院。 刚才娘不是说要请老太太来主持个公道么?正好请过来一道吃饭。 扶着老太太往回走时,老太太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正用力搓洗棉衣的贾张氏身上,眼里掠过一丝不解,低声自语:“这数九寒天的,洗了棉的,穿什么御寒?” “进屋让我娘跟您细说。” 何雨注接话道。 老太太便不再多问。 等一老一少进了屋门,外头搓洗的声音陡然加重了,冰水溅出声响。 贾张氏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低咒:“老不死的,小孽障,怎么不一道摔折了腿。” 水刺骨地冷,寒意钻进指骨缝里,针扎似的疼。 老太太迈进里屋,鼻翼微微动了动,“咦” 了一声:“兰香,你身子有奶了?” “没呢。” 陈兰香答得干脆。 “那这奶味儿是……” “柱儿,你先去灶上忙活,我跟老太太说会儿话。” 陈兰香把儿子支开。 “好,娘,我去做饭。” 等脚步声远了,陈兰香才把奶粉的事简略说了,只道是何大清弄回来的。 老太太听罢,沉默片刻,说了句:“让大清仔细些,有功夫也怕枪子儿。” “记下了,老太太。” 老太太又问:“我刚瞧见张如花在外头洗棉袄棉裤,天寒地冻的,她折腾什么?” 陈兰香没忍住,“噗嗤” 笑出了声,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老太太跟着笑了几声,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这张如花是该狠狠敲打。 我好心把那么好的屋子租给他们,她倒好,带坏我院子里的风气。 当初要不是看老蔫实在厚道,说破天这房也轮不到他们住。” “您看着办吧,那一家子,是得紧紧皮了。” “嗯。” 午饭过后,老太太等何雨注和许大茂收拾完碗筷,开口道:“大孙子,扶奶奶去老贾家走走,消消食。” 何雨注一听就明白,笑着搀起老太太往外走。 许大茂立刻尾巴似的跟了上来,他向来是哪儿有热闹就往哪儿钻,这种事怎会少得了他。 拐杖砸在门板上的闷响惊动了院里。 何雨注跟在老太太身后半步,看着她枯瘦的手攥紧那根老梨木杖,一次比一次更重地叩击着贾家的门。 木纹在撞击下微微震颤。 门里传来趿拉鞋底的摩擦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嘟囔。”哪个短命的在外头撒野?门敲坏了你赔得起?” 话音未落,门闩哗啦一声被扯开。 贾张氏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把秃了毛的旧笤帚。 她没看清来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那根沉甸甸的拐杖已经挟着风声劈面而来。 她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坐,后臀结结实实撞在冰凉的地面上。 拐杖擦着她耳畔掠过,砸在门框上,震落一层积年的灰。 老太太收回手杖,杵在地上,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何雨注听见身后许大茂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嗤笑,有什么硬物悄悄捅了捅他的腰眼。 他没回头,只将手背到身后,精准地攥住那只作乱的手腕,用力一捏。 笑声戛然而止。 贾张氏撑着地面爬起来,脸上堆起皱巴巴的笑,声音黏糊糊地发腻:“哎哟,是老祖宗您啊?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大冷天的……” “怎么,我这把老骨头,还来不得你这尊佛的地界了?”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房钱……房钱前几日我家当家的不是给您送去了么?一分没少啊。” 贾张氏搓着手,眼珠子转得飞快。 “今儿不为那几块钱。” 老太太的声音像冻硬的石头,“我来问问,这屋子,你们家是不是住腻了,想挪窝了?” 贾张氏愣住了,张着嘴,半晌没合拢:“挪……挪窝?我们住得好好的,没想搬啊?” “那就好办了。” 老太太嘴角扯了扯,那算不上是个笑容,“是我不想租了。 你们家,另寻高就吧。” “这、这凭什么呀!” 贾张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钱我们按月给,从不拖欠,街坊四邻都能作证!您不能说不租就不租,这得讲道理!” “道理?” 老太太向前踏了半步,鞋底碾过门槛外的尘土,“我这院子里出了贼,你还跟我掰扯道理?搁早些年,这号人物,剁了手扔出去都是轻的。 我还站在这儿跟你费唾沫?” 贾张氏的脸白了又青,终于明白过来。 她脖子一梗,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哪个烂舌根的胡吣!不就几个鸡蛋吗?也值当满世界嚷嚷?也不怕嘴上生疮!” “你做得,别人说不得?” 老太太懒得再看她,转向屋里黑黢黢的过道,“晚上让你家男人来我那儿一趟,剩下的房钱退给你们。 明天太阳落山前,收拾干净,走人。” 这句话像抽掉了贾张氏全身的骨头。 她又一次瘫坐下去,这回是故意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干嚎起来:“老天爷啊!您不能这么狠心啊!我们一家子就指着这四面墙挡风避雨呢!您把我们赶出去,这数九寒天的,不是要我们冻死饿死在外头吗?您发发慈悲吧!” 嗓门扯得极高,却不见眼眶里有半分湿意。 “哟,这是要赖上我了?” 老太太嗤了一声,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把戏,她眼皮都懒得掀。 “我不就拿了他何家几个蛋吗?” 贾张氏见哭求无用,索性豁出去了,手指猛地戳向何雨注的方向,“他家那傻小子一嗓子,害得我儿子裤子没了,我袄子也脏了!我赔他鸡蛋,他得赔我们棉裤棉袄!这账得算清楚!” 老太太这回真笑了,短促的一声,像冰碴子磕在瓦片上。”张如花,你真是能耐。 偷了我孙儿的东西,还能反咬一口,讹上衣裳了。 你以为这还是你们村头,由着你撒泼打滚?” 她手腕一抬,那根梨木杖又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劲风。 “ 啦!要出人命啦!” 第24章 第24章 贾张氏尖叫起来,就势在地上翻滚,试图躲开那落下的杖影。 里屋帘子猛地一掀,一个裹着厚棉被的身影踉跄着冲出来,不管不顾地扑在贾张氏身上。 棉被散开一角,露出贾东旭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脸。 “别碰我娘,冲我来。” 张如花胸口那股气堵得发闷,怎么养出这么个没分寸的东西。 好好一床棉被被他这么一扑,里外裹满了灰土。 拆洗被面?这天气水冻得扎手。 不拆?晚上盖什么。 家里一人就一床,没得替换。 何雨注搀着老人站在边上,目光冷冰冰扫过去,嘴角撇了撇。 这妇人真是糊涂,也不瞧瞧如今什么世道,还当是从前太平年月呢。 后头的许大茂乐得直跺脚,他觉得老太太这是替自己娘出了口气,今晚可得回去好好学给娘听。 那根拐杖没留情,雨点似的落下去,母子俩都没躲过。 “哎哟……哎哟……” 一声接一声的痛呼从两人喉咙里挤出来。 贾东旭疼得松了手,朝旁边一滚——这一滚,身上那层布彻底散了。 许大茂嗓子立刻吊了起来:“哟嗬,遮羞布没了,这回真光了!” 何雨注也没憋住,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这人里头连件衬裤都没穿。 老贾家再紧巴,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吧。 “许大茂你记着!我跟你没完!” 冷风忽地卷过皮肤,贾东旭这才觉出下身空荡荡的凉。 他浑身一激灵,也顾不上抓被子了,光着身子连滚带爬冲进了里屋。 “真是脏了老婆子的眼。” 老太太瞥了一眼那白晃晃、肋骨根根分明的身子,抬手遮住了视线。 张如花这会儿不滚也不嚷了,眼珠子左右转得飞快。 这些招数在乡下明明好使得很,多年不用,怎么到这儿就不灵了?刚才那几下可是实打实的疼,骨头都像要裂开。 她心思一转,忽然朝着何雨注的方向扑通跪了下去:“柱子啊,你替婶子求个情吧。 你家也不缺那几个鸡蛋,我让你贾叔赔给你,成不成?” 何雨注一怔,怎么矛头突然转向自己了?被人跪着,他倒没觉得多大负担。 旁边的老太太却瞬间炸了。 她一把将何雨注拽到身后,指着张如花骂开了:“张如花,你个黑心烂肺的!你这是想折我孙儿的寿啊!我撕了你个没安好心的——” 这回拐杖是冲着脑袋去的,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张如花“妈呀” 一声瘫软在地,一股骚味弥漫开来,地面洇开一片深色——她吓失了禁。 先前那几声嚎不过是装样子,想让老太太顾忌些。 可眼下这架势是真的要命,她魂都飞了一半。 “呜……老太太我不敢了……柱子你帮婶子说句话吧……婶子一家要是被赶出去,这天气非死在外头不可……你看在东旭往日待你不薄的份上,拉我们一把吧……呜……” 何雨注皱着眉,搀着老太太往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用眼神制止他开口,他朝老人憨厚地咧了咧嘴。 “张如花,你也别找我孙儿说情。 就冲你刚才那一跪,搁在早年,早拖出去处置了。 说吧,今儿这事怎么了结?” 张如花这回是真怕了,声音发颤:“老太太,我认罚。” “好,你自己说的。 往后你家每月租金翻一倍,多出来的,算作给我孙儿家赔不是。” 那个“好” 字硬生生卡在张如花喉咙里,憋得她两眼发直,胸口起伏。 租金翻倍?这简直是从她身上剜肉。 那能换多少口粮啊。 “老、老太太……这、这事太大了,我、我做不了主……等我家男人回来,再、再商量行不?” 张如花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拖。 老太太盯着贾张氏,嘴角浮起一丝凉薄的笑纹。”行啊,我等着看老蔫怎么给我交代。” 她没给对方面孔再开口的机会,侧过脸对身旁的年轻人抬了抬手。”柱子,扶我回屋,乏了。” “哎,就来。” 何雨注应得干脆。 “带上我!” 许大茂忙不迭凑上前,紧挨着老太太另一侧,半步不敢落下。 三人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后头。 贾张氏这才冲着空处狠狠啐了一口,牙缝里挤出声音:“老棺材瓤子,今儿算你狠。 咱们走着瞧,看谁熬得过谁!”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腿间湿冷的触感让她动作一僵,脸色顿时拧成一团。 棉裤是没了,母子俩只能缩回炕上捱着。 门板合拢的闷响里,咒骂声还在继续:“死老太婆,凭啥那么向着何家?正房让给他们住,张口闭口大孙子……我呸!绝户的命,装什么慈祥祖宗!” 她一边骂,一边收拾满地狼藉。 门缝后,李桂花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外头。 她心里盘算着,今晚非得跟自家男人好好说道说道,趁早歇了那些不该动的念头。 老太太护何家是护到骨子里了,她可没贾张氏那套撒泼打滚又低头讨饶的本事,演不出前倨后恭的全套戏码。 闹腾得再凶,最后不还是得服软?看得人心里发寒。 何雨注送完人回来,许大茂竟又尾随着挤进了里屋。 陈兰香还没开口问,这半大少年已经竹筒倒豆子般说开了。 “大娘您可没瞧见,贾家那位婶子撒起泼来真是……” 他手舞足蹈,声音又急又亮,愣是没给旁人插话的空隙。 何雨注按了按额角,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这小子不去茶馆里说段子,真是屈了才。 等许大茂终于喘口气停下,陈兰香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她知道这事没完,晚上还有得磨。 她语气淡得像白水:“往后你俩少往贾家跟前凑。” “知道了,娘。” “哎,听大娘的。” “出去玩吧,我歇会儿。” 陈兰香摆摆手。 先前在屋里听得影影绰绰,经许大茂这么一掰扯,她才算明白贾张氏能泼辣到什么地步。 倒是小瞧了那女人。 更让她心头窝火的是,对方竟敢咒她儿子折寿——这口气,非得亲自找补回来不可。 贾家屋里,贾张氏裹着儿子幼时的旧褥子,把脏裤子搓了,又拍打干净被子上的灰土。 娘俩面对面窝在炕上,互相瞪着,谁也没吭声。 舍不得烧柴,土炕白天一直是冰的。 被子底下,两人冻得微微打颤。 “娘,晌午吃啥?” 贾东旭又冷又饿,忍不住问。 “吃?喝西北风去吧!” 贾张氏没好气,“老娘裤子都没得穿,还给你弄饭?饿着!等你爹回来再说。” “哦……” 贾东旭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紧接着,另一阵肠鸣从对面传来。 贾张氏不是不怕冷,她是想省下一顿。 今天亏大了,真要按后院那聋老太太说的办,往后连啃窝头都得数着粒儿。 贾老蔫一个月就挣六块大洋,房租原先一块,翻倍之后,攒钱是别想了。 眼下物价一天一个样,别说沾荤腥,顿顿吃饱都成了难题。 捱到最后,母子俩灌了一肚子凉水充饥。 整个下午,屋里就听见两人肚皮里咣当咣当的水声来回晃荡。 墙角那只尿盆,水位眼见着往上蹿。 日头偏西时,许大茂又黏上了何雨注,非要再去打麻雀。 昨儿的雀肉滋味太美,他馋虫又犯了。 何雨注被他缠得没法,只得拎上弹弓,带上他往前院去。 这回收获可比昨天丰盛得多——一来何雨注手上更准了,二来他也舍得下本,诱饵撒得足。 两人提着一布兜麻雀回来,许大茂抢先进屋献宝。 “大娘!晚上又能加菜了!柱子哥神了,打回这么多!” 他嗓门亮堂,满脸得意。 “五十多只?” 陈兰香顺着话问,没扫那孩子的兴。 许大茂用力点头,手指张开比划着。 陈兰香这回真有些吃惊了——不用网,不用笼,单凭一把弹弓竟能打下这么多。 其实是弹丸用尽了,两个男孩才提早回来。 何雨注嘱咐许大茂晚上回家再向父亲讨些。 许大茂却说父亲出门办事已有几日未归。 没了弹丸明日便没法继续,男孩脸上那点光亮暗了下去,随即又急切地保证,等父亲回来定要讨来更多,双臂张开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 “那么大一包,你爹怕是扛不动。” 何雨注笑了笑,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这年月连铁都管得紧,不知他爹费了多少周折才弄来那把弹弓和一袋钢珠,没成想这么快就耗光了。 等那人回家,眼前这兴冲冲的小子多半要挨训。 麻雀太多,懒得一一拔毛,索性直接剥皮。 何雨注把许大茂叫到跟前,用刀尖在麻雀胸腹处划开小口,演示了几遍。 很快便成了他负责下刀,许大茂接手剥皮。 两个身影在院角忙活,动作渐渐合拍,不一会儿那些灰扑扑的小身子就处理干净了。 许大茂开始绕着灶台打转,眼睛盯着那些光溜溜的肉。”柱子哥,今天多烤几只行不行?” “少不了你的。” “那个……柱子哥,” 男孩声音低了些,“能给我娘留两只么?她昨天没吃着。” “行啊,你也出了力。 晚上还有雀儿汤,盛一碗端回去。” “柱子哥你真好!” 许大茂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何雨注的胳膊。 昨夜他在何家吃饱喝足回去,看见母亲就着咸菜啃窝头,心里便存了这个念头。 何大清先回到家,瞧见儿子又在摆弄那些麻雀,见留给自己的下酒烤雀已经备好,嘴角微微抬了抬。 再看那些处理妥当的食材,手痒起来,说晚饭这顿由他掌勺。 “爹,多做些。 等大茂回去时,让他带点给他娘。” “哟,我儿子如今也懂这些人情往来了,有长进。” 何大清搓了搓手,“去跟大茂玩吧,记着把老太太请过来。” “好嘞。” 何雨注先去请了老太太。 老太太一听又是雀儿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昨日的滋味还在舌尖留着呢。 过来坐下,便同陈兰香母女聊起贾家的事。 听老太太说了让贾家赔礼的条件,陈兰香眉头微蹙:“他们能答应?会不会要得多了些?” “哼,不让他们疼一回,那娘俩岂不上房揭瓦?贾老蔫被他媳妇捏得死死的,我倒要看看他来了怎么开口!” “他家日子也不宽裕……” 陈兰香轻叹。 “你呀,心肠太软。” 老太太伸手虚点了点陈兰香的额角,像数落小孩,“不让他们怕,不让他们肉痛,哪能记住教训?” “这不是有您老坐镇么。” “哼,老太太我能活多久?” “您肯定长命百岁,还得看着您大孙子成家生子,抱上重孙呢。” “好,好,为了抱重孙,我也得多撑几年。” 老太太笑出了声。 “开饭了!柱子、大茂,过来端菜!” “来了,爹(何大爷)!” 雀儿炖的汤,红焖的一锅,爆炒的肉丁,醋溜的白菜,一样样摆上桌。 还有几只烤得焦黄的雀儿,是何雨注特意留的下酒菜。 香气钻入鼻腔,桌上的人都悄悄咽了咽口水。 第25章 第25章 连襁褓里的何雨水也皱着小鼻子,口水淌了出来,随即“哇” 一声哭开了。 “瞧把咱们丫头馋的,快喂喂她吧。” 老太太说道。 陈兰香的目光先落在许大茂脸上,随后转向何雨注。 见他微微摇头,她便吩咐道:“柱子,去给你妹妹熬些米汤,再兑点雀儿炖的汤水,我来喂她。” “这就去,娘。” 何雨注应得干脆。 他可不敢在许大茂面前多话,这人嘴上向来没个遮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漏了风声。 老太太也瞥了许大茂一眼,轻轻点头,算是认同陈兰香的处理。 老许家这小子,若不是总管不住舌头,早年也不至于挨那么多顿打。 光是今天,他就给贾家那孩子编了两个绰号,没一个听着顺耳。 或许多吃些苦头,这毛病才能改改。 饭桌上话不多。 何大清的手艺自是没得挑,比何雨注强出不止一截,连何雨注自己都忍不住朝父亲竖起拇指。 见众人吃得香,何大清也舒坦,就着小酒,慢悠悠地啃着烤雀。 天色暗透后,何雨注端着满满一碗雀汤,许大茂跟在身旁,两人往后院许家去。 贾老蔫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工装,在门槛上磕灭烟袋锅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身朝何家走来。 “咚咚” 两声轻响,门外传来声音:“大清兄弟,在屋里不?” “在呢。 老蔫哥,有事?” 何大清拉开门,他还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 “那个……后院老太太,是不是在你这儿?” “在屋里坐着呢。 进来吧。” 何大清侧身让开,目光扫过老太太,又看了眼自己媳妇,心里犯嘀咕:贾老蔫怎么上他家来找老太太?真有事,不该私下说么? 老太太压低嗓子:“待会儿你就明白了,先别出声。” “成。” 何大清闭上嘴。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 声,贾老蔫挪步进来。 他没有直接进里屋,而是站在门帘外,朝里面道:“老太太,里屋我不便进去。 能请您出来说几句话么?” “行。 大清,扶我一把。” 何大清搀着老太太到堂屋坐下,这才抬眼仔细看贾老蔫。 对方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老太太也不催,只安稳坐着,手里拐杖轻轻点地。 何大清更糊涂了。 正愣神间,只听“扑通” 一声闷响——贾老蔫竟直挺挺跪在了老太太跟前,抬手就朝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 何大清下意识要拦,却被老太太伸出的拐杖轻轻挡了回去。 “老太太,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家吧。” 贾老蔫声音发颤,“我替家里那不懂事的婆娘和孩子,给您赔不是了。” “你那媳妇,你自己管得住么?” 贾老蔫喉结滚动,咬了咬牙:“管得住。” “当真管得住?” “真……真的能。” “好,我信你一回。 但事情也不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 “您说,只要不是涨房租或者撵我们走,我都认。” “那便这样:你拿十块大洋给大清,算是赔他家被顺走的东西。 再让你媳妇领着孩子,上门来认个错。 这事就算结了。 你觉得呢?” 贾老蔫只觉得心口一抽。 十块大洋!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家里那贪嘴的婆娘,恨得牙痒: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连孩子都被你带歪了! 可话到嘴边,只能咽下苦水:“行,我认。 钱我一会儿送来。 只是……那娘俩现在没厚衣裳穿,出不了门。 等能出门了,我一定押着他们来道歉。” “起来吧,地上寒气重。” 老太太语气缓了些,却又添了一句,“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被那么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贾老蔫脸上那点血色彻底褪尽,变得灰青。 何大清站在一旁,脑子里一团乱麻:我家丢了东西?我怎么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能值十块大洋? 等贾老蔫拖着步子离开,何大清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太太,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我完全没看明白。” “呵呵,还没琢磨过来?” 老太太让我给你念叨念叨,事情是这么个 何大清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错过了天大的热闹。”鸡蛋少了?我压根没留意。 那娘俩真够倒霉的,贾张氏撒起泼来没个轻重,没伤着您吧?” “就你那粗心样,今晚又没煮鸡蛋,能发现才怪。” “您下手也忒重了。 十块大洋,够买五只肥母鸡,贾老蔫得挣上两个月。” “不让他们疼到骨头里,能记住教训?给你钱还嫌烫手?” “是是是,您说得在理。” 何大清咧着嘴直点头。 贾老蔫踏进家门,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巴掌就甩了过去,响声又脆又沉。”自己手脚不干净就罢了,还敢拖上儿子?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贾老蔫,我跟你拼了!” 女人穿着睡觉的短裤和肚兜,从被窝里窜出来就往男人脸上抓。 几道血印子立刻渗了出来。 贾老蔫疼得倒抽冷气,抡圆了胳膊又是几下狠的。 缩在被窝里的贾东旭吓得直哆嗦。 女人看见儿子那窝囊样,嗓门更尖了:“东旭啊,娘白疼你了!就看着你爹往死里打我?” “娘,别闹了,” 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今儿个本就是您不对。” “东旭他爷,他奶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啊!儿子如今长本事了,动手打媳妇了!我不活了,活不下去了啊!你们孙子也嫌我碍眼了,呜呜呜……” 贾老蔫和儿子同时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老两口的事虽没确凿证据,但十有 和这女人脱不了干系。 她怎么敢、怎么敢把他们“叫” 回来看看? 贾老蔫脑子一嗡,反手一记耳光扇得女人跌坐在地。 他是钳工,这些年身子虽垮了,手上的力气却还在。”张如花,再号丧,今晚就送你下去见他们!你还有脸提我爹娘?不怕他们真把你带走?” “呜……你给我等着!明天我就回娘家,叫我兄弟来评理!” 女人打了个寒噤,立刻换了说辞。 “去啊。 只要你出得了城。 你兄弟来了我也不怵,只要他们弄不死我,等他们走了,我天天收拾你这祸害。” 贾老蔫忽然觉得透亮了——这些年忍气吞声图什么?四九城被占后,内外早就断了联系,他还怕什么?甚至有个念头闪过:不如干脆结果了这女人,大不了再找一个。 他有正经活计,不怕找不到。 贾张氏撞上男人那双通红的眼睛,第一次怕了。 嫁过来这些年欺负惯了,没想到老实人狠起来这般吓人。 “我、我不回娘家了……别、别再打了。” 她头一回服了软。 “把钱拿出来。” “什么钱?贾老蔫你想干什么?去那老妖婆那儿求情,就求来一笔债?没有!不给!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跳了起来。 “拿不拿?” 男人再次抬起了手臂。 “要……要赔多少?” “十块大洋。” 贾老蔫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也肉疼,可更怕被赶出去。 厂里宿舍有多破多乱,他再清楚不过,否则也不会花近五分之一的工钱租这儿。 炕上那只褪了色的木箱被掀开了盖子。 贾张氏肩膀抽动着,手伸进箱底摸索,拽出个枕头——枕面油亮发硬,边角裂着口子。 她手指从破口探进去,掏了半天才摸出个灰布小袋。 银元碰撞的脆响在昏暗里格外清晰,她一枚一枚地数,数到第十枚时,喉咙里又挤出呜咽。 钱袋被她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捂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贾老蔫夺过那十枚银元转身就走,脚步声消失在院外。 贾东旭这才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声音压得极低:“娘……” “废物!” 巴掌带着风声落在他后脑勺上。 贾张氏胸口剧烈起伏,“你爹往外拿钱的时候,你舌头让猫叼了?” 被窝里的人缩得更深,嘟囔声闷在棉絮里:“我可不想挨揍。 爹那样子,谁拦得住。” “你说啥?” “没、没啥。 娘您快躺下吧,这寒气钻进骨头,抓药又得花钱。” 最后半句话像根针,扎得贾张氏一哆嗦。 她低头看见自己只穿着单衣,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才觉出冷来。 她哧溜钻回被窝,棉被裹紧的瞬间,脸上那几道 辣的抓痕开始突突地跳。 被窝里响起压抑的抽泣,一声接一声,像破了洞的风箱。 中院的窗户纸透着昏黄的光。 贾老蔫推门进屋时,何大清正用布巾擦着手,抬眼瞧见他脸上的印子,嘴角没压住:“老蔫,这是让野猫扑了?” “蹭的。” 贾老蔫别过脸。 “四条道儿并排蹭?这猫爪子挺齐整。” 贾老蔫脸色沉了下去。 “说正事。” 老太太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一瞬。 “哎,对,正事。” 贾老蔫摊开手掌,十枚银元躺在他汗湿的掌心,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手指蜷了蜷,终究还是递了出去。”老太太,说好的数。” “大清,收着。” 何大清应声上前。 银元从他掌心被取走的刹那,贾老蔫眼皮颤了颤,视线黏在那抹金属光泽上,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何大清手里。 “知道疼了?” 老太太坐在阴影里,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管好屋里那张嘴,还有你那个缩壳的儿子。” “一定管好。” 贾老蔫喉结滚动。 “回吧。 脸上抹点药膏。” 贾老蔫弯腰作了个揖,转向何大清时,肩膀塌了下去:“对不住,大清兄弟。 我替他们娘俩……赔个不是。” 何大清只点了点头。 门开了又合,带进一股夜风。 老太太叹了口气:“亏得我孙子如今醒了神,不再跟贾家那小子混一处。 近墨者黑,以前是没瞧出来。” “东旭那孩子从前看着还算老实。” 何大清皱眉,“贾张氏手脚不干净,倒是风言风语听过几句,可院里从没丢过东西。” “那是你没看见。” 老太太语气转冷,“行了,扶我回去。 顺道把柱子叫回来,外头黑,别让他野久了。” “哎。 兰香,我送老太太回屋!” “路上仔细点,刚化雪,滑着呢。” “知道。” 易家屋里飘着劣质烧酒的气味。 易中海端着酒盅,半天没往嘴边送。 李桂花絮絮叨叨复述白天的事,话音还没落尽,贾家那边的哭骂就穿透墙壁传了过来。 他了解贾老蔫——那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主,能让他动手,怕是真逼到墙角了。 酒液滑过喉咙,烧出一片灼热。 他真正忌惮的不是何大清。 一个厨子,会几下拳脚又能怎样?他忌惮的是后院那个老太太。 这年月,能守住那么大宅院、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贾家屋里,贾东旭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第26章 第26章 他舔舔嘴唇:“爹,弄点吃的吧?晌午到现在,粒米没进。” “吃?” 贾老蔫摸出烟袋,手有点抖,“钱都赔出去了,拿啥买粮?饿两顿,死不了人。” 他嘶了一声,脸上伤口被牵扯, 辣地疼起来。 贾张氏的手指还在衣襟里反复搓着,仿佛那十枚银元还烫着掌心。 她突然抬手,朝着贾东旭的后颈就是一记,力道不重,却带着股憋闷的劲道。”败家玩意儿!” 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完自己倒先抽了口冷气,半边脸颊 辣地胀着疼。 灶台那边传来响动。 贾老蔫闷不吭声地捅开炉火,蓝幽幽的火苗窜起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灌两口糊糊垫垫,空着肚子能躺踏实?” 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 贾张氏没接话,只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肿胀的脸颊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整张面孔团在一起,活像发过头、皱巴巴的面团子。 何雨注在许家坐了有一阵,门轴才吱呀响动。 赵翠凤裹着一身凉气进来,瞧见他,眼角先弯了。”柱子今儿又陪大茂闹呢?” “没闹,婶子。” 何雨注站起身,从怀里端出个粗陶碗,碗口还蒙着块湿布,“凑巧弄了点雀儿,煨了汤,您夜里热热喝。” “哟,又逮着了?” 赵翠凤搓了搓冻红的手,摇头,“晚饭对付过了,你们半大小子正长筋骨,留着自己明儿添菜。” 许大茂在边上踮着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被他娘眼风一扫,那话又咽了回去,只鼓着腮帮子,眼神飘到屋梁上。 “今儿运气好些,比昨儿多两只。” 何雨注把碗往桌沿推了推,“真不碍事,婶子您就当零嘴。 我先家去了。” “急什么?” 赵翠凤拦住他,从布包里拿出个油纸包,解开绳结,露出几块焦黄色的点心,“带回去甜甜嘴。 大茂这两天没少叨扰你,几块饼子不值当推。” 纸包被利落地分成两半。 许大茂这回没扑上去抢,只眼巴巴瞅着。 何雨注接了那半包,指尖蹭上一点油酥。”那……谢婶子。 我回了。” “外头黑,留神门槛。” “哎。” 刚跨出门,许大茂的声音追出来:“柱子哥!明儿我还去!” “成!” 回到自家屋里,何雨注把油纸包往母亲陈兰香跟前递。 女人正在灯下补袜子,头也没抬:“你吃,我嫌腻。” 少年撇了撇嘴,没吭声,目光转向坐在矮凳上卷烟的父亲。”爹,我娘真不爱甜的?” 何大清捏烟叶的手顿了顿,抬眼瞅了瞅妻子,才慢吞吞道:“怎么不爱?早些年,为口桂花糖,能念叨我半拉月。” “何大清!” 陈兰香撂下针线。 “我说岔了?” 男人一脸茫然。 何雨注从喉咙里挤出两声闷笑。 笑闹声歇下后,何大清忽然想起什么,朝儿子瞥了一眼:“贾家那头……你没听着动静?” “贾家?” 何雨注拧起眉,“出啥事了?” 何大清先看了看妻子。 陈兰香微微颔首。 他这才压低嗓子:“下晌来过了,赔了不是,也搁了钱。” 顿了顿,补一句,“两口子还动了手。” 赔钱在意料之中,可动手……何雨注眨了眨眼:“真打了?厉害么?” “你小子倒打听这个。” 何大清摇头,“隔着墙都听见张如花嚎了,估摸轻不了。” “行了。” 陈兰香打断他们,“爷俩凑一堆尽扯闲篇。”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眼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何大清又想起一桩,正了神色:“你捣鼓那些东西……稳妥不?” 不等儿子答,紧跟着道,“要不我跟着?好歹我是个大人。” “别。” 何雨注摇头,“我半大孩子,人家不当回事。 您要去了,反倒招眼。” 知道拗不过,何大清只能叮嘱:“能不去就别去了,到底不是正经营生。” 何雨注嘴上应着。 又说了会闲话,见母亲掩口打了个哈欠——哄了一天小妹,确是乏了——便起身回了耳房。 等那扇小门合上,何大清往妻子那边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白天得空……多留意柱子些,别由着他野。”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时,何雨注才从混沌的梦境里挣脱出来。 他揉着眼睛拉开房门,许大茂那张脸凑在晨光里,满是好奇。 “柱子哥,你眼眶怎么乌青乌青的?” 许大茂踮起脚,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瞧。 何雨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昨夜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此刻还沉甸甸地压在眉心上。 他没理会许大茂,只将意识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空——几样东西悄然浮现:一卷绷带、几包药粉、三支细长的玻璃管、一把精巧的小手电,还有一套闪着冷光的金属工具。 最后涌入脑中的,是陌生语言的音节与锁芯内部结构的清晰影像。 他闭了闭眼。 这算什么?临上阵前的犒劳,还是怕他失手的保险? “你刚才问什么?” 他转向许大茂,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说你眼睛!像抹了锅底灰!” 许大茂比划着,“夜里没睡踏实?” “嗯。” 何雨注简短应道,伸手在男孩额头上轻弹一下,“你今日来得倒早。” “家里没人,闷得慌。” 许大茂揉着额头,眼睛却往屋里瞟,“你快些收拾,吃了东西咱们好出去。” 何雨注舀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一边擦脸一边问:“你有没有 的旧衣裳?越破越好。” “我的?” 许大茂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新的褂子,又抬头打量何雨注的个头,“我的衣裳你哪穿得下?我爹的倒有……” “就要你自己的。” 何雨注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破些无妨。” 许大茂虽疑惑,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找找。” 早饭是昨夜的剩粥,温热地滑下喉咙。 何雨注吃得很快,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那条街的名字——王府井——像根刺扎在思绪里。 他只记得那里总是挤满了人,店铺招牌挨挨挤挤,穿黄皮的和黑衣的巡警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要在那种地方动手,动静稍大,脚步声恐怕转眼就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放下碗,舌尖抵着后槽牙。 放弃的念头不是没动过,可那虚空里的回应冷冰冰的:若这次退却,往后的路恐怕就断了。 “狗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冥冥中的存在,还是骂自己。 前一夜,他几乎睁眼到天亮。 黑暗中,各种念头像耗子一样啃噬着睡意。 溜进去?怎么溜?东 在哪里?得手后往哪条巷子钻?每一个问题都牵出更多枝杈,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最后他发了狠——总得先去看上一眼。 成了,是运气;不成,大不了日后靠自己两条腿去撞机缘。 这才有了眼下这副憔悴模样。 何雨注收拾碗筷时,西厢房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何大清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柱子,醒了?你妈夜里没睡安稳,早上才合眼,你动静小些。” “知道了。” 何雨注没回头。 何大清搓着手,又往前蹭了半步,话在嘴里滚了几滚才吐出来:“那个……你最近,尽量别往外头跑。 街上不太平。” “我就在院里。” 何雨注把碗摞好,语气平淡。 “哎,好,好。” 何大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话找话,“雨水那丫头,昨儿还念叨哥哥呢……” 何雨注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父亲有些佝偻的背。 何大清立刻住了嘴,讪讪地放下门帘。 院子里重归安静。 何雨注走到水缸边,又掬了捧水拍在脸上。 冷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 许大茂抱着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跑回来时,何雨注已经站在院门口。 他接过衣服,粗粗一看——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 正合适。 “柱子哥,你要这破衣服到底干啥呀?” 许大茂忍不住又问。 何雨注把衣服卷起来夹在腋下,抬眼望向胡同口外隐约喧嚣的方向。 “去个地方。” 他说,“你得跟我一起。” 何雨注把许大茂打发走,转身就明白今天别想一个人出门了。 那小子要是发现自己被撇下,准得闹翻天。 带他出去也行,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要是他管不住嘴到处乱说,往后就再没这种机会了。 早饭桌上,何雨注提起要去集市转转。 陈兰香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大茂那孩子……你也打算领着?” “您要是能把他留家里,那再好不过。” 何雨注咽下粥,“我也知道带他在身边不太稳妥。” 话音刚飘到门口,许大茂就冲了进来,棉袄袖口短了半截,裤腿也吊在脚踝上方,满身补丁叠着补丁,头上扣了顶不知哪年戴的旧毡帽,帽檐软塌塌地垂着。 “柱子哥!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 他急得直跺脚,补丁随着动作簌簌抖动。 何雨注朝母亲耸了耸肩。 陈兰香瞪他一眼,视线落到许大茂身上时却噗嗤笑出了声:“你这身打扮……是打哪儿翻出来的?” “柱子哥让我找旧衣裳穿呀!” 许大茂扯了扯过短的袖口,神情认真得可笑,“他肯定有要紧事,不然不会这么吩咐。” 陈兰香转向儿子,眉头微微挑起:“你让他穿成这样,就是打定主意要带他出去了?” “不然能怎么办?” 何雨注叹了口气,“这小子黏人得很。” “你许婶回来要是知道了,非揭了你的皮不可。 大茂可是她心尖上的。” “我不会告诉我娘!” 许大茂立刻扬起下巴,毡帽差点滑落。 何雨注冷笑一声:“你最好别说。 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往后就别来找我了。” 那双小胳膊立刻缠了上来,脑袋在他腰间蹭来蹭去:“柱子哥我保证不说!你不能丢下我!” “行了行了。” 何雨注把人扒拉开,语气严肃起来,“带你出去可以,但一切得听我的。 路上不准多话,不准乱跑。 要是违反一次,我马上把你送回来,而且再没下次——听明白没有?” 许大茂用力点头,毡帽跟着上下晃动。 何雨注这才转向母亲,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娘,给点儿钱呗?” “这会儿知道伸手了?” 陈兰香睨他。 “一直都知道嘛。” 五块银元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许大茂眼睛瞪得滚圆,视线黏在那亮闪闪的金属上移不开——他过年得的压岁钱不过是个小银角子,这么多钱能买多少糖糕多少零嘴啊。 何雨注把钱揣进内袋,那目光还死死盯着衣襟。 他抬手就给了许大茂脑门一记。 “哎哟!弹 什么?” “就你这眼神,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身上有东西?” 第27章 第27章 何雨注压低声音,“还想不想出去了?” “想!我保证不乱看了!” 许大茂揉着额头,声音委屈。 “跟我来。” 厨房角落里积着层煤灰。 何雨注抓了一把,不由分说抹在许大茂脸上,又从额头抹到脖颈,接着是袖口、前襟、裤腿,连那顶旧毡帽也没放过。 转眼间,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叫花子就站在了眼前。 何雨注也往自己脸上抹了几道,早晨刚洗净的脸又花了。 当他领着许大茂回到里屋时,陈兰香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个满脸乌黑的孩子是谁。 “你这是要把大茂折腾成什么样?” “这样才不起眼。” 何雨注拍了拍许大茂肩头的煤灰,“现在满街都是逃难的人,多两个脏兮兮的孩子,没人会多看一眼。” 陈兰香的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真是去买菜?” 她问。 “就出去转转。” 何雨注脸上没什么异样。 “午饭前得回来,家里等着你掌勺。” 陈兰香心里清楚,拦是拦不住的。 万一许大茂也跟着溜出去,反倒更麻烦,不如让他们明着走。 “娘,那我们走了。” “去吧,别走太远。 看见那些……躲着点。” “知道了。” 许大茂在何雨注身后规规矩矩地道了别,跟着跨出了门槛。 贾家那对母子没像往常那样守在门口。 两人裹着被子在炕上发呆,眼睛瞪着房梁。 两个少年顺顺利利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风扑在脸上,许大茂才小声开口:“柱子哥,咱们去哪儿?” “带你看个地方。” 何雨注没回头,“跟着走,多看,少问。” 许大茂闭了嘴,手指攥紧了何雨注的衣角。 两人沿着向南的街道慢慢晃荡。 越往前走,人影越密。 许大茂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只攥着衣角的手,不知不觉被何雨注握进了掌心。 路边蹲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捧着豁了口的碗。 许大茂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裳,声音压得更低:“柱子哥,咱们是不是缺个碗?” “快走。” 何雨注拽了他一把,“还真想讨饭?” 约莫走了半个钟头,许大茂忽然扯了扯何雨注的手。”柱子哥,” 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是王府井?” “你来过?” “嗯,爹带我来过一次,还吃了半只烤鸭。” 许大茂喉结动了动。 “等往后有钱了,哥带你吃整只。” 何雨注抬手揉了揉他脑袋。 “真的?”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不过你得听话。” “肯定听!柱子哥让我往东,我绝不瞅西边一眼;让我追狗,我连鸡毛都不碰。” “嘴皮子倒利索,跟谁学的?” 许大茂只是嘿嘿笑。 “前头人多,别吱声了。 大铺子咱们进不去,街上要是看见想吃的,就拉我一下。” “好。” 一踏进那条街,许大茂的眼睛便忙不过来了。 他统共没出过几回门,就算幼时来过,那点记忆也早模糊了。 说实话,何雨注也有些眼花。 东安那边尽是摊贩,这儿却不同——老字号的匾额、洋行的玻璃橱窗,挨挨挤挤排在道路两旁。 街上流动着各式衣裳:长衫与礼帽,西装配皮鞋,学生装束,旗袍马褂,混杂在一块儿。 黄包车在缝隙里钻来钻去,车夫肩头的布料磨得发白,脚步急促地敲打着地面。 车厢里坐着形形 的人。 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吆喝、零碎的笑语,全都搅在一起,嗡嗡地灌进耳朵。 何雨注定了定神,视线转向“三井洋行” 的方向。 从路口拐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了。 他在那扇门前不着痕迹地多停了几秒。 许是时辰尚早,并没什么人进出。 他收回目光,牵着许大茂继续朝前走。 他特意看了看洋行对面——是座茶楼。 心里盘算着,等把这条街走完,折返时若能进茶楼最好,进不去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待着,再瞧几眼。 走了没多远,手上一沉。 许大茂站住了脚,眼睛黏在旁边一个草靶子上。 那上头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壳映着光。 少年看得挪不动步,喉结又悄悄滚了一下。 “想尝?” 何雨注低声问。 许大茂用力点头,鼻尖还沾着灰。 “跟着我,带你去弄点甜的。” 年长些的男孩说。 “当真?” 小的那个眼睛亮了一下。 “骗你做什么。” 两个半大孩子凑近了扛着草靶子的小贩。 卖糖葫芦的打量他俩身上打补丁的衣裳,尤其瞅见许大茂袖口黑乎乎的油渍,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兜里揣着钱没有?我这儿可不兴赊账。” “怎么卖的?” “三个铜板换一串。” 年长的男孩在怀里摸索好一阵,掏出一枚小小的银角子递过去。”要两串,挑个头大的。” 生意上门总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小贩脸上立刻堆起笑,其实每串山楂数目都差不多,他特意选了两串果子饱满的,递过去,又数出四个铜钱找零。 许大茂接过来就急不可耐地伸出舌头舔那层亮晶晶的糖壳,然后冲着同伴咧开嘴,牙齿上粘着糖丝:“柱子哥,真甜。” “甜就对了。” 被唤作柱子的男孩咬下一颗裹糖的山楂,酸味混着淡淡的甜在舌尖化开。 那时候熬糖多用麦芽糖或是黑糖,甜得并不浓烈,倒是山楂肉厚实绵软。 两人举着糖葫芦继续沿着街边走。 许大茂的眼睛总往那些吃食摊子上瞟,但没再停下,也没去拉旁边人的手。 何雨注的视线则扫过街道两旁,留意着穿黑制服的巡警有多少,白天倒不见那些矮个子的兵士,可三三两两的黑皮警员确实不少。 糖葫芦很快吃完了。 许大茂咂咂嘴,意犹未尽:“柱子哥,还能再来一串不?” “换点别的尝尝。” 何雨注摇头,“难得出来一趟,别只盯着一样。” “我想吃炒肝儿。” “在哪儿?你领路,我刚才没留意。” 许大茂嘿嘿一笑,露出点小得意:“我早瞧好了,跟我来。” 这回他主动攥住了何雨注的手腕,往回拽。 卖炒肝的是个路边摊子,黄泥糊的炉灶上架着口深锅,热气腾腾。 旁边摆了两张矮脚方桌。 “老板,盛一份炒肝。” 何雨注走到锅前扬声。 “一个银角子。” 老板头也不抬地忙活,接过钱才发觉顾客是两个半大孩子。 见是哥哥带着弟弟,他多拿了个木勺递过来。 两人在矮桌边坐下,许大茂没急着动,等何雨注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自己才跟着吃起来。 何雨注尝了尝,味道寻常,隐约透着脏器特有的腥气,许是香料放得不足。 许大茂却吃得飞快,对他来说,这毕竟是沾了荤腥的东西。 不大工夫,一碗炒肝见了底。 许大茂满足地打了个嗝。 何雨注问:“好吃么?” “好吃!” 孩子图个新鲜,这东西自然比不上何家灶上的饭菜。 “吃好了就走吧。” “嗯!” 许大茂站起来,还拍了拍微微鼓起来的小肚子。 他们没察觉,从买糖葫芦掏钱那刻起,暗处就有几道目光粘了上来。 等到买炒肝,盯梢的人又多了两个。 那些人打量着他们,心里估摸这是哪户人家的小少爷换了粗布衣裳,带着跟班溜出来玩。 路过全聚德那块金字招牌时,许大茂抽了抽鼻子,脚步慢了一瞬。 何雨注抬眼看了看那气派的门脸,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买不起,是太扎眼。 两个穿成这样的小孩根本进不去,就算能打包,提着那油纸包走在街上,等于明晃晃招贼惦记。 这一幕全落进了盯梢者眼里。 有人心里嘀咕:“两只肥羊啊,连全聚德都敢琢磨?” 回到王府井附近那条巷口,何雨注忽然站住不走了。 许大茂疑惑地看他,却被拉着拐进旁边一家杂货铺。 “掌柜的,有北冰洋汽水么?” 何雨注问。 杂货铺的木板门边倚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价钱。 柜台后的老头耷拉着眼皮,手指在算盘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 何雨注将两枚银角子搁在台面上。 老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墙角那口木箱。 箱子里躺着几瓶玻璃瓶,瓶口用铁皮箍着。 他们没进屋,就在门槛外的石阶上蹲了下来。 许大茂接过瓶子,冰凉的玻璃让他缩了缩手指。 他咬开瓶盖,仰头就灌,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 “橘子味的……” 他喘了口气,嘴角还沾着点沫子,“我爹总说这玩意儿费钱。” 何雨注没接话。 他小口抿着,舌尖尝到一股过于甜腻的、带着些微涩味的糖水感,气泡稀稀落落地擦过上颚。 他目光越过瓶口,落在街对面那栋灰砖建筑上。 进进出出的人裹在深色西装或宽大和服里,偶尔有军装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喉结动了动,把剩下半瓶握得更紧了些。 眼角余光里,墙根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影子。 他们不时朝这边瞟,可每当何雨注视线扫过去,那些脑袋便齐刷刷地转向别处,或是慢吞吞地挪到另一处墙角。 许大茂已经喝空了。 他攥着空瓶,眼睛却盯着何雨注手里那还剩小半瓶的汽水,喉头又悄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眼馋也没用。” 何雨注晃了晃瓶子,“下回吧。” 巷子里的风突然紧了。 何雨注拽着许大茂拐进一条窄道时,身后那些原本散乱的脚步声骤然收拢,变得密集而急促。 青石板路上响起的回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三个还是四个人的步子。 “柱子哥……” 许大茂的声音发颤,“这路不对。” “别吭声。” 何雨注没回头,手指暗暗收紧,“跟着我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路上拖行。 何雨注忽然停步,转身。 四五个人影在巷口顿了一下,随即加速扑来。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脸上脏得辨不清眉眼,只有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 “逮住!” 最前头那个哑着嗓子低吼,“这俩崽子衣裳料子不赖!” “抢了钱就撤吧……” 后面有人嘀咕。 “蠢货!绑了送码头,能换这个数!” 那人比划了个手势。 许大茂整个人缩到何雨注背后,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何雨注把他往后推了推,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巷子两头都空荡荡的,头顶只有一线灰白的天。 “待会儿要是乱起来,” 何雨注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你往那个柴垛后面钻,别露头。” 许大茂拼命点头,手指死死揪住何雨注的衣角。 五步之遥,那群人已扑至眼前。 何雨注脚底发力,身形骤然前窜,领头那人被他一记贴山靠撞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血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碰上硬手了,亮家伙!” 后面跟上的同伙嘶声喊道。 第28章 第28章 何雨注没给他们喘息之机。 撞飞头目的瞬间他已拧转腰身,右腿如铁鞭般扫向最近一人。 腿骨撞击 的闷响在巷子里炸开,那人抱着扭曲的大腿栽倒在地,哀嚎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剩余几人脸上掠过惧色,却仍咬着牙围拢上来。 寒光一闪,有人从腰间抽出短刃,直刺何雨注心口。 何雨注侧身让过刀锋,右拳如锤砸向对方手腕。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短刃当啷落地,持刀者蜷缩着瘫软下去。 墙角阴影里,许大茂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捏得发白。 他瞪圆的眼睛里映着何雨注翻腾的身影,连呼吸都屏住了。 何雨注在拳脚间隙扫过墙角,确认那道瑟缩的身影无恙。 最后两人从两侧同时扑来,他看准空当,一记窝心拳击倒左侧,随即扣步旋身,将右侧那人摔得背脊砸地。 最先被撞飞的头目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渍,声音发颤:“小爷……是我们瞎了眼。 您划条道,怎么才能放过我们?” 何雨注掸了掸衣襟——其实并无灰尘。 他的目光挨个碾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体:“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还要绑了我们去换银钱,卖给人牙子么?说说,你们拿什么买命?” 那人垂下头,眼底狠色一闪而过,再抬头时已换上哀求神色:“小爷,今日还没开张……您留个名号,日后我们定把买命钱送到府上。” “留名号?” 何雨注心底冷笑,“好让你们寻上门去祸害家里人?” 他已将这些人的性命划入死簿,只是顾及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真见了血,怕是要吓疯。 “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他故意问道。 “小爷……” 那头目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仿佛在试探对方敢不敢接这茬。 “威胁我?” 何雨注弯腰拾起地上那把短刃。 “不敢!万万不敢!” “我没闲工夫陪你们耍花腔。” 何雨注指尖翻转着刀柄,舌尖掠过下唇,“身上值钱的都掏出来。 不然……我不介意给你们都放放血。” “给!我们给!” 头目急喝,“都愣着干什么?掏!” 手下们磨蹭着摸索衣兜。 掏出来的尽是些零碎:几枚泛黑的铜元、皱巴巴的纸钞、半包烟丝,还有说不清来历的小物件。 唯有那头目摸出两块银元、一只鼻烟壶,还有枚金戒指在指间泛着暗光。 何雨注本就不是图这些东西。 他佯装上前收取,走过一人便是一记手刀劈在后颈。 等那头目反应过来想逃时,何雨注已逼至身前。 又是一记铁山靠。 那人如破布袋般撞上砖墙,顺着墙根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大茂,” 何雨注朝墙角唤道,“过来把地上东西收了。” 许大茂先是愣住片刻,随即迈开步子冲了过来。 他撩起衣摆兜成个兜,蹲下身将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拾起。 收拾停当后,他跑到何雨注面前,双手捧着那些零碎递过去,咧着嘴笑:“哥,咱们可撞上好运了。” “看你乐得。” 何雨注扯开外套口袋,示意他把东西倒进来,顺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待会儿再给你找点零嘴。” “那几个躺着的怎么办?”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 方才他试探过那几人的呼吸,知道他们还活着,心里却悬着——他怕这事闹出人命来。 “你去巷子口盯着动静。” 何雨注朝来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把人挪个地方,省得招来旁人。 机灵点。” “交给我!” 许大茂点头就跑,先前的惧意早已散尽,此刻满心都是兴奋。 他盘算着回去要缠着哥哥教他刚才那几下——那身手实在漂亮。 待那身影消失在转角,何雨注先收了那物件,随后左右手各提起一个昏迷的人,拖向早已看准的墙角。 他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处置家禽般拧断了他们的脖颈,随即那几具躯体便消失在空气里。 如此重复两遍,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暗处走出来。 这样最干净。 回到巷口时,许大茂仍踮着脚朝外张望,神情专注。 何雨注放轻脚步,临近时低声唤道:“大茂。” “哥!办妥了?” “嗯,回了。” “好!” 回去的路上,男孩的嘴就没停过,问题一个接一个。 直到走近人多的街面,他才收了声。 何雨注叮嘱他,今日所见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否则往后不仅不带他玩,连家门都别想再出。 许大茂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不能拿这事炫耀,实在憋得慌。 路过一处散市时,何雨注牵着他进去转了一圈。 摊位上已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他将许大茂送回院门,让他在前院等着,自己转身又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条刮净鳞的鱼,还有一对收拾干净的猪蹄。 许大茂眼睛瞪圆了。 刚才集市上他看得分明,顶多只有鸡蛋还算稀罕,哪见过这样的荤腥。 何雨注见他 ,将手里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回家。 中午炖鱼汤,想喝么?” “想!” 许大茂立刻想起从前尝过的那口鲜味,嘴里不由自主泛出口水。 “这东西哪来的,知道怎么说?” “嘿嘿,哥你可别小瞧我。” 男孩眨眨眼,“咱俩一块儿在集市上买的呗。” “行啊你。” 何雨注笑着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牵着他往中院走去。 今日没人拦路讨食。 刚进何家屋门,里间就传来陈兰香的声音:“谁呀?” “娘(大娘),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快进屋。” 何雨注本打算先把东西搁去灶间,却被许大茂拽着直接进了里屋。 男孩急着想显摆——虽说自己没出什么力,但好歹是跟着去的。 “大娘,您瞧我和哥带什么回来了!” 一进屋,许大茂就高高举起何雨注拎着东西的那只胳膊,嗓门亮得很。 “哟,咱们大茂可真能耐!” 陈兰香瞧见东西,又瞥见儿子递来的眼色,立刻接上话,“这好东西哪儿寻来的?” “我和哥跑了东城好些地方才淘换到的!” 许大茂挺起胸脯,满脸得意。 许大茂被夸得耳根发烫,偏头瞥见何雨注含着笑意的目光,脸上那点热度便直冲脑门。 他搓着衣角嘟囔:“我哪算得上什么,全是跟着柱子哥才长见识。” 妇人将竹篮往灶间一搁,挥手赶他们:“快去把脸洗干净,衣裳也换了,瞧这灰扑扑的模样。” 等许大茂收拾齐整回来,陈兰香拉着他问东问西。 这孩子倒是灵光,只说集市热闹得很,路怎么走记得清楚,可具体是哪处地方却说不明白。 妇人听罢心里有了数——准是又溜去东安市场逛荡了。 晌午炖了鱼汤,特意将老太太接来一起喝。 两个孩子自然又被夸了一番,陈兰香却免不了挨顿数落:怎敢放孩子往外跑?外头多不太平!何大清这当爹的弄不来吃食,倒让孩子冒险。 絮絮叨叨的声音像屋檐下连成线的雨。 陈兰香只是垂眼听着。 鱼汤的鲜气飘过院墙,隔壁那对总馋嘴的母子又压着嗓子咒骂起来。 午后许大茂没再缠着要打麻雀,反倒扯着何雨注的袖子要学拳脚。 两人转到后院,何雨注教他站了几个最根基的桩。 试了试这孩子的身架,发觉他骨头细软,不是练刚猛路子的料。 何雨注心里盘算着,得找机会问问父亲,何时将那套轻灵的通背拳传下来,好让许大茂跟着学。 这话他没说出口,怕泼了孩子的兴头——自己这身功夫来得便宜,哪需考虑什么天分不天分。 日头西斜时何大清回来了,瞧见灶台上摆着的猪蹄,就知道儿子又往外跑了。 拉过何雨注单独问了几句,听说只是去了集市便不再深究。 反正问多了,这小子也是满嘴虚话。 何雨注趁机问起拳法能否教给许大茂。 何大清沉吟片刻点了头。 少年又凑近些:“爹,你那手谭家菜……有没有写成册子的?其他菜系的心得,可曾记过什么?” “记那玩意儿干啥?” “想学。” “你认得几个字?学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何雨注被噎住了。 这个年头的字……大概勉强能认吧,学确是没正经上过。”等得空了我慢慢教你,急什么。” 何大清摆摆手,“拳法的事,吃了晚饭就开始。” “成。” 晚饭时猪蹄没端上桌,留着明日再吃。 许大茂也没多问——这几日油水足,他肚里实在不缺油腥。 歇过一阵,何大清领着两个小的到后院开练。 何雨注不必从头学起,直接练招式;何大清给许大茂捏了捏筋骨,资质虽寻常,强身防身却也够了。 教基础时何雨注也在旁看着,往后还得盯着许大茂练呢。 三人练了约莫一个钟头便收了——夜里寒气重,许大茂初学也撑不住太久。 赵翠凤回来听说此事,原想叫许大茂正正经经拜师,何大清却只肯收个记名 。 话里意思明白:这套拳法的精髓,只传亲生儿子。 赵翠凤仍是欢喜,连声说等许富贵回来必得办场拜师礼。 何大清本要推拒,转念想到自己就一个独苗,将来有个帮衬也好,便不再反对。 父子俩回了屋,陈兰香催何雨注早些歇息。 正合他意——夜里还有事要办,现在得养足精神。 深夜十点,何雨注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 窗外寂静无声,他迅速穿好衣物,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那辆自行车早已等在暗处,他翻身跨上,车轮碾过石板路,朝着王府井的方向疾驰。 途中几次遇见巡逻的队伍,他熟练地躲进阴影里,屏住呼吸等待那些脚步声远去。 抵达目的地附近后,他将车收进隐蔽处,贴着墙根向那栋挂着“三井洋行” 牌匾的建筑后院移动。 指尖刚触到工具袋,院墙内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 他立刻伏低身体,连呼吸都放得缓慢。 黑暗中,一个背着包裹的身影翻上墙头,动作轻盈得像只夜行的猫,转眼便踏着屋瓦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何雨注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屋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遇上同行了。 他唤出系统界面,任务提示依然亮着。 最要紧的东西应该还在里面。 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听了许久,确认再无响动后,他取出钩索翻进院内。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院子比预想的宽敞,空地上停着卡车、偏三轮,甚至还有辆罕见的双轮摩托。 他没多犹豫,将这些全部收进空间。 正屋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摸出微型手电,用布蒙住灯头才按下开关。 昏黄的光圈扫过堂屋,照进里间。 床上躺着两个人,赤身 ,呼吸平稳。 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是 的气味。 手电光停在那男人脸上,照出嘴唇上方那撮标志性的胡须。 第29章 第29章 何雨注的手掌无声地贴上对方脖颈,两声轻微的脆响后,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开始收拾屋内的物品,从里间到堂屋,再到两侧厢房。 十七个人在沉睡中失去气息,其中包括八名佩着长刀的武士。 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被收走,可始终没找到密室的痕迹。 那个先一步离开的身影,或许已经拿走了想要的东西。 但系统任务仍在,说明最重要的还在某处。 柴房、耳房逐一搜过,最后在靠近茅厕的小间里发现了异样。 清空屋内杂物后,地面露出一把孤零零的叶片锁。 锁周围的地面灰尘较浅,形成整齐的四方形轮廓。 指节叩上去,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原来系统准备的开锁技能是用在这里。 他蹲下身,布条从手电上解开。 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划痕,不是钥匙留下的痕迹。 那位同行手段确实老练。 工具 锁孔时,各种开锁技法自动浮现在脑海。 他选了最合适的一种,三十秒后,锁簧弹开。 金属盖板被轻轻掀起,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他取出枪,推弹上膛。 一手握枪,一手持灯,踩着台阶向下走去。 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向下探照时,他意识到脚下的空洞远比预想的更庞大。 整个院落的地基仿佛被彻底掏空,形成一个约莫三四百平米、高度超过四米的巨大腔体。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尘土与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 各式各样的箱柜散乱地搁在地上,形态各异。 他随手掀开最近的一只,视线便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银元占据,那些金属圆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整齐划一的冷白。 接连打开几箱,内容竟毫无二致。 他转向另一侧,揭开箱盖的瞬间,一片刺目的金黄猛然撞入眼帘,迫使他眯起了眼睛。 瓷器温润的釉光、玉器内敛的色泽、珠宝零散的璀璨、卷轴字画沉默的轮廓,逐一掠过。 最后几件器物让他呼吸微滞——青铜的鼎、编钟,以及一些难以辨认形制的古物,表面覆盖着斑驳的绿锈。 “真够彻底的,” 他无声地想,“这仅仅是一批。 天晓得之前已经送走了多少。” 光束继续移动,照出了堆叠的木质长箱。 撬开箱盖,里面并非预想中的 ,而是紧凑的冲锋枪,枪身线条透着异国的冷硬,像是普鲁士的制品,具体型号无从判断。 旁边散落着日制的香瓜 、带着 的长枪,甚至还有几门迫击炮和与之配套的整箱炮弹,沉默地蹲踞在阴影里。 环顾这被填满的黑暗空间,他感到某种未尽的躁动。 上面的动静太少了,少得让人意犹未尽。 他开始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论箱柜还是散件——尽数转移。 完成之后,他沿着来路退出地底,径直走向前端的店铺。 店铺里同样躺着四个失去意识的人,衣着显示着他们的来历。 他依样处理,最后只留下最基本的遮覆。 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窥探,街面寂静,巡夜者的脚步声并未临近。 于是,柜台内外,前店后仓,所有能移动的物件——粮食、布料、棉花、零碎杂货、烟酒糖茶——都被席卷一空。 望着瞬间变得空旷无比的店铺内部,他终于感到一丝迟来的满足。 沿原路悄然离开建筑,他在门外稍作停留,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那辆旧自行车靠在墙边,他翻身骑上,双脚发力,车轮急速转动,载着他迅速远离这片灯火稀疏的街区。 途中,他刻意绕开了几处可能有频繁巡逻的路线。 回到熟悉的院落,他在连接前院与中院的垂花门旁驻足,凝神倾听里面的声响。 只有风声穿过檐角。 他这才轻手轻脚地溜回自己那间位于角落的小屋。 炉膛里还有余烬,他靠近烘烤了片刻冻僵的手,才脱下外衣躺下。 意识沉入某个只有他能触及的界面,任务信息浮现出来。 然而,奖励的内容让他怔住了。 【任务目标:转移位于指定地址“三井洋行” 内,预定三日后运出的特定物品(包括文物、古董、贵金属等)。 状态:已完成。】 【奖励说明:因回收物品中包含特殊指定物件“北京人头盖骨” 及“虎食人卣”,现扩展存储区域容量至原基础的四倍。 区域将重新划分为静止区块与生态区块,各占一半。 升级过程不影响已存放物品。 是否立即执行升级?预计耗时三十个自然日。 请确认:是/否】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竟然是这两件东西?意念迅速在存储区域内扫过,很快从一堆箱笼中定位到一只不起眼的木箱,将它单独移出。 打开外层箱盖,里面是几个更小的内盒。 逐一揭开——“北京人头盖骨” 的化石碎片、“虎食人卣” 奇诡的青铜造型,赫然呈现。 盒内还有几件形态独特的青铜器,他无法辨识其具体来历。 升级意味着有整整一个月无法使用那个空间。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屋内游移。 房间很空,除了一张床、一只大木箱和两张凳子,几乎别无他物。 他披上棉袄,走到那只大木箱前,掀开箱盖。 里面只有些旧衣物和一条薄夏被,勉强铺了个箱底。 思索片刻,他从那个即将暂时关闭的空间里挪出一只小匣子,又数出一百枚银元放进去,塞进大木箱的最底层。 接着,奶粉被全部取出。 他找了个小号的陶缸,放在屋内最阴冷的角落,将猪蹄、鸡蛋都放进去;又寻了个布袋,装满黄豆,也一并投入缸中。 还有三条鲫鱼。 他想起从那个店铺货架上收来的一个铜盆,便将鱼连同少许水舀进盆里,再把铜盆稳稳地坐进陶缸深处。 翻找铜盆时,他瞥见角落里堆着些铁皮罐子,标签上印着外文,隐约能辨出是鹰徽图案。 他没细究,随手每样拣了两罐,丢进那只敞口的木箱。 接着,他从隐蔽处摸出那把短管手 枪和备用 弹匣,又数出五十粒黄澄澄的 ,找了个小木盒装好,一并塞进木箱。 目光扫过墙边那辆自行车,他皱了皱眉——这东西没处藏,只能收进那处特殊的所在。 眼下这间小耳房让他不太踏实。 万一有人闯进来,看见那口大缸,里头的存粮根本解释不清。 念头一转,他又从那个只有自己能感应的地方取出一袋面粉,用先前在洋行货架上找到的细棉布口袋,分成五斤一袋,装了五小袋,也堆进木箱。 迟疑片刻,他又摸出些银元和零散铜钱,约莫二十枚银元的数目,心中默念了一句。 随即,那种清晰的感应便消失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混沌。 躺上床,拉紧被子。 紧绷的神经和先前的剧烈活动带来的疲惫一齐涌上,他很快沉入睡眠。 天刚亮,敲门声就响了。 是何大清。 他披衣开门,许大茂已经等在院里,正啃着半个窝头。 “柱子哥,你醒啦?” “你怎么起得比鸡还早?” “嘿嘿,不是要学本事嘛。” “你娘喊你起来的?” “嗯。” “别磨蹭了,柱子赶紧收拾吃饭,吃完到后院来。 我还得赶着上工。” 何大清在灶间催促。 “知道了,爹。” 就着热水咽下两个窝头,何雨注走到后院。 许大茂已经在那儿摆着架势,这回站的是通背拳的桩。 何大清见儿子过来,开口道:“我再走一遍拳,你看仔细。 等我走了你自己练,晚上回来再给你纠错。” “好。” 何大清沉肩坠肘,身形微弓,仿若林间老猿,出手迅疾,收势带风,一套拳打完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柱子,记住多少?” “五六成吧。” “你打一遍我瞧瞧。” 何雨注依着记忆比划起来。 何大清看着看着,眉头渐渐锁紧——这小子先前练八极拳的那股子劲头哪儿去了?除了底子确实扎实,这拳打得生涩僵硬,全然不像摸过拳脚的人。 若知道父亲所想,何雨注大概会在心里嘀咕:“爹,您是不晓得那东西的厉害,儿子压根不用苦练,该会的早就印在身上了。” 看完一遍,何大清只得说:“你先照着练吧,别扭的地方晚上问我,我再告诉你怎么用劲。” ——这是怕儿子瞎练伤了筋骨。 “行。” 何大清转头看向一旁眼巴巴的许大茂:“大茂,别急。 你柱子哥练的这个,你现在还碰不得。 把根基打牢再说。” 许大茂苦着脸应道:“是,师父。” 心里却想:柱子哥哪用练这个?您要是昨儿瞧见他那身手…… 何大清又嘱咐两句,匆匆走了,再耽搁便要误了工。 过了一会儿,赵翠凤也挎着篮子出门,临走叮嘱许大茂好好听何雨注的话。 两个少年又练了一阵。 东厢房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聋老太太搬了个小凳坐在门槛边,笑眯眯地望着院里。 “太太,早。 外头凉,您回屋吧?” 何雨注停下动作招呼。 “不凉,不凉,看着你们动,老婆子也觉得身上暖烘烘的。” 老太太眯着眼,“柱子,你这是头一天学拳?” “不是,以前胡乱学过点别的。 今儿练的是我爹刚教的。” 老太太眯着眼,看院子里那孩子打完最后一式,才将手里的茶碗搁下。”早该这样了。 先前你爹总藏着掖着,也不知琢磨什么。 还是我孙儿灵光,瞧这架势,已然是筋骨里透出劲道来了。” “您抬举了。” 少年收势站定,额角汗珠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光。 “抬举?” 老太太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我活到这岁数,真假还分不清?犯不着哄你这半大娃娃。” 少年挠了挠后脑勺,只咧嘴笑了笑。 “往后得空,把你爹灶上那些本事也一并学了去。 手艺齐全了,才算真正撑得起门户。 过两年,奶奶亲自给你寻个齐整姑娘。” “奶奶!” 少年耳根骤然红了,“我这岁数哪到那步了?” “快啦,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老太太话音未落,旁边钻出个稍矮的身影,也跟着问:“奶奶,那我呢?” 老太太斜睨一眼,“你?且等着吧。 想赶上你柱子哥,怕是马跑断了腿也难。” 那孩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也没想跟柱子哥比……能有他一半,就知足了。” “嘀咕什么呢?” “没、没说什么。 奶奶,我会下苦功的。” “那奶奶可记着了。 练功这事,最怕骨头软、吃不得痛。” “我不怕。” “但愿不是嘴上逞能。”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这孩子身上还带着几分娇惯气,唯独那张嘴皮子,生来就利索。 这点,她孙儿倒是真比不上。 白日的时光全耗在了院里。 练到晌午,许大茂浑身像散了架,扒完饭就跌回自家炕上昏睡过去。 何雨注倒还站着,只是呼吸也重了几分。 第30章 第30章 傍晚何大清推门进来,饭桌上没吃几口便撂了筷子。”这四九城近来是撞了什么邪?外头风声又紧起来了。” “既然不太平,你就歇段日子吧。” 陈兰香接话道,眉头蹙着。 “歇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何大清嗓门提了起来。 “还不是担心你安危?倒冲我发起火来了。” 陈兰香别过脸。 “大清,” 老太太也开了口,“明儿个去问问东家。 钱财再好,也得有命享。” “知道了。” 何大清闷声应了,不再言语。 何雨注一直埋头扒饭,舌尖却尝不出滋味。 缘故他再清楚不过——那晚的事,东洋人恐怕已定为这几年城里头一桩惊天大案。 一整间铺面,连带库房、暗仓,被搬得只剩空壳。 这还不算,门外那辆卡车呢?莫非是长了翅膀飞走的? 那么多人走动,夜里还有巡警,竟没半个人瞧见踪影。 这事,太大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 清晨有人去“三井洋行” 采买,叩门无人应,便寻了警察。 警员来了也是一通猛敲,几乎要破门而入,最后只得撬开后院那把铜锁。 进去才发觉不对:整座洋行里,除了那些搬不动的货架柜台,什么也没留下。 警察局不敢擅专,径直报到了宪兵司令部。 局长的脸据说肿得近乎原先两倍宽。 东洋宪兵牵来十条猎犬,沿着街巷嗅探。 可连日大雪与王府井往来的人潮早抹净了气味。 那些狗刚出洋行大门,便只在原地打转。 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得了讯,司令官亲自下了死令限期破案,更透出风声:失物中有极珍贵的物件与黄金。 其中意味,明白人自然明白。 于是四九城所有东洋兵与警察再度倾巢而出,城门当即紧闭。 他们倒不纠缠平民——那样多的货物,绝非寻常人家藏得下的。 商号、货栈,无一幸免。 如此大肆搜捕,总有人要遭殃。 最先倒霉的是帮会分子,因为警局里懂行的人在屋顶发现了痕迹,分明是江湖手段。 城里乱了十来天。 东洋人到底没摸到线索,反倒是宪兵司令部与警察局上下捞得盆满钵满。 几个帮派被连根拔了,不少商行也遭了抄没。 鱼和猪蹄在无人察觉时进了锅。 问起来源,他只说早先藏在屋外冻着的——反正这些日子谁也没见他迈出院门。 东西吃到第二天,何大清便追着问还有多少存货。 话没落地,就被老太太和陈兰香一左一右给堵了回去。 那些吃食见底之后,陈兰香的胸口总算有了湿意,只是奶水稀薄,还得靠奶粉撑着。 于是何雨注又摸出一罐奶粉摆上桌。 若不是陈兰香清楚他这些天根本没出过门,怕是早要揪着他耳朵发作。 天刚亮时他在院里练功,老太太总倚着门框看上一阵。 午后他便拿弹弓打屋檐下扑腾的麻雀,或是坐在陈兰香床边说些闲话。 贾家母子在屋里闷了整整三日才露脸。 每逢何家飘出肉香,贾张氏总要压着嗓子咒骂——后院那根拐杖让她不敢高声。 贾东旭瞧见许大茂摆开架势练武,便偷偷跟着比划。 何雨注发现后,只让许大茂回屋站桩去。 至于那些拳脚招式,任谁看都无妨:没人指点还能练出个样子,倒也算得上奇才。 贾东旭哪懂这些门道,胡乱记了两式便跑到前院空地上折腾。 结果腿根一抽,整个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贾张氏冲到何家要讨药钱,拐杖敲地的声音比她的骂声更响。 入夜后贾老蔫又弓着背来赔不是。 第二天,那张脸果然又肿得老高。 如今贾张氏除非必要绝不出门,整日盘算着怎么讨回这笔账——尤其是对何雨注。 旁人她惹不起,那半大孩子总该能拿捏。 贾东旭在床上直挺挺躺了十日才勉强能挪步,再不敢往练武的地方凑。 贾张氏竟厚着脸皮拉儿子去找何大清,想让他一并教教,被一句“滚远点” 轰了出来。 许富贵回来那日提了沉甸甸的礼盒上门,正正经经给儿子办了拜师。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易中海和贾老蔫也凑过来瞧,何大清不好当面撵人。 拜师宴的食材全是许富贵张罗的:一只褪了毛的鸡、油亮的腊肉、还有攒着的鸡蛋和豆腐。 院里人都晓得他跟着大老板跑事,门路广,也没谁多嘴打听。 何大清既是收徒的师父,自然不下灶台。 这顿饭便落到了何雨注手里。 他照着父亲给的菜谱现学现做:肉丝裹着红油与木耳在锅里翻滚,鸡丁和花生米爆出焦香,浓酱炖着的五花肉颤巍巍泛着光。 蘑菇与鸡肉在砂锅里咕嘟,豆腐泼上辣子撒了花椒面,韭菜混着蛋液炒得金黄。 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白菜淋了醋汁,花生米炸得酥脆,白菜心拌了蒜末香油——整整十道菜摆满了方桌。 何大清见蹭饭的人多,干脆让每样菜拨出小半碟留在喝酒这桌,其余全端进里屋。 满院子人唯独没喊贾家母子。 李桂花倒是被老太太拉住了手留下。 贾家那对母子连门槛都没让进。 贾老蔫本不愿坐下动筷子,脸上烧得慌,可老太太拐杖一顿:“喜庆日子,别闹难看。” 骂声在贾家屋里响了半宿。 全院都飘着荤腥气,只有他们母子对着硬窝头喝白水。 “呸!何家上下全是该挨刀的黑心货!吃那么好也不怕噎死!” “娘,我爹也在那儿吃着呢。” 贾东旭小声提醒。 “那个没用的老废物!自己跑去沾油腥,留咱俩啃这玩意儿!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 “爹……会不会给咱捎点剩菜回来?那桌菜闻着真香啊。” “做梦!就他那怂样,要是让老娘上桌,早把整盘菜端回来了!” 吸溜声混着咀嚼声在黑屋里响着。 贾东旭每咬一口窝头,喉结就滚动一下,仿佛这样就能咽下幻想中的肉味。 “何家从老到小没一个善茬!后院那老东西更是坏透底!” 贾张氏恶狠狠咬向手里的窝头,牙齿陷进粗糙的玉米面里,像在撕咬谁的皮肉。 夜色渐沉时,贾老蔫带着一身酒气推开了家门。 屋里立刻响起絮絮叨叨的声音,像夏夜蚊虫般绕着他打转。 他只觉得耳根发胀,抬手便挥了过去——掌心撞上脸颊的闷响截断了那些念叨。 女人捂着脸蹲到墙角,呜咽声里夹着零碎的咒骂,说他心里从来装不下这屋里挨饿的两张嘴。 隔了几道墙的易家,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李桂花吹熄灯芯前又念叨起何家的事,劝当家的多走动走动。 易中海含糊应了声,背过身去却睁着眼看房梁。 他在厂里那把锉刀磨得比谁都亮,每月领的银元叮当响,可换不回灶台上一点油腥。 今天飘进院里的肉香是许富贵拎来的,那种钻营的人他向来瞧不上眼。 如今何大清收了许家的儿子当徒弟,往后两家的关系怕是扯不开了。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要是自己也有个儿子该多好,还能替他寻个靠得住的师傅。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只剩胸口堵着团发酸的东西。 倒是贾家那个半大小子,缩头缩脑的模样他记得清楚。 扔块饼子能跟出三条街的性子,往后或许能用得上。 三月头一场雨过后,陈兰香总算能迈出房门了。 她烧了满满两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得发红,接着便扑到摇篮边忙活起来。 小衣裳、裹褥子全扯出来换过,连棉花芯都摊在日头下晒得蓬松。 襁褓里的娃娃已经褪去了皱巴巴的红皮,脸蛋鼓得像刚蒸好的米糕。 尤其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转来转去,偶尔还能发出“咿呀” 的气音。 何雨注和许大茂常凑在摇篮边做鬼脸,若是逗笑了便罢,若惹出啼哭,陈兰香的鸡毛掸子立刻会带着风声扫过来。 那些日子何雨注每天都要在脑子里唤几次那片虚空。 可自从上次异动后,连每日例行的标记都无法落下,更别提刷新什么任务了。 等了几天他便不再惦记,只按着时辰过日子。 最后那日,倒计时的数字缩成了小时与分钟。 何雨注早早缩进耳房的板床上,眼皮沉了又强行撑开,反复几次几乎坠入梦境。 虚空重新连接时,他第一时间将意识沉了进去。 原先那片灰白区域毫无变化,新增的天地却亮得晃眼——顶上悬着永恒的白光,底下铺着墨色的土壤,一脉清泉从看不见的源头涌出,蜿蜒成溪,消失在尽头的薄雾里。 他想起那些传奇话本里的灵泉传说,便从静止区域翻出个搪瓷缸,舀了满满一捧水带回现实。 第一口只有淡淡的清甜。 他不死心,仰头灌下大半缸,直到胃里晃荡出水声。 除了个响亮的嗝,什么也没发生。 看来只是水质好些的普通泉水罢了。 两片空间交界处浮着层肥皂泡似的薄膜。 他把缸子从静止区推向生态区,穿过时指尖没感到丝毫阻力,来回试验几次皆是如此。 为了验证时间流速,他又翻出几个表皮光滑的土豆,寻了个陶盆填土浇水,将土豆随意摁进泥里。 想起发芽需避光,便扣了个竹筐在上头。 接着从米缸抓了把黄豆,沿着生态区边缘撒了条弯弯曲曲的线,浇透水便不再理会。 久违的光幕在黑暗中展开: 【宿主:何雨注】 【年龄:十岁】 【体魄强度:【技艺:八极拳(圆满)、六合枪(圆满)、 射击(入门)、厨艺(中阶)、猿猴通背拳(入门)、樱花语(入门)、锁具 (高阶)】 【空间:静止仓储区两千立方米(规则恒定,物质不腐,禁止活物),生态区两千平方米】 【物资储备:多项】 【标记记录:累计三十次,是否进行合并标记。 下次可标记时间:明日零时】 【待触发事项:暂无】 褥子底下那块怀表的指针还差一刻就要并拢到顶端。 何雨注没犹豫,指尖在虚空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标记上点了确认。 日复一日的寻常签到已经让他腻烦,他想试试这个新出现的“合并” 功能,或许能带来点不一样的。 还有一刻钟。 他意识沉入那片凝滞的空间,在“三井洋行” 的货架间逡巡。 风干的禽类、腌渍过的肉块、硬邦邦的火腿、蜷缩的菌子、失去水分的海鱼……目光掠过这些能补充体力的东西,他盘算着明天可以拿些出来。 又看到晒干的贝类与另一种海产,他顿了顿,这些太扎眼,现在还不是时候。 零点准时到来,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签到完成。 获取:汽车操控(精通),摩托车驾驭(精通),手持火器应用(基础),曲射炮械使用(基础)】 何雨注盯着这几行字,嘴角扯了扯。 这系统是照着他收进去的东西发奖么?生怕他不会用那些玩意儿?不知道背后藏着什么算计。 想到掌握这些技能又要经历那种梦境,他脸色沉了下来。 第31章 第31章 用意识逐一触碰那些光点后,沉重的困意立刻将他拖入黑暗。 不知在纷乱的梦境里挣扎了多久,他是被拍门声拽出来的。 现在来叫他起床的已经不是何大清,换成了许大茂。 这小子最近格外卖力,因为第一个基本功总算摸到了门道,正开始学第二个。 醒来瞬间,小腹传来阵阵紧迫感。 他猛地掀开被子,胡乱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冲了出去,险些把门外的人撞翻。 许大茂踉跄一下,倒是稳住了身形——这段时间扎马步总算没白费。 “柱子哥!你这火急火燎的,干嘛去啊?” 许大茂冲着他背影喊。 “放水!” “那我先去后院等你!” “行!” 早饭过后,照旧和许大茂在院子里比划了一阵。 晨练结束,何雨注回屋就对母亲说:“妈,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 “家里快没东西下锅了,我去瞅瞅能不能找点好的回来。” “上集市?” “集市上能有什么。” “又去你上次弄奶粉的地儿?” “嗯。” “当心些。 别带着大茂。” “知道。 您看着他点,别让他偷摸跟我。” “成。 你去把他叫过来,让他帮着照看雨水。” 何雨注出门转到后院,把许大茂叫到自己家,自己转身就走了。 许大茂觉出不对,想跟上去。 “大茂,上哪儿去?”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大娘,我去看看柱子哥……” “不用看。 你柱子哥一会儿就回。 老实在这儿待着,帮大娘看着雨水妹妹。” “哦。” 许大茂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何雨注出了院子,径直朝王府井方向去。 他想看看那边风声过了没有。 那条街上的东洋商号,他可都记着呢。 干完那一票之后,一个念头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剩下的那些东洋铺子,他得挨个扫干净。 那些人在咱们地界上造的孽,数都数不清。 他没打算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 军营、宪兵队那种地方,他眼下没本事碰。 但其他能摸着边儿的,他盘算着,在那些矮个子投降之前,都得给他们捋一遍。 反正他们败了之后,东西也落不到好人手里。 到了王府井,倒没看见大队的东洋兵。 只是街面上晃悠的黑制服比往常多了不少,还有东洋人的巡逻队,也在闹市里来回走动——以前白天,他们只在固定岗哨站着,不会这么满街转悠。 一号院,“三井洋行” 的牌子又挂出来了,照常营业。 不过门口多了两个持枪的东洋兵守着,每个进去的人都要被盘问几句。 何雨注沿着街道往北走时,心里盘算着:动作倒利索。 要不要再来一次?算了,值钱的估计都运走了,得等下一批。 他在路上买了些零嘴,一边吃一边留意路过的几家东洋商行。 每家铺子门口都站着持枪的士兵,白天如此,夜里恐怕更严。 看来暂时没法下手。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折返途中,他捎上一只烤鸭、几罐酱菜和一匣子点心。 走出热闹地段,他拐进窄巷,再露面时手里已空无一物。 回去的路上,他琢磨着还能去哪儿碰碰运气。 可惜对这地方不熟,手头连张地图都没有,只能等着事情找上门。 想不出头绪,他索性朝家走。 迈进院门时,胳膊底下多了个布包——里头装着风干的鸡、腌过的肉,还有一串晒硬的蘑菇。 刚进中院,就瞧见贾张氏窝在门槛边晒太阳。 那女人瞥见他手里的包袱,眼睛倏地亮了。 “柱子,拎的什么呀?让大娘瞧瞧。” 她边说边起身凑过来,手已经伸到半空。 “您这是做什么?” 何雨注往后撤了两步,嗓门故意扬高——这话是说给屋里人听的。 “瞧你这孩子,大娘就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那敦实的身子继续往前挪。 “我带什么,还得跟您报备?” 他又退开。 “柱子,你跟大娘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顺了东西?我怎么嗅着股咸腥味儿?” 贾张氏抽了抽鼻子,伸手就要抓那包袱。 就在这时,何家的门猛地开了。 陈兰香冲了出来,许大茂跟在她身后。 “张如花,你干什么?” 陈兰香喝道。 “没干什么呀,我就是看柱子从外头回来又拎个包,怕孩子学坏了偷拿人家东西。 万一失主找上门可咋办?我闻着明明有咸鱼味儿……” 贾张氏扯着嗓子道。 陈兰香哪会不懂她的心思?上回吃了亏,从大人那儿讨不回来,就想在孩子身上作文章。 竟敢诬赖她儿子偷窃? “我往日是给你脸给太多了是吧,张如花?你儿子跟着你学做贼,倒往我家柱子头上泼脏水?” “啪!” 一记耳光脆生生甩过去,打得贾张氏头一歪。 “陈兰香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那矮胖的身子猛地一沉,埋头就撞过来。 可还没冲两步,头发就被陈兰香一把攥住。 紧接着,“啪啪” 的脆响连成一片,巴掌像雨点似的落下去。 “让你说我儿子偷东西!让你偷我家鸡蛋!让你家东旭带坏柱子!让你没脸没皮!” 一时想不起别的,只管接着抽。 “哎哟!东旭!你个死孩子还在屋里缩着?快来拉架啊!” 贾张氏挥舞着两只手乱抓,指甲缝里黑黢黢的垢泥让陈兰香一阵反胃。 她松开扯头发的手,抬脚就踹在对方胯骨上。 贾张氏“噗通” 一声趴倒在地。 陈兰香觉得掌心黏糊糊的,想起刚才攥的是这女人的头发,胃里猛地一绞,干呕了几声。 贾张氏撑着地面站起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 她抬手往脸上一抹,掌心便沾了黏腻的红色。 盯着那抹红,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嚎叫:“陈兰香!你们何家……你们何家是要逼死人啊!” 叫声未落,她猛地朝陈兰香的方向扑去,却在半途拧转身子,直冲向一旁的何雨注。 何雨注心里一动:这老婆子倒会耍花样。 他自然不愿被她撞上,更不想脸上多几道血痕——前些日子贾老蔫脸上那几道印子,足足半个月都没消透。 何雨注侧身一让,顺势伸出腿。 贾张氏被绊得整个人向前飞扑,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落地后积雪未停住她的势头,她贴着地面继续滑向院墙,手脚拼命扒拉雪泥,尖叫声已经劈了岔。 “娘!” 贾东旭刚跨出门槛,就看见他娘朝何雨注冲去,紧接着目睹了一出人贴着地滑行的景象。 他咬紧牙关,吼着朝何雨注冲过去。 然后,他也体验了相似的飞行与滑行——直到脊背撞上冷硬的雪地。 “娘……娘拉我一把……拉我一把啊!” 贾东旭脸白得像纸,眼看要撞上墙根,竟呜呜哭出了声。 “嘎——咯咯咯……” 一阵掺着童腔的怪笑从旁边炸开。 许大茂跺着脚,两手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直打颤。 何雨注额角跳了跳:这小子是真不知深浅,就他那点能耐,人家私下收拾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大茂,进屋去。 看着你雨水妹子。” 陈兰香一巴掌拍在许大茂后颈上。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也知道自己笑得太过,一手捂嘴一手按着肚皮,身子还一耸一耸地,一步三回头地往何家屋里挪。 贾张氏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见儿子那副模样,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向贾东旭。 要说她心里最紧着什么,吃食算头一桩,这儿子便是第二桩。 要是家里养了狗,贾老蔫在她心里怕是连狗都不如。 她拉起儿子,前前后后摸了一遍,见没大碍,才拍着胸脯长长吐出口气。 转头瞪向何家母子时,那双眼睛像淬了冰,恨不得从人身上剐下肉来。 陈兰香嘴角扯出个轻飘飘的弧度:“张如花,还想再来?就凭你今天红口白牙污蔑我儿子,信不信我能请动后院老太太,把你们一家清出这院子,叫你们在四九城租不到一片瓦?” 贾张氏很想顶一句“不信”,可后院那老太太的深浅她实在摸不着。 这些日子贾老蔫总叨咕那老太太惹不起、碰不得,话多得她耳朵起茧。 “哼……你等着!” 贾张氏甩下这句硬话,拽起贾东旭就往回走。 贾东旭也学着样,瞪过去一眼。 陈兰香搬出老太太,无非是想收场。 架打过了,又不能真把人怎样——方才沾了油的手碰过张如花,现在只觉得腻得慌。 “柱儿,你先回屋。 待会儿我有话问你。” 说完,她蹲下身抓了把雪,在手心里反复搓磨,直到皮肤泛出通红。 起身进屋后,她又用胰子狠狠刷了两遍手,这才算罢。 洗罢手,她走到堂屋桌前,解开何雨注搁在那儿的包袱。 看清里头的东西,她眼皮跳了跳,心里暗啐:小兔崽子,你这是搭上哪条道了?野得很哪。 她可不是没见识的妇人。 早年跟着老太太在四九城,什么没见过?风干的鸡和肉也就罢了,那几条鱼干分明是海里的东西。 这年月,出门不易,把海边的东西运回来更不易。 陈兰香迈进里屋时,目光扫过摆在炕沿边的几样物件。 她转向儿子,压低了声音:“柱子,跟娘说实话,置办这些,你从哪儿弄的钱?娘记得你兜里早空了。” 年轻人咧了咧嘴,没接话。 “别跟我打马虎眼。” 妇人语气沉了沉,“来路正不正?” “您放心,干净着呢。” 何雨注侧过身,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桌角。 许大茂在边上挪了挪脚,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这细微的动静没逃过妇人的眼睛。 她忽然转了话头,朝儿子抬了抬下巴:“去,灶上看看,该张罗晌午饭了。” “日头还没到正中呢。” 何雨注瞥了眼窗外。 “我饿了,不成么?” 陈兰香眼风扫过去,不容反驳。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今儿个早上你挡那一下,架势倒稳。 跟谁学的底子?” 年轻人没挪步,反而凑近了些,眼里带着探询:“娘,您是不是……早些年练过?那手法,不像生手。” 妇人沉默了片刻,手指捻了捻袖口:“算是沾过边。 家里传下来的玩意儿,生了你这讨债鬼之后,哪还有工夫拾掇。” “真练过?” 何雨注眼睛亮了亮,“练的什么路数?能教教我不?” “太极。” “陈家沟那种?” “你打哪儿听来的?” 陈兰香倏地抬眼,“你爹提的,还是后头那位老太太漏的话?” “记不清了,兴许哪儿飘进耳朵的。” “先把老何家那套通背拳摸熟吧。 路得一步一步走。” 妇人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后院的太太不会这个。 老规矩,传子不传女。” “那您怎么……” “看多了,自己比划会的,不行?” 陈兰香音调陡然拔高,手边那柄秃了毛的掸子不知何时已抄在手里。 第32章 第32章 何雨注鞋底擦着地面向后一滑,眨眼间人已退到门框边,嘴里却还没停:“光看就能会?您这悟性,搁过去得是开门立派的人物……” “小崽子,皮紧实了想松快松快是吧?” 喝骂声追着他背影砸过来。 掸子柄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昏暗的院子里,老父亲压着嗓子一招一式地比划,说闺女啊,这世道不太平,你得有点防身的玩意儿……可只教了一半。 后来兵荒马乱的,人就没了音信。 吼声传到外间,何雨注脚步一顿。 他折返回来,停在门帘子外头,声音低了下去:“娘,我嘴欠。 等外头消停了,我陪您回老家乡下找找。 万一……万一他们回去了呢?” 里屋静悄悄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喃喃的低语:“还能找着么?” “只要人还在,总会找着的。 就算咱去的时候没碰上,给村里留个话,留个地址。 不管谁回去了,见了信,还能不来寻咱们?” 他隔着帘子说,声音闷闷的。 “太平日子……哪天能到呢。” “就快了,肯定快了。” “毛孩子懂个什么,净说虚话。” 里头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鼻音,“赶紧的,淘米去。” 脚步声往厨房方向远了。 陈兰香 了片刻,抬手抹了抹眼角,再转向外间时,脸上已缓了神色。 她朝一直缩在墙角没吭声的半大孩子招招手:“大茂啊,过来,师娘跟你说两句。” 许大茂挪了过去,仰着脸。 “这些日子,师娘对你咋样?” “好。” 孩子用力点头,“跟我亲娘一样。” 这话不假。 这些天他几乎顿顿在这儿吃,碗里常有油星。 他爹妈几次要塞钱,都被挡了回去。 没法子,只得时不时从东家那儿得些稀罕吃食,让他拎过来。 算是徒弟的心意。 妇人笑了笑,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声音放得更柔:“那师娘问你个事儿。 你柱子哥……他那些钱,究竟打哪儿来的,你跟师娘透个底?” 许大茂的嘴唇动了动,两个音节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用掌心死死捂住。 他往后缩了缩身子,这是他和柱子哥之间的约定,绝不能泄露。 柱子哥反复叮嘱过,要是说出去,以后就再也不带他玩了。 耳朵忽然一紧,被陈兰香的手指捏住了。”小滑头,连你师娘的话都不听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快说,怎么回事?” 男孩想摇头,耳朵被扯着,一动就疼得钻心。 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陈兰香瞧见他这副模样,松开了手。 许大茂眨了眨眼,泪珠还没掉下来,人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厨房窜去。 陈兰香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低声念叨了一句:“两个不省心的小东西。” 心里却大致有了谱。 既然不是抢来的,那多半是遇上了不怀好意的人,反倒被他们得了便宜。 往后可不能再让柱子带着大茂出去乱跑了,万一出点岔子,怎么跟老许家交代?这事得跟柱儿提个醒。 厨房里,许大茂喘着气,把刚才的 何雨注笑着,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许大茂嘴一瘪,眼看要哭。 何雨注的手往怀里一探,再拿出来时,掌心躺着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块。 “呀!这是……奶糖?” 许大茂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凑近看了看,“我只在娄家见过,从来没尝过。” “你还认得这个?” “跟我娘去主家时,在桌上瞧见的。” 男孩有点得意,随即又蔫了下去,“那么金贵的东西,轮不到我们沾边。” 他如今渐渐明白些事理,想起母亲在娄家低头弯腰的模样,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什么上人下人的,” 何雨注揉了揉他的头发,“往后咱们想吃就能吃上。” 说着,从他手里取回一块,剥开糖纸,直接塞进那微微张开的嘴里。 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浓郁的奶香。 许大茂眯起眼睛:“真甜!柱子哥,还有奶味儿!” “没奶味儿还叫奶糖么?” “嘿嘿,” 许大茂笑了,小心捏着剩下那块糖,“这块给师娘送去,她肯定也没吃过。” “去吧。 晚上你回家时,再给你拿几块,让你娘也尝尝。” “谢谢柱子哥!” 许大茂跳了起来,脑袋在何雨注身上亲昵地蹭了蹭,然后举着糖,一路小跑进了里屋。”师娘!师娘!有好东西给您!” 陈兰香看着他手心的糖块:“哪儿来的?” “柱子哥给的。” “他给你的,你就自己留着吃。” “可甜了,师娘您尝尝,就一颗。” 许大茂模仿着何雨注刚才的动作,有些笨拙地剥开糖纸,踮起脚递过去。 望着孩子执拗又真诚的眼神,陈兰香笑了,弯下腰:“好,师娘尝尝。” 糖块被轻轻放进她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开来。 “甜吧?” “甜。” 陈兰香点点头,嘴里甜,心里也暖融融的。 许大茂完成任务似的,嘿嘿一笑,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这孩子……” 陈兰香含着糖,感受着那陌生的香甜。 别的东西问不出来历,这糖想必也一样。 她不再多想。 午饭时,被接过来的老太太问起中院的动静。 雪冻得结实,她不敢自己走动,只听见前面闹哄哄的。 “老太太,是那张如花不像话,” 陈兰香一边布菜一边说,“您大孙子出门寻摸点吃食回来,硬被她污成了偷。” “你们娘儿俩没吃亏吧?” “哪能呢,对付个乡下妇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没露了底细吧?” “没。 柱子倒是问了,还说等世道太平些,想回村里看看,兴许有人回去了呢。” “这孩子……心里念着旧情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 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贾张氏贴在窗边,瞧见那身影让人搀着过了月洞门,才把憋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出来。 她转身,指甲掐进掌心。 “老东西……” 她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又猛地收住。 屋里光线昏沉,她儿子缩在炕沿,像只受惊的鹌鹑。 “东旭。”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砂纸磨过的糙,“从今儿起,你给我盯牢了何家那小子。 他出门,你就跟着。 去了哪儿,见了谁,回来一字不漏告诉我。” 少年往后缩了缩:“外头……外头不太平。” “不太平?” 贾张氏抄起炕边的笤帚,柄头敲在炕桌上,咚一声闷响,“你比他多吃四年饭!过两年都能上工了,他敢去的地界,你倒不敢?” “那不是还得等两年么……” 笤帚疙瘩扬了起来。 少年脖子一缩,连声应道:“去!我去!” 笤帚没落下,只悬在半空。 贾张氏盯着儿子那张惶的脸,忽然凑近些,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听娘的,好好跟着。 弄好了,往后你娶媳妇的屋子、聘礼,说不定都能从这事儿里抠出来。” 少年眼睛眨了眨:“光跟着他……就能有房子?” “啪!” 笤帚柄这回真抽在棉袄上,闷闷的一声。 贾东旭“哎哟” 叫唤,身子却往旁边歪,眼神飘到屋梁去了。 贾张氏瞧见他嘴角那点不自在的扭动,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 她自己也坐回条凳上。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轻响。 她眼睛望着虚空,瞳孔里却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晃——不是灯影,是沉甸甸、碰着会叮当响的玩意儿,一堆堆摞着,泛着冷光。 后院正屋里,茶碗搁在几上的声音很轻。 老太太靠着垫子,手指慢慢捻着腕上的木珠。 “孩子是懂事了。” 她开口,话音落得缓,“早先只知道憨玩,脾气又倔,九头牛都拉不回头。” “您可别当着他面这么说。” 接话的是个妇人声音,温温的。 “我晓得轻重。” 老太太停了捻珠,“这不就咱娘俩说几句体己话。 柱子不是从前那毛孩子了,你得把他当个大人待。” “我记着了。” 静了片刻。 老太太目光往西边厢房的方向斜了斜,语气沉下去:“老贾家那摊子事,一回两回的,总得有个了断。” 妇人声音里透着迟疑:“逼急了怕反咬一口。 那一位……可不是讲理的主。” “由着她?” 老太太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西厢房让他们住着,太便宜。 倒座房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挪过去。 西厢腾出来,给柱子住。 耳房窄憋,配不上我孙子。” “这哪成!柱子年岁还小,我们已占了您这正屋……” “有什么不成?” 老太太截断她的话,木珠捻得快了些,“搁早年规矩,你们就是正经主子。 东厢都住得,何况西厢?” “那边……肯搬?” “肯不肯由不得她。” 老太太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等晚上让大清去叫贾老蔫过来。 不搬也行,这屋子我不租了。 我缺他那几个铜子儿?” 妇人沉默半晌,终是应了:“成。 等大清回来就去说。 让他们挪到一进院去,中院也能清净些。” “这就对了。” 老太太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了眼,“人善被人欺。 咱们不欺人,可也不能让人骑到脖子上。 不叫他们知道疼,旁人还以为咱们软柿子。” “嗯,听您的。”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枯叶,擦着青砖地窸窣地响。 正屋里再没说话声,只有木珠子一下、一下,缓慢而笃定地摩擦着,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筹码。 雪粒子还在簌簌地落,前院的墙角堆着几个歪斜的雪人。 少年蹲在雪窝里,指尖冻得通红,正一颗一颗从冻硬的雪壳下抠出那些圆溜溜的小铁珠。 许大茂跟在他身后,布袋里沉甸甸的,是他缠着父亲新弄来的弹子,这会儿正咧着嘴,催着再打几轮。 他们谁也没察觉,远处有双眼睛正盯着这边,心里转着别样的念头。 何大清踩着暮色推开家门,棉袄肩头积了层薄雪。 陈兰香接过他脱下的外衣,在炉边烘着,低声把白日里的事说了。 何大清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袖子一挽就要往外冲。 女人伸手拉住他胳膊,温温的掌心按在他腕上,摇了摇头,附耳将老太太的意思细细说了。 何大清胸膛起伏几下,那股火气才慢慢压了回去,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贾老蔫推开自家屋门时,一股陈旧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他抬眼,看见女人侧坐在炕沿,半边脸颊还肿着,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脚步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今天又在外头惹事了?” “没……没有的事。” 贾张氏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没有?” 贾老蔫走近两步,手指虚指了指她的脸,“这印子,总不是风吹出来的。” 第33章 第33章 “我自己磕的!不行吗?” 贾张氏嗓门陡然拔高,带着心虚的尖利,“你就不能盼着我们母子一点好?” “死性不改。” 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懒得再绕弯子。 “你有本事,我们娘俩还用受这种气?” 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调转话头,怨怼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贾老蔫像被什么噎住了,喉结滚动一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做饭去,肚子空了。” 这话戳中了他最不愿提的旧疤。 他进厂比谁都早,可手艺就像锈住的铁,怎么也磨不出光。 别人每月叮当作响的十二块大洋,到他手里只剩寒酸的一半。 他也试过学许富贵那样逢迎,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终究是个闷葫芦的命。 碗筷刚收进木盆,敲门声就响了,不轻不重,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谁?” 贾老蔫和女人对视一眼,扬声问。 “何大清。” 门外传来的三个字,让贾老蔫心里猛地一坠。 他狠狠剜了女人一眼,才应道:“大清兄弟,啥事?” “来我家一趟,老太太有话。” “这就来。” 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冷清的巷子里。 贾老蔫转回身,脸色铁青,指着女人压低了声音骂:“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人都找上门了!要是真被赶出这个院子,你就自己滚回娘家去!” “你敢!” 贾张氏跳了起来,声音尖得刺耳,“想休了我?做梦!你敢写休书,我立马带着东旭走,改天嫁了别人,让你儿子管别人叫爹!”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贾张氏捂着脸,愣住了。 “你……你……” 贾老蔫气得手都在抖,“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这笔账!” 他摔门而出,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缩在角落里的少年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 贾张氏看见他那副模样,心头火起,哭嚎起来:“你爹打我,你连拦都不敢拦?我白生养你了!” “我……我怕爹连我一起打……” 少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没用的东西!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女人的哭声在冰冷的屋子里回荡,掺着绝望和愤懑。 贾老蔫一路走到何家门前,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才终于敲响了门。 屋里暖意混着淡淡的艾草味涌出来,老太太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 “老太太,您叫我?” 他弯下腰,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你家那没脑子的,没跟你透个风?”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她……她说没惹事。” 贾老蔫不敢隐瞒。 “哼。” 老太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你那蠢婆娘,敢往我孙子头上扣偷窃的脏名,还想动手。 你说说,这事该怎么断?” 贾老蔫心里那声叹息重重落了下去,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闷。 娶了这么个女人,真是前世欠下的债。 可他不能不应声,只能把腰弯得更低些。 “全听老太太发落。 只要……只要别让咱们一家子离开这院子,怎么罚都成。” “认罚就好。” 老太太终于抬眼,目光像冰锥子,“明天起,你们一家搬到前院那排朝北的倒坐房去。 租金嘛,不多要,每月五十个铜子儿。” 贾老蔫的面孔瞬间失了血色。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干:“您行行好……那朝北的屋子,冬天像冰窖,夏天闷得喘不上气。 我们三口人,实在转不开身。” “转不开?”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块银元,两间都给你。” “能不能……不挪?” 他挤出一丝气音,做着最后的挣扎。 “跟我讨价还价?” 老太太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贾老蔫心头刚冒出一星火光。 下一句话,把他整个人扔进了腊月的井底。 “不想去北屋,那就卷铺盖走人。 我这院子,容不下你们这一家。”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块冻硬的石头。 “搬!明天就搬!” 他忙不迭地应承,脊背弯了下去。 “还有一桩事,你记牢了。” “您吩咐,我听着。” “打今儿起,一进院往后,你们家的人,脚不许踏进去半步。 要是忘了……” 老太太顿了顿,“就别怪我这把老骨头,不留余地。” “是,是。” 他连连点头,胸腔里那股闷火和屈辱压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火自然不敢烧向眼前的人。 “去吧。 手脚利索点。 中院这地方,我不想再瞧见你家那两个祸害的影子。” 贾老蔫半个字不敢回,转身退出了那间屋子,门在他身后合上。 “该把他们轰出去。” 何大清咬着后槽牙,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唉,就当……给柱子和雨水那孩子,攒点阴德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 “要是他们再出什么鬼花样?” “那就用不着客气了。” 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不搬,你就动手,把人给我扔到街上去。” “明白了。” 何大清闷闷地应道。 在院里不好动手,他早盘算好了,只要人出了这个门,他有的是法子让这一家子“消失”。 这年头,外面少个把人,寻常得像丢颗石子。 也省得日后提防报复。 至于老太太说的积德,他是不信的。 这老太太哪里是简单角色?若没点手段,那娘俩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哪轮得到他来娶媳妇,更别说住进这么宽敞的院子。 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防着外人。 院子太空,前头没人气,万一溜进个生面孔,都没人察觉。 若只剩他们一家,眼睛哪里顾得过来。 却说贾老蔫踏出何家门槛,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冲回自家,门板被摔得震天响。 袖子猛地捋到肘上,他几步跨到炕沿边。 贾张氏正歪在炕上发呆,盘算着怎么从何雨注那儿刮层油水,眼前的光忽然被堵了个严实。 头皮骤然一紧,她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脸上就炸开一连串 辣的脆响。 “啪!啪!啪!啪!” 耳光像雨点般砸下来。 她被打懵了,只剩下喉咙里不受控制的“啊、啊” 惨叫。 等那阵眩晕过去,她想挣扎起身,却被一股蛮力死死按在炕上。 接着,破扫帚的柄子带着风声落在她身上。”噼啪!噼啪!” “啊!姓贾的你又打老娘!老娘跟你拼了!呜呜呜……东旭啊!我的儿!快来拉你爹!你娘要被他 了!呜呜呜!” “你个没种的废物!只会拿老婆撒气!我不活了!不活了啊!” “贾东旭!你瞎了吗!就在那儿干看着!你爹要 我了!” “你等着!等我兄弟来了!你今天打我的,我要百倍讨回来!” “老蔫……求你了,别打了……呜呜呜……疼死我了……” “老蔫……” 贾张氏果然皮实,嗓门更是穿透墙壁。 那哭嚎和咒骂,中院每家每户都听得真切。 贾老蔫却越打越凶,直到手里的扫帚柄“咔嚓” 一声断成两截,飞了出去,他才喘着粗气停了手。 炕最里头的角落,贾东旭早就缩成了一团,死死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贾张氏趴在炕沿边,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灭,青灰色的烟缕盘旋上升,混着屋里滞重的空气。 贾老蔫沉默地吸完最后一撮烟丝,才将烟杆从嘴边拿开。 “张如花,” 他的声音干涩,“你晓得我为什么动手?” “天杀的……等我缓过劲……” 炕上的身躯蠕动了一下。 “我问你,晓不晓得?”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过去。 贾张氏的眼珠转向墙角。 只这一瞥,贾老蔫便明白了——她心里清楚。 “既然清楚,”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那你猜猜,接下来会怎样?” 那颗肿胀的脑袋左右晃了晃。 “唉,” 他重新坐下,“咱们家,得挪到前院那两间朝北的屋子去了。”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仿佛又想挥出去。 “朝北的屋子?” 贾张氏猛地昂起头,“那是给牲口住的!是不是陈兰香嚼的舌根?我找她去——” 话音未落,她肥胖的身躯却像受惊的虫子般急速向炕里缩去,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土墙。 “老何家没人出声。 是后院那位老祖宗定的。” 贾老蔫的嗓音越来越沉,最后抬手重重捶在炕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你这是第几回了?非要把一家子逼到街边讨饭才甘心?” 贾张氏缩了缩脖子,却仍梗着:“他们做得,别人说不得?柱子那小子每回溜出去,再回来就揣着些不干不净的物件。 我说他手脚不干净,有错吗?一个半大孩子,能有什么正经来路?” “住口!” 贾老蔫的吼声撕裂了喉咙,“别人有别人的门道!柱子年纪小,何大清呢?就不能是他爹弄来的东西,让儿子捎回来?” “一个烧饭的,能有多大能耐?” 她脖颈挺得僵硬。 贾老蔫不再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角,最后停在柜顶那束扎紧的鸡毛掸子上。 他迈步过去。 “他爹!别——别打了!” 尖利的哭嚎炸开,“我懂了,我真懂了!” “懂也迟了。” 他停在原地,重重坐回炕沿,“明天就搬。 老太太还算留情,给了两间。” “明天?” 贾张氏开始在炕上翻滚,干嚎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老天爷你开开眼,一道雷劈下来,先收走那老不死的,再带走何家满门!” “你闭嘴!” 贾老蔫霍然起身,“真想睡大街?行,我这就去求何家替我写张休书。 你自个儿滚出去,我和东旭还得活!” 他朝炕上扑去,手指抓向那团翻滚的躯体。 “呃——” 贾张氏的咒骂戛然而止。 她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喉咙里发出古怪的抽气声,整张紫胀的脸憋得发黑,拳头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 急切的叩门声就在这时撞了进来,咚咚咚,像锤子敲在木板上。 屋里的所有响动瞬间冻结。 贾老蔫与炕上的人对视一眼。 他眼里堆着厚厚的愁苦,而她眼中只剩哀切的乞求。 他长长叹了口气,朝门外问:“谁呀?” “老贾,是我,易中海。” “这么晚了,有事?” “听见你家动静不小,过来瞧瞧。 能进来不?” “没事了,回吧。” “真没事?” “哎哟——” 贾老蔫压低声音,对突然拧住他胳膊的贾张氏道,“你掐 啥?” “让他进来,” 她凑到他耳边,气息急促,“小易在老太太跟前还能说上两句话。 求他去说说情。”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争执。 贾老蔫那句“进来” 刚落下,易中海已经侧身挤进了门缝。 第34章 第34章 他站在外屋与里屋之间的阴影里,目光先落在炕沿,又迅速移开,仿佛被什么烫着了似的。”老贾,” 他清了清嗓子,“这……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里屋炕上,贾张氏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只露出凌乱的头发。 她男人坐在另一头,背脊绷得像块石头。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杂着汗味和旧棉絮的气息。 易中海是晚饭后听自己屋里人提起这事的。 院里闹腾不是新鲜事,他原本没往心里去。 直到听见“何家那小子自己拎着包袱回来”,他才搁下了手里的茶缸。 那孩子他熟,脑子不算灵光,往日得了什么好物件,总被里屋炕上那家的半大小子三言两语哄了去。 说那些东西是他自己张罗来的?易中海心里那杆秤歪了歪——他不信。 正琢磨着这里头的关节,自家女人又凑过来低声说,何家当家的去找过贾老蔫了。 接着便是对面传来摔打声、哭嚷声,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烦。 他没打算去劝。 有些念头像暗处的藤蔓,悄悄探出了触须。 “该打。” 贾老蔫的声音硬邦邦的,砸在地上。 “就为几句闲话?” 易中海往前挪了半步,视线落在炕沿那道新裂的纹路上。 墙角那团被子动了动,贾张氏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未散的哭腔:“我冤呐!那包袱隔着布都透出好几样味儿……鱼腥气,可不是寻常河里的;鸡的干香;还有股子山货的土涩气,像是菌子。”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那气味还在鼻尖萦绕,“他一个半大孩子,哪来的门路弄这些?不是偷的,难不成是天上掉的?” 易中海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再抬起时,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嫂子这鼻子,真是灵光。” 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讽。 “那是!” 被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低了下去。 “闭嘴!” 贾老蔫猛地捶了一下炕,震得灰尘在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昏光里飞舞。”还嫌祸闯得不够大?” “我说的是实情!那傻小子……” “万一是人家爹早先订下的呢?” 贾老蔫截断她的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易中海适时地 来,声音放得又缓又平:“老贾,就算嫂子话说得冲,也不至于闹到动手这么狠吧?” 他记得上一回贾家赔了钱,数目不清楚,但看眼下这光景,怕是掏出去不少。 心里那点算计拨得更快了。 “她自找的!” 贾老蔫胸口起伏着,手指戳向墙角,“差点把这屋顶都捅漏了!没地方落脚,都是她一张嘴招来的!” “真……真要赶人走?” 易中海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尾音拖得长长的,“后院那位,平日里瞧着挺和气的啊?” “和气?” 贾老蔫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干涩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和气也得分人。 就她这德行,配得上人家的和气么?” 贾老蔫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蹭了又蹭。”求了半天,才松口说是末一回。 地方换了,挪到前院那间朝北的矮屋。” 易中海没立刻接话。 他让沉默在屋里漫了一会儿,心里那杆秤却已经摆上了东西。 贾老蔫这人,他向来瞧不进眼里——嘴笨,手上功夫也稀松。 他真正留意的,是缩在墙角那半大少年。 贾东旭。 这孩子虽也说不上多出挑,可胜在两条:一是胆小,二是听 话。 易中海自己膝下空荡了这些年,暗地里寻过郎中,知道毛病出在谁身上。 早先他打过何家那傻小子主意,可人家爹是块硬铁,他捏不动。 眼下倒是个现成的缺口。 让贾家欠下点情分,不过动动嘴皮的事。 往后等这少年再大些,能进厂做活了,弄到身边当个学徒,捏熟了再认作徒弟,老了不就有个人在跟前递茶送水了么? 他喉咙里清了清,声音压得平缓:“要不……我上后院,跟老太太递个话试试?” “这哪成?” 贾老蔫立刻摇头,手摆得像赶苍蝇。 几乎同时,他婆娘却往前凑了半步,嗓门亮起来:“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可易家兄弟,你要真能把事说圆了,往后你家有什么杂活碎差,我都让东旭去跑!” 两句话头一样,里头的意思却岔开了道。 那少年也跟着点头,脖子伸得老长:“易叔,您帮了我们,我天天给您跑腿都行!保准利索!” 易中海眼皮一抬,目光从贾张氏脸上滑过去。 心里咯噔一下:这婆娘不简单,算盘打得精。 他又瞥向贾东旭,那小子眼里闪着点机灵光,倒比何家那个闷葫芦活泛些。 他还没张嘴,贾老蔫又吭声了,声音闷得像从地底钻出来:“别麻烦了。 你回吧。 屋里还得归置。” 他不是真傻。 易中海打量他儿子的眼神,里头掺着别的东西,让他后背发紧。 再说,他也不信易中海有那本事说动老太太——老太太对何家小子什么态度,全院都听得见那声“大孙子”。 何家也做得周到,有好吃的从不落下后院那一份,或是请过来,或是端过去。 要不是这样,老太太能为一句话就撵人? 贾老蔫再次摇头,易中海便不好再提了。 太殷勤,反倒惹疑。 话说到这地步,他只得起身。 跨出门槛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深深望了一眼何家那扇门。 那一眼里裹着太多东西:忌惮、羡慕、酸涩,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恨。 看了半晌,他才转身往自家屋走。 刚撩开门帘,李桂花的声音就迎上来:“贾家那边咋了?” “还能咋?白天闹的。 被赶到倒座房了。” “啊?老太太的意思?” “嗯。” “贾张氏自找的。” “行了,心里有数就成。” 易中海在桌边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给我烫壶酒,抓把花生米。” “怎么忽然想喝两口?” 等易中海的脚步声远了,贾张氏才扯开嗓子:“贾老蔫你犯什么浑?人家主动要帮,你推什么推?” “蠢货!” 贾老蔫猛地呛出声,“他有那么大脸面?就算有,你拿什么还?” 烟袋锅子又被他攥在手里,火石擦了几下,点着了,一股呛人的烟味弥漫开来。 “不就传几句话吗?算什么大人情,还了不就完了?” “还?你拿什么还?” 他嘬着烟嘴,吧嗒吧嗒的声音响得人心烦,“人情债是纸糊的?” 贾张氏还在嘟囔:“怎么就不好还了?” 贾老蔫挥了挥手,那股子焦躁从袖口里带出风来。”赶紧的,外头有水。” 女人没挪脚,手指绞着衣角。”当真要挪窝?” “不挪?等着被人用扫帚赶出去?” 他喉咙里滚出闷响,“还不是你那张嘴惹的事。 厂里倒是有地方睡,大通铺挨着墙根,你去不去?” “谁稀罕!” 贾张氏别过脸,知道拧不过,声音软下来,“明儿取钥匙,挑两间亮堂的。” “晓得了。” 男人把话咽回肚里。 垂花门的影子斜斜切在地上。 易中海从贾家出来时,何大清正扶着后院老太太回屋。 他缩在门后头,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探出身。 “呸!” 一口唾沫砸向易家方向,在土里洇出个深点。 何大清搓了搓牙花子。 他能闻出那小子身上的味儿——准没憋好汤。 只要不溅到自家锅沿,他也懒得抻脖子看。 进了屋,陈兰香正纳鞋底。 何大清把话倒出来,女人头也不抬:“管那些闲风做甚?不刮咱家窗户就行。” “谁管了?就是喉咙痒,念叨两句。 易家那老狐狸,尾巴一翘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累得腰都直不起,还有空琢磨狐狸尾巴?” 针尖在发髻上蹭了蹭,“有这工夫,不如多教柱子两招灶上的活儿。” “菜谱上那些方子,缺东少西的。” 何大清解开汗湿的衣领,“等过两年,送他去正经馆子学川鲁菜,好歹算拜了山门。” “孩子骨头还没长硬呢。 眼下外头乱糟糟的,再等等。” “说的就是这话。” 角落里,何雨注耳朵竖着,眼皮却耷拉。 贾老蔫这棵 子树还没倒呢,易中海就惦记上他家苗了?要不要把巷口那个戴圆眼镜的林大夫引过来,给易家媳妇号号脉? “柱子!” 何大清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魂儿飘哪儿去了?” “啊?爹你说啥?” “小兔崽子!” 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落在他后脑勺,“正说你学艺的事儿!” “哦。” 孩子揉揉脑袋,“爹,我啥时候能进学堂?” “想啃书本?” “不认字,菜谱摆在眼前跟天书似的,当一辈子瞪眼瞎?” “让你娘教。 几个字还能难倒人?” 何大清朝里屋努嘴,“再不济,后院老太太认得多,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成!” 何雨注咧嘴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没人教就会认字,说出去谁信? “明儿我捎点纸笔回来。 课本……我踅摸踅摸。” “谢谢爹!” “自己求来的,可得当真。” 陈兰香停下针线,目光像尺子量过来,“学不好,戒尺可不认人。” “知道了娘。” “叫上许大茂那孩子一块儿。” “哎!” 夜沉下来后,何雨注钻进耳房。 门闩刚落下,意识就扎进那片地——土豆和黄豆竟都顶破了土,冒出嫩芽尖。 他把土豆切成块,埋进新翻的土垄。 意识又飘进静止的角落,在那堆从洋行搬来的杂物里翻找。 种子没见着,倒扒拉出一布袋生花生。 半亩地转眼又多了齐刷刷的绿点。 刚抽回神,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猩红。 面板像烧红的铁板,字迹在红光里抽搐: 【急令:神乐署。 东洋1855部今夜集结撤离。 歼九成以上可解。 败则随机抹除一空间,随机剥离一技能。 余四时辰。】 红光刺得他眼球发胀。 何雨注僵在床沿,喉咙发紧。 这算什么?还有绑着刀子的差事?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咒骂,手指还是探进衣袋摸出了那块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恰好叠在八点整的位置。 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他并不急着动身——此刻出去,左邻右舍的窗户里都还透着光。 至于那所谓的“部队”,系统既然用上了“紧急” 二字,总归不会是寻常差事。 他沉下心神,在只有自己能感知的那片虚空里检视着那些物件。 既是冲着成建制的队伍去,那些轻巧的玩意儿便派不上用场了。 六尊炮身静静悬在虚无中,每一尊的金属表面都蚀刻着“34” 的标记。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那些粗壮的炮管,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口径够大,这就够了。 旁边码放整齐的弹体足足有六十枚。 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他引出一尊炮,借着桌上油灯那团昏黄的光晕开始摆弄。 战前的查验马虎不得。 第35章 第35章 六尊炮依次过手,机件都顺滑;他又将那些沉甸甸的弹体逐一托起细看,同样妥帖。 再瞥一眼怀表:九点二十五分。 他将窗帘掀开一道窄缝。 贾家与他自家窗户都已漆黑。 拉开门,侧身向外张望,易家的窗子也暗了。 退回屋里,掐灭灯盏。 他推门出去,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只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身影很快融进院外的夜色。 熟门熟路穿过巷子,刚要取出那辆自行车,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海——天坛,那可远得很。 他在那片虚空中翻找,扯出一套略显宽大的异国 套在身上,长出一截的袖口与裤腿都被利刃裁去。 接着取出那辆没有横梁的脚踏车,蹬到主路旁,四下环顾确认无人,便将车收回。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两轮摩托。 引擎在寂静中爆发出断续的“突突” 声。 他捏下离合,挂进档位,才翻身跨坐上去——个子实在矮了些,骑在座垫上,身形显得有几分局促。 风从脑后灌进来,军帽后那片布条在气流中胡乱扑打。 寒意像细密的针尖刮过脸颊,他只能眯起眼,即便如此,眼眶里还是 出了湿意,随风甩在身后的黑暗里。 途中遇见的巡警根本不敢上前。 这种制式的摩托并非寻常人能拥有,再加上那一身打扮,连异国士兵组成的巡逻队也都视而不见。 约莫半个钟头后,他在距离天坛外墙约一里地处熄了火,下车,将摩托收回。 重新换上脚踏车,朝着既定的方位继续前行。 越靠近,巡逻的哨兵便越是密集。 他收起车,伏低身子向前摸去。 五百米的距离却再也无法缩短——视线所及全是游弋的异国士兵。 目标区域亮得刺眼,远远望去只见人影晃动,细节却模糊不清。 何雨注在虚空中摸索了一阵,竟真触到一个冰凉的筒状物——一架望远镜,看得出是旧物,但保管得极为精心。 举起镜筒望了许久,他无声地咂了咂嘴。 三四十辆卡车排开,许多士兵正扛着箱子往车上搬。 镜头缓缓移动,他骤然定住——一群穿着白色外套的人正在空地上列队。 何雨注的瞳孔猛地收紧。 以数字代号的部队?这让他想起另一支恶名昭彰的异国队伍。 他咬着后槽牙,将那片区域的布置刻进眼里,然后悄然后撤,离开了潜伏的位置。 蹬上脚踏车,他脑中飞快回溯来时的路径,搜寻适合架设炮位的地点。 还真寻着一处。 那是座深宅大院,距离目标约摸两公里,正在射程之内。 只是不知里面是否有人,住的又是谁。 他掏出怀表,借着稀薄的月光瞥了一眼:十点零五分。 还有时间。 他脚下发力,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急促起来。 赶到那宅子外墙根时,表针指向十点半。 他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像一道无声的烟,绕宅子转了一整圈,竟未遇见半个人影,这让他有些意外。 直到透过几扇未掩实的窗,瞥见屋里堆叠成山的箱笼与鼓胀的麻袋,他才恍然——这不知是谁藏匿财货的秘窟。 箱子接连开启,银元的反光在昏暗里断续闪现。 几卷字画随意搁在角落,他没时间细辨归属,只将所见之物尽数纳入自己的空间。 搜掠一圈后,他在宅院最开阔的中庭停步。 六门迫击炮被依次排开,他俯身开始调整每一门的仰角。 这么远的距离,目标根本无从目视,但这座方正的城池帮了他的忙——街道横平竖直,如同刻在地上的坐标格。 来时的路径在脑中清晰复现,他默默估算着里程,手指在冰冷的炮管上移动,校准着方向。 自然不是所有炮口都指向同一处。 那些汽车停放的位置,那些白大褂聚集的角落,都被纳入了覆盖的阴影。 校准完毕,他取出一枚炮弹,瞥了眼表盘:十点三十五分。 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凭空出现,披上肩头。 他走进旁边一间屋子,在椅子上坐下,手里多了一袋花生米。 冬夜的寒气侵得人发僵,胃里空落落的。 年纪若再大些,或许该斟两盅酒,点一袋烟。 咀嚼久了,喉咙发干。 他从那处独有的空间里引出一缸水,慢慢咽下。 水温恰好,不凉不烫。 再看时间,十点五十五分。 他起身,大衣与水缸瞬间消失。 目光扫过屋内——这些家具还能用,便一件不留。 一把长柄扫帚握在手中,他开始清理每一间踏足过的屋子。 凡有桌椅橱柜,皆被收走;连尘土垃圾也不放过。 这地方寂静太久了,所过之处全是新鲜的脚印。 屋内清扫完毕,连庭院的地面也被他粗略划拉了一遍。 回到中庭时,院子除了建筑本身,几乎空无一物。 至于可能存在的暗室密室,他没空探寻。 炮弹被取出,引信逐一装好,按顺序排列整齐。 表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系统提示的零点,应当是那边出发的时刻。 此刻,他们该在登车了。 他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从齿缝里挤出低语:“畜生们,今晚请你们尝尝铁雨。” 第一枚炮弹滑入炮管。 “嗵。” 闷响接连而起,六次,仿佛大地在脚下短促地咳嗽。 极远处随即传来隐约的轰鸣,一声,又一声,沉闷的震动贴着地面传来。 他没有停顿,第二轮装填开始。 如此重复到第五轮,邻近的街道骤然传来引擎的咆哮——汽车、摩托车,混杂着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 但声响很快朝着 发生的方向涌去,渐渐微弱。 车声远去后,他再次调整了射角。 五轮覆盖之后,没人会留在原先的位置了。 剩余的炮弹被一次倾泻而出。 来不及确认任务结果,他挥手收起所有炮具与弹箱,抓起扫帚一边奔跑一边挥扫,蹬墙翻出院子。 墙外又是一通急促的清扫,他才放出自行车,跃上车座朝家的方向猛蹬。 还没骑出多远,杂沓的脚步声迫近。 有人用那种语言嘶喊着:“快!快!” 他立刻下车,连人带车闪进旁侧窄巷。 一队,两队,三队……整整五批人马从巷口狂奔而过,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向远方,许久才恢复死寂。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扯了扯嘴角:“我这算是捅了马蜂窝吧。 今晚,这城里所有的倭人,恐怕都在往那儿赶了。” 意识微动,面板在眼前展开。 最下方浮现几行字迹: 【紧急目标:天坛神乐署。 倭寇1855部队今夜集结撤离,歼灭九成以上即为达成。 实际歼灭比例:九成九。 目标已清除。】 巷口的风卷起几片碎纸,何雨注跨上那辆旧自行车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将那套冰冷的提示音骂了无数遍——三个所谓的精通,一支带着瞄准镜的 ,还有那些即将填满他随身空间的弹匣。 这些奖励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冰,沉沉地坠在胃里。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下一回,那瞄准镜里的十字,恐怕就要对准某个活生生的人了。 至于那两份来自不同阵营、却同样没有名字的功绩记录,他连想都不愿细想。 其中一方或许尚有余地,另一方,则根本是催命的符咒。 难道还会有人为此建立档案不成?这念头让他齿间发冷。 车轮轧过空旷的街道,夜色浓得化不开。 途中并非全然平静,几道矮壮的黑影试图阻拦,最终都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更深的阴影里。 回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他反手插上门栓,连沾着夜露的外衣都未脱去,便直接扯过被子裹住了自己。 骨头缝里都透出酸乏,去时顶着能把人刮跑的风,回程漫长的骑行中,神经更是时刻紧绷,留意着一切不寻常的动静。 此刻,怀表的指针刚划过凌晨一点。 这一夜,整座城市的空气似乎都在轻微震颤。 无形的电波信号比往常密集了数倍,急促的“滴滴” 声在不同角落的耳机里响起,传递着焦灼的询问与混乱的指令。 而引发这一切漩涡中心的人,却陷在沉沉的睡眠里,连新获得的能力都无暇去查看。 只有彻底放松下来,才能抵御噩梦的侵扰。 时间倒回数小时前,天坛附近那片空场。 第一发落下的 物,与其说是被瞄准,不如说是被厄运指引,恰好砸进了正在登车的人群 。 并非没有人听见那由远及近、撕裂空气的尖啸,只是它来得太过突兀,思维根本来不及将声音转化为躲避的命令。 然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紧接而来的五次连续轰击,像一只粗暴的巨掌,将停车区域及周边狠狠犁过一遍。 最初奉命冲进去救援的士兵,脚步还没站稳,第二轮打击便接踵而至,迫使他们全部扑倒在地,将脸埋进尘土。 现场指挥的 挥舞着 ,刀锋在混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声嘶力竭地驱赶着手下冲向那片死亡区域。 人,是冲上去了,却只是让伤亡的数字又增加了一些罢了。 那种迫击炮的弹片,能轻易夺走方圆数米内的生机,而广场虽开阔,落点却不会重叠。 五轮覆盖之后,很难再找到一寸完好的土地。 轰击曾有过一次短暂的间歇,因为外围出现了新的动静。 一队士兵趁机冲入,试图搬运伤员。 但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来自后来的征召,担任的也是警备之职,何曾见过真正的地狱景象?断肢与扭曲的金属混杂在一起,尚未熄灭的火焰舔舐着车辆残骸,不时引燃什么,爆出新的火光和刺鼻的浓烟。 各种颜色的烟尘混合着血腥气,低低地笼罩在广场上方。 防护面具并非他们的标准配备,许多冲进去的人,还没触碰到想救的对象,自己便先倒下了。 等到佩戴着大型过滤罐的增援部队抵达,先前那位指挥官的脸上已经印上了鲜红的掌痕。 他不住地躬身,从喉间挤出服从的短音,然后带领这些装备齐全的士兵再次发起冲锋。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仿佛永无止境的又一次炮火急袭。 撤离的命令下达得太迟, 的烟云吞噬了退路。 当更高阶的指挥官终于乘车赶到,现场只剩下燃烧后的余烬与凝固的惨烈。 这位将军的怒吼声,让在场所有佩戴佐官刀的人都面色惨白,几乎要当场拔出它来切向自己的腹部。 底层的士兵或许训练不足,但他们的军队体系中从不缺乏敏锐的角色。 何雨注离开后不久,那处曾经架设武器的院落就被发现了。 破门而入的宪兵只看到被精心处理过的现场,除了几句愤怒的咒骂,一无所获。 军犬被牵来,它们在院墙外急促地嗅探,但线索似乎在此中断,只能焦躁地原地打转。 根据残留的痕迹,他们判断出了火炮的数量与大概型号。 只是制造这场混乱的人,早已消失在迷宫般的街巷深处,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消息递到庙外丧二手里时,他抓起桌上的铜镇纸就砸向宪兵司令官的脑袋。 第36章 第36章 那么多重武器在驻军眼皮底下轰平了要害部门,这位司令的结局只剩军事法庭一条路。 连他自己也脱不开干系——事情太大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往种花派遣军总司令部和大本营各发一封 。 谷城燥太的回电简短:让庙外丧二亲自去大本营交代。 末尾补了句,若揪不出动手的人,他就不用想着回来了。 命令像石头滚下山,一层压一层。 四九城的街巷忽然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怀疑指向秃 情报网——毕竟能弄来大口径迫击炮的,不可能是另一边的兔子。 先前被盯上的据点接连遭殃,抵抗与抓捕溅起的血把这一夜染透了。 秃党在城里的脉络几乎被撕碎。 原本想趁机探听风声的兔党人员,也只能把身子埋进更深的暗处。 外界嗅不到硝烟味,只能从截获的密电里拼凑出零碎信息:一支特殊部队,没有番号,已成灰烬。 天刚泛青,何雨注就睁了眼。 他先往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天地里瞧了瞧——土豆和黄豆已抽出细弱的苗,花生也顶破了壳。 该去哪儿弄点菜籽和果树枝呢?他琢磨着,顺手点开每月一次的签到。 两块银元、五斤白面、一斤鸡蛋落在意识里。 东西寻常,如今他倒不缺这些。 他试着问那无声的存在:能攒着么?比如按月领,或等我想用时再取?答案很快浮现:规则可改,按月签。 若有重大变动,累积数会并入下次一并发放。 处理完这些,他才推门出去。 早饭是稀粥就咸菜,吃完便溜到后院找许大茂比划拳脚。 汗刚湿了鬓角,就看见何大清沉着一张脸跨进月亮门。 “爹?今儿不上工?” 何雨注收了架势。 “上什么工?” 何大清嗓子发哑,“外面又封了,这回连‘良民证’也不顶用。” “啊?没说封到啥时候?” “你爹我就一抡勺的,人家能跟我交代这个?” 何大清没好气地摆摆手,“别愣着,让我瞧瞧这些天你俩练出什么模样。 柱子,你先来。” 何雨注吸了口气,一趟拳脚打得风声微响。 何大清看着,点了点头:“架势是熟了,往后就靠日子慢慢磨。 大茂,该你了。” 许大茂应声上前,扎了两个基础桩。 何大清看罢,拍了拍他肩膀:“还行,接着练。” 三人从中院穿回来时,贾家母子正拿着扫帚和破布往前院挪。 贾张氏回头瞥见他们,立刻扭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咕哝,声音低得像地沟里的老鼠:“呸,练吧,早晚练死。” 她吃过何家的亏,不敢再张狂,如今连骂人都只敢背着身子。 许大茂的母亲这天也在家。 早晨她本想出门,却被堵了回来,此刻正和陈兰香坐在屋檐下低声说话。 午后,何雨注和许大茂又钻去了后院——前院有那对母子晃悠,陈兰香不让他们往前头凑。 贾张氏和贾东旭像蚂蚁似的搬了一整天,零碎东西还没清完。 天黑后贾老蔫回来,又摸着黑折腾了几趟。 最后一家子还是蜷在西厢房睡了。 夜深时,黑皮制服的人又来巡了一轮。 这片胡同他们太熟,眼睛一扫就知道有没有生面孔。 倒也没太为难——毕竟小日子搜街时是什么德行,他们自己心里都清楚。 何大清送走那位多爷时,袖口里被塞进几包压得扁平的烟盒。 对方转身前,眼角朝院内扫了扫,喉头滚出半句含糊的话:“起风了,檐下的瓦片得压紧些。” 回到屋里,灶膛的火光映着陈兰香的脸。 何大清蹲下身,手指抠进床脚某块砖石的缝隙。 暗格张开的口子吞下几件裹着软布的物件,又悄无声息合拢。 老太太坐在里屋炕沿,手里捻着麻线,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外头亮堂的地方,干净着呢。” 前院贾家的窗户纸透出一点猩红的光,忽明忽暗。 烟袋锅子磕在炕沿的闷响持续到后半夜,夹杂着女人压低的啐骂和布料摩擦的窸窣。 这些声音在天亮前终于沉寂下去。 何雨注被推醒时,眼皮沉得像是浸了水的麻袋。 昨夜混沌的梦境里挤满了挥之不去的影子——不是人影,是无数细碎的步骤、手法、口诀,像潮水般反复冲刷他的意识。 他坐在炕沿 ,直到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刺了脖颈,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陈兰香舀水时碰了碰李桂花的手肘。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几句简短的低语便完成了交换。 李桂花转身回屋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门闩落下后,屋里传来箱柜拖动的钝响。 日子依旧往前挪。 何雨注每夜闭上眼,意识便沉进一片三亩三分的地界。 他不辨种类地撒下种子,看绿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舒展。 至于从那个荒院带回的物件,他只在昏暗里粗略翻检过——几把枪管沁着油味的家伙什,制式杂乱,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收罗的。 他想起那夜自己点响的炮仗,嘴角扯了扯。 有些人的命,少了也就少了。 贾家的米缸见了底。 贾张氏攥着布袋出门,不到半个时辰便白着脸冲回来,衣襟上沾着不知被谁推搡留下的灰印。 她先拍响了何家的门,里头传出的呵斥让她退了两步。 转向许家,赵翠凤倚着门框,手里纳鞋底的锥子尖闪着冷光。 李桂花那屋门窗紧闭,任她怎么喊也无人应声。 中院石阶上响起了干嚎。 那声音嘶哑断续,像钝刀刮着瓦片。 没过多久,西屋门帘一挑,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枣木杖头结结实实敲在贾张氏小腿骨上。 嚎哭戛然而止,化作一溜抽着气的踉跄,退回了前院。 夜色浓稠时,贾老蔫佝偻着背,挨家叩门。 他手里攥着几张卷边的票子,换回小半袋杂合面。 院里的 暂时平了,院墙外的风声却一日紧过一日。 找不到放炮的人,某些穿着黄皮的身影在街巷间愈发暴躁。 城外的几股势力也被这股邪火燎着,折了不少暗桩。 南边某座宅邸里通电嘉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空悬的勋章和官衔像诱饵般晃荡。 北边则递出更朴素的橄榄枝,话里藏着未言明的期盼。 何雨注对这些波澜毫无察觉。 他正对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一行字迹皱眉。 那行字浮在昏暗的视野里:【近日将有人至九十五号院寻落脚处。 若遇东城赵姓租客,可酌情伸手。 酬劳暂无,待尘埃落定方显。】 他挠了挠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井。 又要来新人了?这院子,怕是更难清静了。 何雨注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发根。 姓赵……会是那天顺手从混乱里拽出来的人么?可这一片胡同院子杂乱如蛛网,怎么就偏偏摸到了九十五号院的门前? 这疑虑没悬多久,天色擦黑时就有了答案。 登门求租的并非独一个,是好几张生面孔,领他们来的是许富贵。 都是轧钢厂里的人。 若问为何不寻易中海?眼下他哪还够得上分量。 许富贵好歹算个跑腿的,东家吩咐差事,不找跟前听用的,难道去寻个寻常做工的? 说实话,老太太肯见这一面,已是卖了娄家几分情面。 她心底压根不愿租房。 人多是非多,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谁不图个清静少事?见面地方摆在何家堂屋——正房宽敞,何大清陪在老太太身侧。 “您老发发善心,” 许富贵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焦灼,“眼下不太平,厂里一处宿舍遭了日本人搜查,这些人实在没处落脚了。” “富贵啊,”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这年头,谁敢把屋子赁给不知根底的外人?” “您放心,我们娄东家打了包票,绝无问题。” “他打包票,我就非得信?” 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淡薄。 “那……您老的意思?” “我没意思。 房子,不想租。” “老太太,能否借一步说话?” 许富贵向前凑了半步。 他身后一个穿棉袍、戴礼帽的男人此时开了口,嗓音平稳:“许干事,不必借步。 我们出去候着便是。” “那……怠慢各位了。” 许富贵抱了抱拳。 “应当的,应当的。” 几人纷纷回礼,退出了屋子。 门扇合拢,插销落下。 老太太这才转向许富贵:“行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许富贵没立刻应声,先从怀里摸出个用手绢仔细裹成的小包,轻轻搁在桌面上,一层层掀开。 昏黄的光线下,躺着三根细长的金条,泛着沉甸甸的暗泽。”老太太,这是我们东家的一点心意。” 老太太只瞥了一眼,目光便移开了,毫无流连:“富贵,这些人……不简单吧?” “您别问我这个,” 许富贵压低了嗓子,“里头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东家只吩咐办事,但他用名声作保了。” “你跟我说句实在话,这些人,当真都是你们厂里的?” “这点我能赌咒,” 他连忙点头,“方才说话那位,是个工程师,就姓赵。 其余几个,也都是吃技术饭的。” “要住多久?租金又怎么算?” “住多久……东家没明说。 租金按市价的两倍,您看行不?我粗算过人数,进门那排倒座房,加上前院东西厢房和两个穿堂屋,尽够住了。 中院绝不让人进来搅扰。” 老太太沉默片刻,转向身旁:“大清,你怎么看?” 何大清沉吟着:“只要不是……那边的人,就还好。 尤其是——”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手势。 许富贵立刻摇头,幅度很大:“不能!绝不可能!我都问仔细了。 东家不怕,我还怕呢!我们一家老小也窝在这院里呢。” “那……我看能租。” 何大清吐了口气,“眼下这光景,什么物件都飞涨。 老太太,您总不好一直吃老本。” “容我这老婆子再琢磨琢磨。 他们……该不会今晚就要搬进来吧?” “这个……若能行,今晚确实得搬。 不然,真没地方安置了。” “你啊!”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重重顿了下地面,指向许富贵,“这种沾手的差事,你也敢往身上揽?” “我……我是一时嘴上没把门,说溜了嘴,” 许富贵额角见了汗,“等醒过神来,已经推不脱了。” “你推不脱,就让我这老婆子替你补窟窿?” 语气里掺了明显的恼意。 “大清,你看这……” 许富贵转过脸,目光里带着恳求,投向何大清。 何大清轻轻摆了摆头,目光转向那位年长的妇人,等待她的决定。 老妇人沉吟片刻,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几根黄澄澄的小条子:“这些……不算在租钱里头吧?” “自然不算,租钱我都备着呢。” 第37章 第37章 许富贵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在手里掂了掂,里头沉甸甸的银元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您老可别嫌我贪心,先付三个月的房钱,要是提前搬了这钱可不退——我得拿这些去打发街面上那些穿黑皮的。” “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许富贵脸上堆起笑纹,“我们东家特意交代了,无论租钱多少,都另添五块大洋,专作打点之用。” “罢了。” 老妇人伸出三根手指,“两间厢房按整间算,其余屋子都折半,三个月统共十二块。” “这数目……怕是说低了吧?” 许富贵微微前倾身子。 (作者按:关于更新节奏容我稍作说明。 老读者应当知晓,新书期内宁少勿多是常理,尤其新人作品若过早超过二十万字,便会脱离新书榜单,届时各类推荐皆难企及。 恳请诸位体谅,若能持续追读便是最大支持,月票若有盈余也请惠赠一二,助这本小作突破千票门槛。 在此深谢。 )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静静望着许富贵。 “您总不能按租给寻常人家的价钱租给我们东家。” 许富贵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他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回还是专程托我来求租的。” “你呀……” 老妇人摇头失笑,“能交代过去便好。 那你说说,该是什么价?” “翻个倍如何?” “依你。” 老妇人心里明镜似的,却不再深究。 人家主动加价,若不多问反倒周全。 “好极!劳烦您老出份契书?” “按多少写?” “再加五成。”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真不会惹麻烦?别过些时日又找我这老婆子理论,你们东家我可招惹不起。” “您放心,只要您不说破就成。” 许富贵搓了搓手。 何大清在一旁瞧着,心底泛起些微涟漪——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油水。 “大清,你家可有纸笔?” 何大清刚摇头,许富贵已从内袋抽出两张棉纸,又自胸前取下那支深色钢笔。 “您老亲自写,还是我来代笔?” “你写吧,这种笔我用不惯。” “得嘞。 对了,还有件事得跟您交代——这些人大多不是独身,都带着家眷。 若是单身,厂里本有宿舍可安排的。” “租给谁都是租。” 老妇人嗓音沉了沉,“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人生事,我这老婆子可不讲情面。” “明白,明白,我会与他们说清楚的。” 待许富贵写完契书,老妇人忽然问:“外头那些人需要签字画押么?” “不必。 若是东家日后不想续租,我会提前告知。 那时他们若还想住,自会单独来与您商议。” “带他们去前院吧。” 老妇人摆摆手,“人我都见过了。” 许富贵跨出何家门槛时,正瞧见易中海拉着那群人说话。 都是一个厂里的面孔,他正探听这些人的来意。 得知是来租房的,易中海勉强能理解,可听说房租由东家承担,喉头便泛起酸涩。 他在厂里熬成高级工,也算老人了,却从未得过这般待遇。 不过东家对技术人才的看重他是知道的。 易中海整了整衣襟,打算再凑近些攀谈,或许日后能多学些门道。 赵丰年最初还应付两句,渐渐便不再理会那人。 里屋的何雨注先前打量过那群工人——中枪的老赵确实在其中。 这老家伙倒真能扛,才养了一个多月就敢下地走动了,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也不知他是怎么混进轧钢厂的,眼下这厂子分明该由日本人军管。 前院折腾了大半夜,扫屋搬箱的动静没停过。 易中海也凑过去搭手,还把贾老蔫也拽上了。 几个技术员曾探头问中堂正房住的是谁,易中海撇了撇嘴:“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厨子。” 也有人好奇东厢房那般好屋子他怎么租到的,这回易中海不提运气了,只含糊说东家卖的面子大。 旁人听不出话音,赵丰年却看得清楚——那人眼里烧着妒火,全冲着正房那户人家去了。 贾张氏自然不肯帮忙,却伸长耳朵四处打听。 得知这些人的房钱都不用自己掏,她那嘴又像开了闸的污水沟,脏话一泼接一泼往外涌。 原本还能同她搭话的邻居见状都躲远了,心底暗暗烙下一句:“这家人沾不得。” 自从前院塞进这么些人,何雨注和许大茂便很少往前头去,练功挪到了后院。 陈兰香和李桂花也不大在中院闲逛了,倒是易中海常往前院钻,找人闲聊,偶尔还喝上两盅。 院子里各家存粮都快见底时,许富贵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高价粮。 何雨注原本盘算动用空间里的存货,见状便歇了心思——东西来路说不清,风险太大。 买粮时贾张氏又嫌贵闹腾,被许富贵一句“嫌贵就别吃,正好每家多分点” 给噎了回去。 她家米缸早已空了底。 这番闹腾让新住户见识了什么叫泼妇。 没人愿意让她进门,她那顺手牵羊的本事没了施展处,只得支使儿子去骗新来孩子手里的零嘴。 谁知新搬来的这几户防贼似的防着他们母子,哪肯让孩子跟贾东旭玩。 前院人多眼杂,何雨注夜间出门不便,便开始寻新路线。 东西两个跨院他都摸了一遍,唯东跨院有面外墙临着街巷。 他试了试,比翻前门容易得多,便暂且记下这处。 系统迟迟不发布新任务,他打算歇段日子。 先前闹的动静太大,再动作难免惹人注目。 他这里按兵不动,却有人悄悄活动起来。 前院的赵丰年是独居,下工后常不直接回院子,偶尔拎着东西回来。 这情形落进了有心人眼里——正是易中海。 他倒不是怀疑对方身份,只想摸清东西来源,自己也弄些好处。 那日放工,易中海没回家,缩在厂门口暗处等着。 赵丰年出来时天已昏黑,工友散得差不多了。 易中海尾随上去,起初混在人流里不易察觉,待拐进僻静巷子,赵丰年立刻觉察身后有脚步声。 他今晚要赶一场会,特意加班拖到晚走,就是不想从大院正门出去——院里人虽不多,可前院那些嘴杂得很,进进出出总有人瞧见。 眼看要迟到,他本走得急,发现被跟踪后却故意放慢了步子。 巷口转弯时,他侧头瞥了一眼。 朦胧月色勾勒出易中海的身形轮廓。 赵丰年眉头拧紧——搬进这院子前,他早暗中把各户底细摸过一遍,并无可疑之处。 正犹豫是该劝返这人,还是直接甩掉,巷子深处忽然窜出个年轻身影,朝着这边疾奔而来。 年轻人停在几步外,不再呼喊,只朝他用力挥动手臂,同时频频回望身后——显然有人在追赶。 赵丰年认出了那张脸,是前几日丢了黄包车的那个伙计。 他本能地探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厂区出入都要搜身,金属物件根本带不出来。 赵丰年转身就要离开,易中海却迎面堵了上来。 “赵工,真巧。 您这是要去哪儿?” “巧?” 赵丰年脚步不停,“本来想买点东西,一摸口袋才发现没带钱。 现在回去取。” “我带了呀。” 易中海紧跟不舍,“您要买什么?正好我也需要添置些物件。” “满街都是铺子,还用得着我带路?” “规矩我懂。” 易中海压低声音,“好处少不了您的。” “什么规矩好处?” 赵丰年皱起眉,“我听不明白。 我要回家,你最好也别在外面逗留。” “别呀,既然都出来了……” 拉扯间,远处突然炸开一声脆响。 易中海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赵工,我、我腿使不上劲了……您可不能扔下我!” 他死死攥住赵丰年的胳膊。 赵丰年在心里骂了句没用的东西,手上却将对方拽了起来。 他不能丢下这个人,哪怕这老小子是自作自受。 回头瞥去,那个年轻人已经掏出了武器开始还击。 赵丰年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两秒,牙关一咬,拖着易中海就往反方向跑。 易中海被他扯得跌跌撞撞。 枪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密集。 赵丰年再次回头时,看见年轻人已经倒在地上,但手里的武器仍在喷吐火光。 他抹了把眼角,继续拖着身后的人向前冲。 “再这么拖沓,我真不管你了!” 赵丰年喘着粗气喝道。 旧伤处传来阵阵隐痛,带着一个人奔跑实在吃力。 易中海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手却抓得更紧。 又跑过一段路,枪声骤然停歇。 “自己回去。” “赵工!您不能……” 赵丰年看着对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想活命就赶紧走。” 说完他便转身冲向另一条街道。 易中海试图追赶,可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只能扶着墙往巷子深处挪。 没走多远,枪声再度响起。 恐惧突然注入了力量。 易中海拔腿狂奔,直到巷子尽头一堵高墙挡住去路。 他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折返已经不可能。 他抬头打量起面前三米多高的砖墙,咬紧牙关,踩着墙缝和凸起的砖块开始向上攀爬。 粗糙的墙面刮破了裤腿,布料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刚翻过墙头,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女人压低声音惊呼:“当家的!有人翻进来了!” 黑暗里冲出几道影子,擀面杖和柴火棍劈头盖脸砸下来。 易中海抱头蜷缩:“别打!我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外头枪响你 !” “我只是躲枪……” 话没说完,一块散发着霉味的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紧接着是更密集的拳脚,不知谁一脚踹在他腿间,随后又是几下。 剧痛像炸开的冰锥,瞬间贯穿了整个身体。 他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模糊的呜咽。 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刺破寂静,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易中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意识像沉入深水般逐渐涣散。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压低的嗓音:“不能留在这儿……听见枪声了么?八成是冲他来的。” 月光将巷子照得惨白时,他才重新恢复知觉。 身体躺在另一条窄巷深处,影子被月光拉扯得支离破碎。 每根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胯下黏湿冰冷。 他试图撑起身子,剧痛立刻如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抽搐。 指甲缝里塞满了混合着血污的泥垢。 他拖着身体爬向巷口,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爬到主街时,街道空荡得令人心慌——没有车,没有人,连野狗的吠叫都听不见。 寂静像一层厚重的棉絮包裹着整条街。 舌尖传来腥甜。 他狠狠咬下去,疼痛让昏沉的意识撕开一道裂缝。 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继续挪动,沿着墙根的阴影,一点一点蹭向南锣鼓巷那座熟悉的院落。 院门在视线里摇晃着接近,指尖刚触到木门的纹路,黑暗便彻底吞没了视野。 第38章 第38章 赵丰年甩掉追踪者后曾折返寻找,却只在原地找到几片暗色污迹。 他回到九十五号院时,脚下突然被什么绊住。 低头看去,台阶上趴着个蜷缩的人形,像条被丢弃的破麻袋。 手指探到微弱的鼻息。 他直起身,指节轻叩门环,敲击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呀?” 门内传来带着睡意的问话。 “是我,老赵。” 木门拉开一道缝,贾老蔫探出半个脑袋:“赵工?怎么这个时辰才……” “易中海出事了。” 赵丰年打断他,侧身让出门外的景象。 贾老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整个人僵在门槛上,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还愣着?” 赵丰年推了他肩膀一把,“叫人!找块门板来!” 贾老蔫转身冲进院子,挨家拍打门板。 前院的灯陆续亮起,最先冲出来的是贾张氏。 她挤到门口瞥了一眼,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惊叫,扭头就往回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贾老蔫抱着块长条木板回来时,被她一把拽住袖子:“当家的……那真是易中海?造孽啊……这得是多大的仇……” “滚回家去!” 贾老蔫甩开她的手。 前院的人都聚拢过来,七手八脚将人挪到木板上。 刚抬进垂花门,贾张氏尖厉的嗓音就划破了夜色:“李桂花!快出来看看你家男人!” 木板上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易中海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死死钉在贾张氏脸上,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随后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李桂花屋里的灯本就亮着。 她冲出门时头发散乱,看见木板上那张灰败的脸,喉咙里迸出破碎的哭喊,整个人就要扑上去,被旁边几个妇人死死架住胳膊。 “抬进屋。” 赵丰年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贾张氏时带着寒意。 众人小心翼翼将人从木板转移到屋内床铺上。 李桂花被搀扶着跟进屋,瘫在床沿发出压抑的呜咽,手指死死攥着被角:“贾大哥……您得想想办法……救救他……” “我、我能有什么法子……” 贾老蔫搓着手,额头上渗出冷汗,“大夫……我连个郎中都不认得……”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 李桂花的哭声越来越急。 “对了!” 贾老蔫突然拍了下大腿,“何家老大认识的人多!肯定有门路!” 李桂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转身就往外冲,嘶哑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何大哥!何大嫂!求你们救命啊——” 院里的响动惊醒了何家。 何大清披衣推门时,正听见李家嫂子那声变了调的呼救。 “易家嫂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朝易家门前聚着的人影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李桂花脸上。 女人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当家的叫人打了……眼见着不成了……贾家大哥说您认得大夫……求您伸伸手……” 她身子一软就要往下跪。 何大清侧身想避,背后却传来妻子的声音:“你让开些。” 陈兰香已经走到跟前,伸手架住了李桂花半弯的胳膊。”何家嫂子,您让何大哥帮帮我们吧……” 李桂花跪不下去,只能站直了抹泪。 “先别慌。” 陈兰香转向丈夫,“大清,你去瞧瞧。” 练过拳脚的人多少懂些皮肉筋骨的事,何大清没推辞。”好。” 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有些沉。 李桂花何尝不知道两家先前那点不快?不然也不会当众下跪。 陈兰香低声劝了几句,瞥见儿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柱子,你凑什么热闹?” 何雨注蹭过来:“娘,我就是被吵醒了,看看怎么回事。” “没你的事,回屋去。” 陈兰香怕孩子看见不该看的,语气硬了些。 “那我进屋看着妹妹。” 少年缩了回去。 “去吧。” 贾张氏瞧见何家小子被赶回屋,又瞅见自家儿子挤在人堆里,两步上前拧住贾东旭的耳朵就往家拽。”你出来干什么?这血糊淋剌的场面,沾了晦气怎么办?” 她嗓门亮,话又刺耳,周围几道目光顿时扎了过来。 这哪是教儿子,分明是咒旁人呢。 夜色浓,贾张氏看不见那些眼神,就算看见了,她大约也不在意。 何大清进了易家屋子。 油灯昏黄的光照在易中海身上,他只扫了几眼便连连摇头。 这人能喘气已是侥幸——骨头断了好几处,裂缝和皮开肉绽的地方更是不计其数,尤其两条胳膊。 何大清猜得出,那是护着头脸留下的痕迹。 至于裤裆那片暗沉的血渍,他没细看,只低声咕哝了一句:“这是结了多大的仇……” 再出门时,李桂花立刻扑上来:“何大哥,我家当家的……” “我这半吊子本事治不了。” 何大清实话实说,“真得请大夫。” “这附近有吗?” 陈兰香没立刻接话。 深更半夜出门,为个外人冒险,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前头圆恩寺胡同倒有个专治跌打的老先生。” “何大哥,我求您了……” 李桂花又要跪,被陈兰香死死架住。 女人咬了咬下唇,看向丈夫:“既然不远……要不你去一趟?” 何大清还没应声,人群后面传来个声音:“我陪何大哥走一遭吧,两个人互相照应着。” 何大清回头,看见新搬来的赵丰年。 这人看着斯文,许富贵提过是什么工程师,从前还念过大学。 可何大清第一回见他就觉得不对劲——那是一种习武之人对危险的直觉,像针扎在皮肤上。 “成。” 何大清点了头,“那就走一趟。” 赵丰年方才抽空回了趟自己屋。 他是去取枪的。 这一趟,院里别人不去,他也得去。 易中海这伤,说是自找的,却也和他沾了点边。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眼皮底下。 何大清与赵丰年离开后,院里只剩下男人们聚在易家。 李桂花回了自己屋子,却又折返——她担心易中海需要喝水,更怕他若真撑不过今晚,临走前还能瞧见她一眼。 她坐在床边,视线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裤裆上,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掉。 绝户的念头像冰锥扎进心里。 以往还能靠汤药赌一丝希望,如今连这点盼头也碎了。 约莫半个钟头后,院门又被推开。 何大清和赵丰年一左一右搀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进了院子。 大夫进屋便挥手让李桂花出去,接着叫人把伤者身上衣物全褪了。 当那肿得发紫、皮肉模糊的下身暴露在灯光下时,围观的几个男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得是多狠的手,才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老大夫眼皮跳了跳,到底见惯了血肉场面。 他定定神,将易中海从头到脚查了一遍,又取了根细竹签轻轻拨了拨伤处。 最后他叹了口气,摇头道:“身上这些伤虽重,养几个月总能见好。 可底下这处……老夫实在没法子。”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几道目光再落到易中海脸上时,已掺了别样的意味。 李桂花在门外听见,猛地冲进来,膝盖直接磕在地上。”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我往后做牛做 答您!” 老大夫眉头拧紧,声音里透着不耐:“扶她起来。 能治的我自然治,治不了的强求也没用。 万一弄得更糟,你们反咬一口,我找谁诉冤去?” “那……您可知道哪儿有能治的大夫?” 李桂花哑着嗓子追问。 “咱们这片是没有了。” “您告诉我地方,我去请!” “请?” 老大夫苦笑,“那位早被日本人押去给他们的大官瞧病了,如今是生是死都没个信儿。” 李桂花身子一晃,险些瘫软下去,幸亏旁边人伸手架住了她。 “先生,您先把他身上的伤处置了吧,那些也不轻。” 赵丰年插话道。 “行。 治完了,大清你们俩得把我送回去。” “应当的。” 何大清点头。 大夫把闲杂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两个搭手的。 何大清料到自己逃不掉帮忙,提前溜了,最后剩下贾老蔫和赵丰年在屋里。 李桂花被送到何家暂歇。 她如今这模样,不添乱已是万幸。 处理伤口耗去一个多时辰。 大夫留下些外敷的药材,又写了张方子嘱咐明日抓药煎服,临走前特别交代:若夜里发起高热,必须立刻降温,否则命就保不住了。 老大夫执意要走,赵丰年赶忙去叫何大清。 何大清出门时,往后腰别了把厚重的菜刀。 贾老蔫把医嘱一字不落转告给李桂花,末了补了句:“有事就到前院喊我们。” 说完也转身回了自家。 贾张氏的埋怨立刻缠了上来,嘀嘀咕咕说白忙活大半宿,半点好处没捞着。 贾老蔫懒得接话。 院里住着,谁家没个急难?伸手讨谢,他脸皮没那般厚。 再说,往后自家若遇上事,旁人还愿来搭把手吗? 送完大夫,合上院门,何大清与赵丰年在黑暗中简短道别,各自回家。 何雨注早被赶去睡了,夜太深了。 陈兰香等着丈夫,问起易家那头的伤势。 何大清摇头,她听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时,中院的动静早已平息。 李桂花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男人汗湿的脸上,一整夜未曾合眼。 后半夜,高热还是缠了上来,她拧了湿布,一遍遍擦拭那滚烫的皮肤,布巾很快又被体温烘得微温。 窗纸刚透出些灰白,她便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敲响了何家的门。 何大清听明来意,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这年月,正经地方都给占了,平头百姓哪进得去。” 他摇着头,表示无能为力。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她混沌的脑海——后院那位老太太,或许不一样。 她转身又去央求陈兰香。 陈兰香叹了口气,终究领着她往后院去。 老太太正端着杯温水,听她断断续续说完,手腕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点水珠溅出杯沿。 昨夜她是听见了些声响,只是年岁大了,腿脚不便,没人来唤,也就没起身。 此刻听闻详情,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人都求到跟前了,她沉吟片刻,说了两个许久未提的地址,让这心急如焚的女人去碰碰运气。 李桂花没再劳烦谁,自己跑到街上,拦了辆黄包车。 两处地方跑下来,心口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了。 一处早已换了人家,另一处只剩个空荡荡的门脸。 她不死心,又绕到附近的医院外头张望,不是大门紧闭,便是门口守着持枪的人,进出者皆非寻常打扮。 她远远看着,脚步像钉在了地上,不敢再往前挪。 折返时,瞥见一家诊所还开着门,她几乎是冲了进去,好一番恳求,才将坐堂的大夫请动。 那大夫掀开薄被只看了一眼,便收回手,声音没什么起伏:“里头伤得太重,保不住了,得切。 早些动手,或许还能少受些罪。” 第39章 第39章 床上的人原本昏沉着,这话却像冰锥扎进耳朵里,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大夫的腕子,手指掐得发白:“大夫……您行行好,多少钱都成,给我留下……留下根本!” 声音嘶哑,混着绝望的颤抖。 大夫抽回手,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 再耽搁,命都要搭进去。” 攥着的手颓然松开。 紧接着,一阵古怪的、压抑不住的呜咽从男人喉咙里挤出来,声音闷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那模样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李桂花别开脸,眼泪无声淌了一会儿。 她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问:“您……能动手么?” “这可不是寻常手艺,” 大夫连连摆手,“ 不了。” “我不要……不能切……” 床上的人又开始含糊地呓语。 李桂花将大夫请到门外,关紧了房门,才急切地低声道:“您既知道这情形,可晓得哪里还有会这手艺的人?不管是谁,只要能救命就成。” 大夫捻着胡须,想了半晌,才迟疑道:“早年间,倒是有位宫里出来的老师傅,专司此道……只是这年月,不知还在不在了。” “您告诉我地方,我去找!” 李桂花眼里又燃起一点光。 得了地址,付了诊金,又额外塞了些车钱送走大夫,她片刻未停,再次叫了车奔去。 那地方门户紧闭,任她如何叩门、如何提及引荐人,里头只传出一句冷硬的“不见”。 她无法,只得折回去再寻那位大夫。 大夫却面露难色:“我与那位,也不过是认得罢了,情面实在不够。 您……再想想别的门路吧。” 最后一线微光也黯了下去。 她拖着步子回到院里,不知不觉又走到何家门前。 正巧老太太还在屋里,听她说完这番周折,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易家媳妇,你再去一趟。 这回,什么也别说,只提我那院子的地址试试。” 李桂花愣住,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慌急,竟真忘了报上出处。 她转身又跑了起来,脚步比先前更急。 再次叩响那扇门,她只对着门缝,报出了后院那处宅邸的名字。 里头静了片刻,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只问了一句:“那院里如今……还有旧主么?” “只剩一位老太太在了。” 她屏着呼吸答。 门内再无声响。 后院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何大清侧身挤出去时,顺手把何雨注的耳朵捂住了。 孩子的手心有些潮,他攥紧了些,没回头。 中院那间屋子的窗户纸透着昏黄。 先前进去的那个瘦高身影已经立在檐下,正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手。 李桂花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个粗布小袋,指节绷得发白。 “您……再给些药粉成吗?”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瘦高个儿停下动作,侧过脸。 檐影斜切过他半边脸颊,看不清神色。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静默地等。 布袋子落进他掌中,发出几声沉闷的磕碰响。 他掂了掂,另一只手才从怀里摸出个深色小瓶,塞过去。”记着时辰,每日一换。” 话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李桂花捏住瓷瓶,指尖抖得厉害。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只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起身时,眼眶是红的,却没眼泪掉下来。 那人不再多留,转身便走,步子又轻又快,眨眼就融进了胡同的暗处,仿佛从没来过。 屋里炕上,易中海瘫在那儿,脸色灰败得像旧墙皮。 裤裆处裹着厚厚的粗布,渗出些暗色痕迹。 他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桂花挪到炕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半途又缩回来,只扯过被子,轻轻盖到他胸口以下。 她在炕沿坐了很久,直到外头天色完全暗透,才猛地站起身。 从墙角拎起个瓦罐,又找了把旧铲子,吹了灯,掩上门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脖子发紧。 她在院墙根下找了块松软地方,蹲下,开始挖。 土腥气混着草根断裂的涩味涌上来。 挖到约莫一尺深,她停住,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紧紧包住的小团,放进坑底。 填土的动作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直到把那处填平、踩实,又胡乱拨了些枯草叶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铲子柄喘气,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 半晌,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再去何家时,堂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 老太太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似的。 陈兰香在边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又细又密。 李桂花站在门槛外,没进去。”……人来了,刀也动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多谢您老的指点。” 老太太眼皮抬了抬,昏黄的光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晃动。”回去好生照看着吧。” 只说了这一句。 陈兰香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何大清从里屋晃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喝水。 他瞥了一眼门外瑟缩的身影,又收回目光,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一响。”这世道,谁家炉灶不冒烟?” 他咽下水,语气 ,“顾好自家灶台的火,比什么都强。” 李桂花又鞠了一躬,转身没入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堂屋里静下来。 老太太重新合上眼,喃喃低语,不知是对谁说,还是对自己说:“……都是苦藤上结的瓜。” 陈兰香捏着针,在头发上抿了抿,没接话。 何大清把空碗搁在桌上,转身朝里屋走,丢下一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几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良久才稳下来。 贾老蔫这天的心绪像被风吹乱的麻绳。 清早他替易中海向工长递了假条——是李桂花天没亮就托付的事。 若换作旁人,这般突然的长假怕是早丢了饭碗;也就易中海手艺还算扎实,工长先是压低嗓子啐了句“真会挑日子”,随后才挤出两分关切神色,绝口不提探望二字。 贾老蔫转身要走,却被叫住了。 “今儿你顶易中海的岗。” 工长用下巴指了指那台机器,“你那台给别人。” “这……怕是不合规矩?” 贾老蔫喉咙发紧。 谁都知道那台机器保养得油光锃亮,平日连靠近都要遭白眼。 “规矩?” 工长忽然拔高声音,“完不成任务他易中海担着吗?狗东西,真会挑时候!” 这回连掩饰都省了。 贾老蔫只得应下。 一上手,指尖传来的顺滑让他暗自咂舌——比他那台吱呀作响的老伙计强太多。 抬眼瞥见自己原先的位置上站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约莫是刚来的学徒。 整个上午,他手里的活计都透着轻快。 甚至冒出个念头:易中海若能多躺些时日,倒也不坏。 午后车间里弥漫着铁锈与机油混杂的气味。 贾老蔫正凝神盯着旋转的工件,一声短促的惨叫刺破沉闷。 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喊:“出事了!” “没气了!” 他冲过去时腿已经软了。 事故位置正是他用了多年的旧工位,倒地的年轻人额头上嵌着根钻头,深色的液体正缓缓漫开。 周围腾起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 “都别动!” 工长的吼声从人群外挤进来。 看清状况后,工长啐了口唾沫,指挥保卫科把人抬走,又用石灰在旧工位周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技术员来查了半天,结论是机器老旧导致钻头松脱。 后半日贾老蔫的手始终在抖。 他躲开了所有需要碰钻床的活计,可眼前总晃着那年轻人青白的脸。 冷汗顺着脊梁往下爬时,他忍不住想:若今早没换岗,此刻躺在那儿的是不是就该是自己了? 后院空地上,许大茂正缠着何雨注问东问西。 昨夜中院的动静他们听得真切,赵翠凤披衣去看过一眼便折返——院里聚的都是男人,李桂花那时还在何家没走。 许大茂向母亲打听,只换来一句“睡你的觉,少多事”。 他在床上翻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清晨母亲更不许他往中院凑。 等何雨注一来,他憋了满肚子的话便全倒了出来。 问得烦了,何雨注抬手朝他后颈拍了两下,世界才清静下来。 其实何雨注昨夜出去过一趟。 他踩着老赵的脚印回院,系统偏在那时发了新任务——否则老赵怕是天亮前都进不了门。 奖励是毛笔书法入门指南和一套《康熙字典》,后者可直接灌进脑子。 他翻过几页就蹙起眉:竖排右起的版式看得眼晕,许多字形更是陌生。 好在能直接灌输,省了死记硬背的工夫。 有些话他始终没说出口。 比如那句关于易中海的:挨不挨那一刀,横竖都没什么分别。 工头特意过来告诉他,这次意外与他无关。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工头又问他要不要先回去歇歇,他摇头拒绝了——请假是要扣工钱的。 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少一分钱,饭桌上就得少一口吃的。 收工的哨声一响,贾老蔫第一个冲出厂房,埋头往家的方向赶。 进了屋,他一把搂住儿子,眼泪就淌了下来。 贾东旭被他弄得发懵,却也没法推开父亲。 “贾老蔫,你发什么疯?” 贾张氏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一进门就抱着东旭哭丧,你爹死了?——不对,东旭他爷爷早入土了。” “啪” 一声脆响,贾张氏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老子今天差点把命丢在厂里,你还在这儿咒我?” “啊?老蔫你伤着哪儿了?” 贾张氏被吼得一愣,慌忙凑上前,两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检查了一遍。 这才拍着胸口喘气道:“你可别吓唬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又懒又馋,要是没了贾老蔫挣工钱,母子俩非得饿死不可。 贾老蔫把车间里那桩事故断断续续说了。 贾张氏撇了撇嘴:“没想到易中海挨了顿打,倒让你捡回条命。 你还不知道吧?今儿个来了个从前清宫里出来的老太监,易中海那模样……怕是往后得当公公了。” “什么?这话可不能乱传。” 贾老蔫一惊。 “前院多少双眼睛都瞧见了,还能有假?我是没敢凑近看。” “唉,也是个苦命人。” 贾老蔫叹了口气,“既然他这也算救了我一回,我总该去瞧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贾张氏立刻反对。 她怕男人心软,往外拿钱或东西。 “就看看,不多话。 再说早上易家媳妇托我帮忙请假,总得给人回个信儿。” “要去也行,别带东西别掏钱,咱家可没余粮。” “知道了。” “还有,别上赶着说什么救命之恩——那是你自己命硬,听见没?” 贾张氏把平日的精明劲儿全使了出来。 “行。” 贾老蔫去了易家。 只一眼,他差点没憋住惊呼。 第40章 第40章 易中海整个人被布条捆得严严实实,像只裹紧的粽子。 眼睛通红肿胀,几乎要凸出眼眶。 塞在嘴里的布团根本堵不住那嘶哑的哀嚎,一声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匆匆对李桂花说了句“假请好了”,临走又补了句:“有事您言语。” 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李桂花的模样不比易中海好多少。 短短一天,她仿佛老了十岁。 堵住丈夫的嘴是不得已——那惨叫太瘆人,骂出来的话也太难听。 绳子不敢解开,是因为易中海还能动弹的那条胳膊,见人就挥。 回到家,贾张氏破例给贾老蔫倒了小半碗酒,说是压惊。 赵丰年也去了一趟,拎了点吃食,说是给易中海补身子。 但易中海看谁都像仇人,他只在屋里站了站便退出来。 何大清没主动去,是后院老太太催着,他才拎了几个鸡蛋过去,放下就走了。 许大茂还是听说了易中海的惨状,在家嘀咕了句“那不成了太监”,被许富贵扇了一巴掌。 许富贵是受娄老板所托去看的,还带去了十块大洋的抚慰金。 这钱他原封不动搁在那儿,嫌晦气。 轧钢厂死个人,就像石子扔进海里,溅起几圈涟漪便沉没了。 受影响的,大概只有那小伙子的家人。 不过娄老板出手还算大方,给了五十块大洋,算是买命的价钱。 接连几日,中院总传来断续的哀嚎,声音嘶哑得骇人。 老太太怕惊着年幼的雨水,便让陈兰香带着孩子搬去了后院暂住。 陈兰香问过何雨注的意思,他推说自己睡得沉,不怕吵,没跟着过去——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若再有那种“任务” 突然降临,跟前院的人隔开些,行动反倒便宜。 白日里,他多半还是待在后院。 倒不是怕,只是那持续不断的 听着实在扰人。 前院的几户人家也都拘着孩子,不许往中院去。 贾家媳妇看得紧,连自家男人想探头张望,都被她拽着袖子拦了回去。 何大清总算能回厂里上工了。 可人刚松快没两天,李桂花就找上了门。 易中海躺在屋里,脸色惨白得像糊窗的纸,她想来讨些能补身子的东西。 何大清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 自打那日同赵丰年一道去请大夫,觉着对方是个仗义人,喝过两回酒,闲谈间也听明白了易中海这伤是怎么落下的,心里更瞧不上这人。 李桂花在屋里又是掉泪又要下跪,动静传到外头。 老太太隔着帘子朝何雨注他爹微微颔首。 何大清这才硬邦邦地开口:“易家嫂子,话我不敢说满,只能试试看。 至于能弄回什么,你别挑拣就成。” “谢……谢谢何大哥!我替当家的谢您恩情!” 李桂花抹着眼泪走了。 人一走,何大清就转向老太太:“您怎么就松口了?这年景,有好东西留给兰香补身子不更好?” “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太太声音不高,却沉,“你不拿点东西堵一堵旁人的嘴,自家关起门吃好的,能安心?” “他们说他们的,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顿了顿地,“你不在乎脸面,柱子往后呢?雨水往后呢?” 何大清脖子一梗,还想辩,老太太已抬起拐杖虚虚一点。 他立刻泄了气,连连摆手:“行,行,我想法子去。” 拖了两日,他才弄回来一只风干的野兔,没多要钱,收了李桂花两块银元。 李桂花千恩万谢地拎回去炖了。 肉香飘出来时,前院月亮门边探出半个身子,贾张氏抽着鼻子张望了好几回,终究没敢往中院凑,悻悻地折回了屋。 夜色浓稠。 何雨注闭着眼,意识却沉入一片只有他能感知的领域。 黄豆已经收了一茬,堆在角落;先前种的土豆不多,也得了几十斤。 花生壳渐渐饱满,玉米秆还泛着青。 将最后一把豆秸归拢,他心神一松,退了出来。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起半透明的虚影。 【指令:狙杀敌军华北派遣军最高指挥官‘谷城燥大’。 该目标将于后日上午十时,乘机抵达南苑机场。 宿主需自行寻觅时机完成。】 何雨注头皮一紧。 总司令?这等人物身边,护卫岂止上百?这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他当即在脑中激烈地驳斥,试图拒绝。 虚影静默片刻,下方缓缓浮现新的字迹:【指令奖励变更:本次执行中,宿主可肉身进入‘生态领域’一次,停留时限为二十四小时(领域内时间流速为外界十倍)。 原定奖励取消。 能进去?何雨注摸了摸下巴,非但没喜,反而觉得荒唐。 平白无故进那地方做什么?这奖励简直像个玩笑。 他毫不客气,又是一通无声的质问与抱怨。 那虚影似乎被扰得不耐,最终弹出一行:【追加奖励:目标路径指引。 本功能为被动触发,仅特殊指令激活。】 随后,无论他如何试探,再无回应。 何雨注只得放弃,注意力落在那新出现的“指引” 上——幅辽阔的雄鸡形地图在意识中展开,一个猩红的光点在鸡腹位置忽明忽暗。 他尝试将视野拉近,却发现最多只能看清周围三十里地的细节。 目光顺着出城往南苑机场的路线扫去,明堡暗哨标注出五六个黑点,这还仅是城外。 城内的网,只怕更密。 巷口的风卷着尘土打旋儿。 他靠在斑驳的砖墙后喘气,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滚着低骂。 那声音又来了——冰冷,不带人味儿,一字一字往脑髓里钉。 【警告。 任务中断即永久终止。 空间收缩至一立方。】 “狗东西。” 他啐了一口,眼底血丝缠结,“你背后那玩意儿……怎么不自己来?” 四周忽然静了。 连惯常浮在眼前的半透明面板也消失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晨雾。 天亮得刺眼。 他找了个由头推门出去,脚步刚踩进巷子石板缝里,脊背便绷紧了——有人缀着。 那点动静瞒不过他,系统塞进他骨头里的反跟踪术像第二层皮肤,隔着三丈远就能嗅出尾随者的气味。 拐过街角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贾家那小子。 得给他长点记性。 左穿右绕,巷子越走越窄。 身后脚步声乱了,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在原地打转。 他闪进断墙后,麻袋是从废料堆里捡的,沾着股霉腥味。 套头,抡棒,闷响一声接一声砸在肉上,像捶打浸湿的棉被。 等麻袋被扯烂,巷子里早空了。 只剩个蜷在地上的人影,脸肿得发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声。 那人拖着腿挪回前院时,鸡才叫第二遍。 贾张氏撞见儿子这副模样,嗓子立刻尖了起来,拽着人就要往中院冲。 手还没碰到门框,就被一道身影拦了。 陈兰香站在台阶上,袖口挽得齐整,目光垂下来,静得像井水。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刮过去,贾张氏拽儿子的手就松了。 “张如花。”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枯哑,却带着刀锋,“这院子有院子的规矩。 贾老蔫没教过你?” 母女俩退回去时,背脊弯成了弓。 前院几扇窗后探出目光,针尖似的扎在背上。 贾张氏脖颈一梗,骂声炸开了,字句溅得到处都是。 日头爬上南城墙垛时,他又晃到了城门附近。 只能进,不能出——守城的兵丁像钉死的木桩,枪刺在光下泛冷。 他在茶摊蹲了半天,粗碗里的水早就凉透,指腹在桌沿反复划着几条线。 三条路。 城门洞底下。 长安街当间。 还有那栋红楼,瓦是暗红色的,窗口总垂着厚帘。 哪个都是死局。 守得太密,露头就可能被咬住,逃的路像头发丝那么细。 机会大概只给一次。 他想起那把枪。 八百米外, 就得看风的脸。 要是哨卡撒得更远……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懊悔起那几发迫击炮弹,用得太干净了。 墙角有人扔过来两枚铜元,撞在地上叮当响。 他没抬头,只盯着鞋尖前爬过的蚂蚁。 三条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拆解、拼接,最后定格在南城门——那儿有个豁口,风从墙缝钻进来时带着哨音。 起身拍掉裤上的灰,他往西走。 一里地外有座废庙,供的是城隍,如今连屋顶都塌了,椽子黑黢黢地支棱着,像骸骨。 他缩在半截土墙后,从怀里摸出望远镜,用粗纱布裹了镜筒,凑近墙缝。 城门下来回走动的岗哨成了晃动的灰点。 又掏出瞄准镜,同样蒙上布,试了试视野。 能看清。 但他没久留。 一个窝不够,得备退路。 附近转了两圈,记号留在心里。 另外两处地方都不如这儿——要么遮挡太少,要么逃起来绕弯。 日头偏西时他往回走。 不能在外头耗到天黑,家里会起疑。 院墙东边有个狗洞,藏在野草后头。 他蹲下,塞了个包袱进去,布料擦过碎砖,窸窣一声。 再绕回正门时,手里已空了。 贾张氏蹲在门墩旁,眼皮一掀,先瞥他两手,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气。 贾张氏从门槛边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院门方向。”柱子,这一上午不见人影,碰见你东旭哥没有?” “就外头转了转。” 何雨注脚步没停,“贾大娘,东旭哥也出门了?还没回?那您可得赶紧寻人去。” 她本就疑心是这小子动的手,方才那话是个套,可对方绕了过去。 她索性挑明了:“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 是不是你干的?” 话音未落,人已逼近。 “您这可冤死我了。” 何雨注边说边往垂花门退,“我连他影子都没瞧见,哪来的动手?” 话音未落,人已闪进了门洞。 “站住!话没说清别想走!” 贾张氏紧追上去。 “不都说明白了嘛!” 那身影飞快穿过前院,消失在月亮门后。 追到月亮门前,贾张氏瞧见何家门口立着的陈兰香,只得刹住脚,扭头往回走,嘴里低声咒骂:“腿脚倒快……一准是你这小崽子,等着瞧。” “柱儿,才回来?” “嗯,娘。” “怎么耽搁这么久?” “进屋说。” 帘子一挑,母子二人进了屋。 陈兰香打量他两手空空,眉头微动:“这可稀罕,空着手回来的?刚才张如花追着你跑什么?” “她疑心是我揍了贾东旭。” “真是你?” 何雨注点了点头。 陈兰香伸指在他额上轻戳一下,眼里却带着笑:“鬼精鬼精的。” “不是去找吃的了?外头风声紧,没寻着路子,还是没货?” “藏起来了。 前院人多眼杂,隔壁瞧见也不妥当。” “藏哪儿了?” “东跨院墙根,从狗洞塞进去的。” “行,天黑了让你爹去拿。 先去洗把脸,一会儿该吃饭了。” 午饭摆在后院。 吃过饭,何雨注陪着许大茂闹腾了一阵——那小子一上午来来 寻了他好几趟——便被拽进许家屋里歇晌。 第41章 第41章 许大茂在边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何雨注早已神思游离,意识沉进了那片独属于他的虚空。 倒是有了意外发现。 先前收进来的那辆卡车,他一直没细看。 方才把密室里的物件翻了个遍没找着合用的,目光偶然掠过车厢,心里猛地一跳——好家伙,竟是两门35/36战防炮,配着两箱炮弹;边上还有两挺42通用机枪,整整齐齐码着好几箱压满 的弹鼓。 何雨注暗叹,那“三井洋行” 为了守住密室里的东西,真是下了血本。 可惜这些迫击炮、战防炮、机枪冲锋枪,一枪未发,全落进了他手里。 有了这两样家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今夜不必再冒险去找重火力了。 且不说那战防炮,光是42的嘶吼就够人喝一壶——理论射速每分钟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发,能打到两千米外。 既已找到要用的东西,他便收回了意识。 许大茂不知何时已睡熟,他摸出那本《康熙字典》慢慢翻看。 还没用那灌注的法子,想试试自己能看懂多少。 可只翻了几页,眼皮就沉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本更简单的《新华字典》。 收起字典,在许大茂身边躺下。 小哥俩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昏沉。 赵翠凤先回了家,见何雨注还在,便问要不要留在这儿吃晚饭。 何雨注哪会答应。 许家虽有些底子,可如今粮食金贵,许富贵早交代过许大茂少去何家蹭饭——外头的光景,谁都紧巴。 陈兰香听见院门响动时,正坐在屋里缝补衣裳。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头已经西斜,便放下针线,朝刚进门的儿子问道:“你爹还没影儿?” “没见着。” 少年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母子俩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何大清那带着些微喘的嗓音:“屋里人呢?” “在呢。” 陈兰香起身迎到门边,“今儿倒是比平常迟了些。” “路上耽搁了。” 何大清摘下帽子,拍了 头的灰,“晚饭我来张罗吧,你那两手,也就对付对付。” 陈兰香也不争辩,只笑了笑:“雨水在后院老太太那儿,待会儿把饭送过去。 在这儿吃,总有人来搅和,不清净。” “易家那摊子事,且得闹腾呢。” 何大清嘴角撇了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转身往灶间走。 “用不用搭把手?” 陈兰香跟到厨房门口。 “就几个菜,快得很。” 夜色渐浓时,何大清从老太太屋里出来,陈兰香送他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东边院墙根底下那个窟窿,儿子往里塞了点东西,得空去取回来。” 何大清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他在院里站了半晌,直到对面许家窗户里的灯光灭了,才悄无声息地拐进东跨院。 月光惨白地照在墙角那个破洞上。 他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扯出来解开一看,他先是怔了怔,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风干的禽肉、腌过的鱼、一包鸡蛋,还有两个铁皮罐子——虽然闻着味儿不太对,可到底是能进嘴的东西。 儿子倒是能耐。 那晚何大清没去惊动已经睡熟的儿子。 他把东西收进柜子深处,也躺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何雨注自己就醒了。 何大清正在院里打水,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儿子穿戴整齐地站在屋门口,不由得挑了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放下水桶。 “醒了就起了。” 少年走到井台边,掬水洗脸。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洗漱完,何大清把他拉进屋里,掩上门。 “昨儿那些东西,” 何大清声音压得很低,“还能不能再弄些来?” “馆子里也缺这个?” “想多存点。 外头……不太平。” 何雨注抬眼看了看父亲。 四月了,确实快到时候了。 那些人真要进了城,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 粮价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心里清楚。 “我去问问看。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粮食最好。” 何雨注注意到父亲眼里闪过一道光,那是嗅到机会时特有的神色。 看来不只是囤货,还想趁机周转一把。 “钱呢?” “钱你别管,只管问有没有货。” 吃过早饭,何大清急匆匆走了,说是中午馆子里有贵客。 何雨注也说要出门。 陈兰香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昨儿不是才出去过?” “爹让我再去打听打听,他说外头风声紧。” “这事他提过。” 陈兰香擦了擦手,走到儿子跟前,替他整了整衣领,“你手脚利索,娘知道。 可千万当心。” “我从东跨院走。 要是有人问起,您帮我圆一句。” 何雨注留了个心眼。 今天要做的事不能走漏风声,走大门人多眼杂,平添麻烦。 “晓得了。 大茂那边我也会嘱咐。” 何雨注闪身进了东跨院。 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左右张望片刻,从墙角搬来那把旧木梯,架到墙头。 先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巷子,空无一人,这才翻身上墙,又把 提过墙头,从另一面小心地放下去。 落地后,他沿着墙根快步往南走。 越靠近南城,街面上穿土黄 的人就越多。 他专挑窄巷钻,有时干脆翻过某户人家的后院墙,抄近路。 得赶在那边真动手之前到。 抵达那座破败庙宇的时间比前一日多耗去一倍。 怀表指针停在八时三十分。 他先举起望远镜扫视城门方向,随后绕着庙墙走完一整圈。 确认四周无人,才闪身钻进半塌的屋架。 倾倒的梁柱与碎瓦恰好构成遮蔽。 借着那身伪装,他将自己埋进阴影。 期间确有日本兵来此搜查,两次几乎被 捅穿藏身之处。 几次都想跃起解决那几个士兵,终究还是压住了念头。 等日本兵离开,他盯着表盘直到九点四十五分,才从瓦砾堆里钻出来。 城门处的守备比平日多了三四倍,摩托车和汽车堵在路中,重机枪架起好几挺。 他先在墙上凿洞——两个给炮管,一个留给机枪。 接着取出武器,校准射角,炮弹推进膛内。 机枪架稳三角支架,弹鼓卡入卡榫。 最后举起那杆长枪,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城门。 引导标记的红点正逐渐逼近、膨胀。 约莫十五分钟后,城门处的日本兵开始整队。 又过十分钟,士兵们突然立正敬礼。 几辆黑色轿车驶入城门。 他将准星移向红点对应的那辆车。 瞄准镜里出现一张长脸——颧骨略凸,下颌线条硬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若指引无误,这便是目标。 车窗窗帘尚未拉严,显然刚才正回应城门处的敬礼。 就在轿车即将驶入火炮瞄准区域的瞬间,枪响了。 镜中绽开一团血雾,目标应声瘫倒。 他收枪转身,冲向炮位。 两门战防炮接连轰鸣。 被枪击的轿车猛地掀翻,火焰腾起。 他迅速收起火炮,扑到机枪后方,一口气打光整只弹鼓。 枪响时日本兵已做出反应:车队急停,士兵们围住中间几辆轿车。 随即有队伍朝枪声来源冲来,但他们没料到还有炮击,而且距离如此之近。 挡在外围的士兵被气浪撕成两截。 冲锋的队伍大多趴倒在地,只有零星几个仍在前进。 当他架起机枪时,已看见几组日本兵扛着短炮管在寻找发射位置。 幸好掷弹筒射程有限,否则榴弹早已落下。 即便如此,仍有 击中围墙。 日本 口径虽小,射程却足够。 重机枪与 的 噼啪打在砖石上,碎屑四溅。 他头顶不断掠过 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一个弹鼓他扫向摩托车队。 所有摩托兵倒地后,他换上新的弹鼓,重点关照那些掷弹兵。”突突突——突突突——” 机枪发出如同粗布撕裂的嘶吼。 这挺被称作“撕布机” 的武器,声响确实刺耳。 日本兵在弹雨中溃散。 打完四个弹鼓时,已有敌人突进到百米之内。 开始从墙缝钻入,威胁到他的位置。 他收起机枪向后撤退。 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 的闷响。 整座城隍庙被炮火覆盖。 拐进一条暗巷,他闪身消失。 再次现身时已坐在一片寂静之中,胸膛剧烈起伏。 “够险的。” 这一趟至少放倒了一两百人,还解决了一个司令官。 灌下几口凉水,呼吸渐缓。 他无意识地想:要是能看见外面就好了。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时,第一个念头是时间。 父母该急疯了。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视野里涌入的景象掐断——他能看见外面了。 巷子被土黄色的人影填满。 砸门是钝重的闷响,枪声是短促的爆裂,喝骂与惨叫绞在一起,塞满了耳朵。 他移开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秒钟的静默,给那些即将消逝的生命,也给那些制造死亡的身影。 祭品已经摆上,往后,还会有更多。 若放在开阔的战场上,这点人数连浪花都算不上,几个军的血肉填进去,或许也摸不到对方统帅的衣角。 外面的声响愈发刺耳,他切断了与外界那缕微弱的联系。 转身,抱起一捆干燥的豆秸,在空寂的角落铺开。 又从静止的虚无里扯出一条旧棉被,胡乱摊在上面,整个人倒了上去,合上眼。 睡眠并不安稳。 巨大的蕈状云在梦境边缘膨胀,投降的讯号还得等上几个章节才能传来,胸腔里堵着些未能平复的块垒。 这故事不止于一方院落里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的缝隙里,终究会渗进更辽阔的东西。 再次睁开眼,重新建立起与外部世界的感知时,巷子里已空无一人。 他睡了似乎很久,摸出怀表,时针不紧不慢地转过了两圈半。 怔了一下,才想起此处时光流速的不同。 十倍之差,外面仅仅流逝了三个钟点。 还得再藏一会儿。 寂静开始啃噬耐心。 他挥手,几个粗糙扎成的草人立在空地上。 各式枪械凭空出现,握在手中。 扳机扣动,撞针击发底火的震动从虎口传到肩胛,“咻——咻——咻——” 的模拟声在舌尖滚动。 每种型号都试过一遍,手臂已被后坐力撞得发麻。 他扔开武器,重新瘫倒在那张临时铺位上。 这具身体尚未长成,经不起这般折腾。 歇息片刻,腹中响起空洞的回音。 一罐油腻的肉糜,几个冷硬的白面馒头,被他囫囵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饱足之后,他找到水,冲洗身体,又把沾满硝石与铁锈气味的衣物搓洗了一遍。 那味道太冲,像擦不掉的标记。 一直挨到外界的天光染上昏沉的灰蓝色,他才决定离开。 现身之前,双手已各握着一把 压满的短枪,冰凉的金属枪柄贴着掌心。 第42章 第42章 后腰的裤带里,还别着另一把。 巷子尽头连着大街。 大队土黄色的身影消失了,不知追向了何处。 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黑制服巡逻队,以及三人一组的异国士兵小队,踏着整齐而僵硬的步伐。 他不敢走大道,翻过矮墙,穿过相连的院落,在迷宫般狭窄的通道里迂回,终于将那片危险区域甩在身后。 方向辨明,他加快脚步,朝着南锣鼓巷走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沉睡的这几个小时,外面的世界已如滚水般沸腾。 异国最高指挥官秘密抵达此城的消息,本就不可能完全封锁,城门处那样大的动静,更是落入了无数双有意窥探的眼睛里。 事后,士兵们拉起了方圆一公里的警戒线,直到午后,现场处理完毕,铁丝网和岗哨才撤去。 尽管那辆被炮火撕碎的轿车已被苫布严密包裹,拖上了卡车,但一车车运走的伤员与 ,沿途滴落的深色液体,以及弥漫不散、甜腥铁锈般的气味,什么都掩盖不住。 于是,城市各个角落的无线电波开始频繁躁动。 异国的军医院被多方目光反复刺探,其中一方甚至不惜动用了埋藏多年的暗线。 下午三点半,一则通电公告传开:敌军总司令“谷城燥大” 遇袭殒命。 一小时后,对方仓促回应,称指挥官仅受轻伤,不日将公开露面,袭击者已被击毙。 这欲盖弥彰的说法,在下一封通电抵达时被彻底戳穿。 另一方不仅证实了死讯,更附上细节:头部枪伤,加之炮击,仅余下半身与残缺头颅。 至于情报来源,或许只能归结于对手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事实上,华北地区的敌军指挥官“庙外丧二”,此刻正被隐隐的恐慌攫住。 这手法,与上次那场神秘的炮击如出一辙——雷霆一击后,武器与发射者皆遁于无形。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现场多遗落了两枚黄澄澄的炮弹壳,以及一地散落的弹壳,在夕照下闪着冷光。 墙根下的阴影被拉得细长时,那个瘦小的身影才出现在巷口。 何大清已经在大门前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鞋底几乎要把石板磨出印子。 他一眼瞥见远处挪动的影子,几乎是冲过去的。 后颈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野到哪去了?” “去……去谈那批货的事。” 男孩缩了缩脖子,“刚谈完外头就乱起来了,我只好躲着。” 声音越说越低,“等没动静了才敢往回走。” 何大清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颤。”你娘和老太太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拽着人就要往正门里拖。 “别——爹!” 男孩脚底抵着地面,“我出来时……没走门。” “那你怎么出来的?” 沉默了几息,才挤出蚊子似的声响:“……东墙根那个窟窿。” 何大清顿住脚,扭头盯了他两秒,忽然扯着他往东跨院方向折返。”钻回去。 我在里头等你。” 走到墙边那丛枯草旁,他推了男孩一把,“快些。” 屈身爬过那个低矮的洞口时,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何大清在墙那边压着嗓子催:“磨蹭什么!” 东跨院里堆着破瓦罐,何雨注蹲在阴影里等了片刻,才见父亲从月洞门匆匆过来。 手又被攥住,一路往自家屋子拽。 快到门前时,何大清忽然收住步子,弯腰凑到他耳边:“回家后该说什么,心里有数?” “就说我一直躲着。” 男孩抬眼,“爹,今天外头到底……” “闭嘴。” 何大清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那边的大人物出了岔子,订的席面都没人去动。 小孩子少打听这些。” 他直起身,最后瞥了一眼儿子,“管好你的嘴。” 推门的前一瞬,何大清又回头补了一句:“记住了。” 屋里比外头暗得多。 何雨注刚跨过门槛,眼前就黑了一片——整张脸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严严实实捂住了。 淡淡的、带着暖意的奶味钻进鼻腔,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声,震得他耳膜发麻。 是母亲。 她手臂箍得太紧,何雨注觉得胸腔里的气都快被挤空了。 “我的柱子……你可算回来了……娘魂都要吓散了……” 陈兰香的声音断在哽咽里,“往后再也不放你出去了……咱不出去了……不出去了……” “唔……娘……” 何雨注开始挣扎,手指胡乱抓挠着母亲的衣袖。 再捂下去真要憋死了。 陈兰香这才惊觉松了力道。 男孩猛地偏开头,大口大口吸着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响。 昏暗光线下,能看见他脸颊被捂出的红印。 妇人怔怔看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孩子在外头没出事,倒差点折在自己手里。 “好了,兰香。”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用袖口抹了抹眼角,“人回来就是万幸。” 她朝何雨注招招手,“柱子,过来。 外头世道不太平,往后可不能逞强。 家里有你爹撑着,哪轮得到你一个半大孩子去闯?” “晓得了,太太。” “大清,” 老太太转向灶间方向,“柱子也回了,生火做饭吧。” 何大清应了一声,布帘后传来锅盆碰撞的响动。 陈兰香把儿子拉到炕边,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才颤着声问究竟。 何雨注只摇头,说远远看见穿黄衣裳的人就跑,躲进废砖堆里直到天黑。 直到夜里躺下,他才慢慢拼凑出原委:父亲今日收工格外早——原本订席的大人物没露面,城里乱起来后更没人敢出门,馆子索性早早打了烊。 何大清回家不见儿子,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陈兰香追问之下,才听说城外出了大事,当场腿就软了,眼泪止不住地淌。 可要让丈夫出去寻人,她又狠不下心——外头兵荒马乱的,万一男人也回不来呢? 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知晓情形后,指着夫妻俩的鼻子好一顿骂。 骂声混着哭声,在低矮的屋子里闷闷地回荡。 何雨注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悄悄咧了咧嘴。 何大清竟打发儿子出门寻摸物件,陈兰香非但没拦着,反倒真将孩子放了出去。 两口子各自挨了老太太几拐杖,何大清转身又要往外冲,被苍老的声音钉在了门槛内。 “你晓得柱子往哪儿去了?” 男人摇头。 “不知道还瞎闯?给我老实待着。” “老太太,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哪坐得住!” 何大清脚底把青砖碾得吱呀响。 “那就去大门口守着。 真要撞见不长眼的——” 老太太枯瘦的手在颈间虚划一道,“甭管是谁。” “明白!” 何大清闷头冲出院门,往石墩上一蹲就是大半日。 贾张氏扒着门缝瞧了好几回,只当何家等着接什么好处,终究没忍住探出半个身子:“何大清,等啥金贵东西呢?有富余的匀我家点儿?” “滚边儿去!闲得你骨头痒是吧?管好自家崽子是正经,昨儿在外头让人捶得哭爹喊娘当谁不知道?” 何大清嗓门里冒着火星子。 “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怎么着?真当老子不敢揍婆娘?”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这会儿确实想找个人抡上几拳泄火。 “呸!烧火棍子逞能的货!” 贾张氏吓得缩脖,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钻回屋去了。 轧钢厂下工的钟点过了,贾老蔫缩着肩膀路过时也试探着问了句,何大清闭着嘴不吭声,对方便没敢再言语。 院里其他人更不会凑这个热闹。 赵丰年今日也没见回来——何大清满心惦记儿子,压根没留意这些,若在平日,凭着几回酒桌交情总要搭句话的。 暮色渐浓时,何雨注从墙根狗洞悄没声钻了进来。 几乎同时,何大清也拖着步子迈进院门。 这情景恰被贾张氏从窗棂缝里瞧个真切,她在屋里拍着腿直乐,笑何大清白等一场,空着手回来,真是见不得别人好又巴望着看人倒霉。 晚饭后陈兰香带着小的去了后院,何大清一把将儿子拽进里屋。 他盯着何雨注沾灰的衣角:“别糊弄老子,要是单纯藏东西哪会耗到这个时辰?” “爹,东西确实有门路。” 少年压低嗓子,“可咱家现钱能换多少?弄来了往哪儿塞?” 说话时他意识扫过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只含糊透出半句。 何大清眼睛倏地亮了:“柱子,你跟爹交个底——到底攀上哪路人物了?人家凭啥这么照应你?引荐给爹认识认识?” 何雨注心里咯噔一下。 自家老子这是盯上他的“渠道” 了。 哪有什么渠道?那些东西全是他独 去东洋弄来的。 要是何大清想当二道贩子,万一露馅,全家都得卷铺盖逃命。 再说空间里那些码成堆的金银细软还没清点完,根本不缺钱花。 “爹,具体认识谁您就别打听了。 知道多了反倒拖累我。 咱自家囤些吃用不打紧,要是往外倒腾——” 他摇头,“绝对不成。” “怎么不成?你爹我结交的场面人多着呢!” 何大清急吼吼地拍大腿。 “得了吧您。” 少年翻了个白眼,“所谓认识不就是给人掌过勺?在那些人物眼里,您永远就是个厨子。”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何大清照着他后脖颈给了一巴掌。 “我这是让您看清世道。 东西进了自家肚子神不知鬼不觉,您要是转手卖,被逮着了怎么办?您认识的那些人,哪个肯豁出去保您?” “哼!” “还不服气?前几回黑皮狗闯进院里,您不照样得赔着笑脸塞钱?” “那些巡街的杂碎,你爹我是不稀得计较!” “行,您怎么说都成。” 何雨注别过脸,“总之自家用可以,往外卖——没门。” 何大清暗忖:等东西进了门,还不是老子说了算? 昏黄的煤油灯晃了晃。 何雨注忽然转过脸,眼神像能扎透人心似的扫过来,仿佛早已看穿了他肚里的盘算。 何大清划亮火柴,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他呼出一口雾气,摇头笑了笑。 跟自家小子较劲,没意思。 他捻灭烟头,转身走向里屋。 前院的木门吱呀响动时,夜色已深。 赵丰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邻居随口问了一句,他只摆摆手,没吭声。 今天收工路上,他就察觉街面气氛不同。 拐进那条熟悉胡同,在约定地点得到消息后,他心跳都快了几分——是顶好的消息,好到让人想喊出声。 可纪律绷着,不能庆贺。 上头传来指令:全都静默,等着。 他忙活整晚,挨个通知完自己这条线上的人,踏进家门时,月亮都偏西了。 他躺不住,又从柜底摸出半瓶烧酒,抓了把炒花生。 就着那点零嘴,他一口口抿着,喉咙里偶尔漏出几声低笑。 直到瓶子见底,眼皮发沉,他才歪倒在炕上。 耳房里,何雨注合上门,眼前忽然浮起几行字。 【目标:歼灭敌方派遣军指挥官‘谷城’,状态:已完成。 酬劳已预支。】 第43章 第43章 【额外目标:清除敌方武装人员,状态:已完成。】 【结算:共计清除敌方士兵二百八十九名,高阶 一名,次级 两名,尉级 三十五人,普通士兵二百五十名。 酬劳:水域一亩, 收发技能(精通)】 他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拧起来。”对面那些兵,价码也太低了。” 他嘀咕,“水塘倒还行,可这发 的本事……我上哪儿找台子去?连该调哪个频段都不知道。” 他总觉得,这背后藏着别的算计。 意识沉进那片独有的天地。 角落果然多出一片凹陷的塘床,底子干裂着,像旱季的河坑。 他引了旁边溪流一道支岔,细水慢悠悠淌进去,润湿了塘泥。 他没再多管——里头空荡荡的,没鱼没虾,连水草都没有。 至于灌满以后怎么办?溪水本就不知流向何处,这塘子更不必操心。 等往后有了活物再说。 收拾完这个,他又去那片凝滞的区域翻找。 既然跟父亲说了那边已谈妥,总得先备些货。 风干的禽肉、腌制的鱼、铁皮罐子、熏制的腊货、米粮、面粉,再从地里收些豆子和花生。 算算日子,玉米也快熟了,到时能添些新粮。 不过整根玉米棒子不好往外拿,得试试脱粒或磨粉。 忙活一阵,闲下来,他顺手拿起那本厚册子,翻了几页。 困意漫上来,他阖眼前,意识碰了碰书页深处埋着的印记。 黑暗吞没视野的刹那,耳边仿佛响起旧式学堂里老先生拖长的吟诵声,絮絮叨叨,将他拖进深梦。 往后几日,何雨注没怎么出门。 院里,他偶尔陪许大茂过几招;屋里,他跟着母亲认字。 那本厚册子里的内容,他其实早已记熟,但样子总得做做。 苦的是许大茂——那小子总嘀咕自己年岁还小,不必太较真。 话没说完,何雨注的指节已经敲上他脑门。 不必等母亲来考校,当天他就代劳了。 许大茂那脑子,要说他学不会东西可不对,纯粹是没往心里去。 差不多二十天过去,何大清悄悄把儿子拉到一边,又问起弄物资的事。 丰泽园这些日子生意冷清,他自己前前后后耽误了两三个月,没挣着几个钱。 外头粮食和菜都难买,价钱还高,肉就更别提。 这么耗下去,家里那点底子眼看就要见底,往后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他心里实在着急。 何雨注顺口问了问城里的动静。 何大清压低声音,说起听来的闲话:城外打过几场,动静不小,城里的兵派出去不少。 东西其实早就备好了,只是看家里还能对付,何雨注就没主动提。 他娘这些日子教他认字,明里是教学,暗里就是盯着不让他出门。 现在父亲来问,他只回了一句:“我娘答应我出去吗?” “还没跟她提。” 何大清搓了搓手,“可这光景,不出去也不成了。 再撑十天半个月,怕只能啃窝头就凉水了。” 这话自然有些夸大。 酒楼自有进货的门路,太好的东西弄不来,棒子面和少许白面还是能想到办法的。 只是何大清很久没接外头的席面了——近来不太平,那些有点家底的人都缩着脖子过日子,生怕招来注意。 要是被盯上,破财都是轻的,弄不好就得家破人亡。 那边正愁找不着最近几桩事的由头,随便安个名目,命就没了。 前院已经有人开始喝稀糊糊度日,贾家便是这样。 李桂花后来又找上门一次,想托何大清弄点东西给易中海补身子,被直接回绝了。 何大清哪敢应承?只要松一点口,立马就有人顺着竿子爬上来讨粮食。 “等我娘点头再说吧。” 何雨注没应下。 被母亲念叨了这些天,他听得脑仁发胀。 加上老太太时不时也插几句嘴,他是真不想招惹这两位。 何大清见儿子这般态度,只好先回去劝妻子。 结果自然是碰了钉子,还被陈兰香结结实实数落了一通。 如今陈兰香带着何雨水搬回了中院。 易中海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闹腾,但也没迈出过家门。 倒是李桂花终日愁眉不展,时常抹眼泪——易中海心里那团怨气全撒在了她身上。 他下不了地,可那张嘴比贾张氏还刻薄。 只是终究还要些脸面,骂声总是压得低低的。 赵丰年去看过他一次。 易中海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东西,让老赵这种见过风浪的人后背也窜起一股凉意。 “这是恨上我了。” 走出易家房门,老赵在心里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他再没踏进那屋。 不光他没去,前院的贾老蔫也没再去——易中海看他的眼神更怪,让他莫名觉得家里要出什么事。 进了五月,城里总算安静下来,城外也不打了。 易中海终于出了门,却没去上工。 他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走路时腿脚还不大利索,每天只在晚上到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身子。 这就苦了何雨注——得等易中海溜达完回了屋,他才能被放回耳房歇着。 又过了十来天,易中海出门了。 先去轧钢厂复了工,相熟的人过来问候,他都淡淡应了,低头干自己的活。 幸好赵丰年那帮人和贾老蔫都不是多嘴的,厂里还没人知道他身上发生的事。 夜色渐深时,院门常被迟归者叩响。 守门人原本要骂,看清那张脸便噤了声,侧身放他进去,随即匆匆合上门闩。 都说他贪杯,其实只是寻些油水。 家里的饭菜太寡淡,填不饱身子。 六月里,男人伤势大致痊愈。 某个晚上,他忽然向妻子发问。 “那位从宫里出来的,住在什么地方?” 女人一怔:“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告诉我便是。” “人家救过你……” “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他的声音像结了冰,眼神让女人打了个寒颤。 “钱粮南巷……五号院。” 她声音发颤。 “院里还有别人么?” “只、只见过他一个。” 男人不再说话。 黑暗里,他的念头比夜色更沉——要封住的不止一张嘴,是所有知晓那桩秘密的人。 次日下工,他没有回院,径直往钱粮胡同去。 他没进巷子,只在胡同口的小铺坐下,要了碗酒,目光始终锁着南巷入口。 巷子冷清,少有人迹。 他付了钱,绕了段路才拐进南巷。 一进去他便皱了眉。 两侧院墙高得过分,比他住的那片还要高出许多,原先的盘算顿时落了空。 他退出来,在杂货铺买了两瓶烧酒和一包桃酥,重新提着走向五号院。 门环叩响后,里头许久才传来嘶哑的回应:“谁呀?都歇下了,有事明儿再来。” “南锣鼓巷来的,特来谢您的恩情。” “南锣鼓巷?谢我?” 里头传来一阵干涩的低笑。 “是,谢您的救命之恩。” “行啊,让老子瞧瞧你这小崽子怎么个谢法。” 门轴吱呀转动,开了半扇。 他闪身挤入,目光急急搜寻。 那声音太熟悉了,几个月来夜夜在耳边回响,像锈刀刮着骨头。 看见檐下那道佝偻影子时,胸腔里的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甩开手里的东西,从后腰抽出藏着的铁器,扑了过去。 什么试探、什么周旋,全忘了。 恨意烧穿了理智——就是这人让他再不能算个完整的男人,断了他后半生所有的念想。 “老东西,今天把那一刀还你!” 可他错了。 那佝偻身影只微微一晃,便让他的扑击落了空。 还没站稳,后腰骤然剧痛,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栽倒,手里的家伙也飞了出去。 他挣扎着想爬起,那人却已到了跟前。 两声脆响,肩关节被卸了力。 一只脚踩上他的后脑,将他脸压进尘土里。 头顶传来夜枭似的笑声,先是低低嘿嘿,继而变成嘶哑的大笑。 “就这点儿能耐,也敢来算计老子?” 那只脚碾了碾,他脸颊被砂石磨得生疼。 冰凉的刃口贴上后颈,缓缓游移,划过腰侧,像在掂量从哪儿下刀更合适。 易中海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破碎得不成句子。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重复着那几个字,每说一遍脊背就压得更低一分。 鞋底碾在他后颈的力道又沉了沉,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饶……饶命……” 他几乎喘不上气,脸颊紧贴着粗砺的土灰,“我这条命……以后就是爷的……”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压在颈后的重量忽然撤去了。 易中海没敢动,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混着心跳撞在耳膜上。 然后他开始磕头,前额一次次撞向地面,沉闷的咚咚声在狭小的院子里回荡。 “现在知道怕了?” 那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搁从前,你这样的,连跪在这儿的机会都没有。” 易中海停下动作,额头贴着地,等下文。 “想活?” “……想。” “老子缺个使唤人。” 那声音顿了顿,“认个爹,命就给你留着。” 易中海闭了闭眼。 土腥气钻进鼻腔,混着嘴里铁锈似的血味。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回答:“爹。”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 “起来吧。” 那人转身往屋里走,布鞋底蹭过石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易中海撑起身,膝盖刺疼,两条手臂软绵绵垂在身侧。 他佝偻着背跟进去,门槛很高,他抬脚时踉跄了一下。 屋里光线昏沉。 那人已经在八仙桌旁坐下了,轮廓融在阴影里,只有手里那杆铜烟锅偶尔反射一点幽光。 易中海站在门边,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裂开的缝。 “名儿倒不赖。” 烟杆在桌沿敲了敲,“记着,你爹我叫魏一刀。 旁的,甭问。” “是。” 里间传来窸窣的动静。 不多时,魏一刀折返,将一摞用油纸包着的银元和两张泛黄的纸搁在桌上。 纸页边缘已经起毛,墨迹也有些晕开了。 他又从怀里摸出个扁铁盒,掀开盖,里头是半凝固的朱红色印泥。 “过来。” 魏一刀用烟杆点了点桌面。 易中海挪过去,目光扫过纸面。 只看了几行,胃里就一阵翻搅。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后悔了?” 烟杆又敲了一下,这回重了些。 易中海没吭声,伸出右手拇指。 印泥冰凉黏腻,他狠狠按下去,在纸页右下角摁出一个鲜红的漩涡。 “十个指头。” 魏一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全按上。” 易中海动作僵住。 他缓缓抬起眼,对上阴影里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几息之后,他重新低下头,将双手十指逐一浸入那盒猩红。 一个接一个的指印,像十道血淋淋的戳记,烙满了纸页空白处。 “这份也按。” 另一张纸被推过来。 这张更旧,纸面已经脆黄,除了他的指印,旁边还有另一个早已干涸发褐的印子。 第44章 第44章 姓名那栏空着,墨线勾勒的方框像口等着吞人的井。 魏一刀忽然起身,绕到他身后。 只听“咔” 两声脆响,肩关节处传来剧痛,随即是酸麻的松弛感——脱臼的胳膊被接回去了。 易中海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桌上那叠东西。 银元在昏光里泛着冷白,压着那两张按满红指印的纸。 油纸包边缘翘起一角,露出里头金属冰冷的反光。 窗外忽然起了风,穿过破窗纸,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墙上的人影跟着剧烈晃动,拉长,扭曲,最后又慢慢缩回桌脚,凝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易中海照着对方的要求做了。 魏一刃收起那张纸,指尖敲了敲桌面:“茶。” 易中海斟满茶杯,屈膝跪下,双手将杯子举过头顶:“义父,请用茶。” “懂事。” 老人接过瓷杯,唇沿沾了沾茶水。 放下杯子,他把那叠银元推到年轻人面前。 “收着。 算是见面礼。 往后孝顺些,自然亏待不了你。” 冰凉的金属握进掌心,易中海心头那点淤堵似乎散开些许。 他垂下眼,暗自盘算这老家伙究竟藏了多少家底。 只要那张纸不落到外人手里,迟早把这老宅子连人带砖都掏空。 “去洗把脸,井在院里。” “是。” 再进屋时,桌上已摆开两碟:一碟炸得焦香的花生米,另一碟竟是酱色的牛肉片,旁边还立着个陶土酒坛。 “能喝两口吗?陪老头子解解闷。” “能、能。” 易中海连忙应声。 往日在外头喝酒,佐酒的不过是咸菜、豆腐,运气好时能见着几点油星。 此刻他接连灌下三杯,筷子不停往肉碟里探。 老人却只慢悠悠地捡着花生米,眯眼看他狼吞虎咽。 直到碟底见了光,苍老的声音才响起来:“现在知道认这个爹不亏了?” “知道、知道……” 易中海打了个响亮的嗝。 “瞧你这点出息。 往后乖乖听话,牛肉算什么?这年月虽摆不出满汉席,四九城但凡叫得上号的馆子,都能让你尝个鲜。” “您老本事大。” 易中海挤出讨好的笑。 “听说你在厂里做活,手艺还凑合?那就接着干。 我这身本事你学了也没用。” 魏一刃扯了扯嘴角。 易中海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学这老东西的营生?不如直接要他的命。 “是、是。” “拿上钱回吧。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漏。 这些日子我不找你,就别过来。 有事自然会让人叫你。” 易中海起身将银元揣进内袋,弯腰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魏一刃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浮起浑浊的笑意。 直到走出胡同口,易中海才回头啐了一口唾沫,加快脚步往南锣鼓巷赶。 怀里沉甸甸的,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 到家时李桂花没敢多问,可接过那摞银元,她还是没忍住:“当家的,这钱……你做什么去了?” “男人家的事少打听。 收好了,往后伺候周到,少不了你吃穿。” 易中海踏进屋里才松懈下来,倦意涌上,敷衍一句便倒上炕。 李桂花默默收好钱,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丈夫遭了那场事后整个人都变了,虽没动手打过她,可那种隔阂比挨打更磨人。 这世道,一个女人没了倚靠根本活不下去。 除了忍着,还能怎样呢? 之后的日子里,易中海安分了许多,脸上总挂着笑。 可那笑容像是糊上去的,看得旁人心里发毛。 唯独他看贾东旭的眼神不同——黏腻得像饿鬼盯上肥肉。 贾张氏骂过几回后,干脆不让儿子在易中海在家时出门。 这事她也跟贾老蔫提过。 男人只是闷头抽烟,半晌才嘱咐儿子离那人远点,烟灰却抖得比往常更勤了。 其间魏一刃派人来找过易中海几次。 每次回来,他怀里总能多出些银元。 至于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赵丰年近来行踪不定,常常夜深才归。 易中海虽存疑虑,却不敢贸然尾随。 他托魏一刀寻人打探,折了两名手下后,反遭魏一刀厉声斥责,警告他莫再招惹不该碰的人。 至于易中海是否就此罢手,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转眼入了七月。 这些时日,何雨注未从日常签获中得着什么稀罕物,尽是寻常吃食,连项像样的本事也未遇见。 他寻机外出过两回,却未依父亲嘱咐大量采买,只悄悄捎回些肉品、奶粉与鸡蛋。 何家小妹已能坐稳,见人就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尤其黏着哥哥。 何雨注一伸手,她便扑腾着要抱。 许大茂试过几回,孩子总是一碰就哭,惹得他好生懊恼——那般 圆润的小人儿,谁看了不心生欢喜? 许家近日也有喜讯:赵翠凤有了身孕。 尚未显怀,孕吐却来得厉害。 娄家那头已告了长假,许大茂肩上又添一桩照料的差事。 许富贵往何家塞了钱,算是妻儿的伙食开销。 他整日在外奔波,顾不得家里。 何大清默默收下,许富贵也不问粮食是否够用——他晓得何家自有门路。 七月十四那日,何雨注眼前再度浮起暗红色的光幕。 待看清任务内容,他几乎怔住——这回动静怕是小不了。 先前解决“谷城燥大” 一事,虽无明确风声,但从父亲带回的零碎消息里,他已嗅出外头必然掀过波澜。 北平城外不过小打小闹,别处不知已闹成何等局面。 至少在新任派遣军司令到任前,这潭水绝不会平静。 眼下除了东北,小日子在国内各处兵力皆处下风,这般机会对面怎会放过。 【任务:致电山城与红都。 电文及对应密码、频段已存入,请自行查收。 须于明日二十四时前发出。 紧急。 重复,紧急。】 何雨注取出电文扫了一眼,心头一紧。”加茂部队” 的驻地、人员、守备情形,连同部分恶行简述,密密麻麻千余字。 一式两份,各附不同的密码与频段。 他想起搜刮三井洋行时似乎见过电台,便在意识中翻找起来。 不多时真寻着两部:一部从住处的杂物堆里翻出,另一部藏于地下密室的箱中,崭新如未启封。 耳房里绝不能动手,整个大院也不安全——城里时有探测车巡弋。 等不到天明了,他当夜便推车出门,直奔王府井方向。 链条被蹬得哗啦作响,轮子几乎擦出火星。 三井洋行外的守兵早已撤走,戒备松了许多。 ,捂嘴,抹喉,潜入,清扫……整套动作花了约莫半个钟头。 洋行再次被搬空,只是此番并无太多值得细看的物件。 取出洋行明面登记的那部电台,在密室里点燃两盏马灯。 何雨注试了试操作,并无滞涩。 随即,一连串短促的“滴滴” 声在寂静中荡开——他先发了致山城的那份。 电波穿过夜色,不知将落入何人手中。 夜色正浓时,总统府侍从室深处那台极少启动的机器忽然有了动静。 译电员的手指刚开始在纸上移动,脊背便僵住了,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连握笔的手都止不住地轻颤。 值班的副科长本要上前斥责,目光扫过纸上初现的几行字迹,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他无声地挪到译电员身侧,再未离开半步,额前的冷汗一层层地渗出来,又顺着脸颊滑下。 他猛地朝门外的方向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警卫班长推门进来,副科长只从牙缝里挤出低哑的一句:“叫你们队长立刻过来。” “宋科长,出了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 叫队长。” 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警卫队长赶到,室内的空气已绷紧到极点。 副科长要求他暗中调集人手,将这片区域围成铁桶。 队长追问缘由,只得到两个硬邦邦的字眼: “绝密。” 副科长紧接着补上一句:“请侍卫长亲自来一趟。” 侍卫长踏进门时,脸上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这是总统行营,寻常的变故,哪怕是某个战区的失利,也不该闹出这般动静。 他正要开口训斥,目光落在那份尚未译完的电文上,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静默片刻,他对警卫队长下令:“集合全部警卫。 行营即刻进入最高戒备,只许进,不许出。” “侍卫长,这程序……” “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电波终于停止跳动,完整的密电呈在眼前。 侍卫长亲手将纸张收好,命令译电员尝试确认发报者的身份。 然而对方早已沉寂,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代号。 侍卫长闭了闭眼,挥手让人将副科长与译电员带离此处,严加看管。 他自己则带着那份电文,由一队士兵护送,径直走向行营深处。 沿途的卫兵试图阻拦,被他厉声喝退。 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他抬手叩响,指节敲击木板的声响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迫。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族叔。” “何事如此慌张?” “属下不敢妄言,请您亲自过目。” 他将电文双手呈上,平放在宽大的书桌表面。 坐在桌后的人逐字读下去,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最终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简直毫无人性……毫无人性!”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从齿缝里迸出命令,“立刻把‘斗笠’找来见我。” “是!” 侍卫长退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电文里揭露的内容,比记忆中金陵的 更为骇人,其中提及的某个部队编号,更暗示着更深更广的黑暗。 而那个落款的代号,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上次那枚未能颁出的勋章还未有归属,如今又一份石破天惊的情报以同样的方式送达。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后羿” 究竟是谁。 半小时后,负责情报的负责人匆匆赶到官邸。 而此刻,发出电波的那个人,早已换了一处地方,另一份内容迥异的电文正化作断续的讯号,穿透沉沉的夜幕。 他会引发怎样的波澜,发报者并不关心,也能大致料想。 至于那位代号“后羿” 的同志,此刻正蹬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方才的几处行动收获颇丰,夜风拂过发热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他矮小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曲折的胡同深处。 次日破晓,四九城某处秘密机关的电台收到了新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后羿”。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个让多方震动的代号,所属的不过是一座寻常大院里,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 事实上,昨夜何雨注离开那片区域后不久,刺耳的刹车声与纷乱的脚步便包围了王府井一带。 他们并非为了几处洋行的失窃而来,而是追踪那持续许久的电波信号。 第45章 第45章 侦测车最终锁定位置,宪兵破门而入时,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以及窗外沉沉的黑夜。 车顶的 挨了宪兵部几记耳光, 辣的痛感还没消散,搜查网已经撒向周边两公里。 南锣鼓巷恰巧落在圈外,何雨注那晚睡得格外沉,发报键按到指尖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晨光透进窗户时他唤出面板。 【指令:向山城及西北基地发送密电,电文与密码、频段已存入空间,限明日二十四时前完成。 状态:已达成!】 昨夜敲完最后一个信号时并无提示,他推测是双方确认接收后才算过关。 【奖励:航空器操控技能(精通),轻型船只驾驶技能(精通)】 面板数据随之刷新: 【姓名:何雨注】 【骨龄:十岁】 【体魄强度:【能力列表:八极拳(圆满)、六合枪(圆满)、 射击(基础)、烹饪(中等)、猿猴通背拳(基础)、日语(基础)、锁具 (高阶)、 (高阶)、机动车驾驶(高阶)、两轮机车驾驶(高阶)、轻型船舶操控(高阶)、飞行器驾驶(精通)、追踪与反追踪(高阶)】 【存储空间:四千立方米(恒定不变,物质不腐,不可容纳 ),附两千平方米生态区与一亩鱼塘】 【物资:若干】 【签到机制:已调整为月度模式】 【待接指令:暂无】 面对这些馈赠,少年已经习惯性地收下。 多学一样总没坏处,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倒是底下另一行小字引起他的注意。 【随机指令:劫掠日资商行!状态:已完成!】 【奖励:云南白药、六神丸、救心丹配方!】 他这才想起那夜还顺手光顾了两家日式药铺。 可惜眼下不懂制药,这些方子只能先收着。 之后的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他每日在院里练拳,盯着许大茂认字,偶尔逗弄襁褓里的婴孩。 城里虽然接连有洋行遭劫,但这次日本人的反应淡了许多,像是嗅到了什么风声。 警察仍在街上盘查,可除了多捞些油水,也查不出什么名堂——他们终究不敢把所有人都得罪透。 何大清倒是悄悄问过几次:“现在外头日本人动静小了,能不能再弄点东西回来?” 少年总是摇头。 “儿啊,眼下不是挺太平?” “爹,您不觉得这太平有点怪?” “哪儿怪了?” “暴风雨来之前,海面总是特别平。” “这也不算平吧……” “再等等看。” 两人正压低声音说话,里屋忽然传来陈兰香的嗓音:“何大清,你跟柱子嘀咕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没!正说做菜的事儿呢。 柱子现在识字了,我想着把那些食谱给他瞧瞧,以前他看不懂。” “给东西就光明正大地给,躲躲闪闪做什么?” “不是怕吵醒雨水嘛。” “行了,把食谱给了就让柱子回去睡吧,天不早了。” “哎。” 何大清磨蹭着进屋取了本册子,出来时不太情愿地塞到儿子手里。 “谢谢爹。” 少年弯起眼睛。 “娘,那我回屋了。” “去吧。” 屋里静下来后,陈兰香侧过身碰了碰何大清的背。”给你儿子,还心疼了?” “不是心疼。” 何大清脸朝着墙,声音闷在枕头里,“那小子……压根没正经跟我学过几回。” “我生的种,自己开窍不行?” 陈兰香语气里掺了点恼。 “行,你们娘俩都行。” 何大清扯了扯被子,背对着人不再出声。 夜色沉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何雨注便留在院里,哪儿也没去。 屋里没有会响的匣子,送来的纸也不提外面的事,四方院落照旧过着它井底般的日子。 消息是顺着墙根爬进来的——仗打胜了,到处像滚水般沸起来。 何雨注听见风声,手脚就又利索了。 街上看不见那些穿黄皮的身影了,威胁像晒化的雪一样消失得干净。 他摸黑进出过几处银行的深处,只在那些铁柜里留下堆成山的废纸,印着陌生文字的票子,还有从田里收来、早已干枯发脆的秸秆。 东西塞得那么满,连门都差点合不上。 他又寻了几个专在暗处盯人的,从他们牙缝里撬出几个名字,几处住址。 接着便是清理、搬运,一套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直到穿着另一种颜色衣裳的队伍开进城里,他才收住手脚,重新变回那个坐在门槛上发呆的青年。 何大清某天回来,嘴里提了一句,说城里好些地方在张罗着迎人。 桌边另外两人没接话,他也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进城那日的动静很大,锣鼓声隔了几条巷子还能听见。 但这院子里没人探出头去。 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与这四面灰墙无关。 只是后来,接手的人清点原先留下的产业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银行、洋行,里头值钱的仿佛长了脚。 问起来,对方反倒先瞪圆了眼:“不是你们的人提前弄走的吗?” “我们的人?什么时候?” “进城前啊!” 查访的动作随即展开。 可该找谁呢?先前布下的那些眼线早已七零八落。 于是矛头又转向地头蛇们,搜刮的劲头比先前更狠,见过那阵仗的,恨不得插翅飞出城去——这些人连砖瓦梁木都不放过。 也有脚步声踏进过这处四合院。 许富贵搬出了娄老板的名号,又塞了些东西,才算把来人请出门槛。 否则,恐怕也得揭掉一层皮。 易中海这段时日安静了许多,多半是他认的那门干亲沾上了麻烦。 如今他下了工便径直回家,不再在外多停留。 又过了一阵,何雨注眼前浮起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讯息通告:委托达成,特定奖赏无法发放!另,接收电讯之两台器械予以保留,待宿主下次传递信息。】 何雨注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器械还留着……往后大概是用不上了。 麻烦的是,两边顶高的那份功劳,他都碰不着。 一边的拿了无非多年后多个谈资,另一边的,那可是紧要关头能换命的玩意。 其实,自从城外消息传开之后,何雨注就没怎么歇过。 没等他开口,何大清先找了过来。 父子俩在里屋说了会儿话。 之后,何大清便让陈兰香去老太太那儿探问,院里有没有那种能藏东西的暗处。 老太太的回答含糊却明白:“有是有,但里头占着地方呢。” 没点明在哪儿,也没说占着什么。 既然这样,自然腾不出来了。 陈兰香点点头,不再往下问。 老太太先开了口:“兰香,是有要紧物件得收着?” “倒不算顶要紧,就是搁地窖不合适。 大清盘算着屯些粮食和用度。” 陈兰香照着一家人商量好的话回。 这阵子老太太常在自家吃饭,她心里有数。 “手头紧不紧?老太太我这些日子没少叨扰,也算我一份。” “等真短了再同您张口。” “成,缺了可一定言语,我箱底还压着些老本。” “哎。” “琢磨好地方了么?” “您这儿不成。 我们那边想挖一处。” 陈兰香顿了顿才答。 “也行。 动土那几日,你就抱着雨水来我这儿住。 要是顺手,在我这屋也掏个小的——东西不能全堆一处。” “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何大清把东西两个跨院翻了个遍,寻来些圆木,趁夜挪回正房。 白日里是陈兰香带着何雨注一锹一锹地掘,入夜后换他自己接着干。 待到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一个深两米、四米见方的暗室总算成了型。 挖出来的土,都被他们趁黑一把一把撒进了花园的泥地里。 接着便是老太太屋里动工。 那边规模小些,只掏了个两米见方的洞。 暗室落成后,何雨注问清了家底,出门转了一趟。 回来便对陈兰香说,钱还差着一百块大洋。 陈兰香咬着嘴唇思量半晌,转身去老太太那儿取回三条小金鱼。 老太太没多问——这是自家侄女,总不会坑她。 回来陈兰香就拉住儿子:“能不能见了货再给钱?” 可那些东西本就是何雨注自己的,哪有什么卖主。 他只得扯谎说对方不见钱不肯出货。 陈兰香盯着家里全部积蓄,手指攥得发白。 正僵着,老太太踱过来问了一句,当即拍了板:“拿。 大不了往后老太太我养你们一家子,大清不还能挣么?” 陈兰香这才把钱塞给儿子,反复叮嘱千万不能丢。 何雨注又装模作样出去晃了半天,回来说夜里送货。 何大清下工回来才晓得花了多少。 追问几次卖主是谁、人在哪儿都没结果,他瞪向儿子的眼神直冒寒气——那可都是他一勺一勺颠锅挣回来的,这小崽子竟一口气全折腾光了。 入夜后,一家三口看见东跨院墙角堆成小山似的物件,陈兰香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那些钱是全部家当,她实在没脸真让老太太养着。 全院熄灯后,约莫十点光景,三人一直忙到天快亮。 先是几口大缸和数只木箱。 何大清和陈兰香始终没想明白这些东西怎么进的东跨院——那堵墙根本没门。 接着是米面油盐、腌肉蛋品、铁皮罐头、奶粉、布匹、棉花、灯油……林林总总堆了满地。 最后不只何家暗室塞满了,连老太太那个小洞也塞得严实实。 许多零碎干脆摆进了老太太睡房。 老太太看过那些东西,目光在何雨注身上停了片刻,终究没说什么。 何大清却乐得直搓手——这买卖太值了。 他清楚那些钱在市面上能换多少货,心里猜着:许是日本人投降,有些商人清仓逃难,让他们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这些东西,够用上好几年了。 这年月,吃的比银钱要紧,当然没银钱也寸步难行。 何大清的日子安稳下来,许富贵那边却憋着一股闷气。 他曾经给日军司令掌过勺,丰泽园的东家还算厚道,结清了所有工钱,但那份差事终究是丢了。 城里到处闹哄哄的。 老太太和陈兰香都劝他,凭他这身手艺,还怕找不到一口饭吃?等外头太平些,出去给人办宴席就是了。 何大清担心的不是饭碗。 他怕的是另一伙人找上门来。 闲了没几日,许富贵听说他没了着落,便来问他愿不愿意进轧钢厂。 厂子如今回到了娄老板手里,本就是人家的产业,先前被强占,现在算是物归原主。 何大清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他觉得,躲进工厂里总归安全些。 试菜那天,他露了一手,自然就留下了。 可厂里给的工钱,比起丰泽园还是差了一截。 干了段日子,何大清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食堂里不缺东西。 进货的来路他摸不清,但花点小钱,总能让人捎带些出来。 为了补上那点差额,他打起了自己儿子的主意。 他想在家里蒸包子,让何雨注拎出去卖。 这念头刚说出口,就被老太太和陈兰香一齐按了回去。 第46章 第46章 卖包子能挣几个铜板?外头兵荒马乱的,那伙人的名声不比先前的好到哪儿去,抄家抢东西的事没少出。 娘俩怎么可能放心让孩子上街叫卖? 何大清只得暂时收了这份心思。 八月末尾的一个清早,许大茂跑来找何雨注。 刚碰面就问:“柱子哥,我爹要送我去念书了。 你师父给你找学堂没有?” 何雨注摇摇头。 “不会吧?那不就剩我一个人去上学了?不行,我在学堂里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你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何雨注没好气地回他。 许大茂基本功练了大半,也学了几招架势,同龄的孩子里,只要不是练家子,哪个打得过他? “嘿嘿,我这不是想着有柱子哥作伴嘛。” 许大茂挠着头笑。 “得了吧,你是琢磨惹了事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告诉你,就算我去上学,也不可能跟你同班——我比你大两岁呢。” “你又没上过学,为啥不能同班?” 许大茂不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师父没给你报名啊!不行,我得去找师娘,我才不要一个人去上学。” 许大茂迈开那双短腿,噔噔噔跑进了何家院子,“师娘!师娘!柱子哥怎么不去上学?我都要去上学了!” “大茂你慢些,别吓着雨水妹妹。” 陈兰香正抱着何雨水轻轻晃着。 “哦!” “对了,你刚才嚷什么?上学?上什么学?” “师娘,我爹给我报了交道口小学,下个月就去了。 我师父没给柱子哥报名吗?” “学堂开始招人了?” “对啊,我爹都给我报好了。” “柱子!柱子!” 陈兰香朝外头喊。 她现在改了称呼,不再把儿子当成什么也不懂的小娃娃了。 “来了来了!” 何雨注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拿毛巾抹了把脸就跑进屋。 “柱子,你想去上学吗?” “我能去吗?” 何雨注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 “瞧你这话问的。 大茂都能去,你怎么不能去?家里还差你那点学费?” 陈兰香对儿子的反问有些不满。 “那就去。 不过我不想跟大茂一个班。 我觉得我比他强。” “哟,能耐了你?你才认了几天字啊。” 何雨注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论认字,他可比不过我,当初还是我盯着他学的。” “你呀,” 女人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能不能进学堂的门还没个准信,倒先惦记起跳级的事了。 等你爹问过先生,定了你能入学再说吧。” “哦。” 男孩肩膀一耷拉,那股精气神瞬间泄了,当然,这模样多半是装出来的。 旁边的许大茂立刻接上话,语气里全是对父亲的信赖:“师娘,我这就回家跟我爹讲,让我爹去说。 我爹出马,准成。” “那也好。 等你师父回来,让他跟你爹商量着办。” 女人应道。 “呀……呀……” 被唤作何雨水的小女娃伸出藕节似的手臂,朝着何雨注的方向一个劲儿地叫唤,身子也跟着往前倾。 “瞧瞧,只缠着你哥,跟娘倒不亲了。” 陈兰香笑着,低头在女儿嫩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润的凉意。 小女娃哪里懂得这些,依旧执着地伸着手,那架势,仿佛哥哥不抱她就不肯罢休。 “行了行了,给你吧,这小磨人精。” 陈兰香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笑意,将女儿递到儿子怀里。 刚被接过去,何雨水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笑声,咯咯不停。 “她这是在叫‘哥哥’呢!” 许大茂在一旁凑趣道。 何雨注飞过去一个白眼:“她那是笑。 话都不会说,哪能叫哥。” “嘿嘿,” 许大茂挠挠头,“那雨水啥时候才能开口叫哥啊?” “等你娘肚子里那个落了地,会走了,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陈兰香一边收拾着桌上的针线笸箩,一边答道。 “哦……那还得等好久。” 许大茂的失望只浮现了一瞬,很快又被何雨水欢快的笑声吸引,凑过去和何雨注一道逗弄起小娃娃来。 陈兰香系好围裙,转身出了屋门,往后院走去。 许大茂跑出来玩,他娘赵翠凤总得瞧上一眼才放心,顺便也问问孩子上学这桩事。 许大茂只笼统说能去,她得问个仔细明白。 日头渐渐爬高,到了该备午饭的时辰。 后院的几个女人孩子都聚了过来。 灶台边忙碌的是何雨注,锅里飘出的香气里混着些荤腥。 何大清近来时不时能捎带点东西回家,虽不多,但总能让饭桌添些油水。 易中海如今不会再为这点吃食去找何大清的麻烦。 他不缺这些。 事实上,何大清当初丢了丰泽园的差事,里头确有易中海的影子。 他暗中使人去丰泽园递了话,挑了些是非,结果便是丰泽园辞退了好几个人。 东家只当是有人眼红生意,并未深究,事情便不了了之。 谁知何大清转头就进了轧钢厂,还在里头站稳了脚跟,专管小灶,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旁人见了都得客气招呼。 再加上何大清同许富贵交情不浅,许富贵又是跟着娄老板做事、颇得信任的人,易中海心里掂量,不愿轻易招惹。 他不是没再动过心思,只是上次找来办事的人,反被何大清收拾得灰头土脸,还倒赔了一笔钱进去。 他那义父为此又将他痛骂了一顿。 上回找赵丰年的麻烦就吃了亏,这次轮到何大清,又是如此。 “净去招惹那些硬茬子,” 义父的声音带着不满与警告,手指敲着桌面,“那些赔出去的钱,可都是从你魏一刀自己口袋里掏的。 我是想找个能养老送终的,不是找个专会惹祸败家的祖宗!” “中海啊,安分些吧。 你再这么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可兜不住底了。” “知道了,义父。” 易中海垂首应着,舌尖却抵着后槽牙,心里翻涌着恶毒的念头:老东西,你认识那些人也不过如此。 指望你,我的仇怕是到下辈子都报不了。 早晚……总有收拾你的时候。 “最近那条道上的货,走得还顺当?” “还算平稳。” “仔细着点,风声一直没松过。” “是,义父。” 日本人投降前那些年,易中海不过是跑跑腿、递递消息,捞到的都是些零碎小钱。 秋意刚染上北平的屋檐,城里便换了气象。 魏一刀那伙人行事愈发没了顾忌,老头子观望了几回,终是觉得那人靠得住——自然,这全凭易中海那副恭顺模样装得滴水不漏,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孝子。 于是老头子出门办事,身后便多了个沉默的影子。 易中海跟着跑了几趟,也不过是立在旁边看人验货、点钱。 真正的门路,依旧紧紧攥在老头子手心里,半点不肯漏风。 货箱掀开时,易中海瞥见过几眼:捆扎齐整的军绿色被服,还有铁皮罐头上印着曲里拐弯的洋文。 这些东西最终流去了何处,他始终没摸清。 夜里从轧钢厂拖着步子回家,陈兰香提起了儿子念书的事。 她原以为何大清还蒙在鼓里,不料对方咂咂嘴道:“柱子认得几个字便够用了。 等再过两年,我送他去正经学掌勺。” “你说什么?” 陈兰香的手指立刻拧上了何大清的耳廓。 “哎哟!轻点……我是说,让柱子学厨艺啊!” “学厨?他才多大?整日闲在家里做什么,帮你守着包子摊?你眼里就只剩铜板了?” 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媳妇、媳妇……耳朵要掉了!” “那你怎么说?” “念书!送他去学堂,这总行了吧?” “这还像句话。 一会儿你去后院寻许富贵,打听清楚章程。” “成,我这就去问。” “还有,你儿子不必从最低年级读起。 问问能否直接进高小。” “啊?” 何大清瞪圆了眼,“他才认了几个字?” 几个月前这小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更别提那些弯弯绕绕的算术了。 算账他倒是知道儿子在行——平日买东买西,数目从没出过错,要不他也不会动心思让儿子去照看摊子。 可认字?他打心底里不信。 “你别不信。 我认得那些字,他早已学完了。” “当真?” 何大清着实吃了一惊。 陈兰香认的字可比他多,那是早年老太太特意请先生来家里教的。 “当真。” 陈兰香点了点头,神色里没有半点玩笑。 “难不成……我何家祖坟冒青烟,要出个读书人?” 何大清胸口忽然热了起来。 何家往上数几代,哪个不是围着灶台转?何曾有过捏笔杆子的。 “是不是读书的料难说,但读完小学、中学总不是难事。” 陈兰香语气里透出些遗憾。 若她当年有机会,或许也能去师范学堂走一遭。 等许富贵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何大清便寻了过去。 许富贵满口应承入学不难,一个学期一块大洋学费,书钱另算。 至于跳级——得先考过试,成绩若真够格,直接准你毕业都成。 八月末那天,何大清与许富贵领着两个半大孩子去了学堂。 考卷收上去不久,先生便有了决断:何雨注直接编进六年级,许大茂也跳过了一年级,从二年级读起。 这已是何雨注刻意收敛的结果。 若真由着性子答,此刻怕已能领毕业证书了。 来这地方半年有余,他才渐渐觉出那管药剂的不寻常。 身子骨轻健了是一方面,连带着脑中也清明了些——倒并非陡然聪慧,只是过往看过听过的,如今稍一回想便历历在目,像是刻在了里头。 九月开学,两个少年每日一同出门。 可没过多久,何雨注便坐不住了。 课本上的东西早已嚼烂,待在教室里只觉得时间黏稠又漫长。 于是学堂的花名册上,悄悄多了一个时常不见踪影的名字。 那时的先生也松散,学费既已收进兜里,来与不来是你自家的事。 若升不了学,明年接着交钱便是。 贾东旭在学校里听见那件事,回家便学给了母亲听。 贾张氏一听,心里那股酸火又窜了起来——她儿子因为年纪大,入学时只能 四年级,可何雨注倒好,直接进了六年级。 自家省吃俭用供儿子上学,那小子竟敢逃学,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她先往前院那几户人家门口凑,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可前院住的都是本分人,不爱背后议论,她没讨着好,转身又溜达到中院,寻着李桂花嘀嘀咕咕。 她自然不敢直接找上李桂花,怕再挨一顿打,只好隔着段距离,声音却扬得老高,连后院都能隐约听见:“中海家的,我跟你说,正屋那柱子……逃课啦!” 动作遮遮掩掩,话音却像撒开的豆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陈兰香在屋里,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 第47章 第47章 那天傍晚,何雨注和许大茂刚踏进院子,耳朵就被陈兰香拧住了。”小兔崽子,学起坏了是吧?说,谁带你逃的课?” 许大茂见势不妙,身子一缩就想溜,另一只耳朵也被狠狠揪住。”大茂,你柱子哥逃课,你知不知情?” 许大茂使劲摇头,可脑袋被固定着,根本晃不动。”真不知道?” 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不……不知道。” 许大茂垂下眼皮。 陈兰香冷哼一声:“还学会扯谎了。 何雨注,你自己交代。” “逃了。” 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啥?” “课上教的都会了。 现在想想,当初该直接去中学。” “中学?瞧把你能的!” 陈兰香气得牙痒,“课本拿来!我倒要瞧瞧你学会了啥!” 何雨注摸出书,她一松手,许大茂像只受惊的耗子就往边上窜。”许大茂!我准你动了吗?待会儿再跟你算账!学会撒谎了,还学会打掩护了?” “哦,师娘……” 许大茂蔫蔫地蹭到墙根,贴墙站直了。 考问完毕,陈兰香却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何雨注:“你啥时候学完的?” “开学后,大概……两周吧。” “那还读什么小学!早该送你上初中!” “没小学毕业证,初中不收吧。” 何雨注挠挠头,笑得有点讪讪。 “你还顶嘴!逃学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街上随便转转。” “转转?满街都是当兵的,有啥好转的?” “就……瞎转呗。” 他又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 其实哪是瞎转。 他是去认路了。 那批被留用的人里,藏着些不干净的——有敌特,有内奸,还有些曾经替敌人卖过命的。 当初留着没动,是留给上头公审判罪的,谁知这些人使了手段,花钱的花钱,卖情报的卖情报,竟都保住了命,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他心里一直堵着这件事。 前阵子听说有人在暗中处理这些人,他猜是赵丰年那边的动作。 跟了几回,果然是他们。 手痒了,他也想凑个热闹——反正空间里堆着那么多家伙,再不用,往后太平年月,可真要生锈了。 脑海里那个声音也适时响了起来,发布了一条长线任务。 他没急着动手,反倒顺手救了两回人,任务给了点小奖励,倒是挺特别——每回都是一门中学课程的知识,直接灌进脑子里。 这倒让他来了兴致。 他本就不打算在中学耗上好几年。 往后这几年不会太平静,能不能安安稳稳坐在课堂里,谁也说不准。 不如早点拿到初中 ,等过两年,考个中专出来,身份就不一样了。 他压根没想过要进大学门槛,往后谋生也不打算碰那些精密活儿——自己这脾性,当不了埋首图纸的学者,也做不成摆弄仪器的匠人。 锄奸任务像条隐线,串起了初中那些课本:国文、公民、英语,还有代数几何三角,历史地理生物,加上物理化学。 等全部凑齐时,腊月已近尾声。 那是一九四六年的一月,学校放了冬假。 期末那张考卷他终究是答了,成绩单上不拔尖也不垫底,恰卡在中段。 贾家那小子先前听母亲嘀咕,说何家儿子回家挨了训,这回又悄悄摸到他们班打听分数。 若是门门不及格才好呢——那样就能撺掇母亲再去念叨几句,让那家伙连年节都过不踏实。 可惜结果让他空盼一场。 为何总盯着这事不放?他在学堂里没什么伴儿。 年纪比同窗大出一截,家里又掏不出半个铜板请客。 遇事总往后缩,从不替人出头,自然没人乐意同他往来。 何雨注只要出现在课堂上,身边总跟着许大茂。 这情形落在他眼里,像根细刺扎着——那原本可是跟在他身后转悠的人。 许大茂进了学堂倒真如游鱼入水。 嘴甜,手脚利索,偶尔从兜里摸出些零嘴分给旁人。 就算何雨注不在,放学时他身边也总围着三五个身影。 这小子还吹嘘自己认得高年级的兄长,有事能请来撑场面。 为了让话显得真切,他特意让何雨注来班里露了次脸。 这大半年何雨注个头蹿得猛,已近四尺,身板结实得像棵小杉树。 那群孩子见状,立刻改口喊起了“柱子哥”。 自然,何雨注没闲工夫照看孩童。 小摩擦小争执由他们自己处置,再不然还有先生管着。 除了对付汉奸,他还专程往河边跑过几趟。 他不会垂钓,也没有秘制的饵料,索性找了张旧渔网,站在浅滩里来回拖拽。 管它是鲫是鲤,统统扔进鱼塘。 塘水淌得比外界快十倍,鱼苗转眼就肥。 至于淤泥水藻,他未曾特意打捞——自塘里注满水,那些青褐色的东西便自己生了出来。 倒是收割庄稼后留下的秸秆似乎少了些,许是化进塘泥作了肥料。 他又陆续种了几茬菜蔬。 豆角、黄瓜、茄子、西红柿、辣椒、韭菜、芹菜……凡能寻到种子的,都轮着播了一遍。 静止的角落能留住鲜气,收成都堆在那儿。 唯独没种粮食——仓里余粮还满着。 禽畜太费事,若系统肯给个现成的栏舍,他或许会考虑。 如今手头宽裕,他常踱到市集,挑些宰杀干净的肉块存起来。 这年节,四合院里各家光景都比去年松快了些。 何大清借着食堂采买的门路,弄回不少油腥。 许富贵也提了些过来,算是儿子孝敬师傅的礼数。 易中海认了干亲,多了条来钱的蹊径,采买也便当,屋里添置了好些物件。 贾老蔫的工钱涨到了八块银元,加上外头没了搜刮的日寇,市集上鸡鸭鱼肉多了起来,价码也算能接受。 年关时他割了两斤肉,拎回一只鸡、一条鱼。 其余住户便不多留意了。 许富贵提过一嘴,说这些人兴许要搬走。 倒有个人值得多看两眼——赵丰年。 这老兄放假前就告假离开,不知去了何处,直到年根才踩着积雪回来。 进门时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院里人瞧见了便打趣,说老赵要办喜事了。 他脸皮涨得发紫,连连摆手。 “哟,赵工程师,这是打哪儿领来的姑娘?要成亲啦?” 贾家媳妇扯着嗓子问。 “可不敢胡说!我家里有媳妇的!” 他急得脖颈都红了,“这是……这是乡下表妹!” 贾张氏的笑声从门边传来:“表亲再结亲,那可不更亲了?” “去去去,跟你讲不明白。” 赵丰年朝她连连挥手,脚步没停,“我还得去后院寻老太太说话。” 院里其他几个女人也凑近了些:“真不是你屋里人?” “都说了是表妹,远房表妹!” 赵丰年实在招架不住这些七嘴八舌,领着身后高挑的姑娘就往中院走。 没两步又被陈兰香和李桂花拦下,盘问的话翻来覆去又滚了一遍。 那姑娘始终垂着头不吭声,耳根却红得像是抹了层朱砂。 好不容易说明白只是借住,陈兰香才带着两人穿过月洞门。 赵翠凤正歇在屋里养身子,倒是省了道口舌。 老太太坐在后院屋檐下晒着太阳,手里慢悠悠拣着豆子。 “想租间屋子?” 老太太听完来意,眼皮也没抬,“姑娘,你打哪儿来?” “是我表妹,山西那边的——” 赵丰年抢着答话。 “没问你。” 老太太手里的豆子轻轻落在簸箕里,发出细碎的响,“让姑娘自己说。” 那姑娘抬起脸,嗓音带着生涩的腔调:“恶……恶丝汕系人。” 老太太拣豆子的手顿了顿。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口音没听过?这调子哪是山西的,分明带着陕地的土韵。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赵丰年沁出汗珠的额角:“听着倒像陕西那边的?” 赵丰年后背的衣裳贴紧了。 陈兰香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老太太侧前方。 陕西那地方如今是什么光景,院里人都心里有数。 “真是山西的,就住在风陵渡边上,离陕西近,说话难免沾点那边的调子。” 赵丰年语速快了些。 老太太没接话,只细细端详那姑娘的脸:“家里还剩什么人?跟赵家小子怎么认的亲?” “都没了。” 姑娘的官话磕磕绊绊,“他……他是我表哥。”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细微声响。 老太太的目光像梳子,慢慢梳过姑娘的眉眼、肩膀、手指。 “模样倒是齐整。” 她终于又开口,“来四九城做什么营生?” 赵丰年喉结动了动:“给她说了门亲事,过了年就送过去成婚。” “赵家小子。” 老太太声音沉了沉,“你再替她答话,这天可就聊不下去了。” “是,是。” 赵丰年忙低下头。 他不是找不到地方安置,可想来想去,只有这院子最让人安心——特别是中院和后院这几户人家,他暗里观察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然,易中海家得除外。 那人看他的眼神总像藏着刀子,好在平日碰面少。 至于身边这姑娘,短短几日相处下来,他也瞧出些不寻常。 那是真刀 拼杀过的气息,进了城才勉强收着。 初见面时,他根本不信这是个待嫁的姑娘家。 老太太转向那姑娘:“你自己说,进城图什么?” “成亲。” “婆家在哪儿?” “津门。” 姑娘瞥了赵丰年一眼,见他点头才低声回答。 老太太转向赵丰年,眼里带着探究:“你既然在四九城落脚,怎么不就近找户人家照应,反倒往津门说亲?” 赵丰年心里有些发沉。 领人来这儿,或许是个昏招。 这老太太的眼睛太毒,糊弄不得。 “那结亲的对象是我过命的朋友,靠得住。” 他字字斟酌。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表面瞧着斯文,可她头回见时就觉出不对劲。 什么来历她懒得深究,只要别给院子招祸就行。 “成,我信你一回。” “多谢老太太!那屋子……” “不急。” 老太太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姑娘身上,“姑娘叫什么?多大岁数了?” “大娘,我叫王翠萍,二十一了。” “二十一?” 老太太拣豆子的手又停了停,“怎么耽搁到如今?” “前些年鬼子闹得凶,就误下了。” 王翠萍的话音里,真假掺了半。 钥匙串从炕柜底下被摸出来时,铜片碰出细碎的响。 老太太手指蜷着,没立刻递出去。”兰香带她去拾掇西耳房。 赵家小子留一步。” 陈兰香接过那串凉铁,指尖蹭过边缘锈迹。”要不……上我那屋说?让柱子陪着您?” 拐杖头敲在泥地上,闷闷两声。”他还敢动我这把老骨头?” 老太太眼皮也没抬。 “不敢,哪能呢。” 赵丰年腰弯得低了些。 女人拽着王翠萍的袖口出了门帘。 院里日头白得晃眼,陈兰香声音压成一线:“模样真周正。 往后不知谁家有福气接回去。” “我……我没相看过。” 旁边的人耳根红了。 第48章 第48章 “官话还得练。 原先那土腔,千万收住了。” 气息呵在耳边,轻得像灰。 “记下了。 多谢嫂子。” “别总喊嫂子。 我嫁的姓何,本家姓陈。 叫何家嫂子、陈大姐,都成。” “那就……何家嫂子吧。” 这院子今日静得出奇。 男人们都不在——贾老蔫推车去粮站排队,何大清拎着刀勺给人办红事,易中海的影子一早就飘出去了,许富贵还在铺子里等东家发话。 前院那几个,不是扛扁担出门找散活,就是往后山寻柴火。 走到中院当口,陈兰香忽然扬了声:“柱子!别闹了!让大茂瞅着雨水,你跑趟后院!” “来啦!” 屋里应得脆生。 何雨注正捏妹妹腮帮子那团软肉,闻声便把小人儿往炕里一搁——许大茂慌忙张开胳膊接住。”看好咱妹子,磕了碰了回头算账!” “知道啦柱子哥!” 脚刚沾地,何雨水嘴就扁了。 许大茂抓过拨浪鼓猛摇,哗啦啦一阵乱响。 帘子一掀,何雨注撞见母亲身边站着个陌生身影,步子倏地停了。 心里那根弦莫名一绷:这脸……这嘴角的弧度……好像在哪儿见过?某个画报上?还是上辈子哪个唱戏的角儿? “发什么癔症!这是你王姨,王翠萍。 快叫人!” “王姨……王翠萍?” 他喉咙里咕哝。 不对啊,这人该往天津卫去才对,怎么杵在这四合院了?戏本子唱岔了道? 后脑勺忽然挨了一记,不重,却惊得他肩一耸。”瞪着眼瞧什么!叫人不会?” “噢!王姨好!我叫何雨注,喊柱子就成!” 女人笑了,眼尾皱起细细的纹。”何家嫂子,你这小子挺逗趣。 多大啦?” “翻过年才满十一。 就是个憨货,别理他。” “十一?” 王翠萍上下扫他一眼,话在舌尖转了个弯,“这身板……都快赶上扛枪的料了。” “光会吃睡,愣长个儿。” 陈兰香摆手。 何雨注脖颈发热,被两道目光刮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就往后院窜。 脑子里那念头却甩不脱:她怎么跑四九城来了?不该去天津配那个叫“大漂亮” 的么? 后院屋里,人刚走净,老太太的声音又浮起来,像从旧棉絮里挤出来的:“赵家小子,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别把祸水引到这院墙里头。” “您放心,绝不敢。” 赵丰年答得沉。 “还有,那丫头官话掺着土腥味,忘本忘不彻底。 你得点醒她——这儿是四九城,舌头得捋直了说话。” “谢您提点。 我一定紧着她改。” 赵丰年后背渗出层薄汗。 此刻他才觉出侥幸:没单独安置,也没往津门送。 若真送了,怕是递了把刀子给人攥着。 老太太眼珠转了转,望向窗纸外模糊的天光。”就住一个月?” “就一个月。” 他答得很快,像早备好了词。 老太太伸出两根手指:“兴许还得添些日子。 房钱怎么算?” “按月收,半块银元。” 炕桌对面的老妇人眼皮也没抬。 赵丰年摸出一枚银元搁在斑驳的桌面上,金属与木头碰出闷响。”先押这儿。 住不满的日子,余下的抵往后租金。” “成。” 老妇人终于撩起眼皮,“拾掇好屋子就办年货去。 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才从外头回来?” “是。 屋子让我表妹自己收拾,我出去采买。” 赵丰年起身,朝老妇人略一拱手,“您放心,应承您的事,绝不给这院子惹麻烦。” 老妇人摆摆手,不再言语。 赵丰年转身撩开后罩房的棉布帘子,刚迈过门槛,就撞见何雨注喘着气从院门那头跑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何雨注刹住脚步,目光在赵丰年脸上停了片刻,又朝后罩房方向扫了一眼,心里霎时透亮。 王翠萍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缘由算是找到了。 至于为什么是赵丰年——这问题此刻已不要紧。 “柱子,跑这么急?” 赵丰年先开了口。 “赵叔。” 何雨注稳住呼吸,“您几时回来的?我娘让我来老太太这儿陪着。” “今儿刚到,找老太太说点事。” 赵丰年打量着眼前半大少年结实的身板,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小子练拳脚的事他晓得,陈兰香那份不放心,他也能明白。 院里这位老太太眼睛毒,怕是早瞧出些端倪,好在并无歹意。”你去吧,我先走了。” 何雨注点头,侧身让过,继续朝后罩房去。 到了门外,他抬手叩了叩门板:“太太,我来了。” 里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柱子?今儿开饭这么早?” “还没到饭点呢。 我娘让我过来陪您坐坐。” 第八十回 何家院落 “既然来了,正好。” 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瓮,“扶我去中院,瞧瞧我大孙女。” “好嘞!” 何雨注应得爽快,伸手推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暗自佩服母亲眼力。 赵丰年身上那股子不同寻常的气息,恐怕不止自己娘亲察觉了,老太太多半也看出了什么。 至于破绽,大概出在那个王翠萍身上。 他搀着老太太慢慢挪到中院,送进屋里,刚想撤身,就被母亲陈兰香叫住了。 “柱子,别闲着,去提两桶水来。” 陈兰香朝灶间方向抬了抬下巴,“就你力气足。” 何雨注咧咧嘴,认命地转身去找水桶。 王翠萍在屋里听见,连忙探出身来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可她的推辞没人理会。 对门的李桂花也挽着袖子过来帮忙收拾,王翠萍连声道谢,李桂花只是抿嘴笑笑,手上活儿没停。 晌午时分,各家男人陆续回来。 女人们只在饭桌边随口提了一句,说后罩房新住了个姑娘,是赵丰年带来的远亲。 男人们听了,点点头,也没多问——一个大姑娘家,总不好贸然上门去认脸。 赵丰年午后回来了,不止他一个人。 他雇了辆板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铁锅、陶碗、木瓢、笸箩,半扇猪肉,几袋鼓囊囊的面粉,还有捆扎整齐的冬储白菜。 拉板车的是个精瘦汉子,额角有道疤。 何雨注在自家厨房窗边瞥见,觉得眼熟——好像姓方,早年间他还帮过这人一把。 听说后来也是个狠角色,锄奸肃特,手里沾过血。 这么多东西哗啦啦搬进小院,难免招来目光。 贾张氏倚在自家门框上,眼睛跟着那些物件转,嘴里嘀嘀咕咕。 没过多久,前院就有了闲言碎语,说赵丰年这是从乡下弄了个小的回来,老牛想着啃嫩草。 赵丰年听见了,没吭声。 王翠萍却炸了,抄起擀面杖就要往外冲。 这要是在她老家,这般嚼舌根的老婆子,根本轮不到她动手,妇女主任早收拾妥帖了。 再说,谁敢背后议论她?队里那些姐妹可不是摆设。 可赵丰年拦住了她,手臂像铁钳。”忍着。” 他声音压得低,却沉,“往后去了别处,难听的话只会更多。 这就受不住了?” 王翠萍攥着擀面杖的手指节发白,胸口堵着一团火,却挣不开那只手。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井,像口看不见的棺材,闷得人喘不过气。 夜里,她躺在陌生的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忍,必须习惯。 可心底深处,一片空茫。 组织上给她安排了一个男人,一个从未谋面、不知模样的男人。 就算她敢拎着枪往前冲,就算她见过血、豁过命——可她终究也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模糊的恐惧。 老赵离开后的那个上午,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王翠萍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推开了何家的门。 这院里能让她觉得舒坦的,也就陈兰香一个。 旁人的眼神她不是读不懂——那些刺人的、发酸的、冷冰冰的,她都收在心底,索性躲远些。 刚跨过门槛,就撞上那孩子直愣愣的目光。 何家小子又杵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她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柱子,” 她声音里带着笑,“每回见着姨就 ,心里琢磨啥呢?” “我才多大岁数。” 男孩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 “那是我身上沾了灰,还是头发乱了?” 她低头看了看衣襟。 小孩子眼睛毒,总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听我娘说,您是来成亲的。” 男孩忽然转回头,“那人……叫什么?对您好么?” “人不大,心思倒挺重。” 她笑着轻轻推了下他的额头。 里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翠萍来了?快进来坐。” 刚喂完孩子的妇人撩开布帘,手上还沾着些奶渍。 王翠萍应了声,指尖在男孩脑门上一点,便朝里屋走去。 炕上躺着个小娃娃,她头一回见。 那团小小的身子裹在碎花襁褓里,脸蛋儿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心里蓦地一软。 “嫂子,这丫头生得真水灵。 能让我抱抱么?” “抱吧,就是这丫头认人,嗓门亮得很。 要是哭了,你可别嫌吵。” 陈兰香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 刚换了个怀抱,小娃娃就睁大了眼睛。 陌生的气味让她扁了扁嘴,眼眶瞬间红了。 这时外屋传来一阵怪响。 何雨注正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小娃娃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盯着哥哥看了两秒,忽然“咯咯” 地笑出声来。 王翠萍回头瞥见那滑稽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柱子平时也这么闹腾?” “出门可不敢,怕被人当痴儿看。 也就是对着他妹妹才这样。” 陈兰香拿布巾擦着手,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孩子上学了么?” “上着呢,眼下放冬假。 待会儿后院许家那小子该来了,叫大茂。 他俩常在一块儿玩。” “前院没别家孩子?” “有是有,玩不到一处去。” 陈兰香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在这儿住不长,还是少往来的好。” 王翠萍没接话,只安静等着。 陈兰香本不是多话的人,三两句便收了声。 可王翠萍听懂了。 城里这方寸院子里的弯弯绕绕,竟比她老家整个村子还复杂。 她不识字,可这些年东奔西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只是轻轻“嗯” 了两声。 妇人打量着她的神色,知道这是个明白人,便转了话头:“翠萍,你从前在家乡都做些什么活计?种地么?” “哪来的地种呢。 到处给大户人家打零工,混口饭吃罢了。” “这一路过来,路上好走么?” “不好走。 关卡一道接一道,我表哥不知塞了多少买路钱。” 陈兰香有些诧异:“比东洋人在的时候还严?” 她多年没出过城,外面的事知道得少。 原本还想着等世道太平了,让丈夫回她老家看看。 第49章 第49章 此刻听了这话,心里又犹豫起来。 “那倒不是。 东洋人是查得紧,如今是收得多。” 王翠萍话里透出些愤懑。 “你老家那边也这样?” “我老家……唉,差不离吧。” 她险些说漏了嘴。 她从陕西来,情形自然不一样。 陈兰香听出话音里的遮掩,便不再追问。 谁心里没藏着点事呢。 何雨注躲在门框后头,肩膀微微耸动。 小女孩被王翠萍揽在臂弯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那个方向。 女人低头瞧瞧怀里的娃娃,再转过脸去打量那少年,总觉得那小子嘴角弯起的弧度藏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她的笑话,可又抓不着实在的把柄。 陈兰香当然察觉了几子的异样,眼风如刀子般扫过去。 少年立刻敛了神色,扬声说:“妈,我找大茂去。”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门槛,母亲追着背影喊:“记得早些回来掌勺,今儿你王姨留下用饭。” “晓得啦!” 小女孩见不到哥哥的身影,便瘪着嘴哼唧了两声。 被陈兰香接过去搂在怀里,那点哼唧声便止住了。 “何家嫂子,这怎么成呢,头一回来就叨扰饭食,如今哪户人家都不宽裕。” “你何大哥在灶上讨生活,家里不缺这一口。 难不成吃一顿就能把家底吃空了?听我的,我瞧着你就觉着投缘,换作旁人我还懒得留客。” “那……等会儿我来搭把手吧。” 王翠萍声音里透着局促。 “你只管等着吃现成的。 别看柱子年岁小,手上功夫可不含糊。” “这么早就跟着何大哥学手艺了?” “也就跟他爹练了些基本功,剩下的全是自己瞎琢磨。” 没过多久,少年便回来了,身后黏着个小尾巴。 进了屋他便钻进灶间揉面团,指派那个跟来的孩子清洗菜叶。 面团在案板上渐渐光滑。 他又绕到后院,从地窖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羊肉。 中院的地窖与易家合用,里头堆的多是白菜萝卜这类冬储菜。 鲜肉不能收进里屋的暗格,只得存在外头的地窖里。 接着他去请后院的老人家来中院坐坐。 “柱子,今儿做什么吃食?你手里提的是羊肉吧。” “太奶奶,今儿做羊肉臊子面。” “什么面?太奶奶可没听过这名字。” “您就当是带汤的羊肉卤子浇面就成。” “卤面还能带汤水?” 少年只是嘿嘿一笑。 “你这小子,还跟太奶奶耍花腔。” “您待会儿尝了就明白。” “那太奶奶可就等着享口福了。” 扶老人家到里屋坐下说话,少年回灶间用清水化开羊肉的冰碴,将配菜切成均匀的细丝,而后抡起擀面杖开始擀制面条。 羊肉臊子在锅里翻滚时,那股浓烈的香气便窜了出来。 后院的赵翠凤没等自家孩子来送信,自己就扶着墙慢慢挪到了中院。 前院的大人小孩在月亮门边探头探脑了好几回,贾家母子干脆就杵在门洞边上不挪步了。 “东旭啊,是何家灶上飘出来的吧?” “这院里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何大清今儿不是不在么?” “是何雨注那小子捣鼓的。” 贾东旭闷声答道。 “这小子手艺竟这么好了?闻着是羊肉味儿。 何大清这厨子倒是什么稀罕物都能弄回来点儿。” “妈,咱回去也切点肉烧了吧,实在馋得慌。” “那就切一小块解解馋。” 贾张氏吸了吸鼻子。 这母子俩谁也不敢再去招惹何家,从前吃的亏实在太多。 如今贾老蔫涨了工钱,家里每月也能见点荤腥了。 前院这些后搬进来的人家听说厂里给安排了别的住处,可大伙儿都不太情愿挪窝——别处哪比得上这院子舒坦呢。 但娄老板总不可能多付一份租金,听说那边是厂里买下来的房子,专给技术工人住的。 待臊子面端上桌,何家那小丫头口水早已淌成了线。 如今她也能吃些寻常饭食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拼命想够那只盛面的碗。 “这是什么面?香得勾魂哩。” 赵翠凤先开了口。 “许家婶子,这是羊肉臊子面。” “从来没听过,可光闻着就知道错不了。” 许大茂舔了舔嘴唇,舌尖还留着那点咸香的滋味。”娘,柱子哥给的肉臊子,真香。” 王翠萍愣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白面?还有肉?她没敢往厨房张望,怕眼神泄露了那份不敢置信。 直到那碗面端到跟前,热气混着羊肉与香料的气味扑上来,眼眶忽然就热了。 “翠萍,怎么了?” 陈兰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慌忙用袖口抹了把脸。”没、没事。” “那就动筷子吧,尝尝孩子的手艺。” 王翠萍应了声,却没伸手,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先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 接着,满桌响起吸溜吸溜的声响。 何雨水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陈兰香一边笑一边喂她。 王翠萍低头吃着,眼泪却止不住,一滴接一滴砸进汤里。 桌上其他人看见了,心里都有些发酸,只当她是太久没碰过这样的饭食。 只有何雨注和她自己明白——是那口熟悉的味道,穿过千里风尘,撞进了喉咙深处。 饭后,王翠萍起身收拾碗筷。 陈兰香拦着不让,催何雨注和许大茂去洗。 王翠萍没听,利索地收完,又提出送老太太回后院。 老太太没推辞。 进了屋,扶老太太在炕沿坐稳,王翠萍忽然退开两步,弯下腰就要鞠躬。 一根拐杖横过来,轻轻挡在她身前。 “王家丫头,这是做什么?” “谢谢您……让我尝到了老家才有的滋味。” “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今天这面,不是您让柱子做的?” “就为这碗面?是你家乡的做法?” “是。” “那我可没吩咐过。 老太太我也是头一回吃,从前听都没听过。” 王翠萍怔住了。”那柱子怎么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 老太太慢慢道,“这孩子本事大着呢,别拿他当寻常娃娃看。” 王翠萍沉默片刻,又鞠了一躬。 这回老太太没拦。 “回吧,吃饱了犯困。” 老太太摆摆手。 “您歇着。” 她转身带上了门。 门槛外,老太太望着那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翠萍走到中院何家门口,把何雨注叫了出来。 夜色里,她压低声音:“柱子,王姨得谢谢你。” “谢啥?不就做了顿饭嘛。” 少年挠着头笑。 “不只是一顿饭。” 她顿了顿,“姨记着了。” “王姨爱吃,往后我再做就是。” 王翠萍看了他一眼。 从头到尾,她没听见陈兰香吩咐过做什么饭菜。 她不再多说,只道:“回屋吧,王姨也走了。” 第二天清早,陈兰香推门就看见王翠萍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握着杆烟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陈兰香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王翠萍急忙站起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簌簌落在地上。”在老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往后去了婆家,人家不嫌?” “城里人也嫌弃这个?” “你瞧这院里,哪个女人抽烟?” 王翠萍捏着烟杆,没说话。 “我就随口一提。” 陈兰香转身忙去了。 从那以后,院里再没见过王翠萍抽烟。 可她那屋里,总隐隐约约飘着一股子旱烟的辛辣气。 腊月最末那日,灶间的白汽还未散尽,何雨注端着一只粗陶碗穿过院子。 碗里叠着十来只饺子,皮子透出里头韭菜末的暗绿。 王翠萍独自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望着院角那株光秃的枣树发怔。 赵丰年不在——这已是连续第三日不见人影。 陈兰香在自家檐下剥着干辣椒,手指染得通红。 她朝西厢房瞥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风送过去:“自家表妹撂在这儿,算哪门子道理?” 门槛上的人只是弯了弯嘴角。 老赵去何处,她确实不知晓,但心里约莫能描出个轮廓——总归是那些需要隐去姓名、抹掉踪迹的差事。 年初一的薄暮时分,院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赵丰年裹着一身寒气迈进院子,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边角渗出些微糖霜。 他将纸包搁在王翠萍窗台上,什么也没说。 陈兰香正巧从屋里出来舀水,瞧见那包点心,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些。 若再晚半日,她怕是真要寻个由头,去敲开西厢房的门说道说道了。 将人领进这四方院落,转头便不闻不问——天底下哪有这般行事? 正月里的积雪开始消融,檐水滴答声昼夜不绝。 不知从哪日起,王翠萍竟寻到陈兰香跟前,说要学认字。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布料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陈兰香倒没推拒。 先前教过何雨注,也教过许大茂,横竖算是熟门熟路。 她裁了些旧账本纸,用烧黑的树枝在背面写字,一笔一画教得仔细。 王翠萍学得慢,一个字要反复描摹许多遍,但从不喊倦。 她在四合院里住了近两个月。 春分前后,赵丰年又来了,这次是带她离开。 谁也没惊动,天未亮时便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封叠成方胜的信,压在陈兰香窗台的瓦盆底下。 信上说往后若得机缘,定会回来看望,末了添了一句:还想尝柱子擀的那碗面,羊肉臊子要煸得焦香些。 她走后,院子里的日子照旧流淌。 晾衣绳上的衣衫照常飘摇,灶膛的火照常升起,仿佛那扇西厢房的门从未被推开过。 盛夏蝉鸣最聒噪时,赵翠凤生了。 是个女婴,哭声细弱得像刚睁眼的猫。 许富贵蹲在产房外头抽了半晌旱烟,最后吐出三个字:叫招娣。 许大茂在堂屋里听见这名儿,整个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再来个弟弟?那他在这家里怕是连灶台边都挨不着了。 况且这名字听着就硌耳朵。 他闹腾了整三日,最后那名儿改成了许小蕙。 孩子啼哭时,许大茂凑近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总算闭了嘴。 时光淌过两年。 一九四七年七月,槐花的甜腻气息弥漫了整个胡同。 何雨注从学堂领回一张硬纸,上头印着毕业证明的朱红印章。 考初中时他没费什么力气,但进去后想跳级,就得使些别的门道。 何大清从地窖深处摸出几件压箱底的玩意儿——都是早年攒下的稀罕物,托人辗转送了出去。 如今他已不必事事寻许富贵商量,在外头接席面多了,酒酣耳热间总能结识几张新面孔。 毕业考的成绩单很漂亮。 许大茂还在为三年级的算术题抓耳挠腮时,何雨注的课本早已换了一茬。 两人不同校,唯有年节长假能碰面。 每回相见,何雨注头一句总要问:“书念到第几册了?” 许大茂便苦着脸往嘴里塞块桃酥,嚼得咔嚓作响。 第50章 第50章 此时的何雨注站在院中井台边打水,辘轳转动时绳索吱呀作响。 他伸手拽桶时,小臂线条已显出少年人罕有的紧实。 若不说年纪,任谁都会当他已过十六。 只有他自己知晓,身体深处那些悄然累积的变化—— 【宿主:何雨注】 【年岁:十二】 【体魄:十四点五(强化药剂持续作用,已超越同龄范畴,接近成年健壮男子标准。 药剂不阻碍自然生长,上限为三十)】 【技艺:八极拳(圆满)、六合枪(圆满)、远程射击(中阶)、火炮操控(高阶)、烹饪(高阶)、猿猴通背拳(高阶)、樱花语(初阶)、英语(中阶)、韩语(中阶)、锁具 (高阶)、 (高阶)、汽车驾驭(高阶)、摩托车操控(高阶)、小型舰艇驾驶(高阶)、飞行器操作(精通)、追踪与反追踪(高阶)、机动车养护(初阶)、影像摄录(高阶)】 【系统空间:四千立方米(恒定状态,空间内物质不腐,不可容纳生命体),附带两千平方米生态区域及一亩鱼塘】 【存储物品:若干】 【签到机制:已调整为月度模式】 【待触发任务:暂无】 四九城里那些蛰伏的阴影,这些年被他悄无声息地抹去不少。 不仅是残存的特务,连某些挂着别的名头的暗桩,也接连失了踪迹。 赵丰年有几次险些踏进死局,都在最后关头被无形的手拽了回来——自然,这些都不会记在任何册子上,也没有任务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城里穿军装的身影日渐稠密。 粮铺门口的价牌几乎每日都在更换数字,墨迹未干就又添新价。 何家地窖从未空置过,除了应急的银钱,所有能换物资的都换了进去。 后院老太太那间密室也往外扩了半丈,墙壁新抹的泥灰还泛着潮气。 连许富贵也动了心思,在自家屋后挖了个暗窖。 他倒没多少金银可藏,但粮食总得寻个稳妥处所——这世道,谁说得准明天呢? 何大清盯着儿子在屋里转悠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学不上了,成天在家晃荡算怎么回事?前院贾家的儿子刚念完小学就进了厂子当学徒,是贾老蔫花钱托许富贵给疏通的门路。 具体数目没人清楚,只记得许富贵后来私下跟何大清抱怨,说再不给贾家办事了,太抠搜。 何大清当时只回了一句:“你觉得他家能掏出多少?” 许富贵便闭了嘴。 贾东旭有了着落,他娘贾张氏见人就念叨,说家里如今有两个能挣钱的。 熟识的邻居在背后嘀咕:挣的那点,怕是全填进她那无底洞的肚子里了。 贾张氏原本想摆几桌酒,被贾老蔫一口回绝——哪来的闲钱?学徒每月一块半大洋,刚够那半大小子自己吃饱。 他爹本想寻个更好的师傅,不知易中海使了什么法子,竟没一个肯收,到头来只剩易中海这一条路。 贾老蔫不情愿,于是贾东旭眼下只在厂里打打杂。 前院住着的几个技术员陆续搬走了,包括老赵。 何大清某天下工回来提过一嘴,说老赵不在厂里干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只有何雨注心里清楚,那人大概是身份暴露,悄悄离开了四九城。 后来何大清把儿子带进了轧钢厂食堂。 没过几个月,他那点手艺就被儿子掏空了——除了谭家菜因缺材料没法实练。 转过年来,何大清问儿子往后想学什么。 许富贵也来过家里,问何雨注愿不愿意跟着去学放电影。 他如今当上了放映员,自认是个文化人。 何大清却不这么想:厨艺还没学透,怎能半途而废?再说许家自己的小子许大茂将来也得学这行,都是徒弟,他不想让两人争一碗饭。 何雨注自己也不愿这么早就去上班。 十二岁就进厂?他上辈子班还没上够么。 可学厨这行讲究三年打杂、两年效力,他不想把时间耗在杂事上。 孝敬师傅、花钱打点他都不吝惜,唯独不愿空耗光阴。 他把这念头跟父亲说了。 何大清听完直挠后脑勺——这要求,简直异想天开。 不如直接说:我不想干活,只想学本事。 还有一桩难处让何大清头疼:四九城那些酒楼,敢不敢收他儿子?他何大清在城里也算有点名气,当年给小日子做过饭的事,大点的馆子都知道。 当初离开丰泽园时,不是没有别的酒楼请他,可他一说明缘由,东家们都避之不及。 这也是他后来干脆进了轧钢厂的原因——至于出去做席面,总有不在乎的人,也有些小老百姓根本不懂这些门道。 思来想去,何大清忽然有了主意。 他对儿子说:“四九城怕是难找这样的地方。 要不……你去津门试试?” “津门?” 何雨注抬了抬眼。 “会芳楼有我一个师兄。 能不能学到那门手艺,看你自己的造化。” 何大清语气里带着些烦闷。 何雨注想了想,点点头。 去津门看看也好。 父子俩商量定了,告诉陈兰香。 女人一听就舍不得儿子远行。 两岁多的何雨水更是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哥哥不走……” “你这个小馋猫,” 何雨注蹲下身,单手 妹抱起来,手指轻轻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颊,又拍了拍那鼓鼓的小肚子,“是怕哥哥走了,没人给你弄好吃的了吧?” 小姑娘脸颊一热,扭过头去。”不和哥哥好了。” “随你,到时候可别来找我。” 她咬着指尖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来。”那我找大茂哥哥去。” 抱着她的人笑出了声,胸腔震得她后背发麻。”行啊,你去。” 小手立刻抵住他的肩膀。”放我下去。” 兜里传来窸窣声。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块晃到她眼前。”现在还去么?” “不去了不去了!” 她伸手去够,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嘴刚委屈地咧开,甜味已经在舌尖化开。 “柱子,你就知道逗她。” 母亲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带着惯常的无奈。 小姑娘咂咂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就笑弯了眼睛。 “当心甜掉牙。” 母亲擦着手走过来。 “娘,甜!” 她举着只剩一点点的糖纸,咯咯笑个不停。 母亲摇摇头,转向儿子。”带你妹妹去院里玩吧,我和你爹说点事。” 刚迈出门槛,小手指就急切地戳向后院方向。”找小蕙!找小蕙!” 两个小丫头,一个刚能把词连成句,一个说话还带着奶音,倒成了分不开的伴儿。 她们凑在一起时,叽叽喳喳的声音能填满整个午后。 通常许大茂一个人就能看住她们,闹得厉害了,分些零嘴便能换来片刻安宁。 等那对兄妹的脚步声远了,陈兰香才在桌边坐下。”何大清,你怎么就非要把儿子往津门送?” 男人搓了把脸,叹气道:“没法子。” “怎么就没法子了?你挣的够家里开销。” “难不成让他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伺候完老的再伺候小的?” “有什么不行?柱子才多大。” “先前让他去卖包子,你们不让。 现在让他去学手艺,你还是不让。 那你到底想让孩子干什么?” “他才十二!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那能一样吗?” 何大清声音高了些,“我十二岁就跟着爹,你公公,出去给人操办席面了。” “那你带他啊!你又嫌他碍事,教了几个月,现在倒好,直接想支到几百里外去。” “那是我嫌他吗?” 何大清往前倾了倾身子,“有一回我闹肚子,你儿子掂起炒锅就上。 结账的时候,你知道他跟主家说什么?” “他帮你救了急,你还挑理?” “那也是我儿子!” 何大清拍了下桌子,“那小子说,咱家去了两个掌勺的,结果只拿一份工钱,还不如让他带帮厨去。 他瞧不上帮厨分的那点东西。” “这话……也没说错。” 陈兰香顿了顿。 “那你怨我?你怎么不说,你儿子本事太大,我这当爹的教不动了。 四九城里,我也找不着能教他的人。 不送津门,送哪儿?难道送去更远的魔都、山城?” “行了行了,就你有理。” 陈兰香别开脸,“真教不了了?” “真教不了了。” 何大清靠回椅背,语气沉下去,“除了谭家菜那些精细功夫,别的,他摸得比我还透。 我想着,津门靠海,兴许有机会让他见识见识谭家菜的路数,断了传承太可惜。” “那边有熟人照应?” “我一位师兄,早年一起学鲁菜的。 后来他觉得干鲁菜的人太多,又转去学了淮扬菜。” “靠得住吗?我见过没有?” “一个头磕到地上的师父,情分在。 你没见过,那是认识你之前,老爷子替我寻的师父。” 陈兰香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我再想想。 柱子,毕竟才十二。” 陈兰香的眼圈泛着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你本事再大,没个正经来路,往后在这行当里也站不稳脚跟。” “我晓得了。” 何大清的声音有些发闷,“柱子自己点了头没有?” “点了。 他说想出去见见世面,打生下来就没踏出过这四九城。” 何雨注抱着妹妹跨进门槛时,陈兰香示意他把孩子递给她爹。 她拽过儿子的胳膊,拉到屋角。”真想清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娘,学手艺罢了,在哪儿学不是学。” 少年人的嗓音已经褪去稚气,带着点刻意压平的沉稳。 当娘的却摇头,视线掠过儿子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肩头,鼻尖一阵酸涩。”娘放不下心。 你这十几年,哪天离开过娘眼前?” “我能照看好自己。” 何雨注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胡扯!” 陈兰香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落下去,带着哽咽,“外头那些人,腰里别着家伙的!你那三脚猫的功夫顶什么用?” “我都中学念完了,不算小孩了。” “算什么算!你才十二,十二!” 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别过脸去。 何雨注上前一步,手臂环住母亲微微发抖的肩膀。”娘,凭我的手艺,说不定出去转个半年一载就回来了。” 陈兰香把脸埋在儿子尚且单薄的肩头,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娘就是怕……就是怕啊……” “那我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吧?那得窝到哪年哪月去?” “家里养得起你!” “可我也不能总靠爹娘养着。 总得……总得给自己攒下点什么。” 少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陈兰香抬起泪眼,盯着他:“怎么,毛还没长齐,就琢磨着攒钱讨媳妇了?” “没、没有的事!” 何雨注耳根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我还小呢,早着呢!” “那你出门必须应承娘,好好顾着自己,别惹是非。 外头不比家里,由着你性子。” “这您放心,在四九城我也没给您闯过祸不是?” 第51章 第51章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母亲的情绪安抚下来。 何大清在那边屋里喊他。 临走前,何大清打算再备一批货,谁也说不准这一去要多久。 何雨注没推辞。 次日,何大清给娄老板张罗完一桌席面,特意寻了个空当凑过去。 他央娄老板帮忙弄通行证和路条,最好还能代买一张火车票。 代价是往后再去娄家掌勺,分文不取。 这对娄老板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卖何大清一个人情,让他往后在厂子里更卖力些,这买卖划算。 得了准信,何大清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天刚蒙蒙亮,陈兰香就去了老太太屋里。 她想听听老人的主意,该不该让儿子去。 老太太经的事多,眼光总归毒辣些。 老太太只撂下一句话:“翅膀没 陈兰香听懂了。 她何尝不知道儿子有些门道,不然那些紧俏东西是怎么一趟趟弄回来的?单靠一个妇产科大夫的关系?这话哄鬼去吧。 可外头的天地,终究不一样。 “你当年被送来四九城,不也就柱子这般年纪。” 老太太瞧她神色,又淡淡补了一句。 “那哪能一样?” “大清不是说了,他师兄在那边照应么?” “我连他那位师兄的面都没见过,以前也从没听他提过这茬。” “对了,王家那丫头不是在津门?有地址没有?” “没有。 原先住外头的赵丰年,如今也寻不见人影了。” 陈兰香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拿不准王翠萍是不是真去嫁了人,但赵丰年多半是那边的人,不然不会凭空消失。 她对王家丫头在津门的前景,并不乐观。 “真就让柱子去?” “去吧。 趁眼下外头还算太平,让他去。” “我明白了,老太太。” 通行证和路条还没到手,何雨注又给家里跑了一趟,弄回来些东西。 办证需要相片。 何雨注想起自己曾去过照相馆,便琢磨着照一张全家福。 他把照相师傅请到了院子里。 摆弄那些黑匣子和支架时,他忽然记起,自己那个隐秘的“地方”,似乎也收着一架类似的机器。 金属挎包内侧传来冰凉的触感。 何雨注的手指在包内停顿片刻,指尖触到那台德国制造的精密器械。 他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将相机递向照相师傅:“劳您驾,用这个拍。 胶卷已经装好了。” “您自己不留着用?” “不方便。” 师傅接过皮质包裹的机器,掀开一角瞥见金属机身泛着的冷光,又抬眼望了望院子正中的主屋,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 许大茂硬凑过来搭着肩膀拍了好几张,嘴角咧到耳根。 何雨注没计较胶卷的消耗,四个孩子占去半卷底片。 这年月留影虽不稀奇,终究是笔不小的开销。 许家趁机照了全家福,贾张氏拽着儿子想蹭个镜头。 照相师傅抬眼打量这对母子,转头看向主家。 何大清吐出几个字:“租客,不熟。” 师傅立刻收回目光。 贾张氏还想往前凑,师傅护住相机:“这玩意儿值几百块现大洋,碰坏了您赔?” 老太太缩回手,嘴里嘟囔:“有什么稀罕,等东旭挣了钱我们也照。” “妈,回屋吧。” 贾东旭扯了扯母亲衣袖。 他如今在厂里领工资,面子比从前要紧。 若不是囊中羞涩,他真想争这口气。 师傅离开后,何大清盯着空了的钱袋皱眉。 老太太从袖口摸出银元:“照相的钱我出。” “这怎么行。” 陈兰香连忙摆手。 “对对,该我们出。” 何大清瞪了眼咧嘴笑的儿子,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够再找我拿。” 老太太摆摆手。 取照片是何雨注去的。 母亲塞给他二十块银元,怕钱不够。 何家洗了三套照片,他又买了三本相册,统共花了三十块。 他自己悄悄添了十块。 相册拿回家,陈兰香翻开硬质封皮,指尖抚过那些黑白影像,先前的心疼淡去大半。 她给老太太送去一本相册,老人从枕下摸出根金条塞进她手心。 “我不能收……” “柱子要出远门,身上得多带点钱。” 老太太按住她的手,“穷家富路,收着。” “谢谢您。” “谢什么,那是我孙子。” 老太太摩挲着相册边缘,“这些照片,我瞧着欢喜。” 陈兰香不再推辞。 家里囤粮备货,加上这次照相,积蓄确实见了底。 这两年何大清拼命接宴席才攒下这些。 证件批下来那天,全家人都知道留不住了。 何大清说要送他去车站,陈兰香也红着眼点头,被何雨注拦下。 他若去了未必直接学厨,父亲跟去只怕要把他押到会芳楼后厨。 父子俩又在院里过了几招,何大清喘着气摆手。 “柱子,外头不比家里,遇事得忍着,知道吗?吃亏是福。” “知道了爹。” “知道个屁!你爹我当年也能打,不还是老老实实颠勺?当厨子安稳。” “知道了爹。” “好好学,把我师兄那些本事都掏空。 他可不止会做菜。” “知道了爹。” 何大清瞪眼:“小子,再来!” “别了爹,您又打不赢。” “当爹的教训儿子还不行?” “您打我,我就找娘告状。” 何雨注笑着后退。 何大清一甩袖子,转身往屋里走。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票在何大清手里攥出了汗。 灶台上的油星子还在溅,满桌的菜却没人动几筷子。 许家那小子闹着要挤一张床,被拎着后领子丢回自家门洞。 倒是小丫头黏上来,胳膊软软环住他脖子,他叹口气,把那个温热的团子搂进怀里,睁眼到窗纸发白。 天没亮透,米缸和面缸都沉甸甸地压满了底。 隔壁屋老太太的陶瓮也被他悄悄填满,手指擦过瓮沿,落下一层薄薄的灰。 送行的人眼圈红着,他扯了扯肘部磨出毛边的褂子,拎起那只箱角开裂的藤箱。 黄包车夫吆喝一声,轮子碾过青石板缝里的积水。 车站像个喧腾的蜂巢。 他挤在队伍里,藤箱轻飘飘的——值钱物件早收进了谁也摸不着的地方。 一只干瘦的手探向他衣兜,他眼皮都没抬,脚后跟向下碾了碾。 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抽气,那只手缩了回去。 他侧身,肩膀不着痕迹地顶开一道缝隙,人便随着人流涌进了检票口。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与汗酸混杂的气味。 长条木凳硬得硌人,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肩膀挨着肩膀,呼气喷在彼此后颈。 他靠窗坐着,是托人弄到的位置,否则就得像角落里那些人,蜷在行李包上。 车轮与铁轨开始有节奏地撞击,哐啷,哐啷,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他眼皮渐渐发沉,意识浮浮沉沉。 停靠,喧哗,又开动。 邻座的人换了面孔,他浑不在意,头靠着冰凉的窗框。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细针轻轻刺在后颈。 他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视线从极窄的缝隙里漏出去,对面座位上不知何时换了人。 那目光带着重量,落在他脸上。 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脸……是老赵?可眉毛粗了,肤色暗了,嘴角多了颗不起眼的痦子。 这老家伙,弄这一出是唱哪门子戏?怎么也在这趟往东去的列车上? 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胳膊肘。 他没法再装,皱着眉,带着浓重睡意嘟囔:“谁啊……还让不让人歇着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眶,仿佛要把睡意搓掉,这才抬眼看对面。 目光上下一扫,嘴微微张开,显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你……你是赵——” “嘘!” 对面的人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朝四周飞快一掠。 他立刻收了声,身子前倾,压着嗓子:“您这是……?” “去津门办点事。” 老赵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呢?不好好念书,跑出来做什么?” “书念完了。 去津门,学点手艺。” “念完了?” 老赵的诧异没藏住,上下打量他,“你这身量……我瞅了半天才敢认。 柱子?” “不然还能是谁。” 他扯了扯嘴角。 老赵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真实的念头:“家里……都还好?老太太硬朗?” “都好。” “那就好。” 老赵点点头,目光移向窗外飞驰的灰扑扑的田野。 他是在穿过车厢连接处时瞥见这小伙子的,侧影有点熟,看了又看,心里直犯嘀咕。 院里那个头还没灶台高的毛孩子,怎么一转眼就蹿成了这副骨架?要不是对方先漏出那点熟悉的腔调,他绝不敢贸然相认。 既然认了,在这嘈杂拥挤的车厢里,问几句旧人旧事,倒也不算突兀。 何雨注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他想起那个眉眼温婉又总带着愁绪的女人。 既然碰上了,或许能探出点眉目。 若她真有难处,暗地里伸把手,也不是不行。 “您这趟,” 他声音更轻,几乎融进车轮的噪音里,“是去寻我王姨么?” 赵丰年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若非清楚眼前少年不过是胡同里长大的寻常孩子,他几乎要疑心自己的行踪已经泄露。 “您去天津做什么?” 少年并未放弃追问。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行,我不问。” 少年撇了撇嘴,话锋却一转,“那您总得告诉我王姨住哪儿吧?我娘嘱咐了,若是能寻着人,让我得空去瞧瞧她过得好不好。” “她那处……不便。” 赵丰年的语气透出几分不自在,明显是在搪塞,“改日我让她去找你。 对了,你说是要去哪儿学手艺?” “会芳楼。” “那可不是寻常饭庄。 你父亲不是做鲁菜的行家么?” 少年咧嘴笑了:“我爹说他教不了我了。” “你是说……” “就是您想的那样。” “好小子!” 赵丰年朝他竖起拇指,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恰在此时,一名乘务员步履匆忙地在扶住座椅背的瞬间,他极快地朝赵丰年打了个手势。 赵丰年脸色骤然变了。 待乘务员走远,他转向少年,声音压得低而急:“柱子,我那边还有同伴要照应,得过去看看。” “您忙您的。” 少年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瞧见。 赵丰年起身,在少年略显错愕的注视中拎起自己那只皮箱,匆匆一点头,便逆着人流朝车厢尾部挤去。 没过多久,另一头的人潮被粗暴地拨开,几个人影硬生生挤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额发已被汗浸湿,胸前别着支钢笔,一副干部模样。 紧随其后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极低,眼尾一道旧疤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时略微一顿,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投向车厢深处,锐利地搜寻着什么。 “人在哪儿?” 中山装男人问,声音里带着焦灼。 “溜了。” 疤脸男哑声答道。 “追!” “让开!都让开!” 第52章 第52章 疤脸男猛地用肩膀撞开挡路的旅客,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处不自然的隆起上。 他身后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同样面色紧绷,衣摆下隐约可见硬物的轮廓。 这几人乘客们不约而同地向两侧缩了缩,仿佛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疤脸男带着人往前冲,中山装男人反倒落在了后面。 待他们过去,少年忽然起身,嘴里嘟囔着“憋不住了”,便朝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跟去。 穿过两节拥挤的车厢,远远看见疤脸男已扭住一名乘务员的胳膊,正押着人往前推。 少年眯眼辨认——正是方才那个假摔报信的乘务员。 他矮下身子,又往前挪了几步。 过道里塞满了行李与人,这番动静终究引起了落在最后的中山装男人的警觉。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一个灰扑扑的纸包迎面砸来! 他本能地要掏枪,却已迟了半拍,只得伸手去挡。 指尖刚触到纸包,那薄脆的外皮便“噗” 地破裂,辛辣的粉末猛地炸开,直扑口鼻。 “啊——我的眼睛!” 男人惨叫出声,粉末弥漫处,周围的旅客顿时呛咳连连,车厢里乱作一团。 少年早已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一副摩托防风镜不知何时已架在脸上——这是那晚他骑摩托回来,翻检后备箱时发现的玩意儿。 一同找到的还有顶皮头盔,当时他还懊恼自己白挨了冻。 混乱中,他悄无声息地贴近那个捂着眼睛哀嚎的中山装男人,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顺势撞了过去。 肘尖精准地顶中对方心口,闷响声中,男人喷出一口血沫,软软瘫倒在地。 惨叫声响起的瞬间,两名穿学生制服的青年拔出枪,艰难地挤过混乱的人群。 他们刚靠近那穿中山装的男人,迎面便飞来两个纸包。 来不及闪避,纸囊在半空裂开,扬出一片褐黄色的雾。 粉末钻进鼻腔的刹那,剧烈的呛咳与喷嚏便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四周响起更多哀嚎,有人被推倒,鞋底踩过身体的闷响混在哭喊里。 何雨注这次撒出的不是辣椒粉。 他混合了胡椒与花椒,分量很足。 等那两人从涕泪横流中勉强睁眼,手里的枪早已不见,双臂关节处传来错位的剧痛。 接着后颈一麻,黑暗便吞没了意识。 他们甚至没看清动手的人。 疤脸男人在手下扑过去时,已经用枪抵着乘务员的后背,继续向车厢尾部挪动。 他在心里咒骂那个穿中山装的同伴:没用的东西。 他当然明白对方的帮手到了,本指望跟班能拖延片刻——车尾就在眼前,只要抓住目标,扣下扳机就能了结一切。 但他没料到,两个手下眨眼间就没了动静。 乘务员突然奋力挣扎。 疤脸男人举枪想要警告,一颗铁弹子“啪” 地打中他握枪的手腕。 金属落地的脆响被淹没在嘈杂里。 紧接着,下身传来被膝盖猛撞的锐痛,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却仍伸出另一只手去够地上的枪。 鞋跟狠狠碾过他受伤的手背。 何雨注瞥见老赵从另一侧挤过来,手里拎着一截断裂的拖把杆,朝着疤脸男人的后脑重重砸下。 哐、哐、哐——闷响像捶打湿透的麻袋。 人不动了,不知是死是活。 乘务员郑重地向老赵道谢,感谢他协助制服匪徒。 随后,乘务员动员乘客将剩下的三人捆牢,关进了休息室。 当然,那三人的枪和证件,早已被何雨注摸走。 何雨注趁乱闪进一间厕所,换了身相似的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 他仔细嗅了嗅袖口和衣领,确认没有残留的辛辣气味,才重新挤回自己的车厢。 行李架还在,那只旧皮箱安然搁在原处。 或许因为里面没什么值钱物件,连小偷都懒得光顾。 列车驶进津门站时,窗外月台上已守着一队警察,还有若干眼神锐利的便衣。 车刚停稳,门一开,那些人便涌了上来,径直冲向尾部车厢。 其他车厢的乘客也需接受检查才能下车。 何雨注从暗袋里取出证件和几块银元——出门在外,身上一分钱没有反而惹疑。 通行证和路条上,他父亲将他的年龄填成了十六岁。 幸好如此,否则还真难以解释。 盘问持续了约莫半小时。 警察登记了他要去的地址,终于挥手放行。 漏洞当然存在。 同车厢那些未曾提前下车的旅客,或许记得他曾与老赵交谈。 但他们并不知晓内情。 老赵和那名乘务员似乎已提前离开,那几个被废掉的家伙也不见了踪影。 何雨注没看见警察从车上押下任何人。 这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出站时,他的目光掠过路边一辆半掩着窗帘的轿车。 车窗后那张脸,那副眼镜——是老余。 看来那位王姨果真来了此地,与这人做了名义上的夫妻。 何雨注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转身汇入人流。 他必须去会芳楼了。 方才登记时写了去向,若找不到人,恐怕会查到他家里。 他叫了辆黄包车,报出“会芳楼” 三字。 车夫顿时眉开眼笑——这段路可不近,是桩好买卖。 到了会芳楼门口,付过车钱,何雨注拎起皮箱朝里走。 刚跨过门槛,就被一名跑堂的拦下。 “这位小爷,实在对不住。 今日会芳楼被贵客包了场。 您若要用饭,往前两条街有家庆丰楼,手艺也是极好的……” 何雨注听见这话,抬眼朝里望了望,眉峰便聚拢了。 里头分明坐着三三两两的散客,这分明是不让进的意思。 “不是来吃饭。” 他嗓子有些干,“找人。” “找谁?” 那跑堂的听见“找人” 二字,眼皮一抬,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又刮了一遍。 “劳您驾,寻袁大厨。” “这儿姓袁的师傅可不少。” “袁泰鸿,袁师傅。” 名字刚出口,跑堂捏在手里的抹布便是一颤。 他视线飞快地从何雨注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滑向他手里那只边角磨得起毛的旧箱子,喉结动了动,声音立刻换了调门:“您找袁头灶?哎哟,您早言语一声啊!怠慢了,怠慢了!里边儿请,快里边儿请!” 他忙不迭地将人引到一张空桌旁,还沏了碗茶。 那副先前拦人的架势,转眼就换成了殷勤。 “您怎么称呼?我这就给您通报去!” “姓何。 您就跟袁师傅提四九城的何大清,他便知晓。” “得嘞,您稍坐。” 跑堂转身要往后头去,却被柜台后的掌柜拦下了。 方才门口那番动静,掌柜早瞧在眼里。 这类事他见得多,本没在意,可见伙计不仅让人进了门,还奉了茶,心里便估摸着来者或许有些来历。 此刻见伙计又要往后厨钻,只当是客人点了菜。 “冯小五,” 掌柜压着声,“那位什么路数?你往后厨跑什么?” “回您的话,是来找人的。” “找谁?让人去 候着不就行了?” “找袁大厨。” “哪个袁大厨?……袁泰鸿?” “正是。” “打哪儿来的?” “说是四九城,提了个名字,叫何大清。” “何大清?” 掌柜的指尖在算盘珠子上顿了顿,“这名儿我倒是听过……那不是袁头灶的师弟么?可刚才那小子,瞧着有二十了?” “这……那我还去叫不叫?” “叫吧。” 掌柜摆摆手,“保不齐是亲戚。 别为这点小事,回头得罪了人。” “明白了。” 这番对话,何雨注并未听见,但他瞧见了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 他没作声,低头抿了几口温热的茶水,目光便在这会芳楼的大堂里缓缓扫过。 木柱雕梁,透着股旧年的气韵。 厅堂敞亮,地面也干净,是大馆子该有的排场。 往来食客衣衫体面,唯独他自己这一身粗布,难怪被拦在门外。 不多时,那跑堂引着个人出来了。 来人系着围裙,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脸盘圆润,身形发福,是个中年模样。 走到近前,何雨注站起身。 对方打量着他,开口问:“小兄弟,你找我?何大清是你什么人?” “您是袁泰鸿师傅?家父正是何大清。” “你爹?” 中年人眉头拧起,“不对啊……我记得我那师弟家里的孩子,今年该只有十二三岁。” “师伯,” 何雨注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我叫何雨注,虚岁十二。 家父有信给您。”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封了口的信笺,双手递过去。 袁泰鸿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拆开,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几遍。 看完,他又抬起眼,将眼前的少年重新端详了一回。 “真只有十二?” “真十二,” 何雨注答得坦然,“个头窜得急了点。” “来学手艺?” “是,来学手艺。” “你爹信里没细说。 他都教过你些什么了?” ——何大清自然没在信里写自己教不了了,总得留些余地。 “这个……基础的那些,还算过得去。” 袁泰鸿沉吟片刻,将信纸折好:“那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跟掌柜言语一声。 稍后,你随我去后厨。” 他说完,拿着信走到柜台边,同掌柜低声说了几句,旋即返回。”走吧,” 他对何雨注道,“去试试你的手。” “好。” 何雨注拎起脚边的箱子。 “箱子先交给小五,让他替你收着,晚些再取。” “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厨。 袁泰鸿先让何雨注去洗净了手,随后指向一个空着的砧板位置。 “去,” 他说,“切个墩我瞧瞧。” 案板上的几样菜码入眼:土豆、胡萝卜、白萝卜、白菜、青椒。 何雨注走近,手指拂过刀架,挑了把顺手的。 他捏起个土豆,刀刃贴着皮转了几圈,削出个平整的底,稳稳按在砧板上。 紧接着,一连串细密又利落的嚓嚓声响起,那土豆便成了厚薄一致的片。 片叠成摞,刀锋起落间咚咚作响,片又化作了丝。 他手腕一抬,将那些丝扫进旁边的水盆里——根根分明,粗细匀停,沉在水中像一丛细密的银针。 袁泰鸿一直站在侧边瞧着,没作声。 等那盆水里的丝静静铺开,他心里便有了底:这刀工,不必再练切墩了。 只是这地方牛羊肉用得多,切菜和对付肉是两回事。 他又让何雨注试了肉丁、肉条、肉片,最后是肉丝。 刀刃过处,肌理顺从地分开,没半点拖泥带水。 袁泰鸿暗自琢磨:师弟不可能只教了这些。 “碰过炒勺吗?” 他忽然开口。 何雨注转过身,恭敬答道:“师伯,鲁菜略懂些,这边的菜式没学过。” 袁泰鸿扫了眼手边的材料,沉吟片刻:“那就…一品豆腐,再来个醋溜土豆丝吧。” 食材备好,何雨注站到灶前。 那口十来斤重的大铁锅被他单手提起,手腕一抖,锅里的东西便腾空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 锅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分量。 第53章 第53章 不仅袁泰鸿看得怔住,周围几个学徒、帮工,连其他厨子也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都聚了过来。 袁泰鸿心里咯噔一下:何大清这老家伙,该不是存心给我找麻烦吧?这哪是来学手艺的,分明是来显本事的。 “师伯,您尝尝。” 何雨注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两盘菜已摆在面前。 袁泰鸿“哦” 了一声,筷子伸向那盘土豆丝。 入口酸冽,咬下去脆生生的,火候正好。 又尝了豆腐,嫩得几乎含不住,汤汁稠厚,滋味一层层在舌上化开。 “你们都过来试试。” 他招呼旁人,同时把何雨注拉到墙角,压低了嗓子:“小子,你真是来当学徒的?就凭这手鲁菜功夫,在你们那行里也该有个名号了吧?” “真是来学的。” 何雨注语气坦然,“我爹那点手艺,算家传,可没正经师承。” “跟我说实话,你爹的本事,你学了几成?” “单论鲁菜,七八成总是有的。 谭家菜…没试过,缺东西。” “他把你打发到津门,是不是也琢磨着让你在这儿碰碰谭家菜的门道?” “这儿靠海,东西齐全。” 何雨注没否认。 “那你真想拜我?我可先把话撂这儿,我就会做这边风味的菜,鲁菜上头,我还不如你爹。” “真拜。 不然我大老远跑来图什么?” 何雨注抬眼看他,“师伯是不愿收?” “收!怎么不收!” 袁泰鸿话锋一转,“只是你留在会芳楼这事,我得跟掌柜的商量。 让你打杂切墩太屈才,我问问他,能不能直接上灶台。” “不必问了,我听着呢。” 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袁泰鸿回头,正是白掌柜。 他连忙道:“掌柜的,这合适吗?柱子他才刚到……” “刚才那菜我尝了,刀工和颠勺我也瞧了。 上个二灶都够格。” 白掌柜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这位小哥——” “我叫何雨注。” “我也叫你柱子吧。 你们爷俩的话我听见几句,你还不会做咱们这儿的菜,所以先上三灶。 你看成不成?” 袁泰鸿轻推何雨注后背:“还不谢过掌柜?” 何雨注抱拳:“谢白掌柜。” 白掌柜转向袁泰鸿,笑道:“袁主厨,你这收徒的仪式,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柱子这才落脚,总得先安顿下来。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袁泰鸿嘴上应着,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刚才是一时兴起,此刻冷静下来,觉得还得再看看。 毕竟没相处多久,品性如何尚不清楚。 再者,这行里的老规矩,学徒总得先打杂效力些年。 看这情形,让他打杂不可能,可效力两年的旧例又该怎么算?他得找机会,问问这年轻人自己究竟怎么打算。 白掌柜转身离开后,袁泰鸿朝何雨注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学你爹那套手艺,花了多少时日?” 袁泰鸿在木凳上坐下,目光没离开过眼前这少年。 何雨注站得笔直:“统共五个月左右。” “五个月?” 袁泰鸿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膝头敲了敲,“你爹上工那些时辰,谁照应家里灶台?” “我自己弄。” 何雨注答得简单,“日日做,手上功夫就磨出来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市声。 袁泰鸿端起粗瓷茶碗,却没喝,又放回桌上:“那你大老远跑天津卫来,图什么?” “您肯教,我必用心学,往后绝不折您的脸面。” 何雨注语速平稳,“但打杂的活儿我不接,效力也得看情形——眼下这世道,您清楚。” 袁泰鸿叹了口气,摇头:“规矩不是这么破的。” “那您斟酌。” 何雨注不退不让,“若觉得我不成,我立刻走人,绝不碍事。” “你这小子……” 袁泰鸿失笑,“我是怕旁人往后嚼你舌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懂不懂?” “师伯,” 何雨注忽然换了称呼,“我又不打算在天津卫这行当里扎根。” 他其实还想说,自己未必长久吃这碗饭。 但这话此刻不能说,说了,恐怕什么都学不成。 “四九城离这儿才几步路?” 袁泰鸿皱眉。 “要不这样:我先顶三灶的缺,您瞧着。 行,您收我;不行,您直说,我绝无二话。” 袁泰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比你爹当年还硬气……住处怎么打算?住我那儿,还是另寻?” 若是正经学徒,本不该有此一问——吃住师父家,本是老规矩,况且学徒没有工钱。 但掌柜的方才点了头,允他上三灶,那便是能自立了。 再说,这少年十二岁就敢独身闯津门,身量又高,谈吐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当。 袁泰鸿想起自己那师弟早年练过把式,年轻时也跟人动过手,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况且自家屋子窄,若是个半大孩子还能挤挤,可眼前这位俨然已是大人模样,实在安排不开。 “您家若宽敞,我就不另找;若不方便,劳烦您引个牙人,我自个儿租一间。” “成。” 袁泰鸿起身,“等午市散了,我带你去寻。” 午后铺子收了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芳楼。 穿街过巷走了两刻钟,何雨注相中一处小院——正房一间,耳房窄窄地挨着,灶披间缩在角落。 院子虽小,却独门独户。 他不想住大杂院,人多,是非也多。 月租两块银元,契纸按了手印。 牙人揣着钱走了,袁泰鸿转身打量他:“租金不便宜……身上钱还够?还没开工呢。” “师伯放心,离家时我娘给了盘缠,撑几个月足够。” 何雨注笑了笑,“再说,铺子里管饭。” “你呀……” 袁泰鸿摇摇头,“今儿先拾掇屋子,过几日来家里认个门。” “认得回会芳楼的路么?” “记牢了。” “那明儿一早,别误了时辰。” 送走袁泰鸿,何雨注掩上院门。 尘土在斜照的光柱里浮沉。 他打了水,将屋里粗略擦洗一遍,而后出门,往僻静处绕了一段。 再回来时,肩上多了一卷捆得扎实的铺盖。 傍晚前他又出去一趟,回来手里拎着铁皮水壶、搪瓷脸盆。 锅碗瓢盆却没置办——独居不开火,用不上。 夜色沉入酣眠,次日天光初透他便踏进会芳楼的门槛。 袁泰鸿露面后,先领他走完挂名的手续,引他认了后厨里几张面孔,指了靠墙那口灶,便摆摆手让他自己摸清门路。 他没闲着,将水牌上列着的名目逐样扫过,能上手的一道道默记在心,转头叮嘱跑堂的留神单子别递错地方,误了客人时辰。 接着便自顾自整理起青蔬与酱料,刀起刀落,案板发出细密匀停的声响。 袁泰鸿踱过来瞥了一眼,心里暗许——这年轻人没像那些熬上三灶的,要么甩手不沾这些琐碎,要么张口使唤旁人。 午市客人渐多,起初他那灶前冷清得很,一张单子也无。 直到别的三灶忙得转不开,单子才漏到他这儿。 头一道菜送出去后,他这片角落顿时如沸水泼油,再顾不上切配,后头急急补上两个专给他打下手的人。 铁勺在火上翻飞,溅出零星金火,其间连半口水也未能沾唇。 午市歇了,饶是他筋骨耐劳,也累得臂膀发沉。 前头白掌柜特意掀帘进来一趟——今日点素菜的客人比往常多出不少,且多是瞧着邻桌的菜色跟风的。 进来一瞧单子全涌向何雨注那口灶,白掌柜暗自舒了口气,昨日那决定果真没做错。 这般人物,若还按在案板前练根基,岂不是糟蹋材料。 晚市光景大抵相仿。 收市后白掌柜又来了,寻他略谈了几句,决意破例给他分一点灶份,这是新上灶的人通常没有的。 又提醒他稍稍收着些,照这般势头,别的三灶恐怕无事可做。 何雨注忙起来确也没留意周遭,经这一提,才觉出旁侧投来的目光里掺着些酸涩的意味——今日风头全让他一人占尽了。 他赶忙应下,又从晨间记下的菜色里拣出几样最熟手的,其余除非忙不过来便不再接。 白掌柜这才颔首,另外几位三灶师傅也悄悄松了口气。 若不是何雨注有几样荤腥大菜尚且拿不准火候,他早该站上二灶的位置,何须与这些人争抢活计。 他这番动静几位主厨都瞧在眼里,各自心里也起了念头,可人是持着家信来寻袁泰鸿的,他们不便径直去拉拢。 往后几日何雨注便清闲了些,但尝过他手艺的客人仍会特意指名要他掌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别的三灶也挑不出理。 七日后,白主厨与马主厨到底没按捺住,径直寻到袁泰鸿跟前。 “老袁,那何雨注你究竟收不收?” 白主厨先开了口。 “正是,你收是不收?” 马主厨在一旁搭腔。 “我收不收徒弟,何时轮到你们过问?” 袁泰鸿觉着他们多事,语气里带出不耐。 “若是你正经带的学徒,我们自然不管。 何雨注你若不要,我们二人便收了。” 白主厨话说得直截,他年过五十,徒弟收过不少,眼下最好的也只到二灶水准。 何雨注做的菜他尝过,只觉得这年轻人若得指点,将来能越过自己去。 “不错!” 马主厨何尝不是同样心思,厨行里谁不重脸面?有个出众的徒弟,说出去脸上生光。 “什么?你们这是明抢!” 袁泰鸿一听便恼了。 “话别说得这般难听。 你一没受敬茶,二没行拜师礼,算哪门子师父?再说他那手艺,有哪一招是从你这儿学的?” 白主厨慢悠悠道。 “谁说不收了?” “既收,为何还晾着人家?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收。” “不过想再多看几日罢了!” 厨房里弥漫着油烟气,两位老师傅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堵墙。 马师傅先笑出了声:“你要是还想多看看,那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可要伸手了——这苗子,我们也中意。” 袁泰鸿的眉毛立刻拧紧了。 他带过的徒弟,最好的也不过在三灶上颠勺,要说能独当一面的,半个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好材料谁不想留着自己用?” 白师傅往前踏了半步,话里带着刺。 “那是我先瞧上的!” 袁泰鸿瞪向两人,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是不是你的,现在可说不准。” 马师傅依旧笑着,语气却不容商量,“把人叫来问问不就清楚了?你能教的,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未必教不了。” “问就问!” 袁泰鸿甩了下袖子,“他爹是我同门师弟,让孩子来拜我,天经地义。 还能飞到别处去?” 何雨注被找来时,看见三位老师傅面对面立着,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三位师傅……这是?” “柱子,” 白师傅抢在袁泰鸿前头开了口,语速又快又急,“我们俩想收你做徒弟。” 第54章 第54章 年轻人愣了一下:“两位……一起收?” 这话让两位老师傅都怔住了。 同时拜两个师父,学的还是同一门手艺——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过这样的事。 “哦,是我糊涂了,” 何雨注立刻抱了抱拳,手腕转了个弧度,“误会了您二位的意。 我还当是要一同教呢。” 马师傅和白师傅对视了一眼。 这话里有话——难道这孩子真存了同时拜几个师父的心思? “拜他们做什么!” 袁泰鸿的声音插了进来,硬邦邦的,“要拜也是先拜我!” 何雨注转向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师伯,您三位这……唱的哪一出?” “还能哪一出?” 袁泰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两个老东西,抢人。” “哼!” “这叫让柱子自己选!” 马师傅抬高了声音,“柱子,你说。”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再次拱手,腰弯得低了些:“那我斗胆说几句。 要是话里有什么不妥,得罪了三位,我先在这儿赔个不是。” “说。” 年纪最长的白师傅发了话,手指在围裙上慢慢抹过。 “行。” 何雨注直起身子。 “说吧。” 马师傅和袁泰鸿几乎同时开口。 “是这样,” 年轻人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下来,“我想问问三位,您们各自的拿手菜,是一样的么?” “那怎么可能一样!” 白师傅立刻摇头。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同在酒楼里,本就是暗暗较着劲的。 客人点菜,自然是谁手艺最精,单子就落到谁头上。 除非忙得转不开——就像何雨注头一回上灶那天那样。 “那我再斗胆问一句,” 何雨注站得更直了,目光依次看过三张脸,“要是我想同时跟着三位学,您们觉得……成么?” “不成!” 马师傅第一个摇头。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往后——要是真开了这个头,后辈有样学样,他们这些守着老规矩、一师一徒传下来的人,还怎么立足? 白师傅的眉头锁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缘:“柱子,你可知道我们要是点了头,这意味着什么?” 袁泰鸿背着手,在油腻的地砖上来回踱步。 鞋底拍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柱子,你年纪轻,有些事不明白,我们不怪你。” 他停下脚步,声音沉沉的,“这行当讲究的是根脉清楚,传承有序。 你要是三家都学,往好了想,你真学成了,出了名,往后学厨的都想着同时拜好几个师父——别的厨子还怎么吃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坏了想,你学得杂了,却不精,我们这三张老脸,该往哪儿搁?” “是这么个理。” 白师傅点了点头。 “柱子啊,” 马师傅叹了口气,目 杂地看过来,“你这心……可真是够宽的。” 何雨注忽然一个激灵。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岔了——来自后来的那个世界,见惯了人们四处求师、博采众长。 可眼下这个年月,消息是封着的,规矩是铁打的。 他垂下眼想了想。 指尖能感觉到从灶台那边漫过来的、微弱的热气。 既然来了,他想,那就学个周全的。 “那这样成么,” 他重新抬起头,声音清晰了许多,“我不同时拜师。 可要是我从一位师傅这儿出了师,再去跟另外两位学——这总行吧?” 袁泰鸿的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想清楚了?这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 四九城那边,你父亲能答应你长久留在津门?” 他并不认为何大清会放任儿子远离身边。 成家立业,终究要回去的。 站在对面的年轻人笑了笑,神色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话讲得再多,不如亲眼瞧瞧。 要不……三位师傅斟酌一下,看哪位先指点我些时日?日子久了,自然见分晓。” 他心底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异样——对于灶台上的事,他似乎生来就懂得门道。 那药剂或许起了些作用,但更多的,仿佛原本就沉睡在这双手的记忆里。 三位主厨交换了眼神。 袁泰鸿最终朝他摆摆手:“你先去前头照应着。 我们得说几句话。” “成。” 等那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屋里先是静了片刻。 随后,几乎是不约而同,三人都摇着头叹出一句:“了不得的后生。” 白师傅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吹了吹浮沫。”泰鸿,瞧这孩子的做派,你那位师弟,当年怕也不是个肯按常理出牌的主儿吧?” 袁泰鸿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确实。” 何大清。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些旧闻。 丰泽园里那场比试,刀光火影的,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过风声。 “那柱子这事儿,到底怎么定?” 马主厨的声音插了进来。 “您二位……不觉得这小子太狂?” “狂?” 白主厨放下茶盏,瓷器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我是怕他步子迈得太大,将来在勤行里站不稳。 若不是顾虑这个,收下他又何妨。” “起初是有些窝火。” 马师傅搓了搓粗粝的手指,目光投向窗外喧闹的街市,“可转念一想,咱们年轻那会儿,缺的不就是这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么?所以啊,才卡在半道上,再难往上走。” 袁泰鸿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我也算吃过亏的。 鲁菜的底子我有,可跟同门的师兄弟摆在一块,就显不出彩了。 不然,当年也不会折回津门,从头学起另一路菜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怕的是,他若真三处都拜了,最后哪样都只沾个皮毛……那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不行过,谁又知道结果?” 白师傅捋了捋灰白的鬓角,“我年纪最长,这头一个师傅,由我来当如何?柱子就当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徒弟了。” “这话不对!” 马师傅立刻直起身子,“你也不过比我多吃了几年盐。” “论起亲疏,我总归是他师伯。” 袁泰鸿也不相让。 争执声又起来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外头那小子才十二岁。 方才那几道鲁菜的功底就摆在那儿,若说没天分,鬼才信。 最后占得上风的还是袁泰鸿。 毕竟沾着师门的情分,若让何雨注先拜了旁人,他这张脸实在没处搁。 拜师的仪式简单却郑重。 袁泰鸿摆了酒,请了津门地面上几位有头脸的同行来做见证。 宴席间,那新收的小徒弟也挽起袖子露了一手,惹得席间两位专攻鲁菜的老师傅眼神闪烁,心思活络。 可终究是别人的拜师宴,再心动,也不好当场拂了面子。 自那以后,何雨注干活的那口灶就挪到了袁泰鸿的旁边。 袁师傅的拿手菜是红烧牛舌尾和扒牛肉条,但他 弟,却从最基础的吊汤、翻锅开始。 这一教,便教出了古怪。 寻常的菜式,只消演示一遍,那孩子手里就能出来个七八分模样。 复杂些的,至多三遍,火候与调味便拿捏得恰到好处。 袁泰鸿从最初的愕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竟成了逢人便要提上几句自己这徒弟如何了得,直气得白、马二位师傅心口发闷。 转眼,何雨注在津门已过了两个月的日子。 期间他往四九城寄过一封信,信里特意用加重的笔迹提醒:纸钞千万别留,黄的白(指银元)的攥在手里才踏实。 家里的回信却不是一封,厚厚一摞,压得手心发沉。 何大清的、陈兰香的、老太太的、许大茂的,甚至还有许大茂代笔、何雨水歪歪扭扭画了符号的纸片。 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他一字一句读,竟耗去了近一个时辰。 读罢,胸腔里并无激荡,只余一片温钝的暖意,那信纸间蒸腾出的,全是惦念。 歇工或轮休时,他便在津门的大街小巷里穿行。 劝业场喧嚣的市声,小白楼洋派建筑的阴影,十八街弥漫的甜香,民园街那些风格迥异、沉默矗立的楼宇(从前是英租界,如今被称作五大道,有人说是万国建筑的摊子)……他的脚印几乎盖过了这些地方。 脑子里那个沉寂许久的系统,只有一个长期任务还挂着。 来了津门,他也没特意去寻访什么,横竖那奖励,如今看来也寻常得很。 五月的头一个早晨,难得的空闲让何雨注动了去海边的念头。 天津这地方,靠海,总该有些别处见不着的鲜货。 他寻思着弄点新鲜海味,正好试试手。 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拐进条没人的巷子,从静止空间里把那辆自行车挪了出来。 街上骑车的人不少,但他这车没在旁人眼前露过面,还是小心些好。 车轮碾过路面,市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越往东去,风里的咸腥气就越重,混着隐隐的潮声扑到脸上。 到了海边,不见什么闲逛的人影,只有远处海面上几点渔船的黑影,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这年月,渔民捞上来的东西都紧着往鱼市送,岸边自然是什么也买不着。 他吹了会儿风,找了个正要收网的渔夫问清方向,便又蹬上车往鱼市去。 约莫五六里地,一片嘈杂的棚子远远映入眼里。 刚在鱼市口子边停下脚,还没来得及把车支稳,一个影子就猛地撞在他腰侧。 撞过来的是个孩子,瞧着不过七八岁,浑身脏得辨不出衣裳本色,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着汗馊气直冲鼻子。 这一撞,孩子背上那个破竹篓里半篓子螃蟹和几条甩着尾巴的鱼,全数扣在了何雨注的衣襟和裤腿上。 那孩子撞了人,非但没停,反而拧身就要往人缝里钻。 “撞了人,话也不留一句就想跑?” 何雨注手快,一把攥住了那细瘦的胳膊。 “放开!” 那孩子哑着嗓子喊,拼命扭动,力气却小得可怜。 “瞧瞧我这身衣裳,” 何雨注没松手,“弄成这样,连句‘对不住’都不会说?谁家孩子这么没规矩?” “不用你管!” 孩子挣扎得更凶,可那只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挣了几下,孩子忽然“哇” 地哭出声,变了腔调:“大爷……大爷您行行好,放开我吧……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衣裳我给您洗,求您了……” 哭声里透着急切的恐惧。 何雨注眉头微皱:“知道好好说话了?那你跑什么?” “有……有人追我!” 孩子抽噎着,扭头惊恐地望向鱼市深处。 何雨注指间力道刚松了一线,鱼市那头便呼啦啦冲出一伙人来,领头的几个横眉立目。 手里的孩子顿时像受惊的兔子般剧烈颤抖起来,带着哭腔哀求:“大爷,快让我走吧!他们来了,真要抓我回去了!” 那伙人已冲到近前,为首一个壮汉抬手一指,喝道:“把那小崽子交出来!” 何雨注没理会那喊声,侧过脸问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那些人,你认得?” “他们要抓我回去……给他们家少爷当使唤丫头……” 孩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55章 第55章 丫头?何雨注一怔,低头仔细打量。 补丁摞补丁的短褂,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泥污和泪痕——这竟是个女孩?就这副模样,抢回去当丫头?他心下觉得荒谬,手上却已顺势将自行车往前一推,横在自己与那伙人之间。 “听见没有?把人交出来!” 对面那壮汉又逼近一步,语气不善。 就在这时,身后那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角,冰凉的手指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颤抖。 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钻进他耳朵:“别给他们……大爷,求您了……被带走的丫头,都没能再出来……” 塘沽街头的尘土被风卷起,混着远处海港的咸腥气。 穿绸缎褂子的年轻男人推开挡路的人,瓜皮帽下那张脸涨得通红。”磨蹭什么?”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手下脸上。 被称作马五的汉子压低声音:“少爷,那人站桩的架势是练过的。” “练过?” 马刚嗤笑,袖口一甩,“在塘沽,我说了算。” 何雨注扶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类似的话——某个跋扈的年轻人站在车灯刺眼的光晕里,喊着父亲的名字。 这联想让他喉咙里滚出几声笑,闷闷的,像石子投进深井。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缩在他身后的女孩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泪,此刻却睁圆了眼睛打量他,仿佛在辨认这人是不是失了神智。 “废了他!” 马刚的吼声劈开空气。 马五还在犹豫,膝弯就挨了一脚踹。”上啊!” 何雨注松开握车把的手,轻轻推了女孩肩头一把。”跑。”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女孩踉跄两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要把他的轮廓刻进瞳孔里。 然后她转身冲进巷子,散落在地上的布包也顾不上捡。 自行车支架弹开的金属声很脆。 何雨注单手掌住车座,另一只手朝对面勾了勾食指。 这动作成了最后一根火柴。 马五眼底那点迟疑烧没了,他啐了口唾沫:“动手!少爷担着!” “对,我担着!” 马刚的声音里竟透出兴奋,仿佛眼前是戏台子开锣。 最先扑来的是个光头壮汉,步子沉得震起地面浮灰。 何雨注侧身让过冲势,右手顺势叼住对方肘关节往下一压——借着他自己的劲道,那具铁塔似的躯体狠狠砸向路旁柳树。 树干剧震,惊起一片扑棱棱的灰羽。 侧面袭来风声。 精瘦男人手里短棍抡出半弧,何雨注跃起时膝盖撞上对方腕骨。 棍子脱手的瞬间,他肘尖已砸中那人太阳穴。 闷响过后,身体软软瘫倒。 马五的拳头到了面门。 何雨注不退,反而迎上去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直取咽喉。 马五惊惶后仰,脚下却被钩住,整个人腾空翻倒。 后脑磕上硬土的钝响听着都疼,他蜷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何雨注收势站定,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自行车还稳稳立在一旁,车轮辐条映着天光,转出一圈细碎的亮。 远处传来尖利的嘶喊,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鸟。 那些原本围拢的人影开始晃动,脚步黏在地面似的挪不开。 马刚的声音刺破空气扎过来:“往后缩的,全家都别想在塘沽混口饭吃!” 人影还在晃。 何雨注忽然动了——他侧身切入最近那个顶着乱发的身影,手掌带起的风刮过对方耳际。 锅盖头慌忙抬手,腕子却被反拧过去,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重重砸向声音的源头。 撞击声闷闷的。 马刚瘫在地上,裤裆处颜色变深,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别、别过来……我爹是乡里管事的!” “管事的?” 何雨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咔嚓。 腿骨断裂的脆响混着惨叫炸开。”我爹会让你活不成——” “好大的威风。” 又是咔嚓。 这次是胳膊。 “爹啊——” 下巴脱臼的闷响截断了嚎叫。 “少爷!” 马五挣扎着要扑过来。 嘭!人影倒飞出去,摔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 警笛声呜呜地由远及近。 何雨注抬脚踹在马刚后腰,那里传来骨头错位的声响。 这人往后怕是站不直了。 他转身走向靠在墙边的自行车,踢开支架,跨上车座。 车轮开始转动。 “截住他!截住!” 马五的喊声扯破了嗓子。 两条腿追不上滚动的铁圈。 况且那些站着的人都缩着脖子——谁也不想再挨一下子,那力道能把人打废。 车轮没滚出多远就停了。 路中间站着先前跑掉的那个小身影,胳膊张得开开的。 “爷,带上我。” 声音细细的,却扯得很响。 “回家去。” 何雨注没停车,脚还搭在踏板上,“我没空陪你闹。” “不是闹!” 小女孩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前轮,“我没家了。 爷把马少爷废了,他们准会找我算账……我会没命的。” “松手。” 何雨注皱眉,“我要回城。 况且我也不是善茬,你没瞧见我刚干了什么?” “正因为干了那个,你才是好人。” 小女孩手指攥紧车条,“马刚害过好些姑娘。” “你爹娘呢?” “没了。” “住哪儿?” “……海边石洞里。” “那就回石洞去。 往后机灵点,马刚应当没法找你麻烦了。” 何雨注试图转动车把,“我带不了孩子。” “马刚他爹更恶。” 小女孩声音发颤,“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我十岁了,不是小孩。 我会洗衣做饭扫地,可能干了。 爷带上我吧。” 何雨注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哪能再拖个小的。 警笛声又近了,像催命似的。 这时候丢下她,被逮着的下场明摆着。 他咬了咬后槽牙:“上来。” “上……怎么上?” 小女孩愣愣的。 何雨注叹了口气,把她拎起来搁在后座,自己从大梁上翻身上车。 踏板倒转半圈,他低喝:“抱紧。” 脚下发力,自行车猛地窜出去。 “呀啊——” 小女孩的惊叫被风扯碎。 她大概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颠簸让她死死揪住何雨注的衣摆。 车轮碾过五里土路,何雨注呼吸开始发沉。 他刹住车,单脚支地,头也不回地说:“下去吧,追不上了。” “我不。” “下去。” 何雨注下车支好脚架,伸手要去抱她。 小女孩缩起身子,手指抠进车座缝隙里。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何雨注刹住车,裤腿沾满泥点。 那双手从背后环上来时他僵了脊背。 “松手。” “不松。” 闷闷的哭腔贴着他汗湿的后背布料,“你抱过就得管。” 他扭头看见乱发底下脏兮兮的脸,只有眼眶周围被泪水冲出两道浅痕。”抱一下能怎样?” 他故意让语气硬得像石块,“瘦得硌手,有什么可图的。” 哭声骤然拔高,像碎瓷片刮过铁皮。 “对,就是嫌。” 他蹬开车撑,阴影笼住蜷缩的身影,“脏,丑,谁爱要谁捡去。” 津门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多个活人就是多副镣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撞坏我衣裳还没算账,倒学会讹人了?当心转手卖了你。” 哭声停了。 只有两道目光黏在他脸上,湿漉漉的,让他想起何雨水讨要糖块时的眼神——也是这样仰着头,睫毛上挂着水汽。 养活一张嘴不难,难的是凭空变出个身份。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叹息:“叫什么?” “乔令仪。” 空气凝滞了片刻。 这三个字太工整,工整得像戏台匾额上的鎏金小楷,不该从野草堆里长出来。 “你爹起的?” “外婆。” 南方。 这个念头像针尖扎进意识。 他盯着她领口磨损的绣纹:“北方人管姥姥。” “我娘说……我们是江南来的。” 她手指绞着衣角,布料脆得快要裂开。 “外婆人呢?” “找不到了。” 声音忽然塌下去,“鬼子来那年外公外婆往北走,后来娘带我坐船来找……刚上岸钱就被摸了。 娘病了,我弄不来药……” 她突然扑上来,额头撞在他锁骨上。 温热的液体渗进粗布,混着鱼腥和尘土的气味。 他站着没动,任由那具小身子在怀里抖成风中的叶子。 抽噎渐渐平息。 她抓起他衣摆抹脸,动作自然得像擦拭自家碗筷。 再抬头时,整张脸糊成调色盘,只有眼白和牙齿在昏暗天光里突兀地亮着。 他喉咙里漏出短促的气音。 “爷笑什么?” 她慌忙背过手去。 “没什么。” 他咳嗽两声,“你外婆外公全名?” “乔浩光。 沈菊仙。” 耳廓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嗡鸣。 这两个名字像沉在河底的卵石,捞起来时已裹满陌生苔藓。 他摇了摇头:“耳熟,想不起。” 那双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下去。 “铁了心跟我?” 他踩动踏板,链条咔哒作响。 脑袋点得像啄米。 “不怕我真是人贩子?” 摇头时发丝甩出细小的弧线。 “行吧。” 他跨上车座,“就当捡个跑腿的。” “我给爷跑腿!” 她蹿上后架,笑声脆生生炸开。 花脸配着弯成月牙的眼睛,滑稽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揉了揉那颗乱蓬蓬的脑袋。 车轮重新转动时,胃袋传来空洞的绞痛——先前两个多钟头的颠簸早已耗光体力,更别提回程还要驮个人。 风灌进领口,后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小家伙竟睡着了,身子随着颠簸一下下撞着他的脊梁。 最后一段路他骑得很慢。 暮色爬上肩头时,终于看见租住小院的灰瓦檐角。 车停稳的刹那,后座的人睁开了眼睛。 何雨注站在院子 ,脚底的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他朝东侧那间低矮的耳房抬了抬下巴:“那儿,你先去看看。” 门板推开时发出涩响。 女孩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一张木板床架在墙角,漆皮剥落大半;靠墙立着个掉漆的木柜。 床上空荡荡的,倒是没积灰。 她伸手抹过床沿,指腹沾了层薄尘。 趁这工夫,何雨注转身进了正屋。 身上那件褂子前襟沾着油渍,袖口磨得发亮,隔着两步都能闻到汗酸混着尘土的气味。 他扯下褂子扔在凳子上,从箱笼里翻出件半旧的灰布衫。 等他系好扣子走出门时,女孩已经站在耳房门口。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那屋子……真给我住?” “嫌破?” “不是!” 她急急摇头,耳边的碎发跟着晃动,“比山洞强多了。 去年冬天要不是捡了干草铺满洞底,我早冻僵了。” 何雨注没接话,转身往院门走:“我去还车,顺道扯床铺盖,再弄点吃的。 你守着门。” “铺盖” 两个字让她眼睛倏地亮了。 第56章 第56章 可听见后半句,她突然冲过来攥住他衣摆,指节绷得发白:“您带上我吧,我保证不添乱!” “松手。” 何雨注扯了扯衣角,“这是我宅子,我能跑哪儿去?” “您家里……没别人?” “在天津卫就我一个。” 她手指松了又紧,最后慢慢滑下去:“那您快些回来。 我一个人……怕黑。” “你叫小满?” “是小名。” 她终于抬起头,“您以后就这么唤我吧。” “别‘您’啊‘您’的。” 何雨注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我叫何雨注,喊柱子哥就成。” “哎!” 她嘴角弯起来,“柱子哥。” “记得插门闩。” 车轮碾过门槛时他补了一句。 巷子拐角有棵老槐树。 何雨注左右看看,抬手按住车把——那辆自行车眨眼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成衣铺的蓝布帘子被掀开时,柜台后的掌柜正打着算盘。 何雨注比划了个高度,又虚虚圈了个腰围尺寸。 掌柜从架子上抽出两件素色单衣:“按您说的尺寸,恐怕得放宽些才合身。” “先凑合吧。” 何雨注摸出银元。 “客官是给妹子置办行头?” 掌柜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外衫有了,里头的贴身物件要不要瞧瞧?肚兜、衬裤都有现成的。” 何雨注愣了下:“你这儿还备这些?” “可不!” 掌柜转身从里间捧出两个布包,抖开是两件肚兜——一件红底绣金鲤,一件粉面缀荷花。 衬裤是寻常白棉布裁的,叠得方正。 包袱系好时多了几分重量。 何雨注拎着走出铺子,拐进条僻静胡同。 再出来时,他左手多了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隐约飘出肉汤的香气。 街角的火烧铺子炉火正旺。 他要了十个驴肉火烧,掌柜舀了满罐热汤,汤面上浮着层晶亮的油花。 快走到院门前时,他右肩忽然多了卷捆扎严实的铺盖,枕头夹在腋下。 “咚、咚、咚。” 他用鞋尖踢了踢门板。 院里静悄悄的。 “开门,是我。” 门闩滑动的声音又急又脆。 门缝里先露出双眼睛,看清来人后立刻拉开门扇。”柱子哥!” 她伸手要接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不用。” 何雨注侧身挤进门,“把门闩落稳当。” “哎!” 她应得又快又轻,门板合拢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地上半枯的草屑。 何雨注将瓦罐与油纸包裹搁在堂屋桌面上,拎起被褥枕头转向侧边小屋。 铺好床铺转身时,发现门框边探出半张黝黑的小脸——这次总算洗净了,只是日头晒出的深色还覆在皮肤上,脖颈处倒透出些原本的浅白。 那头枯草似的乱发依旧蓬着。 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 眉眼间某种熟悉的轮廓让他心头微动,某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按回意识深处。 他甩了甩头,暗自失笑:连王翠萍都能在四合院转悠,这世上还有什么巧合不能发生? “柱子哥,我脸上沾东西了?” 小姑娘见他盯着自己 ,慌忙又用袖子擦脸。 “干净了。” 他移开视线,朝床尾那个蓝布包袱扬了扬下巴,“给你捎的衣裳,试试合不合身。 不行我再去换。” “衣裳……给我的?” 声音里掺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总不能让你穿这身破的跟我出门。” 他语气里带点玩笑意味,“那我多没面子。” 小姑娘低头揪了揪磨出毛边的衣角,又缩了缩露出脚趾的鞋尖,耳根微微发红。 “你先收拾,我外头等着。” 何雨注快步带上门离开。 刚回到正屋,隔壁就传来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木门被猛力撞开,一个小身影冲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声再也没能忍住。 他轻拍那瘦削的背脊。 这些年积攒的苦楚,怕是都化成了此刻滚烫的眼泪。 “小满?衣裳不喜欢?” “不、不是……” 孩子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小满……好久没摸过新布料了。” “那换上便是。” “身上脏……” 她扭捏着松开手。 “先吃饭。 吃饱了烧水洗洗再换。” “嗯。” 孩子松开手时,指尖还攥着他衣角。 “瞧这花猫脸,再去擦把脸。” 等小姑娘洗净脸回来,桌上那摞焦黄面饼和碗里浮着油星的浓汤让她瞪圆了眼睛。 肉香这时才钻进鼻腔——方才光顾着看被褥衣裳,竟没留意这勾人的气味。 “这些……我能吃?” “不吃就留着。 待会儿给你买棒子面去,你自己熬糊糊喝。” “真给我?” 她又问了一遍。 “那回屋饿着。” “才不!” 她扑到桌边抓起饼就咬,刚嚼两口,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何雨注看着那张又是泪又是饼渣的脸,心里嘀咕:这丫头难不成是泉眼托生的? 眼泪没耽误她吞咽的速度。 一个饼转眼没了踪影。 她没拿第二个,只抬眼瞅他。 “看什么?想吃就吃。 不过后头只许吃饼皮,肉得挑出来。 不然半夜闹肚子,可没人管你。” 他说着掰开第二个饼,把里头酱色的肉馅拨到自己碗里,将空饼壳递过去。 小姑娘眼巴巴盯着那点肉馅被挑走,嘴角慢慢耷拉下来,眼眶又开始泛红。 “别哭。 太久没沾油水,突然吃多准要跑茅房。 你要想整晚蹲在茅坑边,现在就尽管吃。” 他语气硬了几分。 “……那汤能喝吗?” 她眼睛还黏着那点肉。 “少喝两口。” 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慢慢嚼着饼壳,一个舀着汤,屋里只剩碗勺轻碰的细响。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一寸暗下来。 火烧刚咽下肚,小姑娘的眼睛又黏在了盘子上。 何雨注只得再递过去一个。 半碗热汤灌下去,那小小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 她瘫在凳子上,手掌按着肚皮,一声接一声地哼唧。 可那双眸子,仍旧死死锁着桌上没吃完的驴肉和杂汤。 “留到下一顿。” 何雨注起身收拾碗筷,“自己下地走走,撑坏了可没人管。” “真香啊……” 小姑娘喃喃的,声音像梦呓,“要是天天都能尝到该多好。” “哟,想得倒挺美。” 何雨注笑出了声,“我都不敢这么指望,你倒敢做梦。” “我、我没做梦……” 小姑娘眼圈忽然红了,“就是觉得……像踩在云上,怕一睁眼就掉下去。” “行行,不是梦。” 他摆摆手,“肉又不会长腿跑了,往后还有。 怎么一说就掉金豆子?早先在鱼市那股泼辣劲儿呢?” “娘走的时候……叫我必须硬气,不然活不成。” “怎么,现在有人管了,就软了骨头?” “不是……” 她吸了吸鼻子,“就是鼻子发酸,管不住。” “得了,溜达溜达去。 一会儿烧水洗澡,好换衣裳。” “腿……腿沉得挪不动。” 小姑娘试着站起,又跌坐回去。 “那就扶着凳子转圈。” 何雨注按了按额角,“我乏了,眯一会儿。” 蹬了一天三轮的疲惫卷上来,他倒头便睡。 再睁眼时,窗纸已透出昏沉的暗蓝色。 空气里有柴火焦糊的气味。 他披衣走出正屋,厨房灶膛正跳着橘红的火光。 那丫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边。 院里那只大木桶沿上还挂着水珠。 竟在院子里洗的。 也不怕冻着。 “柱子哥醒啦?” 小姑娘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灶火映得她脸颊发亮。 “自己烧的水?” 何雨注怔了怔才开口。 洗净后那张小脸竟显出几分清秀。 “嗯。 你睡得沉,我没敢叫。 桶太重搬不动,只好在院里凑合了。” 她声音低下去,“还用了你的香胰子……柱子哥别恼我。” “一块胰子罢了。” 他摆摆手。 那东西他多得是,根本不值当什么。 “我从没用过呢……真香。” 小姑娘笑了,嘴角弯成细细的月牙。 “衣裳合身么?” “合、合身……” 她忽然低下头,耳根红得透亮。 换衣时才发觉,里头连贴身的肚兜和短裤都备齐了。 “这又烧水做什么?” “你骑了一天车,晚上也洗洗解乏吧。” “成。” 他望了望天色,“肚子空不空?” “不空,肉顶饿。” “会做饭么?” “鱼虾蟹能煮,菜糊糊也会熬。” 何雨注心里一叹。 所谓会煮,大概也只是扔进水里滚熟罢了。 可自己得上工,家里总不能一点粮都不留。 否则这丫头白天饿着,也不是法子。 天天送饭回来更不现实——左右邻居都晓得他独居,平白多出个人,若没个由头,反倒惹疑。 “在家待着,我出去置办点东西。” 他系上外衣,“门栓插牢,不是我拍门别应声。” “嗯……” 小姑娘跟到门边,声音细细的,“柱子哥快些回来,我一个人……怕黑。” “知道了。” 他迈出门槛。 身后传来门闩滑入木槽的轻响。 门栓落下轻响的瞬间,屋里便只剩她一个。 何雨注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他无需采买,只是寻个僻静处将备好的物件取来。 再推门时,他双臂挂满了各色包裹:米粮、炊具、盥洗的毛巾牙刷与皂块,甚至还有一面特意为她寻来的小圆镜。 女孩怔在门边,眼睛睁得滚圆。 这得费多少银钱?她至今没敢问他是做什么营生的,只怕他手头散尽了,转念又嫌她累赘。 “柱子哥,” 她声音发紧,“置办这些太破费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眼下不就是过日子?” 他放下东西,瓷器轻轻磕碰,“你总不能一直凑合用我的。 再说,白日我得去上工,留你一个在家,饿着不成?” “你……嫌我吃得多?”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其实,一天一顿也够的。” “瞧你瘦得,一阵风就能卷跑似的,我带出去都没面子。” “你还是嫌我。” “嗯,” 他顺口应道,眼前晃过自家妹妹那张圆润的脸蛋,“有点肉的看着踏实。” 这话落在她耳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原来他喜欢丰腴些的。 她暗想,那得多吃点才好。 母亲从前提过,去大户人家当贴身丫鬟的种种。 她如今将自己安放在这个位置——马刚那儿是火坑,跟过他的没几个全须全尾出来;眼前这位是善心人,她才厚着脸皮跟定了。 何雨注全然不知她这些弯绕心思,只当捡了个需要照料的妹妹。 至于往后,既已带回来,等回到四九城,便丢给母亲去张罗。 院里空屋总有,那位无儿无女的老太太名下添个孙女,送去念几年书,大了许个人家,或是招个女婿进门,都不是难事。 剩下的驴肉火烧和杂汤进了两人肚子。 第57章 第57章 女孩依旧只碰了面饼,这回却无半分委屈——午后起,她小腹便隐隐地坠胀发闷,此刻清淡些反倒舒服。 饭后,何雨注打了水擦洗身子。 女孩回到分给她的那间小屋,躺进蓬松柔软的褥子,脸颊贴上干燥温暖的枕面,眼泪悄无声息地渗进棉布里。 自从随母亲北上逃难,她再没睡过真正的床榻,更别说这般轻柔暖和的铺盖。 “娘,” 她在心里轻轻唤,“小满这是撞见命里的贵人了吗?” “娘,你在天上,要护着小满和柱子哥平安啊。” “娘……”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时,嘴角是弯着的。 晨光初透,何雨注离门前再三嘱咐:门栓要插牢,记得自己弄吃的。 随后他便赶往会芳楼。 如今他已站上二灶,袁泰鸿手底那点本事,无论本帮菜还是旁系的招式,几乎被他掏摸干净了,甚至有几样外系菜色,他做出来比师父更显滋味。 到后来,袁泰鸿索性不再教新花样,只每日盯着他反复锤炼那几道根基菜式——实在被这徒弟衬得有些灰心。 何雨注倒不急着提出师的话头,但白、马两位主厨已明里暗里催过袁泰鸿好几回。 这般灵透的苗子,谁看了不眼热?袁泰鸿还要些颜面,入门这样短便放出去,他脸上挂不住,便一味拖着。 私心里,他盼着何雨注真能在手艺上彻底越过自己,到那时他也无话可说。 可惜旁人未给他这般从容等候的余地。 这日打烊后,袁泰鸿刚出后巷便被人截住了。 来者是李保国,论起来也是何大清的师兄,只是何大清并不知晓这位师兄也在津门落脚。 此前拜师宴上,李保国尝过何雨注那两道菜,心里便存了念头。 今 专程来会芳楼,指名点了何雨注掌勺的几样菜,滋味尝罢,更笃定了心思,索性候到收市,拦住了袁泰鸿。 “保国?” 袁泰鸿有些意外,“特意在这儿等我?” “正是,师兄。” 李保国拱手笑了笑,“师弟这回,真有件难事要求到师兄跟前了。” “求我?” 袁泰鸿挑眉,“你堂堂鸿宾楼主厨,还能有求我的时候?” 他这话不全是客套。 他们这一脉专攻的菜式圈子窄,往来显贵有限;李保国却不同,川菜受众广,平日出入皆是高门大院,人面财力都比他活络得多。 李保国拽住对方衣袖往街角走。”找个清静地方,咱们边喝边聊。” 袁泰鸿却站着不动,脚底像生了根。”鸿宾楼掌勺的又是求人又是摆酒,我这心里直打鼓。 先把事情摊开说,能办不能办,总得先听个明白。 免得应承了又办不成,彼此脸上都挂不住。” “那我说了,师兄可别恼。” 李保国见绕不过去,只得松了手。 “讲。” “今儿中午,我在你们会芳楼用了饭。” “滋味如何?我们那儿的菜还算正宗吧?” “没得挑,津门菜馆子里,你们占着一席之地。” 李保国抬手比了比大拇指。 这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酒楼不少,头把交椅自然轮不上。 “就为这个?” 袁泰鸿眯起眼,“我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嘿,不瞒您说,今儿那几道菜,都是您徒弟掌的勺。” “柱子?” “怎么想起去试他的手艺?” “手底下缺人,所以……” “哦——” 袁泰鸿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闹了半天,是来挖墙脚的。 怪不得先是求,后是酒。 不成!” “别急着关门啊师兄。” 李保国赶忙凑近半步,“我就是想打听打听,柱子几时能出师?有没有心思再学一门川菜的手艺?您瞧,我都没直接去找他,够敬重您了吧?这份诚意,天地可鉴。” “那得看你的酒够不够分量。” 袁泰鸿背起手,“酒不好,这事免谈。” “包管是好酒!师兄,赏脸去我们鸿宾楼坐坐?顺道也品品我们那儿的菜色?” “怎么,要亲自露两手,让我这个当师兄的指点指点?” 袁泰鸿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要事情能商量,师弟我今天就献丑了。” 李保国咬了咬牙。 “行,走吧。” “您请。” 两人叫了辆黄包车,一路到了鸿宾楼门口。 今日原是李保国轮休,柜上伙计见他领着人来,忙不迭腾出间僻静小阁。 热茶沏上后,李保国朝袁泰鸿拱了拱手:“劳师兄稍坐片刻,我去整治几个下酒的小菜。” “好,那我就等着尝你的手艺。” 袁泰鸿安然受了这份殷勤——谁让是对方有求于己呢。 不多时,菜便一道道传了上来:宫保鸡丁、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肉片。 费工夫的大菜像肘子之类自是来不及预备。 最后李保国亲自提了个朱漆食盒进来,里头码着油炸花生米、椒麻口水鸡,还有一坛泥封的老酒。 摆好碗碟,拍开酒坛泥封,李保国斟满两杯:“十年的汾酒。 师兄,这酒可还入得了眼?” “算你有点心。” 袁泰鸿深深吸了一口漫出的酒香,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切笑意。 “那柱子的事……” “急什么。” 袁泰鸿拿起筷子,“先尝尝你的菜再说。” “对对,先吃菜。 师兄给品鉴品鉴,看看我这手艺够不够格收个徒弟。” 袁泰鸿第一筷落向了回锅肉。 这会芳楼菜单上没有这道,却是川菜里最见功夫的招牌。 盘中肉片炒得油亮通红,肥处不腻,辣味也调得温和,显然是照顾了他的口味。 入口浓香满颊,余味绵长。 “香。” 他只吐了一个字。 其余几道也逐一尝过。 李保国眼巴巴望着,袁泰鸿却不慌不忙抿了口酒,才缓缓开口:“你这川菜的手艺,放在津门地界上,算是这个了。” 他竖起拇指,晃了晃。 “师兄抬爱。” “柱子跟你学川菜,我不拦着。 本来还想多留他些时日,不过嘛——” “师兄,您这话说一半,我心里直发慌。” “哈哈哈,听我讲完。” “您说,您说。” “不过,那小子学东西快得很。 我就问一句:你肚子里那些菜式,够他学多久的?” 李保国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对面。”我这儿能拿出手的菜式,少说也有五六十道。 难道还填不饱他那点胃口?” 袁泰鸿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只是叹了口气。”师弟啊,我算是明白什么叫眼界浅了。” “这话怎么说?” “就是眼界浅了。” 他仰头 饮尽,喉结滚动一下。”没见过这样的苗子。 我这点压箱底的东西,连早年碰过的鲁菜、徽菜路子,都让他掏了个干净。 再这么下去,我这当师父的,可真要空了。” 李保国夹菜的手顿了顿。”那您还按着他,不让他出来?” “年纪。” 袁泰鸿吐出两个字,又给自己满上。”他年纪摆在那儿。 你跟何大清还算熟络,总该清楚柱子到底多大吧?” “瞧着身量,总该有十五六了?” “嗤——” 袁泰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十三。 虚岁。” “十三?” 李保国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这……这是吃什么长的个头?” “你该问,他是吃什么长的这颗脑子!” 袁泰鸿又灌下一杯,李保国连忙跟着陪了一个。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灼热的辣意。”以前何大清跟你提过?” “哪儿能啊。 我来津门那会儿,柱子才多大点儿?” “可不就是。 路还走不稳当呢。” 袁泰鸿扯了扯嘴角,又举起杯。”再来。” 两只白瓷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保国搁下杯子,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那师兄您到底怎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拘着。” “原本想着,等他手艺能跟我并肩,或者干脆超过我了,再风风光光摆一桌出师酒。” “那可有的等。 咱们这行,会做和做精了,中间隔着山呢。” 李保国语气里透出些微的失望。 “急什么?我话还没完。” 袁泰鸿瞥他一眼。”会芳楼的白案马师傅,还有红案的白师傅,你都知道吧?” “知道。 他们怎么了?” “这两位,也催我赶紧给柱子办呢。” 李保国一愣,随即失笑:“好嘛,合着惦记这徒弟的不止我一个?您应了?” “那倒没有。” 袁泰鸿摇摇头,神色认真了些。”柱子跟你学川菜,我是不反对的。 他将来总要回四九城,那边 菜未必有太多施展的余地。” “正是这个理。” “但关键不在菜系,在人。” 袁泰鸿目光定定看着师弟。”你这身本事,我认。 柱子跟着你,不算辱没。 换个人,我绝不肯松这个口。” 李保国闻言,立刻站起身,执壶斟酒。”师兄,我敬您。” “这杯,我喝了。” 酒过几巡,话题便转到了出师宴的章程。 袁泰鸿交际不广,原本只打算请五六桌熟识的旧友。 李保国一听便摆手,说这既是徒弟露脸,也是师父的体面,坚持要再多请些行内人来。 袁泰鸿明白这是师弟在替他铺路,心里只有感激,哪会有半分介意。 两人直喝到夜色浓稠,方才尽兴。 鸿宾楼的掌柜见他们脚步都有些飘,赶忙叫来熟识的黄包车夫,仔细叮嘱务必送到家门口,看着车轱辘转动起来,才转身回去。 毕竟这两位要是路上出点岔子,对酒楼也是不小的麻烦。 而他们话题中心的何雨注,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他正坐在自家屋里,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教一个小丫头认字。 实在是夜晚太长,闲得发慌。 再者,乔令仪这丫头自打他回来,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甩也甩不开。 被磨得没了法子,他只好翻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课本,从最简单的笔画教起。 没想到,小丫头竟真被吸引住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书页。 她也见过邻家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堂的模样,心里不是不羡慕,只是知道自己家没那个条件。 但她从没开口要求过。 能吃饱,能睡安稳,不用再担惊受怕,如今还能学着认字——这样的日子,已经是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她捏着铅笔,在粗糙的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午间的光从窗格斜切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何雨注刚搁下毛巾,就被袁泰鸿叫进了那间堆着杂物的休息室。 门合上,外头的嘈杂隔了一层。 袁泰鸿搓了搓手,声音压得低:“柱子,昨儿夜里你李师叔——就是保国,上我那儿去了趟。” 他顿了顿,观察着年轻人的脸色,“他瞧上你了,想让你出师后,再跟他学川菜。 我这儿点了头,可拜不拜,终归得你自个儿拿主意。” 何雨注没立刻应声。 他视线落在墙角一只旧铁皮桶上,桶沿还沾着些干涸的油渍。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年的油烟味,混着木头受潮的气味。 “李师叔……拿手的是川菜?” 他问,声音很平。 “是。 第58章 第58章 我让他昨儿现做了几道尝过,火候、调味,都对得起你的天分。” 袁泰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在等一个判决。 何雨注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干脆。”我应了。” 这回轮到袁泰鸿愣了一瞬。 他原预备好的一肚子劝说的话,忽然没了着落。”……应了?” 他重复一遍,脸上慢慢松开,皱纹里透出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应了好,应了好。 要不,我真不知该怎么跟你李师叔交代。” “那出师宴,师父打算什么时候办?席面上哪些菜,我得先练练手。” “用不着练。” 袁泰鸿摆摆手,语气笃定,“你手上那点功夫,我心里有数。 到时候,把你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就成。” “成,听您安排。” 何雨注抱了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 袁泰鸿又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先别往外漏。 白师傅和马师傅要是知道了,又得来我这儿念经。” “晓得了。” 门轴吱呀一声,何雨注的身影没入外头晃眼的光里。 七天后的出师宴,摆在会芳楼二楼。 杯盘碰撞声、笑语声混着菜肴的热气,蒸得人脸上发亮。 几道大菜上过,席间赞叹声没断过。 有人拍着袁泰鸿的肩,说他眼光毒,收了这么个徒弟。 宴至尾声,李保国站了起来。 他嗓门洪亮,当着一屋子的人,把要收何雨注为徒的事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白主厨和马主厨同时扭过头,目光钉在袁泰鸿脸上,那眼神里掺着惊愕,更多的是被瞒过去的恼意。 袁泰鸿只垂眼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角落里的会芳楼掌柜,脸上那层应酬的笑慢慢僵了。 他盯着何雨注的背影,心里飞快地盘算——这手艺,够格上头灶了,要是走了,灶上得空好大一块。 可眼下这场合,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把话硬生生咽回去,盘算着等散了席再找机会。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 多数是讶异——袁泰鸿收徒到出师,拢共不到三个月;这头刚出师,那头又被订下了,快得让人回不过神。 只有李保国带来的那几位老友,脸上漾开真切的笑,举杯朝他示意,那意思是:后继有人了。 人潮散去,杯盘狼藉。 白掌柜在楼梯拐角堵住了袁泰鸿。 “袁主厨,” 他脸上没了笑,声音发沉,“柱子另拜师,这么大一桩事,你事前连个气儿都不跟我通?” 袁泰鸿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被截住。 “行了,李保国是你师弟,拜师的事我不拦。” 白掌柜逼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就问一句,柱子能不能还留在会芳楼?工钱,咱好商量。” “这……我得问问柱子自个儿。 两头跑,怕他身子扛不住。” “不用问问你师弟?” 袁泰鸿摇摇头,语气很淡:“他捡了这么大个便宜,还能说什么。” “那你先探探柱子口风。 工钱、别的条件,我来谈。” “成。” 白掌柜转身往办公室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一路响远了。 “我这就去问柱子哥!” “去吧。” 何雨注正被李保国拉着认人,袁泰鸿在廊下等了一阵,直到那两人送走客人才走上前。 有些话,凑在一处说反倒省事。 “保国,柱子,有件事想同你们商量。” “师兄(师父)您讲。” 袁泰鸿将白掌柜方才找他的事复述了一遍。 李保国听完摇头:“师兄,这怕是不成。 咱们这行靠的是手上功夫,川菜离不了大油大肉,您这身子骨哪扛得住?” “半天也不行?” “这得问柱子,看他能不能撑住两头跑。” 何雨注抬起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蹭额角:“师父,我在不在会芳楼,其实对那边生意影响不大。 照理我该出力,可您也知道,我不可能长久留在津门。 手艺学成了,总得回四九城。 再说,我要是上了头灶,岂不是跟您抢活儿?会芳楼就那些客,招牌菜单子若下到我这儿,我是接还是不接?” 袁泰鸿一时语塞。 问题的关节藏在后半句——会芳楼眼下并不缺厨子,白掌柜留人,无非是想拢住个苗子。 何况他自己才四十,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 真把单子都挪给徒弟,进项少一截倒是其次,旁人会怎么看待何雨注? 李保国插话:“柱子说得在理。 除非他能自己创出几道新招牌菜——师兄别嫌我说话直,会芳楼的池子,终究浅了些。” “行了,我懂。” 袁泰鸿摆摆手,“这事还得柱子亲自去一趟,话说软和点。” “明白。 我就说精力顾不过来,年底可能就回北边了。” “真要回去?” 李保国忽然扭头。 “说不准。 眼下时局飘摇,家里我不放心。” “那更不该应了。 这才几个月?我还指望你把鸿宾楼的川菜学全呢。” 袁泰鸿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柱子随我去见掌柜。 师弟你先等等。” “成。” 师徒二人穿过喧闹的前堂,敲开了账房的门。 何雨注把推拒的理由揉碎了说,重点落在“精力有限” 与“需地方练手” 上。 袁泰鸿在一旁帮着递话,白掌柜虽惋惜,倒也没为难,只结清了工钱与灶份,嘱咐何雨注得空常来搭把手。 何雨注应下了。 出了会芳楼,三人站在街边。 李保国说要带何雨注去鸿宾楼认门,袁泰鸿便先转身往家走。 到了地方,李保国考了何雨注几道火候关窍,随后领他去见掌柜,定下三灶的位子。 这儿以川菜为主,何雨注原先拿手的鲁菜与菜一时用不上。 他并不在意——若真缺钱,今日也不会推了会芳楼的邀约。 李保国反倒宽慰他:“哪儿都一样,初来就上二灶难免招闲话。 等你川菜手艺扎实了,自然给你提。” 何雨注连声应下。 次 便站在鸿宾楼后厨里,开始了川菜的修习。 没过几日,李保国摆了拜师宴。 来客比袁泰鸿那回多出不少,多是冲李保国的名声来露个脸。 宴散后,何雨注正式在鸿宾楼做起工来。 半月后的一个晌午,他正低头片着青笋,前堂跑堂的赵小年掀帘钻了进来。 这少年是本地人,刚满十六,嘴皮子利索,腿脚也勤快。 起初,赵小年只是对何雨注感到好奇——三个月就能出师,这种事他从未听闻。 于是借着送菜的空当,他常往后厨钻。 几回往来,他发现这年轻厨子性子爽利,做事也踏实,两人便熟络起来。 铁锅在灶上哗啦一响,何雨注手腕一抖,菜叶在半空翻了个身。 他头也没回:“小年哥,前头不忙?” 赵小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刚才来了三个生面孔,拿着张画像打听人。 我瞥了一眼……那眉眼跟你像了七八分。” 锅铲顿了顿。”什么样的人?” “穿着像大户人家的护院,可眼神不对。” 赵小年喉结动了动,“我在这条街跑了六年,什么人沾过血,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出来。” 何雨注没接话。 油锅滋滋的声响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你真没招惹什么事?” 赵小年又问。 “我能惹什么事?” 何雨注笑了笑,把炒好的菜拨进盘里,“每日就是灶台、住处两头转。” 这话半真半假。 他想起马刚那张涨红的脸,还有那句“我爹是乡长” 的叫嚣。 官面上的人,道上的人,总能扯上些关系。 至于为什么找到鸿宾楼——他那日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又去了鱼市。 若有人在塘沽寻不到踪迹,自然会往城里采买的人身上想。 衙门和高门大院不好查,可酒楼饭庄,却是最容易撬开缝的地方。 “要不……跟你师父透个风?” 赵小年朝里间努努嘴,“李师傅认识的人多。” “先不必。” 何雨注擦了擦手,“劳烦你帮我盯着,等那桌人结账时,来喊我一声。” “你要跟去?” 赵小年一把抓住他胳膊,“不要命了?” “我就远远瞧一眼,认认路数。” 何雨注抽回手,将盘子递过去,“放心,我有分寸。” 赵小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接过了盘子。”菜我给你端出去。 但柱子——天津卫这地方,水深得很。 一脚踩空,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记下了。”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何雨注转身往师父歇息的小间走去。 他没提画像的事,只说家里有点急事,要告假半个时辰。 李保国正眯着眼养神,只挥了挥手。 这徒弟向来有主见,问也问不出什么。 回到灶台前,何雨注慢慢磨着刀。 铁器与磨石摩擦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约莫过了两刻钟,帘子又被掀开了。 “要走了。” 赵小年喘着气。 何雨注解下围裙。”我跟前头打过招呼了,这几单先不接。” “你真不告诉李师傅?” “小事罢了。” 何雨注从墙角拎起一件旧褂子套上。 “万一动起手呢?那些人怀里可能揣着……” 赵小年拇指与食指比了个圈,另一只手做了个扣动的动作。 昏黄的灯光下,何雨注忽然咧了咧嘴。”小年哥,我家祖上传下来一套拳法。 我虽不成器,倒也练了十来年。” 赵小年怔了怔,还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已经掀开棉布门帘,侧身融进了后院浓重的夜色里。 何雨注蹲在巷口阴影里,目光锁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半小时内,三拨人先后闪了进去——四个结伴的,两个低声交谈的,最后是个独行的瘦高个儿。 他数了数,加上最早进去的那伙,拢共得有十来号人了。 白晃晃的日头照得青砖发烫,不是动手的时辰。 他记住门牌上剥落的漆号,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两圈才往鸿宾楼方向走。 赵小年正掀开后厨的布帘张望,见他进来,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还以为你让人给堵了呢。” 赵小年压着嗓子说。 “跟岔了。”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没多解释。 两人各自回到灶台前,铁勺碰着铁锅的声响盖过了低语。 午后歇工吃饭时,赵小年挨着他坐下,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梗:“真没事?” “兴许是找别人的。” 何雨注扒了口饭,“局子门口那些画像,十个里有九个对不上号。” “这倒不假。” 赵小年嗤笑一声,又正色道,“夜里回去别省那几步路,叫辆车。 你如今领灶份了,又不是花不起。” 暮色染灰屋檐时,何雨注在赵小年注视下坐上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跑起来带起风,吹得他额发往后掠。 他往后靠了靠,眼角余光扫过逐渐暗下来的街面。 推开自家院门,叽喳声就扑了过来。 小满拽着他袖子往屋里走,嘴里一刻不停:“那套画册我都翻烂了,边角都起毛了!你再给我找些新的行不行?我保证不弄脏!” 第59章 第59章 何雨注由着她晃自己胳膊,从油纸包里取出还温着的菜碟。 馒头是晌午小满自己蒸的,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总算不是糊糊了。 这丫头学得快,如今拌个凉菜、炒个青菜已像模像样。 “画册的事明天再说。” 他把馒头掰开,夹了片酱肉进去,“先吃饭。” 小满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再缠问。 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里,何雨注想起胡同里那扇木门——夜里该去探一探了。 碎布和针线得先备上,我跟着学学缝补。 小满声音轻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认字那件事,进展如何? 昨 教的那几个,我都记牢了。 她仰起脸,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等着什么。 真厉害。 何雨注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他知道若不这么应着,这姑娘能缠磨到天黑。 仔细瞧去,关在屋里这些日子,她肤色倒是透出些瓷白,短发也盖过了耳根,再长些便能挽起来了。 眉眼间那股神气,越发叫人想起戏台上那个舞刀弄枪的旦角。 只是熟稔之后,她黏人的功夫也见长。 何雨注按了按额角,这哪是使唤丫头,分明是个甩不脱的小影子。 连环画呢?针线布头呢?什么时候能到手?她揪着话头不放。 得空就去。 说定了!要是反悔,我就……我就掉眼泪给你瞧! 现在掉吧,我正想看看。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 哼!坏哥哥!专会欺负人!她扭过身子,后脑勺对着他。 喂,有没有点当丫头的自觉?当面就数落起主子来了? 略——她转回来,舌尖轻吐,做了个怪相。 你这小丫头!他抬手,指节在她额上极轻地叩了一记。 哎呀!泪光瞬间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着转。 两块糖才让那汪水退了回去。 又教了几个字,还被缠着讲了一段山野精怪的故事,她才磨磨蹭蹭挪回自己那间窄房。 灯熄了。 何雨注和衣躺在黑暗里。 约莫亥时末,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起身换了深色衣衫,动作轻得像片叶子飘出门外。 院墙不高。 他微一屈膝,手便搭上了墙头,稍一用力,人已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贴着墙根的阴影,他拐出了胡同。 巷子空荡荡的。 他从暗处推出一辆自行车,骑上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方向是白天摸清的那条死胡同。 路不远。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中途绕开一队巡夜的,灰扑扑的制服在夜里像游动的鬼影。 胡同口到了。 车收好。 他顿了顿,从怀里扯出一块黑布蒙住下半张脸,才闪身进去。 宅门紧闭。 他侧耳,鼾声、含糊的呓语、牙齿摩擦的细响,混着浑浊的气味从门缝渗出来。 没有光。 他后退半步,猛地向上一蹿,手指扣住墙砖缝隙,腰腹发力,人已翻进院内。 挨个屋子听过去。 最安静的那间,他试着推门。 门轴却发出衰老的 ——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立刻侧身贴住外墙,屏息。 等了一会儿,只有绵长的呼吸声从里传来。 闪身入内。 黑暗浓稠,但他的眼睛已能辨出大致轮廓:一盘土炕,横着三条壮汉,胳膊腿胡乱摊着,睡得毫无顾忌。 他摸到炕边堆着的衣物。 手指触到硬冷的铁块——是枪,短柄的。 还有些零碎物件,叮当作响。 他悉数收起。 走到炕沿。 手刀精准地落在三人后颈,闷响之后,鼾声停了。 接着是干脆的咔嚓声,肩关节被卸开,下巴也被摘脱,用他们自己的裤腰带反绑了手脚。 最后,团起的臭袜子塞满了嘴。 如法炮制,解决了另一间屋子。 最后一间,里侧睡着的那个似乎警醒些。 何雨注刚靠近,黑影便猛地一颤,想要坐起。 何雨注肘部已重重击在他心口,闷哼一声,那人瘫软下去。 很快也被捆成了粽子。 手电筒的光束被黑布滤得昏沉,只够照亮那张被汗浸湿的脸。 络腮纠缠在颧骨周围,眼里的凶光此刻混进了别的东西。 何雨注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芯的颤动微微摇晃。 “我问,你答。”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石板底下挤出来,“多余的字,换你一条胳膊。” 对方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挤出嘶哑的反问:“你……是哪条道上的?我们……” 话没说完。 何雨注的手已经搭上他肩头,指节扣进关节缝里,一拧,一送。 骨头错位的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那人身体猛地绷直,喉咙深处发出被扼住的呜咽。 “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问题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锥。 汗水顺着络腮胡的鬓角往下淌,滴进衣领。 他瞪着眼前这个蒙住脸的人,牙关咬得咯咯响,还是挤出那句话:“我们没惹你……” 脚边堆着团辨不清颜色的织物。 何雨注弯腰捡起,看也没看就塞进那张还想说话的嘴里。 布料堵住了所有声音。 接着,他抬起脚,脚跟对准对方膝盖侧面,向下发力。 咔嚓。 不是清脆的断裂,更像潮湿木柴被踩折的闷响。 被堵住的惨叫变成鼻腔里挤压出的、短促的抽气。 络腮胡整个人向后仰,脖颈青筋暴起,眼球里血丝迅速蔓延。 冷汗不是流,是涌出来,瞬间浸湿了前襟。 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年,知道疼分很多种——这种疼,带着明确的、不加掩饰的终结意味。 他知道,下一句如果不是对方要的答案,喉骨大概就是同样的下场。 嘴里的东西被粗暴地扯了出去。 他大口吸气,气管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 “最后一次。” 那个声音贴得很近,“你们是谁,从哪来,进城找谁?” “塘沽……东灵寨。” 每个字都混着血沫和喘息,“大当家派我们……进城找个人。” “谁雇的?” “是……是二当家。 没见过面的二当家。” 络腮胡急促地说,仿佛慢一点,那股寒意就会冻住舌头,“寨子里的枪、粮、药……都是他弄来的。 我们只办事,不问来路。” “找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 前些日子在塘沽……废了马乡长儿子的腿。” “找到之后?” “带活的回去。 缺胳膊少腿……不论。” 昏黄的光晕里,何雨注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睛。”那你这条腿,” 他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温和的调侃,“折得不冤。” 络腮胡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张被阴影覆盖的脸,脑子里破碎的线索突然拼凑起来。”你……你就是……” “猜对了。” 承认得很干脆,“寨子里有多少人?” 知道眼前是谁,恐惧反而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 络腮胡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脖子梗起来:“杀了我吧。 寨子的事,一个字也别想。” “那就换个问题。” 何雨注并不意外,“马乡长,你知道多少?” “你想动他?” 络腮胡咧开嘴,露出染红的牙,“那是官。 三十多年的乡长,上面换了几茬人,他都没动过。 你找死?” “谁死,还不一定。” 何雨注蹲下来,平视着他,“说你知道的。” “嘿……好,你想听,我就说。” 络腮胡喘着气,话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马家祖祖辈辈扎在塘沽。 打86,打果军,打不服管的商贾……我们都替他办过事。 办完,他还在那个位置上,我们寨子也还在山上。 你说,他有多大能耐?” 空气沉默了几秒。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怕了?” 络腮胡盯着他。 “怕。” 何雨注慢慢站起来,影子彻底吞没了地上的人,“怕你们死得太快,轮不到我亲手收拾。” 那声音不高,却让络腮胡浑身一颤,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浇下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牙齿开始打战。 何雨注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快到门边时,脚步停了停。 “等你下去了,” 他侧过半张脸,昏光里轮廓模糊,“自己问问那些被你们祸害过的人吧。”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最后一丝光被吞没前,络腮胡听到三个字,很轻,却像烧红的铁烙进耳朵里: “八路。” 黑暗吞没他最后一丝知觉前,颈骨断裂的脆响钻进耳膜。 何雨注松开手,那具躯壳便软软塌了下去。 紧接着,残骸从原地消失,被收进某个不可见的深处。 院落里其余十来个人,也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他在几间屋子里翻检了一遍。 木箱底层压着几杆长枪,还有用油布裹住的硬物,拆开是黄澄澄的金条和摞好的银元。 这处院子看来不只是个普通落脚点——倒像条藏在城里的暗线。 所有东西自然都没留下。 何雨注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他从墙角抄起一把半旧的扫帚,一面走,一面倒退着扫平自己留在雪地上的印子。 巷子尽头连着大街,他从暗处推出一辆自行车,翻身蹬上,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吱呀作响往回去的方向转。 原本觉得这趟天津来得有些闷,没想到竟撞上这么条大鱼。 一个挂着乡长名头的汉奸,他怎么可能放过。 院子里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皮肤一紧。 何雨注抹了把脸,进屋脱下那身黑衣收好,直接躺上了床。 这点动静还不至于让他觉得累,但天亮了还得回厨房干活。 至于马家那边——让他们再多喘两天气吧。 这里的消息传到城外,总需要点时间。 他不清楚马家宅子里的布局,也不知道里头究竟藏了多少带枪的人。 贸然闯过去,恐怕免不了要动响器。 第二天歇晌的时候,何雨注凑到赵小年旁边,压着嗓子问:“天津卫有没有专门买卖风声的地方?” 赵小年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圆了,声音压得比他还低:“柱子,你琢磨什么呢?听哥一句,老老实实颠你的勺不行吗?我想学这手艺还没那天分呢!” “就打听个远房亲戚,” 何雨注咧咧嘴,语气随意,“早年嫁到天津了,一直没信儿,不知道住哪儿。” “真的?” 赵小年盯着他,“你可别糊弄我。 要是让你师父知道你不安心学艺,还是我指的路,我这饭碗在鸿宾楼可就端不稳了。” “哪能坑你,” 何雨注笑容显得挺诚恳,“真是找人。 我娘临走前嘱咐的,我自己摸不着门路。” 赵小年上下打量他好几眼,那张脸上找不出半点虚的,这才信了。”成吧。 天黑之后,你去天宝路寻一个叫麻五爷的。 提赵四的名字就行。” “赵四?” 何雨注目光落在他脸上。 “别这么瞅我,” 赵小年有点发毛,急急道,“我不是赵四!那是我本家一个大伯,在天津卫也算有点名号。” “行,不问。” 第60章 第60章 何雨注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用你大伯的名头……合适吗?” “不就打听个人,有什么不合适的。” 赵小年摆摆手。 “那倒也是。” 何雨注心里转了个念头:真要用了那名号,你那位大伯恐怕得惹上麻烦。 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其实还有条路能走——老赵他们那边。 他不信津门工委手里没记着周边那些汉奸、伪军的账。 那些血债,迟早要一笔笔清。 到时候把风声递过去就行。 马乡长和城外那个伪军寨子,身上肯定背着人命。 大不了等老赵他们动手时,自己在暗处添把火,或者从远地方给点支援。 既然找不着人,那就自己来。 仇不过夜或许难,但一个月内算清,他还是能做到的。 天黑透之后,他换了装扮,拐进天宝路那片地界。 他没报赵四的名号,只沿路打听麻五爷常在哪儿露面。 摸清地方后,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眼睛盯着那处门口的灯火。 麻五出来时,身边跟着两个短打打扮的汉子。 一路穿街过巷,最后钻进一条窄胡同,进了处小院。 何雨注跟到院墙外,等那两个保镖转到前面巷口张望时,他翻进去,一掌劈在麻五后颈。 人晕了,用麻绳捆结实,扛起来就走。 麻五醒过来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直到拳头砸得他鼻青脸肿,才老实下来。 听见何雨注问起马乡长,他那双肿着的眼睛闪了几下,含含糊糊说城外的事,他一个城里人哪里清楚。 何雨注察觉出情况不对。 他用了些从后世影像里学来的手段对付麻五,那人便全吐了出来——原来麻五早年间做过汉奸,只是藏得深,手脚又狠,知情的差不多都被他灭了口,剩下的全是同伙,这才一直逍遥在外。 问出藏匿情报与钱财的地点后,何雨注趁着夜色摸过去,将麻五这些年攒下的 和多半财物搜刮一空。 临走前,他敲断了麻五的四肢,把人扔进一处驻军的院子。 麻五身上还塞了封信,信纸上用墨笔重二字,里头列满了这些年犯下的勾当。 为什么不送警局?这老东西身上背的事太多,同伙又不少,警方真想抓早就动手了。 另一个缘故是何雨注懒得亲自去揪那些杂鱼混混。 漏网的汉奸——那边的军队向来最乐意接手。 次日,城里道上传来震动:麻五栽了,却不知是谁动的手。 因为兵丁端了麻五的老窝,还扯出一串人。 各方都在猜,麻五究竟得罪了哪一路,竟被连根拔起。 得知消息的赵小年找到何雨注,问他是否遇上麻烦——毕竟麻五是他介绍给何雨注的。 何雨注推说昨日有事没去成,含糊带过。 赵小年听完,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真要是出了事,他怕是要愧疚得睡不着。 何雨注拍了拍他后背,示意他去忙自己的。 转身时,看见赵小年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麻五那儿确实有马延年的消息。 这名字起得不错,他爹多半盼他长命,可惜这人从不干人事。 让这样的人活得长久,不知得有多少人遭罪。 他做的恶,就算不能说罄竹难书,也差不了多远。 欺男霸女都算轻的,勾结外人铲除异己、强占田地、冒充乡长、出卖同伙……家里还设了地牢。 似乎没有哪桩坏事是他没沾过的。 这人娶了十房妾室。 也许是坏事做绝,只有正房给他生了个儿子,就是那个马刚,其余全是女儿。 如今马刚被何雨注废了,他怎能不想着报复? 马刚废得不冤——他本就是替他爹行恶的帮手。 另外,马家养了上百护院。 只是后来时局变了,他才收敛了些,一部分人手被打发上了山,即便如此,家里还留着五六十人。 长枪短枪备着,甚至有机枪。 这样的地方,潜进去已不现实。 想着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无辜,何雨注决定给马家来个狠的。 麻五被送进兵营的当天,何雨注就动了身。 中午他回去对小满交代,说自己晚上可能不回,还带了菜让她自己热着吃。 出门时,他特意嘱咐小满把门栓好,房门也是。 下工后,他蹬着自行车冲出城,换了摩托一路奔到塘沽。 稍作改扮,打听到马家的位置,便寻了个地方藏起身形。 吃了一路的灰,也顾不上拍打,先填饱肚子,然后静静等待。 将近夜里十点,四下寂静。 何雨注找好位置,从随身空间里取出十具掷弹筒,逐一调整朝向,又在每具旁摆上两枚榴弹。 随即,“镗、镗、镗” 的发射声次第响起,马家大院接连传来“轰、轰、轰” 的炸裂声。 紧接着便是人嚎马嘶,混乱中还有人开了枪。 榴弹 的最后一发爆响沉寂后,何雨注收起武器,无声地移动到预先选定的隐蔽点。 他从行囊里取出那支德制 ,透过瞄准镜的十字线,牢牢锁定了马家宅邸的正门。 那座院落的占地极广,先前投掷的 物显然不足以覆盖全部区域。 他此刻如同潜伏的猎手,等待着——任何持枪现身的目标,都将成为枪下亡魂。 扳机扣动,枪身微微一震。 马家大门外,一个握着驳壳枪的身影应声倒地。 接连又是几声短促的枪响。 几个被硬生生推出门外的身影相继扑倒,弹无虚发。 “冲!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废物,都给老子往前冲!” 马延年站在前院的影壁旁,挥舞着 ,唾沫横飞地吼叫,“老子用银元养着你们,白米白面供着,就养出这么一群怂包?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触我的霉头!” “老爷,”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刚才那是掷弹筒,外面肯定不止一个人。 会不会是……八路的人摸过来了?” “那就给老子上墙头!你们手里的枪是烧火棍吗?” 马乡长额角青筋暴起,“一枪没放就让人撂倒了?往日那股狠劲都喂狗了?” 然而,试图攀上墙头的人只要露出轮廓,立刻便被远处飞来的 精准击中。 之后,墙后便再无人影晃动。 何雨注心头窜起一股躁火。 他不再等待,直接唤出了那门曾使用过的步兵炮,炮口对准高耸的院墙,连续轰击。 砖石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院子里竟颤巍巍地竖起了一面白旗。 “外面的……是八爷吗?我们降了!投降了!” 何雨注正盘算下一步如何行动,眼角余光却瞥见马家宅院四周的黑暗里,悄然浮现出许多模糊的人影。 他移动瞄准镜,缓缓扫过那片区域,嘴角不由得扯开一丝笑意——这倒真是时候,刚觉得人手不足,就有人送上门来。 那些身影大多作农夫打扮,但肩头或手中都带着枪械。 极少数人头上戴着军帽,夜色浓重,难以辨清颜色。 然而,从众人的装束和出现的方向判断,何雨注心里大致有了数:这很可能是活跃在塘沽一带的游击队员,是被此处的枪炮声吸引过来探查情况的。 游击队既已现身,其他方面的人马,恐怕也快到了。 按理说,警察早该出现。 可这么久过去,始终不见踪影。 何雨注猜想,他们大概是被第一轮掷弹筒的 骇破了胆,缩在局里不敢出门了。 他的猜测没错。 来的正是本地的游击小队。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潜入马家宅院营救被捕的同志,却没料到有人抢先动了手,而且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之所以冒险前来,其实也与何雨注有关。 他废了马刚,马乡长疯魔般四处搜捕,首要怀疑目标自然便是与他积怨最深的游击队。 先是镇上的交通站遭破坏,紧接着又有同志被捕。 这马延年确实有些手段,并未将人关押在警察局或送往保密机构,而是直接拘在自家宅院里严刑逼供,一心要揪出残害他儿子的真凶。 何雨注望见游击队的身影后,便悄然后撤,拉远了距离,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转向了来时的道路。 闹出这般动静,果党方面若无人前来,反倒不合常理。 游击队那边。 “队长,刚才那是咱们自己的同志动手吗?难道是正规部队打过来了?” “不像。 你听,后面就没几声枪响了。” “可那炮火猛得……不是正规军,谁能有这架势?” “我要知道就好了。 派两个人摸过去看看,如果是自己人,我得去会会是哪路高人。” “那马家这边……” “他们都举白旗了。 先喊话,让他们把我们的人交出来!” “不趁 进去?院墙都塌了!” “打什么?这是别人打下来的局面,我们闯进去算怎么回事?”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等等。 再分一组人,盯死警察局方向。” “是。” 脚步声渐远后,队长独自立在原地,喉间滚出低语:“要是咱们手里也有这般硬火,东灵寨那群祸害早该连根拔了。” 肩头忽地一沉,有人轻拍了他两下。”我的大队长,梦话留着夜里说吧,眼前的事可等不得。” “政委,你走路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 “是你心思飘远了。” “老孙,你说……这会是咱们自己的人么?” “就算不是,也绝非对头。 否则咱们能悄无声息贴到这么近?” “那怎不露个面?” “许是不便。” “马家大院那头……” “怕是瞧见咱们来了,便收了手,留了摊子给咱们收拾。” “有这等好事?马家可是肥得淌油!” “不然怎么静了这半晌?” “那咱们上?” “再数三百个数。 若还没动静,就动手。 这院子我也盯了许久,吞下去,队伍又能壮一圈。” “成。” 何雨注瞥见游击队员向外展开搜索,便真撤了。 他退出镇子,伏进道旁灌木丛的阴影里。 马家大院已叫炮火啃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场面,游击队应当接得住。 果然,搜索的人空手而归,炮弹壳半片没寻见,只捡回几枚枪弹壳。 政委接过那黄铜壳子,指腹蹭过底缘——毛瑟的印子。 他心里晃了晃,不敢咬定是自家兄弟,但没恶意倒是真的,否则怎会撤得这般干净。 他当即挥手:“端了马家大院。” 马延年被冲进来的游击队员撞懵了。 这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能有炮?还是步兵炮? 目光扫过他们肩头的家伙:老套筒、汉阳造、三八式,连杆像样的中正式都瞧不见。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第一波狠角色已走,竟是让这群人捡了现成便宜。 可枪已下了,此刻正握在别人手里。 马延年眼眶赤红,嘶声吼道:“叫你们管事的来!” “你算哪根葱?” 一个小战士抬脚就踹,踹得他踉跄倒退。 “敢动我?我弄死你!” “我先送你上路!” 冰凉的枪口直接顶上他前额。 “小武,收枪。” “政委,这老东西横得很!” “你是马延年吧?” 第61章 第61章 政委打量眼前人——满脸灰土,睡衣虽皱,料子却透着实打实的绸光。 “你是长官?我听说你们讲优待俘虏!” “是有这条。” “那他该受罚不?” 马延年指向小战士,嗓音尖利。 “我话没说完——罪大恶极的,这条不作数!捆了!” “是!” 小战士反扭过他胳膊,麻绳勒进皮肉。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乡长!我也打过小日子!” “呸!汉奸老狗!” 膝弯挨了重重一脚,他扑通跪倒,嘴里随即被塞进一团破布。 “老孙!老孙!人救出来了,伤得重……你猜我翻着啥了?” 队长嚷着奔来。 “还是这副火急火燎的脾性!” 孙政委皱眉。 “瞧!歪把子!马家真是阔上天了,我才抱出一挺,里头还躺着三挺呢! 成箱成箱的,这回真发了!” “那还愣着?赶紧套车运走。 别告诉我马家院里找不出牲口拉的车。” “这不先跟你报个信嘛。 对了,马延年咋处置?” 枪口抵住后脑的触感让马延年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呜咽。 游击队长将烟蒂按熄在土墙的裂缝里,压低嗓音:“眼下不是战场,毙了他反倒麻烦。” “捆结实,扔车上去。” 政委的视线扫过院内堆积的麻袋与木箱,远处骤然炸开的炮声截断了他的话音。 紧接着是撕裂夜幕的机枪连响,像一把铁梳子刮过耳膜。 “友军和追上来的果军接火了。” 政委改了口,“粮食带不走就留下。 武器装车,人押走,撤。” “老孙那边要不要拉一把?” “派一个班,带两挺轻机枪过去。” 镇外公路,三辆卡车的轮廓在黑暗里像僵死的甲虫。 第一辆车的引擎盖突然向上掀开,金属撕裂的尖啸淹没在 的气浪中。 后面两辆车上的人影纷纷滚落,伏进路边的沟渠。 何雨注从瞄准镜前抬起头。 夜风裹着硝烟味灌进鼻腔,他不需要看清目标——炮弹落点计算得很精确,只为拖延。 移动两个身位,肩抵住炮管,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冲出膛口。 远处先后腾起两团橘红色的火,油箱被引燃了。 他俯身架好机枪。 三脚架扎进松软的泥土,弹链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扣下扳机,枪身震颤着喷出火舌, 划破空气的嘶鸣朝公路方向泼洒而去。 压制射击本不指望命中,但总有人按捺不住。 惨叫从对面隐约传来,还击的枪声很快响起。 从头顶掠过时带起细微的气流,何雨注后背渗出冷汗。 他抱起机枪翻滚到另一处土坎后,这次改用短促的点射,重点关照那些试图包抄的影子和机枪火力的位置。 三百发弹链打空,他正准备收枪撤离,大路另一侧却响起了歪把子独特的咔哒声。 何雨注咬牙低骂一句。 支援的人显然看不见敌人,只是循着弹道在盲目开火。 他这边的枪声一停,对面火力立刻转向了新目标。 他只能借着地形摸到那队人身后,压着嗓子喊:“对面是一个整连!还不撤等着被包饺子吗?” 黑暗中有人急问:“你们是哪部分的?” 何雨注撂下“人民子弟兵” 五个字,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 这种正面交锋不是他想要的。 脚步声在身后迅速远去,那队人似乎愣了片刻,随即也悄然后撤,只留一人赶往马家大院报信。 等果军的先头部队喘着粗气冲进镇子,马蹄印和车辙早已消失在通往山区的小道上。 他们不得不徒步负重奔袭一公里,每一步都提防着黑暗中可能再次袭来的冷枪。 马蹄踏过镇口石桥时,泥浆溅上了褪色的布告栏。 穿灰布军装的一行人径直去了挂着木牌的小院,门里穿黑制服的指了指东头。 于是马蹄声便密密匝匝围住了马家的青砖墙。 院里只剩女眷的抽泣、下人发抖的膝盖,以及炕上瘫着的人空洞的眼神。 带队的连长在正堂转了三圈,指节叩着八仙桌沿:“炮?重机枪?”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得像裂开的陶罐。 转身出门时,他对缩在门边的警察说:“借两辆脚踏车。”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消息,到第三旅旅部时已变了模样—— 员笔下洇出“疑似主力渗透” 六个墨字。 此后数月,山坳里的身影总是在天亮前更换藏身的岩洞,这些辗转与何雨注再无关联。 他提醒完那些人之后,在夜色里跑了很久。 直到双腿发麻才扶起藏在苇丛里的铁家伙,引擎的突突声惊飞了整片洼地的水鸟。 天津城墙的轮廓在天边泛灰时,他缩进一处废弃的砖窑合了眼。 晨光刺进窑洞缝隙时,他掬起沟渠水搓洗脸颊,指甲缝里的 味却总也散不尽。 换上打补丁的粗布衫,扁担两头竹筐里堆满沾露水的青菜,他踩着黄土道一步步挪向城门。 穿黄军装的人群拦在路口。 有人往他手心塞了几张皱纸钞,竹筐却被整个抬走。 何雨注正要开口,目光忽然钉在人群里那个挽发髻的女人身上。 王翠萍是三天前被截住的长途客车里下来的。 乱哄哄的当口,她扯住一个 的袖口说自己是余师长的家眷。 此刻她正蹙眉盯着兵士们搬菜筐的动作,却察觉一道视线烧在侧脸上。 掏出手绢拭了拭额角,那目光仍黏着不放,甚至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笑意。 “眼珠子不想要了?” 枪托抵上何雨注的腰侧。 “老总,看人犯法?” “官太太也是你能盯的?拿钱滚!” “可她是我姨。” 木枪托猛地扬起时,何雨注朝那个女人喊:“王姨!我是柱子!” 王翠萍的惊呼与枪托砸地的闷响同时炸开。 她快步走来时,那个兵士踉跄着退到路边,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柱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却攥紧了绢子。 眼前这张脸依稀能辨出旧日轮廓,可身量竟蹿得这般高——当年只到她肩头的少年,如今需要仰视了。 她咽下冲到喉头的疑问,只将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草鞋上。 “娘惦记您,让我进城瞧瞧。” 何雨注咧开嘴,晒黑的脸衬得牙格外白。 “你娘她……” “都好,就是总念着没您音信。” 王翠萍别过脸去。 城墙根的风卷起沙粒,迷得人眼眶发酸。 那两个月的屋檐时光,早被她埋进记忆最深的褶痕里,此刻却烫得心口发麻。 “兵荒马乱的,你娘也敢放你出来?” “我能护住自己。” 少年拍了拍扁担。 带队的小排长凑过来:“余太太,要不让这位小兄弟一道……” “不必。” 她截断话头,从襟口摸出半截铅笔,在纸钞背面划了几笔,“家里正乱着,改日再叙。” 纸币塞进何雨注掌心时,指尖在他虎口重重按了一下。 竹筐已被搬空。 何雨注握着尚有体温的纸钞,看那簇黄军装拥着挽发髻的身影渐远。 城门口卖炊饼的老头敲响铁铛,当当声里,他转身混入进城的人流,扁担两头空筐轻晃着,像一对沉默的铃铛。 王翠萍清楚自己遭绑的事已传到余则成耳中。 这意味着他身后那些人同样知晓。 若此刻带何雨注回去,盘问必然少不了。 她无法保证每个细节都能瞒过。 他们夫妻本就走在薄冰上。 倘若因此牵连余则成身份暴露,或是让那孩子卷入危险,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既然这样,您抓紧时间。” 带队的排长退开几步,却仍保持在能听见对话的距离,“我们得回去交差。” “就说几句,不耽搁。” 王翠萍转向何雨注。 午后的风卷起尘土,掠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脚。 她压低声音:“柱子,姨这儿不方便留你。 先回家去,替我捎句话给你娘,就说我平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身上带的钱……路上遇着乱兵,全没了。 等家里事情料理清楚,我再托人捎钱过去。” “乱兵?” 少年眉头骤然收紧,“您没伤着吧?” “没。” 她摆手,袖口露出半截青紫勒痕,又迅速缩回去,“亏得这些弟兄路过。 钱财身外物,人没事就好。” “人平安就行。 钱您别操心,家里还能对付。 就是我娘总念叨,怕您在那边受委屈。” 何雨注目光扫过她颈侧,那里有半道未消的红印,“姨夫……待您可好?” “好。” 这个字吐得太急,像烫嘴的茶水,“都好。” 少年沉默片刻:“您住哪儿?” “爱丁堡道十五号。” 话出口她就后悔,又补了句,“你姨夫性子古板,不爱见生人。 没事别往那儿去。” 最后这句是说给谁听的,她自己也分不清。 或许那孩子听不懂,但他娘一定能明白。 至于何雨注为何出现在津门城外——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也不能问。 她不知道的是,老赵因火车上的变故耽搁了行程,尚未将何雨注北上的消息传递过来。 这层空白要等到下次联络才能填补。 “记下了。” 少年点头。 “快回吧。” 她别过脸,“再耽搁,你姨夫该着急了。” “您保重。” 何雨注挑起空担子转身。 王翠萍用袖口迅速抹过眼角,对排长扬起声音:“走吧,进城。” “稍等。” 排长拽过身旁一个瘦小士兵,往他手心塞了卷纸币,又抬脚轻踹他小腿。 压低的话音混在风里:“去,把戏做圆了。” 士兵小跑着追上去:“喂!卖菜的!账算错了!” 何雨注停步回头。 “刚少算了菜钱。” 士兵提高嗓门,刻意让后方听见,“拿着,该多少是多少。” 少年接过那卷发软的纸币,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 法币如今连糊墙都嫌脆。 “谢老总。” “应当的。” 士兵扭头跑回队伍。 上车前,王翠萍最后望了一眼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 尘土漫起,将他的轮廓洇成灰蒙蒙的剪影。 她闭了闭眼,弯腰钻进车厢。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远了。 何雨注等粮车消失在拐弯处,从路边草窠里拖出藏好的箩筐,重新装满菜蔬。 这回他转身朝城门走去。 守城士兵打着哈欠挥手放行。 穿过两条巷子,他在僻静处收起担子,换上叠在筐底的青布褂子。 自行车从墙根阴影里推出来时,钢圈反射着西斜的日光。 车轮轧过石板路,停在一处小院外。 他叩响门板。 里头没有应答,但门缝下闪过半只布鞋的鞋尖。 何雨注蹲下身,从缝隙里对上那双熟悉的圆眼睛。 他笑了笑。 门闩滑动。 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出来,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子。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湿他肩头的布料。 “柱子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何雨注托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迈进门槛,反手合上门扇。 院里的枣树正落下今年最后几片叶子。 第62章 第62章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推开门的时候,那个蜷在门槛边的影子猛地一颤,抬起脸,眼眶红得厉害。 “早饭?”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夜未散的凉气。 影子慌忙摇头,话也说不连贯:“没、没做……我害怕,就守在这儿。” “夜里也在院里?” “不……天黑,我不敢。” 影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伸手把挂在腿边的那双手轻轻拨开。”那我自己出去找点吃的。 你随便弄点,别饿着。 我还得去上工。” “别……别晚上出去,行吗?” 影子抓着他的衣角,手指攥得发白。 “知道了。” 他转身朝外走,“晚上给你带甜的回来。” “早点!” 他背对着挥了挥手,没回头。 其实这一趟回来,就是想看看人是不是还好好待在屋里。 现在看见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该去的地方还得去。 鸿宾楼的后厨从早到晚都是蒸腾的热气。 刀碰砧板的声音、油锅的嘶响、伙计的吆喝混成一片。 稍微能喘口气的工夫,李保国又把他叫到跟前,指着一盆新调好的料让他认。 他盯着那些红褐色的酱汁,鼻尖全是陌生的辛香气。 天黑透了他才往回走,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推开门,甜酸的气味先飘了出来。 桌上那盘肉条裹着晶亮的酱汁,影子正小口小口地吃,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让另外两个人感到了不安。 王翠萍回到住处时,屋里不止有余则成,还有陆桥山。 白天带人出去问话,陆桥山偶然听人提起,说王翠萍在城外见了个年轻男人,自称是她外甥。 他当即派人往王翠萍老家的方向去了。 不过余则成几句话就把话题扯开,引到了马奎身上,陆桥山的注意力也就跟着转了方向。 何雨注悄悄去过爱丁堡道那个门牌号。 离着一段距离,他就看见巷口有人影晃,于是没再靠近。 那些盯梢的功夫是他脑子里那个东西给的,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的痕迹。 他原本只想找个机会,把个地址塞给王翠萍,万一遇上麻烦能有个躲藏处。 至于那两个人正在做的事,他不想沾。 里头弯弯绕绕太多,一旦陷进去,往后多少年都说不清。 更怕自己没经验,反而坏了人家的事。 既然知道了地方,他就不再整天惦记那边了。 按着原本该有的样子,王翠萍不会出大事,只不过结局不算太好——这事以后再说,还早。 那些人撤走还得等上小半年。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川菜那些门道全学到手。 他记得清楚,四合院那边的时间线里,他这位师傅李保国,要到一九五五年才会动身去四九城。 学手艺的间隙,他把从麻五那儿弄来的旧纸片又翻出来理了理。 虽然都是过时的消息,可仔细扒拉,还是能找出些有用的线头。 这一整理,真让他揪出好些还藏在城里的小日子残余。 接下来那些名字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连同他们藏着的钱和东西。 直到有一天,他脑子里那个沉寂许久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随机任务:摧毁津门小日子残余主干网络。 已完成。】 【奖励:静止空间扩展一千立方米。】 “这就……完了?” 他愣了一会儿,才琢磨过来,“看来之前处理得太粗,问话时漏了不少东西。 肯定还有没挖干净的。” 他凝神往意识深处探去。 那片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虚无之处,果然多出了一大块空地,一下子宽敞了许多。 是该好好清一清了,他心想。 不然往后遇见好东西,都没地方搁。 空间大了,他又出去跑了一趟。 这回弄的是猪肉,走的是鸿宾楼的渠道。 赵小年帮他牵的线,为此他请赵小年吃了顿扎实的。 给钱对方不肯收,他只好作罢。 麻五递来的线报接连落空,几处窝点早已被 扫荡一空。 何雨注白跑了几趟后,索性放过那些看似油水稀薄的目标。 收网前夕,他却撞上一桩大买卖——原本只想端掉某个烟贩的仓库,掀开遮掩的油布时,竟发现里头还堆着成箱的古董与 。 他没留情面,将仓库搬得只剩满地废料。 回屋清点时,才看清那些木箱里除了烟土,竟摞着金条、瓷器,还有印着外文字母的武器箱。 开箱查验,里头 、 、轻机枪甚至反 炮件件齐全,足够武装整支队伍。 丢了这批货的人,纵使何雨注不动手,恐怕也难逃厄运。 九月秋风起时,小满的个头悄悄蹿高了些许,脸颊褪去蜡黄,渐渐透出润泽的光。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掉泪。 何雨注托师父寻门路,替这姑娘办妥了身份文书与通行证件。 眼下战事未起,盘查尚松,真打起来时纸片未必管用——但有总比没有强。 李保国发现家里多了个小姑娘时,着实吃了一惊。 何雨注将她的来历说得七分实三分虚,字字透着凄楚。 老师傅下工后便跟着徒弟回去瞧了一眼,临走时把何雨注拉到巷口,压低声音道:“你小子真是走了鸿运,这分明是捡回来个俊媳妇!” “碰巧罢了。” 何雨注咧嘴笑了笑。 “这种巧事也能让你遇上?” 李保国摇头感叹。 何雨注没接话。 难道要告诉师父,为了这丫头,塘沽马家已经成了废墟?虽不是他亲自动的手,收尾的却是另一批人。 他自己没捞着好处,想来那些穿梭在郊野的队伍也没占着多少便宜。 前些日子他路过那片宅院,只见断墙残瓦间挖满了土坑,早被搬得空空荡荡。 八月的最后几天,李保国考校过徒弟手艺后,点头放他出了师。 消息传开,津门厨行里又起了阵波澜。 九月将尽时,老赵悄悄找上门来。 他六月才进城,一直忙得脱不开身,这回是专程来谢火车上那桩事。 老赵在四合院住过一年多,何家父子都是厨子他自然清楚。 当时车厢里又是辣椒粉又是花椒末的,除了这爷俩谁还会随身带这些?至于为何插手,何雨注只说后来上车那伙人瞧着不正派。 老赵对他制住歹人的手法并不意外——院里谁不知道何雨注常和许大茂在后院练拳脚?不是没人想送孩子跟何大清学艺,可这位师傅只愿收厨艺徒弟。 这年月厨子终究不算体面行当,那些端着铁饭碗的人家,怎肯让孩子掌勺颠锅? 故人重逢总是欢喜。 何雨注亲自下厨整治了几道菜,老赵从没进过这样讲究的馆子,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额头冒汗,满口称赞不停。 听说何雨注已正式出师,他瞪圆眼睛竖起拇指,笑说往后定要常来讨这口福。 “随时恭候。” 何雨注应得爽快。 酒过三巡,却见老赵握着酒杯欲言又止。 “赵叔,有话直说便是。” 何雨注搁下筷子,“吞吞吐吐可不像您的性子。” 老赵离开后没留下任何联络方式,何雨注也没追问。 十月的风里带着凉意,他向师父辞行,打算回四九城——心里总悬着家里的事。 临走前他绕路去了一趟王翠萍的住处,却只见到余则成独自在家。 何雨注立刻明白,她是因为身份暴露才离开的。 没来找他,或许是怕牵连。 当夜,他悄无声息地进了那间屋子,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内容很简短: 第一,任务结束后立即向上级申请撤离,一刻别等。 第二,王翠萍平安,日后还能相见。 第三,若走不成、被强行带走,找机会往港岛去。 至于王翠萍,他会代为照料,保她周全。 最后他留了个四九城南锣鼓巷的地址。 这不是鲁莽——余则成绝不会出卖王翠萍,这行字算是给他留个念想。 就算最终被带往那座岛屿,至少他知道妻子活着,有人照应。 何雨注做完这些,只觉得尽了力,其余听天由命。 那场注定的分别,他不愿当成永别。 这个被他称作姨的人,他得想办法带回四九城,不能让她孤身回到山里,独自养大腹中的孩子。 若她从未出现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这些事他根本不会过问,即便撞见了也可能转身离开。 可既然她走进了他家的门,喊过那一声姨,他就不能不管。 余则成清晨发现字条时,脊背瞬间爬满冷汗。 他反复默念南锣鼓巷几个字,随即划亮火柴把纸烧成灰烬。 什么人敢这样担保?还敢断言他的将来?慌乱攥住了他——就连前几日窃取那份最关键情报时,都不曾这样心悸。 灰烬落进烟灰缸,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注满洗手池,整张脸埋进冰凉的水里。 一分多钟后,他才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珠。 任务其实已在几天前完成。 可眼下联络不上上级,这才是最要命的。 …… 何雨注离开余则成住处,往回走时远处门口停着几辆卡车,守卫的士兵不多,像是怕惹人注意。 他瞥了一眼,脚步未停。 夜色里,卡车旁的人影还在忙碌。 那些木箱被搬上车时,搬运者的腰背都压得低低的,脚步沉得拖在地上。 何雨注躲在暗处看着,心里估摸着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这么沉,只能是金子。 “捞足了纸票,这是要逃了。” 他暗自想着。 回家的念头暂时搁下了。 他等着车队装完货启动,远远地跟了上去。 拐过一个街角,趁着后车还没跟上来的空当,他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载货的车厢。 车厢里堆得满当当的。 他开始动手,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换出来——不能全拿走,否则车子突然变轻,前面开车的人立刻就会察觉。 陈年的粮食、锈蚀的武器,凡是眼下不值钱又占地方的,都被他塞了进去。 金块则被他裹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如此上上下下几回,替换,掩藏。 最后他跳下车,身影没入深巷的阴影里。 至于这车队回去后怎么交代,那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 回到住处,他开始盘算离开天津的事。 走之前,得安顿好师父那边。 两位师父家他都去了,留下成袋的米粮和晒干的货。 徒弟逢年过节送东西本是常情,可他送的分量实在太重。 袁泰鸿和李保国起初都不肯收——这么送法,怕是把在津门挣的钱全搭进去了,说不定还得倒贴。 何雨注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推测说了。 两位师父不糊涂,北边炮火连天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轰到津门城下了。 真打起来,最金贵的是什么?当然是能填肚子的粮食。 他们不再推辞,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之后也开始悄悄往家里囤粮。 赵小年帮过忙,何雨注也没落下他。 推让了好一阵,对方才收下东西,哑着嗓子说往后一定去四九城找他。 这些日子,何雨注不再去鸿宾楼了。 他整天在各处市场转悠——菜市、鱼市、干货铺子。 第63章 第63章 新鲜蔬菜他不缺,但水果、海货、腌制的火腿,他都存了一些。 又扯了几匹布,称了几斤棉花。 能寻见的各样种子,无论粮种菜种,他都包了一点带走。 日子晃到十月。 一号那天,他照旧去城门口探情况,还是出不去。 转身往回走时,巷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紧赶几步追上去。 “王姨?是您吗?” 那妇人回过头,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浮起些不自然的神色。”柱子?你怎么在这儿?” 一半是真意外,一半是装出来的。 她知道这孩子在津门,却没想到会这样撞见。 鸿宾楼她是决计不敢去的,怕牵连了他。 “我去城门口看看路。” 他答道,“我出师了,打算回四九城。 王姨,您这身打扮是……” 妇人警惕地四下望了望。”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跟着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柱子,眼下最好别乱走,要打仗了。” “姨夫说的?” “不是。” 妇人眼神黯了黯,“我跟他分开了。 现在替人看房子。” 提到那个名字时,她只用“那个人” 代替,嘴角抿得紧紧的。 “他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我找他说理去!” 少年声音里带了火气。 “别嚷!” 妇人连忙拉住他,“不怪他,他也是没法子。 再说……你也找不着他了,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 “大概是南边吧。” 听到这儿,何雨注心里明白了——两人应该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 他放缓语气:“王姨,您现在住哪儿?要不搬来我那儿吧,彼此有个照应。” “这怎么行……” “您不拿我当自家人?” “不是,我……” 话没说完,妇人突然侧过身,一阵干呕。 “王姨!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瞧瞧大夫?” 何雨注忙问。 他猜着这大概是害喜的反应,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在他这个年纪,该是什么都不懂的。 王翠萍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必麻烦……我身子不方便了。” “不方便?” 何雨注的眉头拧紧,“那个人知道吗?他竟敢丢下你们?” “他不知道。” 她侧过脸,院墙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脸颊上,“我也是刚察觉。” “您替人看守宅子,那地方稳妥吗?” “院墙很高,门也结实。” 何雨注的呼吸急促起来。”您没去找赵叔?上月我还在街上撞见他。 他把您送到津门就撒手不管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王翠萍摇头。”他不晓得我还在津门。” “那他在哪儿?我陪您去找。” “别问了。” 她的声音像秋叶落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您还是随我回去吧。 别再看宅子了。 如今这身子需要人照应,有我在旁边总能搭把手。” 王翠萍沉默了很久。 屋檐下传来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最终她把手从腹部移开,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好。 那你陪我去取几件旧物,我也得跟主家交代一声——就说寻着亲戚了。” “现在就去。” “走着去?” “叫辆黄包车吧。”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时断时续。 那户人家的门房很爽快就交出了那个蓝布包袱——王翠萍原本是负责内院看守的,如今内院换了人,外院这些仆役心里转着什么念头,谁也说不准。 何雨注接过包袱时手腕往下一沉。 里头有些分量。 是主家留下的酬劳,还是她回过余则成那儿取来的?他掂了掂布料裹着的重量,装作随意地问:“那人……没给你们娘俩留点傍身的东西?往后日子怎么过?” “留了。” 王翠萍的声音很平静,“没亏待我们。” 她愿意跟何雨注走,还有一层缘故——那封信起了作用。 余则成在金条中间夹了张字条,上面只有九个字:“四九城南锣鼓巷,等我回来。” 跟着陈兰香学认字,后来又得余则成指点,如今的王翠萍早不是当年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游击队长了。 她不明白余则成为何提起南锣鼓巷。 来津门时她从未提过在四九城待过,唯一可能透漏的只有老赵。 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线索竟在身边这个半大孩子身上。 就因为这张字条,她挣扎了许多个夜晚。 最后决定不回老家了。 哪怕在四九城过得再艰难,也要在那儿等下去。 回到小院时,王翠萍看见门没上锁,脚步立刻停住了。 肩膀微微绷紧,眼神扫过门缝和墙头。 “别慌。” 何雨注赶紧挡在她身前,“院里还有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你不是一个人来的津门?家里还有谁跟来了?” “不是家里人。” 他压低声音,“是在这儿收留的一个小丫头。 您见了就明白。” “小丫头?” 王翠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柱子,你才十三岁。 可别学那些混账行径。” “您想到哪儿去了。” 何雨注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小满,我回来了。” “哎!来了!” 门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闩抽开的响动过后,门缝里探出一张稚气的脸。 小满看见何雨注身旁的女人,眼睛微微睁大。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柱子哥怎么带了个女人回来?是谁? 王翠萍也在打量她。 小姑娘生得清秀,眼神干净。 她心里忽然松了松——陈姐往后不必愁儿媳妇的事了。 “别在门口站着。” 何雨注侧身挤进门缝,“进去说话。” “哦……好。” 小满慌忙退开。 王翠萍跨过门槛,目光缓缓扫过院子。 青砖缝里钻出几丛杂草,东墙根摆着两口破缸。 她径直走向耳房,推开门朝里望——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搁着木梳和一面小圆镜,都是姑娘家用的物件。 她轻轻带上门,点了点头。 小满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个跟在柱子身后迈进院门的女人,让她呼吸都滞住了。 柱子哥要让她离开吗?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胸口,视线迅速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珠,一颗接一颗砸在粗布鞋面上。 “哟,这姑娘怎么……” 王翠萍话音顿住,目光在小满颤抖的肩膀和柱子之间打了个转。 何雨注还没放下手里的布袋:“小满?” “别赶我走……” 哽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睡灶房也行,真的,我吃不多……” 王雨注额角跳了跳。 王翠萍却忽然笑出声,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男人:“愣着干什么?不给我们引见引见?” “进屋说。” 他侧身让出路。 女孩的手指攥住了他外套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挪步时,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向那个陌生女人。 “松开。” 何雨注压低声音,“这是我姨,来看你住的那间屋要不要添东西。” 他轻轻推了推女孩的后背,“叫人。” “……姨。” 声音细得像蚊蚋。 王翠萍弯起眼睛招手:“来,让姨瞧瞧。” 小满望向柱子,得到个点头,才磨蹭着挪过去。 女人的手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子,握着她时却放得很轻。 “怕生呢。” 何雨注的声音从灶间方向传来,“家里就剩她一个,心思细。” “刚进城那年,我见着生人也这样。” 王翠萍拉着女孩在条凳上坐下,“你去忙吧,我们娘俩说说话。” 何雨注应了声,布帘落下时带起一阵风。 王翠萍的声音隔着帘子飘进来:“柱子,有辣子没有?馋你那口油泼面了。” “羊肉没有,羊油倒存着些。” 灶间响起陶瓮挪动的闷响,“今儿做臊子面。” “成,等着了。” 王翠萍应道,转回头时看见小满正盯着布帘出神。 她放柔了声音:“跟姨说说,多大了?” 等何雨注端着和面盆回到堂屋时,两个女人已经挨着坐在炕沿上。 王翠萍眼圈泛着红,小满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鼻尖也是红的,嘴角却抿着一点点弧度。 “聊妥了?” 他挑眉。 “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王翠萍拍拍小满的手背,抬眼瞪向柱子,“往后待她好些。” “姨……” 小满耳根漫上薄红,轻轻晃女人的胳膊。 “行了行了,再晃该晕了。” 王翠萍笑着抽出手,朝柱子虚虚挥了挥拳头,“他要是给你委屈受,只管来找我。” “柱子哥本事大着呢。” 女孩小声说。 “本事再大,我揍他也不敢还手。” 王翠萍嗤笑。 布帘后传来擀面杖规律的滚动声,混着男人含糊的嘟囔:“不敢不敢……”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笑出声。 笑声未落,一股焦香混着辛辣的气息从灶间漫出来,像看不见的钩子,牵着她们不约而同起身,一前一后凑到厨房门边。 铁锅里正滋啦作响。 羊油化开的浓郁膻气裹着腊肉丁的咸鲜在蒸汽里翻滚,何雨注握着锅铲翻炒,额角沁出细汗。 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菘菜和发好的木耳——天冷后这些耐放的菜蔬他备了许多。 她们就倚在门框上看。 油星溅起的噼啪声、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刀刃划过菜梗的脆响,混成令人安心的节奏。 灶火把男人的侧脸映成暖黄色,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面特意多揉了三拳。 王翠萍这些日子闻见荤腥就反胃,此刻却深深吸了口气,喉头滚动着咽下唾沫。 盛面时,粗瓷碗里先铺了层烫熟的菘菜,码上腊肉臊子,泼一勺滚油。 辣子被激出的焦香猛地炸开。 王翠萍接过碗,埋头吃了大半,筷子顿了顿,又把剩下的拨进嘴里。 碗底见光时,她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碗沿:“舒坦……这半年就没吃过这么踏实的一顿饭。” 她抬起眼,灶火的光在瞳仁里跳动,“柱子,这手艺,快赶上你爹当年了。” “还过得去。” 何雨注话音里带着谦逊。 最初跟着何雨注回来时,小满几乎不碰羊肉。 可何雨注从外头饭铺带回来的吃食,不是牛肉便是羊肉。 日子久了,她也渐渐习惯。 如今她的食量不小,满满一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净。 碗筷碰撞的轻响从厨房传来,小满在刷碗。 何雨注开始整理被褥和衣裳。 王翠萍看着他忙活,问道:“这是折腾什么?” “正屋的床宽敞,您和小满睡那儿。 我去耳房。” “我是客人,哪有占正房的道理。” “我年纪小,哪儿不能睡。 姨您别推了,家里还有被子,在小满那屋,我待会儿一块抱过来。” “你这孩子……” 王翠萍眼眶忽然发热。 这种暖意,才是家人之间才有的。 “姨,您就安心住下。 等能出城了,咱们就回四九城去。 到时候您还住我们大院,我娘也有个说话的人。” 第64章 第64章 “哎。” 小满擦着手回来,才发现自己换了住处。 耳房的床确实窄,两个人睡不下。 至于和王翠萍同睡,她倒没什么不情愿。 王翠萍便在这小院里安顿下来。 何雨注不时出门,带回些吃的用的,甚至有些能压下孕吐的零碎。 这让她越发觉得,眼前这孩子不简单。 当初在城里遇见时,还没觉出什么,可老赵告诉她,这孩子是来学厨的,还是在大饭庄。 那他又为何出城? 她没直接问。 即便问了,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直到城里风声越来越紧,有一天,何雨注悄悄塞给她一把枪——像余则成那把袖珍的款式。 “柱子,这枪哪儿来的?这可不是寻常物件,不会惹麻烦吧?” “城里太乱,托人换的。 如今粮食什么都能换。 姨,您会用吧?” “那个人也有一把,我碰过。” 王翠萍语气平淡,仿佛不经意提起余则成。 “那就好。 保险关着呢,要教您怎么用么?” “不用。 你自己呢?” “我有这个。” 何雨注故意亮出一把盒子炮。 王翠萍眼睛倏地亮了。 这才是她中意的家伙。 那把小枪,她总觉得是唬人玩的,打不死人。 “要不……咱俩换换?” “姨,您还会用这个?” “会。” 她脱口而出,随即又找补,“会开不就行了?我见人用过。” 何雨注只是笑着看她。 王翠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我说错话了?” “那倒没有。 我知道您会用——因为我知道,你们是这个。” 何雨注比了个“八” 的手势。 “你怎么知道的?说!” 王翠萍周身气息骤然一变,那把小枪“咔” 一声打开保险,“嗒” 地上了膛。 何雨注闪身躲到边上。 这不是玩笑。 若说不清楚,她真可能扣下扳机。 “姨,这可使不得!” “说,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王翠萍也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把枪搁在桌上,声音却依旧严厉。 “您别激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好,我不激动。 你说。” “老赵没跟您说,我和他是同一趟火车来的?” “没有。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何雨注卖了个关子。 “少贫嘴,快说!” “是这么回事……” 何雨注将火车上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何雨注选择此刻揭开这层纸,是反复掂量后的结果。 战火一旦烧到城门下,城里便没了安稳的角落。 有些话,只有摊开了说,后面的路才好走。 自然,他也为更远的将来做着打算。 以他家的情形,待到日后划分成分时,少不了会有人跳出来生事。 王翠萍不过是头一个罢了。 老赵若能回到四九城,便是第二个。 至于其他的底牌,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愿轻易亮出。 还有一桩心事:近来书信断绝,院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那些人是否已经住进去,又会搅起怎样的 ,他一概不知。 多做些准备,总归没有坏处。 “单凭这个,你就断定我是那边的人?” “当然不止。” 何雨注在凳子上坐稳,声音放得平缓,“老赵在院里独来独往住了一年多,为什么偏偏领了你这个‘表妹’回去?这本身就不寻常。” “院里其他人也起了疑心?” 王翠萍的神经绷紧了。 “那倒没有。 我是偶然听见隔壁易中海说梦话,嘟囔着他去跟踪老赵,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也不能证明老赵就是那边的人。” “关键不在他,而在您。” 何雨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您嫁的那位,是那边的人吧?他独自去了南边,却没带上您,这还不够明白么?” “这算什么证据!” 王翠萍的嘴依然硬着。 “好,那说最后一点。” 何雨注不紧不慢,“倘若您只是个寻常嫁过去的妇人,他为何不带您走?以他的身份都护不住您,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 “你……你是个小妖怪不成?” 王翠萍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妖怪谈不上。”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我娘难产那次,我被吓着了,自那以后,脑子好像就比别的孩子灵光那么一丝。” “一丝?” 王翠萍嗤了一声,“你比多少大人都厉害,给你安条尾巴,你就是只猴精。” “承您夸奖。” “少耍贫嘴。” 王翠萍正了神色,“说吧,之前一直装糊涂,今天又是给枪,又是戳破我的身份,到底图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何雨注垂下眼,“怕您问得太多,想得太深。 这枪是留着保命的——给您,也给小满。” “你还要离开?” “说不准,看情形。” “你该不会……也是我们的同志吧?啊,何雨注?” 王翠萍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 “不是。” 何雨注笑了笑,“按我这年纪,顶多能进儿童团。” “屁!” 王翠萍啐了一口,“就你这身本事,搁在以前,我都能让你当个副队长。” “哟,真没瞧出来,姨您还是个带官的。” “什么官不官,就是个游击队长,领着几十号人罢了。” “您是这个。” 何雨注竖起拇指,晃了晃。 “怎么,要不要我替你引见引见?” “以后再说吧,我还小。” “我信你才怪。” 王翠萍指了指桌上那冰冷的铁块,“这东西,是小孩能弄到手的?” “打小鬼子的少年英雄,过去应当不少,我只是没赶上时候。” “把那大家伙给我,这小玩意儿你自己留着玩吧。” 她的视线转向何雨注手里那柄盒子炮。 “行,反正我用着也不顺手。” 何雨注将它搁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 “这些枪的来路,你真能保证干净?” 王翠萍不放心,又追问一遍。 “从小鬼子手里抢来的,算不算干净?” 何雨注说了句再实在不过的话。 “小鬼子?在哪儿?我去崩了他们!” 王翠萍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姨,姨,别激动。” 何雨注连忙抬手虚按,“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就算真有鬼子,我也绝不会留他们到现在。” “你……杀过人?” 王翠萍的惊讶更深了,目光紧紧锁住他。 “人?” 何雨注偏了偏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小鬼子……也能算人么?” 王翠萍沉默了。 她想起刚来津门时,看见那些被俘的小鬼子,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 那一刻,她也想夺过枪,把他们全都突突了。 “也是。” 半晌,她低声应了一句。 炮声在远处闷响时,王翠萍正倚着床沿打盹。 她近来容易乏,刚熬过反胃的那阵子,胃口倒是开了,总觉着睡不够。 那只铁家伙收进抽屉深处,屋里只剩她匀长的呼吸。 男人被赶出去后,院子里的水声还淅淅沥沥响着——是小满在搓洗衣裳。 这丫头不肯闲,怕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水冰手么?” 何雨注站在檐下问。 “兑了热的,快洗完了。” 小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方才……您和王姨嚷起来了?” “没的事。 她身子重,嗓门不由己。” 腊月便这么滑到了尽头。 期间袁泰鸿与李保国先后踏过门槛,话里话外惦着他坐吃山空,劝他回酒楼掌勺。 何雨注只是摇头。 他搁不下屋里这一大一小。 可世道愈发紧了,连会芳楼、鸿宾楼那样热闹的招牌,也一日冷清过一日。 腊月将尽时,城池被围成了铁桶。 所有铺面都上了门板。 李保国踩着夜色溜进来,喘着气让他千万别出门。 最后反倒是何雨注送他回去,往他怀里塞了半袋黄澄澄的玉米面——李家嘴多,围城的日子且长着呢。 何雨注清楚,这围困,怕是要耗上整月。 没几日,炮声便撞进了城里人的耳朵。 家家门户紧闭。 头一回听见那动静,小满扎进了王翠萍怀里发抖。 王翠萍搂着她,心里却庆幸:若还留在从前那空荡荡的大院,安危真成了悬心的事。 外头打仗,里头也不太平。 溃散的兵痞、趁乱 的混混,专挑那些只剩老弱看家的宅院下手。 这些是何雨注从外头带回的消息。 而他这院子里,饭食的香气却从未断过。 王翠萍也纳闷,这年月,他究竟从哪儿变出那些花样翻新的吃食?她跟着余则成那些年,桌上也未曾这样丰盛过。 可她没推拒——肚里还有一个要长呢。 这份情,只能默默烙在心底。 城外的轰鸣响了约莫半月,忽然哑了。 街面上兵马的调遣却越发频繁。 百姓心里都透亮:外头的队伍败了。 转过年来,一月才到中旬,沉寂多日的炮火再度炸响,这回近得骇人,震得窗棂簌簌落灰。 靠城门近的人家,能听见炒豆子般密匝匝的枪声。 枪炮闹腾了两日不到,城里也噼啪响起了交火。 那些天,白日由王翠萍守着窗听动静,夜里换何雨注睁着眼到天明。 他没往外凑——乱世里,谁认得你是谁?一颗飞子儿就能要了命。 保命最要紧。 城内的枪声歇下那日,宣传车的喇叭声、电台的广播、街头的告示,像潮水般涌来,告诉每一个缩在屋里的人:津门的天,变了。 入城的队伍开进来时,他们挤在人群里看了。 何雨注只觉得胸膛被那股灼热的人潮撞得发烫,那些整齐的步伐踏在地上,震得他脚底发麻。 王翠萍望着望着就湿了眼眶。 小满的手掌拍得通红。 次日,何雨注去了火车站。 穿制服的人告诉他,往北去的铁道虽通了,可四九城那头还过不去。 他回来把话带给王翠萍。 女人倒不急,只劝他安心再等等:“家里有老爷子撑着,出不了岔子。” 何雨注点点头。 他晓得,不出半月,北边的城也会迎来一样的消息。 那就等着吧。 腊月廿三那天,赵丰年提着油纸包的点心与一包硬糖敲开了院门。 何雨注拉开门闩时怔了怔——门外站着的人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瞧你这眼神。” 赵丰年笑着拍了 上的雪沫,“不认得我了?” “哪能呢。” 何雨注侧身让开道,“只是头回见您这打扮,差点以为是军管会来查户口的。” 他顺手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纸包沉甸甸的,透着炒面的焦香。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翠萍掀开棉帘子探出身,目光撞上赵丰年那张脸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她嘴唇颤了颤,没出声,眼圈却先红了。 “翠萍同志?” 赵丰年脚步顿住,手里的烟袋杆子险些滑落,“接应组报说你失踪了,我们沿着海河找了两天……” “老陈牺牲了。” 第65章 第65章 王翠萍声音发哽,手指紧紧攥着门帘边沿,“我在金刚桥下等到后半夜,只等来巡夜的枪响。” 三人进屋时,炉子上的水壶正喷着白汽。 乔令仪缩在炕角缝补袜子,听见动静抬起头,针尖戳进了指腹。 赵丰年的视线在那张瘦削的小脸上停留片刻。 何雨注往搪瓷缸里撒着茶叶末:“路上捡的丫头,爹妈都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壶嘴倾泻的热水却冲起一团浓雾,将后半句话掩在了蒸腾的水汽里。 “需要组织出面安置么?” 赵丰年解开风纪扣,军装领口露出一截磨破的毛衣边。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何雨注推过茶缸,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四九城什么时候能进?” 赵丰年摇头。 屋外传来邻居家剁馅的闷响,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谈判僵在城门楼底下呢。” 他吹开浮沫啜了口茶,“正月十五前怕是没指望。” 王翠萍忽然起身走向碗柜,取出三只粗瓷碗。 她背对着屋子,肩膀微微发颤,开柜门的动作却稳当得很。”那就在这儿过年。” 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该贴窗花贴窗花,该包饺子包饺子。” 何雨注没接话。 他走到院角掀开草帘,从冻得硬邦邦的土缸里拎出条一尺来长的鳎目鱼。 鱼身覆着层薄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出青灰色的冷冽光泽。 “这是……” 赵丰年眯起眼睛。 “给师父备的年礼。” 何雨注将鱼挂回屋檐下的铁钩,“虽说回不去,礼数不能废。” 铁钩摇晃时撞出叮当轻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仗声——有性急的孩子已经开始试放零星的 了。 乔令仪不知何时挪到了门边。 她盯着那条随寒风微微摆动的鱼,忽然轻声问:“赵叔,穿军装的人……都能管那些欺负人的坏蛋吗?” 赵丰年转着茶缸的手停了。 他看向何雨注,后者正用抹布擦拭窗棂上积的尘灰,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模糊。 “看情况。” 赵丰年最终这么答道,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给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煤块听。 夜色漫上来时,何雨注送赵丰年出院门。 雪又下了,细密的雪籽打在棉袄上沙沙作响。 赵丰年系围巾时忽然开口:“翠萍同志的组织关系,我回去就办恢复手续。” “不急。” 何雨注哈出一团白雾,“等开春吧,总得让她过个安稳年。” 两人在巷口分别。 何雨注转身往回走时,听见身后传来军靴踩雪的咯吱声,不紧不慢,渐渐融进了胡同深处零星的狗吠里。 屋里飘出烙饼的焦香。 王翠萍正在灶前翻动着平底锅,乔令仪蹲在一旁剥蒜,蒜皮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何雨注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张叠成方胜的红纸。 “对了,上午在劝业场捎的。” 他展开红纸,露出里面夹着的两张剪纸——一张是鲤鱼跃龙门,另一张是喜鹊登梅。 乔令仪凑过来看,眼睛映着灶火的光。 王翠萍用铲子轻敲锅沿:“贴东窗还是西窗?” “都行。” 何雨注将剪纸搁在案板上,“反正这屋子朝哪开,都得等开春才知道。” 炉火噼啪爆出个火星子,落在剪纸的鱼尾上,烫出个小小的焦痕。 谁也没去拂它。 赵丰年抬手看了看腕表,目光又投向窗外。”再等等。”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服自己,“应该快了。” 何雨注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柱子,别急。” 赵丰年转过头,视线落在另一侧安 着的女人身上,“翠萍,你也决定去四九城了?” 王翠萍点了点头,手掌无意识地拢在身前。”想留在那儿。” 她没有解释原因。 “也好。” 赵丰年沉吟片刻,“回头让柱子陪你去一趟军管会,介绍信这边给你出。 你老家的组织关系,我回去就联系办理转移。” “麻烦赵副主任了。” 王翠萍笑了笑,手指在衣襟上轻轻抚过。 赵丰年的目光在她手上停顿了一下,忽然抬高了声音:“你这是……有身子了?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王翠萍的语气很平静。 屋里静了一瞬。 赵丰年搓了搓脸,声音低下去:“这事……是我们没办周全。 他还是南下了。 我们会想办法递消息,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实在不敢保证。” “谢谢。” 王翠萍的回答依旧平淡。 津门那次机会都没能让他撤出来,往后只怕更难。 这道理她心里清楚。 一直没作声的何雨注这时插了话:“赵叔,我和小满的介绍信,也得麻烦您给开一份。 不然回去路上,怕是还有啰嗦。” 王翠萍或许不明白,何雨注却清楚——副主任听起来不算大,可那是军管会。 眼下这光景,说话顶用的就是他们。 赵丰年挑了挑眉,看向何雨注:“你小子,门儿清啊。” “什么清不清的,” 何雨注咧咧嘴,“谁管事找谁呗。 以前那边不也这样?” “倒也是,介绍信是该开。” 赵丰年点点头,随即问,“小满是?” 何雨注伸手把躲在门边阴影里的小姑娘轻轻拉过来。”喏,就是这丫头,小名叫小满。 来,叫赵叔。”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赵、赵叔好。” “好,好。” 赵丰年脸上露出些笑意,“柱子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赵叔!” 何雨注叫起来,“哪有您这么说话的?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没,没,” 赵丰年摆摆手,“就这么一说。”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您这回不回四九城?” “还不确定。 等城彻底安定下来,听组织安排吧。” 赵丰年说着,神色认真了些,看向王翠萍,“翠萍,那天……你是怎么脱身的?后来我们的人过去,现场有清理过的痕迹。” “那天是这样……” 王翠萍简略讲了旁边的小满听得睁大了眼,眸子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原来如此。” 赵丰年听完,长长吐了口气,“不愧是带过游击队的人。 换了我,恐怕就陷在那儿了。” 何雨注也笑起来:“闹了半天,王姨您还当过游击队长?” “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王翠萍摇摇头。 “别啊!” 何雨注来了兴致,“这里头肯定有故事。 往后您可得细细讲给我听——是吧小满?你也想听吧?” 他拽了拽小姑娘的袖子。 小满使劲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嗯!王姨真厉害!” “行了行了,讲,以后讲。” 王翠萍笑着挥挥手,“柱子,今儿可是小年,你还不赶紧张罗顿饭,好好招待你赵叔?” “对对,” 赵丰年也笑起来,“我今儿是特意请了假过来的,就等着蹭柱子一顿好的。” “成!” 何雨注一拍大腿,“今儿我就露两手,保准叫你们吃了舍不得放筷子。” “那我可就等着尝你这舍不得放筷子的菜了。” 赵丰年笑道。 何雨注转身朝灶间走,顺手招呼小满:“丫头,过来给我搭把手。 赵叔和王姨……估计还有话要聊。” “哦,好。” 小满应着,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赵丰年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王翠萍同志,你还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协助的?我可以转达。” 王翠萍沉默了片刻,手始终护在腹前。”没有了。 我就想在四九城有个落脚的地方,安安稳稳的,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往后呢?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 回了城也别急着找事做,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 赵丰年的语气缓和下来,“住处你别担心,我会跟那边打招呼。 你还住柱子他们那片院子吧?属东城,我还能说上几句话。” “不麻烦组织了,” 王翠萍抬起眼,目光很静,“我自己能想办法。” 厨房里飘出油脂与香料混合的香气时,赵丰年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他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锅铲碰撞的声响,才转向坐在对面的女人。”他弄了肉?” 王翠萍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一道浅浅的划痕。”隔些日子总能见点荤腥。 他说是以前在酒楼做事认得些门路,偶尔能捎带些回来。” “那我今天算是赶上了。” 赵丰年放下缸子,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上回在鸿宾楼尝过他手艺,那滋味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你这话说的,好像平时吃得多差似的。” 女人笑了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你是天天吃,不觉得。 等这孩子回了四九城,再想这一口可就难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惋惜,目光却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这阵子城里头还不算太平,我这也是攒了好些天的工夫,才挤出这半天空闲。” “既然来了,就常来坐坐。 多个人吃饭,柱子不会计较的。” “不成,不成。” 赵丰年连连摆手,手掌厚实,指节粗大,“能蹭这一顿已经够意思了。” 先前的话题又被捡了起来。 女人提到那个高个少年时,语气里带着种自家人才有的熟稔。”那孩子机灵,怕是早就瞧出你的身份了。” 赵丰年正要递到嘴边的缸子停住了。”他怎么知道的?” “估摸着是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不然火车上那会儿,他也不会伸手帮咱们。” “怪不得……” 男人低声重复了两遍,像是解开了某个存在已久的疑惑,“我说呢,当时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他抬起眼,“你跟他说过我的事?” “没明说。 但你刚才提老余那些话,他应该能猜出个七八分。” “这样的好苗子,该早点吸收进来。” 赵丰年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工作时常有的那种果断。 “急什么,他才十三。” “瞧我这记性!” 男人拍了下自己的前额,发出清脆的响声,“光看他那身板了,忘了还是个半大孩子。 可你也知道,他中学都念完了。 这么灵光的脑袋,怎么长的?” 王翠萍沉默了片刻,屋里只剩下厨房传来的、有节奏的切菜声。”他说是突然开了窍。 早些年他娘生雨水的时候受了惊吓,可能从那以后就不太一样了。” “何大清倒是好福气。” 赵丰年感慨了一句,话头忽然一转,“嫂子眼下还在四九城?” “在。 等你回去就能见着,到时候多走动。” “那肯定。” 没再多言。 不久后,菜被一样样端上桌。 小鸡炖蘑菇的汤色澄黄,扒牛肉条酱汁浓亮,回锅肉片炒得微微卷曲,糖醋鲤鱼浇着琥珀色的汁。 第66章 第66章 酸辣土豆丝和醋溜白菜一左一右,当中是一筐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赵丰年吃得额头沁出细汗。 搁下筷子时,他冲着收拾灶台的少年半开玩笑:“柱子,你这手艺把我舌头都养刁了。 往后回去啃白菜土豆,日子可怎么过。” 少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笑意。”赵叔说笑了。 军管会过年还能缺了油水?您要是想吃,随时来。 我这儿备的料足,不差一双筷子。” “哪能老来打扰。” 男人仍是摆手,但眼神在那些剩菜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什么,正色道:“介绍信的事,要不下午就跟我去一趟?顺道认认门,往后有事方便找我。” 少年没立刻应声,目光投向桌边的女人。”王姨?” 老赵的建议被采纳后,事情很快提上日程。 “需要带些什么吗?” “人到了就好。” 午后,四人一同前往军管会。 有副主任在场,手续办得格外顺畅。 只是王翠萍与那位青年多拿到一份盖了私章的文书,上面详细记录了二人先前的作为。 随后,赵丰年领着王翠萍单独进了主任的屋子,再出来时,她的眼眶泛着红。 赵丰年吩咐青年护送两位女子回去。 街面上虽已不见枪声,但难说没有别的眼睛在暗处盯着。 他对这年轻人的能耐略有耳闻。 除夕那晚,老赵被青年硬是拉去吃了顿团圆饭。 四个半人,四个家,拼凑出个不一样的年。 正月初一上午,青年提着鱼、肉和几样鲜灵灵的菜蔬去了袁家。 鱼和肉倒不稀奇,可那紫亮的茄子、带刺的黄瓜、红润的西红柿,让袁泰鸿看得怔了怔——这可不是它们该出现的季节。 他悄悄把人拉到一旁,青年只说是近来认识的门路弄来的。 午饭留在袁家用了。 下午,青年又带着同样的礼去了李保国家。 李问得仔细得多,但青年的话里虚虚实实,终究没探出什么,只好再三叮嘱路上务必当心。 此时的四九城,南锣鼓巷那座院子里,何家的年过得有些冷清。 儿子迟迟未归,音信也稀,自腊月起陈兰香便时常念叨。 何大清起初还宽慰两句,后来自己也沉默了。 老太太早先说“吉人天相”,可津门打仗的消息传开后,她便不再在夫妻俩跟前提起孙子的名字。 年夜饭摆上桌,吃着吃着,陈兰香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何雨水看见母亲哭,也跟着掉泪。 到最后,老太太也偏过头去抹了抹眼角。 前院有人倒是暗自舒心。 瞧见何家闷闷的,她胃口都好了些,平白多添半碗饭。 日子一晃,一月最后那天,四九城和平解放的消息从广播和喇叭里涌出来,津门街头再次热闹得像滚水。 青年又去了趟火车站,窗口告知还得再等两天,线路尚未接管。 之后他几乎每日都去问一趟,直到二月五号才得到准信:明天通车。 他赶回去取来证明,迅速买下三张票。 趁他买票的工夫,王翠萍领着小满在屋里收拾行李。 小满舍不得那些带不走的物件,急得眼圈发红。 王翠萍轻声劝着,手上尽力把能裹的都裹进包袱。 青年先跑了一趟袁家,托他处理房子的事,余下的物件任凭处置。 袁泰鸿问要不要送站,青年摇头谢绝。 接着他又去了李家,告知明日动身。 李保国问为何这样急,青年只说年没在家过,元宵总得赶回去。 同样的问题又被问了一遍——需不需要送?青年依然婉拒。 离开李家,他拐进军管会向赵丰年道别,免得对方回头找不见人担心。 赵丰年听后让他稍等,转身进去打听有没有同路前往四九城的人,好托人在路上照应一二。 赵丰年很快领着那位姓周的同志过来打了个照面。 双方简单确认了在车厢里的座位方位后,赵丰年再三嘱咐何雨注,遇上任何事都别自己硬扛。 周同志也爽快表态:“有需要随时找我。” 何雨注连连道谢。 送走周同志,赵丰年又压低声音交代了几个军管会的人名,说万一回去后遇到棘手情况,可以试着找找看。 名单里提到了他爱人——王红霞。 次日清晨,站台上竟同时出现了三个身影:袁鸿泰、李保国和赵丰年都来了。 袁李二位师父叮嘱何雨注到家务必捎个信,往后得空再回来看看。 何雨注——应下。 赵丰年也让他报个平安,还说等自己日后回四九城,定要去那95号院子坐坐。 三人提着大包小裹挤上火车。 汽笛拉响时,各自的心绪却飘往不同方向。 何雨注整颗心早已飞回胡同深处那扇木门后,车轮每转一圈都嫌太慢。 王翠萍望着窗外倒退的月台,这片土地留给她的尽是酸楚记忆,前路却像蒙着雾,看不清轮廓。 乔令仪攥着衣角,指甲无意识地掐进布料里——新环境会接纳她吗?何家二老会怎么看她?往后还能不能去娘坟前烧炷香?种种念头拧成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 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填满了狭小的隔间,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何雨注拆开油纸包,把烙饼递到两个姑娘面前:“尝尝这个。 等到了四九城,带你们去鼓楼边上吃炒肝儿。” 他故意扯开话头,讲起胡同里夏天槐树落花像飘雪,冬天屋檐下冰溜子能挂尺把长。 乔令仪——小满渐渐被那些陌生的描述吸引,眼睛亮了起来。 她没见过火车,从前跟着娘都是搭船往返津门。 此刻趴在窗边,看田野和电线杆子飞快向后跑,新鲜感冲淡了忐忑。 至于安全倒不必忧心,车厢里来回巡视的不是乘警,而是挎着枪的士兵。 何雨注一路留意,连个扒手的影子都没瞧见。 至于那把枪,眼下哪有安检的说法,早就裹在行李最深处带了上来。 王翠萍上车后便将它挪进怀里的小包袱,隔着粗布能摸到硬实的轮廓,反倒叫人踏实。 三个多钟头在铁轨的震颤中流过。 火车喘着粗气停稳时,出站口已涌成黑压压的人潮。 何雨注踮脚张望,发现广场上巡逻的战士比往日多了不少。 等车的人却稀稀拉拉的,他很快招来两辆黄包车。 王翠萍搂着小满坐上前一辆,他自己独乘后一辆。 “南锣鼓巷。” 车夫拉起车把,棉袄下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 小满盯着街边陌生的门脸招牌,忽然把脸埋进王翠萍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王姨,我慌。” “慌啥?” 王翠萍掌心贴着她后背,“有姨在呢。” “怕柱子哥家里……嫌我累赘。” “他爹妈都是厚道人,不会为难你。” 王翠萍嘴上这么宽慰,心里却另有一本账。 她摸了摸贴身衣袋里那几张硬挺的纸和沉甸甸的布包——真到那一步,自己把这丫头认下也行。 等往后柱子成家,好歹有个正经名分。 要是养在何家,街坊难免嚼舌根说童养媳,新社会可不兴这套。 “嗯。” 小满应得细若蚊蚋,手指仍揪着王翠萍的袖口不放。 车轮碾过胡同口的青石板,何雨注感觉心跳快了几分。 远远瞧见那棵 子枣树时,他忍不住直起身子。 车刚在95号院门墩前停稳,就撞见一群孩子正围着鞭炮纸屑闹腾。 其中那个瘦高个的许大茂一扭头,愣了两秒,突然嗷一嗓子冲过来。 “柱子哥!” 他像颗炮弹似的撞进何雨注怀里,胳膊箍得死紧,“你可回来了!” 何雨注大笑,就势把他抡起来转了好几圈。 许大茂脚沾地时晃了晃,也顾不上晕,扭头就往院里冲,边跑边扯开嗓子:“师父!师娘!柱子哥到家了!我柱子哥回来啦!” 院门被推开的响动惊动了各家各户。 何雨注领着两个人影踏进院子时,贾张氏已经冲到门边。 看清来人,她脸色一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还真是这祸害回来了……外头怎没把他收了去!” 目光扫到何雨注身后,她先是一愣,随即扯开嘴角:“哎呦,这不是嫁去津门的王家闺女么?怎么,在婆家站不住脚,让人撵出来了?这儿可不是你娘家,你巴巴地跑回来找谁?寻你那表哥?趁早歇了心思吧,他自己都溜得没影了!” 那嘴皮子翻得飞快,一长串话噼里啪啦往外蹦。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截断了话音。 “你敢打我?!我哪句说错了?” 贾张氏缩着脖子就要往前顶。 何雨注身形一晃,已经挡在王翠萍前面——她怀着身子,哪经得起这一撞? 一只大手按住了贾张氏额头,任她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挥。 “何雨注你松手!我跟她没完!” “柱子你让开,今儿我非得教教这长舌妇什么叫嘴上留德!” 王翠萍胸口起伏,方才那几句话句句扎在她心窝上。 贾张氏还想叫嚷,却被赶来的贾老蔫一把捂住嘴,连拖带拽往后扯了几步。 男人堆起笑:“柱子,王家妹子,回来了啊……对不住对不住,这婆娘嘴上没把门,回去我收拾她!” 他是真怕了。 每回招惹何家,不是挨揍就是破财,图什么?就图一时嘴快,可疼的是自家钱袋。 跟在后面的贾东旭狠狠剜了何雨注一眼。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个陌生姑娘身上时,忽然就黏住了。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吓得姑娘慌忙躲到王翠萍身后。 “往哪儿瞅呢?眼珠子不想要了?” 何雨注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叫贾东旭!少给我起浑名!” 贾东旭脸涨得通红。 “管好你的招子,再乱看真给你摘了当灯点。” “你算她什么人?轮得到你管?” 贾东旭缩到父亲身后,探着脖子嚷道。 “怂包。” 何雨注啐了一口,转身往里走。 贾张氏见儿子吃亏,挣开丈夫的手就要开骂,可瞥见垂花门里正往外走的一行人,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何大清和许富贵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太,陈兰香抱着小女儿何雨水,赵翠凤搂着许小蕙,许大茂跟在最后。 “老蔫啊,” 老太太先开了口,拐杖轻轻点地,“柱子今儿回来,我老婆子心里高兴,不想跟你们家计较。 还不快把你屋里人和儿子领回去?别在这儿碍眼,招人烦。” “是,是,老太太说得是。” 贾老蔫拽着贾张氏,扭头低喝,“东旭,回家!” “爹,娘,太太,许叔,许婶,雨水,我回来了。” “哎,我的柱子……” 陈兰香眼里再看不见别人,只盯着儿子上下打量,“快过来让娘瞧瞧。” 何雨注几步跨过去。 女人一把抱住他,肩膀轻轻颤抖。 “娘,不哭,哥哥抱。” 何雨水伸出小手给母亲擦泪,又转向哥哥张开胳膊。 “娘,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咱不哭。” 何雨注单手接过妹妹,轻声安慰。 “大过年的掉什么泪?柱子回来该高兴!” 第67章 第67章 老太太顿了顿拐杖,目光往院门处一扫,“你们也别光顾着自家团圆,是不是还落了谁?”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门口还站着两个人。 “王家妹子?” 陈兰香望过去,有些意外,“你怎么和柱子一道回来了?” 月亮门合拢时,易家屋里的灯跟着熄了。 李桂花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被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拽回阴影中。 何雨注松开搀扶老太太的手臂,肩头还残留着母亲怀抱的温度。 陈兰香的目光早已落在王翠萍隆起的衣襟上,几步上前托住她的肘弯。”妹子,身子重了,你当家的呢?” “何家嫂子,里头弯弯绕绕的,一时半刻说不清。” “那就往后再细说。” 陈兰香转向垂手立在檐下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手指绞着衣角,睫毛上凝着寒气结成的细霜。”这闺女是……” 王翠萍噗嗤笑了,呵出一团白雾:“这事呀,得问您家柱子。” 老太太跺了跺冻僵的脚,声音像枯枝折断:“杵着等风灌饱呢?大清、富贵,眼力见儿让狗叼了?搬东西!柱子,过来架着我这把老骨头。” 几声应和混在风里。 何雨注刚挪步,母亲已抢先扶住王翠萍。 一行人踏着积雪往中院挪,靴底碾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那蓝袄姑娘落在最后,盯着自己鞋尖融化的雪水印子。 王翠萍回头拽住她冰凉的手腕:“走呀,往后这儿也是你落脚的地界,还怕门槛咬人不成?” 姑娘鼻音低低地“嗯” 了一声。 堂屋门帘掀起,暖烘烘的炭气扑面而来。 许富贵领着自家人匆匆作了个揖,便拽着儿子往外退。 少年脖颈梗着,被他爹铁钳似的手硬生生拖出门槛。 帘子落下,屋里骤然静了。 炭盆噼啪爆开一 星。 陈兰香这才转向儿子,声音压得平缓:“柱子,你跟娘交个底。 这姑娘打哪儿来?家里可还有旁人?” “路上捡的。” 何雨注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没爹没娘,差点叫人贩子拖进津门的暗巷子。 我看不过眼,就……就带上了。” “捡的?” 陈兰香眉梢动了动。 “是。 那日码头乱得很……” 他三言两语带过,省去了刀光与血污,只留下一个瑟缩在货箱后的影子。 妇人叹了口气,朝那姑娘招手:“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姑娘先抬眼望何雨注,见他颔首,又瞥向王翠萍。 得到微笑的示意后,她才挪着碎步蹭到炕沿边。 棉鞋底在地面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漂亮姐姐!” 炕角团着的女童忽然扑腾起来,伸出短胖的胳膊,“我是哥哥的妹妹,叫雨水,你能抱抱我不?”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凝滞的水面。 姑娘紧绷的肩线松了些,加快脚步过去。 可还没触到女童,手腕便被陈兰香轻轻握住。 妇人的目光像梳子,细细篦过她的眉眼、鼻梁、冻得发红的耳垂,末了在儿子和这姑娘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姑娘耳根骤然烧起来,一直红到脖颈。 “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 老太太在太师椅里欠了欠身,“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还怕看不够?王家闺女,你这一趟回来,是打定主意在四九城扎根了?” 屋外,北风卷着雪沫扑打窗纸。 易家屋里始终没再亮灯。 “老太太,您院里可有空房能租给我?” “空房倒是不缺。” 老人放下手里的针线,目光在她微隆的腹部停了停,“只是……真不打算回夫家了?” 王翠萍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角。”回不去了。” “遇着难处了?” “他没带我走。”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个人往南边去了。” 老人叹了口气,竹椅发出吱呀的轻响。”往后的日子,可有什么打算?”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也好。” 老太太眯起眼睛,午后阳光在她银发上镀了层淡金,“南边那位……给你留了度日的钱没有?若是手头紧,房租先不急。” “留了的。” 王翠萍连忙点头,“多谢您体恤。” “留了便好。” 老人重新拿起针线,“下回见着,我非得数落他几句不可,做事这般没个周全。” “不怪他。” “罢了,清官难断家务事。” 老太太摆摆手,忽然抬高声音朝里屋喊,“大清!你儿子都进门半天了,还杵在那儿听闲话?孩子们一路颠簸,肚子早该空了!” “这就去,这就去!” 何大清从门后闪出来,脸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收的好奇。 何雨注瞧着父亲那副模样,心里暗笑——方才那些对话,这位可是一句没漏全听进了耳朵。 “我去搭把手。” 他跟着往厨房走。 “去吧,你们爷俩说说话。” 老太太转向屋里的女眷,“咱们娘几个也叙叙。” 厨房门帘落下,何大清第一件事就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背。 “结实了。” 他上下打量着,“在津门没遇上什么麻烦吧?手艺学得如何?” “都顺当。” 何雨注咧开嘴,“说到手艺,爹,您可得坐稳了。” “我有什么坐不稳的?” “我在那儿……拜了两位师父。” “两位?” 何大清切菜的手顿了顿,“除了你袁师伯,还有谁?” “您猜猜看?” “猜什么猜!” 何大清顺手用擀面杖轻敲了下儿子后脑勺,“我上哪儿猜去?” “也是您的同门师兄。” 何大清愣住,刀搁在案板上。”谁?没听说哪位师兄在津门啊……” “李保国,李师伯。” “他?” 何大清眼睛睁大了,“他不是后来改学川菜去了吗?你小子该不会……” “川菜也学了。” 何雨注点头,“而且……已经出师了。” 案板旁的何大清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出……出师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菜和川菜,都出师了?” 他是知道那位李师兄性子的——对自己严苛,对徒弟更严苛。 “嗯。” “好!好!” 何大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檐下的冰棱簌簌作响,“真给我长脸!用不了多久,四九城厨行里就该传遍了——何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后生!” “我是在津门学的……” “你懂什么!” 何大清一挥手,“厨行自有厨行的消息路子。 今儿这顿饭,你来掌勺!我给你打下手,倒要亲眼瞧瞧你学到什么火候了。” “成。 家里有什么食材?” 地窖里存着不少东西。 何雨注扫了一眼,除了牛肉和海货这类稀罕物,寻常菜蔬倒是齐全。 看来这个年,家里过得还算宽裕。 他拣了几样合用的,多是川菜材料。 没有牛肉,菜里几道大菜便做不成。 “今天先做川菜。” 何雨注抱起一颗白菜,“等哪天备齐了料,再给您露一手菜。” “随你。” 何大清拧开水龙头冲洗锅具,“我就想看看你的手艺。” 油锅烧热的滋滋声响起时,里屋的谈笑声也隐约飘了过来。 气氛似乎松快了许多,连那个一直怯生生的小姑娘,也开始陪着何雨水玩起翻花绳了。 两个女孩的话题总绕不开那个名字。 王翠萍依旧隐瞒着身份。 工作关系没落实前,她只想安静地过日子。 只是小满的住处成了问题——这孩子该跟着谁? 老太太动了心思,又按捺下去。 万一是将来的孙媳妇呢?她抿着茶没作声。 “让小满跟着我吧。” 王翠萍这句话让老太太和陈兰香都松了口气。 陈兰香接话:“缺什么尽管开口。” 老太太盘算着租金,最终折中道:“中院西厢房空着,就在对门,互相照应方便。 租金减半吧。” 她本想说免了,又怕伤了对方自尊。 “多谢您。” 王翠萍起身微微躬身。 小满从听到自己名字起就绷紧了身子。 她挨着何雨水坐着,手指绞着衣角,大人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 听说要和漂亮姐姐分开住,她眼底的光暗了暗;可听到能和王阿姨同住,那点亮光又悄悄燃了起来。 几个月相依为命,她早已习惯那个温暖的怀抱。 老太太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该道谢的是我们。” 王翠萍会意地笑了笑。 厨房里飘出陌生的香气。 何大清从柜底捧出个陶坛:“今天高兴,喝两盅?” “酒不好我可不沾。” 老太太眯起眼睛。 “十年的汾酒,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 何大清晃了晃坛子,琥珀色的液体在坛壁发出轻响。 陈兰香也凑过来:“我也陪一杯,心里头热乎。” 何雨注应声去取酒具。 桌上摆开的菜式都是没见过的花样,辣菜旁边特意摆了碟不辣的——那是给年纪最小的何雨水准备的。 夸赞声伴着碗筷轻响持续到夜深。 老太太和何大清都有些醉了,最后是何雨注把人背回后院。 既然定了住处,就得收拾屋子。 贾家搬走时把能带的全带走了,只剩些旧家具。 幸好随身行李里带着铺盖——是小满执意要带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其他东西我去张罗。” 何雨注说。 王翠萍拦住他:“年节里上哪儿找去?” “不用出去。” 陈兰香转身往屋里走,“西耳房还收着你从前用的物件,搬过来就行。” 王翠萍怔住了。 两个月短暂的借住,那些零碎竟还被仔细收着。 喉头忽然发紧。 “钥匙收在屋里呢,等着。” 陈兰香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那头。 何雨注跟着王翠萍推开西耳房的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角落用麻袋仔细盖好的包裹。 陈兰香提着油灯进来时,看见王翠萍正用袖口按着眼角。 “嫂子……” 声音闷在掌心里,“这份情我该怎么还。” 陈兰香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笑:“让他自个儿折腾去,白长这么高的个头了。” 王翠萍抿嘴乐:“嫂子,你这是真不把柱子当半大孩子看了。” “他哪还有半点孩子样?” 陈兰香话听着像埋怨,眼角却弯着,“主意比大人还定,个头都快蹿过我去了。” 那神情里透出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听着,这倒像是在夸他。” “有吗?” “可不像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屋里,何雨注扯开了盖在家具上的旧麻袋。 乔令仪——小满跟着进了西边的屋子。 “柱子哥,零碎东西我帮你拿。” “成。” 何雨注应得干脆。 瞧着两个半大孩子在里头忙活,王翠萍轻轻碰了碰陈兰香的胳膊,压低了嗓子:“嫂子,你瞅柱子自己领回来的这姑娘,觉着咋样?” “好,样样都好。 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性子也温顺。” “那是进了你家门。 放外头试试?这丫头一个人能在外面熬过这么些年,可不娇气。 第68章 第68章 也就是遇着柱子了,换个人,未必是这光景。” “日子还长,慢慢看吧。 孩子都还小呢。” 陈兰香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这事,嫂子心里记着你的好。 能让小满跟着你过来。” “嫂子这话就见外了。 小满我瞧着喜欢,柱子这孩子我也疼。 成全一桩好事,我心里也乐意。” “这声‘姨’,柱子没白叫。” 陈兰香笑意更深了。 “该说谢的是我。 要不是柱子……” 王翠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摇头,“不提了。” “再谢可就生分了。 往后两家常走动,日子长着呢。” 陈兰香挽起她的胳膊,“走,跟我去后院老太太那儿坐坐,这儿留给他们。 外头风硬,别冻着了。” “那他俩……” “甭操心。 这点活儿算个啥?他都能把个大活人领回来照应,还收拾不了这几间屋子?” 王翠萍想了想,也是。 在津门时,搬过去后家里琐事她虽也伸手,但大的难处,确实没再让她操过心。 屋里正归置着,门帘一挑,又钻进个半大男孩。 “柱子哥,我也来搭把手。” 何雨注回头瞥他一眼:“得了吧你,一身新衣裳,蹭脏了回去挨揍可别赖我。” “不能!跟我娘说是帮你干活,她一准儿高兴。” 男孩说着,目光好奇地转向旁边忙碌的身影,“柱子哥,这位是……” “她比你大,得叫姐。 小满,这是许大茂,喊他名字就行。” 女孩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大茂弟弟好。 我叫乔令仪,叫我小满姐就成。” 这一声“弟弟” 叫得脆生,许大茂的脸顿时垮了垮,还是老老实实喊了句:“小满姐。” “行了,都认识了就赶紧动手。” 何雨注催促道,“早收拾完早利索。” “哎!” 东西大致搬挪妥当,何雨注让小满先拣能整理的整理着,自己转身出去抱柴火,说是得把炕烧起来,这屋子空得太久,一股子阴寒气透骨。 小满一边擦拭归拢,一边打量着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屋子。 比津门那住处亮堂多了,也宽敞。 只是这院子……刚进门就撞见那么个叉腰骂街的,还有个愣头愣脑半大小子,往后还不知道要遇见些什么样的人。 许大茂跟着何雨注到了堆柴火的棚子底下,四下瞅了瞅,凑近了小声问:“柱子哥,小满姐……是不是你给自己找的媳妇儿?” 何雨注抬腿就轻踹了他一下:“胡吣什么!毛都没长齐,懂个屁。” “哎哟!踹 嘛……我看着就像嘛!” “ 的活去!” 何雨注把一捆柴塞他怀里,岔开话头,“对了,你上学期那功课怎么样了?假期先生布置的篇章,写完了没有?” 许大茂抱着柴火,肩膀立刻耷拉下来,含糊道:“写……写着呢。” 许大茂肩膀垮了下去,嘴里那句“柱子哥” 叫得有些发蔫。 他原以为能多个一起胡闹的伴,没成想这位比管束还紧。 柴禾堆到墙角,小满转头问水井的位置。 屋里积了灰,她挽起袖子打算擦拭。 何雨注没立刻答话,先支使许大茂把炕洞里的火生起来,自己才拎起两只铁皮桶出门。 回来时,除了晃荡的水,臂弯里还卡着一口深底铁锅——家里两个掌勺的,多备一口锅不算稀奇。 原先王翠萍用的那只实在太小。 小满抢上前,接过锅就蹲到院角刷洗,水花溅湿了半截裤腿。 何雨注把锅架到灶上,注满水。 “等水热了再用,寒气重。” “记下了。” 西边那间厢房大致归置妥当,何雨注转身往自己那间窄屋走。 推开门,意料外的整洁扑面而来,连窗棂缝隙都摸不到灰。 手指按了按炕上的被褥,蓬松柔软,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爽气息。 他站在那儿怔了片刻,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胀。 回到正屋引了火种,将窄屋的炉子也点燃。 何雨注领着小满和许大茂往后院去。 他在许家门前停下,示意许大茂先回家,自己则带着小满轻手轻脚进了后罩房的门槛。 王翠萍正坐在外间,听见动静抬起脸。 “都拾掇完了?累坏了吧?” “这点活儿不算什么。” 何雨注搓了搓手。 “不累的。” 小满跟着摇头。 “那……我就不多扰老太太清静了。” 王翠萍说着便要挪下炕沿。 “急什么呀,你那屋这会儿还没暖透呢。 再说这是外间,碍不着里屋。” 陈兰香伸手拉住她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王翠萍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她自己手劲不小,竟没挣开。 “就是,别急着走。 小满,来,坐这儿暖和暖和。” 陈兰香往炕里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小姑娘听话地脱鞋上炕,挨着陈兰香坐下。 王翠萍看着这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方才那句“当自己家” 她听着没往心里去,何家跟老太太亲近是明摆着的,至于里头究竟什么渊源,人家不提,她也不便深究。 “对了,姨,西厢房您是租的吧?” 何雨注没上炕,就着炕桌端起碗喝了口水。 “不然呢?白住人家能答应?” 王翠萍横他一眼。 “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您手头既然有些积蓄,不如问问老太太肯不肯卖。” “柱子,怎么忽然扯到买房上去了?” 陈兰香插话道,眉头微微蹙起。 王翠萍略一沉吟,忽然品出点别的意味。 那些年“打土豪分田地” 的风潮,她也是亲历过的。 她压低声音:“柱子,你是不是……听见什么动静了?” “在津门那阵子,隐约听人提过几句。” 何雨注答得含糊。 事情还没个准信,政策连影子都没有,说多了反倒惹疑。 “什么动静?” 里屋忽然传来苍老的嗓音,紧接着是拐杖头叩击地面的闷响。 几人扭头,看见老太太已经撩开布帘,站在里外屋交界处。 “太奶奶,您酒醒了?” 何雨注赶忙上前想扶。 “就是太久没喝,猛一下灌多了,有点晕乎。 论酒量,我可没输过谁!” 老太太声音里带着点得意的沙哑。 “那是,您老厉害。” 何雨注顺着她的话应道。 老太太抬手在何雨注脑门上轻敲一记:“没大没小的,连我都敢调侃。 方才你说听见风声,还是关于宅子的——究竟什么风声?” “具体的章程还没下来,只是您这宅院……实在宽敞得有些惹眼了。” 老太太心头一紧,目光却掠过何雨注,落在王翠萍身上。 这姑娘是从西边来的,那儿早就是红彤彤的天下了。 她这祖宅从大清传到现在,也就正房过了户给何家,其余的可从来没动过。 不是没人打过主意,官面上的使些银钱便能打点,街面上的那些混混——何大清难道是吃素的? “要管的。” 王翠萍迎上老太太的视线,点了点头。 如今四九城的天已经变了,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 “王家姑娘,老太太问你一句实在话——这回的新天新地,能坐得稳么?” “稳。” 王翠萍答得斩钉截铁。 老太太又转向另一边:“柱子,你也说说。” “稳。” 何雨注的回答同样短促,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成。” 老太太忽然直起腰,利落地盘腿上炕,“那你就仔细讲讲,咱们该怎么应对。 若是合情合理,咱们照办就是。” 何雨注拖了把椅子在炕对面坐下,这才开口:“太太,我也就是瞎琢磨。 您想,往后这四九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人多地少,没处落脚的人挤成堆——您说上头会怎么打算?” “你怎知人会多起来?” 老太太挑了个话头。 “猜的。 这儿毕竟是曾经的皇城,十有 要定都于此。” “就不能像先前那样,搬到金陵去?” “金陵的风水哪比得上咱们四九城?” 何雨注信口胡诌。 这话倒让老太太脸上松了松:“中听。 可老太太还是不明白,既然住不下,为何还要让那么多人涌进来?” “这我也不懂,只是瞎猜。 您老经的事多,心里该比我亮堂。” “老了,眼也花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在四九城活了一辈子,见过前清的黄龙旗,见过袁大头的银元,见过段大帅的兵马,见过张小六的飞机,见过宋将军的布告,见过小日子的 ,见过冯将军的布鞋——如今又换了一番天地。 变得太快,老太太跟不上了。” 陈兰香悄悄瞪了儿子一眼。 “不碍事。” 老太太摆摆手,“柱子,你直说,咱们该怎么办?” “无非是把多余的屋子让出去。 可眼下还不清楚上头会出什么章程。” “那咱们的房契……” 老太太身子往前倾了倾,“新朝认不认?” “应当认。 若不认,岂不天下大乱?”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太靠回炕柜,“等开了工,让你爹去打听打听。 你家那间我早些年就过给你爹了,其余的……看他们自己怎么说罢。” “这事倒也不急,我方才就是顺嘴一提,反倒让您操心了。” “操心好过事到临头抓瞎。” 老太太重新拾起针线,“你还听见什么风声,一并说了罢。” “没别的了。 对了,咱家先前换的那些金圆券……没扔吧?” “扔?” 陈兰香声音陡然拔高,“那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你爹的工钱发的也是那玩意儿,如今想花都花不出去——提起来我就窝火!” “没扔就好,说不定往后还有用处。” “能有什么用处?” “新朝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老百姓捏着废纸饿死?” 何雨注反问。 屋里忽然静下来。 窗棂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鸽哨声,悠长得像一道划破晨雾的痕。 陈兰香手指捻着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总不至于吧?”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念头烫了一下,猛地抬高了嗓门:“难不成……那些东西还能当钱使?” “断然不能。 里头究竟什么规矩,往后总会明白的。” 答话的人语气平缓。 “堆在那儿,一袋又一袋的,瞧着就让人心头发堵。 你那边……没有这些?” 陈兰香的眉头拧紧了,透出些坐立不安的焦躁。 “没有。 那会儿正赶上我辞了工,本打算动身回来,可津门出不去,只好在家里干耗着。” “那你靠什么填肚子?” “总归有我的门路。 我一个掌勺的,还能让灶台冷了不成?” 何雨注的声调里带着点笑意。 “倒也是。” 陈兰香的神色松了松,思绪飘远了,“说起来,家里能熬过那段日子,全仗着你早前攒下的家底。 你是不知道,城外被围得铁桶似的那些天,外头一粒米都进不来。 前院贾家过来想借粮,我没松口。 后来他们又说要买,我才匀了点粗粮出去。 第69章 第69章 再往后……好像是易中海给他们张罗的。” 她没继续追问儿子在津门的生计。 想起从前这孩子总能弄回些紧俏东西,人家做的是天大的买卖,在津门那样的大码头,还能没个照应的人? “好端端的,提那一家子做什么?没的惹人晦气!” 老太太在一旁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么。” 陈兰香顺势转了话头,没再往下接,“要不是柱子有远见,咱们都得饿着肚子干熬。” “那是!还是我大孙子能耐。” 老太太转向何雨注,声音放软了些,“柱子,在津门没受什么委屈吧?” “哪能呢。 吃得踏实,睡得也安稳。” 何雨注笑着应道。 “柱子……是有些本事。” 王翠萍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轻声附和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 陈兰香点着头,目光又落回儿子身上,“柱子,这 来,有什么打算?手艺也学成了,是接着念书,还是找点事做?” “先歇一阵子再说吧。 倒是小满上学的事,不知道眼下还能不能进得去学堂。” 被点到名字的小满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紧紧盯住何雨注的脸。 “这事……让你爹去打听打听吧。 眼下这光景,花些钱应当能办成。” 陈兰香说着,视线又转回儿子身上,“你就真打算这么闲在家里?” “不然呢?娘,我才十三。 哪家敢收这么小的?” “还有这讲究?那……要不你也回学校去?” “学校也回不去啊。 高中得等到下半年才招考呢。” “行了!” 老太太截住话头,手在炕沿上轻轻一拍,“你就这么不待见自己儿子?柱子,别听 ,爱在家待多久就待多久。 大不了,奶奶养着你。” “我哪是那个意思,老太太。” 陈兰香无奈地叹了口气,“您瞧瞧他这身板,比好些大人都高了。 我是怕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 “我看谁敢!我撕了他的嘴!” 陈兰香心里却想着:前院不就现成有个嘴碎的?撕了嘴也堵不住那些话。 可如今换了新天,人人心里都揣着忐忑,真要把那家逼急了,回头反咬一口,反倒不值当。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道:“我也就那么一说。 毕竟我才刚回来,外头如今是什么光景,两眼一抹黑呢。” “成吧。” 陈兰香最终松了口,“我让你爹去找他那些老伙计探探风声,再去厂里也问问看。” 她还是担心儿子的名声。 先前说他上学不用功的闲话就传过一阵,好在后来他直接拿了毕业证回来,那些话才自己散了。 何雨注倒没想那么深远。 说是闲着,他可不会真让自己闲下来。 晚饭还是在何家吃的。 王翠萍那边没开火,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做的食材。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说要跟何家买些米面菜蔬,明天自己回去做。 陈兰香一句话就把她挡了回去:“你们娘俩在津门,不也是跟柱子一块儿搭伙吃饭?无非多了两双筷子,有什么分别。” 饭后,王翠萍便领着女儿回去了。 打扰了人家一整天,总该留些时间让这一家人自己说说话。 于是,审问般的盘问开始了。 白日里许多话都说得含糊,此刻自然要问个分明。 何雨注便从头讲起,九分真里掺着一分假。 陈兰香听着,时而骂马家黑心该死,时而恨余则成不是东西。 唯独听到儿子踏实学艺那段,她脸上才露出笑意,结结实实夸赞了好几句。 火车在铁轨上摩擦出有节奏的声响,何雨注讲述完车厢里那段插曲后,屋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何大清与陈兰香起初都觉得儿子这闲事管得有些多余,直到听见“老赵” 那个身份,两人端着茶碗的手同时顿住了。 “你那时候就……猜着了?” 何大清把茶碗搁在炕沿,声音压低了,“在学校里,没跟着掺和什么吧?” “掺和什么?”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我在学堂才待了几天?拢共也没认全几个人。” 陈兰香往门外瞥了一眼,院门是闩好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喉头动了一下,终于把憋了整晚的话问出来:“你就那么……信他们?” “嗯。” 何雨注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总得有个缘由。” 陈兰香追着问。 何雨注忽然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压低声音道:“跟您二位透个底,可别吓着。” “少卖关子!” 何大清作势要抬手。 少年人敏捷地侧身,躲开了那只并没真用力的手掌。 “我王姨……也是那边的人。” 两声抽气同时响起。 “当真?” “这话能胡乱说?” “您二位琢磨琢磨,” 何雨注不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我王姨那模样,那做派,真像是老赵家的表亲?” 夫妻俩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老赵身上带着墨水味儿,王翠萍头一回来时,脚上的泥还没干透,说话也怯生生的。 这两人住得虽近,走动却并不勤。 “既然不是真亲戚,为何要认?还特意送她去津门成家落户?” 何雨注引导着。 陈兰香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翠萍那口子,也……” “那人我没见过,” 何雨注收了笑,语气淡了些,“里头恐怕有不得已的苦衷。 王姨自己不提,咱们往后也别再问,免得勾她伤心。” “这还用你嘱咐?” 陈兰香叹了口气,“往人心口戳刀子的事,也就前院那张嘴做得出来。 今儿要不是老太太发了话,我非得替翠萍讨个公道。” “王姨自己那一下,分量可不轻。” 何雨注眼里闪过一点促狭的光,“不信您明儿去前院瞧瞧,贾家婶子脸上准保有印子。” “那我可真得去看看,” 陈兰香也笑了,“要是两边不对称,回头让翠萍再给她补一下另一边,匀称些。” 笑过之后,何大清想起另一桩事:“对了,你王姨这趟回四九城,是打算长住了?” “安家。 工作的事也不用操心,老赵开了证明,关系转过来,自然会有安排。” “怪不得她瞧着不慌不忙,” 陈兰香恍然,“原是我白操心了。” 何雨注只是笑。 “还笑?” 陈兰香瞪他一眼,随即又叹,“不过人家冒过险,吃过苦,如今得些照应,也是该当的。” “是这个理。” 何大清在一旁点头附和。 沉默了一会儿,陈兰香又生出新的好奇,碰了碰儿子的胳膊:“你王姨从前……是做什么的?跟你提过没有?” 何雨注没说话,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伸开,比划了一个手势。 “真是……扛过枪的?” “不是正规军,” 少年人声音更轻了,几乎贴着气,“听说过山里头的游击队么?我王姨,带过队的。” “带队的?” 陈兰香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合上,“真一点没瞧出来……我这妹子,藏得可太深了。” “说不定身上还有功夫呢,” 何雨注逗她,“娘,等王姨生了,您找机会跟她比划比划?” “去你的!” 陈兰香笑骂,顺手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哪有怂恿自己亲娘跟人动手的?没大没小!” “我这不是好奇么,” 何雨注缩着脖子笑,“想见识见识女中豪杰的本事。” “就你话多,” 陈兰香挥挥手,“行了,滚回你自己屋睡觉去。” “得令——” 何雨注拖着长音应道,起身时还学着戏台上的步子,晃着肩膀掀帘子出去了。 夜色沉了下来。 耳房里没点灯,何雨注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 睡意迟迟不来,他心念微动,眼前悄然浮起一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微光。 那光幕悬在黑暗里,上面的字迹清晰而稳定: 【当前记录】 【姓名:何雨注】 【生于:一九三五年二月末】 【当前年岁:十三】 【身长:一百七十八公分】 【体魄:七十公斤】 【体魄评估:十六点五(因特殊药剂作用,已显著超越同岁者,可比成年健壮男子。 药剂不影响自然生长,预估上限为三十)】 光幕上的数字,与一年前相比,变化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 个子蹿高了些,肩膀和手臂的轮廓也硬朗了些。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光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指尖划过半空,无形的界面悄然隐去。 那些刻在意识深处的技艺与承载,如同呼吸般自然存在——从刚猛拳术到 掌控,从异国语言到机械驾驭,乃至一方 于世的微小天地。 每月一次的标记静静闪烁,而唯一悬在那里的任务,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清除暗处的虫豸。 他有时会想,这无声的存在是否早已被纳入某种更庞大的注视之下,尚未正式命名的新时代,是否已开始规训一切非常之物。 意识沉入那片独特的领域。 目光所及,青绿的麦田连绵起伏,穗子初成,尚未被浆液充盈。 塘边几株新栽的果树仍显稚嫩,枝桠纤细,距离挂果尚需光阴沉淀。 水面之下,影影绰绰,过于肥硕的个体早已移入绝对静止的角落。 他并无垂钓者的炫耀之心,只取所需。 离开这片生机之地,转而进入万物凝固的仓库。 手指掠过堆积之物,最终拣出一块表盘素净的计时器,又拖出一辆漆色半旧的双轮车。 这是为父亲准备的,须得寻个恰当的时机让其自然出现,日后代步也便利些。 如今的城郭仍被高墙环绕,地域说不上辽阔,但仅凭双脚丈量远方,终究耗费气力。 若非顾忌引人注目,他倒想多取几辆出来。 院里至今未见谁家有这等物件,过早显露,徒惹嫉羡。 至于那些更显眼的四轮或两轮机器,只能继续封存。 燃料倒是备了一些,静静躺在角落,可惜载具无从现身。 意识回归身体,倦意如潮水漫上。 这一日的舟车劳顿、灶台前的忙碌、屋舍间的整理,消耗着实不小。 何家的灯火透着暖意,同一片屋檐下,另两处的光景却截然不同。 时间稍作回溯。 午后,王翠萍等人收拾西厢房的动静,最先惊动了易家。 易中海瞥了几眼,便踱步出门, 话音飘过,人已朝院门外走去。 贾张氏那性子,哪里按捺得住?手里活计一丢,悄没声地蹭到中院月亮门边,探出半张脸。 这一看,心头那股火猛地窜了起来,烧得眼睛发涩发疼。 那间她家曾住过的西厢房,门扉洞开,何雨注正一趟趟往里搬着家什。 门口站着陈兰香与王翠萍,言笑晏晏。 “老不死的……” 她牙齿缝里挤出低咒,“那是我贾家的屋,你凭什么给了外人!” 虽然早已搬离,可她心底始终认定了那屋子该归自家,甚至盘算着有朝一日再搬回去。 第70章 第70章 儿子一天天长大,眼看就要到说亲的年纪,眼下挤在倒座房里,哪个体面姑娘愿意嫁过来?中院,那是主家之地,即便不是正房,住着也有脸面。 如今这念想断了。 她恨透了老太太,连带着老何家、王翠萍,都成了她心里扎着的刺。 躲在暗处窥视良久,终因忌惮陈兰香在场,没敢上前闹腾。 贾张氏一路低声骂咧着缩回自家阴暗的倒座房,冲着那沉默寡言的丈夫便是一嗓子: “贾老蔫!你个没用的窝囊废!咱家的房子……没了!” 烟杆子停在半空,贾老蔫被那口呛住的烟憋得眼眶发红。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这张昨天才挨过揍却不敢留痕的脸。 女人声音尖得像碎瓷片:“再动我一下,我立马卷包袱回娘家。 城门开了,路通了,你当我还怕?” “回啊。” 贾老蔫把烟锅子往炕沿敲了敲,灰烬簌簌往下掉,“屋子都让你折腾飞了,我和东旭正好挪去睡通铺。 你自个儿回去,清净。” “谁说我弄没屋子了?” “刚才不是嚷房子没了?” “我说的是西厢房!中院那间,现在让姓王的占了。” 贾老蔫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那砖瓦哪块刻着你姓?人家住就住了,你还能扒了墙皮吞肚里?” “咱可是住了七八年!” 女人手指掐进掌心。 “住了七八年就是你的?那你在公厕蹲久些,莫非连茅坑也归你?” 贾老蔫别过脸去,“外头倒是有空院子能抢,你去啊。 抢着了,我们爷俩跟你享福。” 里屋门缝后,贾东旭的耳朵早溜去了别处。 他眼前晃着的是昨日跟在何雨注身后那抹影子——细胳膊细腿,眼睛亮得像井水泡过的黑石子。 是小了点,他舔了舔嘴唇,再过两年准能抽条。 何雨注算个什么?一个颠勺的学徒,怕是让人撵回来的。 那丫头八成是王家亲戚……得让娘去赔个笑脸,把关系暖回来。 女人被噎得胸口发堵。 她确实不敢真出去抢——院里横惯了,跨出门槛腿就软。 可念头像藤蔓缠上来:自家兄弟不是一直馋城里的瓦片么?等家里这两个男人上工去,她就回娘家说道说道。 易中海踩着夜色往干爹住处摸。 巷子深得像喉咙,吞掉他脚步声。 年前那条财路断了之后,他身子里像缺了一块,非得拿钱才能填满。 车间里工长吆喝的声音总往他耳朵里钻,他也想站在那位置,让所有人都仰脖子看他。 魏一刀的院门没全开,只露半张脸。 话像冰碴子砸出来:“嫌命长?如今什么天色都看不清,还敢伸手捞食?” 易中海缩着肩膀退出来,最后那句“往后再看” 吊在半空,不知是饵还是刺。 回家后他摸出酒瓶,对着昏暗的灯泡一口接一口。 李桂花缩在灶台边剥豆子,指甲掐进豆荚的声响又轻又碎。 陈兰香上次拽着她问胳膊上的青紫,她只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说摔的。 屋里酒气越来越浓,她剥豆子的手开始抖。 天还没透亮,许大茂就蹿到何雨注窗根下拍板子。 那小子眼珠子泛着血丝,嘴角却咧到耳根——准是那套拳法又觉得能见人了,憋着劲要来晃一晃。 早饭过后,许大茂在院子里拦住何雨注,提出想比划两下。 对面那人挑了挑眉,点头应下。 结果毫无悬念。 许大茂刚摆开架势就被撂倒在地,沾了满身尘土。 旁边三个女孩的笑声像炸开的豆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何雨水笑得最欢——这位邻居哥哥总吹嘘自己在学校如何威风,谁知在自家兄长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大茂哥,你早上没吃饱吧?” 何雨水歪着头,“要不回家再添碗粥?” 许小蕙立刻接话,双臂夸张地比划着:“我哥可吃了好多!比平常多这么多呢!” “你俩闭嘴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许大茂拍打着裤腿上的灰,耳根有些发烫。 若只有自家人倒也罢了,偏生旁边还站着个新来的小满。 许小蕙从何雨水身后探出脑袋,吐了吐舌头:“哥哥输不起!” “皮痒了是吧?” 许大茂作势扬起拳头,小姑娘哧溜缩回何雨水背后。 刚满四岁的何雨水挺起圆鼓鼓的小肚子,双手叉腰:“你敢碰小蕙,我就让哥哥天天找你练手!” 何雨注被这架势逗乐了,笑骂道:“小丫头片子,倒学会拿我吓唬人了?要叫大茂哥。” “略略略!你要不帮我,我就告诉娘!还有王姨!” 何雨水跺了跺脚,转向旁边看呆的女孩,“小满姐,咱们走,不跟他们玩了。” 小满正看得入神。 她从前总是一个人待着,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 此刻被何雨水一拉,下意识望向何雨注——那个少年身量已接近大人,行事说话也老成,她从未将他视作玩伴。 “去吧。” 何雨注朝西厢房抬了抬下巴,“你不是带了连环画?和她们一块看。” “哎!” 小满眼睛亮了亮。 许大茂急忙凑过来:“连环画?柱子哥你也太阔气了!啥时候给我也弄一套?” “不带你看!” 何雨水拽着小满就往屋里跑。 “等等我!我兜里有水果糖!” “谁稀罕!我哥也会买!” 何雨水头也不回地喊。 院子里只剩两人。 许大茂挠挠后脑勺,声音低了下去:“柱子哥……” 他家向来重男轻女,可师父家不是。 真要惹哭那两个小祖宗,够他受的。 “她们逗你呢。” 何雨注拍拍他肩膀,“连环画又不止一本。” 许大茂顿时活泛起来,撒腿追了过去。 何雨注正要转身,听见东厢房檐下传来苍老的嗓音:“柱子,来陪太太说会儿话。” 老太太早就在门边站着了。 看着满院孩子闹腾,她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如今小的都跑了,只好逮住这个大的。 “您怎么出来了?” 何雨注快步走过去,“这天儿多冷。” “不冷,太太穿着新弹的棉袄呢。” 老太太眯眼笑着,拍了拍厚厚的衣襟,“暖和得很。” “我扶您进屋?” “用不着,腿脚还利索。” 老太太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你前儿说王府井能逛了?” “差不离。 四九城我没来得及转,但津门那边街上确实人多,挺太平。” 老太太眼睛亮了亮:“那敢情好。 当年大军进城时就想去看,你爹非说人多不让去……” 话头就这么接上了。 老太太没去瞧那场面,柱子可得仔细说说津门见闻。 院里石凳凉,他搓着手开始比划。 “您真没去?那我得给您学学。” “快讲快讲!” 老太太往前凑了凑,耳坠子晃得急。 柱子喉咙里滚出几声锣鼓响,巴掌拍得啪啪脆。”道上挤得转不开身,鞭炮屑子埋了鞋面。 有人把铜锣敲裂了,还有人抹眼睛——手背蹭得通红,还舍不得停。” 老太太呼吸跟着紧了,枯瘦的手指攥住衣角。 听罢长长吐出口气,眼角果然湿了。 “好啊……真这么好?那些人当真这么得人心?” “我亲眼见的。 听旁边老伯说,当年鬼子投降那会儿,街上也这么闹腾。” “像是能坐稳江山的阵仗。” “错不了。 我进过津门军管会那院子,里头办事的人端着搪瓷缸子蹲门槛上喝热水,见人就递烟卷儿。” 老太太用袖口按按眼角:“赶明儿我也去瞅瞅。 如今大伙儿心里没底,谁都不敢往前凑。” “成,我陪您去瞧瞧咱们的……” 柱子话到嘴边顿住了。 “咱们的什么?” 老太太耳朵尖,身子坐直了,“你刚说‘咱们的’?从前可都叫‘官家’‘朝廷’。” 柱子挠挠后颈:“这话现在说不透,您往后瞧着就明白了。” “那我等着。” 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昨儿你提房子那事,不是唬我吧?” “唬您我能落什么好?” “也是。” 老太太竹杖点点地砖缝,“既然往后房子多了烫手,要不……我匀你一处?” “就这院里?” 柱子接得顺溜。 “嫌这院子破?” “哪能啊!我是琢磨着,您手里漏点渣都够我吃半辈子。” “你娘透的底?” “我娘嘴紧着呢。” 老太太眯眼打量他:“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宅子?” “听这意思,您手里真攥着不少?” “有。 真都要抛了不成?” 柱子答不上来。 往后几十年的风向,他自己也摸不准。 只恍惚记得起头那些年,太大的宅院确实容易惹麻烦。 他一个光棍,占间厢房说得过去,要是独吞一整个院子…… “先留着吧,打听清楚再说。” “给你留着。” 老太太拍拍他手背,“想要了就来吱声。” “到时候可别嫌我脸皮厚。” “跟奶奶见外?” 竹杖虚虚扫过他小腿,“看我不敲你。” 笑声惊飞了檐下麻雀。 老太太忽然拽住柱子袖口:“再问个事——王家那闺女,不简单吧?” “您怎么看出来的?” “穿堂屋赵家小子都进军管会了,王家闺女能是寻常人?”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道光。 柱子竖起拇指。 人老成精这话不假。 “还用你夸。” 竹杖戳戳他鞋面,“你知道什么,漏点给奶奶听听?” “这就急着攀交情了?” 柱子咧嘴笑。 竹杖轻轻敲在他肩头:“贫嘴!” “我知道的也不多。” 柱子收敛笑意,“就听说王姨去了津门执行任务,具体内容不清楚。 至于身份……您听过山里的游击队么?” “打鬼子的那些?城外山沟里不都是?” 老太太声音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着圈。 “那就不多说了,王姨领着队伍打游击,具体在哪儿转悠我可说不上来。” “王家姑娘竟是个带队的,真是瞧不出来。” “要是轻易能叫人看出来,哪还能派她去津门。” “这话在理,越是寻常才越稳妥。 你早先就知道,才领她来咱们这院子的吧?” “倒也不全是。 我王姨……命挺苦的。” “这话同我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传到王家姑娘耳朵里!” “我晓得轻重。” “成了,想问的也都问了。 你答应带我去王府井和军管会转转,可别忘了。” “记着呢。 那您现在……是回中院,还是?” “走,扶我去你家坐坐。 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 “好嘞!” 到了何家,便是女人们凑在一处闲话。 炕上四个小的正埋头看小人书。 堂屋里,何大清与儿子何雨注相对坐着。 何大清这回问起他两个师兄的近况,又试探着问儿子想不想进厂子——这多半是同陈兰香商量过的。 何雨注压根不愿去给成百上千人做大锅饭,直截了当就回绝了。 何大清如今对这个儿子是越发管不住,没法子,本事不如人家大了。 第71章 第71章 除了谭家菜那点底子,其他菜系的手艺,何雨注差不多都已赶上甚至超过了他。 接着何雨注提起,他托人弄了些海货干货,过几日就能捎到。 何大清一听便来了精神。 谭家菜他许久未碰,手上难免有些生疏。 再者,这家传的技艺总得往下传,若断在自己手里,他实在不甘心。 “等东西到了,让你爹我露一手,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榜眼菜。” “这话您往后可别在外头提。” “怎么,这还有忌讳?” “如今讲究的是人民当家。 您张口榜眼菜、闭口官府菜的,不是平白惹麻烦么?严不严重另说,总之别往外传,咱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都说大半辈子了,也没见出过什么事。” “往后您就说自己是鲁菜师傅。 师承嘛……对了,我师爷究竟是谁?” “混小子!你师爷就是你亲爷爷!” 何大清抬手在何雨注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没好气地瞪着眼。 “您又没提过。 我爷爷还会别的菜吗?留没留下什么食谱?” “把你爹我这身本事掏空还不够,还惦记上别的了?” “您就说有没有吧。” “有。 是几道宫廷菜,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我也没亲手做过。” “啊?什么菜您都没试过?” “熊掌、鹿尾。 你爹我上哪儿弄这些材料去?” 何大清眼睛一瞪。 “食谱呢?给我瞧瞧。 保不齐哪天就碰上了呢。” “等晚上没人时拿给你。 可仔细收好了,这是传家的东西,丢不得。” “放心,丢不了。 我就看看,万一真遇上材料却不会料理,那才丢人。” “就你?馆子不去,厂子不进,别把手艺荒废了就不错,还能碰上那些稀罕物?” “您这可就看扁人了。 好东西又不是只有那些地方才有。” “行,行,你总有道理,我说不过你。 今儿中午还是你掌勺,做几样我没尝过的。” “得嘞,听您的。” 结果晌午何雨注端出一盆酸菜鱼。 在那年月,这算得上新鲜花样了,后世倒是寻常,连现成的料理包都不少见。 何大清看他料理时就问跟谁学的,这菜式似乎不属川菜路子。 “自己瞎琢磨的。 您看怎么样?” “瞧着倒像模像样,就不知入口滋味如何。” 何雨注将盛着酸汤鱼片的碗往父亲面前推了推。”您尝尝。 若合口味,这做法我教您。 用料寻常,食堂里应当能推广。” “那可说定了,别藏着掖着。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爹。” “我哪会!” 年轻人转过脸,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道菜让饭桌边的筷子几乎没停过。 杂粮馒头多蒸了一笼,连盆底的汤汁都被蘸得干干净净。 何大清搁下碗,摸着胃部低声念叨:“滋味是好,就是太下饭了些。” 许家兄妹俩吃得撑了,索性留在何家屋里歇着。 王翠萍因着身孕,对那股独特的酸味格外贪恋,最后是扶着何雨注的胳膊才挪回屋的。 何雨水圆鼓鼓的肚子又胀了一圈,扯着哥哥的袖子不住地问,下次什么时候再做这道鱼。 午后时光与上午相差无几。 到了傍晚,因为中午实在吃得太饱,晚饭便简单凑合了。 开工的日子转眼就到。 何大清去了厂里,何雨注则随着王翠萍和小满往军管会去。 既然打算长住,登记总是要的。 谁知一问,新的户籍还没开始办理。 办事员倒是给开了两张证明,好让小满能先入学。 王翠萍递过自己的材料,那人匆匆扫了几眼,转身便去找人。 不多时,进来几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王翠萍被请进了里间。 何雨注想跟上去问个明白,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有些事王翠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余则成获取的那份情报,此刻就在她身上。 他交代过,只能交给代号“农夫” 的人。 至于老赵,相处时日太短,她不敢贸然托付。 何雨注领着小满在外厅等着。 没过多久,几辆吉普车驶到门外,下来几位干部模样的人,步履急促地进了内院。 稍后便有工作人员出来,告知他们先回去,王翠萍同志还有事要办,结束后会安全送她回家。 何雨注没再多问,拉着满脸困惑的小满走出了大门。 “柱子哥,王姨不会有事吧?” 小姑娘眼里汪着泪,声音发紧。 “不会有事的。” 何雨注拍了拍她的肩,“那儿也算她半个家了,自家人还能为难她么?” “那我们……在外面等等?” “不用。 刚才来的都是坐小汽车的,说不定王姨回去比咱们还快。” 两人回到院里,少了一个人,自然引来询问。 贾张氏这阵子正闲得发慌,整日盯着院里各家动静,此刻眼睛都亮了。 王翠萍没回来,那小丫头眼睛还红着——是不是那间屋就能空出来了?她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却找不到人能说道这份窃喜。 可惜她没等来能分享这念头的人,倒是王翠萍下午就回来了。 送她回来的人里,一个腰侧别着 ,另外两个肩上扛着长枪。 三人刚迈进院门,贾张氏一瞧见穿军装的,以为是来抓人,扭身就往自家屋里冲。 那速度竟快得出奇,完全不像她平日圆桶似的身形能跑出来的。 王翠萍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便是“砰” 的关门声,门闩重重落下的响动。 陪同而来的几位同志怔了怔,其中一人转头问:“王同志,这是……?” 王翠萍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迟疑了一下。”许是……怕当兵的吧。”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时,檐下的阴影斜斜切过青砖地面。 王翠萍侧身让了让,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便停在了院中。 为首那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紧闭的几扇屋门,最后落在她指的方向。 “就这儿。” 她的声音不高。 那人朝西厢房望了片刻,点点头:“住处还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需不需要和同院的人打个招呼?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 王翠萍摇头,嘴角抿了抿,“院里人都挺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别吓着他们——方才进门时东屋窗后一闪而过的惊惶眼神,她瞥见了。 正屋、南屋,此刻都静悄悄的,连平日最爱在门口做针线的几个女人也没了踪影。 只有穿堂风刮过时,晾衣绳上那件灰布衫子轻轻晃了晃。 倒是西边何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少年从里头跨出来,身形把门框堵了大半。”王姨,” 他招呼得自然,视线却落在她身后那几个穿军装的人身上,“事办妥了?” “妥了。” 王翠萍应道,转向身旁,“孟同志,这就是何雨注。” 被称作孟玉堂的男人怔了怔。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寸许的少年——肩膀宽,骨架粗,站那儿像截夯实的木桩子,唯独那张脸还留着未褪尽的稚气。 他喉结动了动:“真是……十三岁?” “协和医院的出生纸还在箱底压着呢。” 何雨注接话接得顺溜,像是早预备好了这句,“那年头,给够钱就能进医院生——我娘头胎,我爹直接送去的。” 孟玉堂干咳两声,伸出手:“没别的意思。 孟玉堂,往后和王翠萍同志一个部门。” 手悬在半空。 何雨注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对方的脸,这才把自己的手掌递过去。 指尖刚触上,对方五指便收紧了——那是练过的人才有的力道,带着试探的劲头。 何雨注没抽手。 他任由那股力箍上来,然后慢慢、慢慢地回握过去。 他的手掌更大,指节一节节压下去时,能听见对方指骨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孟同志,” 他声音还是平稳的,甚至带了点笑,“我姨往后在你们那儿,劳烦多看着点。 她要是磕着碰着了——” 他顿了顿,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我这当外甥的,少不得要去你们领导跟前说道说道。” 孟玉堂的脸先是白了,随后涨红,最后透出层紫气。 他咬住后槽牙,额角渗出细汗。 旁边两个战士的手已经摸向腰侧,指节绷得发白。 “柱子。” 王翠萍适时唤了一声。 握紧的手松开了。 何雨注退后半步,笑容还在脸上:“打个招呼嘛。 王姨那部门危险,我总得替她寻个保障不是?” 孟玉堂长长吸了口气,收回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僵:“有你在,哪还用得着我照顾。” 风又起了,卷起院角几片枯叶。 正屋的窗帘动了动,很快又归于静止。 孟玉堂最后扫了一眼这个过分高大的少年,转身时,听见王翠萍低声对那孩子说:“进屋吧,外头凉。” 何雨注没动。 他站在那儿,目送那几个军装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影壁后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转身推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孟玉堂离开时脚步干脆,院门外很快只剩下两道影子。 陈兰香推开屋门,手指几乎要戳到儿子额头上:“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那是能随便招惹的人吗?” 何雨注侧身避开母亲的手,朝屋檐下那个身影努了努嘴:“您看王姨不也在这儿站着么。” 他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满不在乎,“现在都叫同志,哪还分什么官家不官家的。” 王翠萍扶着门框挪了两步,腹部的弧度在棉袄下显出一道柔和的曲线。”嫂子别担心,” 她声音不高,却让院里的风都静了三分,“柱子心里有数。” 屋里的人其实都扒在窗边。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从刚才就没离开过院门,这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着窗棂的手指。 她先是看见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朝王家闺女敬了个礼——手掌抬到帽檐边停得笔直,像截突然冻住的树枝。 然后男人转身时,目光扫过何雨注的脸,竟然很轻地点了下头。 这画面让老太太喉咙里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兵痞砸门,见过官差抓人,就是没见过当官的对着半大孩子点头。 窗玻璃上蒙着层白雾,她用袖子擦了又擦,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拐角。 陈兰香这会儿才觉出腿软。 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手掌按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打颤。 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倒带:儿子站在院当中,肩膀挺得笔直,说话时甚至带着笑。 而那个被称作“孟科长” 的男人,拍在儿子肩上的巴掌听着响,落下去时却收着劲儿——她常年干活的手眼睛毒,一眼就看出那根本不是要打人的力道。 “你呀……” 陈兰香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儿子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截柴火,随手扔进灶房边的柴堆,动作熟练得像每天做惯的活计。 第72章 第72章 这个细节忽然让她想起去年冬天,柱子也是这么不声不响地,把家里漏风的窗户全用油纸糊严实了。 王翠萍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嫂子进屋吧,外头风硬。” 顿了顿,又补了句,“柱子帮过他们大忙,有这层关系在,孟科长不会为难孩子。” 这话说得含糊,陈兰香却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忽然问了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王家妹子,你那工作……是不是很要紧?” 屋檐下的阴影斜斜切过王翠萍半边脸。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棉袄下摆——那里有道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等孩子生了再说。” 她最终只回了这么一句,转身推门时,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何雨注站在院子 没动。 他盯着地上那几个还没被风吹乱的脚印,最深的那个是军靴留下的,鞋底花纹印在泥地上,像某种陌生的符号。 刚才孟玉堂拍他肩膀时,他闻到了对方袖口传来的味道——不是汗味,是种类似铁锈混着旧报纸的气味,很淡,但扎鼻子。 “柱子。” 陈兰香在屋里喊他。 他应了一声,抬脚把那些脚印全碾乱了。 转身时,余光瞥见西厢房窗户后面,贾张氏那张脸一闪而过,皱得像颗风干的枣。 院门外头的风刮得人脸皮发紧。 老太太攥着门框,眼珠子在王翠萍那身半旧不新的棉袄上转了好几圈,才从喉咙里挤出句话来:“王家闺女,你这是……端上公家的饭碗了?” “您老可别这么嚷。” 王翠萍嘴角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低,“叫人听见了,不合适。” “那该咋称呼?” 老太太往前凑了半步。 “照旧喊我名字就成。 要不,叫同志也行。” “同志……” 老太太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嚼,摇摇头,“生分,忒生分。” “那您还喊我翠萍。” 王翠萍伸手替老太太拢了拢滑开的围巾,“外头寒气重,咱进屋说。” 一旁站着的陈兰香早就冻得跺脚,赶紧接话:“是哩是哩,老太太,话匣子一开可没个完,屋里头慢慢唠。” 炉子上的水壶正嘶嘶地冒白气。 老太太挨着炕沿坐下,眼睛却没离开王翠萍的脸:“翠萍啊,你真进了那军管会?” “组织上安排的。” 王翠萍搓了搓手。 “险不险?” “不险。” 王翠萍答得干脆,心里却闪过些别的画面——比这险的,她见得多了。 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料到这个安排。 那天她提出要见“农夫”,话音还没落,就被带进了一处安静的院子。 再后来,何雨注在军管会大门口瞧见的那些人,压根不是本地办事处的,是从更上头来的。 原因很简单:“农夫” 人还没到京城。 她见面头一句就问“农夫同志到了么”,听说没到,转身就想走。 自然走不脱。 知道这个代号意味着什么的人,心里都清楚:没紧要事,绝不会点名要见。 对方问她代号,她答不上来。 她从来就没有代号,也不晓得余则成用的什么代号。 来回盘问,反复核对,折腾了大半天,那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才勉强理出头绪——这是配合“深海” 行动的人。 可“深海” 这个代号,他们又不能对她明说。 后来是军管会的主任推门进来。 王翠萍没见过本人,但名字是听过的。 她下意识并拢脚跟要敬礼,胳膊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粗布衣裳,手在半空僵了僵,慢慢放下来。 主任倒先伸出了手:“小王同志,你们不容易。” “首长好。” 王翠萍握住那只手,喉咙忽然哽住了,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不兴哭。” 主任声音缓下来,“你们做的事,老百姓心里都记着。” 又说了几句闲话,主任把其他人都支了出去,只留那几个特殊部门的人在屋里。 王翠萍这才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主任接过来,没拆,直接转给了旁边的人:“这份东西,比咱们几条命加起来都金贵。” 特殊部门的人带着油纸包匆匆走了。 约莫过了两个钟头,有人回来低声汇报了几句,朝主任点点头,又朝王翠萍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主任这才重新看向她:“愿不愿意留在四九城,帮着搭把手?” 王翠萍点头。 主任便让人叫来管人事的副主任,吩咐去她原籍调组织关系,再给她安排个差事。 那副主任原本打算让她去后勤,王翠萍问了句后勤是做什么的,听说多是写字算数的活儿,她沉默了——她认得的字,数都数得过来。 副主任脸色有些不好看。 王翠萍忽然抬头问:“有能动枪的地方么?” 这话让副主任愣了好一会儿。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领她去了公共安全部。 部长是个黑脸汉子,听说来个女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王翠萍没多说,只问能不能试试。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上悬着根细麻绳,绳头系着枚生锈的铜钱。 她从旁人腰里抽了把枪,也没怎么瞄准,抬手就是一响。 铜钱应声断了。 院子里静了片刻。 黑脸部长盯着那截晃荡的麻绳看了半晌,转头对副主任说:“人要了。 放侦查科。” 可看她挺着的大肚子,又补了句:“先回去把孩子生了。 组织关系转过来,身子养利索了再来。” 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其实若不是“农夫” 那边递了话,审查还得拖上几天。 派车送她回来,也不单是照顾——公共安全部那位部长私下交代过司机:认认门,留个心。 总归没坏处。 老太太听完这一大段,长长“哦” 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炉子里的煤块“啪” 地爆出一 星。 “那往后……” 老太太抬起眼,“你这就是公家的人了?” 王翠萍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轻轻“嗯” 了一声。 风还在外头刮着,一阵紧过一阵。 门帘掀开带进一股子冷风,王翠萍在条凳上坐下,拣着能说的讲了几句。 屋里炉子烧得旺,水壶嘴儿噗噗地往外冒白汽。 “哟,这算是吃上官家饭了?” 赵翠凤挨着门框站着,手指绞着围裙边,“那副科长,得多大的官儿?” 王翠萍搓了搓冻红的手背:“许家嫂子,我也说不准,调令刚拿到手,门朝哪边开还没摸清呢。” “错不了!” 赵翠凤朝外努努嘴,“晌午来那位,腰上别着家伙呢,黑亮亮的。” “都是给公家办事,分什么高低。” 王翠萍往炉边挪了挪。 “这话可不对!” 赵翠凤嗓门提了半度,她向来算得精,院里谁不知道她张罗许家那门亲事时的劲头。 炉火映得她脸颊发亮。 老太太在炕沿磕了磕烟袋锅:“富贵家的,话多了。” “我这不是……新鲜么。” 赵翠凤声音矮下去。 “新鲜?” 老太太眼皮也没抬,“那铁家伙可不认人。” “得,我不问了。” 赵翠凤撇撇嘴。 陈兰香正纳鞋底,这时停了针:“翠萍,晌午饭在单位吃了?” “吃了,食堂供的。” “跟厂里一个样?” 赵翠凤又插嘴。 “能一样?” 老太太截过话头,“厂子是东家的,人家那是新衙门。 娄家再阔,那也是平头百姓。” “有钱的百姓跟没钱的,总归两样。” 赵翠凤小声嘟囔。 “你呀,满脑子就剩银元叮当响了。” 老太太挥挥手,“回吧,灶上该忙活了。” 赵翠凤知道这是赶人,王翠萍也没接她话茬,便撩帘子出去了。 说是做饭,其实孩子都在王家院里耍着呢。 等脚步声远了,老太太往烟锅里填着烟丝:“她那嘴没把门,倒不是存心打探什么。” “不妨事。” 王翠萍看着炉火,“ “是这话。 往后你得多提点着,院里这些人,别懵着头犯了忌讳。” “成。” 王翠萍应着,心里却也没底——新地方的老规矩,跟山里那套一样么? 陈兰香把针别在衣襟上,犹豫着开口:“翠萍,晌午柱子跟人掰手腕那事……不打紧吧?” “孩子闹着玩,能有什么。” 王翠萍笑了笑,“不过柱子手劲真不小,那位孟同志一看就是练过的。” 何雨注蹲在墙角剥花生,嘿嘿一乐:“他就先使暗劲,怨不得我。 再说了,我个半大小子,他能当真?” “往后收着点性子。” 王翠萍正色道,“碰上脾气暴的,吃亏的是你。” “难不成还能掏枪?” 少年嬉皮笑脸。 陈兰香抬手照他后颈给了一下:“姨说话就好好听!” “寻常人自然不会。” 王翠萍压低声音,“可那些留用的旧衙门里的人……说不准。” “旧人也能进新衙门?” 老太太烟杆停在半空。 “今儿就见着了,在学 老太太转向孙子:“听见没?收着爪子,咱是草民,自古民不与官争。” “知道了,太太。” 何雨注乖顺地点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不惹事,但要是谁欺到头上……他碾碎手里的花生壳。 老太太满意了,烟雾从她缺了牙的嘴里缓缓吐出:“过好自家日子,比什么都强。” 夜色漫上来时,下工的铃声响遍胡同。 各家灶火陆续亮起,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今儿这桩新鲜事,在饭桌边、炕头上,被翻来覆去地嚼出了许多滋味。 贾张氏拧着眉头,把话递到老贾耳朵里——那屋子铁定是收不回了。 老贾原本就没把那处房产当自家东西,听完缘由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往后绕开中院走,躲远些,咱们惹不起。” “娘,真扛枪的来了?” 贾东旭被母亲的话搅得心里发毛。 “可不么,还有个腰上别短枪的。” “给讲讲呗,都啥模样?” “边儿去,有啥可讲的。” 贾张氏抬脚就踹,她脸上臊得慌,哪还愿意细说。 先前那番说辞是听着外头脚步远了,瞧见穿军装的出了院门,她才贴着墙根蹭到月亮门边张望——王翠萍好端端站着呢,老何家屋里还漏出几声笑,这才确定不是来逮人的。 易家那边,李桂花也是从门缝里窥见了院里的动静,没敢露头。 等易中海回来,她紧着把事儿倒了一遍。 听见何雨注跟当兵的动了手,易中海嘴角差点没压住,可再听后面何雨注毫发无伤,那点快活劲儿又散了。 待到听说王翠萍竟吃上了官家饭,他整张脸顿时阴得能拧出水。 这仇不好报了。 原本想着王翠萍回来,老赵迟早也得回,就算人没了,这笔账也得算在王翠萍头上——总得有个地方泄恨。 可现在人家披了层官皮,哪还能随便伸手?李桂花吓得缩到屋角,生怕他那古怪脾气炸开来。 自打下面没了那玩意儿,易中海说翻脸就翻脸,可她嫁都嫁了,还能往哪儿躲? 第73章 第73章 后院许家两口子压着嗓子聊得火热。 许富贵听完眼珠子转了两圈又按下了——新规矩讲究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念头一转,落到自家两个孩子身上。 他让许大茂带着妹妹常往王家跑,倒不是打小满的主意。 那是何家早定下的媳妇,再说自己儿子在外头还算机灵,见了何雨注却像尾巴似的黏着,何雨注说东他不敢往西,哪还敢动别的心思。 许大茂没琢磨明白父亲的意思,但让他去玩可是求之不得——小满那儿的小人书堆得老高,好几套都没翻完呢。 老何家屋里倒是平静。 何大清比院里其他人经得多,只朝王翠萍道了声贺,又低声补了句:“甭管哪朝的衙门,进去先看先学,摸清路数再动弹。” 王翠萍听出这是掏心窝的话,诚心道了谢。 饭后闲话几句,等王翠萍回了屋,何大清才转向儿子:“柱子,你王姨这事,你心里怎么盘算?” “盘算什么?” 何雨注装糊涂。 “小兔崽子,还跟你老子耍花腔!” 何大清抬手要揍。 “何大清,好好说话!柱子能懂个啥,你就逼他。” “他不懂,这家里就没明白人了。” 何大清没好气地哼道。 “柱子,你真明白点儿?” “知道一星半点吧。” “那还不快倒出来!装什么蒜!” 陈兰香伸指头戳了戳儿子脑门,这下夫妻俩站到一边去了。 “有啥可倒的?这事对人家是好事,对咱家又没妨碍。”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何大清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是琢磨,你小子往后能不能也迈进那道门槛?” “我?我进去干啥?” “干啥?披上那身皮,谁还敢给咱家脸色看?谁还敢指着你老子鼻子说,咱家就是伺候人的灶头伙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何雨注往灶口添了块柴。”您要真想找事做,不如托王婶牵个线,去军管会的灶上掌勺。 那地方,谁还敢挑您的理?” “净出馊主意!” 何大清啐了一口,“换个地方颠勺,我不还是个厨子?再说了,那地方我能去?万一翻起旧账,我兜不住,还得拖累你们娘儿几个。” “孩子他爹这话在理。” 陈兰香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咱别往那风口上凑。” “我年岁还小,人家不会收的。 现在不兴用半大孩子干活。” 何雨注拨了拨灶灰。 “要不……爹想法子给你把岁数改大点儿?” “您可饶了我吧。” 少年抬起眼皮,“是不是嫌我吃得多,您那点儿工钱攒不下?” “胡扯!” 何大清嗓门高了,“爹是盼着你成器!” 这几年他确实攒了些钱。 儿子往家弄的那些东西,除了自家吃用,他没少往外倒腾。 何雨注回来以后,从不过问还有没有存货——眼下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新鲜货色,看来父亲另寻了门路。 “既然不缺钱,那就再等两年。 您就是见不得我闲着。” “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勤快。 闲着算怎么回事?” 何大清搓了搓手,“要不……爹私下给你接几桌席面?” “我这模样,” 何雨注指了指自己的脸,“谁敢用我?” “那……给你弄副假胡子?” 何大清琢磨着。 “去去去!” 陈兰香把手里的抹布一摔,“你就这么急着把儿子往外撵?” “我这不是怕他没出息么!” 何大清苦着脸。 “他没出息?手艺能盖过你?他没出息,中学怎么念完的?这几年家里日子这么舒坦,靠的是谁?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女人一连串的话像豆子似的蹦出来,砸得何大清没了声响。 他摸出支烟卷,划火柴点上。 抽了两口,烟雾缭绕里才闷声道:“孩他娘,我是怕……怕哪天在这四九城待不下去了。 到那时候,柱子得能撑起这个家。” “说什么晦气话!” “不是晦气。” 何大清压低嗓子,“我总觉得不对劲。 这些年像是犯了小人,就那么点陈年旧事,被人翻来覆去地捅。 家里没少打点,要不是娄老板还肯护着,我这饭碗早砸了。” “你怎么从没提过?” “提了有什么用?白白叫你们担心。” “那今天怎么说了?” “这不是瞧见翠萍进了军管会么……” 何大清顿了顿,“想着要是柱子也能进去,兴许……能压一压我身边那些暗地里的手脚。” “爹,” 何雨注声音沉了下来,“您确定是有人背后作祟?” “说不准。 可为了当年给鬼子做饭那档子事,我这几年没安生过。 要说没人背后捣鬼,谁信?” 何大清抹了把脸。 “您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啊。 丰泽园我也回去打听过,他们也不清楚,还折了好几位老师傅。” “就没想过……可能是身边人?” “身边?” 何大清脊背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往四下瞟。 “这是自己家!” 陈兰香没好气,“你瞅什么呢?” “对,对……这几年被这事搅得,有点……有点……” “风声鹤唳。” “对,就这词儿。” “唉,真是吓破胆了。” 何雨注叹了口气。 “谁吓破胆了!” 何大清梗着脖子。 “行了,您多留心身边的人,别往远处想。 准没错。” “身边的人……” 何大清咬着牙,腮帮子绷紧了,“叫我逮着是谁,非活劈了他不可!” 东厢房里,易中海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拽紧衣襟,嘀咕道:“炉子烧得挺旺啊,怎么突然脊梁发冷……” 耳房的门合拢后,何雨注在昏暗里站了片刻。 指节无意识地蹭过裤缝,他在想易中海的事。 单单打断骨头太便宜,得挖出点别的。 那人这几年日子过得格外顺当,屋里常飘出炖肉的香气,衣裳料子也新。 背后肯定搭上了别的线。 接连几日,轧钢厂下工的汽笛响过,何雨注便缩进街对角杂货铺的檐下阴影里。 目光粘着那个穿灰蓝工装的身影,看他拎着布兜,一步一步踩过煤渣路,拐进四合院的门洞。 夜里他也醒着,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捕捉隔壁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没有,只有女人压抑的咳嗽,和偶尔瓷器轻碰的脆音。 他暂且搁下了。 城里才换了天,那些暗处的藤蔓大约也正蜷缩着,不敢冒头。 每日出门,母亲陈兰香总要拦在门边,眼神里压着担忧。 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放得很轻:“我去寻从前买东西的旧门路,试试还能不能接上。” 女人叹了口气,她知道拦不住,只反复叮嘱:“若撞见新旧两边冲突,千万躲远,别沾了火星。” 回头还得替他圆谎——老太太和王翠萍问起,她便说何大清在外头给儿子接了几个小席面的活儿。 王翠萍说要帮忙,陈兰香连忙摆手,转身却对儿子嘱咐:“好歹带点东西回来,厨子空手出门不像样。” 说着塞过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何雨注接了。 于是家里渐渐多了些东西:半只拔了毛的鸡,用油纸裹着的一条肥膘肉,两个沉甸甸的铝饭盒,偶尔还有小半袋米面。 陈兰香只当是外头买的——如今市面上确实能见着这些了——便没多问。 跟踪停了之后,何雨注在某天傍晚拦住了正要泡茶的何大清。”爹,” 他声音压得低,“手表,洋车子,想不想要?” 何大清捏着茶叶罐的手顿住了。”你能弄到?找着那帮人了?” 陈兰香早跟他透过气,他头一个念头便是这个。 “嗯。 不是新的,先前跑路那些人留下的存货。 您要么?” “什么价?” “手表五十块大洋,洋车子八十。” 何大清舌尖顶了顶腮帮。 新的?想都别想,全是洋货,贵得吓人。 二手铺子里倒有,可成色好的也难寻。”我跟你娘合计合计。” 他撂下话,心里那点念头已经活络了。 何雨注没追问家里钱够不够,只道:“那您商量着,我让人留着货。” “成。” “您歇着。” “去吧。” 何雨注转身回了自己屋。 饵已经抛出去了,哪有日夜防贼的道理。 易中海既然缩着不动,那就得引他动。 他清楚记得,如今的易中海和后来那个满口仁义、只剩养老执念的一大爷全然不同。 现在这人还留着油亮的中分头,下巴刮得铁青,脸上总蒙着一层阴翳。 尤其是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冷光,院里没几个人敢直视。 只有何雨注知道——就隔着一堵薄墙——夜里常传来女人极力压抑的呜咽,和硬物闷闷砸在棉被上的动静。 李桂花还活着,大约是因为她还能做饭洗衣。 至于何大清为何答应得爽快,一半是为那张脸面,另一半,父子俩心思其实撞到了一处:你暗地里 刀子,我偏要过得越来越风光。 你若急了,马脚自然露出来。 到时候,还怕揪不住你? 晨光刚透进窗棂,何大清便出门上工去了。 陈兰香在屋里站了片刻,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布包,解开系扣,四根沉甸甸的金条躺在掌心,泛着暗哑的光。 金价时涨时落,眼下虽不是顶好的时候,这几根东西也能换回三十七八块银元。 她多给了些,算是留了点余地。 “娘,您真肯了?” 何雨注没伸手去接,只盯着母亲的脸。 “钱是你爹挣的辛苦钱,” 陈兰香声音低低的,“他乐意,就随他吧。” “这可不是小数目。” 少年语调扬了起来。 “攒着不花,攒着做什么?” 妇人叹了口气,像是说服自己,“他高兴就好。” “买回来,可再退不掉。” “去吧,” 陈兰香拉过儿子的手,把冰凉的金条按进他掌心,手指有些发颤,“柱子,钱来得不易,仔细拿稳了。” “丢不了,娘,这是金子呢。” “什么时候能拿回来?要你爹去接应不?” “下工时候,我在厂子外头等他,让他带家来。” “你心里有盘算就行。” 何雨注揣好金条出了门。 没过多久,小满和许大茂来找他,屋里只剩何雨水揉着眼睛站在那儿。 “雨水,你哥呢?” “不知道呀。” “你不是一直在家里?” “我……我刚睡醒呢。” 小姑娘脸微微红了,她贪睡,雷打不醒的。 “小懒猫!” 小满没问出结果,指尖轻轻点了点何雨水的额头。 “我才不是!哼,小满姐坏。” 何雨水撅起嘴,扭过身子。 “好,我坏。 那新得的连环画,我找小蕙讲去。” “别!我也要听!” 何雨水立刻转身,紧紧抱住小满的胳膊。 “那你答应我,往后你哥去了哪儿,得告诉我。” “可我真不知道呀,我醒了他就不见了!” “我说的是往后!” “好,好!” 何雨水满口应着,心思早飞到故事上去了。 许大茂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指望这丫头?怕是没戏。 第74章 第74章 至于问陈兰香,他料想也问不出什么,索性盘算着明日来得更早些。 午饭时分,何雨注没回来。 老太太和王翠萍已习惯了,只是少了那孩子做的饭菜,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陈兰香的手艺尚可,但比起何家父子那能让舌头记住的味道,终究差了些火候。 何雨水便挑拣起来,为此挨了母亲几句训斥,眼里汪着泪,勉强咽下半碗饭。 她心里憋着气,想着等爹回来,定要告上一状。 日头偏西,工厂大门涌出下工的人流。 何大清刚迈出门槛,就瞧见远处儿子正使劲朝他挥手。 “你咋跑来了?” “东西置办回来了。” “买回来就成,还专程跑这一趟?” “还没往家送呢,等您带回去。 我直接拿回去……不合适。” “在哪儿?” “跟我来。” 何雨注引着父亲走到厂外不远一处僻静的林子边。 林子里光线暗了些,一辆自行车停在那儿,车架锃亮,瞧着有 成新。 何大清眼睛一亮,目光随即落在后座绑着的一个长方木盒上。 走近细看,是座钟。 “不是让买手表么?怎么弄了个钟回来?” “娘给的钱富余了些,我想着家里总得有个看时辰的物件,就一并买了。” “表呢?” “这儿。”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个物件,皮质的表带,银亮的表盘静静反射着林间稀疏的光。 何大清借着天光端详手里的物件。 金属表壳泛着九成新的光泽,表盘上那行外文字母他恰好认得。 “是梅花牌?” “嗯,觉得咋样?” “挺好,瞧着跟刚出厂没两样。” “戴上试试。” 何大清将表套上手腕,胳膊抬了又抬,目光总往表盘上飘。 “爹,回家再细看吧,该生火做饭了。” 父子俩走出那片杨树林时,何大清脚步顿住了。 那辆自行车立在土路边,他围着转了两圈,始终没伸手去扶车把——从前只见过别人骑,自己从没碰过。 “您不会骑?” 何雨注声音里透着诧异,“那还非要买?” “推着走也体面!” 何大清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您抱着钟吧,我载您回去。” “你能行?可别把我摔沟里。” “在天津卫学过。” 何雨注抬头望了望天色,“再磨蹭天就黑透了,娘该着急了。” 他一把稳住车架,另一只手抱起那座木壳钟塞进父亲怀里,长腿一跨坐上座垫,左脚稳稳踩住地面。 “上来啊,还等啥?” 何大清抱着钟侧身坐上后架,整张脸几乎埋进钟壳里。 车轮碾过厂区土路时,沿途下工的工人都停下脚步张望。 这年头自行车稀罕,整个厂子只有领导层才有几辆。 有人指着车后座那人影嘀咕:“瞧那背影怪眼熟的……” 何大清不停拍儿子后背:“快些!再快些!” 何雨注咬紧牙关蹬着脚踏,链条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火星。 车在大院门口刹住时,何大清两腿发麻,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让你快些,就不会挑平路走?” 他揉着发麻的腿埋怨。 “厂门口这段路哪有平整的?” 何雨注抹了把汗,“我已经尽量绕开坑洼了。” “行了,赶紧进院。” 何雨注扛起自行车跨过门槛,刚绕过影壁,就撞见贾张氏张着嘴愣在当院。 那妇人眼睛瞪得滚圆,先是盯着自行车,又转向后面抱着座钟的何大清,突然扯开嗓子朝屋里喊:“老贾!东旭!快出来看稀奇!” 这声叫喊惊动了中院。 贾老蔫父子趿拉着布鞋冲出来时,正瞧见何家父子穿过垂花门。 两人追上去想看个真切,贾老蔫边跑边喘着问:“大清哥,这车和钟哪儿弄的?花了多少?” “跟你们家有相干么?” 何大清头也不回,“问也白问,横竖你们置办不起。” 这话像块湿泥巴糊住了贾老蔫的嘴。 他脸涨成猪肝色,拽着儿子就往回走。 贾东旭挣扎着扭头:“爹,让我摸摸车把!我还没碰过洋车呢!” “摸什么摸!有能耐自己挣钱买去!” 贾老蔫手上加了劲,“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脸还没丢够?” 贾张氏倚着门框撇嘴角:“显摆什么呀,钱来得干不干净还两说呢。” “闭嘴!” 贾老蔫猛地揪住妇人后领,“何大清出去做一桌席面能挣好几块银元。 再胡吣就给家里招祸!” “你自己没能耐倒怨我?” 贾张氏挣开他的手,“等东旭出师挣钱,咱家也买得起!”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 贾老蔫抬脚踹在儿子小腿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屋去!别在这儿现眼!” 贾东旭那点手艺压根没到能出师的程度,眼下在厂里全靠他父亲抽空勉强指点几下。 当初进厂是易中海背后动了手脚,如今这般光景纯粹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没人乐意收这么个徒弟。 偷奸耍滑他倒是精通,真站到钳工台前干活,做出的零件连他爹都嫌丢人。 贾老蔫没管教过吗?自然不是。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这窝囊废压根不是这块料。 若不是这年头找份差事太难,贾老蔫早把他塞去学别的行当了。 学钳工?贾东旭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易中海刚踏进前院就撞见贾家父子拉扯的场景。 他身子往后一缩退回影壁后头,等那对父子进了屋才重新走出来。 目光在贾家窗户上停留片刻,他抿着嘴朝中院走去。 刚过月亮门就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何雨注推着辆崭新自行车在院里转圈,前梁上挤着两个小姑娘,后座还坐着个半大孩子。 许大茂跟在车后头小跑,喘气声里都带着兴奋。 易中海眼角抽了抽。 他兜里不是掏不出买车的钱,只是舍不得。 更让他心头泛酸的是何大清——那人往后只要顾好眼前日子就行,反正有何雨注能指望。 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个地方。 不是说新社会和旧社会不同了吗?那何大清当年那档子事,总该有人管管吧? 原本嬉笑的孩子们瞧见他,顿时收了声。 只有后座那个男孩还在嚷:“柱子哥再快些!咯咯——” “易叔回来啦。” 何雨注脸上堆起笑打招呼。 其他孩子都闷着不吭声。 易中海觉得胸口发堵,院里这些小的见了他就跟撞见什么不干净东西似的。 “玩慢些,当心摔着。” 他硬扯出个笑容,转身往自家东厢房走。 何雨注盯着那背影,嘴角弯起个古怪的弧度。 “柱子哥你笑啥呢?怪瘆人的。” “没啥。” 何雨注脚下一蹬,“抓紧了!” 惊呼声和笑闹炸开。 许大茂追着车喊:“等等我!让我也坐会儿!” 后座那孩子扯了扯何雨注衣角:“要不我下来,让大茂哥坐吧。” 车轮慢慢停住。 许大茂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后座,兴奋得直拍坐垫:“走喽走喽!” 易中海沉着脸推开自家屋门。 李桂花正摆弄碗筷,头也没抬地问:“瞧见老何家新买的自行车和座钟没?” “人家买是人家的,少往前凑。” 他语气里带着烦躁。 李桂花听出不对劲,小声应了句。 易中海把外套甩在椅子上:“饭呢?” “这就好,洗洗手就能吃。” 中院那边,陈兰香的喊声穿透院子:“柱子!别玩了,去请老太太过来吃饭!” 何雨注刹住车。 许大茂先跳下来,伸手去扶前梁上两个不情愿下来的小姑娘。 两个小的扭着身子往车座上贴,显然还没玩够。 “现在不下来,明天、后天、大后天——这车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何雨注抛出这句话,两个小姑娘才磨磨蹭蹭落地,小手还摸着锃亮的车架。 “大茂看着点她俩,别让车倒了砸着人。” “放心吧柱子哥!” 许大茂扶着车把试了试重量。 这车他扶得住,可腿不够长,骑上去脚够不着地。 老太太让何雨注搀着走到那辆自行车旁边,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她年轻时候见过,那时候整个城里怕是找不出几辆。 这些年她很少出院门,如今能凑近瞧瞧,心里倒是泛起几分久违的兴致。 “柱子,这车是你爹置办的?” “是,太太。 赶明儿天好,我驮您出去转悠转悠。” “我可不敢坐,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 “您放心,我手上稳当。” “净说大话。” 站在边上的小满插了嘴:“太太,柱子哥没骗人,他骑得可稳了。” 话刚出口,她就瞥见何雨注递来的眼色,立刻抿住嘴——有些事只能藏在两个人心里,不能往外说。 “行了,我比不了你们年轻人。 都进屋吧,该吃饭了。” 老太太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几个孩子齐声应着,跟着进了屋。 许家兄妹俩照例留下来吃饭。 老太太刚迈进堂屋,目光就落在那座座钟上。 “这个也是新添的?” “是,今儿一块儿带回来的。”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钟壳:“贵不贵?还能不能寻摸着?” 何大清看向儿子,见何雨注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片刻才答:“不贵,比那辆车子便宜多了。 您喜欢这个?” “嗯,屋里太静了,有个响动挺好。” “那吃完饭我就给您送过去。” “真还能再买着?” “能,您就别操心了。 这座钟归您了,一会儿就搬过去。” 老太太脸上露出笑意:“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用上这样的西洋物件。” 陈兰香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跟着高兴。 老太太的恩情她一直记着,如今能用件东西让老人家开怀,她自然乐意。 就算往后再也买不着了,也没什么——从前没有,不也这么过来了么。 饭后,何大清扶着老太太,何雨注抱起那座钟,三人往后罩房去。 安放妥当,何雨注教老太太怎么上弦、怎么对时。 其实简单得很,只要记得按时上弦就行,否则停了又得重新调。 何雨注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这钟不光走针有声响,每到整点还要敲响。 白天人多时不觉得,等夜里万籁俱寂,那动静可就显出来了。 “太太,晚上您可别被它吓着。” “吓人?这东西还能吓人?” 何雨注瞥了眼钟面,指针快指向七点:“您稍等,马上就知道了。” “当——当——当——” 钟声骤然响起,老太太毫无防备,肩膀微微一颤。 “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冷不丁的,没留神。” “这钟每半个钟头就响一回,夜里您可得习惯习惯。” “不就是声音大点么,听一回还能怕第二回?” 老太太嘴上不肯服软。 东西是自己要来的,现在再说不要,脸面往哪儿搁。 “得嘞,那我们先回了。” 何雨注扯了扯何大清的袖子,爷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小兔崽子,还敢看我的笑话!” 老太太在屋里笑骂。 第75章 第75章 “不敢不敢,明儿再来看您!” 何雨注反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静下来,老太太独自站了一会儿,望着那座钟,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回到中院时,王翠萍已经带着小满回家了。 陈兰香说,王翠萍也想要个座钟,新旧不论,价钱便宜就好。 何雨注点头应下。 他手里确实不缺这类物件,连落地式的大钟都存着几座,都是从敌伪人员宅邸里收来的。 崭新货也有,东洋商行里弄到的,但既然要便宜出手,自然不能拿新品充数。 没聊几句,许富贵也踏进门来。 问了脚踏车的价钱便摆手作罢,转而打听座钟价格。 听闻只要二十枚银元,当即拍板定下一台。 人走后,何大清压低声音:“柱子,交情归交情,价钱上可别犯糊涂。 要是亏了本,咱家可担不起。” “您放心,我心里有杆秤。” “你明白就好。 许家底子厚,不差这几个钱。” 何大清说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瞧您说的,许大茂不还是您挂名的徒弟?” 年轻人嘴角带着调侃的弧度。 “亲是亲,财是财。 再说了,他那算哪门子学艺?不过挂个虚名。” 中年男人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成,亏不了。” “那就好。 倒是院里另两家孩子娘那儿,你别太殷勤。 帮多了反倒招人眼红。” 何大清朝里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里屋传来女人声音:“当我傻不成?” 话音未落,何大清胳膊上就挨了一拧。 “哎哟,轻点!孩子还在跟前呢,给我留点脸面。” “脸面?今儿个你这面子底子不都是儿子挣回来的?还不知足!” “知足,知足!” 年轻人适时插话:“爹,那车我先骑着用,正好把钟都运回来。” “我花的钱,还没沾过车座呢。” 何大清声音里掺着委屈。 “等您学会再说吧,眼下归我使唤。” 何雨注笑着往外走。 被窝里突然钻出个小脑袋:“哥!带我一起去!” “添什么乱!你哥办正事能带着你?万一走丢了怎么办?老实睡觉!” 陈兰香隔着门帘训道。 被窝蠕动两下,传出闷闷的应答声。 何大清摩挲着车把:“儿子,这玩意儿……好学吗?” “会了就不难。 得看您悟性。” “好好说话!亲爹你也逗闷子?” 女人瞪了儿子一眼。 “不敢不敢。 我把车推进来就歇着去。” “是该推进来。 金贵东西,冻坏了可不行。” 何大清跟着走到院门口。 年轻人只是笑笑没接话。 这铁家伙结实得很,什么天气路况没经历过?哪能冻坏。 车刚停稳,何大清就找来软布擦拭车架。 那仔细劲儿让陈兰香看得直皱眉——他对自己的菜刀都没这么上心。 擦到一半,男人忽然卷起袖管,故意露出手腕上明晃晃的表。 见女人没反应,又抬腕晃了晃。 “看见了看见了!不就是块表?真有本事多挣些钱,也给我置办一块。” 何大清动作僵了僵。 五十块银元呢。 “舍不得?” 女人语调扬起。 “哪能!等多接几场宴席……不行,不能让柱子闲着,那小子也得出力,就当孝敬你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物件里没他孝敬的份?” “有吗?这不是咱花钱买的?” “我给你那些钱,你倒给我买一块回来?” “这倒是……谁让咱儿子能耐呢。 对了,你抽空跟他说说,再弄点别的货。 先前那些剩不多了。” “早该说了。 这里头本来就有儿子的本钱。” “是是是,你儿子厉害,比他老子强,行了吧?” 夫妻俩的对话飘进里屋。 炕上的小姑娘眼珠转得溜圆。 别的话没听太懂,但“哥哥有本事” “哥哥有钱” 这几个字像糖丸似的滚进耳朵里。 她缩进被窝,开始盘算该让哥哥买什么好东西。 晨光刚透进窗棂,王翠萍和赵翠凤便前后脚进了门。 钱票搁在桌上,纸页边缘还带着体温。 哪有让旁人垫付的道理?陈兰香没多言语,只点点头收下。 至于后院那位老人,她压根没想过收钱,转身又从木匣里数出二十枚银元,沉甸甸地塞进何雨注衣兜。 早饭后,车轮碾过胡同的石板路。 何雨注蹬着车,穿行在东单、王府井、隆福寺一带。 街道比记忆里拥挤许多,穿各色衣裳的人流在店铺前涌动,挎枪的岗哨立在路口,目光扫过熙攘。 他这辆自行车引来不少侧目,但如今能置办起这般物件的,也不止他一个。 日头将近正中,他车把上已挂满东西——油纸包透出烤鸭的焦香,草绳串着两尾还在甩尾的活鱼,另有一只褪净毛的光鸡。 他调转车头,往南锣鼓巷方向骑去。 巷口无人,他停下,从不知何处摸出个鼓囊囊的麻袋,牢牢捆在后座。 又寻了个小布兜,将零碎物件一股脑儿塞进去,挂在车头。 推车进院时,眼角瞥见贾张氏正倚着门框,鼻子朝这边耸动。 那妇人嘴唇刚启,何雨注已径直穿过垂花门,连眼风都未扫过去。 “鬼鬼祟祟的,不知从哪个窟窿扒拉来的脏货!” 压低了的咒骂从身后飘来,混着吸溜口水的声音。 中院井台边,李桂花正搓洗衣物。 何雨注唤了声“李姨”,妇人愣住,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挤出一句:“柱子回了啊。” 话音未落,她已端起木盆转身进屋,门缝里漏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屋门吱呀推开,陈兰香探出身。”这么快就办妥了?” 她目光落在车头布兜上,“这袋子里是……” “进屋说。” 何雨注解下布兜递过去。 “哟,还挺沉。” 陈兰香接过,鼻尖动了动,“怎么有烤鸭子味儿?” “您揭开瞧瞧。” 屋里,陈兰香一样样往外取:油亮枣红的鸭,银鳞未干的大鱼,肥嫩的白条鸡。”这鱼怕是有七斤往上,” 她指尖戳了戳鱼鳃,“又乱花冤枉钱。” “碰巧遇着乡下人挑来卖的,没几个子儿。” 何雨注应着,回身抱进那个 袋,咚地搁在墙角。 “轻着点!” 陈兰香急声,“里头是钟吧?哪经得起这般磕碰!” “结实着呢,娘。” “再结实也是摆着看的物件。” 她叹了口气,转而道,“洗洗手,片一只鸭子。 我去接老太太过来。 可别偷喂那几个小的——尤其雨水,都快圆成球了,见着吃的就挪不动步。” “知道啦。”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心里嘀咕:这馋嘴的毛病,还不是你们自个儿惯出来的? 门帘恰在此时被掀起,何雨水鼓着脸站在外头,身后跟着王翠萍、小满、许大茂和许小蕙。”娘!” 小姑娘拖着长音 ,眼睛却直勾勾盯向桌上油纸包。 陈兰香没理会何雨水的叫嚷,径直朝屋里喊了一声:“柱子。” “听见了,娘,您别操心。” 何雨注的声音从灶间传来。 等那道身影穿过月洞门进了后院,何雨水才迈开短短的腿跑回屋里。 她凑到正在案板前忙活的人身边,踮起脚张望:“哥,你带了什么回来?让我尝一点嘛。” “老实等着开饭,现在可不能给你。” 何雨注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弯。 小姑娘转身又扑向一旁的小满,胳膊环住对方的腰晃了晃:“小满姐——” “找我也没用呀,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小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何雨水吸了吸鼻子,已经捕捉到那股混合着焦香与油脂的气息。 她仰起脸看向正在摆碗筷的王翠萍,眼里满是期待:“王姨……” “乖乖坐好,很快就能吃了。” 王翠萍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何雨水这才蔫蔫地爬上炕沿,托着腮帮子不动了。 许大茂和许小蕙近来常在何家吃午饭。 外头风声渐缓,赵翠凤又去了娄家帮工,许富贵便按月塞些钱粮过来。 夫妻俩偶尔还会捎来些市面上难见的稀罕物件,东西自然是从娄家那边得来的。 在别人家吃饭得懂规矩,许大茂这两年明白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人要零嘴。 许小蕙起初学着何雨水的模样撒娇耍赖,被哥哥教训过几回,告状也没人理会,渐渐也就安静了。 其实何雨水也只在自家才这般闹腾,出了门便腼腆得很,究竟是真是假倒没人说得清。 菜早已备齐,只等下锅。 何雨注片好鸭子时,陈兰香已搀着老太太进了屋。 铁锅烧热,油星噼啪作响,烟气升腾间,鸭架子滚进了汤锅。 烤鸭的香气很久没在这屋里飘过了。 几个孩子吃得嘴角发亮,手指头都吮得干干净净。 王翠萍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这般白吃白喝,人家又不肯收她的伙食钱。 可若是不来,陈兰香真会让何雨注把饭菜送到她屋里去。 这份情她只能默默记下,盼着往后能慢慢还上。 饭后,何雨注将几座钟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 陈兰香让王翠萍先挑。 目光扫过那些钟面,王翠萍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她指向其中一座:“嫂子,我就要这个。” “不再看看别的?这个最旧了,别让你吃亏。” “不用,我就喜欢它。” “成,往后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拿回来换。” “挺合适的,柱子还能糊弄咱们不成?” 王翠萍笑了笑。 她当然不知道,这正是她津门家里那座钟。 何雨注是故意带回来的。 得知余则成离开后,何雨注去过一趟。 确认鸡窝里那些小东西已被取走,他也没空手离开——保密局里转了一圈,余则成住处没什么值钱物件,唯独这座钟或许能留个念想,他便顺手捎上了。 剩下两座样式相近,陈兰香打算等许富贵夫妻回来自己选,最后那座留给自家用。 何雨注给座钟对好时间,上紧发条,这才抱起它送到隔壁屋里。 “王姨,会用吧?不用我教您怎么弄?” “会用,以前使过。” 王翠萍答得有些恍惚。 “那成。 您脸色瞧着有点乏,我先回了。 小满,多照应着。” “晓得了,柱子哥。” 小满应声。 “快回去歇歇吧,忙活一上午了。” 等脚步声远去,王翠萍找来一块软布,将那座钟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着擦着,眼眶竟微微泛了红。 小满在一旁看得 。 不就是座钟吗?柱子哥带回来好几座呢,至于这般稀罕么。 她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提出帮忙的念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王翠萍曾经历过一些她不太明白的苦楚,这她是知道的。 虽然口中唤着“姨”,但在心底,王翠萍却像姐姐,又像母亲。 她不愿触动那些藏在深处的伤痕。 午间,何雨注回到耳房休息——实则是进了那片只有他能踏入的田地。 先前种下的作物都已收尽,土地重新 出来。 第76章 第76章 这回他全数撒下了辣椒籽,各式品种都有。 京城的辣椒总让他觉得缺了些什么,做起川菜来总欠一分地道。 料理完那片隐秘的田地,他对陈兰香交代了一声,便蹬上自行车出了门。 他得去城门那儿瞧瞧如今进出是个什么章程。 母亲先前那句话的缘由,他此刻已然明白——她还是念着老家,想回去看看。 城门口空荡荡的,并无人盘查。 但再过几个月,恐怕就难说了。 老太太和母亲的老家究竟在何处,他并不清楚,看来得回去细问。 若有机会,总得跑上一趟。 回程时,他瞥了眼天色,离工厂下班不远了。 车轮一转,他又拐向了轧钢厂的方向。 厂门刚开,他便远远望见易中海急匆匆地出来,脚步飞快,却不是朝着回家的路。 何雨注悄然跟了上去,只见那人竟拐进了邮局,左右张望后,朝邮筒里塞进了几封信,那副鬼祟模样绝非寻常家书。 “动手了?” 何雨注心下暗忖,“只是不知是不是冲着我爹来的。 且等着看吧。” 此时距大军进城,也不过十来日光景。 待易中海离去,他才重新骑向轧钢厂。 到了厂门口,人已散得七七八八。 他向门房打听厨房的何师傅是否已经离开,对方答说早走了。 他立刻调转车头,朝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傍晚,许富贵来取座钟。 他挑了一座略显旧色的抱走了——其实两座相差无几,只是那一座积灰久了,表面留了些斑驳的印子。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何雨注却注意到易中海的举止透出焦躁,时常在大门附近徘徊张望。 正月十五过后,到了十八那日,何大清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 陈兰香以为他又在厂里加班,便让儿子去瞧瞧,问问晚上是否需要接他。 上次何大清醉醺醺地晃回来,她始终想不通,一个厨子怎会在席上喝成那样。 何雨注赶到厂门口一问,才知父亲下班时被人带走了——是坐着小汽车来的军人。 “果然来了。” 他心下一沉。 道了声谢,他蹬上车便往家赶。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急促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到了大院门前,他看见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汽车,样式却莫名有些眼熟。 推车进了院,穿过影壁,便瞧见贾家一家三口都挤在垂花门边,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贾张氏压着嗓子,话音里却掩不住那股幸灾乐祸:“老何家这下可摊上事了!你说何大清到底犯了什么事,连当兵的都来了?” “我哪儿知道,他不就是个做饭的。” “哎,我想起来了!该不会是他以前给鬼子做饭那事儿又被翻出来了吧?” “不能吧?那事之前不也没追究么?” “这谁说得准……” “叮铃铃——” 何雨注按响了车铃。 那一家子闻声回头。 贾老蔫刚在背后议论人家父亲,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招呼道:“柱子回来了啊。” “你还跟他搭话!” 贾张氏一把拽住丈夫和儿子,嫌恶地往旁边躲开几步,仿佛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爹还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呢,离远点,别惹上晦气!” 何雨注没理会他们,推着车径直穿过前院,走向中院。 院门推开时,何大清垂着头站在当院,手腕上缠着麻绳,左右各立着一名穿军装的人。 陈兰香和何雨水挨在墙根抹眼泪,老太太颤巍巍地扶着她们肩膀,嘴唇翕动,声音却碎在风里。 王翠萍正对着一人说话,语速又急又密;小满和许大茂瞪圆了眼站在她身后,像两尊憋着火气的石狮子。 何雨注目光扫过易家那扇门——门缝里隐约有半张脸,一晃又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查案不该挨家问话、连单位也走一遍么?眼下这阵势,倒像单冲着这一家来的。 “柱子哥!” 许大茂先瞧见他,嗓子扯得发紧,“他们要带师父走!” 院里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向月亮门。 王翠萍对面那人转过身,何雨注看清脸,抬手挥了挥:“正忙呢,孟同志?” 孟玉堂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同志” 二字,只干巴巴道:“何雨注,你回来得正好。 有人检举你父亲曾为日寇 掌勺,涉嫌通敌。 你母亲和妹妹说不清旧事,有些情况需向你核实。” 何雨注听完,一脚蹬稳自行车支架,不紧不慢走到孟玉堂跟前,伸出两只手腕:“问吧。 要捆么?” “何雨注!” 旁边有个年轻战士猛地踏前一步,“注意你对科长的态度!” “态度?” 何雨注眼皮都没抬,“我爹让人凭空扣了帽子,你们绳子都捆上了,还想要什么态度?” “他给鬼子司令做过饭,这还不是汉奸?” “同志老家哪儿?” “关外,咋的?” “哪年参的军?参军前干啥营生?” “四六年,在厂里干活。” 战士挺了挺胸膛,“兵工厂。” “那我也能说你是汉奸。” “你他娘——” 战士脸涨得通红,枪管倏地抬起来,直指何雨注眉心。 孟玉堂方才就觉出话头不对,却来不及截住。 此刻见枪口对准人,厉声喝道:“王顺子!放下!” “科长,他污蔑我!” “执行命令!” 枪管缓缓垂下,那双眼睛却仍死死瞪着何雨注,像要剜出两个窟窿。 孟玉堂转向何雨注,声音压得低沉:“我的兵需要解释,我也需要。 诬陷军人不是小事。” “诬陷百姓就是小事了?” 何雨注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一封匿名信?检举的人呢,不敢拉来对质?我爹从前干活的馆子你们去过么?现在厂里问过么?抬手就绑人?” 孟玉堂喉结动了动,气势泄了几分。 他今天本是来送王翠萍的组织关系证明,临出门却被塞了封匿名信,要求核实内容。 直到押着人问清住址,他才恍然这是何雨注的父亲,和王翠萍一个院子。 王翠萍搬来时鬼子早降了,前头的事她一概不知。 此刻僵在这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掌心的信纸烫得灼人。 陈兰香没见过多少风浪。 寻常场面她还能勉强撑住,可当枪口抵到门前的时刻,她那些劝说的话像落在石头上的雨点,眨眼就没了痕迹。 剩下的只有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单凭一张纸,问也不问就来抓人?”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似的扎进空气里,“现在放了我父亲。 否则我会去军管会,问问这算不算胡乱办案。” “你胡扯!” 那个叫王顺子的兵又把枪抬了起来,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封信就是铁证!你倒说说,凭什么污蔑我?” 一旁站着的中年男人侧过脸,朝孟玉堂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就是你手底下的人?” 孟玉堂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这人不是他从东北带过来的,是上面安排来的兵。 话还没挤出口,中年男人已经转向了另一位女性:“王姨,你们游击队当年,也兴这样不听号令、自己行事的规矩么?” “他敢!” 姓王的女子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李二根,” 孟玉堂觉得脸上烧得慌,“下了他的枪。” “是!” 另一个战士应声上前,伸手要去抓王顺子手里的武器。 谁也没料到王顺子会突然红了眼。 只听“咔嚓” 一声轻响,那是金属部件咬合的动静——他把 推入了枪膛。 孟玉堂只觉得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裳贴在了皮肤上。 这一枪要是响了,不论打没打中,王顺子这辈子就算完了。 他压根没往更深处想:若真见了血,在这家人眼前,那会是怎样一副无法收拾的局面。 就在这个瞬间,众人只觉得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等看清时,王顺子已经向后摔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土墙。 他手里那杆枪,不知怎的已经到了少年何雨注的手中。 “何雨注!” 孟玉堂厉声喝道,“把枪交回来!” “这破玩意儿,还你们。” 少年手指灵巧地动了两下,只听“咔、咔” 两声脆响,一颗黄澄澄的 从枪膛里跳了出来,落进他掌心。 那杆 被他随手抛向李二根,而那颗 则在他指间上下抛动,划出细小的弧线。 孟玉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枚起落的弹头晃了几晃,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眼前这半大孩子不简单。 不单是身手利落,嘴上更是一点不饶人。 先前那些盘问此刻都成了多余——王顺子参军前确实在工厂干过,还是兵工厂,听说负责的是 复装,年头不短了。 能通过审查加入队伍,说明历史是清白的。 可若按这少年的说法:他父亲给日本人做饭算汉奸,那给日本人的枪炮造 、让他们拿着打中国人,若说也是汉奸,似乎……也挑不出毛病。 孟玉堂知道,今天这事没法轻易收场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位姓王的女同志,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恳求:“王翠萍同志,您看这……” 王翠萍此时也回过味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嗓音低沉却清晰:“先放了何大清。” “这……” 孟玉堂心里挣扎得厉害。 本以为是个顺手就能捡的小功劳,没成想撞上这么个硬茬。 那少年年纪虽小,却像是对政策门儿清,恐怕连红区里的一些旧事都知道。 若是现在放人,就等于承认今天这桩差事办错了——这可是他调到侦查科后接手的头一个案子。 “那你自个儿处理吧。” 王翠萍直接把话又抛了回去,半点没接他的眼神。 孟玉堂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狗吠,屋里只能听见陈兰香极力压抑的抽噎。 终于,他哑着嗓子开口:“给老何同志松绑。” “是!” 李二根利索地解开了绳子。 何大清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快步走到妻子身边,一把将还在小声啜泣的小女儿何雨水抱进怀里。 “雨水,不哭了,不哭了啊。 爹没事,你看,爹好好的。” “爹……我害怕。” “不怕,爹在这儿呢。” “大清,真……真没事了?”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太太颤巍巍地问。 “有柱子在呢。” 何大清脱口而出,话出口了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这信心从何而来。 “他爹,” 陈兰香扯住他袖子,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少年,“柱子不会有事吧?他刚才可是……” “应、应该没事吧。” 何大清心里也没底。 儿子刚才夺了枪,还一脚把人踹飞了——那可是当兵的。 “那封举报信,到底咋回事?” “唉,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何大清压低声音,“我心里多少有点数,回头再细说。” “你都被捆成这样了,还有数?” 陈兰香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第77章 第77章 何大清搓着手,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心里没谱……可总觉得,咱孩子能行。” “你等着瞧。”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儿子要是出半点岔子,我跟你没完。” “我这不才……” 他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一声闷叹。 另一头,孟玉堂蹲下身探了探地上那人的鼻息,起身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响。 他走到少年身旁,下颌绷得发紧,声音沉进耳语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少年没立刻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丛枯草上。”这会儿又成‘同志’了?方才不还咬定我爹不清白么?” “是我们莽撞。” 孟玉堂喉结动了动,“手下人行事欠妥,我赔不是。” “赔不是?” 少年终于转过脸,眼底结着薄冰,“若刚才那枪真响了,你这句不是,是打算说给谁听?” 孟玉堂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事瞒不住。” 少年语气平直,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办案若都这般儿戏,四九城早晚要乱。 我得找你们上头说道说道。” “动枪的事……” 孟玉堂朝地上蜷缩的人影瞥了一眼,肩背微微佝偻下来,“能否……暂且不提?” “不能。” 少年截断他的话,“总得有人当个教训。 公开还我爹清白,你们登门致歉——就这两桩。” 孟玉堂咬了咬牙根,视线狠狠剐过地上那张灰败的脸。”算他走背字。 怎么个公开法?” “军管会核实后,出具证明文书。 你们捧着文书来。” “这……我做不得主。” “那就找做得主的人。” 少年忽然逼近半步,气息拂过对方衣领,“四九城里像我爹这般境况的,少么?今日若不是撞见我,你们预备如何?将一家老小拘回去审?” 孟玉堂别开脸:“……是。” “然后呢?安个罪名?那我们这一家子,往后还活不活了?” “我不知道。” 孟玉堂吐出这四个字时,像卸下块石头。 “好一个不知道。” 少年冷笑,“可今日这事,纸包不住火。 纵使我不去,王姨也会将始末说个分明。 你晓不晓得,就为这个,你背上处分也不稀奇?” “晓得。” “你想护着手底下人,可他们行事前连脑子都不过。” 少年语气里掺进砂砾般的鄙夷,“这样的,留在四九城不合适,更不配穿那身衣裳。 迟早害死你们。” 孟玉堂沉默良久,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叹。”是我想窄了……吃次亏,长个记性罢。 至于他——” 他朝地上努努嘴,“听上头发落。” “往后带人出来,眼睛擦亮些。” 少年转身前丢下最后一句,“若再有下回……” “你小子!” 孟玉堂忽然醒过神来,脖颈泛起暗红,“真拿自己当首长了?教训起我来了?” 少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从鼻腔里逸出半声轻笑。 “等等。” 孟玉堂忽然叫住他,“有没有想过……到我们这儿来?” “再过几日我才满十四。” 少年侧过半边脸,“够不上。” “我等得起。” 孟玉堂盯着他后脑勺,“放走你这样的,是我们的损失。” “别。” 少年摆摆手,“你们那儿门槛高,我攀不起。 我还等着往后进学堂。” “学堂?” 孟玉堂怔住,“你……要念小学还是初中?” 少年终于回身,眉梢挑起点极淡的讥诮。”瞧不起谁?我初中 早揣怀里了。” 孟玉堂愣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他依稀记得,去年这少年才往津门学厨艺去,那会儿不过十二三——怎就初中毕了业?他自己连小学的门槛都没迈全乎呢。 “商量妥了没?” 王翠萍从屋角阴影里走出来,衣襟上沾着灶灰。 孟玉堂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不自在。”王翠萍同志,还得劳烦您随我们去趟军管会……不然这桩公案,实在理不清。” “成。” 王翠萍应得干脆,目光却投向少年,“地上那个呢?要往医院送不?” “不必。” 少年摇头,语气松泛下来,“我留着劲呢。 他不过堵住口气,缓缓就好。” 孟玉堂从齿间磨出两个字,同时朝何雨注竖起拇指。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王顺子,语气平淡:“该动身了,你们那位同志应该缓过来了。” “行。” “我也去。” 王翠萍在一旁开口。 方才那番对话让她隐约想起什么——何雨注对孟玉堂说话的神态,像极了她初到津门时余则成训导她的模样。 孟玉堂迟疑道:“你身子方便吗?毕竟有孕在身。” “不碍事。 路上车开慢些就好,实在不行让柱子骑车带我。 今天这事必须有个分明,否则全家人都睡不踏实。” “那就一起吧。” 听到要去军管会,何大清的膝盖微微发颤。 何雨注扶住他胳膊:“爹,您不是常说自己见过大风大浪?当年见着小鬼子都没软过腿,今天这是怎么了?” “混小子,那能一样吗?” 何大清压低声音,“当年不过是在灶台边转悠,现在可是进衙门!你见哪个老百姓进衙门腿不哆嗦?” “我。” 何雨注答得干脆。 “就你能耐!” “去一回就知道了,没你想得那么吓人。” “净糊弄你老子。” 何大清此刻恨不得撕了那个王顺子——刚才自己儿子差点就没了。 可他不能动手,这个家还得要。 他狠狠剜了王顺子一眼。 对方垂着脑袋,早已没了精神,根本没注意到这道目光。 几人挤上吉普车往军管会去。 这年头没什么超载的说法,两个年轻战士也缩着身子挤进后排。 抵达后,孟玉堂让门口卫兵先把王顺子押去禁闭室。 自己先领处分,或许那小子还能落个轻点的处置。 他领着三人找到公共安全部的方部长。 方部长见到王翠萍,还以为是她个人有事找组织。 问清缘由后,他请何家父子与王翠萍到会客室稍候,关上门就在办公室里对着孟玉堂一顿厉声斥责。 骂完了,方部长挥手让人去写检讨,自己则去找分管副主任汇报。 副主任对此事极为重视,又带着他去见主任。 三人开了个小会,决定后续要召开全体会议进行通报,把今天的事件立为典型,让各部门引以为戒。 毕竟队伍即将正式进驻四九城,此事早已定下章程,往后若再出这类纰漏,有人往上反映便是捅破天的大事。 上面反复强调要注意工作方法,谁知没过几天就撞在枪口上。 最终决定由方部长出面安抚,主任和副主任不便直接接触当事人。 方部长回到会客室时,三人已等候多时,何大清尤其坐立不安。 请他们移步办公室后,方部长先表达了歉意,随后询问是否有什么要求,组织可以酌情给予补偿。 何雨注提出两点:一是开具书面证明,二是正式道歉。 方部长沉吟片刻便应下了。 他觉得证明文件是件好事——有了这份东西,很多同志都能更安心地投入工作与生活。 门缝在何雨注视线扫过的瞬间悄然合拢。 许大茂那副破锣嗓子还在院里回荡,变声期的嘶哑混着刻意拔高的调门,像钝刀刮着瓦片。 人群从老何家屋里涌出来时带起一阵风,许富贵和赵翠凤的衣角被门框绊得翻起又落下。 “堵着门像什么话!” 老太太的声音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拐杖敲地的闷响三短一长。 人墙裂开道缝。 何大清侧身挤进去,肩胛骨擦过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何雨注托着王翠萍的手肘往里引,掌心能感觉到衣料下绷紧的小臂肌肉。 屋里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灶火余温特有的柴灰味。 “骨头没散架吧?” 许富贵凑过来时鼻尖还沾着点煤灰。 陈兰香慢了半步,话挤在喉咙里转了个弯:“衙门那地方……耗时辰吧?” 何大清扯了扯领口,纽扣崩开一颗滚到桌脚。 他盯着那颗纽扣看了两秒才接话:“层层叠叠的手续,盖章的纸张能铺满半间屋。” 厨房门帘哗啦一响。 许大茂端着陶碗钻出来,碗沿冒着白汽,手指被烫得发红却攥得死紧。 他把碗搁在八仙桌正中时,汤汁晃出来三滴,在旧木纹上洇成深色圆斑。 “眼力见长。” 何大清这句话说得像叹息。 许富贵搓了搓手背,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修自行车留下的黑油泥:“里头……真像戏文里说的,两旁站着持枪的兵?” 王翠萍坐下时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 。 她伸手去接陈兰香递来的竹筷,指尖在空气里悬停片刻——许大茂已经舀了勺白菜豆腐搁进她碗里,豆腐块颤巍巍裂成两半。 何雨注盯着窗外。 对面屋窗纸透出的油灯光晕在风里忽明忽暗,像谁在里头反复吹灯芯。 他数到第七次明灭时,听见父亲用茶盖刮碗沿的声音,那种瓷器相蹭的细响让人牙根发酸。 “进门先登名册。” 何大清突然开口,语速平得像在念账本,“木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笔尖戳纸戳得急,墨点子溅到袖口都不知道。” 许富贵喉结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 何大清把茶碗转了个圈,“后来就是等。 长条凳硌得人尾椎骨发麻,墙上的挂钟钟摆左一下右一下,数到第三百下时门开了。” 陈兰香往王翠萍碗里夹了截酱瓜。 酱瓜断开的脆响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再后来呢?” 许富贵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压得桌沿往下沉了半分。 何大清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门后那截断掉的插销上。 那插销断了有两年,一直没修,铁锈的腥气混在饭菜的热气里,闻着像血。 “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就是说话。 问一句答一句,答一句记一笔。 记满三页纸,太阳已经斜到西墙根了。” 许大茂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孩子总在不该安静时安静,不该出声时出声。 此刻他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污垢,用气音嘟囔:“那……孟家那个……” 话没说完就被赵翠凤掐了把后颈。 何雨注看见母亲的手在桌下悄悄攥住了围裙边,粗布被绞出放射状的褶皱,像突然干涸的河床。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矮。 何大清最后喝了口茶,茶叶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吐回碗底。 “散了。” 他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可没人动筷。 八仙桌上那碗白菜豆腐的热气渐渐稀薄,凝成水珠顺着碗壁往下爬,在桌面上积起一小圈湿痕。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像心跳漏了拍子。 陈兰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许富贵已经搓着手在桌边转了两圈。 他眼睛不住地往何大清脸上瞟,喉咙里滚着话,却总被女人递过来的筷子挡回去。 “先动筷子,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 陈兰香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所有试探。 第78章 第78章 何雨注埋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他吃得急,像有人在后头催。 碗刚见底,胳膊就被一左一右挽住了——老太太的手干瘦却有力,陈兰香的掌心带着灶间的温热。 他被拉到里屋,门帘落下,隔开了外间的碗筷声。 问题细密得像筛子眼。 何雨注一句句答,声音平稳。 老太太听完,枯枝般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着圈。”……照老规矩,动了穿制服的人,咱家底掏空都不够赔,人还得进去。” 她顿了顿,抬眼时窗棂的光正好落在她眼底,“这回,倒像是遇上讲章程的了。” “章程也得看人站在哪边理上。” 何雨注接得很快,“今天咱们脚底下还算有块硬地,对方鞋底又恰巧沾了泥。 要是反过来……”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赵翠凤在边上“哎哟” 一声,连连摆手:“我可没敢往歪处想!讲理好,讲理比什么都强。” 陈兰香忽然问:“那个拿铁家伙对着你的兵呢?” “自有他们的规矩管着。” 何雨注答得含糊。 母亲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没再追问。 老太太转而问起那位姓王的女干部。 何雨注卡了壳。 他想起那女人肩章上的纹路,想起她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叩桌沿的节奏。 该怎么说?说她在四九城里管着一队佩枪的人?说眼下这官衔像河面上的冰,不知开春后会不会换个名目?最后他只含糊道:“不大,也不小。 够在事头上说几句话的分量。” 堂屋的交谈声嗡嗡地传来,混着碗碟轻碰的脆响。 这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座钟敲了十下。 何雨注掀帘出去时,看见何雨水和徐小蕙已经歪在长凳上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一处,呼吸轻匀。 众人这才散了。 耳房里的洗脚水已经凉透。 何雨注擦干脚,刚躺下,板墙那头就传来压低的争执。 女人的抽泣像被棉被捂住了嘴,闷闷的,断断续续。 他听惯了这些夜晚的声响,翻个身,意识沉进了别处——那里有几垄地等着侍弄,土腥气沾在指尖,挥之不去。 再睁眼时,夜色浓得化不开。 隔壁静了,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呜咽。 他累极了,眼皮一合便坠入黑暗。 次日何大清上工,晌午没到就被叫走了。 食堂里人心惶惶,直到他回来,围裙重新系上,大勺在锅里翻炒出熟悉的节奏,众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易中海来打饭时,脚步在窗口顿了顿。 何大清瞥见他,朝旁边徒弟抬了抬下巴。 勺子在菜盆里舀起,手腕一抖,落进饭盒的菜量便少了一截。 易中海什么也没说,端着盒子走到墙角,背对着众人慢慢吃。 只是离开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眼神何雨注后来回想起来,像暗处盘算的秤砣,沉甸甸的。 接连几天,易中海回家时总披着一身夜色。 何雨注问父亲,何大清只是摇头。 疑惑像藤蔓,悄悄爬满了院墙。 正月十五过后,军管会的人来了。 孟玉堂带着盖红戳的纸,一页页翻给何大清看。 他们跑遍了丰泽园、轧钢厂,连那些留用的旧警员都问过了。 结论墨迹未干:何大清就是个颠勺的厨子,当年给那边做饭,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不得已。 纸页翻动间,还抖落出一点旧事——早些年,就为这档子事,何大清丢过饭碗,还被穿另一种制服的人“请” 去过几回。 说是调查,实则是变着法子掏空了口袋里的银元。 孟玉堂合上文件夹,声音平直:“情况属实,章盖了。” 他起身时,军装下摆带起一阵风,卷走了屋里最后一点暖意。 孟玉堂登门时特意将前院两户人家都唤到院中,才开口致歉。 贾家人怔在原地,易中海却明白这事已抓不住把柄,目光扫过何大清时,眼底又沉了几分。 三月某个傍晚,何大清除夕下工后没回四合院,只托贾老蔫捎话,说工友请喝酒,要迟些归家。 陈兰香只当又是谁想请他掌勺——这类邀约从未断过,毕竟寻常席面请不动他这双手艺。 何雨注却嗅出些异样。 按母亲立下的规矩,父亲在外喝酒必留地址,这次却半个字没提。 更巧的是,易中海今日也未见踪影。 他拉住正要转身的贾老蔫:“贾叔,我爹同谁喝的酒?” “像是车间里那个姓白的,白岩浪。” “白?” 少年心头一紧,“他们平日熟络么?” “没见说过几句话。” “您可知道他住哪儿?” 贾老蔫察觉他语气不对,迟疑道:“十字坡东小街那片……柱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去接我爹。” 何雨注接过话头,转身就往屋里推自行车。 陈兰香追出来问缘由,他只含糊应道:“怕他醉在路边。” 车轮碾过青石板时,暮色正从屋檐往下淌。 十字坡街的煤油灯刚亮起几盏,何雨注拐进东小街口,却见巷子深处晃出个人影——正是易中海。 他猛捏车闸闪进旁侧胡同,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尾,才重新钻出来。 打听第三户人家时,有个摇蒲扇的老太太抬手指向深处:“白家啊,往里走,门檐下挂蒜辫的那户。” 那是座一进院落。 隔着院墙,何大清扯嗓吹嘘的声音混着酒气飘出来。 何雨注没推门,只将耳朵贴近门缝。 劝酒声是个陌生男嗓,接着又冒出道女声,软绵绵缠上来:“何大哥能耐大,帮妹妹寻个差事……” 父亲起初似乎推拒过,桌椅挪动声里夹杂着踉跄脚步。 但很快,瓷盏碰撞声又密了起来,何大清的舌头彻底打了结:“白家妹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何雨注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 初春的晚风灌满胸腔,他朝着那扇门吼出声: “何大清!家里饭凉了!” 院里骤然炸开一片哐当乱响——像整张桌子被掀翻,瓷片迸溅,木凳滚地,其间还夹着女人短促的惊叫。 门板被撞得哐当一响,先跌出个脚步踉跄的人影,后面紧跟着蹿出个脸色煞白的男人,还有个年纪三十上下、眉眼透着股妖气的女人。 “跑什么呀何大哥?外头谁在嚷?砸坏的东西你赔是不赔?” 何大清眯着醉眼,瞧见门口扶着自行车的那道身影,酒意顿时散了大半。”柱、柱子?你咋找来了?” “我不来,您今晚还打算回去么?” 何雨注嘴角扯了扯。 “咋、咋就回不去了?” 何大清梗着脖子。 “哦,那我回去跟娘提一句,说您在这儿认了位白家妹子。” “别!可别瞎说!” 何大清慌忙摆手,“我就是喝两盅,她自己闯进来的!” 旁边那白脸汉子蹿上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雨注脸上:“哪来的野小子!堵人家门口嚎什么丧?家里没教过规矩?” 他心疼刚才摔碎的那些碗碟。 何雨注眼皮都没抬,只朝何大清偏了偏下巴:“喏,我家大人在这儿。 有什么道理,您跟他讲。” “哎哟,原来是侄儿!” 汉子脸色一变,堆起笑来,“误会误会!进屋说话?” “免了。” 何雨注声音淡得像井水,“我没这门亲戚,也攀不起。 东西要赔,找他。” “不值几个钱!算了算了!” 后面那女人忽然插嘴:“何大哥,答应我的事儿可别忘了。” “爹,” 何雨注转过脸,“您应承什么了?需不需要儿子搭把手?” “没、没有!” 何大清晃着脑袋,“我啥也没应!” 白脸汉子沉下嗓子:“何大清,你想赖账?”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何大清啐了一口,这会儿他清醒多了,脚底猛地一踹——那汉子哎哟一声滚倒在地。 “堂哥!堂哥你没事吧?” 女人尖叫。 “何大清!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老子等着!” 何大清跨上自行车后座,“你要能在轧钢厂待下去,我跟你姓!柱子,走!” 何雨注没立刻蹬车。 他先扫了何大清一眼,才缓缓转向那对兄妹。 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时,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往后离我家远点儿。 四九城这么大,少一两个人,也不算稀奇。” 说完,脚一蹬,车轮碾过尘土。 风里飘来那汉子跳脚的骂声:“小兔崽子敢吓唬我!” 何雨注只笑了笑,腿上加了把劲。 “慢、慢点儿……” 何大清在后座嘟囔,“晕得慌。” “您坐车什么时候晕过?” 何雨注头也不回,“有话直说。” “咳……这事,别跟你娘提……怪、怪丢脸的……” “家里缺您酒喝了?” “不是……他说有个大席面能介绍,我想着能挣一笔,就来了……” “就他那模样,再看那屋里的光景,您信他有门路?” “唉,前阵子手头紧,不就想着……” “行了,我不跟娘说。” 何雨注打断他,“往后这种局,别沾。 您知道今晚我要不来,会怎样?” “怎样?” “听说过‘仙人跳’么?” “他敢!” “那白家女人,姿色不差。 您要是上了她的炕呢?” 后座忽然没了声响。 何雨注不再说话,只听着身后压抑的呼吸,一下下蹬着车。 进了院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贾老蔫抬起眼皮。 “哟,爷俩回来了?” “回了。” 何雨注应了一声,“劳您惦记。” “没事,没事。” 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何大清瞥了眼贾老蔫,又转向自己儿子,总觉得今天何雨注的态度透着几分不寻常的客气。 穿过垂花门迈进中院时,易中海正要往外走,瞧见父子俩的身影,竟扭头就缩回屋里,木门哐当一声撞得震响。 何雨注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扯出个冰凉的弧度:“易太监,滋味该慢慢尝了。” 晚饭时分,陈兰香一边往何大清碗里夹菜,一边数落他晌午的事。 何雨注扒着饭粒,目光不时扫向窗外——果然没过多久,易中海就弓着背匆匆穿过院子往前院去了。 碗底见空时,那人还没回来,何雨注心里便有了数:这绝户怕是找白岩浪搭线去了。 夜深了,隔壁屋的动静彻底歇下,何雨注才合眼。 次日车轮碾过厂区煤渣路时,何大清还在得意地比划。 他说上午直接寻到娄董跟前,三两句就把白岩浪那些偷摸勾当掀了个底。 厂里稍一查证,下午开除通知就贴上了布告栏。 父子俩的车把刚拐进胡同,十来条人影就堵死了去路。 棍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为首那人颧骨高耸,正是白岩浪。 路上放工的工人们远远缩成圈,却没人离开——这年月,看热闹的兴致从来比风传得还快。 “何大清!” 白岩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断老子活路,老子就断 生路!听说你屋里还有娘们和丫头?正好,丢的钱总得有 来垫!” 话音未落,黑影已劈面砸来。 何雨注连人带车掼了出去,前轮钢圈正正碾过对方鼻梁。 第79章 第79章 惨叫炸开的瞬间,何大清已从车后座跃下,眼角抽了抽,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厚背菜刀。 “爹,别见红!” 何雨注扬声提醒。 “晓得!” 何大清应得短促,刀风却已扫成一片银弧。 只是那刀刃总贴着棍棒走,真正落到人身上的全是拳脚。 眨眼的工夫,七八条汉子已被掀得东倒西歪。 第二轮冲撞接踵而至。 何雨注没留余地,所过之处只剩蜷缩 的躯体。 最后他旋身一记扫腿,把正要往墙角钻的白岩浪踹趴在地,鞋底重重碾上那人脊梁。 “刚才说什么?” 他俯身,脚下力道又沉三分,“要找我娘和妹子讨债?”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白岩浪整张脸扭曲着,四肢在尘土里乱刨,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水渍。 “易、易中海!” 他嚎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全是他撺掇的!人也是他找的!昨儿那事也是他递的话!” 何雨注脚踝微微转动。 这几下暗劲下去,肋骨虽未折断,裂纹却已像蛛网般爬满胸腔——往后每逢阴雨天气,够这人受一辈子的。 “昨天?” 他忽然收住力道,“易中海找你做什么?” 白岩浪瘫在尿渍里,气若游丝:“他说……说让你家破点财,长个记性……” 何雨注松开脚,在对方衣襟上蹭了蹭鞋底。 远处看热闹的人群骚动着散开一条道。 他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冲何大清抬了抬下巴:“回吧,爹。 戏唱完了。” “没错……就是他。” 男人蜷缩在地上,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有个来投亲的堂妹模样周正,就找上了我。 原本是想给你爹下套的,没成想撞上的是你。 昨儿夜里他又来了一趟,塞了钱让我闭紧嘴。” “给了多少?够抵一份差事?” “五、五十块现洋……” “倒是阔气。” 年轻人掂了掂手里的东西,目光扫过街角那些缩着脖子的人影,“那今天补给你的损失呢?” “两……两根条子,都在这儿……全给你,放我走吧。” 白岩浪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两根沉甸甸的金条,金属在昏光下泛着哑光。 金条露出来的瞬间,远处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那点黄澄澄的光,够寻常人家紧巴巴过上整年。 可看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壮汉,再看看那对父子手里还拎着的家什,谁也没敢往前多挪半步。 “爹,您问问这些躺着的都是哪路神仙?” 年轻人将金条在掌心颠了颠,视线掠过一张张躲闪的脸,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那些人早退到二十步开外,此刻眼珠子黏在金条上,脚底却像生了根。 真要上来试试?借他们个胆子。 何大清听见“易中海” 三个字,脑子里那封举报信“唰” 地就清晰了。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好你个姓易的……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往死里整我?你等着……老子非把你那身骨头拆了当柴烧!” 话音没落,他攥紧菜刀柄转身就往家冲,步子又急又重。 年轻人瞧着他爹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脚下一声脆响,白岩浪抱着右腿惨叫起来,身子虾米似的在地上翻滚。 年轻人鞋底重新碾上他后背,声音压得低而狠:“断你这条腿,是为你嘴里不干不净的那句话。 往后把招子放亮点,不然怎么死的都闹不明白。 滚出四九城,别让我再瞧见你——否则,你会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话虽这么说,年轻人心里并没打算真放过他。 眼下人多眼杂,不是动手的时候,况且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办。 他料定这姓白的不会乖乖滚蛋——好不容易钻进这四九城,叫人吓两句就灰溜溜跑了?谁甘心。 “我滚……今天就滚!” 白岩浪也顾不上疼了,手脚并用往前爬,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活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眨眼就窜进了巷子深处。 “你们呢?” 年轻人没去追他爹,转身朝地上横七竖八那几人走去,“谁来说说,都是跟谁讨饭吃的?” 没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喘息。 年轻人笑了,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我就喜欢嘴硬的。” 他抬脚,碾上最近那人的手背。 骨节挤压的闷响和着抽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放了我兄弟!” 剩下几人齐声吼起来,声音却发虚。 “行啊。” 年轻人脚底又加了半分力,“说了就放。 再晚点儿,这只手往后就只能当个摆设了。” “是魏爷……咱们都是跟魏爷吃饭的……” 被踩着的人终于熬不住,声音带了哭腔,“那姓易的……是魏爷认的干儿子。” “干儿子?” “对、对……干儿子。” “魏爷又是哪尊佛?” “您……您没听过?他还有个响亮的诨号,叫‘魏一刀’……” 年轻人眉梢微动:“宫里出来的?” “是、是……” “窝在哪儿?” “钱粮南巷……” “嗯?” “钱粮南巷五号……门牌是蓝漆的。” “滚吧。” 年轻人松开脚,拎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别再撞我手里。 下次,可就不是断几根骨头的事了。” 地上那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散了。 看热闹的见没戏可瞧,也三三两两嘀咕着退开。 巷子转眼空了大半。 要不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年轻人绝不会让他们全须全尾离开。 至于报复?他倒盼着他们来——正好省得他再费工夫去找。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朝家的方向骑去,风擦过耳畔,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气味。 何大清拳头砸在易家木门上的闷响惊动了整条胡同。 陈兰香起初还拽着他胳膊劝,等听清来龙去脉,手便松开了,退到一旁冷眼瞧着。 贾家窗户后头晃动着几颗脑袋,看了半晌,门缝悄然合拢。 屋里始终没动静。 “别费劲了。” 何雨注的声音从院门边传来。 他刚踏进院子,鞋底还沾着外头的尘土。”我知道那人在哪儿。” 砸门声戛然而止。 何大清转过汗津津的脸:“哪儿?” “跟我走就是。” “家伙带不带?” 年轻人瞥了眼父亲腰间常年别着的那把旧菜刀,嘴角扯了一下:“用不上您那宝贝。” 老太太颤巍巍从屋里挪出来,枯瘦的手抓住何雨注的小臂:“柱子,上哪儿去?” “钱粮胡同。” 他吐出这四个字时,易家屋里骤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像是人栽在了砖地上。 没人挪步去查看。 方才隔着门板好话歹话说尽,里头那位硬是装聋作哑,此刻谁还有心思理会。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魏……魏一刀那儿?” “您老门儿清。” 何雨注竖起拇指。 “那老东西手上硬得很!” 老太太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报官吧,让公家收拾他。” “报官?” 何雨注摊开手掌,“告他什么?指使人给我爹下套?还是撺掇那帮杂碎围我们爷俩?这些破事是不是他主使都两说。 就算真是,关几天又放出来了,顶什么用?” 陈兰香啐了一口:“写黑信那缺德事也是易中海干的?活该他断子绝孙!” “您怎么断定信是他写的?” 王翠萍压低嗓子问,“那信可没留名儿。” “猜的。” 何雨注转向父亲,眼里带着促狭,“爹,头回吃这么大亏吧?” 何大清脸涨得通红:“小兔崽子找抽是不是?还走不走了?” 许大茂从墙角钻出来,腆着脸凑近:“师父,师爷,带上我呗?” 话音未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何大清没真使劲,少年却夸张地“哎哟” 一声往前踉跄,险些扑倒在地,灰溜溜躲回陈兰香身后。 “该!” 陈兰香瞪他,“这儿有你什么事?本事没学成,倒学会逞能了。” 许大茂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院里几个小丫头捂着嘴偷笑——这碎嘴子平日没少招她们,眼下瞧他吃瘪,心里头解气得很。 王翠萍把何雨注拉到一边,右手拇指食指比了个手势,悄声问:“要不……带上那个?” 何雨注摇头:“动不得。 动了那东西,后患无穷。” “那你们千万当心。” “放心吧。”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论拳脚,四九城能摆上台面的没几个。” “狂什么?” 王翠萍拍了下他后脑勺,“当心栽跟头。” 暮色正从屋檐角往下渗。 何大清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催:“磨蹭什么?” 父子俩前一后出了门。 陈兰香追到门槛边,朝那两个背影喊:“都警醒着点儿!” 一老一少同时“嗯” 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融进胡同深处渐浓的阴影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何大清跨上那辆旧自行车时,车身晃了几晃才稳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没再说话,弓起背就朝巷口蹬去。 门檐下的阴影里,魏一刀身形刚动,何雨注的腿已经拦在了去路上。 那一下靠的不是肩膀,是膝盖外侧,带着风压向对方小腿骨。 老太监收势侧移,布鞋底在青苔上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盯着这个年轻人,眼角细密的皱纹微微抽动。”龙陈氏院里出来的小子,都这么不讲规矩?” “规矩是跟人讲的。” 何雨注收回腿,站定。 巷子里的穿堂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墙根打转。 远处隐约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黏糊糊地飘在暮色里。 魏一刀没接话。 他慢慢直起身,方才那点佝偻姿态消失不见,像根陈年的竹竿从雪里 。 右手垂在身侧,指节蜷着,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何雨注注意到那只手。 虎口的位置有层厚茧,但形状奇怪,不是握刀该有的样子。 更像是一直攥着什么东西,经年累月磨出来的。 “他往南走了?” 魏一刀忽然问。 “您猜。” 老太监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磨。”猜不着。 不过南城门外三里有个土地庙,庙后头是片乱葬岗。 这季节,天黑得早。” 话里有话。 何雨注没应,目光扫过对方肩颈的线条。 练过武的人,哪怕老了,肌肉走向也藏不住。 这老头绷紧时,锁骨下头那两条筋会微微凸起,像弓弦。 “陈老太太的面子,我本是要给的。” 魏一刀继续说,左脚往前挪了半寸,很轻,但青苔被压实了。”可义子就是半个儿。 你们要动他,总得让我知道个由头。” “破家的事。” 何雨注简短答,同时往左横移一步,封住对方可能突进的路线。 巷子窄,两人之间不过七八尺距离。 砖墙渗出傍晚的湿气,混着谁家炖菜的咸味。 “哪家?” “何家。” 魏一刀眼皮抬了抬。 他盯着何雨注的脸看了几息,忽然摇头:“不像。 第80章 第80章 何木匠的儿子我见过,没你这股劲。” “人都会变。” “也是。” 老太监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绵长,胸腔跟着起伏,但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何雨注的肩。”可易中海没那本事。 他胆子小,见血就晕。” 何雨注没接话。 他在听——听巷子外的动静。 自行车的链条声早就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隐约的铜铃声,应该是打更人开始巡街。 天快黑了。 魏一刀也听见了。 他右手的手指忽然伸直,又蜷起,反复三次。 像在掐算时辰。 “您拦不住我爹。” 何雨注忽然说。 “没想拦。” 老太监答得干脆,“就想拖到你爹追不上为止。 南城门酉时三刻落锁,现在……” 他侧耳听了听更声,“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退。 后撤步快得反常,布鞋在石板上一蹭就退到了门槛里。 接着“哐当” 一声,那扇木门被甩上,门闩落下的撞击声又沉又闷。 何雨注没追。 他站在原地,听着门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老太监像凭空消失了。 暮色又沉了几分。 巷子尽头那盏气死风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他转身朝巷口走。 到了巷口,他停步回头。 钱粮南巷五号的门牌在暮色里只剩个模糊轮廓。 门缝底下透不出半点光,黑得像个窟窿。 更声又响了。 这次近了些,铜铃的尾音在巷子里荡着,慢慢散进渐浓的夜色里。 何雨注朝南边望了一眼。 城门的方向有零星灯火亮起,像几点浮在墨里的星子。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车轮印还在石板路上,浅浅的两道,被暮色染成了深灰色。 他沿着那印子走,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远处传来城门闭合的闷响。 那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已经弱了,却还是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他脚步没停。 魏三收住脚步,胸腔起伏着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巷子里的风卷起尘土,扑在青砖墙上沙沙作响。”报上名号。” 他抹了把额汗,“谁教你的拳脚?龙陈氏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掸了掸袖口。”家传的把式。 至于那位老人家,我劝你别打听。” 他的声音像浸了井水,“怎么,还想寻回去?” “哼。” 魏三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那般下作。 只是纳闷,什么人能劳动她传话。”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年轻人向前踏了半步,影子斜斜切过地面,“倒是提醒你一句——指望易中海给你送终,趁早歇了这念头。”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魏三最深的隐痛里。 钱他有的是,缺的是往后香火。 “就不能……通融通融?” “他做下的事,你真全清楚?” “略知一二。” 魏三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事。” 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魏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小事。” 年轻人重复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冰凌在石面上刮擦,“我家差点就散了。 到你嘴里,成了小事。” 他慢慢卷起袖管,小臂的线条在昏光里绷紧,“看来今天得跟你这老骨头好好讲讲道理——用拳头讲。”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 魏三只看见对方肩头一沉,整个人便像张拉满的弓弹射过来。 太快了,快得他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本能地向后撤步,却发觉自己像陷进了泥沼。 仓促间只能侧过身子,用左臂去挡。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骇人。 魏三整个人被撞得离了地,视野天旋地转。 半空中他咬紧牙关,硬是拧腰调整了姿态,落地时踉跄着连退七八步,鞋底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竟勉强站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软垂的左臂,额角渗出冷汗,混浊的眼珠里翻起一层阴霾。”好……好得很。”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是要逼老朽拼命啊。” 袖口一抖,寒光乍现。 那柄不足半尺的 从他腕底滑出,刀身映着巷口斜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冷得像深冬的冰棱。 魏三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扑出去,刀尖直刺对方咽喉。 年轻人没退。 他甚至向前迎了半步。 刀锋擦着他颈侧掠过时,带起几缕断发。 下一瞬,他的右手已如铁钳般扣死了魏三持刀的手腕,一拧、一折—— 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叮当落地。 紧接着,一记闷响。 魏三甚至没看清那一脚是怎么来的。 胸口像被石锤砸中,肺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短促的呜咽,鲜血从口鼻喷溅出来,在青砖地上洒开暗红的花。 还没完。 天和地忽然颠倒了。 魏三感觉自己像片破布被抡起,视野里灰墙、屋檐、昏沉的天光疯狂旋转,然后后背传来粉碎般的剧痛——他被结结实实掼在了地上。 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他瘫在那儿,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悔意像毒藤蔓缠住心脏:早知这煞星如此凶悍,还动什么手?钱能买命,也能买儿子,何必为个易中海搭上自己……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魏三拼命仰起头,视线模糊中,只看见一双沾尘的布鞋停在自己脸旁。 他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小爷……小爷饶命!魏三认栽!真认栽了!” “饶命?” 鞋尖踢了踢他软垂的左臂,“方才不是还要跟我这后生下狠手么?” “我该死!我该死!” 魏三用尚能动的右手狠狠扇自己耳光,啪啪声在空巷里回荡,“小爷当我是个屁,放了吧……我愿献上全部家财!所有!买我这条贱命!” 若是见过易中海当年求饶的模样,大概会觉得这一幕眼熟。 没了根的人,终究硬气不起来。 “我怎知你日后不会寻仇?” 年轻人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你可是认得我家的门。” “不敢!绝不敢!” 魏三开始磕头,前额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是真怕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从对方眼里看见过某种东西,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行。” 年轻人说,“你的东西,我改日来取。” 魏三心头一松,那口气还没吐完,阴影便罩了下来。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右臂。 咔嚓。 剧痛像闪电窜遍全身。 然后是左腿,右腿。 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脆。 魏三张大了嘴,却只发出半截嘶哑的惨叫——一团破布塞了进来,堵死了所有声音。 麻绳勒进皮肉,将他捆成扭曲的一团。 年轻人直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从门边捡起一把生锈的铁锁。 院门外横着一辆旧自行车。 何雨注折返屋内,将魏一刀拖拽而出,那身躯被麻绳捆得结实,软塌塌搭上车后座时,像半扇刚卸下的肉。 锁头咔哒扣紧门环。 四周静得出奇。 方才那样大的响动,竟没惊动左邻右舍一扇窗。 何雨注扫过两侧院墙,眼底掠过一丝疑影。 魏一刀起初还存着念想,直到被人拎出门、像货物般甩上车架,才彻底凉了心。 手脚皆折,口舌被堵,连讨饶的机会都断了。 这年轻人下手狠厉,不见半分犹豫。 他最后挣动几下,换来的却是颈侧一记重击。 昏沉前,他费力掀开眼皮,望了望那几座黑沉沉的宅院轮廓,终于认命地合上眼。 车轮碾过巷子青石板,拐进一片荒废的胡同。 月光照不进墙角,何雨注停下车,阴影里传来一声脆响。 随后他将那具躯壳丢进虚空,蹬上车直奔城南。 何必多此一举带出城处理?他不过想着,若有人瞧见他们父子出门,见这老太监跟着走了再没回来,也算有个交代。 看那孤僻模样,怕是与邻里从无往来。 他自然不知,隔壁几处空院皆是魏太监名下产业。 狡兔三窟,老东西早留了后手。 南城门下,何大清正跺脚张望。 见儿子骑车赶来,他先瞥了一眼多出的那辆车,才急急开口:“找遍了,没有。 哨兵说没见易中海出城——他是不是嗅着风声,躲起来了?” “若是改了装束呢?” “改装?” “扮成乞丐,或是混进车队里。” “那……还追不追?” “出了这道门,东南西北往哪儿寻?” 何雨注握紧车把,“您可问了有没有车辆出城?卡车、马车都算。” 何大清一拍脑门:“光顾着问人了!” 他转身又朝岗哨跑去。 那哨兵被二次盘问,起了疑心,非要查验证件。 幸好何大清常年备着工作证,掏出来递过去。 哨兵借着马灯细看,又问追的是什么人。 “欠债的。” 何大清扯了个谎,“连宅子都偷偷卖了,这才追到城门来。” 哨兵打量这对父子,见都骑着车,衣衫齐整,倒信了七八分。 便将今日出城的车辆大致说了:卡车过去十来辆,驴车马车更数不清,连人力车、三轮板车都出去好几拨。 人杂车多,哪能个个细查? 何大清道了谢,拖着步子走回来,脸上灰扑扑的:“回吧,没指望了。” “还有个地方没去。” “哪儿?” “火车站。” 何大清眼睛倏地亮了:“怎么忘了这茬!快,快走!” 两辆自行车在夜色里刮起冷风。 路上何雨注简略提了制服魏太监的了一声,没多问——儿子全须全尾在眼前,别的都不紧要。 火车站里灯火通明。 父子俩从候车厅搜到月台,连厕所隔间都推门看了,终是扑了个空。 走出车站,何大清便要往家赶。 “爹,您先回。” 何雨注拦住他,“我得把借的车还了。” “我陪你去?” “不必。 那地方的规矩,您不清楚。” 何雨注摇头,“早点回去,别让娘担心。” “成,你手脚利索点。” 何大清踩上车蹬,又回头叮嘱,“路上当心。” “知道。” 话音未落,何雨注已调转车头,身影迅速没入街道尽头那片稠墨般的黑暗里。 井沿的麻绳在掌心勒出湿冷的印记。 何雨注松开手,绳子便软塌塌垂进黑暗里。 他最后瞥一眼那口井,转身时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表盘上的指针已逼近凌晨。 他推起靠在墙根的自行车,链条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积水,溅起的水花在昏黄路灯下闪过一瞬的光。 此刻的易中海正缩在黄包车的篷布下。 车夫跑得急,布帘被风掀起一角,灌进来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住地回头,视线穿过晃动的帘隙,死死盯着来路——仿佛有什么东西会从那片黑暗里扑出来。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在他听来都像是追赶的脚步声。 第81章 第81章 钱粮南巷五号院的屋内已然空了。 何雨注离开前,连墙角蛛网上的灰尘都未曾惊动。 只有井壁那些被鞋底蹬掉的湿泥,还留着新鲜的刮痕。 暗格敞着口,里面空无一物,像被掏空的眼眶。 先前堆满箱子的地方,如今只剩地面一层浮灰,印着箱脚方正的轮廓。 密室里的空气带着陈年的土腥味,火镰的光晕曾短暂地舔过四壁,照亮过堆积如山的木箱。 那些箱子如今消失了,连同里面压着的金银、泛黄的房契、瓷器温润的釉光、字画卷轴的气息,以及更深处那些青铜器上的绿锈、玉器沁入肌理的纹路、书册脆弱的纸页。 所有一切,都被寂静吞了回去。 只有壁上那个一米五见方的洞口依然张着,通道尽头斜向上的石阶,通向柴房那块可以推开的盖板。 何雨注没有再去碰隔壁的一号院和三号院。 三号院那间堆满粮食、风干肉块和铁皮罐头的屋子,此刻仍保持着原样——或许将来某天,它会派上用场,成为某个紧急时刻的退路。 他只是在翻回五号院时,指尖在粗糙的墙头砖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夜风穿过指缝的凉意。 自行车拐出巷口,融入更宽阔的街道。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夜已深了。 易中海那辆黄包车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下。 他付钱时手指有些抖,铜板掉了一枚,在石板地上滚出老远。 他顾不上去捡,几乎是扑到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刻缩回手,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门内的动静。 易中海编了个招惹官府的由头,又挤出几滴眼泪,总算从魏一刀手里哄出几根金条和几封银元。 他说要去南边避避风头,过阵子再回来。 出了门便喊了辆黄包车直奔南门,多塞了些钱让车夫送他出城。 其实他与何大清前后脚出城,若是何大清明智些追出来,或许真能赶上。 只是夜色渐浓,何大清顾忌城外不太平,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驴车将他载出二十里便停了。 问清方向后,他沿着大路继续走,盼着能再遇上一辆车。 可惜运气似乎用尽了,走了两三里不见人影,四野荒凉,前不见村落后不着店。 饥饿与干渴像两只手掐住喉咙。 他拐向路边野地,约莫走了二里,月光下竟现出一座屋子的轮廓。 他心里一松,小跑着凑近——哪是什么人家,不过是座破庙。 里头却有火光晃动,人声隐约传来。 他不懂江湖上“夜不宿庙” 的忌讳,径直推门进去。 庙里或站或坐十来条汉子,长短家伙都握在手中。 他转身想退,冰凉的枪口已抵上额头。 身上物件被搜刮一空。 那些人见他怀揣金条银元,只当逮着条肥鱼。 没等动刑,易中海便全交代了。 听说只是个工人,有人便起了杀心。 情急之下他喊:“我能修枪!” 一把老旧的盒子炮扔到他脚边——自然没装弹。 他摸索着拆开,借着火光检视片刻,指出毛病所在,又说若有工具便能修好。 这条命暂且保住了。 他们给了他水和干粮,用绳子捆了,带上山路。 只记得一路往西走了三天多,具体到哪儿没人说,他也不敢问。 最后被扔进个类似铁匠铺的棚子,里头堆着损坏的枪械,还有大刀、长矛和些锈蚀的铁器。 从棚里其他人零碎话语中,他才知道绑他的是被果党收编的散兵,此处是房山山脉某个山头。 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可从没想过沾这些人的边,更不愿替果党卖命。 在四九城这些日子他看明白了,将来是另一番天地,此刻若卷进去,只怕死路一条。 逃走的念头像野草疯长。 起初他干活格外卖力,真修好几样家伙,那些兵渐渐放松警惕,赏了他几顿带油水的饱饭。 他更起劲了,偷偷攒下每口吃食,备着路上用。 还从废料里拣出零件,自己打磨组装,凑出一把短枪。 是借试枪名目藏下的,只有两颗。 没等他行动,山下突然响起枪声。 混战中他也开了火,不知打中了哪边的人,随即丢枪往林子里钻。 大腿突然一热,骨头像被砸碎了,没爬多远便滚下山崖。 竟没死。 醒来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伤腿在乱石间爬了一段,又昏死过去。 再睁眼,自己躺在个低矮昏暗的木屋里,喉咙干得像烧过的炭。 他用尽气力挤出嘶哑的声音:“有人吗……给口水喝……” 木门吱呀推开,刺眼的光扎得他抬手遮挡。 光线忽然被挡住,耳边炸开破锣似的嗓音: “醒了?要喝水?” 易中海睁开眼时,视野里塞满了一张硕大的脸。 那张脸的尺寸几乎抵得上他两个脑袋,鼻头圆肿,眼睛细长,嘴唇厚阔,耳朵向两侧支棱着。 若不是对方胸前那两团鼓胀的衣物过于醒目,他根本认不出这是个女子。 “俺跟你说话哩,耳朵聋啦?” 易中海喉咙发干,挤出声音:“是……姑娘救了我?” “是俺爹。” 对方转身走向屋外,“等着,俺给你舀水。” 等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木屋里的压迫感才稍稍消散。 易中海试着挪动身体,一阵尖锐的疼痛立刻从四肢百骸窜上来,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双腿绑着粗糙的木夹板,脸上和手臂布满擦伤,头顶还缠着脏污的布条。 女人端着一只陶碗回来。 易中海接过,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 “这儿是哪儿?” “房山呗。” 她的嗓门震得他耳膜发嗡,“还能是哪儿?你从崖上滚下来,差点叫野猪啃了,是俺爹把你拖回来的。” “原来没离开房山……” 他喃喃道。 “爹打猎去了,你老实躺着。” 她把碗拿走,“俺得劈柴了。” 傍晚时分,救他的人回来了。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肩宽背厚。 易中海赶忙道谢:“多谢大哥救命。” “叫叔。” 对方纠正道。 易中海一愣。 自打那件事之后,他面皮光滑了不少,胡茬也不见了,确实显得年轻。 可这声“叔” 从何而来?他压下疑惑,改口道:“多谢大叔。 请问尊姓?” “姓施,施虎。 白天照看你的,是我闺女施颜。” 易中海胃里一阵翻腾。 那样的容貌,竟配了这么个名字。 他在猎人父女的小屋里住了下来。 每日养伤,还得应付施颜粗声大气的搭话。 十来天后,身上已经泛出酸馊气味。 施颜不顾他挣扎,扒掉他外衣裤,只留一条底裤,用湿布给他擦身。 之后每隔十来天,都是如此。 施虎从未阻拦,这让易中海困惑——这姑娘不到二十,怎么毫无避讳? 等他勉强能拄着木棍走动时,忽然发现山上最大的那间屋子变了样:红烛高烧,喜字贴满门窗。 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人架着套上一身红衣。 易中海拼命挣扎,喊着自己已有妻室,却绝口不提那桩隐秘。 他被强按着磕头、行礼,完成了仪式。 夜里发生的事,他不愿回想。 总之该走的过场,一步没少。 几个月过去,施颜的肚子始终平坦。 施虎盘问女儿后,某日突然将易中海按倒在地,扯掉了他的裤子。 “颜儿!” 施虎吼声如雷,“咱们叫这瘪犊子骗了!他是个没用的骡子!” “啥叫骡子?” “太监!他就是个太监!” 施颜的哭声炸开。 当晚,易中海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殴打。 这仅仅是开端。 他几次试图逃跑,都被抓回,每次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最后,一条铁链拴上了他的脚踝,另一头钉在墙里。 他像条狗似的被锁在屋内,日夜盘算着如何弄死这对父女。 那场婚事是被迫的,凭什么他要受这等罪? 铁链的响动在第三次尝试后彻底消失。 那对父女再次离开时,男人终于撬开了锁。 可荒野吞没了方向,他在林子里绕到日头西斜,最后仍是那双粗糙的手把他拖回原地。 这回他脚腕上多了副生铁打的镣铐,睡觉的角落挪到院角——几根树枝胡乱搭成的棚子,雨水会从缝隙里漏进来。 施颜的肚子隆起时,季节已经转过一轮。 男人直到那时才明白,那次外出是为了让女儿去镇上找郎中开安胎的药。 怒火冲昏了他的头,换来的是一顿棍棒,打得他整整五天没能直起身。 等伤口结痂,真正的苦役才刚开始:伺候孕妇起居,接着是接生,再后来是照顾那个啼哭的男婴。 他从伺候一个人变成伺候两个人,动作渐渐带上某种习惯性的卑躬屈膝。 后来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视线转回四九城。 何雨注那天傍晚回到院里,入夜后又悄无声息出了门。 他要找的是白岩浪。 白家已经空了。 那人的妻子得知丈夫打算逃出城,当即喊来娘家兄弟,半天工夫搬光了屋里能挪动的东西。 白岩浪上前阻拦,被几拳揍得鼻青脸肿。 更糟的是他那个远房堂妹——趁郎中给他看腿伤时,摸走了抽屉里用布包着的五十块银元,连夜没了踪影。 白岩浪瘫在冷硬的炕上哭了。 妻子带着孩子走了,钱袋空了,他想逃都凑不出盘缠。 可不逃或许就没命了。 他清楚何雨注那句话不是玩笑。 天还没亮,他就拄着根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往城门方向挪,盘算着先出城躲一阵,等那对父子忘了这茬再回来。 晨雾还没散尽,他就被截住了。 之后,再没人见过白岩浪。 就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锅里,“滋” 一声便没了痕迹。 至于易中海——何雨注按魏一刀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摸清了那条线上所有的人。 凡是沾过敌伪关系的,或眼下还在暗处活动的,一个都没漏掉。 这趟清理让他兜里又沉了不少,可始终没找到易中海半点踪迹。 他仍不放心,托王翠萍的关系请军管会协助查证,理由列的是“诬告陷害” 与“组织报复”。 回复依旧是没有。 何雨注这才确信,那人确实不在四九城了。 若他知道易中海正经历着什么,大概会领着全家老小去看场热闹,再给那对父女捎上一副更结实的铸铁镣铐。 日子一晃到了二月。 小满插班进了二年级,尽管何雨注提前给她补过课,入学测验也只够到这个程度。 四月中旬,王翠萍生了。 是个女儿,随她姓,取名王思毓。 她识字不多,怕自己起的名字不好听,本想托何雨注拿主意,可辈分隔着不合适,最后请老太太定夺。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至于其中有没有何雨注在旁轻声提点,只有祖孙俩心里清楚。 听见那两个字时,王翠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怔怔望着老太太,老太太只是笑呵呵地回看她,脸上寻不出一丝异样。 第82章 第82章 王翠萍忽然笑了,嘴唇反复念着“思毓”,心底却翻涌着另一个同音的名字。 这期间还有桩小事:李桂花听说易中海跑了,出去寻过几次,无果。 随后她主动提出搬出东厢房。 老太太没挽留,直接把东穿堂租给了她。 东厢房本就该留给何雨注——长子住正屋,这是老规矩。 李桂花搬走后,何大清找人把东厢房彻底收拾了一遍。 何雨注弄来整套酸枝木家具,让父亲安排车拉回来。 何大清摸着那些光滑的雕花,眼睛发亮,结果不出三天,正屋的桌椅柜榻也全换了一新。 何雨注搬进东厢房,原先住的东耳房归了何雨水。 小姑娘缠着哥哥非要添个梳妆台,最后得了件带镜匣的多用桌,既能对镜理妆,也能伏案写字。 六月的日头爬上屋檐时,王翠萍收拾齐整出了门。 孩子满月不久,她便回到了岗位上。 侦查科里换了新面孔,孟玉堂的椅子挪到了角落——降级成了股长,如今得听她调遣。 至于那个曾在津门扳动枪栓的王顺子,几轮审查下来,虽洗脱了汉奸嫌疑,仍落得开除军籍的下场,遣回原籍劳动改造去了。 何雨注托她打听的事有了回音。 津门老赵留下的联络人里,只寻着一位王红霞。 这位如今在四九城军管会管着民政,职位不低,是个科长。 得知救过老赵性命的人就在城里,还同王翠萍住一个院子,她特意抽空来了趟。 门帘掀开时,何雨注瞧见那张脸,记忆忽然被点亮——原来是当年老赵清理叛徒时,守在门口的那个女同志。 竟是夫妻。 恩情不必谦让,确实担得起。 火车上那一回是明面上的,暗处还有别的,只是眼下不必提,往后或许用得着。 说话间,王红霞随口问起院里住户的情形。 她正为房子的事烦心:解放后涌进城的工人、教员太多,军管会已被企业学校催问过许多回。 房主们对新政拿不准,不敢往外租;加上那些没收的敌产,更让有房的人家心里打鼓。 她来,是想探探住户们的心思,尤其是房主的态度。 老太太听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是要收房吗?” 声音里藏着不安。 “您别慌,不收的。” 王红霞放缓语气,“外头传的那些是极个别情况,我们已经改了方法,该处理的人也处理了。” 老太太肩头松了松,连声道好。 何雨注这时插了句话:“王科长,如今军管会还能办房产过户么?” “叫王姨。” 对方笑着瞪他一眼,“不然我家那位回来该念叨我了。” “成,王姨。 那现在……房子能买卖吗?” “能,这业务刚开,没几个人晓得。 你耳朵倒灵。” “哪儿啊,是我琢磨着想跟老太太买下现在住的屋子,这才多问一句。” “巧了,我正管这块儿,方才才问起房子的事。” “那从前买的房,能换新契么?” “当然能。” 这话像火星子,倏地点亮了老太太和陈兰香的眼睛。 她们手里攥着的还是旧 的房契,日夜担心新政权不认。 “当真?” 老太太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骗您做什么?已经有人去换过了。” “都是些什么人?” 何雨注问。 王红霞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多是些……进步的商人,还有社会上的先进分子。” “咱们也是进步群众呀。” 何雨注半开玩笑。 “是是是,就你进步。” 王红霞笑出声。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了。 早些时候,院里还有段插曲。 何雨注分木雕玩意儿时,没落下谁——老太太、陈兰香、王翠萍,连许家都得了一个,只是木料各有不同。 前院的贾张氏看得眼热,连何家不要的旧家具也上门讨过。 何大清直接撂了话:烧了也不给。 最后是贾老蔫掏钱买回去的。 既然给了钱,何大清便没再说什么难听的。 王红霞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旁边的年轻人。 她没料到这院里拿主意的会是这么个半大孩子。”空着的那些屋子,您老究竟怎么打算?总这么空着也不是个事儿。” 老人没接话,只朝何雨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王红霞心里转了个弯,重新打量起这个叫柱子的年轻人。 看来是自己眼拙了。 “王主任,”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前院那几间,我们打算出手。 租户要是愿意,可以先紧着他们来。” “中院和后院呢?” 王红霞追问。 前院才多大点地方,中院她早听说已经安排妥了,倒是后院,刚才转悠时看见还空着大半。 “中院您就别琢磨了,都定下了。 后院西厢房和两个耳房暂时留着,不卖。” 何雨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年兵荒马乱的,保不齐哪天就有走散的亲戚找上门来,总得给人留个落脚处。” 王红霞点点头:“那就说前院。 还剩几间?” “倒座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一,两个耳房,再加个西穿堂房。” 何雨注掰着手指头数完,抬头看她,“租也行,但卖是首选。” “成,我回去问问。 手续上的事,你们得空就去街道办一趟。” 王红霞说着站起身,却被老人按住了手腕。 午饭是留定了。 菜端上来时,王红霞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看何雨注,忽然笑了:“柱子,你这手艺可把我胃口养刁了。 往后馋了,王姨怕是要厚着脸皮来蹭饭的。” “您随时来,添双筷子的事。” 年轻人答得爽快。 他巴不得这位常来——街道办的王主任,往后指不定走到哪一步呢,别人想攀还攀不上。 送走王红霞,何家关起门开了个会。 老人坐在八仙桌正位,手指敲了敲桌面:“大清,兰香,东厢房我打算过给柱子。” 陈兰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这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 老人截断她的话,“我给我孙子东西,跟你们说一声是礼数。 礼数到了,这事就算定了。” 何大清搓了搓手:“娘,那屋子能换不少钱票呢。” “钱票?”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再多能多过一日三餐?你们两口子,加上我大孙子,还能短了我这老婆子的吃喝?” “那不能,那肯定不能。” 何大清连忙摆手。 “这不就结了。 我都这把岁数了,要那么多钱票做什么?有口热饭,有件暖衣,身边有人照应着,等我闭眼那天有人摔个瓦盆、捧张相片,这辈子就圆满了。” 老人说完端起茶碗,吹开浮沫呷了一口,不再看他们。 陈兰香推了儿子一把。 何雨注往前挪了半步,喉咙有些发紧:“太太,往后您想吃什么尽管说。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都想法子弄来。” “净说浑话。”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湖面,“山是那么好上的?里头尽是带牙带爪的。 海就更别说了——你个旱鸭子,连护城河都没下过几回,还下海?” 她伸手戳了戳孙子的额头,指尖力道很轻。 “我真会水。” 何雨注摸着额头笑。 “会水?顶多在积水坑里扑腾两下。 再说了,从四九城到海边,坐火车都得晃悠大半天。” 老人说着自己也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 “那我明儿就去护城河练练。” “你敢!” 老人瞪起眼睛,那点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那是随便下的地方?老实给我待着!” 一老一少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忽高忽低。 何大清两口子坐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角落里忽然冒出个小脑袋。 何雨水拽住哥哥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哥,我也要游水!你带我去!” 何雨注低头看她,故意板起脸:“行啊,明天找个大木盆,够你在里头扑腾的。” “多大呀?” 小女孩认真比划起来,“洗澡的那个盆,我坐着都转不开身,腿都伸不直……” “傻丫头,” 老人把何雨水揽到身边,枯瘦的手掌抚过她细软的头发,“你哥逗你玩呢。” 小姑娘嘴一撇,扭过脸去:“哥哥最讨厌了,再也不理你。” 满屋子顿时漾开笑声。 她耳根发烫,跳下炕沿趿上鞋就往外跑:“我去找小满姐姐和小蕙玩!” “没个规矩样。” 何大清话音里听不出半分责备,眼角纹路却软了下来。 陈兰香瞥他一眼:“还不是你惯出来的?倒会说风凉话。” “孩子还小呢,慢慢教。”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转了话头,“大清,你跑一趟许家,问问他们要不要那屋子。” “成。 不过娘,真照柱子说的办?” “那你给出个主意?” 何大清挠挠头不吭声了。 这房子当年还是他爹置办的,他能有什么章程。 “翠萍那边呢?” 陈兰香插了句。 “你也去问问。 钱不凑手就先欠着,横竖我不等这钱用。” 老太太顿了顿,“西厢房两间,一百五十块大洋。 要带耳房再加六十。” “许富贵那老抠搜,应该拿得出。” 何大清盘算着。 陈兰香起身理了理衣襟:“翠萍那儿我先探探口风。 数目虽不算大,对她也不是小数。” “让她先住着。 还不还的,往后还不是我一句话?” 老太太摆摆手,“小满和那丫头,我瞧着就欢喜。” “您心善归心善,也别太亏着自己。” “我眼里分人。 要是易中海那种混账想买东厢房,三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提他做什么,晦气。” 陈兰香皱了皱眉,“倒是李桂花……也是个苦命人。” “你去问问吧。 穿堂房比耳房宽敞,八十块能要就要,不能要接着租。 可那丫头总闷在屋里不是法子,坐吃山空啊。”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老太太乏了,被搀回后院歇着。 何大清踏出院门往许家去,陈兰香先拐进王翠萍家,又折向李桂花那间朝北的矮房。 许富贵果然要买西厢房,对着耳房却犹豫起来。 儿子闺女都还没长成,往后的事谁说得准?总得留些余地。 何大清点点头没多劝。 后院那间西厢房本就不小,真需要时中间砌道墙也能隔开。 王翠萍倒是爽利,从箱底摸出五根黄澄澄的小条子:“西厢房我要了。”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至于耳房……将来你儿媳妇的住处,该你们何家张罗吧?” 陈兰香会意一笑:“柱子有东厢房呢,现成的。” “准备得可真早。 小满还小着呢。”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缘分。 再说我们家柱子,那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 “哪有这么夸自家人的?” 两人相视着笑出声来。 “钱全给了我,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不给房契,往后我娘儿俩就住到你家炕头去。” 王翠萍眼里闪着光。 第83章 第83章 两家走得近了,说话便少了顾忌。 “逗你玩呢。” “我可当真了。” 她笑着把金条推过来,“先去忙吧,李桂花那儿还等着呢。” 陈兰香收起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她……凑得出钱么?” 陈兰香刚要站起来,又坐回凳子上。 “差点忘了件事——思毓才这么点儿大,你真放心去上班?” “已经耽误好些天了,实在不好意思。 往后还得麻烦嫂子多照应。” “那孩子中午吃什么?” “这……” “我那儿存着几个奶瓶,待会儿拿给你。 你早上把奶挤出来,我中午热一热喂她。” “奶瓶?” “拿来你就明白了。” “好,多谢嫂子。” 王翠萍正为这事发愁。 她才去单位报到,这几天中午都得往家赶。 要不是有人骑车接送,这两条腿怕是早跑断了。 买自行车?她压根没动过这念头。 整个军管会里也没几辆,她可不想当那只先探头的鸟。 至于房子的事,哪怕说是白送都行。 反正经手的就那么几个人。 才来没几天,她已经隐约摸到些门道——这里头的水,不比当年那些暗处涌动的浅。 不过眼下的差事倒合她心意。 仿佛又回到了带队在山里周旋的日子,只是如今调换了位置:她在光亮处,对手藏在影子里。 “走了。” 陈兰香起身摆摆手。 “我送送你。” “用不着。” 话音未落,人已几步跨出门槛,朝着东边穿堂去了。 易中海倒是给李桂花留了些钱,勉强够置办间小屋。 她捏着那叠票子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陈兰香心软了,答应替她去老太太跟前说句话。 但有个条件:李桂花得去找份活计。 否则就算不买房,坐吃山空也熬不了多久。 李桂花垂着头没吭声。 她从来没做过工,更不知道该怎么找。 陈兰香看她那模样就来气,临出门时甩下一句“我让大清帮你打听打听”,头也不回地走了。 泪水顺着李桂花的脸颊往下淌。 要不是实在没地方可去,她哪还有脸继续待在这院子里。 可她能怎么办?战火卷走了所有亲人,举目无亲的除了厚着脸皮赖在这儿,出去怕是连口饭都讨不着。 陈兰香回到自家并没往后院去——老太太已经歇下了。 没过多久,何雨水蹦跳着进了屋。 陈兰香打发她去耳房睡觉,小姑娘却一把抱住何雨注的腿:“哥,我要去你那儿睡,晚上给我讲故事。”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自从何雨注搬进新屋子,被安排去耳房的何雨水就黏上了他。 “成,走吧,小胖墩。” 何雨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嘿嘿。” 何雨水早听惯了这称呼。 这年月能被叫“胖”,说明家里伙食好。 瞧别人家孩子面黄肌瘦的模样,她反倒有几分得意。 “柱子,你等会儿给你萍姨送点东西过去。” 陈兰香边说边打开炕头的箱子,取出个裹得严实的小布包。 “好。” 何雨注有些好奇母亲要送什么。 等王翠萍解开布包,他才恍然,随即问道:“娘,光送奶瓶,萍姨那儿有奶粉吗?” “别多问,送去就是了。” “那是我的!” 何雨水扑过来要抢。 这奶瓶自她断奶后还用了很久,一直是喝水的家伙。 “什么你的,现在归思毓了。” 陈兰香轻轻拨开女儿的手。 “呜呜,娘不喜欢我了……” 何雨水光嚎不掉泪。 “少来这套。” 陈兰香笑骂着拍了下她的后背。 何雨水张开手臂朝母亲的方向小跑过去,眼看就要扑到陈兰香腿上。 “别往我这儿来。” 陈兰香侧身避开,手指朝何雨注的方向一点,“找你哥去。 我这儿可没你能讨着的东西。” 她对自己这闺女再清楚不过,一旦做出这副黏糊模样,准是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 “哥——” 小姑娘立刻调转方向,两只手牢牢环住了何雨注的腿。 “又怎么了?” 何雨注垂下目光,语气里透着习惯性的无可奈何。 “瓶子不见了。” 何雨水仰起脸,短小的手指朝桌角方向戳了戳,“你再给我找一个。” “嗯?” 何雨注一时没反应过来。 眼下家里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没有,人人都是用碗。 至于那些更讲究的器皿——就算何大清查实有,也绝不可能拿出来给个小丫头用。 那些东西太贵重,万一失手摔了怎么办。 眼下也还没到能随意置办搪瓷用具的时候。 “哥——” “知道了。” 何雨注终于应声,“我出门时替你留意着。” “你就由着她吧。” 陈兰香瞥了儿子一眼,声音里带着轻微的责备,“可别胡乱花钱。” “哥!快走!” 何雨水一听哥哥答应了,立刻用小手推着他的后背往外挪,“我们去萍姨那儿送东西。” 何雨注朝母亲笑了笑,拎起桌上那个布包袱,任由妹妹像个小挂件似的贴在身侧,一道出了门。 王家院门被叩响后,开门的缝隙里露出小半张脸——是小满。 可那女孩一瞧清门外站着的是谁,竟“砰” 地一声将门板重新合紧。 何雨注愣在原地,里头传来小满压低了的声音:“萍姨正给小毓 呢,柱子哥你先回吧。” “哦。” 他朝门缝里说,“那劳烦你出来一趟,我把带给萍姨的东西交给你,你拿进去。” “好。” 门再次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出的窄缝。 小满钻出来后,反手又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包袱里是个奶瓶。” 何雨注把东西递过去,“记得告诉萍姨,用之前得拿滚水烫一烫。” “嗯,我会跟萍姨说的。” 小满接过布包抱在怀里。 “没别的事了,你赶紧进去吧。 我也回去了。” “雨水,又黏着你哥哥呀?” 小满转头看向躲在何雨注身后的那个小身影。 “我哥讲的故事好听!” 何雨水从哥哥腿边探出脑袋,笑得眼睛弯弯。 小满没再说话,只是用带着些许羡慕的眼神看了看何雨水,随即转身,重新闪进了王家门内。 次日清早,王翠萍出门前将王思毓送了过来,顺便留下一瓶奶。 她匆匆说了句“柱子中午不用过去了”,便赶着去上工。 小满上学的事倒不用操心——许大茂对那条路熟得很。 那小子在学校里更是俨然成了护花的角色,为着些小事跟人动过好几回手。 每回打完架回来,他总要到何雨注面前说道一番,何雨注也从不吝啬,总会抓几块糖给他。 只是这边刚给完,那边另外几个小的便会闻风而来,围着何雨注搜刮一番。 何雨注倒乐得如此,由着他们闹。 何家兄妹起身后,陈兰香吩咐儿子去把后院的老太太请来,要商量几家买房子的情形。 何雨水跟着哥哥去了后院,转眼就跑进许家找许小蔓玩耍去了。 同老太太提到李桂花时,老人长长叹了口气:“真是作孽……先让她租着吧。 等她寻着活计,手里宽裕些,想买了再说。” “成,我晚些时候过去同她讲。” 等王思毓睡熟了,陈兰香又去了东穿堂那屋一趟,把意思转达清楚便转身回来——她实在有些受不住李桂花那止不住的眼泪。 晚饭过后,许富贵来了,说明日便可去军管会办手续。 他当场把钱付了,用的全是大洋。 待许富贵离开,王翠萍也回去取来了金条,说是明日一并办理,只是提了个要求:把房价报低些,或者就说是赠与的。 老太太自然没有异议,横竖钱已到手,怎么说都行。 贾老蔫那边,何大清也问过了话。 倒座房老太太没多要价,三十五块大洋一间。 贾老蔫咬了咬牙,说先买下一间,另一间仍旧租着。 其他的屋子他是不敢想了,必定是买不起的。 只是当晚没见他过来,显然贾家内部还得 第二日,许富贵与何大清都告了假。 何雨注推着自行车,让老太太坐在后座,四个人一道往军管会去了。 王红霞在办事处的长条木桌前站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一道浅痕。 她没料到他们来得这样急——院里那些人,她原以为手头都紧。 成交的数目没人提起,她也没问。 如今不兴旧时那套税契了,等把人领到里间,她朝何雨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叫王翠萍过来。 王翠萍赶到时,许富贵与何大清的事已经办妥了。 两张薄纸递到手里,墨迹还泛着潮气。 快,真是快。 轮到老太太那边却慢了——院子拆成单间来办,名目就多了。 办事员抬头问了一句,老太太只笑笑:“亲戚间帮衬,给几个钱就成。” 话轻飘飘的,事情便遮了过去。 最后是何雨注那份。 办事的年轻人早先瞧见他在门外与王红霞说话,神色熟络,便不再多言,低头盖了章。 散场时,王翠萍回单位去了,许富贵与何大清也往厂子方向走。 王红霞却伸手虚拦了一下,留下老太太与那少年。 “院里要住人的事,” 她声音压低了些,“就这两日,会有人上门看房。” “都是些什么路数?” “有厂里做工的,也有教书的。” “前院挤得下么?拢共几户?” “四户。 倒座房两间归一家,东西厢各一户,西边穿堂房再一户。 前院够用。” “厂里的……哪个厂?” “轧钢厂。 您应当熟。” 老太太眼角的皱纹动了动。”轧钢厂的人,怎么寻到你们这儿来了?” “是从别处调来的,不是本地新招。” 王翠萍插了一句。 “那教书的呢?” “早先也是四九城的人,鬼子占城时南逃了。 如今回来,老宅没了,学校帮着牵的线。 我看他们小学离您那儿近,便一并安排了。” “交道口小学?” “正是。” 老太太沉吟片刻,拐杖头轻轻点地。”行,我回去候着。 可话说在前头——人若不对我眼,我不让进,您可别怨。” “自然。 一个院里住着,总得顺心才行,免得日后生事。” “那便好。” 老太太转身,何雨注已挨到她身侧。 王红霞要送,被她抬手止住:“您忙,不劳步。” 走出那栋灰砖楼时,老太太脚步顿了顿。 门岗的兵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人盘问,也没人伸手。 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了松。 何雨注没直接往回走。 他拉着老太太往东城胡同里绕。 起初她有些慌,手指攥紧他袖口,布料被揪得发皱。 渐渐适应了,话也多了起来,甚至露出点笑影。 这座城她住了大半辈子,可自打年轻时候逛过几回,后来便再没好好走过——陈兰香出嫁后,日子缩在院里,没多久鬼子来了,街面就更不敢去了。 如今再看,处处都陌生,又处处藏着旧影。 她指着一处歇山顶的屋檐:“那儿早年是茶楼,唱鼓书的……” 第84章 第84章 又望见一截老墙:“这墙三十年前就这样,没变过。” 何雨注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没见过那些年月,只当故事听。 东城这一片,他上学后早跑遍了,除了某些深窄的巷子还没钻过。 走到王府井口上,人声像潮水般涌来。 老太太望了望里头攒动的人头,脚下一滞。”不进去了,” 她摇摇头,“腿脚不利索,挤着难受。” 何雨注掏出怀表看了看。 老太太瞥见表盘反光,问:“快晌午了吧?” “嗯,快十二点了。” “回吧。” 她语气忽然急了,“你娘该担心了。” 果然,一进院门,陈兰香的声音就追了过来:“怎么逛到这时候?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话里带着颤。 老太太却把何雨注往身后一挡:“是我要逛的,怪孩子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截断了那些责备。 夜幕垂落时,贾老蔫的身影挪进了中院。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压得低低的,问能不能把前院东边那间厢房先赊给他,钱往后慢慢凑。 屋里那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摇了摇头。 前院那对父子是什么光景,她心里清楚得很——等他们还清房款,怕是连树上的青枣都能熟透几轮了。 何况,那间屋子敞亮干爽,她本就不愿让它落到那家人手里。 见这条路走不通,贾老蔫又试探着问,那两间朝北的倒座房呢?这回可以先付一半。 老妇人让他回去再琢磨琢磨,租别的屋子也是一样的。 话里的意思已经透了出来。 贾老蔫沉默了片刻,终于吐出真正的来意:其实只要一间倒座房就够。 先前那些话,都是屋里那位姓张的女人逼他问的。 他想着多问几句也不掉块肉,万一能成呢,就硬着头皮来了。 老妇人让他回去等着。 她年纪大了,懒得为他一户人家专门跑一趟。 过几日还有几家人要来看房,等人都齐了,再一块儿办手续。 贾老蔫拖着步子回到前院。 刚推开门,一连串的追问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最后那句“没出息” 钻进耳朵时,他没像往常那样抬手,只是蹲到门槛边,一锅接一锅地抽起了旱烟。 烟雾辣得他眯起了眼。 儿子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了。 谁家姑娘愿意嫁进朝北的倒座房呢?可别的屋子,人家既不租,更不肯卖。 白天贾张氏出去转了一圈。 别的院子租金贵得吓人,里头住着什么人也摸不清。 至于买——连问都不用问,根本没人肯出手。 贾老蔫一回来,她就催着他去中院。 他特意挑了晚饭后的时辰,就是怕赶上人家吃饭惹人厌烦,好多说上几句好话。 结果还是白费功夫。 现在又听说前院要来新人,贾老蔫心里像揣了块湿石头,沉甸甸地发凉。 他怕老妇人拖着不办,是连倒座房都不想留给他们了。 这话他没敢对屋里那位说,否则房梁早被吵嚷声掀翻了。 礼拜天,看房的人来了。 好几户人家拖儿带女,挤挤挨挨站了半院子。 贾张氏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目光像钩子似的,从这堆人身上刮到那堆人身上。 “这院子可真宽敞!” 有个女人忍不住叹道。 “那可不,三进的宅子,早先可是官老爷住的。” 贾张氏在人群后头接了一句。 “您是主家?” 那女人回过头问。 “不是啊。” “那您是……老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是住这儿的。 生人进院子,我还不兴瞧瞧?万一少了点什么呢。” 贾张氏撇了撇嘴,“你们是来干嘛的?” “这话说的——我们是来看房子的。 主家在哪屋?” “主家自然住正房了。” 那女人还想争辩,被一个穿长袍的瘦高男人拉到旁边。 他鼻梁上架着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娘,少说两句。 往后说不定是邻居呢。” “她又不是主家,盯贼似的,浑身不自在。” “忍忍吧。” 男人拍了拍她的胳膊。 女人不吭声了。 同行里一个戴眼镜的胖男人却开了口:“这位大姐,前院这些屋子空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原先住的什么人?” “轧钢厂做工的。” “轧钢厂?我也是轧钢厂的,干锻工。” “哦。” 贾张氏抬了抬下巴,“我家有两个轧钢厂的工人呢。” “那您家可真行,厂子不好进。” “那是自然。” “对了大姐,这院子的租金怎么算?” “这得问主家。” “那您家交多少?” “这我可不能说。 万一主家不乐意呢。” “哎,您这人——” 胖子问了半天,最关键的一句没捞着,嗓门不由得提了起来。 “行了行了,” 一个妇人扯了扯他的袖子,显然是他家里的,“跟她费什么话,往里走罢。” 贾张氏被那话刺得脸色一沉,嗓门立刻拔高了:“你这人怎么开口就带刺?跟我说话就是废话了?” 穿灰布衫的妇人眼皮都没抬,拽了拽身边戴眼镜的胖男人,径直往月亮门里走。 “我跟你说话呢!走什么走!” 贾张氏跨步要拦,胳膊却被从后面攥住了。 “别在这儿添乱,回家去。” 贾老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 贾东旭也跟了过来,父子俩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你松手!没听见人家怎么糟践我的?你不帮腔,反倒拽我?” 贾张氏扭着身子想挣开。 “东旭,搭把手。” 贾老蔫向来怕惹事,人还没住进来就闹僵,往 对门住着,日子还怎么过。 “哦。” 贾东旭应了一声,目光却还黏在那群陌生人身上——扫见几个半大孩子全是小子,顿时没了兴致,帮着父亲把人往屋里拖。 前院这点动静没留住那群人的脚步。 他们穿过月亮门进了中院,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衫子随风晃着。 戴眼镜的胖子走到正房台阶下,清了清嗓子朝里喊:“主人家在吗?我们是来看房的。” “来了!” 声音脆生生的,竟是何雨注先应了。 没等屋里长辈回话,他几步就蹿到了门外。 老太太和何大清夫妇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 这孩子平日懒得管闲事,除非牵扯自家,今天倒是积极得反常。 许大茂家和王翠萍家那是另说——一个是他从小跟在屁股后头跑的,另一个是他自己连哄带劝领回来的。 何雨注跨出门槛,目光在院里那群人脸上扫了一圈。 等瞧见人堆里那个戴眼镜的胖子和旁边干瘦的中年男人,他嘴角忽然弯起个古怪的弧度。 心里嘀咕:还真是这两家。 该来的,躲都躲不掉。 一个方脸男人见他个子高,虽然面嫩,还是堆着笑凑上来递烟:“小师傅,这院子是您家的?” 何雨注摆摆手:“不抽。” 男人讪讪地把烟收回兜里。”那主家怎么称呼?” “我不是主家。” 何雨注脸上那笑更明显了。 “那主家……” “您稍等,我喊一声。” 何雨注转身就折回屋里。 他就是想先认认人。 方脸男人脸上有点挂不住,腹诽道:不是主家,出来充什么脸。 屋里,老太太伸手指头虚点了点何雨注的脑门:“你这皮猴子,回头把人惹恼了。” “怕什么?太太瞧不上眼的,不让住进来就是了。” 何雨注浑不在意。 “那倒也是。” 老太太把手递给他,“扶我出去瞧瞧。” “好嘞!” 何雨注搀着老太太出屋,何大清和陈兰香也跟了出来,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老太太眯眼一瞧,好嘛,大大小小十几口子,把院子都快站满了。 何家堂屋虽宽敞,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何大清夫妇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两个戴眼镜的人身上,交换了个眼神——来的都是读书人? 院里众人见出来一大家子,目光齐刷刷聚在何大清身上,这该是正主了吧。 还没等他们开口,老太太先发了话:“你们都是来看房的?这是几户人家啊?” 戴眼镜的胖子赶忙接话:“老太太,您是这院子的主家?” “房子是我的。” “老太太,我们这儿一共四户,都是来看房的。 我叫刘海忠。” “四户啊。 军管会介绍来的?” “是,都是。” “军管会该跟你们说了吧,我只出租、卖前院的屋子。” “说了,都说了。” 房门都锁着,我们只在外头转了转。 刘海忠的声音有些含糊。 行吧,先瞧瞧屋子。 柱子,你去老太太那儿把钥匙取来,知道搁哪儿吧? 晓得。 何雨注松开搀着老人的手,转身就朝后院奔去。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翠萍抱着女儿探出身。 方才她正喂孩子,听见动静便出来张望。 干了眼下这营生后,她对生人总存着几分戒备,院里要来外人,自然得瞧个明白。 翠萍,怎么抱着娃出来了?陈兰香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她便问。 嫂子,我听着院里热闹,出来瞅瞅。 没事儿,都是来看房的。 人多,别惊着孩子。 好,我这就回屋。 王翠萍目光在院里那些人身上扫了一圈,转身掩上了门。 那几个小的呢?两个正伏在桌上写功课,两个在后院玩耍。 何雨注给上学的立了规矩:作业不完,别想出门。 何雨水向来和许小蕙在后院玩——这是易中海还在时就养成的习惯。 中院杵着那么个阴沉沉的人影,孩子们都不乐意待。 何雨注往后院去,何雨水立刻缠上来要他带着玩,这一闹又把许大茂引了出来。 何雨注眼睛一瞪:你功课写完了?皮痒了想练练? 许大茂哧溜一下缩回屋里。 何雨水和许小蕙在旁边笑得像两只小鸭子。 屋里传来许大茂气急败坏的喊声:你俩丫头片子别笑!等你们上了学有你们好看的! 我们上学还早着呢!何雨水顶了回去。 就是!小蕙还不到三岁呢,略略略!许小蕙也朝她哥做了个鬼脸。 趁几个孩子斗嘴,何雨注快步去后罩房取了钥匙。 回来时叮嘱道:雨水,前头来了生人,不许带小蕙去中院。 来人了?什么人?我要去看! 你敢去,今晚就自己睡耳房。 好吧。 在看热闹和听故事之间,何雨水果断选了后者。 回到中院,何雨注扬了扬手里的铁环:老太太,钥匙拿来了。 你领着他们去看房吧,我不过去了。 等看完了,让他们挨家来谈。 成。 各位,请吧。 何雨注朝那几家人示意,说完便往前院走。 好。 主家发了话,看房的便跟着这个年轻人移动,参差不齐的应和声里,人群跟了上去。 先看的是西穿堂房。 几家人进去转了转,很快都退了出来,脸上没什么兴致。 何雨注没多话,锁好门,径直去开了西厢房和西耳房。 这回大家来了精神。 第85章 第85章 屋子虽久未住人,积了薄薄一层灰,可来看房的几户却看得仔细。 老宅底子好,房梁高挑,窗户敞亮,虽是西厢房,又值上午,光线倒也不暗。 至于介绍房子——何雨注既不是卖房的,也没那兴致,更不懂该怎么说道。 众人在屋里打量,他就靠在门边等着。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出来,凑到何雨注跟前,手往兜里掏了掏,想起中院那胖子的窘态,又收了回去——眼前这位不抽烟。 这位小同志,请问边上这间耳房也一并出手么?他指着隔壁问道。 卖啊。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心里却转了个念头:这位不是出了名的算计么,竟能问出这话来。 阎埠贵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厢房若是买下,旁边那间小耳房能一并让给我们吗?” 何雨注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看您这模样,该是读过书的人。” 阎埠贵没听出话里那层意思,反而抬手扶了扶眼镜框,神情认真:“敝姓阎,在交道口小学教书。” 何雨注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镇定裂了道缝。 “可您方才那说法,倒不像读书人该有的念头。 您怎么不干脆说,买间耳房,让人把整座院子白送给您呢?” 阎埠贵耳根有些发热,声音低了几分:“读书人便不能商议价钱了?” “您管这叫商议?” 何雨注轻轻笑了一声,“这可不是集市上挑萝卜白菜。” “你终究不是房主,做得了主么?我不与你多说。” 阎埠贵一转身,袖口带起些微风,又走回那群人中间去了。 身后传来何雨注不轻不重的笑声:“那您就等着瞧吧。” 阎埠贵脚下险些绊了一下,心里暗暗懊恼——刚才太急躁了。 西厢房看过,何雨注落了锁,又引着人往东厢与耳房去。 几户人家的兴致明显更高了,渐渐聚成几簇,压着嗓子交换意见。 没过多久,刘海忠先挪步过来,凑近了低声道:“小兄弟,若是没有其他屋子可看,我能否先去中院,同主人家谈谈价钱?” “倒座房还剩两间,想看便带诸位去看,不想看便罢了。” 何雨注并未压低声音,反而说得清清楚楚。 刘海忠一怔。 他本打算抢个先手,却被这句话全然打乱。 “不看了,不看了,这就去见主家!” 阎埠贵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见刘海忠凑过去,急得在原地挪了几步。 何雨注这一出声,他立刻接上话头。 “对,不看了,谈正事要紧。” 另外两户人也跟着开口。 “成,那诸位先请到门外稍候,我锁门。” 等何雨注锁好门转身,正对上刘海忠与阎埠贵齐齐盯向他手中那串钥匙的目光。 他将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各位,请吧。” 说罢迈开步子朝中院走去。 刘海忠与阎埠贵抢步跟到最前,几乎贴着何雨注的背影。 到了何家门前,何雨注忽然收住脚步。 身后两人险些撞上他的肩背。 他转过身:“谈价钱不必这么多人挤着,每户出一位代表便够了。” “好,那咱们进去吧。” “别急。” 何雨注抬手虚拦了一下,“依我看,还是一家一家单独进去谈更妥当。 诸位觉得呢?” “我先!” 阎埠贵这回反应极快。 “凭什么你先?” 其他几人不乐意了。 “小兄弟,这怕是不妥。 若是我们几户看中了同一间,该如何是好?” “价高者得便是。 总得等所有人都谈过一轮,才好定夺。” “这……这不合规矩吧?再说了,你能做主吗?” 阎埠贵一听“价高者得” 四个字,眉头便皱紧了——万一有人抬价,得多掏多少冤枉钱。 “那要不……我进去替诸位问问主家的意思?” 何雨注脸上仍挂着那副笑容。 “行,劳烦你帮忙问一声。” “得嘞,几位稍候片刻。” 何雨注不再多言,挑帘进了屋。 里间,他将看房的 老太太抬起眼:“柱子,你觉得这房子该怎么卖合适?” “买卖无非是卖方开价、买方还价。 往高处开便是了。 中院和后院的厢房您只想要一百五十块,那是您厚道。 可外人来了,总得多留些余地。” “是这么个理。 这附近的院子,我也让你爹大致打听过。 厢房至少二百块起,那些屋子还不如咱们家的敞亮。” 老太太缓缓点了点头。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下地面。”那就按二百六算。 耳房七十,穿堂的一百一,倒座那间五十。 您要是懒得费口舌,让我爹去谈。” 何雨注话音还没落,何大清就横了他一眼——这磨嘴皮子的麻烦事,怎么往他身上推。 “你能耐大,自己办了不就得了。” 何大清语气里带着没好气的味道。 拐杖又敲了敲砖地。”怎么,我这点小事你都不愿伸把手?” “我这张笨嘴哪比得上柱子利索。” 何大清讪讪地笑了笑。 一声轻哼从老太太鼻腔里飘出来。 “太太,您看怎么弄?一家家谈,还是把价放出去,让他们自己写,谁出得高就给谁?” “让他们写吧。 你去找些纸笔来,想买哪间自己写上数目。 别为个屋子闹起来。” “成,听您的。 那您得跟我出去说一声,那些人看我年纪轻,怕是不信我能做主。” 老太太笑了。”你是不是又挤兑人家了?” “哪能呢。 有个想捡便宜的,问我买厢房能不能白送耳房,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哪一家?” 何大清和陈兰香对视了一眼,何大清往前凑了半步。 “戴眼镜那个瘦高个。” “瞧着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 陈兰香接话道。 “就是个教书的,小学里当老师。” “哟,真是看不出来。 今儿可算长见识了。” 陈兰香的声音里透着惊讶。 老太太嘴角弯了弯。”这人要是住进来,往后可就有意思了。” “您还真打算卖给他?” 陈兰香问。 “都是些小毛病,不偷不抢的。 一个教书先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别跟易中海那样就行。” “那不能。 他那一大家子人呢,跟易中海哪是一回事。” 老太太话说到这儿便停了,没再往下。 “行吧,反正是您的房子,您定。” “柱子,你说呢?” 老太太把话头抛给了何雨注。 何雨注心里清楚往后的事。 那姓阎的算不上恶人,就是有些地方让人膈应,放在前院住着,往后少不了热闹。 一家子教孩子算计,一家子天天动粗,还有一家靠着讨饭过活——凑在一块儿,他倒觉得有点意思。 当然,前提是别惹到自家头上。 “我看成。 那我扶您出去说一声,说完我回屋准备纸笔。” “走着。” 一老一少出了何家屋门。 老太太把商量好的法子简单说了,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价钱有些超出预料了。 月亮门后头,贾老蔫一家缩着身子听了个全。 贾张氏心里一阵窃喜——自家只要三十五,这可是占了大便宜。 她打定主意,等这几家都买了,尤其是有人买了倒座房之后,非得好好显摆显摆不可。 何雨注找来四张纸和四支铅笔。 就算家里大人不会写字,孩子总该会些。 这几家带来的孩子,大的有十来岁,最小的也该七八岁了。 纸发下去,四家人立刻散开,各自占着院子一角,生怕自家商量的数目被别人听了去。 何雨注搀着老太太回到堂屋。 第一个进来的是刘海忠。 只要一间东厢房,出价二百三。 何雨注瞥见纸上有个划掉的痕迹,隐约能认出是“耳房” 二字。 收了纸条,让他去外头等着。 接着进来的是阎埠贵。 东厢房加东耳房,一共出二百八——厢房二百二十五,耳房五十五。 何雨注眉梢动了动。 这位阎老师家底不薄啊,肯定不是什么贫寒门户。 往后要是堵着门说道起来,可有得聊了。 等了半晌,另外两家还没动静。 何雨注出门瞧了一眼,刘海忠告诉他,那两家都跑去看倒座房了。 何雨注盘算片刻,明白东西厢房是买不成了。 这院子瞧着顺眼,租住又不合心意,便转向最便宜的那几间去问。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两户人家折返回来。 人口多的那家选了两间倒座房,出价八十块;另一户大约没瞧上倒座与穿堂的格局,报了九十块。 于是西厢房连带西边耳房便空了下来,无人问价。 另外两家倒是爽快,没起争执。 何雨注请那两户先进屋,各收十块定钱,再立张字据,约定明日军管会办公时带齐余款办理手续。 起初两家还有些迟疑,何雨注开口道:“诸位自然可以明日揣着钱直接去,只是能否买成,我们不敢担保。 军管会既然介绍了人来,恐怕各位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两家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终究交了钱、立了字据、按上手印,拿着纸条离开了。 等那两户出了门,刘海忠与阎埠贵打听清楚所购的房间,都松了口气,随即一前一后踏进何家堂屋。 “现在能谈咱们的事了吧?” 刘海忠最先按捺不住。 “稍等,我先同阎老师确认几句。” 何雨注应道。 “行,你先问。” “阎老师,您二位都看中了东厢房,但您出的价比这位少了五块大洋。 我们这边呢,是见您有意连耳房一并买下,才多问一句。 若您仍坚持原先的报价,这房子便归这位——” 话未说完,刘海忠插了进来。 “刘海忠,叫我刘师傅就行,老刘也成。” “好,那房子就归刘师傅了。” 阎埠贵幽幽地瞥向刘海忠,后者眼睛一瞪:“看什么看?赶紧的,我这儿等着呢。” 阎埠贵咬了咬牙,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咬牙加价时,他忽然冒出一句,险些让在场几人栽个跟头。 “那……那我要是改买西厢房,连带挨着的耳房,能不能算便宜些?毕竟东厢和西厢,到底不太一样。” 何雨注朝老太太递了个眼神,眼底藏着笑。 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才开口:“两间一起少收五块,不买便罢。” “买!不买我是孙子!” 阎埠贵顿时眉开眼笑,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刘海忠一见真能便宜,忙跟着说:“那我这——” “别,您单买一间便宜不了。 若是连耳房一起要,我们也少收五块,耳房按阎老师刚才的报价,五十五块算。” 刘海忠鼓了半天气,胸口起伏如同灌风的皮囊,最终泄了劲:“那……我还是只买厢房吧。” 既然说定,照旧收十块定钱。 数目不算大,却也不小,图的是双方省事。 只是阎埠贵掏钱时那手指捏得紧,满脸不舍。 立了协议,签字画押,约好次日去军管会的时间,两家人攥着纸条走了。 第86章 第86章 第二天,何雨注蹬着自行车载老太太又去了趟军管会。 事情办得顺当,几家拿到房契后都欢天喜地回去张罗搬家。 老太太怀里揣着刚收的几百块大洋,一路上绷紧了神经。 何雨注谢绝了王红霞派战士护送的好意后,她便不住地催他快些往回赶。 路上那自行车蹬得飞快,颠得老太太眼泪洒了一路。 到家缓过神后,她结结实实抡起拐杖敲了何雨注好几下。 “你这皮猴子,我是让你快些,没让你蹬得轮子都要飞起来!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兰香,你来替我收拾他!” “柱子,还不赶紧给老太太赔不是?” “太太,不是您催着快些么?您那布袋里可装着好几百大洋呢。” “哼,还顶嘴?本来瞧你辛苦,想赏你几个零花,这下没了。” 老太太捏着几张零票不肯松手,对面那半大小子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了些。 “您就疼疼我呗,这阵子肚子里没油水,走路都打飘呢。” “少来这套!” 老太太作势要敲他脑袋,“全院谁饿着你也不可能饿着,当我老糊涂了?” 陈兰香倚着门框看这一老一少斗法。 自打岁数上来,婆婆越来越像孩子,三天两头就要跟长孙较劲。 那小子也是存心逗趣,嘴上从不吃亏,可该给的好处一样没少——最后总是老太太先软下来。 前院搬来几户人家的动静闹腾了好几天。 箱笼磕碰声、孩童哭嚷声、邻里争执声混作一团,但总算没蔓延到中院来。 何雨注照旧在自家屋檐下劈柴,眼皮都没抬。 倒是许大茂下学回来时,袖口沾着灰,语气却透着得意:“前院新搬来那几家的小子,跟咱们一个学堂的。 刘家两个,阎家一个,现在天天追着我叫哥呢。” 何雨注把斧头楔进木墩,斜眼看他:“能耐了?收上跟班了?” “哪能啊!” 许大茂咧着嘴,耳根却有点红,“他们非要跟着,拦都拦不住。” “我没空陪小孩玩家家酒。” “你就大我两岁!” 少年嘟囔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过是长得高些……” “嗯?” “没、没说什么!” 许大茂赶忙转话题,“柱子哥你真不念书了?刘光齐整天念叨要考大学呢。” 这句话倒让何雨注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学堂……是该去问问。” “你也要考?” “再说吧。” 少年随口一句话,落在四合院里却像石子入水。 没过两天,何雨注就被叫到父母屋里。 陈兰香搓着围裙边先开口:“听大茂说……你想继续上学?” “嗯,还没定下学什么。” “不是考高中?” 何大清 来,声音里压着某种期待,“要是上不成,就跟我进厂子。 初中文化够用了,多少人求不来呢。” “明天我去学堂问问。” “可得当真去。” 母亲少见地催促起来,“总在家闲着不是办法。” 次日午后,何雨注站在母校教导处门外。 主任认出他时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校长室走——当年这孩子用最短时间读完初中,谁都没忘。 老校长听完来意,花白眉毛慢慢拧在一起:“职业技校?你这样的成绩,怎么不考高中?” 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耽误两年了,要是正常念,现在该准备考大学了。” 何雨注没接话。 总不能说这两年他去了天津卫,学了两派厨艺,顺手收拾过汉奸,还带了媳妇回来。 沉默被当成了羞愧。 校长叹口气,从抽屉翻出一本册子:“你说的这类学校,咱们这儿没有报考名额。” “那该去哪儿问?” “去军管会打听打听吧。” 何雨注心里转了个弯。 兜来兜去,还是绕不开那个地方。 他起身告辞时,校长又叫住他:“你才十四吧?真不再想想?高中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就想早点学门手艺。” 少年站在门口,光影分割了半张脸,“从前年纪小,家里没处送。 现在……该养家了。” 老教师摇头,目送那道瘦高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何雨注跨出校门时朝身后挥了挥手。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晰,他蹬着车把,拐过两个街口便望见了军管会那栋灰砖楼。 登记本上墨迹还没干透,他已经站在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 推门进去时,王红霞正俯在桌案前核对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太太又让你捎话?” “您就惦记房子。” 何雨注拖过墙边的木凳坐下,凳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摩擦声,“我就不能为别的事跑一趟?” “你是不知道现在安置工作多熬人。” 王红霞抬手捋了捋鬓发,发丝在午后的光线里扬起细碎的金尘,“瞧瞧,这才半个月,我枕头上全是落发。” 少年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说吧,到底什么事?” 她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您认识管学校那块的人么?” “教育口?” 王红霞挑起眉,“家里有孩子要念书?” 何雨注伸出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你?” 她上下打量他,“上小学?年纪是大了点,但街道应该能安排……” 话没说完,少年已经从怀里摸出个硬皮本子。 封皮在她眼前一晃,内页摊开时,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一九四七年七月” 那几个字格外清晰。 “嗬!” 王红霞一把夺过去,指腹摩挲着印章凸起的纹路,“真行啊你,那年你才十二吧?”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探进半个身子:“王姐,这孩子谁家的?咱们科正缺人手呢。” “才十四,谁敢用?” “十四?” 那人目光在何雨注肩宽腿长的身形上停留片刻,摇摇头接过王红霞签好的文件。 离开时又回头瞥了一眼,门轴转动的声音慢悠悠消失在走廊里。 “所以你到底想找教育口办什么事?” 王红霞把毕业证推回桌对面,“你这样的学生,旧学校巴不得你回去考高中。” “我想问问从前那些教手艺的学校——现在还能报名么?” “职业学校?” 她身体微微前倾,“你了解那些地方?知道都教什么?” “就听说能学机器之类的东西。” “该不会是你赵叔提过吧?” “赵叔?” 何雨注眨眨眼。 “老赵没跟你说过?他以前在北平高级工业职业学校教过书。” “他不是工程师么?” “教书的就不会动手了?” 王红霞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他当年带的就是机械科。” 少年喉结动了动:“那……我是不是不用考试了?” “想得倒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日头,“不过你运气不错。 那所学校现在的负责人,我恰好认识。 今天要是没事,下班跟我走一趟?” “多熟?能直接收我么?” “到了你就知道。” 她转身从墙角搬起一摞材料,纸页边缘齐刷刷落在桌面上,“反正要等,不如帮我理理这些文件?” 何雨注看着那堆半人高的卷宗,听见自己的叹气声混进了窗外卖冰棍的吆喝里。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那叠几乎与他等高的文件堆——不止一摞,而是好几堆散在桌面上。 他立刻摇头,幅度大得让额前的头发都晃了起来。 “真不用了,万一弄乱更麻烦。 我先回去,等您快下班时再来。” “进了这屋还想走?” 对方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你不是正经学过厨艺么?正好,去食堂露两手。 咱们这儿的人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 “我一个外人,进后厨合适吗?他们能放心?” 何雨注的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这倒是……要不你去把王翠萍找来?我和她一起带你过去。 食堂的老任以前也在四九城工委待过,算是旧识,打个招呼应该能行。” “又是旧识?” “嗯。” 王红霞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解放前,我负责和他联络。” 何雨注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那种把性命托付给彼此的关系——这“旧识” 的分量,确实不一般。 “你先去找人吧。 她不一定在办公室,但你可别趁机溜了。 否则改天我亲自登门找你算账。” “不溜,肯定不溜。” 何雨注连声应着。 他没想到这位如此懂得拿捏人,简直像逮住了什么就不肯松手。 念头转到这里,他又觉得这比喻不太对劲。 呸,自己才不是被逮住的那个。 “知道她办公室在哪儿吧?” “知道。” “快去快回。 晚了食堂可就下锅了。” “明白。” 何雨注转身小跑着出了门。 赶到王翠萍那儿时,他额上已经冒了层薄汗。 王翠萍见他跑得急,以为出了什么事,顺手就把墙上的配枪摘下来挎上了。 “柱子,家里怎么了?” “没、没事!您先把枪挂好。” “没事你跑成这样?” 王翠萍皱眉。 “有人催得紧,慢不得。” “谁催?家里不是没事吗?” “是……另一位王姨。” “红霞姐?” “对。” “什么事?” 何雨注用最简短的语句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原本指望对方能替自己说几句话,谁知王翠萍听完,抬手就朝他肩膀重重拍了一下。 那力道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疼得直吸气。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让你来做饭呢?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咱们这儿什么都好,就是食堂的菜……唉。” 何雨注暗想:这得是多深的怨念。 “找个厨子也不难吧?” 他揉着肩膀说。 “哼,去了你就知道了。 走吧。” 王翠萍一把攥住他胳膊就往外拉。 “枪!您的枪!” 何雨注压低声音提醒。 “哦,忘了。” 她转身把枪挂回原处,锁好办公室门才出来。 两人回到王红霞那里,没多话,三人径直往食堂去。 其实王红霞自己带人去也行,但多一个担保更稳妥。 军管会里谁都认识侦查科那位作风凌厉的女副科长,有她在场,事情好办得多。 到了食堂说明来意,任主任将何雨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问了一句: “我这儿可是做大锅饭的,和馆子里的炒锅不一样——得用铁锹翻。” 王红霞闻言略显局促。 她光记着这年轻人手艺好,却忘了那都是小灶精细菜,和食堂的路数不同。 “要不……让我试试?” 何雨注笑了笑。 他系统里“厨艺高级” 确实包含大锅饭技法,只是从未实际操练过。 任主任没接话,目光转向王翠萍,眼神里带着询问。 “别看我。 我只晓得这小子正经拜师学过三个菜系,而且都出师了。” “哦?哪三个菜系?” 任主任来了兴致。 第87章 第87章 羊肉的膻气混着大锅蒸腾的水汽,在后厨里浮沉。 何雨注跟在任主任身后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水泥地面和锃亮的铁锅。 一切都码放得横平竖直,连抹布都叠成方正正的豆腐块。 “觉着咋样?” 任主任侧过头问。 “利落。” 年轻人吐出两个字。 角落里正在剔骨的男人直起腰,手里的刀在围裙上抹了抹。”主任,这生面孔是分到咱炊事班的?” 他打量着何雨注洗得发白的袖口,“看着不像行伍里出来的。” 任主任笑了声:“老黄,你可别小瞧人。 这是王科长家的后生,祖传摆弄锅灶的本事。 今儿正好赶上那五只羊,我叫他来给咱们开开眼。” 被称作老黄的男人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 他参军前在县城饭庄打过下手,仗打起来后丢了饭碗,这才扛起枪杆子。 这些年仗着会颠两下勺,在炊事班站稳了脚跟,最听不得谁提“祖传” 二字。 “几年火候了?” 黄班长把刀尖戳进案板。 何雨注没接话,径直走向墙角那几只剥了皮的羊。 手指按在暗红色的肉上,又顺着脊椎骨往下探了探。”不到二百斤。” 他转头看向任主任,“去骨剔筋,能用的肉至多百来斤。 一千张嘴等着,一人分一筷子都勉强。” 任主任搓了搓下巴:“红霞她们临走前倒是提了个主意——羊肉臊子面。 你在行么?” “陕西的吃食。” 角落里传来声音。 任主任点点头:“四三年转移时尝过一回,滋味记到现在。” 黄班长把刀 :“面条现赶?中午原定是二合面馒头。” “馒头能往后挪。” 任主任拍板,“人手你调配,需要什么器具尽管开口。” 何雨注已经蹲下身,手掌贴着羊肋骨的弧度慢慢移动。”面要现擀。 臊子得用羊油煸透,肉丁切骰子块,配辣子、陈醋、野蒜苗。 最要紧是那锅汤——” 他抬起眼皮,“羊骨砸开文火慢炖,现在动手,明早才能出味。” “成。” 任主任拽着他胳膊往外走,“先去挑羊,去晚了那帮小子该把好肉糟践了。” 穿过院子时,何雨注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嗓音的嘀咕:“装模作样……” 后厨东头的棚子下挂着五具羊腔。 两个小战士正蹲在地上磨刀,见主任来了慌忙起身。 任主任摆摆手,转头问:“用哪只?” 年轻人绕着挂架走了一圈。 手指在第三只羊的后腿处停住,指节叩了叩关节。”这只。 腿筋还没完全绷紧,是今早刚宰的。” 又指向最边上那具,“那只不行,淤血没放净,腥气锁在肉里了。” 任主任眼底掠过一丝光,朝磨刀的战士扬扬下巴:“听见没?学着点。” 取羊的过程快得让人眼花。 何雨注接过递来的尖刀,刀尖顺着腿骨缝隙刺进去,手腕一拧一挑,整条腿便卸了下来。 接着是脊椎、肋骨、肩胛,刀刃每次落下都卡在骨节衔接处,不见蛮力,只听见细微的“咔哒” 声。 不过半柱香工夫,案板上便整齐码出骨是骨、肉是肉的部件。 黄班长抱着胳膊站在三米外,脸色渐渐变了。 “剔骨肉切丁,筋膜单独片出来。” 何雨注把刀横在掌心转了半圈,刀柄朝外递给旁边发呆的小战士,“会切骰子块么?每刀下去要听见刀刃碰案板的闷响,不能拖。” 小战士接过刀,喉结动了动。 “羊油热锅,肉丁下去得爆出焦边。” 何雨注边说边走向灶台,手指试了试大铁锅的温度,“火候过了发柴,欠了腥气逼不出来。 你们谁管火?” 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人从灶膛后探出头。 “保持这个劲头。” 何雨注往锅里舀了一勺油,“等我手势。” 后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香气填满。 先是羊油融化的腻香,接着是肉丁遇热迸发的焦香,然后辣子碎下锅时“滋啦” 腾起的辛香,最后是陈醋淋入瞬间爆开的酸香。 几种气味在蒸汽里翻滚融合,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黄班长不知何时松开了抱着的胳膊。 他往前挪了两步,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深褐色肉臊。 “尝咸淡。” 何雨注舀起半勺递过去。 男人迟疑片刻,凑近抿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很慢,喉结滚动时闭了下眼睛。 “怎么样?” 任主任问。 黄班长没说话,转身走向面案。 他抓起醒好的面团,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重重砸在案板上。 “看好了。” 他哑着嗓子说,“擀面要这样用力。” 面团在他手下迅速延展成均匀的薄片,对折,刀起刀落,一排细而匀的面条瀑布般垂落。 何雨注看着,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臊子浇上去的瞬间,整个后厨安静得只剩汤汁浸润面条的“嗞嗞” 声。 任主任第一个端起碗,吹开热气,吸溜了一大口。 他嚼了很久,久到黄班长忍不住问:“主任,味道……” “去盛。” 任主任把空碗搁下,抹了把嘴,“给外头站岗的也送两碗。” 黄昏的光线斜照进厨房时,五只羊已经变成三大桶浓白的骨汤和满满一缸肉臊。 何雨注蹲在灶膛前,看着文火舔着桶底。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黄班长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晃着半缸面汤。 “那个……” 男人别开视线,“明天熬汤,火候上还有什么讲究?” 何雨注接过缸子,热气扑在脸上。 “骨髓要熬化。” 他说,“得听见汤在锅里咕嘟的声响,像下雨前远处打雷的闷声。” 黄班长蹲下来,摸出烟卷叼在嘴上,没点。 远处传来换岗的哨音,悠长地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任主任先前并未追问细节,此刻目光转向何雨注,等着他开口。 “黄班长,我学厨八年了。” “八年可不短。 出师了吗?学的是哪路菜?” “算是出师了。” “你父亲是你师父?” “不算。 家传手艺,没正式拜师。 我另有师父。” “家传什么菜?跟师父又学的什么?” “家传鲁菜。 师父教的是淮扬菜和川菜。” “你师父会的不少。 你都学全了?” “不,我有两位师父。” “都出师了?” 黄班长的声音里透出诧异。 “是,都出师了。” “不可能。” 黄班长摇头,厨房里原本忙碌的声响低了下去,几道视线投过来。”三年打杂,两年效力,跟两个师父,少说也得十年。 你才多大年纪?” 何雨注看向任主任,见对方微微颔首,才正色道:“黄班长,学东西,人和人不一样。 这道理,您在这行里,应该比我清楚。” 黄班长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自己就是半路摸索出来的,最明白“师承” 二字的分量。 “既然是来露手艺的,请吧。” 黄班长侧身让开,不再深究。 “早上送来的羊,抬一只过来。 柱子,会解羊吧?” 任主任接过话头。 “会。 就是刀具……” “后厨不缺刀。 你看中哪把就用哪把。 斧子、锯子也有。” “行。” “谁去给这位小师傅拿围裙、套袖和帽子?” “我去!” 一个年轻声音应着,人影已经跑开。 羊很快被抬到案前。 何雨注选了把趁手的刀,斧子和锯子没动。 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手上活儿不忙的都凑近来看。 往常分解羊,少不了砍劈锯拉,动静大,血沫也飞溅。 单用一把刀卸整羊的,倒是头一回见。 羊是刚处理好的,皮毛已褪尽,腹腔还未剖开。 何雨注系上围裙,戴好套袖和帽子,让人备了个接血水的大盆。 他提起刀,刀尖探入羊腹,手腕一旋一挑,内脏便滑入盆中。 接着是后腿、前腿、羊腩,沿着骨缝与关节衔接处游走,脊椎分段时连带肋排整齐划开。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刀刃划过筋膜与软骨时细微的嘶啦声。 四周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这才是行家的手法。 以往他们那种蛮力分解,相比之下显得笨拙了。 黄班长看着,嘴角抿紧了。 这一手功夫,他自问做不到。 没有名师指点,不下苦功,是练不出来的。 等一只羊完全分解妥当,任主任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满意:“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剩下的羊抬过来?平时谁负责分肉的,都过来仔细看。 这手艺在外面,得正经拜师才学得到。” “是,主任!” 先前那年轻小伙最先应声,另有几人也跟着答应。 第二只羊被抬上案台。 “柱子,动作慢些,让他们瞧瞧门道,成吗?” “成,任叔。 这没什么。” “好,好。” 第二回,何雨注的动作明显放慢了,偶尔停顿,解释下刀的位置和用力的分寸。 即便如此,分解的速度依然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羊骨在刀下顺从地分开,仿佛它们本就该如此脱落。 第三只羊被分解完毕时,几个年轻帮工仍愣在原地。 只有最初搭话的那人手指在空中反复比划,嘴唇无声翕动。 “散了吧。” 任主任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午间供应面条,现在开始和面。” 负责面案的师傅探头问:“那蒸好的馒头……” “留着明日用,夜班人员也能吃。” “是。” “动作快些,别耽误开饭时辰。” 面案师傅应声退下。 任主任转向灶台边:“柱子,配菜方面还需要什么?” 何雨注报出几样食材,任主任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黄班长被晾在角落——这本该是他的职责。 因着资历老,又仗着任主任不精厨艺,这位班长平日没少与主任较劲。 方才何雨注与黄班长对峙时,任主任的沉默便源于此。 何雨注不再等待指示。 他指挥众人清洗下水、分切肉块、烧旺灶火,又向面案师傅交代面条的规格。 将熬制羊汤的诀窍告知一位老师傅后,其余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 配制秘制调料时,黄班长凑近想窥看。 何雨注骤然停手。 “黄班长。” 他声音不高,“行里的规矩,您应当明白。” 黄班长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哼声,转身离开。 待到烹制肉臊子时,那道身影又挪了回来。 先前不过是基础工序,灶火上的功夫才见真章。 若非军管会食堂的铁锅过于沉重,何雨注本可轻松颠锅。 此刻那柄短柄炒锹在他手中翻飞如蝶,锅内食材在热油中翻滚,浓烈的香气挣脱铁锅束缚,漫过食堂门楣,渗入邻近办公室的窗缝。 离正午尚有一刻钟,靠近食堂的几个科室已响起此起彼伏的腹鸣。 “今日灶上做什么?这气味勾得人发慌。” “真想溜过去瞧一眼。” “还有多久开饭?” “早着呢,钟针还得走半圈。” 食堂内部的光景也相差无几。 任主任朝何雨注竖起拇指——今 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 第88章 第88章 科班出身的厨子与野路子之间的鸿沟,此刻在空气里弥漫的香气中显露无遗。 臊子炒制妥当,何雨注开始调制汤底。 除了那包秘料,其余步骤他全无遮掩。 示范拉面手法时,几位师傅倒能跟上,他只额外提醒了煮面的火候分寸。 开饭哨声响起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食堂窗口。 铝制饭盒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吞咽口水的细微响动交织成片。 用餐时的景象更不必说。 每一口面条都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吸引力,让人停不下筷子。 “翠萍,柱子这手艺真是……” 被唤作霞姐的妇人压低声音,“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我也不清楚。 面还合口吗?” “何止合口。 可惜不能捎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这有何难?改日让柱子去你家做一顿便是。” “哪用改日!” 霞姐眼睛一亮,“正好他今日有事托我帮忙。 总不能白费力气,蹭顿饭也算便宜他了。” “什么事呀?” “暂且保密,成了再说。 对了,你下班时给他家里捎个话,说柱子会晚些回去,免得他们着急。” “晓得了。” 食堂工作人员用餐时,面桶已快见底。 眼见面条越来越少,后厨众人急得直搓手。 最后是领导担心有人吃撑,下令限购,他们才分到些许——否则怕是连汤渣都剩不下。 饭后,任主任将何雨注请进办公室。 门合上时,他脸上堆起笑容:“柱子,有没有考虑过来这儿做事?” 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日光正斜斜地切过门槛。 屋里的人从一堆表格后抬起头,眼角堆起笑纹。”哟,回来了?我还琢磨着,你小子是不是半道让哪个铺子勾了魂去。” “哪能呢。” 他摘下帽子,拍了 头并不存在的灰,“就是路上多看两眼。” 桌后的女人——王红霞,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喏,拿着。 傍晚的事,可别忘了。” 他没立刻去接。”霞姨,这……不合适吧?上门干活,还收您的?” “让你拿就拿着。” 王红霞眉毛一挑,声音压低了些,“规矩就是规矩。 我要是白使唤你,那成什么了?再说,东西也不是白给的——晚上那顿饭,你得拿出真本事来。 人家舌头刁,寻常滋味可糊弄不过去。” 他这才伸手将信封拢进袖口,纸边有些毛糙,蹭着手心。”您放心。 就是不知道主人家有什么偏口?甜的,咸的,还是好那口鲜?” “老口味,实在的。” 王红霞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祖上是鲁地,在四九城扎下根也有两代了。 你按着这个琢磨,错不了。 别的……去了自然知道。” 话里留着半截,他没再追问。 只点点头:“那我先去备料。 时候差不多了,我来接您?” “成。 你先忙你的去。” 王红霞摆摆手,目光已落回桌上的文件,“对了,任主任那边……你午后要是得空,不妨再去转转。 他今天心里痛快,准保还想拉着你多说几句。” 他笑了笑,没应声,只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隐约的油墨气味。 他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院子。 自行车靠在墙根,车把上挂着的布兜随着动作晃了晃。 他蹬上车,链条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风贴着耳廓滑过去,带着初秋午后特有的、微燥的暖意。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影子碎碎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他骑得不快,心里却转着别的事——早上出门时,母亲那句叮嘱还在耳边:“问清楚了就回,别耽搁。” 是该回去一趟了。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眼下日头都已偏西。 老太太怕是早就在院里张望了好几回。 车轮碾过一处不平的石板,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他稳住车把,拐进熟悉的胡同。 院门敞着,看门的李大爷正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没惊动,悄声推车进了中院。 水井旁,母亲陈兰香正弯着腰搓洗衣裳,木盆里堆着灰蓝色的布料。 听见动静,她直起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还知道回来?这一整天,野哪儿去了?” “办正事呢。” 他把车支好,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凉水泼了把脸,“去了军管会,见了王姨,又见了任叔。 上学的事,有点眉目了。” “军管会?” 陈兰香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那种地方,你也进得去?你爹上次还说……要不,把户口本上那岁数改改?多个一两岁,办事也方便。” “改了岁数,然后呢?”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我不乐意。” “那你想干啥?” 陈兰香拧干一件衣裳,抖开,晾在竹竿上,“这话可别当你爹面说。 他听了,准要跳脚。” “手艺是手艺,活路是活路。” 他靠在井沿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学这个,是因为有点天分,也觉得不赖。 真要找不到别的路,靠它吃饭也行。 可眼下……不是正寻思着上学么?等弄明白人家学校里教些什么、出来能做什么,再定也不迟。” “什么叫‘教些什么’?” 陈兰香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 “就好比一个地方,有人教怎么掌勺,有人教怎么打家具,有人教怎么锻铁。” 他比划着,“各是各的路数,各是各的门道。 得挑一个。” “哦……” 陈兰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最后一件衣裳晾上,“那晚上去人家校长家里,你可仔细着点。 手脚勤快,眼里有活,话别太多。 给人留个好念想。” “知道。” 他应着,抬头看了看天色。 西边的云彩开始染上淡淡的橘红。 该动身了。 “晓得了。” “你霞姨给的那些够用不?我再添些给你。” “不必,就备些吃食。” “挑好的备,别省着。” “嗯。” 何雨注同母亲说完话,又转身出了门。 总不能踩着下工的钟点去采买,那会儿不比现在,去晚了能剩下什么。 自然,他是不必真去买的。 那方天地里什么没有?稍后拣几样合做鲁菜的便是。 日头西斜近下工时分,他提着从里头取出的各色食材,候在军管会大门外头。 猪肠一截,鲤鱼一条约莫三斤沉,猪肚一只,鸡胗半斤有余,豆腐一方。 又捎带了几根青瓜、两个红柿。 王红霞出来时瞧见他招手,老远便望见他车把上悬着的那尾鲤鱼银鳞泛光。 走近了,揭开他车筐上盖的布角一看。 “你这孩子是不是自己贴钱了?我给你的那些可置办不来这些。” “回了趟家,跟我娘提了嘴,娘又塞了些。 做鲁菜总不能只上一道吧?难道全摆素的不成。 这都是鲁菜里用得上的东西,花不了几个。” “花不了几个是多少?我把差额补给你。” “您这不是臊我的脸么?要这样我可不敢去了。” “你这孩子,脾气怎这么犟。” 王红霞没好气地往他背上轻拍一记。 “成了,王姨,快上车吧。 还不知路远不远,得劳您给指道呢。” “不远,也在东城,丰富胡同。” “丰富胡同?” 何雨注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你去过?” “没,就是耳熟。” “走吧,我给你指路。” 到了地儿,何雨注发觉这胡同比自家那边清静得多。 院子虽不及他住的那处宽敞,倒也都齐整。 跟着王红霞进了她说的地方,她推门便入,连叩门都省了。 何雨注看得一愣。 进来是个一进的院落,占地不算小,屋子也有七八间模样。 西厢房门帘一掀,冲出三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三四,次之的也是个男孩,十岁上下,还有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妈,回来了!” “妈,这人谁呀?” “妈,晚上吃啥?” “赵兴邦、赵振华,你俩功课写完了?” 王红霞弯腰抱起最小的那个问。 “还没呢,妈,这不是听见您进门了嘛。” 老大应道。 “什么这人那人的,他叫何雨注,你们喊柱子哥。” “啊?” 两个男孩齐声讶道。 “啊什么啊,他就是生得高大,比兴邦也就大半岁。 可兴邦你得跟你柱子哥好好学学,人家初中都念完了,你小子还蹲在初二呢。” “不能吧,就大半岁?” “我哄你做甚?还不快叫人。” “柱子哥好。” 三兄妹声音叠在了一块。 “好,你们也好。 小妹妹叫什么?来,吃糖。” 何雨注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块,全塞进小丫头手里。 他手掌宽,那一把糖多得小丫头两只手都拢不住。 眼见糖要滚落,她眼圈霎时红了。 边上两个小子一见糖,立刻凑过来接住了将掉的几块。 这下可好,小丫头嘴一扁,泪珠子直接砸了下来。 “妈!哥哥抢我糖!呜——” “你手里不还攥着一大把么?哭什么。 你柱子哥问你名字呢,光顾着糖,话也不答。” “没事,霞姨,我家里妹妹也这样,见了吃的就什么都忘了。” “噗——哈哈!” 两个小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女孩将糖果死死护在胸前,瞪视着两个男孩。 “还给我,那是人家给我的。”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转身便朝屋里跑:“该写作业了。” “这丫头叫盛丽,盛世的盛,美丽的丽——生在那年胜利的时候,取名图个念想。” “盛丽想吃点什么?晚上给你做。” “肉!” 女孩眼睛亮起来。 拎着鱼的手晃了晃,他笑了:“行,今晚吃肉。” “哇!好大的鱼!” 正房传来苍老却清亮的声音:“盛丽呀,什么鱼让咱们小丫头这么高兴?” 门帘一挑,走出位头发梳得整齐的老太太。 “姥姥看!大哥带来的鱼!” “哟,真不小。” 老太太目光转向旁边,“红霞,这位是?” “妈,这是何雨注,丰年以前在轧钢厂大院里的旧识。” 老太太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小伙子挺精神,多大啦?成家没有?”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称呼也卡在喉咙里——叫奶奶似乎太亲近,叫大娘又显生分。 王红霞连忙解围:“柱子,这是我母亲,叫王奶奶就好。” 老太太瞥了女儿一眼,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却只温和地笑笑:“柱子是吧?来家里别客气。” “王奶奶好。” “我爸还没回?” 王红霞问。 “你爸哪天不是天黑才进门?早回来反倒稀奇了。”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响:“谁说我总晚归?今天不就早了?” 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踏进院子,听见后半句,故意板起脸,“老婆子又在外人面前数落我。” “哎呦,王校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89章 第89章 何雨注看向王红霞,眼神里透着恍然——原来她口中的校长,竟是自己的父亲。 王红霞抿嘴一笑,那神情明明白白写着:没想到吧? 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转向老人微微躬身:“王校长好。” “这位是?” “您未来的学生。” 王红霞答得干脆。 “我的学生?” “人家专程奔着咱们学校来的。” “行了行了,” 老太太打断父女俩,“没见人家手里还拎着东西?进屋再说。” “对,进屋聊。” 往正屋走时,老人压低声音问女儿:“那小伙子提的可是不少……你没乱收东西吧?” “我自己掏钱买的。 这孩子不光念书灵光,手艺更是了得——您不是总念叨想吃正宗鲁菜,又嫌外头贵?今晚就让您尝尝。” “这么年轻,能有多地道?” “您可别小瞧人。 他爹您肯定听过——何大清,原先丰泽园的,现在在东直门外那家轧钢厂掌勺。” 老人脚步一顿:“原来是他儿子……那倒真要试试了。” “您还真知道?” “前阵子去轧钢厂谈学生实习,招待宴就是他爹做的。 不过父子俩模样不太像。” “柱子随他娘。” “哦……你刚才说求学,具体怎么回事?” 柱子念完初中就没再往上读。 前两年外头乱糟糟的,高中也学不成个样子,他便没去考,直接出门学手艺了。 眼下世道太平些,这孩子忽然又想回学校,还指名要学点实在的技术。 今天不知怎的,他竟寻到我这儿来了——您说巧不巧?不过我得先问一句,您那儿还收学生吧? “收自然收,可进门得考试。 他底子行么?” “这我倒说不准。 只是今日瞧见他那毕业证,着实吃了一惊——竟是一年就把初中读完了。” “那证……该不会是花钱弄来的?” “这话可不好乱讲。 他们家做不出那种事。 您若不信,待会儿当面考考他就知道了。” 屋里传来王家老太太的嗓音,带着笑:“你们爷俩还没说完?客人都进门了,倒晾在院子里。” “来了来了!” 父女俩齐声应道。 一进屋,老太太便拉住女儿的手:“柱子刚进来就直奔灶间,说今晚的饭由他张罗?哪有这样待客的?” “妈,我下厨纯属糟蹋东西。 柱子可是正经学过手艺的,等会儿您尝了就明白。 这顿饭,旁人想吃还未必吃得着呢。” “那你也去搭把手,全丢给一个孩子像什么话。” “好好,我这就去。 盛丽您帮忙瞧着点。” “去吧。” 老太太转向老伴,眼里浮起好奇:“方才你跟闺女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要紧的。 就是那孩子想上学,偏巧问到我们学校。 红霞还夸他厨艺了得。” “仔细说说?” “就这么点事,有什么可说的?” “哼,又急着钻回你那书堆里去?” “行行,我说还不行么。” 赵家那小丫头乖得很——趁没人留意,正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糖块。 甜意漫上来,她眼睛眯成了细缝。 王红霞进厨房没多久便折返了。 何雨注嫌她碍手碍脚,几个菜而已,用不着旁人帮忙。 堂屋里,老太太细细问起何雨注家中情形,终究没忍住心中疑惑:不过是邻居,怎会亲近至此? 待王红霞说出这孩子曾救过赵丰年,老两口同时叹出声:“真是少年出英雄!” 不多时,赵家两个男孩也写完功课过来了。 他们对何雨注同样好奇,王红霞只得把先前的话又讲一遍,这回添了中午那碗羊肉臊子面的细节。 两个孩子听得张大了嘴。 忽然间,他们开始不住地吸鼻子——灶间飘出的香气已浸满了整个小院。 连那个偷吃糖的小丫头也停住了。 她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厨房挪。 蹭到门边,她软软地问:“大哥哥,你做什么呀?好香。” “小盛丽馋了?” “嗯!” 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先给你尝一口。” 何雨注用筷子夹起一块九转大肠递过去。 香味愈近,小姑娘嘴角亮晶晶的。 肠块刚入口,她便迫不及待地嚼起来。 “好次!好次!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何雨注笑了:“你才多大,就‘一辈子’了?” 这时他瞥见厨房门外探出两颗脑袋——正是赵兴邦和赵振华。 瞧妹妹吃得那样香,两个男孩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都回屋去!扒在厨房门口像什么样子?没规矩!” 王红霞的嗓音从院里传来,两颗脑袋倏地缩了回去。 她进屋抱走小盛丽,顺手端走了那盘刚出锅的九转大肠。 堂屋的方桌已收拾妥当。 王老爷子难得没回书房,见女儿端菜进来,深深吸了口气:“这是……九转大肠?” “没错!” “这味道,这颜色,啧啧,看来你没替那小伙子说大话。” “柱子哪用得着吹嘘,人家是真有能耐的。” 何雨注将第二道菜——一条浇着琥珀色酱汁的鲤鱼——端上桌时,王红霞已经让赵兴邦取来了碗筷,连同冒着热气的米饭一起摆好。 何雨注请他们一家人先动筷子,王老爷子却摇头。 虽说对方干的是厨子的活儿,可毕竟是请来的客人,哪有主人先吃的道理。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瓶酒。 这样的好菜,没有酒似乎说不过去。 在一家人眼巴巴的等待里,何雨注又接连送上了嫩白的豆腐、油亮脆生的双拼、拍得清脆的黄瓜、糖渍得晶莹的西红柿。 瞥见厨房里还有紫菜,他最后又快手快脚地冲了一碗蛋花汤。 等他终于落座,王老爷子问他能不能喝点。 何雨注摆手说不会。 老人脸上掠过一丝遗憾,没人陪着喝两盅了。 王老爷子最先伸筷子,径直夹向那盘红褐油亮的肥肠。 何雨注手脚麻利,加上天热,菜肴入口时还带着温气。 没等王红霞开口问,老人已经咽了下去,咂摸着嘴道:“是这味儿,好些年份没尝着了。 小伙子,你这鲁菜的手艺,是得了真传的。” “您过奖了。” 何雨注谦了一句。 “我这可不是瞎夸。 四九城里鲁菜馆子最多,凭你这本事,排得上号。” “怎么样,我说柱子手艺好吧?” “好,真好。” 简单对答两句,父女俩便顾不上多聊——再聊下去,菜可就没了。 桌边三个小的压根没停过筷子,连老太太吃得虽斯文,下箸的速度却半点不慢。 何雨注没去抢,只不紧不慢地夹着拍黄瓜。 王老太太瞧见了,忍不住问:“柱子,你怎么光吃这个?” 何雨注笑笑:“王奶奶,我想吃随时能做,您就别惦记我了。” “那多不合适!” “没事儿。 我们做厨子的,看客人吃得香,比什么都强。” 又让了几回,何雨注总算尝了尝别的菜,老太太这才不再念叨。 整桌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被那兄弟俩拌了米饭。 吃到一半,赵盛丽忽然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急的。 她还想吃,可肚子实在撑不下了。 何雨注答应下回还来给她做,又摸出几块奶糖,才把那点泪珠子止住。 王红霞心里纳闷,这小伙子兜里怎么总揣着糖?她也没说今晚有孩子呀。 她哪里知道,糖是何雨注从别处取来的。 东西小,从兜里拿出来,谁也瞧不出端倪。 饭后,王红霞收拾碗盘,何雨注跟着王老爷子进了书房。 聊了没几句,老人眼底的惊讶就藏不住了——这年轻人懂的还真不少。 接着又问了些物理之类的问题,王老爷子越发奇怪:“柱子,凭你这底子,把高中读完,考大学完全没问题。 怎么不去念高中?” “大学?等我毕业那得多少年以后了。” “你才十四,读完也就二十吧。” “太久了。” “你就这么急着工作?” “那倒也不是。 具体原因……我不太方便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是家里供不起,还是别的?” 王老爷子没打算放弃劝说。 “都不是。 就算能上您说的那种学校,我也不打算读满三年。 我计划一年就把该学的学完。” “年轻人,好高骛远可要不得。 做学问得脚踏实地。” 王老爷子语气沉了下来,连“柱子” 也不叫了。 “您听我说完,或许就不这么想了。 我上学晚,抗战胜利后才进学校,但我直接念的六年级。 初中我也只用了一年。 毕业后我去津门学厨,川菜和京菜,一年就出了师。” 王老爷子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着。 先前女儿红霞提过这年轻人的情况,只说初中没念完,他还暗自揣测过 的来历。 “空口白话终究难取信于人。” 年轻人声音平稳,“若我能通过入学考试,只求一个机会——允许我随高年级参加各科考核,全部通过便准予毕业。 不知这个请求能否考虑?” “这类先例确实不曾有过。” 老人沉吟片刻,“需要回去与校务组商议才能答复。” “那么报名资格……” “自然给你留着。” 王校长忽然笑起来,“难得遇上主动找上门的学生,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年轻人起身时肩背挺得笔直,鞠躬幅度恰到好处。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发梢跳跃。 “我还是想亲眼看看你的本事。” 老人笑声浑厚。 “好。” 回答简短,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门外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红霞正等在转角处,见人出来便迎上前。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年轻人只说事情成了,具体考试日期还需等通知,托她让妹妹翠萍捎个口信回家。 关于提前毕业的约定,他并未向旁人提起。 有些事做成了远比说出口更有分量——方才对校长坦白实属无奈,总得先争取到许可才行。 院门口站着三四个人影。 红霞叮嘱路上当心,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扯住年轻人衣角问下次何时再来,两个半大男孩则扒着门框眼巴巴望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孩子们才被母亲唤回屋里。 茶室里飘着新续的龙井香。 王老爷子用杯盖拨弄着浮叶,对女儿缓缓道:“往后让家里小辈多同他走动走动,没坏处。” 红霞点头应下。 这本就是她今日带人回来的另一层用意。 暮色染透屋檐时,年轻人推开自家院门。 饭桌旁父母听完消息,脸上都漾开笑意。 父亲大清在厂里见过世面——职业学校的校长来访时,连董事长都要亲自作陪。 那些毕业生进厂后工钱丰厚,干的都是摆弄图纸仪器的活计,不必肩挑背扛。 母亲兰香更欣慰的是儿子眼里终于有了光亮,不再整日闲坐在屋里发呆。 七月初蝉鸣最盛的午后,翠萍捎来了确切消息:考试定在七月十五,地点是东四什锦花园那所市立高级工业职业学校,离家不过几条街巷。 第90章 第90章 只是需要交一张半寸照片做准考证。 年轻人转身从抽屉取出个小纸袋——两年前去天津办通行证时拍的照片,模样与现在并无二致。 准考证由翠萍转交到手那日,他特意提前去认了路。 青砖拱门内的 空旷安静,只有槐树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 八月初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时,父亲大清摆了桌酒席。 只请了中院后院几户近邻,红霞一家自然也来了。 王老爷子夫妇年事已高,终究不便走动。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孩童们追逐笑闹的声音惊飞了枣树枝头的麻雀。 赵家那个叫兴邦的半大少年嫌这群孩子太吵,几次拒绝加入游戏。 许大茂脾气上来,两人便打了赌——谁输了就听赢家的。 结果刚摆开架势,兴邦就被对方一个绊子放倒在地。 这下可好,赵家两个小子缠着要学功夫。 许大茂哪敢答应,自己还没出师呢,万一被师父知道非挨棍子不可。 最后只得求到年轻人跟前。 年轻人便教了几式简单的散手,嘱咐他们自己练着防身。 这些招式没正经师承,全是他平日琢磨出来的,对付寻常人足够,若遇上练家子就不顶用了。 九月一日清晨,年轻人踏进了机械专业的教室。 课后他却把土木科的全套教材都搬回了家。 同一天还有桩意外之喜——翠萍说起她们单位负责十月盛典的筹备工作,能给家属作担保进现场观礼。 旁人或许懵懂,年轻人却清楚这场合的分量。 这样的历史时刻怎能错过?他当即说服全家人都去,连襁褓里那个四个月大的小娃娃也要带上。 翠萍看他的眼神有些诧异。 怀里的婴孩正咬着手指吐泡泡,带去能做什么呢? 何雨注嘴角扬起弧度:“萍姨,这种机缘怕是几代人都未必能遇上。 小思毓交给我抱着,往后她得记我这个哥哥一辈子。” “就数你点子活络。” 陈兰香的声音从灶台边飘来,“场面上人山人海的,不怕惊着孩子?” “棉花团备好了,塞住耳朵就成。 总不能全家都去观礼,独留她看家吧?” “那我守着家也成。” “娘,您会遗憾的。” 老太太颤巍巍地扶着桌沿:“太太腿脚不利索,不如让我照看娃娃?” 何雨注没接话,目光转向王翠萍。 “带上吧。” 王翠萍咬了咬下唇,“我可不愿那丫头长大后埋怨我。”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典礼的分量——前些日子彻夜排查隐患,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何雨注说得对,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 外省的人想来却来不了,身在四九城若主动放弃,那真是…… 最终定下同行名单:何家全员、老太太、许家老少、乔令仪,还有裹在襁褓里的王思毓。 十月一日的广场被黑压压的人潮淹没。 下午三点整,电波载着那句震动山河的宣告传遍每个角落。 三十万人的欢呼像火山喷发般炸开,声浪撞得人耳膜发颤。 何雨注护着家人挤在观礼人群中。 陈兰香怀里的婴孩因耳中塞着棉絮,并未被震天的声浪惊哭——否则这全场最年幼的参与者,怕是要成为典礼上唯一嚎啕大哭的存在了。 几个孩子喊哑了嗓子,连素来拘谨的老太太也随着人潮挥舞起手臂。 后续的 与群众 持续到日头西斜,无数双手掌拍得通红发烫仍不肯停歇。 散场时没人觉得疲惫,只有沸腾的血在血管里奔涌。 那晚四合院里许多窗户亮到深夜。 典礼的热度在胡同里持续发酵,尤其当前院住户得知后院几家都去了现场之后。 何雨注却已回到书堆里——他像是拧紧了发条,终日埋首于试卷与图纸之间,连休息日也只见他指尖翻动书页的残影。 何大清夫妇以为儿子课业吃力,私下劝过好几回:“考不过也不打紧,咱家灶台永远给你留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王校长早已为这个学生破了例。 国庆前那场单独考试,何雨注交出的答卷让教授们啧啧称奇。 超常的记忆力与思维速度支撑着他同时啃下机械与土木两门专业——仿佛这具年轻身体里装着 一九五零年七月,蝉鸣震耳的季节。 院里孩子们等着何雨注放假带他们去护城河摸鱼,等来的却是“柱子不见了” 的消息。 学校值班教员从档案堆里抬起头:“何雨注?他两个月前就毕业了,双学位证书早领走了。 实习岗位给他留着,人家说自有去处。” 王校长曾把那个固执的青年叫到办公室长谈。 夕阳透过格窗分割着地板,少年脊梁挺得笔直,最终老校长只是挥了挥手。 消息辗转传到王红霞耳中时,她正被潮水般涌进城的登记表淹没。 这半年四九城像个不断膨胀的容器,工人、教师、谋生计的流动人口……还有需要甄别的暗流。 当她终于抽身赶往何家,却看见堂屋桌上躺着军管会送达的入伍通知书,门楣已经钉上了“光荣之家” 的牌匾。 她站在盛夏灼热的光线里,半晌才找回声音:“我这就去问明白。” 何家收到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书和那块沉甸甸的木牌时,何大清伸手就要往外推。 仗打了那么些年,枪子儿底下能囫囵个回来的人有几个?儿子偏往那条道上走,不是昏了头是什么。 最后还是老太太一声低喝,把他拦在了门里。 早些年那边拉壮丁,人一带走便如同石沉大海,能捡条命回来的那是祖上积了德。 如今这兵当得却不一样,文书规整,还有块牌子送上门。 老太太摩挲着牌子上冰凉的漆面,总觉得这背后藏着的分量,怕是不轻。 何大清拧着脖子,到底没再吭声。 跟那些人拧着来,自家能讨着什么好? 人一走,屋里便只剩下烟草烧灼的呛味。 何大清蹲在门槛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笼着他铁青的脸。 陈兰香挨着他蹲下,声音发颤:“他爹,你倒是想个法子……我就这一个儿。” “法子?我有什么法子!” 何大清把烟杆往地上一磕,“他就听过我半句话?平日里你总由着他,如今可好,一声不响就披了那身皮!” “什么皮不皮的,嘴上把个门!”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这话传出去,你是想让人往上面递材料?” “我……我这不是急糊涂了么!” 何大清捶了下膝盖,“这混小子,天大的事,竟瞒得滴水不漏。” “哪里是没漏过风声?” 老太太望着堂屋角落,眼神有些飘,“这一整年,家里那间暗室塞得满满当当,尽是能久放的米粮干货。 柱子还催着我们把旧票子、银元都兑成了新钱,让存什么折实储蓄……唉,他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那也该先跟家里通个气啊。” 陈兰香抹了把眼角,“他就这么怕我们拦着?” “这话,”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你该问问自个儿。” 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起来。”这傻孩子……为什么非得走这条路……” “行了,走都走了。” 老太太语气硬了些,“那位王同志不是说了么,除非队伍上不要他,家里若是闹,那是要记进他档案里的。 往后不管读书还是谋差事,都难。” “那他总得告诉咱们去了哪儿吧?” 何大清闷声道。 “等王同志的消息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 屋里沉默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响。 老太太心里清楚,她称呼王红霞为“同志”,一来是交情没到那份上,二来对于那些人,她心底始终存着几分谨慎。 至于王翠萍,那是早先在军管会便相识的。 如今两家走得近,王思毓白日里几乎都是陈兰香在照看,再客套便显得生分了。 不去向王翠萍打听,是因她近来忙得时常不见人影。 王思毓眼下直接住在何家,何雨水则时不时去王家陪小满睡,许小蔓偶尔也凑过去。 后来王翠萍得了信,听说外甥竟去参了军,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只是瞧见何家人个个愁云满面,她赶忙把那点神色压了下去,换上副宽慰的模样。 王红霞板着脸数落了几句,很快又转了口风。 她告诉何家人,仗差不多打完了,新兵用不着上前线。 还说会托人打听,若单位里有熟识的,定会请他们在队伍里多照应。 这番话让何家悬着的心往下落了落。 还是王红霞门路广,不出两日就有了消息。 她特意过来传话,说何雨注进了京郊某部的新兵连,一切都好,她也会找人关照。 何家自是千恩万谢。 夜里,何大清蹭到陈兰香边上,压低了声音商量:“孩子他娘,要不……咱再生一个?这大儿子,唉!” “滚一边去!” 陈兰香顿时火了,一脚把他蹬下炕,“今儿个你睡东厢房去!我儿子好着呢!” “至于么……” 何大清还想辩两句。 陈兰香已经抄起鸡毛掸子指着他鼻尖。 何大清缩缩脖子,悻悻地裹上衣裳,趿拉着鞋出了门。 中院那小子当兵的消息,院里几家也都知道了。 贾张氏关起门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直说何家养出个傻的。 这话她只敢在家里念叨——贾老蔫怕隔墙有耳,何家来往的那些人,他们可惹不起。 他家那两间倒座房终究是买下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太太没涨价,贾张氏便逢人就说自家占了便宜,气得前院几家牙痒痒。 刘海忠先前听说何雨注上了职业学校,很是不屑。 谁知转过年来,那学校竟升成了中专,毕业还包分配,去的还是干部岗位。 他为此闷了好些天气,家里两个半大小子便遭了殃——刘光天挨了揍,刘光齐挨了骂,刘光福因年纪小躲过一劫。 这顿打骂挨得不明不白,兄弟俩却把何雨注给记恨上了。 如今,刘海忠又听说何家那小子念了一年书竟跑去当兵,心情顿时敞亮起来。 接连好几天,晚饭时他都让媳妇给炒上两个鸡蛋,就着小酒,喝得满面红光。 阎埠贵只是对何雨注的选择感到不解。 但他眼馋那“光荣之家” 的牌匾——他是读过书的,比院里多数人更能瞧明白如今的形势。 至于当事人自己,这兵当得看似顺当,里头却也有些周折。 他用的是学校开的介绍信和证明材料。 校方以为是找工作用的,便爽快给了。 材料递上去,竟在招兵处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这年月,顶着这般学历跑来当兵的实在少见,毕竟烽火连天的日子已 年龄也差点成了关卡。 磨了好一阵子,招兵的人见他个头高大,学历又扎眼,才勉强同意让他去体检。 谁知一查下来,这身体底子好得出奇。 部队上来挑人的干部看了体检表,当即拍板,年龄不足的事便不再提,破格收了。 新兵照例进了新兵连。 何雨注没想出什么风头,各项训练——体能、格斗、射击,都只混在中游。 第91章 第91章 即便如此,三个月后新兵下连时,他还是成了各连争抢的对象:有文化,军事技能也过得去。 分下去才知道,他们属于华北 第六兵团。 进了连队才明白为何抢人——第六兵团前身是华北 第一纵队,根基多是晋冀一带的抗日游击队伍。 何雨注被编入第十九师五十七旅步兵第一四一团,成了三营一连一排一班的一个普通兵。 驻地不在四九城,而在津门外某处。 到了地方一看,何雨注有些 :这哪像兵,分明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庄稼汉。 正赶上秋收,领到手的“武器” 是一把镰刀,任务是把眼前那片水稻割完。 十月的风刮过田埂,把土腥味卷进鼻腔。 何雨注弯着腰,镰刀划过秸秆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磨出硬茧。 远处突然传来号声,短促尖锐,像把刀子划开沉闷的空气。 田里那些老兵直起身,眼神变了。 营地里很快聚起队列。 裤腿还沾着泥,有人肩上扛着锄头,有人提着耙子。 武器早就上交了,只剩站岗用的几杆枪还留在哨位。 命令下来时没人多问——收拾行囊,去津门上车,目的地不许打听。 队伍沉默地动起来,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响。 何雨注知道要去哪儿。 但他没说。 连里从连长到班长都是老资格,八年抗战没少和日本人交手。 津门解放后,别的队伍南下了,他们却被留在这儿,整天不是操练就是下地。 有人闹过,被叫去开了几次会,后来便只剩埋头干活。 当兵的谁不想上战场?可纪律就是纪律。 闷罐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铁锈味。 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温度越来越低,呵出的气凝成白雾。 有人缩了缩脖子,低声嘀咕这是往北走。 北方哪还有仗打?总不会是去碰北极熊吧。 猜测在沉默中传递,直到列车停在安东站。 十一月的气温冻得人牙齿打颤。 秋装根本抵不住寒风,一下车所有人都开始发抖。 第一件事是领装备。 仓库里堆满日本造的家伙——三八大盖、 盒、 箱。 何雨注扫了一眼,没说话。 旁边那些老兵眼睛却亮了。 以前游击队用的什么都有,汉阳造、老套筒,现在能统一配发,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发什么愣?” 肩膀被拍了一下。 班长胡三喜递过来一支长枪,“听说你新兵打靶成绩不错?这枪后坐力小,准头好,适合生手。” 何雨注接过枪,手指熟练地拉 栓,检查膛线。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清脆。 “哟,懂行啊?” 胡三喜挑眉,“以前摸过?” “家里有人干公安。” 何雨注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重量。 “怪不得。” 班长转身催促其他人,“动作快些,马上集合!” 带沉甸甸地勒在肩上。 一班还分到一挺轻机枪——不是那种容易卡壳的歪把子,是改进过的九六式,有人管它叫拐把子。 何雨注摸了摸冰冷的枪管,想起这东西算是日本人和捷克造杂交出来的玩意儿。 远处传来集合哨,他背上枪,跟着队伍跑进凛冽的风里。 机冯二奎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端着“拐把子” 笑得合不拢嘴,他以前只有‘歪把子’可用,捷克式可轮不到他们这些游击队。 副射手田小亮,此时正一个劲的往身上的袋里面塞,自己身上的装满了他又装好了一个挎在了冯二奎身上。 然后就是一个掷弹筒小组三人,射手郑栓子(副班长)、手王喜贵、张长海,一门掷弹筒,每人带榴弹八发(一个袋)。 班里剩下的人全都是一水的三八大盖。 集合哨声吹响,全副武装的的战士们以连为单位在闷罐车厢外集合。 集合时,何雨注悄悄问胡三喜:“班长,我们就穿这个去打仗?这可不是津门,是要冻死人的,要不你让排长问问连长?” “行了,就你想到了,你以为上面的人想不到,肯定会有安排,别问了。” “哦!” 何雨注他们部队接到命令是10月23日。 算了算时间火车上过了两天,现在应该是25日夜,东北已经入冬了,寒风吹过站台,不少战士不自觉的打起了摆子。 然后就开始所有人取下身上能代表身份的东西,标志,臂章、帽徽等等等,由各连连长收集上交。 直到队伍再次上车,也没有配发棉服,在车厢里,连长下令所有人都用铺在车厢里的稻草填充衣服,用来抵御寒冷,这是以前打仗时候的土办法,总比秋装强吧。 何雨注因为身体素质的关系,现在的温度只是觉得微微凉,但是他也弄了一些填在上衣里面,至于裤子他没弄,这玩意太扎得慌,影响跑动。 在火车的声中,部队过了江,战士们听到了涛涛的江水声,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快过了半岛国境线。 等下了车集合完毕,各连连长才告诉大家已经出了国了,现在是在半岛北部。 战士们先是震惊,然后就是有一点点兴奋,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出国啊。 事实上何雨注在火车过桥的时候就知道了,不是因为前世记忆什么的,而是因为他那个静默了很久的系统,好像复活了,闪着红光。 何雨注默默唤出面板一看,下面多了一个长期的任务。 【长期任务:消灭半岛联军,根据人数、军职、造成的破坏等每场战役结算一次。】 何雨注看了看面板又让他消失了,这种任务没有任何指向性,看来他们现在这支部队将要执行的任务,以他个人的能力是没办法做什么的,不然就是带有目标的任务了。 还没等战士们兴奋完呢,第一个命令下来了,急行军至泰川地区、宁边方向。 具体作战命令等到达后再通知,然后穿着单衣单裤的战士们就开始了负重长途奔袭。 何雨注所在的部队目标是宁边方向,这一跑就是就是两天两夜,到最后硬是用上了绳索串联法。 何雨注还跑在队伍中间,到最后他硬是成了班里的排头兵,绳子的最后是班长,保证整个班没有人掉队。 第三天作战任务下来了,阻击白头鹰24师,由于没有地图只有个大概的方向,语言又不通(何雨注没表现出会,解释不清楚),速度一直没上去。 开始还是一整个连跑在一起,跑着跑着,何雨注带着他们一班硬是拉下了后面队伍一两公里,班长一个劲的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班长话音未落,整个队列便像被抽去筋骨般摇晃起来。 他急忙抬高嗓门:“别停下!继续往前!” 第三日的午后,天空开始出现飞机的影子。 何雨注的脚步不得不放慢了些。 后方其他排的队伍陆续赶了上来,连长梁建跑到胡三喜身边,目光扫过队伍最前方:“你们班谁在领头?这耐力不一般。” 胡三喜朝何雨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梁建认出那张脸——正是当初费了不少周折才要回来的新兵。 “何雨注。” “到!” 年轻人立刻挺直身体。 “坐下说。 我就看看是谁带着头跑。 还能坚持吗?” “能。” “能也得先停。 天上那些铁鸟来回得太勤,等天色暗透再说。” “明白。” 指导员赵青这时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连长,不等后面的大部队了?我们一个连孤军深入,万一交上火……” “怕什么?” 梁建打断他,“尖刀连的名号是白叫的?当年打鬼子都没怵过。” “这里不是咱们熟悉的地方。” “可敌人不会等我们。” 梁建望向远处渐暗的天际,“今晚十二点是死线,错过就全完了。 一连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给后方争取时间。” 赵青沉默片刻,咬紧牙关:“那就继续跑。 我去动员一下,实在跟不上的战士……只能留下等大部队了。” “尽量都带上吧。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落单的风险太大。” “行。” 夜色彻底吞没山野时,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何雨注依然走在最前面——没人比他更能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突然刹住脚步。 胡三喜从后面赶上来:“怎么停了?” “班长,听前面。” “什么动静?我什么都没听见。” 何雨注这才想起自己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 他指了指地面:“您趴下来听。” “你自己都没趴,倒叫我趴?” “您试试。” 胡三喜刚俯身把耳朵贴近泥土,梁建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胡三喜!趴地上干什么?” “报告连长,柱子说前面有情况,让我听听地面……” “那还不快听!” 泥土传来密集的震动。 胡三喜脸色变了:“有车……很多车。” “具体多少?” “说不准。 连长您自己听。” 梁建直接跪倒在地,侧耳贴向地面。 随着震动越来越清晰,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这绝不是小股部队能发出的声响,至少是几十辆甚至上百辆车在行进。 “连长,怎么办?” “全体原地警戒。 召集指导员和副连长开会。” “是!” 胡三喜转身低喝,“一班散开!注意前方!” 士兵们迅速隐入夜色。 何雨注找到一处土坎蹲下,卸下肩上的枪,拉动枪栓。 从地面的震颤判断,对面至少是一个团的机械化兵力。 胡三喜猫着腰挪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这耳朵怎么练的?隔着三四里地都能听见。” “天生的。” “好本事。 往后你这对耳朵就是咱们的保命符。” “没那么神。” 何雨注的目光始终盯着黑暗深处。 胡三喜的手掌落在他肩头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绷紧的肌肉在微微震颤。”第一颗 从耳边飞过去之前,谁都觉得自己不会怕。” 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等真到了要数着呼吸等冲锋号的时候,多一口气少一口气,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年轻人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抖得厉害?” 胡三喜没看他,目光扫视着前方黑黢黢的山脊线。 “腿有点不听使唤。” 何雨注如实说,掌心却在黑暗中悄悄握拢——那不是恐惧,是血液在皮下奔涌时带来的麻痒。 连长猫着腰穿过灌木丛时,鞋底碾碎了枯枝。 短暂的耳语后,通讯员的身影便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其余人将继续向前推进,寻找能卡住咽喉的位置。 装备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出陌生的棱角,那绝不是自己人会有的样式。 尖刀依然是一班。 梁健蹲在岩石后,问胡三喜能不能带回活的消息。 “能。” 胡三喜的回答像石头砸进土里。 “全连跟在你们后面。 情况不对就撤,别硬啃。” “明白。” 人影在低喝声中聚拢。 胡三喜重复了命令,最后问:“有没有问题?” “没有!” 声音从七八个胸腔里同时迸出来,短促而干硬。 第92章 第92章 金属碰撞声、布料摩擦声、鞋带系紧时的窸窣——这些细碎的响动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们从半山腰开始向上爬,翻过棱线后,远处那片晃动的光斑就成了唯一的指引。 越靠近,空气里柴油的气味就越浓,还混着皮革和汗水的酸腐。 直到能听见引擎低吼和履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他们才看清那条盘在山谷里的带子。 那是条被车轮压得坑洼不平的路,挤满了移动的钢铁和攒动的人头。 因为狭窄,整个队伍像凝滞的河,缓慢地向前蠕动。 所有车灯都亮着,刺眼的光柱里,能分辨出运兵的卡车、轮式战车、蒙着帆布的炮车拖斗……更远处还有笨重的影子,看不清轮廓。 “动手吗?” 冯二奎第一个憋不住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其余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片光的洪流。 “数清楚下面有多少张嘴等着咬你了吗?” 胡三喜没回头。 “那……不抓了?” “抓。 但不能像你搂机枪那样闭着眼往前冲。” 胡三喜顿了顿,记忆里闪过些零碎片段——那是很多年前对付另一群敌人的土办法。 可眼前这阵仗,他确实没见过。”再靠近点。 找落单的,就像等野兔子出洞。” 郑栓子往前挪了半步:“我带人摸过去。” “你的掷弹筒得留着。 真打起来,我们需要那玩意儿砸开缺口。” “那我去。” 冯二奎又开口。 “你也留着。 机枪得架稳。” 胡三喜的语气不容反驳,随即点了两个名字:“宋满堂、黄有根,跟我走。” 三个影子贴着地面滑向前方的黑暗。 郑栓子收回目光时,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问:“何雨注呢?” “好像……跟着班长去了。” 王喜贵眯着眼,指向一个正在光暗交界处移动的模糊轮廓,“刚才还在岩石后面。” “谁准他去的?你们没拦着?” “副班长,我们都盯着路面呢,没留神他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现在拽回来?” “来不及了。” 郑栓子一拳砸在冰冷的土石上,碎屑溅进指甲缝里,“但愿那小子脑子够用,别坏事。” 何雨注听见自己名字被跳过时,确实犹豫了一瞬。 他不是想逞英雄,只是忽然想起自己会的那几句异国话——必要的时候,或许能糊弄过去。 更何况,他贴身藏着些别的东西,虽然此刻绝不能显露。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拴在山谷里,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手指在黑暗中迅速动作,换上了另一套行头。 钢盔压低了眉骨,外套裹紧了身躯,手里那支枪的轮廓也变了样。 此刻若有人从远处瞥见,大概会以为是个掉了队的南边士兵。 他甚至还用那种黏糊糊的腔调,含混地嘀咕了几个词。 胡三喜带着两人在距离公路边缘二十来米的一丛荆棘后伏低。 不能再近了,前方亮得如同白昼,每一片叶子都被照得发白。 道路上的队伍行进声浪盖过了一切细微响动,或许是他们太过张扬,又或许是嘈杂淹没了警戒的耳朵,总之没人察觉阴影里的动静。 何雨注伏低身子向前挪移,借着灌木丛的遮掩又推进了几步。 他摘下了可能反光的钢盔,皮肤贴着潮湿的泥土。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有个士兵脱离了队伍,火柴擦亮的光点短暂映亮了一张脸。 那人咬着烟朝灌木丛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解皮带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令人窒息的恶臭弥漫开来。 何雨屏住呼吸,等到那阵窸窣声停止、裤子还没完全拉上的刹那,他像猎豹般扑了出去。 手掌边缘重重劈在对方后颈,躯体软倒时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顾不上那人是否穿着裤子,迅速卸下 ,拽着衣领就往回拖。 爬出一段距离后,担心俘虏苏醒,又补了一记肘击。 回到预先约定的位置附近,他脱下临时套上的敌军外套,重新戴好自己的帽子,朝胡三喜他们的方向匍匐前进。 离藏身处还有五六米时,他听见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滑动声——是枪械保险被拨动的细微响动。 “班长。” 他压着嗓子唤道。 “柱子?” 胡三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急促,“你怎么在这儿?” “嘘,舌头到手了,撤。” “抓到了?” 胡三喜快速爬过来,语气里混着惊讶与欣喜。 “再不撤,公路上该察觉了。” “对,撤!” 胡三喜朝后方打了个手势。 何雨注退回俘虏所在处,拖着人往一班方向移动。 胡三喜和几个战友在后面推着俘虏的腿,减轻他的负担。 有人在后头小声嘀咕:“这味儿冲的……柱子该不会拖了个没气的回来吧?” “闭嘴!有本事你自己摸一个去。” 胡三喜低喝,嘀咕声立刻停了。 几人爬回集结处,胡三喜最先探身出去,却迎面撞上了连长梁健。 “连长!” “三喜啊,没成事也别灰心,人平安回来就行。” “谁说没成?” 胡三喜立刻反驳。 “人呢?我咋没瞧见?” “柱子!把俘虏带过来给连长瞧瞧!” “是。” 梁健用脚尖碰了碰地上那具躯体:“真抓着了?不会没气了吧?” “晕着呢,胸口还动。” 何雨注答道。 “有气就行,弄醒他!” “得先堵上嘴。” “快,毛巾!” 胡三喜踢了踢刚才嘀咕最响的那个兵。 “我就这一条……” 黄有根不太情愿,心想何雨注自己不也有吗。 “磨蹭什么!” 胡三喜催促。 黄有根慢吞吞递过毛巾,何雨注塞进俘虏嘴里后抬头问:“连长,在这儿审?不太妥当吧?” “带上人,跟我走。” 梁健猫腰转身。 “是。” 何雨注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单手拎起俘虏,弓身跟了上去。 等两人身影没入黑暗,副班长郑栓子凑到胡三喜耳边低语:“班长,何雨注同志这算擅自行动,违反纪律。” “栓子,这事我清楚。 你没跟连长报告吧?” “还没……先前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而且我也不想他刚来就背处分。” “那就别提了。 今晚要不是他,任务完不成。” “可是……” 山洞前的对话被夜风吹散。 梁健转身时,军靴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清晰。 副班长望着连长远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响,像钝刀划破冻僵的布帛。 何雨注跟着梁健穿过一片枯树林,脚下不时踩断冻硬的枝条。 前方岩壁上裂开一道窄缝,仅容两三人蜷身藏匿。 梁健压低身子钻进去,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老周,手电!” 岩缝里响起窸窣动静。 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先落在梁健沾满泥雪的肩章上。”照错地方了,” 梁健侧身让开光线,“人在后面。” 光柱滑向何雨注,最终定格在他臂弯里那个蜷缩的人形上。 那人下半身 ,皮肤在低温中泛着青白色。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指导员的声音带着诧异。 “怕他跑。” 何雨注简短回应,将俘虏放在地上。 冻硬的泥土硌得膝盖生疼。 光柱缓缓上移,掠过俘虏毛茸茸的小腿、大腿,最后停在肩章位置。 指导员倒吸一口凉气:“真是洋鬼子?” “废话。” 梁健啐了一口。 这些天只顾着在异国山林里奔命,差点忘了对面是谁。 何雨注盯着俘虏领口处的徽记。 昏黄光线下,那些金属纹路隐约可辨。 他咽了口唾沫:“连长,我……能说几句他们的话。” “你会洋文?” 梁健猛地转头。 指导员在阴影里接话:“人家读过中专的。” 梁健的手掌重重拍在何雨注肩头,力道大得让年轻人踉跄半步。”不早说!” 他压低声音,“但这儿不能待。 集合,撤!” “等等,” 指导员的光柱又扫过俘虏光裸的下半身,“给他把裤子穿上。 这副样子,问话都开不了口。” 何雨注蹲下身,胡乱将那条冻硬的军裤套回俘虏腿上。 皮带扣冻得扎手,试了三次才扣上。 队伍在黑暗中集结。 梁健打出手势,几十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何雨注这次把俘虏扛在肩上。 那人很沉,像一袋冻硬的谷物。 奔跑时,俘虏的脑袋随着步伐一下下撞着他的后背,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两公里外的山坳像巨兽张开的嘴。 队伍鱼贯而入,最后几个人用枯枝扫平雪地上的足迹。 “绑结实。” 梁健解开领口,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翻腾。 何雨注用俘虏自己的武装带反捆住那双毛茸茸的手腕,打了个死结。 然后拧开水壶,将冰冷的液体浇在那张高鼻深目的脸上。 水珠顺着鼻梁滚进衣领。 俘虏猛地抽搐,眼皮剧烈颤动。 何雨注没有取出塞在他嘴里的布团,而是抽出腰间的 。 冰凉的刀锋贴上俘虏颈侧跳动的血管,用生硬的英语挤出几个词: “我问。 你答。 喊,就死。” 俘虏听见英语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何雨注那张亚洲人的脸,脚后跟拼命蹬着地面向后蹭,喉间挤出含糊的呜咽。 “柱子,你对他做什么了?吓成这样。” 指导员压低声音问。 “我就说把他嘴里的布拿掉,让他别叫。” 何雨注摊开手,“谁知道他躲什么。” “问问不就清楚了。” 何雨注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俘虏迟疑着点头,他才伸手扯出那团塞得严实的毛巾。 只问了名字、部队编号和当前位置,对方就像破口袋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 何雨注边听边转述,周围几人才明白公路上确实是白鹰二十四师的队伍。 这俘虏叫凯特·帕克尔,是个刚晋升的准尉。 此地距离宁边还有五十里路。 凯特之所以惊恐,是因为六月那场败仗把他们师打垮了,八月时失踪两个月的师长竟向北边军队投降——那一仗彻底摧垮了他们的士气。 眼前这些人在他看来,就是北边派来的人。 听完翻译,连长和指导员都愣住了,连何雨注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白鹰还有这样的部队?他隐约知道北边军队的战斗力并不算强,否则他们也不必远赴异国作战。 凯特忽然说自己身上带着地图。 连长接过那张折叠的纸片时,手指都有些发颤。 在陌生地域行军,最怕的就是迷失方向。 他让俘虏在地图上指出此刻的位置和宁边的方位,用铅笔匆匆标记,又撕开烟盒纸草草描了张简图。 通讯员和两名战士被叫来。 连长本想让何雨注同去,但想到这一路全连都靠他领跑,终究摆了摆手。 还有五十公里要赶,这个探路的人不能少。 俘虏被押走后,全连再次集合。 简短动员完毕,队伍重新冲进夜色,朝着宁边方向狂奔。 第93章 第93章 必须赶在公路上的白鹰二十四师之前抵达。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张地图和俘虏被送到团部后,很快又转往师部。 整个行军节奏骤然提速,辎重被甩在后面,所有人都在拼命奔跑。 新的命令在凌晨抵达一连:抢占公路旁一处标注为17可人的双腿终究跑不过车轮。 正午时分,一连终于望见那个隆起的山包。 然而高地上已经晃动着浅色制服的身影——敌人的先头部队早了一步。 抢占变成了强攻。 疲惫的士兵们甚至没时间坐下喘口气,连长梁健已经蹲在岩石后开始部署。 他压着嗓子,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同志们,眼前这个山头,关系到全师能不能截住白鹰二十四师。 我们必须拿下来,不计代价。 有没有决心?” 低沉的回应从四面八方传来:“有!” “现在分配任务。 一排从公路左边绕过去,二排从北坡吸引火力,三排跟我从右边包抄。 注意隐蔽!等二排枪响,另外两路不用等信号,直接往上冲。 都听清楚了?” “清楚!” “行动。” 岩石后响起一片拉动枪栓的细碎声响。 “一队随我行动。” 排长的声音在硝烟中炸开。 “二队跟上。” “三队向指定位置移动。” “老梁,我去三队那边,你盯紧一队方向,他们面对的防线最坚固。” 梁健刚应了一声,指导员的身影已经冲向侧翼。 连长带着传令兵融入了向前涌动的队伍。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字句。 十公里外,敌军的后续部队正在推进——若不是开饭的哨音暂时拖住了他们的脚步,此刻山脊线上恐怕早已布满人影。 二队抵达山坡下方时,队长王虎扬起手臂。 枪栓拉动的声音连成一片,佯攻开始了。 北侧山坡骤然爆发出密集的炸响,金属的嘶鸣撕裂空气,向高处倾泻。 山巅上休息的士兵被这突袭打得怔了一瞬,但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呵斥声与哨音迅速收拢了阵型,反击的火线随即织成一张网。 他们甚至还没动用那些 曲射炮——每个连队配有两三门——仅凭自动武器与轻重机枪交织的火力,就已经将山坡下的二队死死按进土里。 守军最差的装备也是半自动 ,每个班都配有轻机枪,火力支援单位更是架着重型枪械。 相比之下,二队手中那些拉栓式 和零星轻机枪的还击,如同向瀑布投掷石子。 这根本不像一个连该有的火力强度,许多人在匍匐中闪过同样的念头:就算我们凑足一个营,恐怕也压不住这样的弹雨。 就在二队吸引注意的同时,一队悄然抵达了预定的突击起点。 作为锋刃的班组被置于最前列。 “柱子,心跳还稳得住吗?” 班长看向队伍里唯一的新面孔,声音压得很低。 山顶传来的枪声稠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何雨注扯了扯嘴角:“班长,咱们就这么……直接往上撞?” “怂了?” “不是怂。 您听北边那动静——那是多少挺机枪在叫?这能叫‘有点猛’吗?” “第一次都这样,下次就好了。” 班长拍了拍他的肩,“准备行动。” “那叫‘有点猛’?” 何雨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嘀咕什么?” 排长的身影出现在侧面。 “没事,交代两句。” 班长迅速回应,同时瞥了新兵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警告:战场上,犹豫的代价不仅仅是训斥或惩罚。 连长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新同志,头一回上阵,多嘱咐几句。” 班长解释道。 连长走近,手掌落在何雨注肩上:“昨晚你做得不错,今天也稳住。” 何雨注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战斗方式,可有些东西终究无法在此刻拿出来——一旦显露,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勋章。 他深吸一口满是 味的空气,咬了咬牙。 排长的手势落下,班组散成三股,呈倒三角向山巅蠕动。 掷弹手一组,机枪组一组,步兵在前。 何雨注被分在机枪组里——这是班长无声的照应。 实际上,机枪组才是真正的尖刀。 山顶的火力已经说明了一切:用 点射,换来的只会是泼水般的回敬。 山上的守军很快察觉了这一侧的动静,部分枪口从北坡转向。 弹雨随即瓢泼而下。 枪响的瞬间,何雨注猛地将身旁两名战友按进土坑。 “你扑什么——” 冯二奎的骂声被头顶接连掠过的尖啸切断。 撕开空气的嘶鸣,再未停歇。 石头边缘渗出的暗红缓慢扩散,两个身影已不再动弹。 胡三喜将身体嵌进岩块凹陷处,朝后方用力压下手掌。 “记着你这人情。” 田小亮的声音贴着地皮传来。 冯二奎的咒骂混在枪声里:“他们 是地里刨出来的?听这动静至少五挺!” “往前挪!别停!” 岩块后方传来嘶哑的命令。 整队人开始贴着冻土向上蠕动,偶尔有枪口向后喷出火星,不知飞向了何处。 山脚忽然响起尖锐的哨音,穿透了风声。 田小亮侧过脸瞥了一眼:“二班压上来了。” 胡三喜的吼叫在此时炸开:“扔!” 几枚铁疙瘩同时从不同位置抛向高处。 声沉闷地滚过山坡,白烟贴着地面翻涌。 低温让冻土坚硬如铁,烟雾尚未升腾就被风吹散,反而引来上方更密集的扫射。 弹道交织成网,牢牢锁住了胡三喜所在的区域。 何雨注眯眼看了看形势,朝左侧两人低喝:“我自己走。” 他弓身翻滚,靴尖蹬开碎石,三次折转后撞进另一块岩石的阴影里。 “回来!班长交代过……” 冯二奎的喊话被风声削去半截。 “顾好你自己!” 岩石后方传来回应,接着是金属部件滑动的脆响。 何雨注突然探出半侧肩膀,枪托抵住肩窝的瞬间扣下扳机,又迅速缩回。 他瞄准的是早已标记的位置——那处吐着火舌的重型枪座。 “砰” 的脆响过后,山顶倾泻而下的弹雨忽然稀薄了一瞬。 田小亮始终盯着那个方向,此刻清楚地看见那道火舌熄灭了。 “中了?这么远能打中?” “什么中了?” 冯二奎仍盯着岩石方向。 “机枪哑了一挺。” “哪儿?指给我——” 根本无需指引。 那挺重机枪再度咆哮起来, 全部倾泻在何雨注藏身的岩石上。 石屑像被无形凿子剥落般四处迸溅,岩体表面迅速布满蜂窝状的凹坑。 何雨注的喊声从飞溅的碎石后传来:“压住它!压住它!” 冯二奎的轻机枪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 短促的三 节奏性地切割空气,山顶的火力立即转向。 冯二奎扯着田小亮滚向旁边的浅坑,泥土混着冰碴灌进衣领。 就在这转换的间隙,岩石后方又迸出一声枪响。 何雨注根据刚才轻机枪射击的轨迹判断出对方已移位,这一枪仍指向重火力点。 缩回时他瞥见田小亮从坑沿伸出的拇指。 第二挺机枪的沉寂打破了交叉火力的平衡。 后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喘息——二班的人已抵达他们先前的位置。 而胡三喜带着最前面的两人,又向上挪动了十余米。 不断有人倒下,但何雨注无暇顾及。 他再次移动位置,冯二奎的轻机枪始终追随着他的节奏提供掩护。 这两枪让整条战线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不仅近处的人怔住,连山脚下举着望远镜的连长也放下了镜筒,扭头看向身旁的一排长:“新兵考核时他的射击成绩不是 ?” 排长盯着半山腰那块被 啃噬的岩石,喉结动了动:“战场上……有些人是会变的。” 何雨注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盯着手中这支需要反复上膛的 ,心里盘算着这场仗结束后得换支能 的——要换得光明正大。 山顶方向传来三声尖锐的呼啸。 何雨注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吼:“炮击!” 这声音他忘不掉。 四五年那个晚上,他亲手送出去六十发,每一发的尾音都刻在骨头里。 喊声未落, 的巨响便吞没了一切。 泥土、碎石和某种灼热的气浪混在一起,撞得人耳膜发疼。 何雨注没管身旁是谁,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翻滚出去——刚才那一下就在眼前炸开,若不是前面那块青石挡了大半,此刻他早已不成形状。 七八步外,又是三声尖啸撕裂空气。 他心头一紧,双腿发力扑向侧方一块凸起的岩石。 落地时肩背着地滚了半圈,堪堪躲到背对原先藏身处的另一侧。 几乎同时,近处爆开一团火光,碎石像雨点般砸落。 他原先倚靠的那块石头被削去大半,残骸在空中散成一片灰雾。 何雨注大口喘气。 再晚一瞬,那些飞溅的碎石就会把他打成蜂窝。 他低低骂了句脏话,视线在弥漫的烟尘里搜寻。 副班长郑栓子应该带着掷弹筒——那东西他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摆弄。 烟尘渐散,他看见了郑栓子几人。 情形不太好。 一个 手躺在地上,身下漫开深色。 郑栓子和另一人脸上挂着血痕,动作却未停。 估了估距离,何雨注扯开嗓子喊:“副班长!往我这边靠!掷弹筒给我!” 郑栓子正压着重伤员的伤口,闻声一怔,抬头望过来。 何雨注用力挥手,又指向不远处一块完整的巨石背后。 郑栓子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问:“你真会用?” 何雨注重重点头。 郑栓子把伤员交给身旁的王喜贵,将那只沉重的 袋甩到自己肩上,开始向指定位置挪动。 何雨注则端起枪,瞄准山顶机枪火力的闪光点,扣动扳机。 他不敢在原地停留。 两枪之后必须移动——敌人的重机枪扫射或迫击炮弹总会追过来。 不知不觉间,他成了这一片战场的焦点,却也给其他人创造了空隙。 最前方的郑三喜几人已经逼近到距离山顶不足五十米的位置。 几乎同一高度上,新上来的三班正在推进。 他们是纯粹的步兵,连一挺轻机枪都没有,因此被安排在最后。 一排长也在其中,远远地,何雨注看见对方朝自己咧了咧嘴,竖起拇指。 郑栓子终于挪到巨石后。 他取出掷弹筒,声音里带着迟疑:“柱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雨注一把接过,手指熟练地展开支架、调整角度,报出一串坐标。 郑栓子抬头望向山顶,又转回来盯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这样的兵,怎么会分到他们这种二线连队? 何雨注没解释,只是将郑栓子肩上的 袋摘下来挎在自己身上,又把手中的三八式 塞过去,转身就要走。 “我给你当 手。” 郑栓子抓住他胳膊。 何雨注摇头:“副班长,我得往前压,你跟不上。” 第94章 第94章 郑栓子想起这一路冲锋时何雨注始终冲在最前面,若不是有意压着速度,后面的人早就被甩开。 “那就交给你了。” 郑栓子松开手,语气沉了下去,“这是咱们排唯一的重火力,用好它。” 何雨注没应声,只是将掷弹筒稳稳托在臂弯,弓身钻出了巨石的阴影。 郑栓子应声时脊背绷得笔直。 何雨注接过掷弹筒便伏低身形窜出战壕。 他贴地爬行、弹跃、翻滚,动作像被风吹动的石块般断续却迅疾,三十米陡坡在硝烟与尘土间被迅速吞没。 枪声在身后零星响起——郑栓子准头有限,只能以断续射击勉强形成牵制。 另一侧的冯二奎却将轻机枪扳机扣到底,弹链嘶鸣着为那道前进的身影织出一片火网,直至何雨注骤然静止。 新选的位置视野狭窄,但已能勉强瞄准高处。 掷弹筒支架砸进土里,三发榴弹被连续填入膛管。 爆鸣撕裂空气,山脊一处重机枪巢与两处轻机枪点同时哑火。 迫击炮阵地方位他早有判断,但因仰角遮蔽无法直视,只得暂时放过。 清除三个火力点后何雨注立刻横向移动。 前方郑三喜带领的二班已能将 投至敌阵。 山顶交火进入白热化,一班余部与三班趁机向上急攀。 何雨注在转移途中再度装填,三发榴弹全部砸向推测中的迫击炮阵地。 余波未散,他已拎着掷弹筒向前突进。 约三十米后,最后两发榴弹离膛,又两挺轻机枪化为碎片。 此刻他停下动作——除了腰间几枚日制 ,手中已无远程武器。 焦灼时喊声从侧后方传来:“柱子!副班长问你还用不用掷弹筒,这儿还有榴弹!” 是王喜贵猫着腰摸了过来。 张长海没能撑过去,郑栓子便让他带着 来找人。 “打!” 何雨注吼回去,“原地别动,我过来!” 汇合时王喜贵递过 袋,压低声音:“就带了二十四发,你刚才八发打没了。 这袋给你,省着用。” 何雨注点头接过,转身便走。 主攻方向压力已减,他迂回绕向二排佯攻的东侧。 因主峰火力被吸引,二排虽为佯攻却已推至半山,正与守军僵持对射。 他只打出三发。 两挺机枪湮灭在烟尘中,第三发则奔向一个伏在岩后的身影——那 已放倒两名战士,榴弹将他连同掩体一齐掀翻。 压制减弱后二排攻势骤然加剧。 排长朝 飞来处瞥了一眼,没辨清人影,只暗想战后定要寻一排的人道谢。 三排最后发起冲锋,反而因时机迟滞承受了最弱阻击——重火力皆被另两侧牵制,仅剩的轻机枪很快被双方投掷的 与 对射压制,战局逐渐滑向近身肉搏的边缘。 见东侧无需再援,何雨注折返主攻方向。 冲锋哨响前最后一刻,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把冷硬的短枪。 赤手搏杀他不惧,只怕冷枪难防。 哨音刺破战场。 连长已冲至前沿,手中盒子炮枪口还冒着青烟。 “冲啊——” 整片西坡的战士跃出掩体。 何雨注将掷弹筒甩到背后,右手握紧短枪,左手袖管里藏着的利刃随奔跑微微震颤。 待他冲至敌阵前沿, 已染上暗红。 守军并不擅 战,只凭体格抡起 如挥柴棍,有人甚至抓起了工兵铲。 那道身影在混战中游移,刃光总抹向颈侧动脉。 若有枪口抬起,便有一发 抢先凿进对方眉心。 一排的士兵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刚才还在拼死搏杀的对手已经纷纷倒下——有的捂着脖颈瘫软在地,有的被 击中不再动弹。 一个迅捷的影子正扑向下一个目标。 战士们立刻开始搜寻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此刻,何雨注早已收起了自己的配枪,手里握的是刚缴获的敌人武器,肩上还挎着一支长枪。 起初还有不甘心的敌兵想凭借兵器长度占便宜,最终全都倒在了 的锋芒之下。 这一幕被连长尽收眼底。 他暗自决定,这场战斗结束后得找何雨注好好谈谈——这样的兵,绝不能埋没。 占领高地后,俘虏寥寥无几。 一部分敌人在进攻时就察觉不妙,径直逃往公路方向。 当时山上厮杀正酣,谁也顾不上拦截他们。 “老天爷,这帮人装备可真够足的!” 打扫战场的战士们忍不住感叹。 “谁说不是,瞧瞧他们多少挺机枪,咱们全连才三挺!” “这枪我打津门时见过,叫什么德式……不用拉栓,扣住扳机就能打光弹匣。” 有个战士举着一支长枪端详。 连长下令休整,让战士们啃干粮、喝水恢复体力。 各排排长正在清点伤亡数字,统计完便去找指导员汇报。 指导员掏出个小本子,排长们报一个名字,他就在后面划个记号。 牺牲的同志名字后面,会被重重地标上特殊符号。 他握笔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已经泛出青白色。 何雨注也在战场上翻找着。 他可不是在搜刮财物,而是在寻找食物和饮水。 正当他搬着一箱压缩饼干和一箱罐头往回走时,突然听见焦急的喊声:“连、连长!敌人大部队朝这边来了!” “距离多远?” “不到五公里!咱们的后续部队也在往这边赶,正在沿途布防。 团长命令咱们连必须守住这个缺口!” “团长呢?团部的人在哪?” “在后面……团长跑得脱力了,我让他在后面慢慢跟上来。” “知道了,你去接应一下。” “是!” 何雨注这才听明白——这是负责监视敌军的侦察兵。 他跑在最前面,根本不知道后方是谁在留守,所以刚才没能立刻认出对方。 而且十公里的侦察线上肯定不止一个人,这应该是离得最近的那个哨兵。 “全体注意!准备战斗!二排防守南坡,三排防守西坡,一排作为预备队待命!” 连长的吼声在山脊上炸开。 “连长!为什么让我们排当预备队?” 一排长梗着脖子问。 “看看你们排还剩多少人?” “十八个!我们还能打!” 一排长眼睛通红。 刚才那场恶战让一排折损近半,尤其一班只剩班长胡三喜、副班长郑栓子、机 冯二奎、副射手田小光,以及何雨注。 战里,王喜贵也没能回来。 “一排长,执行命令。” “……是。” 一排长咬着牙应道。 “何雨注!郑栓子!” “到!” 何雨注抱着箱子跑过去。 “去检查敌人留下的迫击炮还能不能用。 对了何雨注,我看你掷弹筒使得不错——会用迫击炮吗?” “报告连长,会用!” “好。 一排长,给他们每人配两个 手。” “明白!” “柱子,你怀里抱的什么?” “吃的!” “交给你们排长,让他分下去给大家补充体力。” 连长没时间细问是什么食物,转身又望向公路方向扬起的尘土。 郑栓子还没应声,那两只木箱已经落到了一排长怀中。 他没有立刻分发,阵地上还有别的事要做——清理残留的痕迹,加深那些蜿蜒的壕沟。 何雨注带着几个人从狼藉里翻出两门完好的曲射炮,旁边散落的铜壳 堆了半人高,数下来竟有五十枚。 郑栓子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他转身就往山脊高处走,想找个开阔处架起炮管,却被身后一句话钉住了脚步。 “往北坡搬。” “北坡?” 郑栓子扭过头,眉毛拧在一起,“那是背阴面,炮弹飞得过去?” “曲射炮又不挑朝向。” 何雨注的声音 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该不会没试过?” 郑栓子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没……理论上应该行吧。” “你去后面准备炮位,我到前面测算距离和角度。” “真能成?” “不试试怎么清楚呢,副班长同志。” 何雨注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昨晚那些火光你也看见了——对面摆着大家伙。 我们全挤在山顶,是等着被轰成碎渣么?” “那二排三排留在上头,不就成靶子了?” 郑栓子攥了攥手,“我看那些炮管子比东洋人的粗得多。” “那你去找连长说。 我先去布置炮位。” “行,我这就去。” 郑栓子拔腿就往指挥点的方向跑。 何雨注心里早画好了几个隐蔽的发射点,不止一处。 他领着几个炮手把武器和 挪到第一个选定的位置,又折回山顶,正好撞见耷拉着肩膀往回走的郑栓子。 “挨训了?” “连长说他也晓得会挨炸,可人都撤到反斜面,正面谁守?” “这个啊。” 何雨注拍了拍袖口的土,“你去告诉连长,上头留半个班足够——只要拖住敌人一小会儿,反斜面的人就能冲上来。” “对啊!” 郑栓子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声音脆响,“我怎么就绕不过这个弯!” “嚷什么呢?” 一排长和胡三喜并排走过来,前者眯起眼睛,“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儿闹腾。” 郑栓子把话复述了一遍。 一排长和胡三喜同时转过脸,目光像刷子似的在何雨注身上来回扫。 那眼神里掺着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到底谁才是战场上滚过好几年的老人?怎么眼前这少年说起布防、算计起火力来,老练得像在兵堆里泡了半辈子? 再想起冲锋时他那套干净利落的战术动作,想起他端枪的稳当、抛掷弹筒的准头,还有 相接时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这真只是个十六岁的娃娃?不是那种枪管还没灶台高就跟着队伍摸爬滚打的老油子? 何雨注任由他们打量,脸上没什么波澜。 既然踏进了这片生死场,保命的本事自然要全掏出来,早露晚露有什么区别?只是眼下确实急了点——要是能再多打几仗、慢慢显出来就更妥当了。 可这个连队里的人,昨天还攥着镰刀锄头在地里忙活,今天就扛起了枪杆子。 他不出手,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去,最后只剩自己孤零零回去?那该怎么交代? 相处日子虽短,他却已经触到了这个时代军人骨子里的那股气:直挺挺的脊梁,滚烫的血,还有彼此托付时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要说死了那么多人他心里没一点波澜,那也太冷硬了。 可说实话,好些人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更谈不上深交。 就算自己班里那几个,拢共也才处了十来天,哪能一下子攒出多厚的感情? 一排长听完,没再让郑栓子跑腿,自己转身往指挥点去了。 郑栓子则猫着腰往前沿摸,去标定射击参数。 没过多久,一排长回来了。 他走到何雨注跟前,结结实实一拳捶在他肩窝,脸上却绽出笑:“好小子,真有你的!这法子你怎么琢磨出来的?” “我不是会摆弄曲射炮么。” 何雨注揉了揉肩膀,“刚才帮二排打那几发时候突然想到的。” “念过书的人,脑子就是活络!” 何雨注只是扯了扯嘴角。 第95章 第95章 他总不能说,这是从前那些泛黄的战斗片里看来的吧。 “排长,咱们班现在什么任务?” 胡三喜插话问道。 “跟三排一起清点战场,把所有能挪的东西全搬到北坡去。” 一排长朝西边扬了扬下巴,“省得一会儿炮火洗地,什么都留不下。” “三排?他们不是守西侧吗?” “都交给二排了。 三排跟我们一块儿去北坡待命。” “明白了。” 山顶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何雨注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视线扫过身边那些缩着脖子、嘴唇发青的战友。 他拽住正来回踱步的一排长,声音压得很低:“排长,能不能跟上面提一句……让大家把缴来的厚衣服套上?” 一排长愣了愣,目光投向不远处散落着敌军遗物的那片坡地。 他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应声。 “您自己瞧瞧,” 何雨注朝排长那双微微打颤的腿瞥了一眼,“再这么冻下去,手指头都勾不动扳机了。” 这话让一排长咬了咬牙。 他转身往连部方向走,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没过多久,命令传下来了:可以穿,但必须套在自家军装里头;那些带徽记的帽子若是要用,得先把上面的花纹磨平。 阵地上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混杂着呵气声的窸窣响动。 没人欢呼,但动作都快了起来——解开扣子,扯过还算完整的棉衣往身上裹。 原本合身的秋装被撑得鼓胀,袖口衣摆都绷得紧紧的。 何雨注混在人群里,随手从地上捡起件外套。 他趁人不注意闪到块石头后面,再出来时手里那件已经换了——是从随身仓库里取出的崭新冬装。 倒不是嫌脏,实在是找件尺码合适的太难,换来换去反而惹眼。 “这儿多出一件!谁还没领到?” 他扬了扬手里的衣服。 立刻有个小战士跑过来接过去,连道谢都顾不上说就急忙往身上套。 至于那些缴获的皮靴,合脚的早被挑走了,剩下几双大得能塞进两个拳头。 有年轻士兵想硬穿,立刻被老兵喝止:“急行军几十里路,你是想半道把脚废了?” 何雨注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双半旧的军靴换上——新的太扎眼,幸好之前在津门收的那批物资里什么都有。 系好鞋带,他起身去找连长。 临时凑成的炮班缺个观测员。 没有准确坐标,他们手里的家伙就是堆废铁。 何况何雨注根本看不懂旗语。 连长听完,转头朝掩体后喊了一声。 走出来的人让何雨注怔了怔。 “指导员?您怎么……”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 指导员拍了拍手上的土,“基层干部集训的时候摸过这行当,多少懂点门道。” 他抬手指向对面山腰一处凸起的岩石,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那旗语呢?” 何雨注追问,“总不能全靠喊。” “简单的会。” 指导员从后腰抽出两根缠着布条的小木棍,比划了几个动作。 见何雨注眉头越皱越紧,他动作顿住了:“不对?” “连长,指导员,” 何雨注转向两人,“能不能……换个真正熟手来?” 这话让连长和指导员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出来。 连长摇着头:“原来你小子也有抓瞎的时候。” 指导员接话道:“你们副班长就是好手,要不是得操炮,观测位本该是他的。” “那指导员会用迫击炮吗?” “会一点,不算熟。 怎么?” “要不您跟副班长换换?” 指导员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何雨注同志,你这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觉得观测位离敌人近,不安全,想把我这个指导员往后挪。 可阵地上哪个位置不危险?难道让别的同志顶在前面,我自己缩在后头?” 话音未落,连长已经抬腿轻踹了何雨注一脚:“听见没有?赶紧认错!” “是!” 何雨注挺直脊背,“指导员,我错了。” “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了?” 指导员的问话追在身后。 何雨注还没来得及张口,阵地前沿哨兵嘶哑的喊声就撕裂了空气:“连长!敌人压上来了——黑压压一片!” “仗打完了再找你谈思想问题。” 指导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硝烟弥漫的山脊,“先回炮位去。 告诉郑栓子,盯紧我的旗子。 炮弹要是落偏了,我照样批评你。” “明白!” 何雨注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跑开,背后砂石被踩得飞溅。 刚到炮位蹲下,郑栓子粗哑的嗓音就撞进耳朵:“柱子,慌成这德行?尾巴让火燎着了?” “敌人在往上爬!” 何雨注喘着气,伸手指向高处,“副班长,指导员说你会看旗语。 山顶一会儿打旗号指示方位,你眼睛可得钉死了——谁在观察?能瞅准吗?要不我上去?” “指导员亲自在上面。 准不准另说,你现在爬上去,指定挨骂。” “怪不得跑得跟挨了枪子儿似的。” 郑栓子咧了咧嘴,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刚才弹片擦着耳边飞过去,也没见你哆嗦。” “少废话,盯紧上头!” 何雨注别过脸去。 “知道。” 山巅猛然炸开一声拉长的嘶吼:“防——炮——啊——!” 那声音像钝刀割破棉布。 紧接着,空气被连续撕开的尖啸淹没。 “咻——咻咻——咻咻咻——”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一声叠着一声,从土壤深处反呕出来。 轰!轰轰!土块和碎石像被巨掌掀开的黑浪,一蓬接一蓬泼向灰白的天。 何雨注眯起眼,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土浪中翻滚、散开,最后只剩狼藉的坑洼。 五轮炮击过后,山顶传来零星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啪——勾!啪勾!” “哒哒、哒哒哒……” 那是三八式 和拐把子机枪的咳嗽,短促而熟悉。 不是连长舍不得把缴获的1和机枪发下去,而是陌生的武器握在手里,准头先丢了一半。 敌人没给一连留下熟悉的时间。 “二排!跟我顶上去!” 二排长的吼声从北坡炸开。 山顶的枪声让他听出来了——留在上面的那个班,已经没了一大半。 九个人守着的山头,只有四声枪响还击。 剩下的五个,就算还喘着气,胳膊大概也抬不起来了。 北坡十几道身影吼着跃出战壕,跟着二排长扑向山顶。 刹那间,密集的枪声从山脊炸开,啪勾声和哒哒声绞成一团乱麻。 何雨注瞥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攥着小旗冲进了那片混战——是指导员。 “指导员上去了!炮准备!” 郑栓子从炮声停歇那刻起,眼珠就没离开过那面小旗。 “是!” “柱子——红三区,中部偏右十步,八百米距离,单发校准。” 郑栓子报出第一个坐标,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炮身微调,炮弹滑入膛口。 何雨注松手。 “咻——” “红二区正中,七百五十米,单发校准。” “咻——” “红十区,六百米距离,两门炮——三发急促射!” 郑栓子喊完,自己扑到另一门炮旁开始拧动调节钮。 “咻!咻!” “咻!咻!” “咻!咻!” 六发炮弹接连蹿出炮管,拖着尾音没入远方的烟尘。 郑栓子死死盯着山顶那面小旗,忽然喊:“指导员挥旗了——夸咱们打得好!” “下一个坐标!” 何雨注抹了把额头的汗。 “停火。 指导员让省着点炮弹。” 旁边有个年轻战士泄气地啐了一口:“要是 管够……” “做梦吧你。” “都别愣着!” 何雨注打断嘀咕,抓起脚边一支深褐色的长枪,“现在我教你们使这家伙。 副班长,你继续盯旗。” “你会用这大鼻子造的玩意儿?” 有人斜眼瞅他。 “看好了。” 何雨注扳动枪栓,金属摩擦声干涩刺耳,“咱们自己带的 撑不了多久。 敌人的枪,不会用也得会。”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何雨注从地上捡起一支 。 金属部件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拉动枪栓,将 推入弹仓。 先前收集的武器里,他特意留了这支空枪。 “看清楚了吗?” “看着也不复杂。” 说话的是刚才提出疑问的士兵。 “别瞎说,你没瞧见那枪机?要是没按住,手指头就别想要了。” 另一人低声提醒。 “王二牛,不想学就回去,我会向排长报告。” “我学,我学!” 被点名的战士连忙应声,“何同志,能再演示一遍吗?” 何雨注扫视四周,重新取了支枪装填。 弹匣压入卡榫发出轻响。”这枪装弹量比我们用的多,射速也快。 但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射击中途没法补充 ,必须等弹仓里八发全部打空,才能重新装填。” “都记牢了,这是战场上保命的本事。” 郑栓子的视线在山顶方向与这边来回移动,声音压得很低。 “明白,副班长。” “这是准星,这是照门,其他部分跟三八大盖差不多。 还有这里——保险,防止误击发。” “都记住了吗?柱子,要不你再讲一遍?” “好。” 何雨注重复了操作要领,转而拾起一把 。 金属枪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有战士露出不解的神情。 何雨注握紧枪柄:“ 是敌人近身时的备用武器。 对我们这个临时组成的炮班来说,它也是第二道防线。” “是!” 这次不需要郑栓子督促,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能多学一样保命的技能,没人会拒绝。 不知不觉间,何雨注的话里已带上了些许命令的分量。 “柱子,那些轻机枪和重机枪,你会用吗?” 郑栓子忽然问道。 何雨注沉吟片刻:“原理都是相通的,琢磨一下应该能掌握。” “王二牛,去请排长和一班长过来。 把排里的机 都叫上,敌人的轻重机枪也带来。” 身影迅速消失在掩体后方。 没过多久,排长带着近十个人出现在视野里,两人肩上各扛着一挺机枪。 原来连长得知情况后,让三排的机 也跟了过来。 人到齐后,何雨注花了一点时间熟悉武器结构,随后开始讲解自动 与重机枪的操作——装弹、更换枪管、冷却、保险装置、支架使用……炮班的战士已经习以为常,新来的机 们却睁大了眼睛,像第一次看见这些武器。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懂这些。 讲解结束时,排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又立一功。” “应该做的。” “同志们,” 排长转身对机 们挥手,“让敌人尝尝自己造的家伙是什么滋味。” 队伍陆续离开时,一班长胡三喜故意落在最后。 你出事都不能让他出事。” “明白!” 郑栓子重重颔首。 山顶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第96章 第96章 随后,敌人的炮弹再次撕裂空气。 炮火停歇后,三排被调往山顶。 这一次,枪声中混入了两种陌生的节奏——短促连续的“突突” 声与沉稳的“哒哒” 响动,正是刚才讲解过的自动 与重机枪在咆哮。 一连原本缺乏重火力。 先前山顶那三挺轻机枪,还是从一排抽调了一挺才凑齐的。 为此一排的机 还闹过情绪——不是因为舍不得枪,而是因为“枪在人在” 的信念让他无法留在后方。 此刻,那名机 正兴奋地摆弄着新到手的自动 。 冯二奎没有换武器,但他的目光早已锁定了那挺重机枪。 等这场仗打完,他也该换件像样的家伙了。 南坡五百米外的那条线接到了火力覆盖的指令。 郑栓子没让何雨注多放炮,只打了十发。 炮弹拢共五十发,两轮下去就耗去近半。 敌人第二次冲锋退去后,从山顶撤下来的只剩七八个人。 算上必须留在上面担任观察哨的,三排有一半人永远留在了山脊上。 第三轮炮击的啸声刚起,何雨注耳朵就捕捉到了异样——那撕裂空气的尖啸比先前更沉、更锐。 他扯开嗓子吼:“是重炮!找掩体!” “轰——轰轰——” 他的警告被 的巨响吞没。 当有两发炮弹落在离他们仅二三十步的位置时,何雨注明白这个临时阵地已经暴露了。 不仅是他,郑栓子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扛上炮!扛上炮弹!往山下撤!” 两人的喊声重叠在一起。 炮手们慌忙背起 ,抱起 箱就往坡下冲。 何雨注一手拎一门炮,迈开腿就往山下狂奔。 郑栓子跟在后头,捡起了他落下的那杆枪。 整个班像被什么追赶似的,拼命向下逃。 有人摔倒了,索性就势坐在坡面上往下滑。 他们刚冲出三十来步,身后原先待着的地方就接连炸开至少五团火球。 泥土和碎石喷溅起来,又簌簌落下。 多亏这是下坡,否则根本跑不出这段距离。 上方坡脊处,连长和指导员望着底下被炸出数个深坑的炮位,脸色都沉了下去。 那个小小的炮班虽然只有两门炮,却是阵地上最硬的底气。 炮弹落点准得惊人,若不是他们,敌人的第二次冲锋恐怕早已撕开山顶防线。 烟尘渐渐散开。 当看到那队人影仍在狼狈却顽强地向山下移动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笑纹。 这帮小子命真硬,若是刚才没逃出来,此刻早已尸骨无存。 炮击停了。 郑栓子喘着粗气,追上何雨注:“柱子,你这腿脚……真能跑。” “想留下挨炸的话,你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 “去你的!” 郑栓子笑骂,又瞥了眼他手里的炮,“不过你这力气也忒大了,这两铁疙瘩在你手里跟拎两捆稻草似的。” “从小练过几下子。” 何雨注咧了咧嘴。 “哦?哪门哪派的?等这仗打完,咱俩过过手?” 郑栓子眼睛一亮。 “还门派呢,这年头哪讲究这个。 家里传的,猿猴通背,捎带一点八极的架子。 副班长你也懂这个?” “沧州老家,耳濡目染,会点儿皮毛。” 郑栓子嘿嘿笑着。 “那等有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现在得赶紧找新炮位。” 何雨注望向远处。 “有眉目了?” “嗯。 往东坡靠,那儿起码能顶住两轮。” 何雨注抬手指了个方向。 “快走,敌人又要上来了。” “走。” 何雨注迈开步子朝新阵地奔去,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炮班弟兄。 …… 枪声再度响起时,比先前稀疏了许多。 一排顶上了山顶阵地,但这次有六个兵被调去操作重机枪。 进攻的敌人比前两次更多,黑压压涌上来将近两个连。 何雨注看不见前沿的情况,全凭指导员打出的旗语信号判断落点。 这一轮他们打光了二十发炮弹,手头只剩下十二发。 之后,那四个炮手全被遣回了一排——因为一排根本没能从山顶撤下来,估计剩下的不足一个班。 临时炮班只剩下何雨注和郑栓子两个人。 郑栓子也想回排里。 于是郑栓子开始教何雨注辨认旗语。 其实前几轮何雨注已经留心观察过,此刻更是抓住机会追问。 等到他能大致看懂旗语指示的方位与坐标时,郑栓子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猫着腰朝硝烟弥漫的山脊跑去。 郑栓子冲他比了个肯定的手势,咧嘴笑道:“柱子,学东西真够快的。” 他手掌在对方肩头按了按:“远程火力就交给你了,掷弹筒够不着那么远,我得上去和胡他们一块儿扛着。 别忘了,咱俩还有一场架没打呢。” 话音未落,他已背起枪朝山顶阵地奔去。 何雨注望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嘴角却扬不起来,只提高声音喊:“副班长,一定得回来!我还等着跟你过招!” 远处,只有一只高高举起、用力挥动的手在风里晃了晃。 尖啸与 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渐渐歇止。 紧接着,北坡待命的整个一连全压了上去。 山顶顿时爆开密集的枪响——自动武器的连射、点射与 的清脆击发声混作一团。 那两面小旗又出现了,但这次传递的只是坐标,每个坐标只需一发炮弹,旗子便迅速收回。 何雨注焦躁地从随身空间里抽出枪,反复压填着 。 他特意在空间里翻找过,却没有发现任何美制六零迫击炮的炮弹。 一股火气窜上心头,他低声咒骂那个倒卖 的贩子——整整一个营的装备,竟偏偏缺了这一样。 等待令人煎熬。 旗子再次出现时,执旗的人影已经站不稳了。 他靠着一支 支撑身体,朝何雨注打出手势:南坡自由射击,打光所有炮弹。 何雨注盯着那个摇摇晃晃却仍坚持挥动旗语的身影,眼眶发热。 覆盖打击——南坡上得有多少敌人?一百多米高的山坡,至少涌上来一个营。 他朝那人影敬了个军礼。 打旗语的士兵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郑重回礼,接着拄着枪,转身跌撞着重返战场。 何雨注以最快速度射完了剩余的炮弹,所有坐标早已刻在他脑中。 他提起自己的1 便向山顶狂奔。 还没冲到半途,眼角余光瞥见东侧山坡上冒出了敌兵。 他立即伏低身子细看——足足一个连的兵力正在向上移动。 山顶隐约传来拼杀与呐喊声,说明敌人已经冲上阵地,开始了近身搏斗。 何雨注顾不得是否会暴露随身空间的秘密了。 再拖下去,山顶的一连恐怕一个也剩不下。 他取出两挺早已装好弹链的42,架起一挺就朝东坡扫射。 “嗤——嗤——” 电锯般的嘶鸣撕裂空气,像死神发出低吼,瞬间撂倒一片正在攀爬的 士兵。 这声音让不少经历过欧洲战场的老兵浑身一颤——那是他们登陆时听过的噩梦,收割过无数生命的呼啸。 反应快的 立即扑倒,稍慢半拍的则永远留在了山坡上。 (打空一条弹链的何雨注收起那挺枪,抱起另一挺42开始边移动边射击。 即便他臂力惊人,连续的后坐力仍震得他两臂发麻。 这次射击主要是为了压制,让敌人不敢抬头,至于被流弹击中的,只能自认倒霉。 弹链再次打空。 他卧倒、翻滚,收枪换枪。 “砰、砰、砰——” 1开始点射。 被“死亡锯刃” 打懵的 士兵也开始还击,但他们的动作总慢半拍。 何雨注在移动中 ,每发 都咬中目标——系统赋予的射击技能就是如此强悍。 一个弹匣打光时,他听见对面有个士兵大喊:“他枪膛空了!快上!” 从鼻梁贯入,后脑炸开,钢盔翻滚着飞向半空。 何雨注换上新弹匣时,对面山坡传来变了调的喊叫:“死神……是死神!” 那人连滚带爬向山下逃,何雨注扣动扳机, 追上他的后背。 溃逃像野火般蔓延。 一名 举枪击倒逃兵,下一秒他的头颅便绽开血花。 哭喊声炸开,士兵们叫着母亲与上帝的名字涌向山脚。 先前两次扫射只放倒五十余人,加上精准点射,七十具 散落在坡上。 而一个满编连有两百人。 漫山遍野都是奔逃的身影,何雨注来不及瞄准。 他换上射程较短的冲锋枪,只击中落在最后的十余人。 山顶仍有拼杀声传来——这意味着阵地还在。 东坡草木茂密,未遭炮火彻底摧毁,何雨注借着枯草掩护潜行。 他绕回北坡,手中 雪亮,弹仓压满,冲向山顶。 硝烟裹着尘土扑面而来,视线里只剩晃动的人影。 三十多个身影缠斗在一起,何雨注抬枪撂倒几个正要挥刀的身影,挺着 扎进战团。 面对高鼻深目的对手,他放弃招式,只用蛮力突刺、格挡、再突刺。 金属撞响混着闷哼, 一次次没入又拔出。 “柱子!柱子!” 嘶喊从背后传来,何雨注反手便刺,被一杆枪架住。 “是我!郑栓子!” 何雨注喘着粗气,枪尖缓缓垂下。”副班长?” “敌人退了!退了!” 何雨注抹了把脸,掌心全是黑红。”指导员呢?” “重伤。” 郑栓子声音发颤,“连长在那边。 排长没了,冯二奎活着,小亮没了。” “炮班的人?” “……都没了。” 何雨注喉结动了动。”带我去看指导员,我懂点包扎。” 两人穿过阵地,沿途士兵默默投来目光——方才那个浑身浴血、 不停的身影烙在了每个人眼里。 北坡稍平处,指导员躺在地上。 连长蹲在一旁,听见脚步声哑着嗓子说:“柱子,指导员刚才还念叨你。” 何雨注听见他鼻腔里压抑的哽咽。 “他怎么样?” “你去和他说说话吧。” 连长别过脸,“他说还有话没跟你讲完。” 风卷过山坡,硝烟味里混进铁锈般的腥气。 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时,何雨注正跪在掩体角落的泥地上。 他身旁躺着的那个人,呼吸轻得几乎要被远处零星的枪响吞没。 那是指导员,一张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们认识多久了?算起来,从在山林里打游击那会儿到现在,已经跨过了十个年头。 指导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流声。 何雨注摇了摇头,没让他开口。 他伸手解开那件浸透暗色的军装,手指触到的布料又冷又硬。 右侧肋骨附近有个弹孔,左侧腹部被什么东西彻底穿透了,右臂和左腿各有一处枪伤和刀伤。 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但速度已经慢了。 人还能喘气,大概没伤到要紧的内脏,是血流失得太多了。 现在止住,或许还来得及。 “我们之前缴获的那些医疗包呢?” 第97章 第97章 何雨注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指导员可能还有救。” 正用袖子擦脸的连长猛地看过来:“什么样的包?我马上叫人找!” “上面有白色的十字。”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有人在纷乱的脚步声里喊:“卫生员小李之前背着的!我知道在哪儿!” 那人转身就往阵地另一头跑。 “让小李自己送过来!” 连长朝那个背影喊道。 奔跑的战士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散:“他……牺牲了!” 片刻后,一个沾着泥点的铁皮箱子被递到何雨注手边。 他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绷带和药品。 他取出一支细长的针剂,拔掉护套,将液体缓缓推入指导员的手臂。 几乎同时,躺在地上的人眼皮颤了颤,胸膛的起伏明显了一些,嘴唇又要张开。 “别说话。” 何雨注截住他的话头,“想活命,就省着力气。” 他拿起剪刀,剪开伤口周围已经板结的衣物。 消 水的气味刺鼻地漫开。 针线穿过皮肉时,尽管有药物镇着痛,指导员的身体仍然绷紧了,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何雨注扯过一条毛巾,塞进他嘴里,又朝旁边喊:“郑栓子,过来帮我按着他。” 连长已经不在原地了——敌人的炮火又开始了覆盖,他必须回到指挥位置去。 炮击持续了很久。 久到何雨注缝完最后一针,用绷带缠紧伤口,久到掩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整个阵地上,此刻只剩下两个观察哨还留在防炮洞里。 指挥战斗的梁连长心里清楚,他手里能调动的人已经凑不足一个整排了。 要是刚才留的人再多些,这会儿恐怕连下一次冲锋都挡不住。 何雨注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是他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躺着的指导员浑身湿透,不知是血是汗。 “这就……好了?”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郑栓子有些 。 他见过这小子打枪、 、拼 ,样样都行,没想到连救人也懂。 “暂时死不了。” 何雨注压低声音,“但得尽快送到后面去输血。 这儿什么都没有,天又冷,一直躺着肯定撑不住。” 指导员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用尽力气挤出几句话:“……已经很好了。 谢谢你,何雨注同志。 要是还有力气……去帮帮别的伤员吧。”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指导员?指导员!” 郑栓子慌忙去摇他的肩膀。 “别摇了,只是昏过去。 再摇真没命了。” 何雨注制止他,“去找几件厚大衣来,这天太冷。” 郑栓子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放下人,转身跑开。 何雨注站起身,朝四周望去,提高嗓音:“还有谁伤得重?需要处理的,过来这边!” 阴影里陆续传来回应: “这儿有一个……” “这边也需要……” 炮火停歇后的阵地弥漫着焦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何雨注用绷带缠紧最后一名战士渗血的胳膊,指尖残留着止血粉粗糙的触感。 远处传来靴子踩过碎石的声音,一连长梁健攀上阵地边缘,目光扫向下方蜿蜒的公路——那里空荡得只剩下扬尘。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拳头砸进松软的泥土。 整个下午的坚守像打在棉花上,敌人竟借着炮火掩护撤得干干净净。 团部的撤退命令抵达时,梁健盯着通讯兵递来的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阵地上能站立的不足三十人,山脊线铺满深浅不一的弹坑。 “捡能用的。” 梁健哑着嗓子下令。 战士们翻找残破的 时低声嘟囔,最后那轮炮击把整片山坡翻了个底朝天,连完好的枪栓都难寻见。 何雨注处理完伤员走过来,听见抱怨声在风里碎成片。 他朝东坡抬了抬下巴:“那边还有些东西。” “几个零散的就别费劲了。” “不止几个。” 何雨注抹了把额头的汗,“枪都还能响。” 梁健转过脸:“多少?” “百来个左右。” 空气凝滞了片刻。 梁健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震起一层薄灰:“二排长,带人去东坡,挑成色好的带回来。” 二排长愣神两秒才挺直脊背应声。 何雨注想起那两门搁在坡坳里的炮,刚要开口,梁健摆摆手:“郑栓子早摸过去了,那小子把炮看得比命重。” 他闻言便瘫坐在地,后背贴着尚有余温的岩石。 救人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握枪时更沉。 “歇着吧。” 梁健走前丢下一句,“连里没人会多说半个字。” 东坡归来的队伍踏着暮色返回时,每个人肩上都扛着裹满油布的 。 二排长脸上带着古怪的神情,清点物资时反复瞥向何雨注的方向——那些敌人倒伏的姿态太过整齐,仿佛秋风扫过的麦秆。 新缴获的装备堆成小山,刚好能补上一排在 战中折损的武器缺口。 阵地上终于有了像样的枪械,虽然能握住它们的人,已经少了一多半。 风从北坡卷来硝烟残余的涩味。 何雨注闭着眼,听见有人低声议论东坡那些毫无挣扎痕迹的躯体。 他没有动,只将发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枪托。 机枪留下的创口尚可直视,无非躯壳多添些贯穿的孔洞。 真正让众人呼吸凝滞的,是那些被刃器终结的躯体。 数量并非零星——约莫二十余具,以同一种干脆利落的方式静止在硝烟里。 所有视线再度投向何雨注时,已浸透某种近乎敬畏的震颤。 二排长走近,将急救包抛进他怀中。”够狠。” 话音落下便转身寻连长去了。 连长清点完带回的 ,眉心蹙紧。 一连剩余人数太少,纵使每人肩负三杆枪械,仍无法尽数带走。 负重过量便意味着丧失机动——往后还有长途奔袭与遭遇战。 他最终下令:每人携两杆,余下武器择地掩埋。 若将来有机会……再说罢。 坚持让士兵背双枪,是因他心底还存着补充兵员的念想。 渡江时部队未带多余装备,后续补给何时能至皆是未知。 新人若至却无枪可用,那便是他的罪过。 埋枪的士兵们动作迟缓,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清楚不得不舍,比如那挺重机枪便需三人协作搬运,而一连此刻还剩多少人?齿关咬紧,土坑渐深。 简单进食后,连长发出撤离指令。 离去时,整支队伍朝山顶举起右臂。 阵亡同袍的 已就地安葬,带不回去了。 何雨注将这座无名山峰的轮廓刻进眼底。 他想,待年月合适,定要让人寻回长眠于此的弟兄。 指导员躺在临时担架上——两根长木棍绑着解下的绑腿。 几个被何雨注从濒死线拉回的重伤员也随队移动。 一连朝汇合点行进的步伐沉重缓慢:全员超载,伤员需搀扶拖曳。 整整三日跋涉。 途中偶遇团内其他连队,那些尚齐整的队伍望着这支残部身上洗不净的硝磺与血锈气,沉默驻足。 同属三营的二连与三连士兵别开了脸——羞愧烧着胸腔。 若他们当时打得更凶些,若能分兵策应…… 可营长未下命令。 当一连长梁健终于站到三营长面前时,对方避开了他的眼睛。 二连三连未能有效牵制敌军,而他自己在战机浮现时的迟疑,皆因误判了一连所承压力。 结果便是眼前这支几乎打光的队伍。 老军人终究是老军人,三营长哑声说:“我会向团部检讨指挥过失。” 梁健未应声。 初次对阵那些异邦军队,谁摸得清对方路数?战机上浮沉只一霎,事到如今,复盘何益。 愈往后遇见的队伍愈显完整。 他们投向一连的目光里混着钦佩与另一种情绪——羡慕。 羡慕每人肩头那两杆崭新缴获的枪械。 抵达团集合点时,梁健欲将轻重伤员全部送往师部。 唯有那里设着战地医院。 轻伤员却集体摇头拒绝。 最终仅重伤员被辎重连护送离开。 指导员被抬走前,将那个边缘磨毛的笔记本郑重塞进梁健手中。 梁健收妥,敬礼,又对辎重士兵沉声道:“人既然从鬼门关挣回来了,就别让他们折在半路。 否则我绝不罢休。” 对方连声保证,队伍才缓缓挪动。 随后,三营长与梁健踏入团部。 再出来时,梁健身后跟了一班沉默的新面孔。 他回到营地时,下颌绷得很紧,像块风干的皮革。 撤退的命令来得突兀,他闯进团部想问个究竟,却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 团长心里同样憋着火。 地图是缴获了,也及时送了上去,按理说不该再走错路。 他们一四一团拼了命地急行军才咬住敌人尾巴,三营一连更是冲在最前头,硬生生卡住了山口。 可后续部队呢?竟落后了几十里地。 这委屈该向谁诉? 为平息他的情绪,团长从警卫连拨了一个班给他作为补充。 警卫连这次没捞着仗打,人员齐整。 那些兵都是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听说要调去三营一连,嘴上没吭声,眉梢却都耷拉着。 可当他们踏进一连的驻地,那股不情愿的劲儿悄悄散了。 一连的士兵们正散坐着休息,姿态看上去甚至有些懒散。 但警卫连的老兵们从他们身上嗅到了一种别样的气息——那是只有真正在血火里滚过的人才有的、近乎实质的凛冽。 全连集合的号令响起。 队伍迅速排成三列。 站在最前头的那一排,只剩四个人。 第二排和第三排也没好到哪里去,勉强能凑出一个满编班。 “报告连长!一连应到一百三十五人,实到二十五人!请指示!” 排头位置,一班长老胡的喊声劈开空气。 “稍息!” “嚓——” 二十四双脚跟同时挪动,声音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胡三喜。” “到!” “经营里推荐,团部批准,由你暂代一排排长职务。” “是。” 老胡脸上没有喜色,只有岩石般的沉。 “郑栓子。” “到!” “任命你为一班班长。” “是。” “何雨注。” “到。” “根据你在战场上的表现,现任命为一班副班长。” “是。” 何雨注心里静得像潭深水。 带兵的压力,远比当个普通士兵大得多。 这一仗,让他尝到了滋味。 “二排、三排暂时撤销二班、三班编制,只保留一班。 班长和副班长人选,由你们两位排长稍后报给我。” “是。” “你们,” 梁健指向警卫连来的那群人,“出七个,补充到一排一班。 剩下的,二排一个,三排两个。” “是!” 警卫连的士兵们迅速分开,融进那支残破的队伍里。 这样一来,一连总算勉强有了一个排的规模。 “全体注意!” 等人员站定,梁健再次开口。 “嚓!” 所有人绷直身体。 “解散!各排带开,熟悉人员!” “是!” 功劳的事,只字未提。 第98章 第98章 整个军都笼罩在失利的阴影下。 梁健不是没问过,团长的答复是:先记着,以后再说。 言下之意很明白:如果下一仗这支部队不能打出个翻身仗,那么一切休提。 局部的、微小的胜利,没人在意。 就算报上去,也只会石沉大海。 这也是梁健从团部回来时,脸色阴得能拧出水的另一个缘由。 他刚回来,手下的排长、班长们便陆续找了过来。 除了老胡,二排长和三排长也来了。 他们不是为自己问的。 几个人不约而同,问的都是何雨注。 如果连何雨注都没有,其他人就更不必指望。 以他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至少也该有个二等功吧。 梁健还算耐心,给部下解释了这次的整体情况。 得知评功无望,几个人都沉默了。 郑栓子把一班带回休息处,让所有人轮流自我介绍。 当警卫连来的老兵们听说,何雨注是个入伍还不到一个月的新兵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顿时变了。 他们都是些老兵油子,最少也经历过三年烽火,如今依然是个兵。 可这个新兵蛋子,打了一仗就成了副班长。 他们倒真想瞧瞧,这小子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胡三喜折返时,屋里的简短介绍已经结束。 他朝郑栓子与何雨注递了个眼色,三人便前后脚出了门。 “连里对柱子那事,松口没?” 郑栓子最先憋不住话。 “这回没指望了。” “我去找连长说道!” “别往连长身上扯。” 胡三喜声音沉了沉,“是咱们整个军打得不好,报不上去。” 郑栓子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闷出一声:“……知道了。” 胡三喜转向一直没吭声的何雨注:“柱子,别往心里去。 功劳,连长和我们这儿都给你攒着。” “明白。” 何雨注脸上没什么波澜。 “明白就好。” 胡三喜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拍起一层看不见的灰,这才看向郑栓子,“一班长,班里这些人,你打算怎么摆弄?” 郑栓子没接话,反而盯着何雨注:“柱子,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 何雨注摇了摇头。 “你现在是副班长,怎么能没想法?” 郑栓子语气有些急。 “那……掷弹筒归我管?” 何雨注试探着问。 “你成心的是吧?” 郑栓子眉毛拧了起来,“掷弹筒给了我, 什么去?我那枪法你又不是不清楚。” “以前也没见你俩话这么多。” 胡三喜插了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班长,不开个班务会,让柱子做个检讨了?” “检讨什么?” 何雨注抬起眼。 “不开了。” 郑栓子摆摆手,“人都换了一茬。 跟柱子提一句就行,他现在是副班长,该懂的道理自己该琢磨透了。” “排长,班长,你们这打什么哑谜呢?” 何雨注问。 “还能有什么,” 胡三喜接过话头,“上次抓舌头,你没等命令就动了。” “是这事。” 何雨注点了点头,“我承认,当时是冲动了。” “班里现在全是生面孔,” 郑栓子压低声音,“你一上来就检讨,这副班长的威信还怎么立?以后怎么带人?” 他看得明白,新来的那几个,眼神里都带着刺。 “嗯,跟我们俩说说就行。” 胡三喜附和道。 “要写检查吗?” “你想写,我不拦着。” “还是算了,” 何雨注嘴角扯了一下,“我怕我写的字,你们认不全。” “你小子!” 郑栓子笑骂着,拳头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胳膊上,“瞧不起谁?扫盲班我们也是坐过的。” “行,我认识到错误了。” 何雨注站直了些,“我保证,以后绝不单独行动。” “这就完了?” “完了。” “记住你的话。” 胡三喜看着他,声音不高,“这里是战场,不是你家炕头。” “是。” “接着刚才的话说,” 胡三喜转回正题,“一班怎么安排?把我也算上。 战斗时,我这个光杆排长就跟你们班。” “排长,” 郑栓子斜眼看他,“您不会是舍不得这班长的位置吧?我这正班长可还没捂热呢。” “去你的!我要是有三个班,请我回去我都不去。” 胡三喜笑骂一句,又看向何雨注,“柱子,何副班长,真没想法了?” “问我?” “不然呢?”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我就说说。” “赶紧的。” “我想着,打起来的时候,排长您还是带着突击组。 班长您继续伺候那掷弹筒。 冯二奎那边,给他配个 手。” “完了?” 郑栓子盯着他,“你是不是把自己给漏了?” “对啊,你自己呢?” 胡三喜也问。 “我当个补缺的,哪儿缺人往哪儿填。” “不行。” 胡三喜直接否了,“突击组你带。 我只是战斗时跟你们合一起。” “排长,我没经验。” “没经验就学。 我先带你们几天,往后就得你自己扛起来。” “是。” 何雨注知道“自由人” 的念头是没戏了,神色也跟着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夜晚,队伍在雪地里移动。 白日的天空属于敌人的眼睛,所以行军只能在黑暗中进行。 一连还没有迎来新的面孔。 梁健从团部带回消息:要等下一批渡江的部队抵达,补充兵才会下来。 白天于是成了训练的时间。 新来的几个兵身上都带着刺,虽说在警卫连里被磨平了棱角,可到了这儿,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不服又冒了出来。 胡三喜和郑栓子都没说话,何雨注先让冯二奎去碰碰钉子。 果然,里头有两个练过的,冯二奎块头大,对付普通兵还行,在那两人手底下却吃了亏。 何雨注转头看向郑栓子:“班长,你来还是我来?” “你去吧。” 郑栓子语气很淡,“让他们见识见识山外头的山。” 之前战场上那场悄无声息的较量,他输得彻底。 不是他弱,是对手太不像话。 他这么说着,心里其实揣着看戏的念头——警卫连出来的就了不起?不过是没遇见过真正的狠角色罢了。 后来那两人被收拾得有些狼狈。 整个一班忽然安静了,也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新人能当上副班长。 何雨注并没仗着优势欺人:拼刺、格斗、投弹,随便选。 射击暂时比不了,上面有命令,不准随意开火。 结果仍是完败。 之后的训练里,那两人格外认真。 一连的装备也是最好的。 衣裳厚实,枪杆子亮。 新来的虽没配齐,但每人好歹分到了半件大衣。 棉裤和鞋子实在匀不出来,可吃食上总比别的队伍多一口——二排长当初打扫战场时搜刮得干净,压缩饼干、罐头、巧克力、水果糖,一样没落下。 手表之类的小物件也收拢了不少,全连上交后,团里算了算账,除了送往师部的,余下的竟够分到连一级。 于是又拨回来几块,连长和排长们腕上都多了个计时的东西。 别的连队没这待遇,顶多连长有一块。 因为是一连缴的,团里才多给了这点照顾。 三个排长高兴得很:干着排长的活,戴的却是连长的面子。 日子滑到十一月二十号。 军令传下来:必须在二十三日前抵达清川江下游的安州一带。 他们此刻还在宁川附近。 去清川江下游的泰川,地图上看着近,不过二十多公里直线距离;实际走起来,弯弯绕绕的山路得翻出六十到八十公里。 雪又落了下来,原本宽裕的时间忽然绷紧了。 走了一夜之后,全军开始提速。 白天也得上路,否则肯定赶不及。 上一次行军,军里大概挨了批评,所以这回脚步格外坚决。 虽比不上之前奔袭宁川的那种强度,却也够后面那些队伍受的。 何雨注所在的团倒没什么。 他们习惯了——比起上回那趟强行军,这已经轻松不少。 雪片扑在脸上,像冰冷的沙。 脚步声压着冻硬的土地,嚓嚓地响。 梁健把换来的掷弹筒和榴弹分发下去时,指尖触到金属外壳的寒意。 团部那边原本不肯松口——枪械一旦散出去就难收拢,但一连主动交了两门迫击炮上去。 炮身虽然空着,其他连队凑了凑 ,每门竟能配上五发。 这比 管用多了,关键时刻轰上几轮,战局说不定就能扳过来。 他选择掷弹筒自有盘算。 这东西轻,榴弹也轻。 人虽少了,火力却要压过别人。 他总想着冲在最前头。 一连的装备渐渐变了样。 每个排都配一挺自动 ,突击手清一色半自动。 掷弹筒带着二十四发榴弹, 手也挎上半自动,炮手腰间别着短枪。 这法子是从一排一班学来的——二排三排跟着照搬。 排长连长还是习惯拎着他们的驳壳枪,只不过每人肩上多添了条半自动的带子。 何雨注眼前的面板闪了几下。 他点开,第一次战役算是结束了,系统正在结算。 【任务奖励:车辆驾驶(精通)、英语(高级)、 语(高级)】 看来是要让他适应以后的战场。 也好。 夜里寒气渗进骨髓。 十一月二十二日,一连抵达指定位置。 还是阻击任务,还是个小高地——标高三位数都不到,紧挨着公路。 战争初期敌人全靠车轮子跑,还没到拼山头的时候。 这回不是孤军了。 整个团都在附近,师里其他团也离得不远。 何雨注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不是长津湖。 他本来想亲眼看看,电影里拍的和真实的山谷究竟差多少。 更想瞧瞧那些戴钢盔的陆战一师,头是不是真那么硬。 上了阵地就得挖。 十一月的冻土比石头还倔,镐头砸下去只迸出几点白印。 挖了一个钟头,全连都停了手——实在凿不动。 幸亏肉搏战后有人捡了工兵铲,刃口还利着。 战壕是没指望了,只能刨出些浅坑,刚够人趴进去。 战士们把行军毯和薄被铺在坑底——归队时何雨注提醒过每人带一条——蜷起身子躺进去。 指望着睡一夜,地气能把土烘软些,明天再好挖。 不能生火。 许多人两三个抱成一团,靠体温捱着。 别的部队已经冻伤了不少人。 一连棉服多些,情况稍好。 但后来补充的兵没棉鞋,脚趾很快冻得发麻。 连长让人从衣襟里扯棉花塞进鞋壳,才勉强撑住。 凌晨五点,哨兵的声音划破寂静。 团部侦察连传回消息:敌人动了。 战士们爬起来,抓把雪搓脸,就着雪沫咽炒面。 压缩饼干都舍不得动——那得留到救命的时候。 何雨注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炒面。 这东西若是用热水冲成糊,还能下咽;干啃的话,粉末呛进气管能让人咳出眼泪。 没有火,哪来的热水?缴获的几个铝饭盒如今只是摆设。 所以吃的时候得先含口水,再小心地抿一点粉末。 第99章 第99章 现在战士们图省事,直接抓雪和着往嘴里送。 炊事班?早编进战斗序列了。 锅都没背,上一仗差不多打光了。 如今人人怀里揣的都是干粮。 雪片粘在睫毛上,何雨注眯起眼。 远处那条灰白的公路上,蠕动的黑点逐渐连成断续的线。 七连的阵地在山坡背阴面,战士们呵出的白气瞬间凝在领口。 整个团都缺人,能扣扳机的就是宝贝。 他爬到梁连长身侧,接过那只冰凉的望远镜。 镜筒里的面孔是亚洲人的模样,装备制式却眼熟得很。 臂章上有个模糊的虎头图案。 南边那个师?何雨注没出声,只把望远镜递回去。 “瞅见什么了?” 梁健压低嗓子问。 “臂章挺花哨。” 梁健凑上去看,呵地笑出一团白雾:“嚯,画个老虎就真能咬人了?” 他抹掉镜片上的霜,“早年在东北,我跟他们北边的人一块儿打过仗。 那帮家伙是真狠。 要是南边这些也一个样……”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声叹息里了。 何雨注没接话。 他记得那些泛黄书页里的记载——南边能打的队伍,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真要个个都硬,何必大老远把别人家的兵请来? “传话下去,” 梁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枪栓都活动活动,别冻上了。” 何雨注贴着地皮往回挪。 冻土硌得手肘发麻。 他们连这次没被放在最前面,团里给的命令是堵漏——等前面打响了,收拾那些钻出来的残兵。 为这个,梁健去找过团长,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他憋着股劲,上次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这次连根毛都不能放跑。 枪声是从东面先炸开的,噼里啪啦像年三十的炮仗。 接着整个山谷都活了。 唯独七连守的这片坡地还死寂着——敌人的先头部队在二里外就被二连截住了,一个子儿都没漏过来。 “魏大脑袋!” 梁健一拳砸进雪里,溅起的冰渣子崩到脸上,“他一个人吞得下吗?” 趴在掩体后的兵们都在心里骂娘。 尤其是那几个刚从警卫连调来的,这些日子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老兵们翻来覆去讲何雨注上次怎么个神法。 可训练场是训练场,真刀 是另一回事。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公路上的喧哗忽然变了调。 一小股人脱离大队,约莫百来号,径直朝这个不起眼的山包插过来。 是想占个制高点,替后面的人挡枪子儿。 再这么被追着屁股打,不散才怪。 “来了。” 梁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战士们把枪从怀里掏出来,呵气暖着扳机。 郑栓子那几个掷弹筒手解开棉袄,掏出冰凉的钢管快速拼接——上回演练,天冷得管子缩了半圈,弹塞不进去,急得人直跳脚。 风卷着雪沫子扫过阵地。 何雨注把脸埋进臂弯,等那声命令。 雪落在枪管上很快化成了水。 何雨注用袖口抹掉瞄准镜上的雾气,远处移动的人影在十字线里时隐时现。 两百米,这是他给自己划定的界线——再远, 钻进棉衣后究竟会撞上肋骨还是肩胛骨,谁都说不好。 阵地上很静,静得能听见雪片压断枯草的声音。 直到连长的命令撕裂了这片寂静。 第一个扣下扳机的是他。 准星早锁定了那个挥舞手臂的身影,领章在雪光里泛着微弱反光。 枪托撞上肩窝的瞬间,中尉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把,直挺挺栽进雪堆。 爆裂的枪声随即吞没了一切。 阵地上绽开无数道火舌,唯独掷弹筒沉默着,筒身结着薄冰,像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信号。 山下那些土黄色人影骤然散开,像受惊的蚁群。 有人扑向倒伏的树干,有人滚进弹坑,零星的还击 打在冻土上,溅起细碎的泥星。 何雨注移动枪口,寻找那些喷吐火舌的位置。 一挺、两挺……机枪相继哑火。 他翻身滚到右侧的弹坑,原先趴伏的位置立刻被 犁出三道深沟。 趁这间隙,山下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等机枪再度嘶吼时,弹道已经散乱得像醉汉的脚步。 他眯起眼睛,找到那挺架在岩石后的重机枪。 第一枪打在护盾上迸出火星,第二枪钻进射手的脖颈,第三枪过后,那挺枪彻底沉默了。 副射手的 压着枪身,再没人敢靠近。 轻机 开始变得狡猾。 点射三四发就缩回掩体,再从不远处的另一个缺口探出枪管。 何雨注放弃追逐这些跳动的火点,转而瞄准那些暴露在开阔地的身影。 “这枪法……” 趴在左翼的老兵吐出半截草根,话没说完就被 声掐断。 南韩军开始向上蠕动。 说是进攻,倒更像被迫挪动的蜗牛——前进三步,后退两步,又被后方 的吼叫逼着往前蹭。 阵地上有人笑出了声:“瞧这德行,跟当年那些二鬼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准真是同一批人换身皮呢。” 何雨注往枪膛压进新的 。 连长在掩体后接话:“当奴才的,到哪儿都是一个跪姿。” 笑声像短暂的浪头掠过阵地,随即被更尖锐的呼喊取代:“要跑!他们要跑!” 山下那些土黄色身影突然炸了窝,连滚带爬地扑向公路方向。 追着他们的后背钻进雪地,有人中弹后还在往前爬,在雪面上拖出长长的红痕。 哭喊声顺风飘上来:“阿妈妮——” “救我——” “回家,我要回家——” 何雨注没有补枪。 他盯着那些在公路上蜷缩的身影,像在观察某种即将发生的自然现象。 如果没人回头拖走伤员,这支部队的魂就散了。 “防炮!” 连长的吼声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观察哨缩进半埋在地下的木笼,其余人猫腰窜向山脊侧面的备用阵地。 刚趴稳,尖锐的呼啸声就撕裂了天空。 第一轮炮弹砸在山顶,冻土、碎木、雪块混着草根冲天而起。 第二轮 接踵而至,有棵半枯的松树被拦腰炸断,树冠缓缓倾倒,在雪地上砸出沉闷的巨响。 然后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硝烟裹着雪末缓缓沉降,像给焦黑的弹坑盖上一层脏污的纱。 炮声停歇后,一连快速进入防御位置。 士兵们开始扩展现有的散兵坑,有些将相邻的土坑连接起来。 被炮火反复翻搅过的冻土变得松软,铁锹掘下去省力不少。 负责观察山脚的哨兵突然高喊:“连长!敌人又上来了——比刚才多!” 连长举起望远镜。 先前溃退的南 士兵被重新驱赶回来,人数约是之前的两倍。 队伍后方跟着一辆半履带式装甲车,车顶的重机枪不断扫射, 掀起步兵身后积雪,形成一道移动的白色雾墙。 “铁乌龟。” 有战士低声说。 何雨注眯眼估算山坡的倾斜度,视线扫过装甲车的底盘。 这种半履带结构在陡峭地形应该难以攀爬。 但车上那挺重机枪确实构成威胁。 他喉咙有些发干,想起之前搬运装备时,本该坚持让队伍带上几具 的。 念头刚闪过,他就看见南 士兵中有人扛起了那样的 ——筒口正对准他这个方向。 何雨注猛地扑向侧方,身体在冻硬的地面上连续翻滚。 耳畔传来火箭弹撕裂空气的尖啸,随后是 的闷响,震得胸口发麻。 他抬头时,那名射手已经倒在雪地里。 另一人正弯腰去捡 ,手指刚触到筒身,何雨注的枪就响了。 那人向后仰倒。 那具 从此躺在雪中无人敢碰。 或许害怕成为下一个目标,也可能周围再没人懂得操作。 装甲车的存在让这波进攻变得凶猛。 一连开始出现伤亡。 几具掷弹筒陆续开火,但效果有限。 这些南 士兵的战术很刁钻,总是三两人分散跃进,与 那种集群冲锋完全不同。 敌人没有密集聚拢,重机枪又距离太远,只打掉了几个轻机枪点。 何雨注现在每开一枪就更换位置。 停留稍久,必定会有机枪弹雨招呼过来——他显然被重点关照了。 尤其是装甲车上那挺,简直像长了眼睛般追着他打。 一连阵地陷入僵持时,隔壁二连方向传来更激烈的交火声。 何雨注已经看见至少三波整连规模的冲锋朝那边涌去。 炮击也密集得多,显然敌人将二连阵地视为主攻方向,而一连这边只被当作牵制兵力。 二连承受的压力截然不同。 或许因为知道这边人少,主战场在别处,敌人对二连阵地的冲击异常凶狠。 最近这次,一连甚至能听见隔壁山头的嘶喊与金属碰撞声——那是 见红的近身搏杀。 但敌人终究被打退了,因为枪声并未停歇。 更远的山岭方向,炮声始终没有中断过。 期间有飞机从云层间隙掠过,飞往其他师的防区。 何雨注曾问过连长,他们师的任务是山地阻击战,相对还算好打。 另外两个师因为上次作战的缘故,这次不仅要守,还要主动进攻——军部下达的命令是全歼当面之敌。 战斗持续到正午,一连已减员十人。 敌人的进攻规模却越来越大。 何雨注悄悄从随身空间里取过几次 。 身上携带的早已打空。 有战士冒险冲出阵地去捡拾 ,虽然没人牺牲,但回来的个个带伤。 连长随后下达严令:禁止擅自离开掩体。 伴随这道命令的还有另一句:“节约 !” 他现在明白团长当初看见1 时为何露出那种表情了。 这玩意儿消耗 太快,士兵在高度紧张下会不停扣动扳机,半自动 的弹匣几下就打空。 午后,南 军队的进攻强度有所减弱,但炮击明显增多——不止他们这个阵地,整条防线都是如此。 何雨注猜测这是在拖延时间。 要么等待援军,要么熬到天黑便于撤退。 团部的命令恰在这时传来:死死缠住敌人,为友军完成合围争取时间。 一连长追问支援物资,对方只答应提供 。 “枪呢?团里的制式武器我们没法用,多给点 也行。” “没有枪。” “那就 ,越多越好。” 参谋离开后,辎重连一个班带着 抵达阵地。 因为他们自带 ,一连长才同意留下——总不能赤手空拳迎敌。 这些士兵射击水平有限,被安排去挖掘工事或担任投弹手,武器则分配给更需要的战士。 所有人都默默接受了调整。 一连长要求换枪的人将 分给其他人,以延长坚守时间。 问到何雨注时,他却摇头拒绝。 “我自己还够用。” 他平日负重就比旁人多,究竟带了多少 ,没人说得清。 天色渐暗,敌军攻势骤然加剧。 何雨注放下 ,拎起掷弹筒和几袋榴弹,在阵地上游走支援。 “何副班长,东侧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榴弹破空而去,轰响随之炸开。 “何副班长,敌人爬上斜坡了!” 第100章 第100章 接连两声爆鸣撕裂暮色。 “柱子,敲掉那挺重机枪!” 他摘枪、瞄准、扣扳机,远处持续嘶吼的枪声戛然而止。 榴弹很快见底。 何雨注趁间隙在随身空间里翻找——早年在津门处理过不少缴获装备,或许还有剩余。 果然,在最初那批与42混放的木箱中,发现了两箱榴弹。 他以前没细看,以为都是同一来源。 趁无人注意,他取出两袋榴弹,继续执行火力清除与掩护任务。 夜色彻底笼罩战场。 又一次击退进攻后,战士们 再度告急。 预想中的炮击并未到来,一连长察觉异常,派人冒险搜集敌军遗落的弹袋。 二排长匍匐靠近:“连长,敌人是不是要撤?” “像是。 二连那边的枪声也弱了。” “我们怎么办?” “人太少,先观察。 通知所有人做好追击准备。” 一连长想起上次的教训,不敢轻易离开阵地。 命令迅速传开。 何雨注正往弹桥上压 ,之前备好的已全部打空。 郑栓子爬到他身旁:“还有榴弹吗?” “最后八发,拿去。” 何雨注解下弹袋递过去。 “你不用了?” “夜里还是这个顺手。” 他拍了拍 。 “那我收下了。 你 怎么还剩这么多?” 郑栓子挂好弹袋。 “刚才摸了几袋。” 何雨注用下巴指了指掩体旁的 袋。 “小心些。 连长的命令收到了?” “二排长来过。” “你觉得敌人真会跑?” “看动静像。 我去提醒班里其他人,要是真追出去,你别冲太猛,我们跟不上。” “知道了,班长。” 雪片混着风往领口里钻的时候,郑栓子的那句话还贴在耳根子上。 何雨注没应声,只把冻僵的手指往枪栓上又压了压。 远处黑黢黢的公路上,一种比风雪更沉的震动正贴着地皮爬过来——不是车轮,是更笨重的东西。 他刚把视线甩过去,边上就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咒骂。 “全体!找掩体!” 连长的吼叫劈开了风。 白天那辆瘫在半路的铁壳子,此刻被两道雪亮的光柱钉在山壁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是从两个移动的黑影顶上泼下来的,黑影低吼着,把报废的装甲车拱到路边,随即,两道火舌便从光柱下方撕裂了夜色。 像冰雹般砸在岩石上,溅起的碎屑带着灼烫的气味。 何雨注把身子缩进一道石棱后面,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他看见许多模糊的人影从公路边缘漫上来,依托着那些铁疙瘩,朝山上倾泻着连绵不绝的闪光与巨响。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不只是 。 他沿着山坡的阴影向后滑,像一滴水渗进石缝。 找到一处凹陷的岩窝,枪托抵上肩窝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 准星咬住一团刺眼的光源,指节扣下——光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团。 黑暗重新合拢的刹那,他瞥见其中一个黑影的顶部,有什么东西正缓慢而确定地转向自己这一侧。 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连抓带蹬地向坡下滚去,砂石灌进衣领。 几乎同时,头顶的空气被粗暴地撕开,一声闷响之后,碎石和土块劈头盖脸砸落。 刚才容身的岩窝,此刻腾起一股混合着硝烟与焦土的浊气。 “炮手眼真毒。” 他啐掉嘴里的沙子。 山顶的方向终于开始还以颜色。 几声沉闷的发射音过后,山脚下炸开几团火光。 但回应来得更快更凶——连续的 在山脊线上犁过,地皮都在发颤。 连长很快下了新命令,那些脆弱的反击声便消失了。 何雨注学会了只在阴影里停留一次。 扣动扳机,立刻像受惊的蜥蜴般弹开,绝不回头。 两次枪火从同一个位置闪现,招来的不是密集的弹雨,就是一声追魂索命般的轰响。 公路上的喧嚣还在膨胀。 新的轰鸣混入了战场,那是无数引擎叠加成的低沉咆哮,即便在枪炮的间隙里也清晰可辨。 他眯眼望去,只见蜿蜒的公路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连成了一条颤抖的河,看不到尽头。 更远处,天边滚动着持续不断的闷雷,那是远比眼前这些小打小闹更沉重、更遥远的声音。 他摸出望远镜,镜片上蒙着的薄纱让视野一片模糊。 但足以辨认出,邻近的几个山头同样被惨白的光笼着,山下趴伏着更多钢铁的身影,火舌喷吐,却并不急于向上攀登。 友军阵地上偶尔闪出反击的火星,偶尔有 试图咬向公路上的车流,换来的总是立刻从天而降的、惩戒般的 。 光挨打,不硬冲。 山下的意图,此刻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山脊上的光线被车灯割成碎片。 何雨注盯着下方公路上流动的光带——那些铁壳子正争先恐后地碾过路面,引擎的嘶吼混着金属摩擦声往上涌。 白天的寂静被彻底撕碎了,这种不顾一切的奔逃反而让空气绷得更紧。 阵地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又让他们溜了?” “这算哪门子阻击……” 何雨注没接话。 他猫着腰挪到连长身旁,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看着?” 连长没回头,视线仍锁在公路上:“一个排冲下去,塞牙缝都不够。” “总得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带几个人绕到前面去。” 何雨注朝公路下游抬了抬下巴,“把路弄断,或者搞掉几辆车。 拖慢一点是一点。” “早该带 筒的。” 连长啐了一口,“路一断,看他们往哪儿钻。” “团里有吗?” “现在问这个有用?” 连长终于转过脸,“山上不能打?非要贴到脸上去?” “山上太亮。 弹幕密得跟雨似的,还有炮火校正。” 连长沉默了几秒,突然朝侧后方喊:“胡三喜!” 一个身影迅速匍匐过来。 “你们排还能动的,有几个?” “算上后勤兵吗?” “算。” “八个。” 连长看向何雨注:“够不够?” “够了。” 何雨注转向胡三喜,“那些人里,有会开车的不?” “没细问。 我叫个过来。” 胡三喜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一个娃娃脸的兵猫腰蹭了过来。 “你们班谁摸过方向盘?” “就正副班长会。 我们……还没学。” 少年兵挠了挠耳根。 “人在哪儿?” “分去三排了。 当时说我们排人还算齐整……” “叫过来。 连长找。” 少年消失在阴影里。 胡三喜这才皱眉:“你要司机干什么?” “路堵了,后面的活儿交给兄弟部队。” 何雨注眯起眼,“前面已 “疯了吧你!” 胡三喜一把按住他肩膀,“弄断路就算完。 追?嫌命长?” “提前想想总行。” “这是命令——不准追!” 胡三喜手指戳到他胸口,“听明白没?” “明白。” 何雨注别开脸,心里却拧着一股劲。 真打起来,谁还顾得上命令?绑我?绑得住么。 连长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胡三喜,你给我盯死他。 这小子要是上头了,捆也要捆回来。” “是。” 两个辎重班长被带过来时,一排剩余的后勤兵全调去了三排。 何雨注、胡三喜、郑栓子,加上五个还能动的,一共八人,沿着山脊侧面的陡坡往下滑。 所有人都换了缴来的半自动 。 何雨注没把多余的 亮出来,至少每个 匣是满的。 打光了怎么办?抢。 敌人车上多的是同款枪械,还怕没 ? 摸到公路边缘时,胡三喜和郑栓子同时僵住了。 车流比山上看着更骇人——每辆车间隔不到十米,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厢顶上架着的机枪在黑夜里泛着冷光,枪口随着车身颠簸微微晃动。 现在冲上去,和跳进绞肉机没区别。 何雨注扫了两眼,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隐蔽。 胡三喜拽住那少年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都让隐蔽,你往哪儿去?” 少年挣了一下,没挣开。”排长,信我。” “拿什么信?我得盯着你。” “我才多大?惜命得很。” “连长交代过,你少一根头发,我回去没法交代。” “我保证。 再说了,你真跟得上我?别到时候我没事,你倒撂这儿了。” 胡三喜被噎住,一时没吭声。 旁边蹲着的郑栓插了句嘴:“排长,要不……让他试试?” “试什么?他连要干什么都没说明白!” 胡三喜语气里混着焦躁。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吐露:“我想……看能不能用把驾驶舱弄废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脸庞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老兵摇了摇头:“何雨注同志,这法子不成。 那车窗玻璃厚实,离这么远,扔过去也就是听个响。 我是辎重班的黄平,开车的,我清楚。” 何雨注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就用枪。” 少年改了口,“本来想着炸了干净,别人也开不走。” 黄平扯了扯嘴角,满是怀疑:“车跑那么快,你瞄得准?” “他的枪法不用你操心。” 胡三喜接过话头,转向少年,“用枪也好,不必贴那么近。” “行吧。” 何雨注应得有些勉强。 他其实更想试试手劲——他如今的力气早非寻常,但枪终究稳妥些。 只是麻烦,驾驶室里通常不止一人,得全部解决才行。 一行人退到三十米开外的土坡后。 “记住, 就挪窝。” 胡三喜叮嘱完,众人便散入阴影里。 枪一响,火力必然倾泻过来,聚在一处等于等死。 何雨注端起1 ,瞄了片刻,又放下。 他从背上卸下另一支带瞄准镜的98。 风掠过草尖,他半跪着测了测风向,举枪,扣动扳机。 “砰——咔——砰。” 两声枪响几乎连着。 他收枪,弓身便往侧翼窜。 远处,那辆疾驰的卡车猛地一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停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 “打中了!” 只有胡三喜皱着眉,喃喃自语:“这动静……怎么听着像中正式?莫非听了一天枪响,耳朵出毛病了?” “柱子!” 他压低嗓子喊。 回答他的是远处又爆开的两声枪响。 紧接着,一道拖着火光的弹链便扫了过来,打得土石飞溅,草叶乱飞。 所有人都把脸埋进土里,耳边全是 撕裂空气的尖啸和钻入泥土的闷响。 何雨注早已不在原处。 第二次 前,他从镜筒里瞥了一眼第一次的成果——那辆被他击中驾驶室的卡车竟又歪歪扭扭动了起来。 后面跟着的那辆,驾驶窗上则少了个影子。 他又补了两枪。 两辆车彻底瘫在路中间,不动了。 隐约的、疯狂的喇叭声从更远的后方传来,杂乱而急促。 他们所在的这个低洼处望不见那边的情形,只知道连队方向依旧寂静,命令恐怕还没传下来。 第101章 第101章 何雨注已换到另一处乱石堆后。 镜筒里,一辆吉普车从车队后方冲出,急刹在那两辆卡车旁。 车上跳下两人奔向卡车,吉普车随即再次发动,试图加速冲过这段危险区域。 “送人倒挺快。” 他低声自语,推弹上膛,屏息。 “砰。” 吉普车猛地一歪,撞上路边的土坎,停了。 一个身影从车里滚出来,连爬带滚钻到了车底。 何雨注已经收起枪,再次消失在起伏的地形之后。 敌人的注意力此刻全被吸引到这一片,多开一枪,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枪声撕裂夜幕时,何雨注刚在碎石堆后稳住呼吸。 探照灯的白光刀锋般扫过路面,将那些猫腰前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扣下扳机,远处那刺眼的光团应声炸裂成纷扬的玻璃雨。 黑暗重新合拢的瞬间,车头大灯又像野兽的独目骤然亮起,紧跟着便是金属刮擦空气的密集嘶鸣—— 泼水般倾泻在他方才藏身的位置。 他连续翻滚,手肘和膝盖撞在粗粝的冻土上。 每一次停顿不过两三秒,枪口便朝着不同方向吐出短促的火舌。 这不是对决,是拖延。 胡三喜他们需要时间从侧翼撕开缺口。 远处交火的轰鸣声浪忽然拔高,像地底传来的闷雷层层叠积,最终爆发出潮水般席卷山野的吼声。 那是无数喉咙挤出的同一个音节:冲!杀! 公路上的混乱肉眼可见。 人影争先恐后扑向卡车车厢,叠罗汉般往上攀爬,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就在这当口,七八个模糊的轮廓从路基下方猛然跃起,边冲刺边喷吐着枪口焰,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扎进溃退的洪流。 何雨注将长枪甩到背后,手中凭空多出两把短促黝黑的冲锋枪,弓身冲向那片喧嚣。 双枪在他手中持续震颤,弹壳抛洒成两道灼热的弧线。 逼近公路边缘时,枪膛传来空响的咔嗒声。 他收起它们,掌心多出一颗沉甸甸的铁疙瘩,手臂一抡,那东西划出低抛物线,精准地钻进一辆卡车驾驶室。 先是玻璃爆裂的脆响,夹杂着某种尖锐变调的惊呼,紧接着便是闷哑的轰鸣。 卡车像被重锤砸中般猛地顿住,车厢里滚落下一堆狼狈的身影,刚一落地便手脚并用地窜向路边野地。 “放下武器!不杀!” 的呼喊声从后方漫卷而来,越来越近。 那些还在车上的士兵纷纷跳下,丢弃了一切沉重的装备,轻装没入黑暗。 何雨注没有追赶。 他跃上那辆瘫痪卡车的车厢,手指掠过冰冷的重机枪管、成箱的 、还有几具形状特殊的 。 触碰之处,那些物件便悄然消失。 他跳下车,奔向下一辆。 俘虏有人去抓,这些钢铁造物才是更实在的收获。 才清理到第三辆,尖锐的引擎咆哮便撕裂了相对缓和的氛围。 几辆敞篷吉普野兽般冲来,车头架着的重机枪喷出连绵火舌,弹道肆意犁过路面,不分敌友地扫倒沿途一切活物。 何雨注头皮一炸,矮身扑进身旁卡车车厢底部。 头顶上顿时响起冰雹砸铁皮般的密集撞击,叮当乱响。 几粒滚烫的弹头甚至穿透底板,铛啷啷落在他手边的泥地里,冒着缕缕青烟。 机枪声浪裹挟着车辆远去了。 他吐出憋在胸腔的一口浊气,从车底爬出,低声咒骂了一句。 攀上车头,架稳 ,准星牢牢咬住车队末尾那辆吉普的后窗。”砰!砰!砰!砰!” 节奏分明的几声枪响后,那辆车猛地一歪,斜停在路 。 他跳下车,端枪疾跑过去。 车里歪倒着几个穿 制服的人,借着残火光瞥去,最高不过是个上尉。 他没了细查的兴致,一把将驾驶座上软倒的身体拽开,自己坐进去,挂挡,油门踩到底。 吉普车引擎嘶吼着蹿出。 迫近前方另一辆吉普约六七十米时,他猛踩刹车,身体敏捷地翻到后座,握住那挺架着的重机枪握把,枪口对准前车尾部,扣死了扳机。 火链鞭子般抽打出去。 前车的机 似乎全神贯注于前方,毫无防备。 不过半条弹链的工夫,那辆车便失控滑向路边,撞上土坡不动了。 何雨注返回驾驶位,驾车他继续前追。 但道路在前方分岔成两条,车辙痕迹都是新鲜的,分别指向不同的黑暗深处。 他刹住车,目光在岔路口来回扫视。 左边?还是右边?追击的轨迹在此刻断成了两截。 车轮碾过的痕迹在雪地上格外清晰,他选择了印记更密集的那条路。 然而岔道越来越多,他只能依赖这些轨迹辨别方向。 油箱见底时,他从隐秘处取出储备的燃料补上——若没有这份准备,此刻便只能徒步前行。 夜色浓重如墨,群山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混沌。 试图回忆来路时,记忆里的岔口早已纠缠不清。 他望向北方,长津湖的方向在意识中逐渐清晰。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退缩的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掐灭。 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寒冷在深夜达到顶峰。 即便将加厚外套与棉军装层层裹在身上,刺骨的寒意依然穿透所有屏障。 最终他不得不停下,将载具收进特殊空间。 月光与雪地交织出惨白的光晕,勉强映照出山坳的轮廓。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那片背风处。 岩壁间有道狭窄缝隙,刚够容纳身体。 他用外衣堵住缺口,点亮马灯。 温暖的光晕驱散黑暗时,胃部传来强烈的空虚感——连续多日吞咽炒面的滋味让喉咙本能地抗拒。 现在他终于能取出那些封存的食物:两盒冒着热气的菜肴、三个饱满的馒头、一缸温水。 食物滑入胃袋的满足感让他长长舒了口气,困意随即涌上。 强撑着精神,他在裂隙入口布置了简易警戒:空罐与细绳构成的脆弱防线。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最深处,裹紧两层棉军装沉入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某种低沉的轰鸣渗入梦境。 他猛然坐起,拍打脸颊驱散睡意,收起铺盖摸到洞口。 移开遮挡的衣物,炫目的白光瞬间刺入瞳孔。 抬手遮挡适应片刻,他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 雪原上空旷寂静,警戒装置完好如初,积雪表面没有任何足迹。 昨夜那顿久违的饱餐让睡眠格外深沉。 他收起所有物品,捧起冰雪用力摩擦面部。 尖锐的冰冷刺进皮肤,昏沉感瞬间溃散。 在岩壁后解决生理需求,简单清洁过后,他匆匆咽下三个夹肉面饼,提起 踏入雪野。 四野皆白,方向难辨。 空中再度传来引擎轰鸣。 他仰头观察飞行轨迹,又对照太阳方位,确认机群向东移动。 于是迈开脚步,朝着相同方向跋涉。 吉普车已不能使用,而敌军的飞行器仍在头顶盘旋。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是否会遭遇扫射或投掷的 物。 他在雪中行走了整个上午,既未遇见友军,也未发现敌人踪迹。 正午时分,他在背风处草草进食。 这种盲目行进必须改变。 下午他改沿公路边缘前进,很快便听见机械的轰鸣。 那不是单人,而是成建制的车队——涂着星条标志的 、装甲车辆与运输卡车组成的长龙,兵力规模约达营级。 他伏低身体,现在不是与部队协同作战的时刻。 潜伏在路旁雪堆后,零碎对话随风飘来:这是第七师的先遣部队。 待车队完全驶离,他立刻远离道路转向山区。 跋涉持续到暮色渐浓,正欲寻找歇脚处时,积雪被踩压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不是单独一人,至少有数十人的动静。 他瞬间扑倒,枪口指向声源。 随着距离拉近,雪地反光勾勒出一支连队的轮廓。 更近些才能看清那些单薄的土黄色军装,战士们用毛巾裹住耳朵与脖颈抵御寒风。 “连长,那座山岭还有多远?” “死鹰岭。 就快到了,按地图标注,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 雪片割在脸上像碎玻璃。 何雨注趴在雪窝里已经两个时辰,睫毛结了霜。 五步外,两个黑影在陡坡上挪动,喘气声混着雪粒刮擦绑腿的沙沙响。 “这鬼地方除了山还是山。” 年轻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闭上嘴省点热气。” 年长的压低嗓子,“你是带兵的人。” 脚步声更近了。 何雨注把脸埋进雪里,却听见另一个声音从队伍中间荡过来:“六连的,再加把劲!” 死鹰岭。 六连。 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太阳穴。 何雨注突然记起某些早已模糊的画面——冻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雪覆住年轻的眼睛。 他咬住手套边缘,布料在齿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帮?不帮? 棉衣、干粮、药品……这些东西要如何解释?在异国的雪夜里,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会变成怀疑的种子。 他想站起来喊:别往前走了,那里什么都没有等你们。 可喉咙像被冻住了。 枪栓拉动的声音突然炸开。 十几道黑影同时矮身,枪管齐刷刷指向他藏身的石缝。 “自己人!” 何雨注举起双手,让军装袖口的补丁暴露在月光下。 一个身影拨开人群走来。 那人棉帽檐压得很低,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冰珠。”哪个部队的?” “第六军第九十八师第一四一团三营一连。” 队伍里响起窸窣的低语。 先前说话的年长 快步靠近,他身旁的年轻人始终将枪口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角度。”第六军不该在清江川么?” “追敌人追丢了方向。” “丢了方向?” 的视线扫过他磨破的鞋帮,“从清江川到这儿,隔着两百多里山路。” “开着车追的。” “一个人?” “是。” 月光照出 嘴角牵动的纹路。”小同志胆子不小。 迷路到这儿,是想问回去的道?” 何雨注听出对方口音里熟悉的儿化音,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 这时候战争才开始,番号、编制、 ——这些本该是秘密的信息,反而成了最直接的通行证。 “车没油了。 现在路上全是敌军。” 他顿了顿,“能跟着你们走一段么?” “不行。” 回答很干脆,“我们有任务在身。 你往回走,一天脚程就能碰上后勤部队。” 转身前又补了句,“等这仗打完,让他们送你归队。” “就今晚。 天亮我自己折返。” 一直沉默的指导员这时插话:“生活上的事我能做主吧,连长?” 见 没反对,他朝何雨注招手,“跟上。 不过明天你得自己走回头路——叫什么名字?” “何雨注。 一连一排一班副班长。” 指导员的手停在半空。”多大?” “十六。” 风突然紧了。 雪粒打在人脸上发出细密的撞击声。 整支队伍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只听见绑腿摩擦的沙沙响,像许多蚕在啃食桑叶。 有人把枪托握得更紧,指节在昏暗中泛出青白色。 “走吧。” 第102章 第102章 指导员最终打破沉默,“这天气能把话冻在嗓子眼里。” 何雨注钻进队伍中间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那些长鼻子……好对付么?” 问话的战士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吓人。 何雨注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脊线,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着雪沫在岩石间打旋。 雪没过脚踝时,十六岁的副班长被围在人群中间。 那些沾着硝烟味的问题像雪片一样扑来——南边的士兵是否有着相似的脸?这般年纪如何扛起一道杠?他手中那杆枪的来历。 他答得简短,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剔除了自己这个例外。 特殊个例会模糊判断,他清楚。 不知何时,问话声停了。 连长和指导员一左一右站到他身旁,人群自然散开条缝。 他被带到一旁背风处。 “小同志,我也有几个问题。” 连长的声音裹着寒气。 “您问。” “刚才说的,句句属实?” “是。” “有没有……漏掉什么?” 连长的目光扫过他全身。 他怔了一下:“没有。” “你自己呢?” 连长走近半步,“战场上的副班长,不是新兵能担的。 你是今年才入伍的吧?” “是。” “讲讲你自己。 没点真本事,能开着车追敌人,能戴上这衔?这一身,” 连长的手虚指了指,“恐怕也都是战利品?” “是。” “行了,” 指导员 来,语气缓和些,“哪有这么盘问的?这是自己同志,不是俘虏。” 连长搓了搓冻红的脸颊:“习惯了,改不掉。” “收着点。” 指导员转向他,“挑能说的说,我也想听听。” 他沉默片刻。 然后,话语从江对岸开始流淌。 他只说连队,只说身边人,关于自己的部分,像雪地里浅浅的脚印,点到即止。 话音落下后,寂静持续了很久。 只有风卷着雪沫,在岩石间呜咽。 “你们一连……是这个。” 六连长终于开口,拇指用力翘起,“你更是这个。” 指导员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我们知道会难,没想到……难成这样。” “指导员,我……” “我懂。” 指导员截住话头,“没理由留你。 这次任务性质特殊,你必须走。” 他喉结动了动,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你要是我手下的兵多好,” 连长忽然说,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我给你个排长。” “又胡扯,” 指导员摇头,“你有那权限?还排长。” “我不能争取吗?这可是块好钢。” “别琢磨了。 人家是那边的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等这仗打完,我就找团长。 团长不行,让他找师长。” “看把你能的。” 指导员转向他,“柱子,别介意,他就这脾气。” “没事。” 交谈声断断续续,融进行军的脚步里。 队伍拐进一处山坳,连长下令在此过夜。 人影散开,在积雪和乱石间寻找能蜷身的地方。 那一夜,寒冷像细针,扎透骨髓。 没人能真正入睡,每隔一阵,就必须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 他闭着眼,听见四周压抑的跺脚声和牙齿打颤的轻响,绵延不绝。 天将亮未亮,大约六点光景,他起身,拍掉帽檐上的冰碴,问明方向,提出告辞。 他要去找补给——合理的补给。 既然遇上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推辞了连里准备的早饭。 指导员又叮嘱了几句,连长则凑近,压低声音说等仗打完,一定要把他弄过来。 他点点头,转身,独自踏进没膝的积雪。 那早饭——炒面混着冰水——他一口也没碰。 他知道,自己多吃一口,就有人得少吃一口。 那是热量,是命。 雪又下了一夜,积了近一尺厚。 两小时后,他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摸回公路边缘。 他不信这里只有战斗部队,前线难道靠喝风就能打仗? 整个上午,三支队伍从眼前过去。 全是武装到牙齿的敌军,钢盔和枪管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 他也彻底尝到了雪地埋伏的滋味。 中途,他不得不裹紧那件宽大的军大衣,靠一点硬糖补充迅速流失的体温。 以他这般耐寒的体质,裹成这样仍觉四肢麻木,那些衣衫单薄的战士们呢?他不敢细想,只把脸更深地埋进雪里。 天色将暗未暗时,视野尽头终于又出现了车队的影子。 他伏在雪丘后,镜筒里数出三十多辆卡车的轮廓。 约莫一半的车厢上堆着圆桶,士兵们裹着单薄的制服在车边走动——是一个连的编制,帽徽的样式标明了他们的来处。 这支队伍没有继续前进,反而拐进了路旁的山坳。 帐篷支了起来,炊烟混着柴油燃烧的气味飘散。 几辆卡车开进坳底的空地,有个士兵跑到公路边,竖了块木牌。 暮色太沉,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很快就有路过的车辆停下来。 不是歇脚,也不是讨水——他们只是凑近那些油桶,接上管子,又匆匆离开。 直到深夜十一点,公路上再没有车灯划过。 坳里的帐篷安静下来,只留四个哨兵围在燃着的油桶旁搓手跺脚。 寒气砭骨,他们的呵气在火光里凝成白雾。 他缓缓向后挪动,离开潜伏的位置。 膝盖和肘部早已冻得发木,起身时能听见关节咯吱轻响。 他吞下几块硬邦邦的粮块,就着雪水咽下,然后弓身朝那片营地摸去。 积雪太厚,每一步都可能陷进及膝的深窝。 他最终伏低身体,用前臂和膝盖交替向前爬行。 枪最好别用,动静会惊动四周。 风卷过山谷的呼啸盖过了许多声音:柴火噼啪爆裂,哨兵用俚语抱怨天气,靴子踩雪时绵软的咯吱声。 他贴地挪到离火光仅十步远的位置,竟还没人转头。 掌心忽然多出几枚沉甸甸的金属物件。 他猛然直起身,右腕连续疾振——那些薄片划开空气,没入脖颈与后背。 人影接连倒地,只有一人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帐篷里传来含混的问话:“外面怎么了?” 他压着嗓子,让声音变得粗哑:“没事!踢到火堆了。” “蠢货!不能当心点吗?” “知道了。” 帐篷里再无声响。 他迅速闪到卡车旁,一輛輛检视过去。 柴油、汽油、成箱的罐头、压缩饼干……翻到倒数第二辆时,终于看见捆扎整齐的厚大衣和卷成筒状的睡袋。 他连车带物资一并收走——空间快要塞满了,但总能再挤一挤。 清空营地后,他拖出十余个油桶,将剩下的卡车、帐篷周围都泼上黏稠的液体。 划亮火柴的瞬间,他转身就向黑暗深处狂奔。 身后先响起凄厉的嚎叫,紧接着是震耳的连环爆裂。 热浪扑来,他扑倒在地,端起枪,准星对准那些从火墙中踉跄冲出的身影。 一个,两个……直到所有能动弹的都倒在雪地里,化作焦黑轮廓。 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扎进更浓的夜色。 深山之中,月光勉强穿透雪幕。 他挥刀砍倒两棵手腕粗的树,又从虚空里扯出绳索,将树干并排绑扎,再横捆枝杈——一副宽大的拖架渐渐成形。 他把空架收回,继续沿来时的方向走。 现在放出东西拖着只会徒耗体力,何况他根本不清楚还有多远。 雪片越来越密。 他回到清晨离开的那片坡地,拧亮手电,在雪面上辨认出几乎被新雪掩埋的足迹。 然后他加快速度,顺着那道微弱的痕迹追去。 这一追便是整夜。 若不是偶尔还能在雪坡转折处找到半个模糊的靴印,他几乎要断定自己跟丢了。 六连竟一刻未停。 天蒙蒙亮时,足迹引他攀上一座山脊。 他喘着气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两条公路的交汇点,可为什么偏要选这条几乎垂直向上的路径? 眼前的山岭绝非往日驻守的那种矮丘。 它陡峭如刀削,海拔至少三百米。 除非走投无路,或是想要彻底隐匿行踪,否则绝不会有人选择这样一条路。 他站在雪中,望着向上蜿蜒的足迹,皱了皱眉。 雪坡上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他松开绳索,那架裹着厚帆布的爬犁便滑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捆扎严实的大衣和睡袋,又摸出几包压得硬邦邦的干粮,还有一小袋晒得通红的辣椒——全堆在爬犁上。 他拖着这堆东西,从山脊慢慢挪进底下那道被雪填满的沟里,草草用新雪盖了盖痕迹,便转身朝对面那座更陡的山坡攀去。 爬到一半多,风里忽然砸来一声低喝:“站住!”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枪栓被拉动的熟悉声音。 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朝声音来的方向开口:“一排长?是我,何雨注。” “何雨注?”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明显的诧异,“你小子……怎么摸到这儿的?” “麻烦您叫连长过来一趟,” 他喘着气,白雾从嘴边一团团冒出来,“有事。” “你能有啥事?” “好事。” “好事?逮着敌人动静了?还是咱们哪边打赢了——可我没听见炮响啊?” “都不是。” 他心想,这位的话可真密。 “那到底是啥?” “您把连长或者指导员找来就行。” 他有些无奈地朝声音方向摇了摇头。 “不用找,我们在这儿。” 另一个更沉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连长的嗓音。 “柱子,” 紧接着是指导员的话,语气里压着责备,“不是让你往回走么?连里有任务,你跟来做什么?” 两人确实都想不通。 分开时明明看见他朝反方向离开的,这一整天一夜,雪就没停过,他是怎么找回来的? “送点东西,送了就走。” 他语气很认真。 “送东西?” 连长走近了几步,“你自己都和队伍失散了,能送什么?” “遇到其他部队了?” 指导员也问。 “没有。” 他摇头,“带几个人,跟我下山一看就明白。” “神神叨叨的……一排长,带你们班跟小何走一趟。” 连长下了命令。 “是!” “我也去,” 指导员说,“看看小何到底带了什么来。” “行,离行动还有段时间,快去快回。” “走吧。” 指导员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下山路上,指导员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只好含糊地说,以前认识个老猎人,学了点山里认路的法子。 到了山坳,看见雪地里那堆被帆布半盖着的东西时,整个班都愣住了。 一排长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拳头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这个平时话多的汉子,眼圈忽然有点发红。 “一班散开,警戒。” 指导员的反应却截然不同,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指导员?” 一排长不解。 “先别说话。” 第103章 第103章 指导员抬手制止了他,转而看向何雨注,神色严肃,“何雨注同志,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他必须问清楚。 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收,说不明白的话,眼前这个年轻人可能就得被扣下。 “昨天半夜,从一个敌人的补给点弄的。” “补给点?就让你这么轻易拖走了?” 他简单讲了昨夜的事——当然,省去了特意蹲守的部分,也没提是自己一个人端掉了整个点,只说摸掉了哨兵,用帐篷布裹着拖出来的。 至于一个人拖不拖得动,没人能质疑。 眼前这架爬犁和满当当的货物就是证明,更何况沿途六连派出的侦察兵根本没发现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听完,指导员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了。 他忽然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何雨注愣了一瞬,连忙回礼。 指导员用双手紧紧握住他冻得发僵的手,声音有些发颤:“何雨注同志,我代表六连……谢谢你。 你帮了大忙了。” “指导员,” 他低下头,“就是碰巧。” 冰层覆盖的山脊上,六连连长收回视线。 他清楚自己这支队伍的处境——距离预定行动时间还有整整三天三夜,在这种能把活人冻成冰雕的严寒里,任何露天潜伏都等同于 。 那批意外送达的物资不是巧合,是捡回性命的契机。 “敬礼!” 一班战士在排长带领下齐刷刷抬起手臂。 何雨注立即回以军礼。 指导员邀请他返回临时营地,并非要将他编入战斗序列,只是想让全连官兵记住这张脸。 何雨注摇头拒绝,说留在这里反而会干扰任务执行。 在众人低沉的“保重” 声中,他转身踏入风雪。 他没看见的是,当他身影消失在雪幕后方,所有战士再次无声地举起了右手。 先前因为任务需要保密,更因为摸不清这个突然出现的士兵底细,他们不敢贸然接纳。 如今却是没脸开口挽留——谁都明白,拥有这种身手的人,在更广阔的战场上能发挥的价值,远比困守在这片山岭要大得多。 …… 翻过第二道山梁后,何雨注找到一处岩缝。 他褪下早已被雪水浸透、沉得像铅块般的棉裤和靴子,换上干燥的备用衣物。 简单嚼了几口炒面,闭眼歇息片刻,便重新上路。 靠双腿根本不可能赶回原部队。 他现在唯一的选择是朝长津湖方向移动,期盼还能赶上那场即将爆发的战役。 可惜蹲守与运送物资耗去了太多时间。 才走了一天一夜,东面天际就传来闷雷般的炮火轰鸣,空中飞过的机群也越发密集。 何雨注在心里推算日期——应该已经到十一月二十七日了。 既然赶不上集结,他立刻调整了计划。 单枪匹马截断公路上的敌军增援路线不现实,但给那些车轮制造些麻烦、让补给线疼上几阵,他自问还办得到。 于是接下来几天,这条公路沿线开始出现各种诡异状况。 有时是行驶中的卡车突然失控翻进沟里,驾驶座上的人早已没了呼吸;有时是吉普车或装甲车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火箭弹撕开外壳;更多时候是整支车队毫无征兆地遭遇炮击。 搜捕队伍一次次扑空——射杀司机的 来自五百米外,袭击步兵的机枪火力控制在二百五十米距离,至于炮火覆盖点,至少设在八百米开外。 等他们冲向可疑方位时,自家车队往往已经挨了第二轮轰炸。 等到夜晚宿营,厄运降临到了 第七师某辎重连头上。 此前南 军队那个油料补给点被端的事件,并未引起 高层足够重视。 他们甚至推断是 士兵操作失误导致燃油泄漏,继而引发 与火灾。 只有南 人自己清楚——据点是被袭击的,因为所有物资都不翼而飞。 可一夜大雪掩埋了所有痕迹,连对方来了多少人都无从查证。 二十七日入夜后,这支辎重连奉命在公路旁建立临时补给站,主要任务是为增援长津湖的部队提供燃油、热食与饮用水。 何雨注是被火光吸引过去的。 公路上车灯常见,明火却稀罕——有火就意味着有人停留。 透过望远镜,他看清了补给站的布局。 原本打算用缴获的迫击炮引爆油罐、借敌人自己的燃料毁掉这个据点,可当视线扫过营地角落时,他改变了主意。 那里停着两辆防空车。 型号辨认不清,但车顶上那两挺并联的重机枪他认得——那是1的改进型。 真是意外收获。 头顶每日盘旋着敌机嗡鸣,像驱不散的蝇群。 他早已按捺不住要将它们击落的念头,只是手中武器总不合用——那挺42火力虽猛,但射出的七点九二毫米 终究难以触及高空目标。 另一挺重型机枪又过于笨重,架设耗时,尚未开火便可能沦为活靶。 哪比得上装载在车辆上的双联装机枪来得便利?这个时代的飞行器并未攀升太高,重型枪械的射程足以构成威胁。 决心既定,他便隐入夜色等待时机。 直至午夜过后,公路不再有车队通行,这处补给站的人员才陆续歇下。 守夜者比南边部队人数更多,且分散在不同位置,另有一支小队往复巡视。 此番显然不能再用 悄无声息地解决。 他蜷在暗处思忖:如此严寒的深夜,巡逻兵总不可能彻夜不眠吧?于是继续蛰伏。 凌晨三点多,换岗的士兵接替了岗位。 刚从睡梦中被唤醒的那几人似乎还未清醒,并未立即开始巡逻,反而聚拢煮起了咖啡——他是从飘来的气味中察觉的。 这疏忽给了他可乘之机。 趁着对方注意力被咖啡香气吸引,他潜行至两辆防空车旁,将其收入囊中竟未被发觉。 接着他转向那些卡车,逐一搜查每节车厢。 这次他并未全部带走,而是特意留下一车汽油,撬开数个油桶推倒,任液体沿车板向营地蔓延。 浓烈的油味终于引起巡逻队警觉。 他们只当是某只油桶泄漏,派了两名士兵前来查看。 当那两人绕到正在泄油的卡车后方,看见汩汩流淌的液体时,瞬间意识到这是人为破坏。 但惊呼尚未出口,他的攻击已至——一人喉间被利刃划开,另一人被侧踢扫中颞部昏厥倒地。 身体倒地的闷响还是引起了巡逻队注意。 他拔腿便跑,冲出二十余米后俯身翻滚,隐入一棵树干之后。 后方士兵或许害怕引爆油桶未敢 ,他却毫无顾忌,掏出一挺重机枪对准载油卡车连续扫射。 扫倒大半巡逻兵,车辆燃起火焰,地面蔓延火舌,最终踩在油渍上的士兵们也化作火团。 “天啊!” “该死!” 咒骂与哀嚎混作一团,随后 声接连响起,离卡车最近的那些人全被气浪掀上半空。 他在火焰腾起时便收枪远撤,奔向预先选定的炮击位置。 补给站的物资已被他收取大半,那一车汽油却不足以吞噬两个连的兵力。 抵达时,他看见敌人正匆忙组织撤离。 二话不说架起迫击炮,对准人群最密集处连续轰击。 约莫发射十枚炮弹后,他收炮离去。 这般动静必然引来周边敌军,他无意在此与大规模部队纠缠。 一路奔逃至天将破晓,他寻到隐蔽处取出睡袋钻了进去。 连续一昼夜在公路沿线袭扰,体力早已透支。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空中不断掠过的机群轰鸣与远方隐约的炮击声始终未断。 朦胧醒来时表针已指向正午。 进食完毕,处理了生理需求,他又踏上袭扰之路。 如今公路上的车队都已学会仿效旧日敌军的做法:机枪先行开道,不论有无目标,总要先扫射一轮。 初来乍到尚未摸清状况的他险些中招。 望着重机枪 在身侧溅起泥土,他果断后撤拉开距离。 随后架起迫击炮,朝那列车队 数弹。 卡车被击中了, 的火光撕裂了夜色。 车队却没有停下,士兵们纷纷跳下车,跟随队伍继续向前奔跑。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的胡茬。 是上级下达了无视袭扰的命令,还是前方的战事已经激烈到让对手难以支撑?无论原因为何,行动不能停止。 只是每一次袭扰,都让他离那片炮火轰鸣的区域更近一步。 炮声在远处山峦间炸响,中间夹杂着某种沉闷的轰鸣。 那是十二月四日的深夜。 他辨认出那些声响的制式——有自己人在那边。 他收起干粮,踏着夜色朝那个方向赶去。 晨光熹微时,他正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掰开坚硬的饼。 天空传来持续的嗡鸣,像一群巨大的金属蜂群。 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捕捉到机群移动的轨迹。 它们正朝这个方向飞来。 视线移向周围的山脊,他忽然顿住了。 相邻的山头上,一个身影背对着晨光站立。 那人身后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杆,在稀薄的天光里泛着冷色。 距离太远,面容模糊不清,可这个轮廓……某种强烈的既视感攥住了他。 天空中的机群开始降低高度。 某个电影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座桥,燃烧的江水,还有那个站在山顶的身影。 是余从戎?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经将防空车从隐蔽处推了出来。 透过瞄准镜,那个山顶的身影抬起了手臂,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那人端起了冲锋枪,枪口指向天空。 弹链早已接好,长度是标准的三倍——他只有一个人,没有副手帮忙更换。 手指扣上扳机时,机群正好进入射界。 双联装的重机枪开始嘶吼,枪管在连续击发中迅速发烫。 “嗵嗵嗵——嗵嗵嗵——” “嗵嗵嗵——嗵嗵嗵——” 天空中的编队显然没有预料到会遭遇防空火力。 两架飞机拖着黑烟栽向山脊,撞击的巨响震得地面发颤,火光腾起,浓烟裹着热浪向四周扩散。 山顶那个身影顺着陡坡滑了下来,动作仓促。 那人大概是想吸引敌机注意,可一挺冲锋枪能起到什么作用? 调头的机群又损失了两架。 坠毁点离一支队伍很近, 的气浪卷着火焰扑向那些身影。 有人高声呼喊:“卧倒!防火!” 战士们扑进积雪,用身体压住身下的白色。 等热浪和火焰掠过,他们经历了冰与火的双重洗礼——身下的雪融化成水浸透衣裤,背后的布料却被烤得焦脆。 不需要任何犹豫。 穿插连的指挥官嘶哑地吐出命令:“撤!” 队伍快速移动起来,朝着远处的山坳奔去。 剩余的四架敌机发出刺耳的俯冲呼啸。 可惜还没进入投弹距离,迎面而来的弹雨又撕碎了两架。 飞行员在最后一刻看清了袭击者——一辆涂着他们自己军队标志的防空车,车上的枪火似乎永不停歇。 他们不会知道,那些弹链是特意接长的。 也不会知道,车上的射手只有一个人。 被正面击中的飞行员,最后的意识里或许闪过荒谬的念头:为什么自己人的武器会对准自己? 第104章 第104章 仅存的两架敌机猛地拉升高度,胡乱投下挂载的 ,然后调转方向再次俯冲。 落点封住了山坳的出口。 要离开这里只能攀爬山壁,那会成为活靶子。 现在比拼的是胆量和运气。 俯冲扫射需要降到足够低的高度,否则 只会打空。 可惜,最后这两位飞行员的勇气没能坚持到底。 其中一架的机翼中弹冒烟后,两架飞机再次拉高了。 飞机的机枪没能击中他,但溅射的碎玻璃在脸颊划开了口子。 防空车结结实实挨了好几发重机枪 ,轮胎瘪了,发动机盖下冒出黑烟。 确认天空再没有敌机的影子后,他跳下车。 这辆车本来就没打算带走。 备用车辆还在别处等着。 山顶那挺重机枪是从车上拆下来的,就算卸下来也绝不是一个人能搬动的玩意儿。 现在这地方半秒都不能多待——谁知道下一批敌机会什么时候突然压过来?到时候整片山谷都得烧成焦土。 他手脚并用地翻上山顶,往下一望,山脚果然有支小队正朝这个方向移动。 何雨注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带队那张脸让他绷紧的肩背稍微松了松,是自己人。 伍千里也在望远镜里看见了山顶上的人。 一样的军装,却比他们身上那身干净太多,年轻得不像话的一张脸,甚至比自家弟弟还要显小。 “这到底什么情况?” 伍千里心里翻腾着疑问。 “连长,是咱们的人吗?怎么就他一个?刚才是他救了我们?” 伍万里凑过来问。 “自己人。 等他下来你自己问。” 伍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自己还满肚子问题呢。 “望远镜给我看看。” 指导员梅生伸出手。 “你那眼睛还行吗?等人到跟前再瞧吧。” 伍千里说着就朝山顶用力挥动手臂,又转头对旁边的战士吩咐,“警戒别松,再留意去找余从戎的人回来没有——那小子刚才差点就交代了。” “是!” 何雨注是直接从山坡上滑下来的,图个快。 刚到山脚,伍千里已经等在那儿了。 “小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你们是防空兵吗?其他同志呢?刚才那些飞机都是你打下来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何雨注怔了怔。 “哪有你这么问的?让人家小同志先答哪一句?” 梅生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些,“你好,我们是第九兵团某师某团第七穿插连,我是指导员梅生,这位是我们连长伍千里。” “伍连长,梅指导员。” 何雨注挺直背,“我叫何雨注,第六军第九十八师第一四一团三营一连一排一班,副班长。” “第六军?你们不是应该在清川江一带吗?其他同志呢?” “就我一个。” 何雨注抬头望了望天,“指导员,您确定要在这儿说吗?敌机说不定转眼又到了。” “对对,先转移,先转移!” 梅生立刻点头。 “余从戎还没回来?” 伍千里皱眉。 “丢不了。” “全体转移!” 伍千里下令。 路上,何雨注忽然问:“余从戎……是刚才在山顶上端着冲锋枪准备往上冲的那位?” “对,我们七连火力排排长。” “那得认识认识。” 何雨注点了点头。 别人听没听明白另说,梅生却是听懂了——这话里藏着对余从戎莽撞行动的微词。 不过眼前这位恐怕更莽,不知用什么手段竟打下来七架飞机,身上似乎只有些刮擦伤。 梅生压低声音:“他也是没办法。 我们要是有防空武器,哪会这样。” “我没别的意思,指导员。 那防空武器……我也是顺手弄来的。” “顺手?” 伍千里从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不信,“小同志,你这可不老实啊。 对了,你刚才用的到底是什么家伙?” 炮,他们七连抢过不少,但高射炮真没见过。 看刚才那 泼出去的密度,绝对不可能是单管的。 “算是重机枪吧,你们应该见过类似的,不过这个更大,四根管子,本来是装在车上的。” “好家伙,四管!” 伍千里咂咂嘴,“这要是朝人扫,啧啧……你还会开车?你真不是技术兵?” “会开。 打人没试过。 我和你们一样,步兵。” “你们军的战场离这儿两百公里,你怎么跑来的?” “迷路了。” “迷路能迷出两百公里?” 雪地上脚印凌乱,何雨注第三次重复自己如何偏离方向,又如何在陌生山谷撞见六连的人。 他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只提到截获敌军物资的周围蹲着的士兵们呼吸声渐渐变轻,有人把冻僵的手指塞进衣领取暖。 七连这些面孔被硝烟熏得发黑,此刻却露出某种近似恍惚的神情。 他们向来以善战自傲,可眼前这个自称副班长的年轻人讲述的经历,让某些原本坚固的东西产生了裂痕。 伍千里蹲在石头上磨 ,刀刃刮擦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想起雷公离开后炮位一直空着,又想起六连长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雪粒钻进领口化成冰水,他忽然抬头:“何副班长,你们连队现在什么安排?” “伍连长有事?” 年轻人拍掉肩上的霜。 梅生靠着岩壁笑出声:“老伍,你什么时候学会绕弯子了?” 伍千里把 插回鞘里,金属碰撞声很清脆。”直说吧,这片区域所有通道都在交火,就算你找到军部也只能原地待命。 我们连缺个能操作迫击炮的人,任务很危险,明天黎明前必须抵达目标位置。” 他停顿片刻,观察对方的反应,“你怎么想?” “你们全连都在这里了?因为上次炸桥?” “ 量不够,桥墩只塌了一半。” 伍千里踢开脚边的碎石,“敌人工兵已经在抢修。” “还有多少炮弹?” “三发,六十毫米迫击炮。” “引爆装置呢?” “用完了。”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这群人——不到三十个,裹着结冰的棉衣,有人绑腿渗着深色痕迹。 他想起自己连队最后一次整编时的点名册,那些被红笔划掉的名字现在还剩几个?“我能弄到武器和药品,还有些罐头。 如果你们还能走动,东 在东面山谷。” 伍千里猛地站起来,手套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具 置?” “分散藏的,每个点够一个排补充装备。” 何雨注望向远处山脊线,“引爆物至少有十公斤,我没仔细称。” 空气凝固了几秒。 伍千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带路。” “不等你们火力排长了?” “指导员带伤员留守,余从戎回来会追上。” 伍千里转头对梅生说,“你眼睛还能撑多久?” 梅生扯了扯蒙住左眼的绷带:“天黑前没问题。” 何雨注解开自己的背包,取出个铁皮盒子。”先处理伤口。 你们有急救包吗?” “早用完了。” 伍千里松开手,声音低下去,“你会处理枪伤?” “消炎药我有,但需要冷藏保存。” 何雨注合上铁盒,“都藏在同一个地方。”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不小心碰响了枪栓,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伍千里重新攥紧他的胳膊:“现在就去拿药。 其他东西再说。” “去十个人足够。” 何雨注数了数那些伽兰德 ,“多带些 ,炮弹也能搬几箱。 背得动的话,棉衣和罐头也拿上。” 梅生解开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去十五个,尽量全带回来。 我这边能应付。” “动作要快。” 何雨注望向天空,云层正在聚集,“敌机可能再来轰炸, 落下来就跑不掉了。” 伍千里和梅生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手指在雪地上画出简略地图。 五分钟后队伍分成两拨,一拨往南寻找隐蔽处,另一拨跟着何雨注钻进松树林。 藏匿点选在背风的石缝里。 伍千里看见那些用油布包裹的箱子时,第一反应是检查车辙——然而雪地上只有动物足迹和一道奇怪的拖痕。 “你怎么运过来的?” 何雨注扒开积雪,露出手工钉制的木爬犁。 两根粗糙的树干被火烤弯成弧形,连接处用皮带捆着。 “就靠这个?” 伍千里蹲下抚摸爬犁边缘的磨损痕迹,“三十多支枪加上 ,还有药品和食物,重量能压垮骡子。” “分了好几次,都是夜里拖运。” 年轻人用 撬开最近的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黄铜弹壳。 他取出一枚举到光线下,金属表面凝结的霜正缓缓融化。”上次遇到六连时耽误了两天,这次我学聪明了。” 伍千里竖起拇指,指尖在冷空气里微微发颤。”这东西好,快装。 不够载就再扎个雪橇——我怎么早没想到。” 战士们将物资堆上木质拖架,冻僵的手指扣紧绳索。 短缺的焦虑终于从肩头卸下几分。 何雨注其实备了不止一架雪橇。 临近交火线的这片林子深处,他提前藏好了这架,就为着此刻能拖运补给。 屋里翻出的两只医疗包被伍千里紧紧搂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随即挂上肩头。 第二个拖架最终没派上用场。 一部分 早已分背在众人身上——那种弹匣空荡的滋味,他们尝得太深了。 回到集结处,余从戎第一个冲上来,双手裹住何雨注冻得发红的手掌。”何雨注同志,是你救了七连。” 这话让周围其他战士都有些局促——方才匆忙间竟忘了道谢。 伍千里一声“起立” 划破寂静。 所有身影齐刷刷站直。 “敬礼!” 连余从戎也松开手,五指并拢抵向帽檐。 何雨注立即抬手回礼。 “都是该做的。” 他的声音混着白雾。 “该做的事多了,” 伍千里嘴角扯出一点弧度,“但救了整支连队,不表示可不行。” “先隐蔽吧,” 何雨注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侦察机还会来。” 不久前他们刚躲过一轮空中侦察,贴着岩缝才撤回这里。 敌军或许因折损了七架战机,暂时只能派出侦察机盘旋——包括何雨注先前炸毁的那片山谷。 “散开!注意隐蔽。” 伍千里挥挥手,又转向何雨注,“伤员处理……现在能开始吗?” “从重伤员开始。” 何雨注点头。 “那就先处理指导员。” “我排最后,” 梅生摇头,“我不碍事。” “眼睛还看得清吗?” 何雨注突然问。 梅生话头一滞。”你怎么——我能看清。” 后半句改得匆忙。 “先打一针。 别的我治不了,但休息或许能缓解。” 何雨注转向伍千里,“行动是在入夜后吧?” “等天黑。” “梅指导员,打针很快,您第一个。” “药不够用,” 梅生仍拒绝,“我用不上。” “连长,把医疗包给他看看。” 何雨注只能这样说。 伍千里其实也不清楚包里具体有什么。 第105章 第105章 他急忙解下包裹,掀开帆布盖。 梅生沉默了。 那两只医疗包近乎小型药箱,针剂、绷带、酒精、器械塞得满满当当,足够应付眼下所有伤患——甚至够每个人简单处理一遍。 片刻,梅生咬紧牙关:“打吧。” 他的视力已影响作战。 其实他何尝不想治,但先前连裹伤的纱布都没有,更别提消炎药了。 何雨注取出注射器,酒精棉擦过皮肤,针尖迅速推入。 他让一直跟在旁边的伍万里扶指导员去休息——那小子从始至终黏在身后,不使唤他使唤谁。 伍万里没吭声,搀着梅生往避风处走。 何雨注开始忙碌。 早前替一连处理伤员的经验让他的动作熟练迅速。 伍千里和余从戎带人前去侦察,伍万里却像警卫似的始终跟在三步之内。 直到最后一个伤员的绷带扎紧,何雨注转身:“你呢?有伤吗?” “擦破点皮,没事。” “那也上点药。” 伍万里摆手拒绝了递来的东西。 见他态度明确,何雨注不再坚持。 日头渐高,何雨注歇了片刻,等着开饭的哨音。 伍千里和余从戎带着人回到营地时,七连开始用午饭。 这一顿算是近来最丰盛的一餐——压缩饼干配罐头,战士们笑着说像过年。 何雨注心头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这顿饭之后,今夜还能有多少人回来呢。 饭后立刻开了作战会,划分进攻小组、分配任务,明确夜间各组的行动目标。 伍千里先通报了余从戎与上级联络的结果:增援会来,但人数和时间都不确定;战局胶着,那边只承诺尽快赶到。 没人多说什么。 七连对这类情况早已习惯——穿插太深,后援跟不上,孤军作战成了他们的常态。 伍千里用木炭在地上画出水门桥的简图,标出敌方火力点、轮机室等位置,接着讲解进攻方案。 梅生提出要上山顶用那辆破车实施撞击式攻击,被何雨注直接否了。 他知道那不过是送死。 梅生追问原因,何雨注说眼下枪炮并不紧缺,就算视力不好,也能在后面帮忙运送 ,何必白白牺牲。 对于这个既无正式职务又是外来者的发言,众人意外地没有反对,目光都投向伍千里。 “小何说得在理。” 伍千里开口,“现在装备补上了,不能再照以前的打法。 就这么定,指导员跟着小何。” “老伍,我是指导员,不能躲在后面。” 梅生声音低沉。 “你现在是伤员。” 伍千里语气也硬了起来。 “他指挥不了我,我是指导员。” 梅生不肯退让。 “那我呢?战时的指挥权归我,这是我们早说好的。” “现在情况不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 伍千里没接话,转头看向何雨注。 何雨注说:“炮弹打光,我冲锋时他跟着上。” 伍千里点了点头:“指导员交给你,还有万里那小子。” 何雨注应下。 接下来的布置围绕如何上桥、如何清除火力点展开。 因为何雨注的出现,七连未曾遭遇敌机轰炸扫射,人员还算齐整,加上补充的 和武器,伍千里分配的任务并非 式的强攻。 何雨注没再插话,只静静听着。 他心里清楚:这场仗炮能起的作用有限,无非是进攻和撤退时掩护一下。 进攻由他先开火,可一旦交上手,根本等不到前方呼叫炮火支援——没有那样的通讯条件,何况桥上情况复杂,支援也未必有效。 或许炮弹未打完,他就得冲上去了。 梅生一直脸色铁青,受伤的面颊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近乎灰白。 散会后,伍千里让大家各自准备。 何雨注开始摆弄那几门炮。 他有两个帮手:一个是伍万里,另一个是梅生。 伍万里说自己以前是“雷爹” 的装填手,何雨注没问雷爹是谁——那大概是七连不愿触碰的往事。 其实伍万里更想跟着哥哥冲在前面,他能扔 。 可刚提了一句,何雨注捡起块石头随手一掷,他就哑了声。 那石头飞出的距离比他最远的投掷还远出一倍,且落点精准。 梅生注视着那人摆弄迫击炮的动作,视线长久停留。 他意识到,跟着这位恐怕不会仅仅待在后方观望。 那人肩头的1 从未卸下,梅生还注意到,他腰间的 带和 袋都塞得满满当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人虽然懂得操作火炮,骨子里却仍是步兵——只是旁人尚未见识他作为步兵的本事罢了。 七连的战士们没人开口询问。 他们见识过炮弹如何呼啸而出,便下意识认定他就该是个炮手。 随后发生的事印证了梅生的判断。 这批运到的物资颇为齐全。 余从戎手下多了一具 、一挺重机枪、一挺自动 ,乐得他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倒有人会使,比如平河——但那人没瞧见平河的身影,看来七连已经执行过一次炸桥任务了。 那挺重机枪七连用起来却有些生疏。 他们以前用过日本人的机枪,也有人摸过马克沁,可这种型号的确实没碰过。 关键是这东西太沉,七连是穿插部队,行军带着不便,往常都会换成别的装备。 于是余从戎找了过来。 他听说对方在原先部队摆弄过四管高射机枪,想来应该会用这个吧。 那人熟练地装填 、更换弹链、拆卸支架,嘴里同时讲解着要领。 接着他又演示了战士们不太熟悉的自动 ,连带着重机枪也讲了一遍。 余从戎眼睛发亮,忍不住凑近:“柱子,来咱们火力排吧!不,直接来七连!我找连长给你要个排长位置,把我这排长让给你都成!” “余从戎,你什么时候学会封官许愿了?” 伍千里走过来,照他屁股就是一脚。 “嘿嘿,连长,这样的兵你舍得放走?” “不舍得又能怎样?人家是第六军的。” “等这仗打完,你往上头问问呗!” “行啊,等老子活着回去再说。” “你是谁?你是伍千里!肯定能回去!到时候可别忘了啊,连长。” “少废话,赶紧让战士们熟悉武器,别让人看笑话。” 伍千里没好气地摆摆手。 等那人回到临时组成的炮班位置时,伍千里却跟了过来。 “小何同志,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生孩子。” 对方开了个玩笑。 伍万里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 伍千里神色认真。 “我也是认真的。” 对方回答。 “飞机、 你也能开?” 伍千里觉得对方在糊弄自己,脾气也上来了。 “飞机得试过才知道。 嘛,跟开汽车差不多吧。” “枪法怎么样?” 伍千里这才想起对方会开车。 飞机他不了解,但想来差别不会太大。 “这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法?” “打活人和打靶子不是一回事。” “就说打靶。” “两百米内,指哪儿打哪儿。” “吹牛!我们连的平河都不敢说这话!” 伍万里插嘴道,说完自己却沉默了。 “平河……是咱们连从前最好的射手。” 梅生在旁边低声补充,声音有些发沉。 那人在心里默默致意。 但他不是神明,即便在另一个时空,他也救不了所有人。 他只是回了一句:“打过就知道了。” 接着他便看见伍千里朝梅生挤了挤眼睛。 梅生无奈地点了点头——伍千里这是把招揽的任务推给他了。 午后,伍千里命令全连休整蓄力,提前开饭,为夜间的战斗做准备。 战士们裹着新发的棉衣,难得睡了个不那么寒冷的踏实觉。 醒来时天色已暗,全连的人填饱了肚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装备,只等夜色彻底沉下来。 行动时间定在晚上九点整。 七点不到,三人已经摸到了预定位置,在距离目标五百米外的阴影里架起了炮。 何雨注没掏自己的怀表——梅生那儿有一块。 少了那辆能冲锋的钢铁家伙,首轮火力压制的任务就落在了这两门临时凑成的迫击炮上。 桥上的灯火在黑暗里格外扎眼,正好成了校准方向的参照。 何雨注早已调好射击参数,手指搭在冰冷的炮身上,一动不动。 上次炸桥,七连下手太狠,加上间隔时间短,敌人的防御工事并没完全修好,只是在旧工事上草草加固了一番。 或许也因为七连上回被打残了,重武器丢了个干净,对方压根没料到他们还有能力再来一次,戒备便松了几分。 时间像冻住的河,流得极慢。 伍万里中间忍不住问了好几回。 直到八点五十五分,梅生压低嗓子说:“柱子,准备。” 何雨注倏地起身,举起望远镜又扫了一遍桥上的动静。 夜色浓重,但灯火勾勒出了工事的轮廓。 他短促下令:“装弹。” “是。” 梅生和伍万里同时应声。 这时候没有指导员,也没有投弹手,只有两个往炮管里塞炮弹的人。 “放!” 何雨注手臂向下一挥。 “嗵!嗵!” 炮弹离膛的闷响撕开寂静,紧接着是划破空气的尖啸,然后远处桥头炸开两团火光——“嘣!嘣!” 何雨注飞快转动炮口,锁定下一个目标,再次喝道:“放!” 又是两声炮弹出膛的闷响,呼啸而去,在桥面炸开。 第三轮紧随其后。 桥下顿时枪声爆起,最先吼起来的是那挺1重机枪,枪口喷出的火舌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某种诡异的信号。 拖出的光痕隐约映出一些猫腰前进的影子,还有他们手中武器喷吐的红光——那是自己人。 敌人很快反应过来,几发曳光弹划过夜空,直直扑向他们的炮位。 “换地方!” 何雨注吼着,一手扛起一门炮筒转身就跑。 梅生和伍万里拎起 箱紧跟上去。 梅生的视力这些天稍微恢复了些,但仍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这是何雨注之前试探出来的。 所以一到炮位,他就让伍万里找了截绳子,系在自己和梅生腰上。 还没跑出三十步,身后传来两声 ,听声响不是迫击炮弹,也不是榴弹炮,闷沉中带着点脆——像是无后坐力炮。 备用阵地设在五十米外的一片凹地里。 何雨注迅速架好炮,重新调整角度,转头对梅生说:“指导员,你留在这儿。 等我们撤的时候,看到信号就开炮掩护。” “该我去,让万里留下。” 梅生抓住他胳膊。 “别争了,你看得清路吗?” 梅生哑然。 刚才一路跑来,要不是腰上那根绳子牵引,他连方向都辨不明。 “可我也看不清该往哪儿打啊。” “炮击位置我已经设好了。 我会把连长他们带回来。 到时候你看手电光——或者听哨音。” 何雨注摘下望远镜塞给他,“连长的哨子能传这么远吧?” “应该能。” “那就听哨音。 我们能不能活着退回来,全看你了,指导员。” 何雨注这句话说得沉,像块石头压下去。 第106章 第106章 梅生咬了咬牙:“行。 你们……必须回来。” “万里,走。” 何雨注朝伍万里一招手。 “是!” 伍万里跟了上去。 刚才那几炮的准头他全看在眼里——比雷爹还利落。 现在他想亲眼瞧瞧,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副班长,枪法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神。 桥面尚未跑出多远,何雨注便瞥见两道拖着焰尾的轨迹撕裂夜空,一前一后砸向远处。 第一道落地瞬间炸开刺目的光团,第二道只是短暂地亮了一下便迅速熄灭。 借着那团爆燃的火光,他隐约辨出被击中的是一辆 卡车。 他脚步极快,身后的伍万里很快被甩开一截。 何雨注不得不放缓速度等他赶上,简短地嘱咐:“别乱 ,尽量用 ,我会给你指目标。” 这么交代是有原因的——伍万里手里那支旧卡宾枪口径小、射程近、精度也 ,唯一的长处是射速快,近身压制还算凑合,想靠它精准解决敌人却太难。 他不是没想过让七连换掉这些老家伙,新枪有的是,可总有战士舍不得手里用惯的家伙。 距离约莫两百米时,何雨注骤然止步,半蹲举枪,接连三声枪响划破空气。 他收枪起身继续前冲,动作一气呵成。 伍万里根本没看清 飞向何处,倒是桥上正与敌人缠斗的伍千里和余从戎同时一怔——哪儿来的冷枪?面前那个敌人已直挺挺向后倒去,钢盔上多了个窟窿。 再奔三十米,何雨注再次停步射击。 这次他打空了整个弹仓,换弹匣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随即又向前突进。 换弹的间隙伍万里终于忍不住问:“副班长,你在打什么?” “敌人。” 何雨注只吐出两个字,“还能跟上吗?” “能!” 伍万里咬牙应道。 进入百米范围后,何雨注切换成了行进间射击模式,不再停顿,一边移动一边扣动扳机。 同时他朝身后低喝:“你别 !” ——他不清楚伍万里的枪法究竟如何,万一打偏误伤自己人,后果不堪设想。 伍万里隐约看见 飞去的方向有人影接连倒下,心里暗惊:这么准? 此时正在给冲锋枪换弹匣的余从戎还不知道,何雨注刚刚又救了他一次——一个三人战术小组在瞄准他的瞬间被远处飞来的 逐一撂倒。 直到五十米距离,何雨注才准许伍万里开火。 但伍万里没有扣扳机,只是举枪警戒四周。 三十米时,桥上的厮杀已能借着照明弹的光看得分明。 何雨注猛地喝道:“三点钟方向,三十米,投弹!” 伍万里甩下肩头的枪,掏出 扬臂掷出。 轰隆一声炸响。 “十一点方向,二十五米,再投!” “轰!轰!” 这次是何雨注自己也扔出了 ,目标却是更远处一个机枪阵地。 何雨注在心底不得不佩服七连的战斗力——比他们一连强出太多。 不愧是穿插连,有了充足 支撑后,这一个排打出的火力压制简直抵得上普通部队一个连。 而伍千里不愧是伍千里,何雨注能看清人影后,亲眼见他至少放倒了五个敌人。 至于何雨注先前远距离狙杀敌人的依据,是钢盔在月光下那一点反光。 七连的钢盔在出发前被他建议用布罩住,以便敌我识别。 伍千里当即采纳命令,甚至有战士干脆摘了钢盔轻装上阵。 冲上桥面那一刻,何雨注左手已换成1911 ,右手仍握着 。 伍万里紧贴在他身后,一枪未发——不是不想打,是根本没找到机会。 他现在只负责根据何雨注报出的坐标投掷 。 伍千里看见他俩时,自己正被三个敌人围攻。 当然不是枪战,而是贴身肉搏——敌人冲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换弹匣,只能 相向。 好在对方的枪也被他踢飞了,否则早被集火打成筛子。 “万里警戒!” 何雨注厉声喝道,随即从腰间抽出工兵铲便冲了上去。 “你们俩怎么上来了?” 伍千里在格挡间隙嘶声问道,“指导员呢?” “等宰了这几头白皮猪再说。” 何雨注话音未落,铲刃已带着风声劈向最近那个敌人的颈侧。 枪声撕裂空气的瞬间,何雨注已经冲了出去。 伍千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地上那支敌人的枪被抢先一步踏住。 连续的爆鸣在狭窄空间里炸开,弹壳叮当坠地。 硝烟散开时,伍千里与弟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凝着相似的愕然。 既然要 ,何必多此一举往前冲? “不是说要拼 ?” 伍千里压低身子问。 “骗他们的。” 何雨注语速极快,“拿枪。” 没有半秒迟疑。 伍千里抓起武器,弹匣滑入卡榫的轻响清晰可辨。 他从一具躯体上扯下装弹具的帆布带,甩上肩头。 三人呈三角阵型向前推进:远处的目标由何雨注解决,中距离交火归伍千里,伍万里则成了专职投弹手。 直到最后一颗 脱手,他又从兄长那里接过剩余的。 轮机房的清理在沉默中进行。 踏上桥面时,余从戎带着人从另一端冲来,吼声被风扯碎:“连长!撤! 安好了!” 哨音尖厉地划破夜空。 散布在铁桥各处的七连战士向声源聚拢。 何雨注调转枪口, 追向那些试图靠近引爆点或追击的身影。 伍千里与伍万里架枪掩护,兄弟俩的动作逐渐染上某种机械的节奏——那人比平河更准,几乎不用瞄准,抬臂就射,弹无虚发。 当然,枪枪毙命是奢望,但足够压制。 人影陆续归队。 伍千里喉结滚动:“何雨注带队撤!我和余从戎留!” “给指导员发信号。” 何雨注没接话,反手抛出一支手电筒。 金属外壳在伍万里掌心泛着冷光——那是从敌军手里夺来的强光型号。 少年转身奔向桥栏。 一分钟后,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撕裂云层。 “连长带人走!” 何雨注的吼声压过风声,“我们掩护!” 的火光在桥头腾起,气浪推得铁梁震颤。 扑向桥面的身影被烈焰吞没。 “我是连长!服从命令!” “正因为你是连长!” 何雨注脖颈青筋暴起,“队伍不能没头!” “没时间争了!” 余从戎的喊声从机枪位传来。 “哥!” 打完信号的伍万里冲回来,喘着粗气,“副班长什么能耐你不清楚?”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弹着点更近,桥面开始倾斜。 伍千里咬紧牙关,拳头重重砸在何雨注与余从戎肩头。”活着回来。” 他挥手,带领主力钻入粗大的排水管。 钢铁内壁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打?” 余从戎换上新弹链。 “ 怎么引爆?” “有 。” “位置?安全吗?谁发令?” “桥下机枪点。 等信号。” 何雨注扫视身边——火力排只剩不到十人。”再来一轮炮击,” 他说,“我们从另一侧下桥。” “好。” 硝烟尚未散尽,十余枚 划出弧线。 的闷响连成一片,追击的势头再次滞缓。 他们边退边打,直至退到桥墩与山岩的接合处。 混凝土表面布满弹痕。 “发信号!” 何雨注背贴桥墩,“所有人顺绳索下!我断后!” “我留!” “你是突击手,没我准。” 枪声 着对话。 余从戎不再争辩,扬手向天扣动信号枪。 炽白光球升空的刹那,他被猛力扑倒—— 擦着头皮飞过,在钢梁上溅起火星。 两声巨震几乎同时炸开。 冲击波贴着桥面横扫,何雨注感到内脏在胸腔里翻搅。 余从戎干呕出声。 更惨的是追击者:桥体在脚下崩塌,两根主墩碎裂倾倒,人影如落叶般坠入黑暗。 “走!” 何雨注拽起同伴,拖到桥边。 绳索入手粗糙。 他单手扣住余从戎的武装带,将人悬空放下。”抓紧!” 下方传来含糊的回应。 何雨注最后望了一眼燃烧的桥面,翻身跃入浓夜。 枪膛里最后一颗 呼啸而出,追在最前方的身影应声倒下。 他翻身跃下桥面,双手紧扣水泥桥墩边缘,任由身体向下滑落。 四米之下便是倾斜的山体,战士们像影子般贴着岩壁迅速下移。 余从戎还趴在原地,那把司徒登的枪口仍指向桥面。 何雨注抬脚踹在他背上,那人便顺着山体滑了下去,叫骂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你小子……不厚道!” 何雨注自己仰面朝后倒滑,后脑勺几乎贴着泥土——他不想让自己的头颅成为月光下的靶子。 快要触到坡底时,脚踝突然被一双手攥住,下滑的速度骤然加快。 余从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粗重的喘息:“等着……这事没完。” “人到齐了吗?” “缺两个。” 余从戎压低嗓音。 “走,去和连长碰头。” 何雨注撑起身子,“再拖下去,连长该着急了。” “集合,出发。” 两支队伍在凌晨三点多才汇合。 因为白天的空袭阴影,约定的地点选在距离水门桥十公里外的山坳里。 清点人数时,只剩下二十八张面孔,比出发前少了十二个。 余从戎带着人去找地方休息,何雨注却被伍千里和梅生叫住了。 “何雨注同志,我要严肃批评你。” 梅生的声音绷得很紧。 “指导员,我哪里做错了?” “擅自离开炮位是一桩,说是去接应,最后怎么变成你掩护所有人撤退?” “这有区别吗?” “连长,你说呢?” “好像……差不多吧。” 伍千里试图打圆场。 “伍千里,现在讨论的是纪律问题。 何雨注同志不是我们连的兵。” “可九连的人现在也在我们队伍里。”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九连的任务同样是炸桥,本质上和我们一致。 何雨注同志只是迷路才走到这里的。” “那你说怎么办?” “下不为例。” 梅生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能力越强责任越重——如果何雨注没有那样的本事,伍千里也不会让他负责断后。 见梅生语气缓和,伍千里立刻拽着何雨注要走,却被梅生伸手拦住。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问?” “我这不是怕你继续批评他么?” “打得这么漂亮,连你都迫不及待要问了,我还怎么批评?” 梅生摇了摇头。 伍千里咧嘴笑了:“总叫你小何同志或者何副班长太生分,我叫你雨注?” 何雨注后背一凉,连忙摆手:“叫柱子吧,以前在连里家里都这么叫。” “好,柱子。” 伍千里凑近些,“进攻开始后,余从戎那边用巴祖卡轰完桥面,桥上那些敌人……是不是你解决的?” “桥上人那么多。” 伍千里报出几个具体方位。 何雨注回忆片刻,点了点头。 “真是你。” 伍千里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那时候你离桥多远?” “两百米左右。” 第107章 第107章 “伍万里!过来一下!” “连长?” “告诉我,柱子离开炮阵地开第一枪时,离桥大概多远?” “两百多米吧,我记得他跑出一半距离了。” “后来呢?又开了几枪?” “我数了,整整二十枪。” 伍万里说。 何雨注心里一动——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数这个。 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数字,只记得换过两次弹匣。 桥面压力骤减果然有原因。 伍千里搓着冻僵的手指,语气里透出几分了然。 “每颗 都没落空?” 梅生抬起眼皮。 “基本如此。 我回头核实过,不是机枪火力,弹道起点在你们防守的区域。” 伍千里哈出一团白雾,“那小子简直像长了夜眼。” 梅生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接下来,你该盘算着给那孩子弄杆像样的枪试试手了吧?” “得看机会……指导员觉得呢?” “我觉得?” 梅生苦笑,“这种兵苗子,老部队能轻易放手?” 蹲在角落的伍万里这时才听明白,猛地站起身:“你们要留何班长?我赞成!” “轮不到你插嘴。” 伍千里用鞋尖轻踢他小腿,“回去睡觉。” 年轻人磨蹭着不肯走,伸长脖子想听下文,最终还是被眼神逼出了门。 等脚步声远去,伍千里转向始终沉默的身影:“你自己怎么考虑?” “服从命令。” 回答简短得像冰碴子砸地。 “好。” 伍千里重重按了按对方肩头,“去歇着吧。” 待那身影融入阴影,梅生才压低声音:“真要挖人?” “你没亲眼看见。” 伍千里眼底映着跳动的油灯火苗,“战场上的事,比我描述的凶险十倍。 万里那小子没告诉你?他们两人靠那几杆旧枪,撂倒了多少?” “能有多少?” “少说一个整排。 这还没算最早被炮火吞掉的那些。 余从戎那边的战报我还没核对。” 伍千里扯了扯嘴角,“吓人吧?” 梅生倒抽冷气,方言脱口而出:“吓煞人……” “我初听时,反应比你还大。” 伍千里摇头,“你说这迷路都能迷出个宝贝来?”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昨夜要是没他,七连恐怕撑不到天亮。” 油灯忽然噼啪炸响。 伍千里盯着晃动的光晕,声音沉下去:“是啊,当时除了血肉之躯,我们还有什么能往桥上送?” “天亮就发 催援兵。 我总觉得,桥的事还没完。” “桥墩都塌了。” “他们修桥的速度,你前天不是见识过?” 伍千里不再说话,只是将冻硬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 晨光渗进山缝时,余从戎带着电台再次出发。 这次身后跟着两名战士——既要保护设备,也因这个距离应该能避开敌机扫射。 但他们失算了。 钢铁飞鸟还是来了,倾泻的 将桥周边五公里烧成火海。 浓烟升腾如黑色幡旗。 电台传来消息时,余从戎正趴在焦土里。 援军换了队伍,是支就近调动的部队,却在暴雪中迷失方向。 命令很明确:七连继续在桥区活动,若敌重修,继续炸。 记下番号,余从戎带人撤回驻地。 伍千里听完报告,对任务本身并无异议。 哪怕只剩最后一人,命令也得执行。 但援军迷路的事让他眉头紧锁。 直到那个一直安静旁听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他们在哪。” “你知道?” 伍千里转身,“那是师里其他团的队伍。” “路上遇见过,帮了点小忙。” “该不会又送枪送弹吧?” “不。 他们缺御寒衣物。” 余从戎忍不住插话:“你小子是散财童子转世?还帮过谁?” “没了。 迷路后只碰到你们两支连队。” 梅生打断对话:“具 置?我们派人接应。” “我去吧。” 何雨注抓起靠在岩壁上的 ,枪管结着薄霜,“我认得路。” 雪粒刮过耳畔,伍千里按住何雨注的肩膀。”任务归七连,要去,得带人。” 余从戎往前站了半步。”我跟着。” 伍万里也挤上前。”算我一个。” 伍千里与梅生交换了眼神。”一天。 找不到,明天必须折返。” 三人挺直脊背应下。 出发前他们补足了 ——主要是何雨注和余从戎。 伍万里昨夜消耗不多,只往弹匣里压进几发。 伍千里另给了余从戎一个备用汇合点,以防主力转移。 往西走了半日,雪原上并不寂静。 余从戎的话像开闸的水,伍万里则句句接茬。 何雨注听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两人从七连打鬼子说起,讲到伍家三兄弟如何前赴后继,又扯到伍万里投军的旧事。 余从戎嗓音时高时低,伍万里不时 几句惊叹。 何雨注望着远处山脊线,雪光刺得他眯起眼。 就着雪啃完硬饼干,伍万里舔了舔嘴角。”班长,别处还藏着罐头吧?” “有。” 何雨注拍掉手套上的碎屑,“赶路要紧。 回程若顺路,再取。” “真有啊?” 余从戎更关心另一件事。”巴祖卡和 还有剩么?” 他总惦记着火力,不愧是管火力的排长。 “昨晚巴祖卡没用几发。 打光了?” “那倒没有,多多益善嘛。 是真没了。” “回头再拿。 现在带多了累赘。” “成。” “嘣——嘣——” 三声闷响从西边传来。 他们立刻扑进雪里。 余从戎侧耳数秒。”一里外。 去看看?说不定就是我们要找的。” 出发前伍千里和梅生都交代过:这次行动听何雨注的。 单兵作战,尤其是野外,没人比他更熟。 他能独自端掉敌人补给站,不止一次。 “就算是友军,也该帮把手。” 何雨注说。 三人弓身疾行。 枪声越来越密,中间夹杂着 的震颤。 “哒哒哒——” “突突突——” “砰!砰!” “咔——勾!咔——勾!” 听见最后两种声响,余从戎肩膀一松。”自己人。 还没换装备,用的还是三八式和捷克式。” “应该是他们,全副鬼子家伙。” 何雨注压低身子。 他们爬到一处雪坡后。 何雨注举起望远镜——确实是六连。 一场遭遇战正打得惨烈。 六连显然吃了亏,人数比何雨注上次见到时少了近三成,加上刚才倒下的,只剩七八十人还在还击。 对面约莫一个排,穿着雪地白袍,几支枪管上架着瞄准镜,其余多是 武器。 何雨注心头一凛。 “找到人了。” 他放下望远镜,“你俩先别动。 对面有 手。” “ 手是啥?” 伍万里问。 “神 ,专打冷枪的。” “就你一个人能行?” 余从戎应了声,这活儿他熟。 那人影几个翻滚便拉开了距离,枪口稍抬便响了。 对面雪地里一个端枪的身影应声扑倒。 “他们有帮手!带瞄准镜的!” 有人用英语吼起来。 这支队伍本是冲着公路袭击者来的——也就是那个独自行动的人。 撞上六连纯属意外,或者说,六连是被那人卷进来的。 起初他们觉得拿下六连轻而易举:装备差,人员素质也不在一个层面。 对方虽有几个打得准的,可缺了瞄准镜,到底差着意思。 此刻战场忽然冒出个冷 ,很可能就是正主。 带队的 非但不慌,反而兴奋起来——这才算得上对手。 “ 组解决那个目标,其余人加快清剿。” 他们以为这边没人听得懂,喊话声毫不遮掩。 暗处的人影扯了扯嘴角——够狂。 换了个掩体,他连扣两次扳机。 对面 阵位里,两个身影先后一颤,再没动静。 六连听见枪声士气一振,可仔细一听只有单发响动,心又沉了半截。 对手太难缠,尤其那几个专打冷枪的,开战没多久,六连已倒下了二十来个。 “中尉,汤姆和杰瑞没了。” “不是自称精英么?连这种破烂装备的都啃不动,不如滚回农场挤牛奶。” 的腔调带着中西部口音。 “砰!砰!砰!” 三发 接连咬在刚才枪响的位置,雪沫溅起老高。 “掩护那个友军!” 六连长看出门道了——来的虽只一人,却是硬茬。 轻机枪立即朝 位扫去,压得那边抬不起头。 有个黑影正要瞄准机 ,暗处枪声又响了。 黑影身子一歪,瘫进雪里。 此刻终于认清现实。 “班掩护 组!其余人全力压制正面!” 重机枪开始朝可疑方位倾泻 ,几个黑影借着地形向前摸。 这时侧翼突然响起 与点射——没防备的班瞬间倒下好几个。 立刻有冷枪盯上了侧翼那两人。 一枪打在余从戎脚边,他拽着伍万里就往旁边滚。 这一枪是提醒——来自那个独行的人。 手学乖了,他一时找不到角度,只能用这种方式示警。 开完这枪,他也挪了位置。 紧跟着咬过来,不是一发,而是一整片。 余从戎见那人被压得狼狈,甩出一排 。 雪粉炸成雾墙,隔断了双方视线。 谁也没料到,雾墙后面的人凭记忆扣动了扳机。 枪口重点照顾班的方向,弹匣清空时,哀嚎声已连成一片。 连派几人去拖伤员,全被冷枪撂倒在半路。 之后便没人敢动了——那是个陷阱。 这阴损的法子是他从前世光影里看来的,原本是敌人用的招。 效果却实在:你救,我就打;不救,就看着伤员在低温里失血失温,慢慢休克。 其实他越打越远了。 起先不过百米,此刻已撤到一百五十米开外。 两百米外,他换上了那支带镜的长枪。 风卷过山脊,带起细碎的雪沫,粘在睫毛上。 视野里,那个趴在岩后的身影正将眼睛贴在镜片上——然后那镜头突然迸出一簇暗红。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咒骂。 钢盔被树枝挑起来,在下一声枪响中洞穿。 那人扔下钢盔举枪,却在镜中看见另一支枪口正对着自己。 他最后吐出的音节被 截断,散在风里。 仅存的那组人开始发抖。 他们对着通话器请求撤离,得到的回答是坚守。 支援正在路上——可那是多远的路?山路盘绕,步兵至少需要一小时才能抵达这片谷地。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会给他们一小时吗? 答案很快来了。 又一人倒下,钢盔滚落斜坡,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剩下的那个把脸埋进臂弯,肩膀不住地颤抖。 若是允许,他大概会举起任何白色的东西。 战场的天平已经倾斜。 失去远程威胁,岭上的守军立刻找回了节奏。 他们曾在这片山头击退整日的进攻,只付出一个排的代价——当然也有运气的成分:轰炸机未曾光顾,炮火也只零星落下几轮。 山脊足够宽阔,容得下辗转腾挪。 最后那人缩在石后,嘴唇无声开合。 第108章 第108章 绕到侧翼的猎手没有犹豫, 穿过石缝,终结了祈祷。 之后便成了清场。 溃散的士兵开始向后奔逃,哨音就在这时撕裂空气。 冲锋的人群涌出掩体,他却仍留在原地,枪口稳定地移动,将那些试图回身反击的身影逐个按倒。 喧嚣很快平息。 连长下令打扫战场。 两个男人在硝烟未散的坡前相遇,拳头撞在一起。 “原来是你。” 连长打量着他身后,“只带了两个人?另一个是平河吧?仗都打完了,让他出来。” 对方脸色沉了沉,没接话。 “不是平河?你们连里来了新的好手?” 连长追问。 指导员轻轻扯了扯他衣袖。 “见了就知道。” 那人别过脸去,“你们认识。” “还卖关子。” “来了。” 远处走来一个身影,手里提着支1,背上斜挂着带镜的长枪。 连长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去,结结实实抱住来人。 “何雨注同志!” “熊连长。” “缘分不浅呐。” 连长用力拍他的背,“这是第二回了。 要不是你那批棉衣,咱们早就在这儿永别了。” “力所能及。” “指导员!快来看看谁来了!” “看见了。” 指导员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谢谢你,何雨注同志。” 余从戎和伍万里站在一旁,眼神发直。 刚才那番动静,原来就是何雨注轻描淡写提过的“搭了把手” ——可这一搭手,竟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拽回整整一个连队的人命。 两人方才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才叫真正的神 。 平河的准头当然不差,可心底深处,他们不得不承认,比起何雨注那手绝活,终究还是隔着一层说不清的差距。 见那边几人谈得热切,他俩便转身去收拾残局。 战场早一刻清理干净,危险就少一分。 “对了,小何同志,你怎么会和余从戎一道?” 六连长问道。 “熊连长,这些咱们路上再细说。 闹出这么大动静,敌人恐怕转眼就到。” “是是是,一排长!收拾完了没有?” “报告连长,马上就好!” “加快速度!能带走的全带上——对了,七连缺棉衣不?要不要从这儿扒几件?” “你也不瞧瞧七连现在有谁在,还用得着你操心这个?” “哎哟,瞧我这记性!小何在那儿,还能少了棉服?” “连长,这些枪怎么处置?” 三名战士背着八支长枪小跑过来。 “小何,你先挑一支。 我看你那枪上没装镜子。” 何雨注的目光在那些枪械间游移。 一共两种制式:1半自动,射速快;春田1903,精度高。 他沉默了片刻。 “挑花眼了?要不路上慢慢选?” “熊连长……我能要两支么?换着用。” 这么问,是因为两种枪的 并不通用。 若能各备一支,往后中近距离交火用1,远距离狙杀用春田,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这有什么不行的!敌人都是你撂倒的,尽管挑——不过小何,你背得动么?” 话刚出口,指导员就在他胳膊上拽了一把。 “怎么说话的?人家能拖着全连的棉服睡袋走一整天给咱们送来,还背不动两支枪?” “嘿嘿,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见到小何,要不是在战场上,非拉他喝个痛快不可。” “我看你就是酒虫犯了。” “认了认了!这冰天雪地的,能灌上一口该多美……” 两人斗嘴的工夫,何雨注已经选好了枪。 神 用过的家伙,准星必然都校准过。 他没客气,拣了两支成色最新的,随后将自己原先那支1递给旁边一名小战士。 那小战士接过枪,脸颊激动得发红。 他暗下决心:这支枪,说什么也要留在自己手里——这可是传奇 用过的武器。 另外两名战士眼里掠过一丝羡慕。 怎么就没轮到自己呢? 至于何雨注一人取走两支枪,没人觉得不妥。 他是六连的恩人,更是战场上的倚仗。 他武器越趁手,将来消灭的敌人就越多。 “连长,战场清理完毕。 弟兄们的 ……只能暂时简单掩埋。” 一排长跑回来汇报。 “把这片地记牢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 “是!” “出发!” 何雨注瞥见六连队伍里竟还拖着他那个爬犁,缴获的物资多半都堆在上面。 余从戎这时走了过来。 “几位聊完了?老熊我可把话说前头——柱子是我们七连看上的人,你别动心思。” “柱子还是我们先认识的呢!对不对,柱子?” 六连长熊杰也改了称呼。 “都是打敌人,在哪儿都一样。” 何雨注不想掺和这种争执,毫无意义。 他将来的去向,岂是一个连长或排长能决定的。 “行了,抓紧赶路。 伍千里该等急了。” “这不正走着嘛!余从戎,咱俩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熊连长脚步明显加快,一把拉住余从戎往前走去。 “柱子,我这么喊你,成吧?” “成,指导员。” 黄指导员将水壶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讲讲吧,你是怎么撞见七连的。 他们撤离的路线,应当和大部队不在一条道上。” 何雨注抹了把脸上的雪沫,简略说了黄指导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空了的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胸腔里那股被硝烟压住的火苗,似乎被这叙述吹得晃了晃。 先前那场遭遇战,若是没有眼前这人……他甩开这个念头,目光落在对方被冻得发青的手背上。 这双手刚才端枪的姿势,稳得不像话。 “照这么说,前面山头上那个抱着冲锋枪想拼命的大家伙,也是你拽回来的?” 黄指导员神色肃了肃,“是余从戎的作风。 他要是真那么没了,我会给他敬礼。 够种。” “那时候,他大概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你倒像个救火队员,哪儿有窟窿就往哪儿堵。” 黄指导员的手掌落在何雨注肩头,隔着厚厚的棉衣也能感到下面结实的筋肉。 他轻轻按了按。 伍万里始终跟在何雨注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他哥交代的话烙在耳朵里:护好这个人。 他现在清楚了,光会甩 远远不够。 要学的、要练的,堆得像前面的山一样高。 熊杰和余从戎的争执到底没个结果。 有些事,原本就是一根筋通到底,扯不出另一条路来。 队伍翻过第二道山脊时,何雨注找到了熊杰。 “熊连长,前面坳子里,我还存了些东西。 得带上。” “在哪儿?” 熊杰的眼睛立刻亮了,“快,领路!” 看到那些堆在背风处的物资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是足能装备半个连的物件,码得整整齐齐,覆盖的雪层被小心地拍实了。 “二排长!” 熊杰的嗓音有点发干,“带你们排,赶制爬犁。 要三个,动作快!” “是!” 熊杰的视线扫过那些铁皮罐头和压缩干粮,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转向何雨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柱子,能不能……让战士们先垫一口?就一口。” “当然能。 东西弄来就是用的。” 何雨注看向周围那些沉默的、裹在泛白棉衣里的身影,“都饿狠了吧?” “唉,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之前给的那点东西吊着命,就算没冻成冰棍,我们也挪不回这儿了。” 熊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还有那辣椒,真顶事。 咬一口,汗‘唰’就出来了,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往外冒。 还有没有?” “有。 让同志们自己拿吧。” “好!” 熊杰转身,声音提了起来,“全体注意!每人一块干粮,两根辣椒。 一排长,你盯着分发。” “是!” “老余,你也带这位小同志去。” 熊杰指了指伍万里,又看向余从戎,“对了,这位小兄弟还没介绍?” “他叫伍万里。 别的,就不用我多嘴了吧?” 余从戎没客气,径直过去取了五块干粮、十根辣椒回来,分给熊杰、黄指导员、何雨注和伍万里。 “伍千里搞什么名堂?” 熊杰接过干粮,眉头拧紧了,“这该是他老伍家最后一棵苗了?” “自己偷着跟来的。” 余从戎叹了口气。 熊杰走到伍万里跟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 少年被拍得身子一歪,龇了龇牙——他可没有余从戎和何雨注那样能扛打的筋骨。 “哈!小子,还得练!” 熊杰的笑声短促,“瞧瞧人家柱子。” “是。” 伍万里揉着肩膀,闷声应道。 六连的人正在分取物资,短暂休整。 空中忽然传来隐约的嗡鸣,由远及近。 所有人瞬间散开,扑进雪窝、岩缝,一动不动。 那架侦察机在灰白的天幕下盘旋,一圈,两圈,三圈……才不甘不愿地拖着尾音远去。 飞机一走,熊杰立刻跳起来。”快!加快速度!这地方不能待了!” 队伍迅速收拢,拉着新做好的四个雪爬犁,朝着七连预定的汇合点疾行。 赶到第一个地点时,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那片山坳一片焦黑,积雪融化后又冻结成丑陋的冰壳,空气里还残留着某种刺鼻的、烧灼过的气味。 是凝固 的痕迹。 余从戎和伍万里冲进那片焦土,翻找,呼喊。 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喘着白气跑回来,脸上绷得紧紧的,不住地催促再快些。 非要亲眼看到活人,才能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开。 真正的汇合,一直拖到深夜。 第二个集结点比地图上标出的五公里感觉要远得多。 他们在山岭和深谷之间跋涉了半宿,直到看见前方黑暗中隐约跳动的、被小心遮蔽的篝火微光,以及火光照出的那些熟悉又疲惫的身影,冻僵的四肢才仿佛重新淌过一丝暖意。 夜色已深,伍千里和梅生毫无睡意。 远处天空仍有零星火光闪烁,那是白日轰炸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硝烟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颗粒感。 熊杰见到他们时,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七连的队伍明显稀疏了许多,那些熟悉的面孔——雷公、平河——都不在队列里。 他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伍千里,又转向梅生,手掌重重拍在他们后背。 布料下的肩胛骨硌得掌心生疼,谁都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肌肉传递着一切。 “今天怎么样?” 伍千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听完熊杰的叙述,伍千里追问了几个细节。 当确认敌人并非专门针对六连或七连时,他肩颈的线条才略微松弛下来。 目光扫过何雨注时停顿了一瞬——若是七连遭遇那股敌军,结局恐怕难料。 有些时候,战场上的生死只差一线机缘。 “桥又搭起来了。” 伍千里摊开手掌,在虚空中比划,“钢架结构。 就算再炸一次,他们也能很快修复。” 两个连长蹲在掩体后低声商议。 第109章 第109章 炸桥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拖住敌人的车轮。 最终决定由七连执行第二次 任务,六连负责阻击增援。 但七连现在只剩二十余人,熊杰坚持要拨出一个排支援。 “一个班。” 伍千里摇头,“你们剩下的人要面对的压力太大。” 装备重新分配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六连带走了两挺重机枪,七连只留下轻便的自动武器便于突击。 所有冲锋枪都换到了七连战士手中,六连则统一使用半自动 。 那几支带瞄准镜的长枪,分给了两个连队里眼神最准的人。 七连拿了两具,剩余三具留给六连。 用的 对半分开——何雨注说过,附近已经找不到补给,除非再去虎口夺食。 何雨注自然跟着 组行动。 点名要人时,他特意提出需要一名迫击炮手。”今晚不会在后方开火。” 他解释,“我预感情况不简单,得靠前布置。” 熊杰没有犹豫,挑了个打得最准的炮手给他。 梅生想跟队上前线,何雨注却让他盯着远处晃动的火光辨认。 无论梅生怎么保证,何雨注只是转向伍千里摇了摇头。 最终伍千里拉上熊杰、黄李文和两个连队的党员开了个简短会议,决定让梅生留在后方负责火力支援。 梅生攥紧拳头又松开,终究没有再争辩。 这些讨论与何雨注无关。 他既不是团员更非党员,此刻正从分配到 的战士那里要来双倍的 ,一颗颗将 压进桥夹。 意识同时在某个不可见的空间里搜寻——没有找到那款老式 的 ,倒是备好了几支压满 的半自动 和冲锋枪,随时可以取用。 深夜十一点,两支队伍抵达预定位置。 何雨注透过瞄准镜观察桥体,冰凉的金属贴着眼眶。 忽然他调整焦距,镜头里的钢架结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某些细节的排列方式,与白天的侦察记录对不上。 桥面守军看似散漫,实则卡住了所有咽喉位置。 钢梁结构的防御工事比昨日炸毁前更为坚固——昨夜被端掉的火力点已全部复原,唯独不见工兵踪影。 伍千里与余从戎交换眼神,两人猫腰退到乱石堆后。 何雨注正用布条缠紧枪托裂口,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 “得换个法子。” 伍千里抓起把碎石撒在地上,几颗石子滚向代表桥梁的枯枝,“硬冲是送死。” 何雨注用 尖在土里划出弧线:“让我先清场。 给对岸发信号,炮火别往桥头落——全压到六连正面去。” “几成把握?” “总比让人当活靶强。” 他朝桥墩扬了扬下巴,“那些暗堡的射击孔全是新焊的。” 余从戎忽然按住伍千里手腕:“听他的。 但柱子,你得说清楚怎么配合。” “你们只管往前贴,越近越好。 灯灭之前别露头。”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五发 ,挨个擦亮弹头,“探照灯交给我。 等眼前黑了,就往上扑。” “机枪组归你调遣。” 伍千里扯开领口,喉结在绷紧的皮肤下滚动,“我带人摸过去。 这点人手经不起耗。” 碎石从何雨注指缝漏下。 他点头时,远处正好有探照灯光柱扫过崖壁,将他侧脸照得惨白。 伍千里临走前重重按了按他肩膀。 那手掌带着夜风的湿冷,像块浸透的麻布。 这次队伍里多了个瘦削身影。 伍万里攥着腰间布袋的手指节发白——那些铁疙瘩只有凑到鼻子底下才能显出威力。 所谓前进,其实是肚皮贴着冻土蠕动。 光柱像剃刀般反复刮过山坡,他们卡在明暗交界线上,每次挪动都得掐准灯柱转颈的间隙。 原本能走水管的捷径已被炸成满地扭曲的铁皮,如今只剩这条贴地爬行的死路。 探照灯织成的光网太密,爬行比预想慢了三倍。 何雨注将脸颊贴上枪托,呼吸在瞄准镜片蒙出白雾。 他在等,等那些黑影离桥墩再近二十步——这个距离扑上去才可能撕开口子。 光柱却突然钉死了。 惨白的光圈里,几个匍匐的身影骤然显形。 桥头堡射击孔深处闪过金属反光,重机枪握把被一只戴手套的手握住—— 枪响像撕开麻袋。 第一发 凿穿护盾缝隙,握枪的人向后仰倒。 副手刚抓住握把,第二发已掀飞他的钢盔。 何雨注在碎石间翻滚射击,退壳弹跳进黑暗,枪声在山谷间撞出七次回音。 三个射击孔相继哑火,两盏探照灯炸成纷扬的玻璃雨。 “上!” 伍千里的吼叫被风扯碎。 黑影从地面弹起,弓着背冲向钢梁丛林。 何雨注甩开打空的 ,另一杆长枪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单膝跪地,准星追着剩余的光源——必须掐灭这些眼睛,否则冲锋的人全会变成纸靶。 “机枪!” 他嘶喊时扣下扳机。 桥西侧炸开三簇枪火。 划出的赤线交织成网,网的另一端,桥面护栏后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钢盔。 反击来得比预想更快, 撞在岩石上溅起连串火星。 相比之下,六连方向的动静简直像掀翻了铁匠铺。 先是火箭弹拖着尾焰撞上装甲车,爆开的火团把桥面照成橘红色;紧接着迫击炮弹尖啸着坠落, 震得钢梁嗡嗡作响。 各种枪声混成持续不断的撕裂音,其间还夹杂着 闷哑的咳嗽。 桥面守军显然被先前的冷枪激怒了,大部分火力泼向机枪阵地。 尽管战前反复叮嘱过“打三发就换位”,尽管三个射击点构成相互掩护的夹角,第一轮对射结束时,仍有两个机 被拖到岩石后。 接替者扑向枪身时,军装袖口已被血浸透。 何雨注咬开 拉环,抡臂掷向桥墩。 掀起的烟尘短暂遮蔽了射击孔。 他借着这片刻喘息,看见伍千里那队人已贴到第一道钢梁下——像壁虎般贴在阴影里,等待下一次灯灭。 枪焰在雪幕中撕开一道又一道短暂的光痕。 何雨注的呼吸在奔跑中凝成白雾,他手中的 每一次鸣响都精准地削去桥头敌军的一道火力。 掩护的目的已经达到——七连主力在桥下爆开了第一轮齐射,冲锋枪的嘶吼像一片金属风暴,将试图前压的对手狠狠推回了桥体阴影之中。 “换位!找掩体!” 他喊出的命令被 声吞掉大半。 身体已经先于思考行动,拎着那支仿佛永不枯竭的 向前跃进。 弹匣打空?那只是手指在腰间一掠的瞬间,另一支满填的武器便已就位。 点射的节奏稳定得可怕,每一次停顿都意味着远处一个火力点的哑火。 桥下,余从戎的声音在钢铁支架间碰撞回响。” !贴上去!光炸底下不够!” 钢梁的骨架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与混凝土桥墩是两回事。 必须有人向上攀。 几乎就在同时,桥面上的敌人察觉了脚下的异动,疯狂的反扑骤然降临。 如冰雹般倾泻而下, 翻滚着落下,最致命的是那骤然喷发的火龙,舔舐着桥下空间。 几个躲闪不及的身影被烈焰缠上,惨叫声混合着皮肉焦灼的气味冲上来。 他们在地上翻滚,反而成了桥上 清晰的靶标。 燃烧的身体成了移动的火把,将更多同伴暴露在致命的交叉火力下。 剩余的人被迫缩进桥墩与钢梁夹角那一点可怜的凹陷里,几乎无法抬头。 何雨注感到脸颊边掠过灼热的气流,泥土和碎雪溅进衣领。 他被压制了,不得不以连续的翻滚和短促冲刺来换取一丝喘息,射击的间隙被拉长。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喷吐火焰的源头——那比扔 的威胁更直接。 一个短暂的、敌人更换燃料罐的间隙被他捕捉到。 他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每一次击发都带着冷静的间隔。 桥面上,背着的燃料罐接连殉爆,膨胀的火球猛地腾起,将周遭一切吞没。 燃烧的液体如雨泼洒,惨嚎声瞬间拔高。 几个彻底变成火把的人影踉跄着,甚至从栏杆边翻落,坠入下方的黑暗。 重物落地的闷响被持续的哀叫掩盖——汽油附着燃烧,绝非打滚所能熄灭。 桥上的指挥官目睹此景,面部肌肉扭曲,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几声格外沉闷的枪响后,部分惨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刺眼的曳光弹划破夜空,密集地指向何雨注先前藏身的区域,将那片雪地照得惨白。 然而光带亮起的刹那,何雨注手中的掷弹筒已经沉闷地吼叫了三声。 他根本不去确认成果,在发射的后坐力尚未完全消散时,整个人已向侧后方一道土坡全力扑出,蜷身滚落。 追着他的轨迹,噗噗地钻进冻土,激起一连串 雪泥混合物。 “嗵!嗵!嗵!” 在桥面接连炸开。 桥下的七连战士愣了一下——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掷弹筒。 他们没看见下面谁带了那玩意儿。 桥上的敌人更是措手不及,他们防备着从下方攀爬的袭击,却没料到打击来自侧翼更远的黑暗。 有人惊恐地喊:“他们从那边上来了!打回去!” 指挥官误判了攻击方向。 七连仅存的轻机枪还在顽强地嘶鸣,但声音已稀疏零落,何雨注猜测射手多半负了伤,或者正在艰难地转移阵地。 他从坡底挣起身,抖落裹了满身的雪粉。 夜空中的曳光弹已然消失。 他举起枪,透过瞄准镜望向大约四百米外的桥面,角度十分勉强。 枪声、 声,甚至隐约的迫击炮声从那个方向不断传来。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始向侧翼奔跑,寻找一个能看清全局的射击点。 何雨注在奔跑时朝六连的方位瞥了一眼。 最初那场大火已经熄灭,但天空依然被各种光焰撕扯得支离破碎——照明弹拖着惨白的光痕下坠,炮弹炸开的火团像破碎的灯笼,曳光弹则如发疯的金蛇在夜幕里乱窜。 那片天空的模样,让他想起多年后节日里那些喧嚣而短暂的烟花。 六连此刻的状况比看上去更糟。 兵力已经折损超过三成,指导员挂了彩,三排长没了。 那挺重机枪只剩一具扭曲的残骸歪在土堆旁。 他们的阵地本就处在低处,来不及挖掘像样的壕沟,只有些匆忙刨出的浅坑,有些干脆就是炮弹犁出的凹洞。 若不是这次手里换上了新家伙,阵地早该被碾平了。 以往遇见那些铁疙瘩,除了用血肉去堵,几乎没有别的法子。 的动静听着吓人,至多啃掉履带几块铁皮。 现在不同了。 那几具“铁喇叭” 第一次嘶吼,就撕碎了两辆铁乌龟,后来又报销了一辆 和一台装甲车。 正是这些战果,像钉子一样把“守到桥塌” 这个念头,楔进了每个人骨头里。 当然,六连来时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只是打成眼下这局面,熊杰和黄李文都有些意外——原来没了那些铁鸟撑腰,白头盔们的爪牙,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锋利。 第110章 第110章 何雨注终于摸到了一处合适的射击位置。 他迅速给两杆枪喂饱 ,肩膀刚抵住枪托,食指就扣了下去。 “砰、砰、砰……” 十三次击发几乎连成一声绵长的闷雷。 桥那头,一个班的影子再也没能站起来。 敌人终于意识到,那个该死的祸害还活着。 可惜守在桥头的这批人手里没有 ,也没有能对付他的专门手段。 除了用迫击炮弹和重机枪 编织一张火网,把他牢牢按在原地,他们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刺破喧嚣,从七连的方向传来。 那是撤退的信号—— 安好了。 敌人分辨不清这哨音代表进攻还是后退。 他们只记得,每当这种尖利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噩梦往往随之降临。 尤其是那些见识过大规模冲锋的老兵,对这声音有着本能的恐惧。 桥上的指挥官下令架起新的探照灯。 惨白的光柱刚刚刺破黑暗,就像被掐灭的蜡烛般骤然熄灭。 何雨注的 到了。 紧接着,几发曳光弹被打上半空,缓慢地下坠,把大地照得一片惨绿。 他拿那些缓慢燃烧的光点没办法,只能将枪口转向那些试图拦截七连撤退路线的火力点,尽可能为奔跑的身影提供一点遮蔽。 即使他的射击快得像疾风,夜色中还是不断有人影踉跄、扑倒,再挣扎着爬起,然后又倒下。 何雨注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就在他又一次打空弹仓,手指摸向 带的瞬间—— “轰!!!轰!!!轰!!!” 三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从桥的方向炸开。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他透过瞄准镜看去,那座桥的中间一段已经不见了,只剩扭曲的钢筋和翻滚的碎石。 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或许是断裂的结构,或许是别的一同坠下,在黑暗的江面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踪影。 再转向七连的方向,只剩下空旷的夜幕。 剩下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六连从那个即将沸腾的炼狱里拖出来。 桥塌了。 增援敌人的怒火,必将全部倾泻在六连那片单薄的阵地上。 他飞快地压满 ,从掩体后跃起,朝着六连的阵地狂奔。 六连的确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敌人又调上来几辆 ,它们粗暴地推开路上燃烧的残骸——那些先前被击毁的铁乌龟和装甲车,现在成了碍事的废铁——然后朝着六连的阵地碾了过来。 六连带出来的火箭弹早就打光了。 想要拦住那些钢铁怪物,只剩下最后一种办法。 连长熊杰的命令已经下达:“炸 !” 几个战士默默地将 捆在身上,一根接一根,直到胸前挂满。 他们站起身,准备冲向那片钢铁与火焰交织的地狱。 就在这一刻,一道拖着橘红色尾焰的流星,从侧面的黑暗里骤然射出,精准地撞上了领头那辆 的侧面。 短暂的寂静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 内部爆发出来,整个炮塔被巨大的力量掀飞,翻滚着砸进后面的敌群。 紧跟在 后的士兵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瞬间倒下一片。 这还没完。 “咻——咻——咻——” 几发迫击炮弹划破空气,落在后续涌来的敌军队列中。 “轰!轰!轰!” 的火光接连腾起,那片区域顿时被清空了一大块。 “咻——咻——咻——” “轰!轰!轰!” 又是几轮急促的炮击。 阵地上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援兵到了。 是时候离开了。 熊杰嘶哑的声音立刻响起:“二排掩护!其他人,撤!” “连长!” 几个无法快速移动的伤员喊了出来,“让我们留下吧……我们,跑不动了。” “不行。” 熊杰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晨雾裹着硝烟,黏在睫毛上。 阵地上,那个被称作连长的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扫过蜷在掩体后的身影。 远处公路传来履带碾过碎石的闷响,还有引擎低吼,越来越近。 “带上他们,我们都出不去。” 说话的人声音嘶哑,手指向雾气深处晃动的车灯轮廓,“你看见了,不止步兵。” 连长没应声,转头看向另一侧。 指导员正用袖口用力蹭过眼角,蹭得皮肤发红。”老熊,” 指导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留人吧。 带不走了。” 沉默了几秒。 连长眼睛里的血丝在昏暗中更明显了。”撤。” 这个字吐得又干又硬,“重武器……留给走不了的弟兄。” 应答声短促。 有人开始动作,金属碰撞声克制而迅速。 连长退在最后,看着还能动的身影一个个猫腰跃出堑壕。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抵在额侧。 掩体里,那些无法移动的手臂也陆续举了起来,有些颤抖,有些却绷得笔直。 然后他的胳膊被猛地拽住,整个人被扯着向后跑。 没跑出五十米,身后炸开了枪响。 “突突突——突突突——” 点射,间隔规律,顽强得像心跳。 队伍闷头狂奔,脚下是冻硬的泥块。 百米外,一声格外沉钝的爆响砸进空气里,枪声骤然停了。 只停了一瞬,又接上了,这回是单发,零落,倔强。 紧接着, 的闷响连成了串——轰!轰轰!那是最后的告别。 整支奔跑的队伍像被同一根绳子勒住,猛地刹住脚。 所有人转向来路,手臂齐刷刷抬起。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喷成白雾。 几秒钟后,手臂放下,脚步再次踏碎寂静,朝着预定坐标狂奔。 黑暗里,有人脸颊上划过冰凉的水痕,立刻被寒风舔干。 何雨注收起望远镜,缩回坡后。 他打空了最后三发迫击炮弹,现在该走了。 六连正在撤离,至于谁在断后,他不知道。 他也救不了——对面山坳里至少蹲着一个营的兵力,更多动静正从公路那头涌来。 集合点挤着不到二十个人影,七连的,还有六连早先分出来的一个班。 何雨注刚喘匀气,六连的人也到了。 出发时黑压压一片,此刻只剩三十来个还能站着。 没人统计伤亡,也没人交谈,命令从前面低声传来:走,立刻走。 凌晨两点多的寒气扎进骨头缝。 队伍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滑进更深的夜色。 必须在天亮前拉开十五公里距离——昨天的教训还烫着:十公里内,敌人用火焰和钢铁犁了一遍又一遍。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队伍终于慢下来。 最前方的余从戎举起拳头,整个队列如释重负地瘫软。 警戒哨撒出去,其余人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瘫倒在背风的石后。 七连稍好些,六连的人几乎一沾地就没了声息——他们先赶了一天路,打了遭遇战,夜里又是强攻又是奔逃,弦早已绷到了极限。 等战士们蜷缩着睡去,四个干部凑到了一块。 桥,是炸不成了。 昨夜桥头火光里至少晃动着两个连的钢盔,后续增援的规模根本看不清——公路太窄,挤在眼前的就有一个营,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再呼叫师部。 电台天线在寒风中支棱起来,嘀嗒声敲打着寂静。 可能师部也在转移,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空白噪音。 呼叫持续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应。 天快亮了。 余从戎抱起电台,走到稍高的坡上。 晨光刺破云层时,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夹杂着电流的人声。 师主力已运动至水门桥外围三十公里区域,将有两个连前来汇合。 命令很明确:若有可能,今夜再试一次炸桥;若不能,不惜一切代价,钉死陆战一师南逃的路线——敌人先头已抵近水门桥五十公里处,今夜若放他们过桥,就再也追不上了。 命令传到余从戎那儿,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边被手指捏得发皱,最后只是叠起来塞进衣兜。 他转身去找六连和七连的人,两个连长和指导员聚在避风的土坡后面。 话递过去,四个人都没出声。 远处何雨注靠着半截树干合着眼,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们朝那个方向望了望,又互相看了看,几不可察地点了头。 “我和老熊去。” 伍千里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指导员抹不开脸说硬话。” 熊杰嗯了一声。 黄李文补了一句:“必须让他离开这儿。” “要是你俩说不通,我们再上。” 梅生说完,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伍千里和熊杰同时应下,踩着积雪朝那截树干走去。 何雨注听见动静睁开眼,拍了 上的霜。”有新任务?” “有任务也跟你无关。” 伍千里站定,呼出的白气扑在脸上,“你收拾东西,立刻往东走。” 何雨注愣住,视线从伍千里脸上移到熊杰那儿。”什么意思?” “老熊,你讲。” 熊杰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下去:“刚接的命令,不惜一切拖住陆战一师。 这是我们两个连的仗。 你得活下来。” “我的命金贵,你们的就贱?” 年轻人站起来,积雪从身上簌簌落下,“论杀敌数,谁比我多?” “就因为你行,往后能带更多人。” 伍千里往前半步,靴子陷进雪里,“排长、连长、营长……你才多大?仗还有得打,别折在这儿。” “我不走。 你们需要我。” “不需要了。” 伍千里语气硬起来,“何雨注同志,这是命令。” 年轻人转向熊杰。 熊杰别开脸,望着东面灰蒙蒙的山线:“往东三十里左右能碰上师部,让他们想办法送你去九集团军驻地,然后回你原来的部队。” “师部自身难保吧?”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你们接的任务,恐怕是全师都要填进去。 要是真想打到底,真想有人活下来——我更不该走。” “你……” 伍千里突然拔高声音,“能打的多了,不都留在战场上了?往东不行就向西,摸回去!你不是会端敌人补给站吗?搞辆车,弄张地图,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老伍!” 熊杰拉住他胳膊。 “你看他听劝吗?” 伍千里甩开手,胸口起伏。 熊杰转向何雨注:“到底为什么不肯走?” “你们打阻击,靠什么?” 年轻人目光扫过他们,“打废的重机枪?还是快见底的 ?或者那些没了火箭弹的发射管?” 两人同时顿住。 熊杰先开口:“你……还有东西?” 何雨注点头。 “在哪儿?现在去取,天黑前能赶回来吗?” “能。” “有多少?” “够一个加强连用。” 吸气声很轻,但清晰。 熊杰和伍千里对视一眼——这小子之前已经掏出一个连的装备了,居然还有存货。 “老伍,快去联系师部,问接应的部队什么时候到。” 熊杰语速快起来。 伍千里转身就往指挥点的方向跑,雪沫溅起老高。 第111章 第111章 熊杰凑近些,压低声音:“柱子,还有没有多余的?咱们队伍的情况你也清楚……” “想什么呢?” 何雨注笑了,“全师多少人?缺装备找白鹰的将军讨去。” “重火力多不多?” “不撵我走了?” “不撵了,不撵了。” 熊杰嘴上应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等装备到手,找个隐蔽处把这小子扣下。 等这场死仗打完,要是还有人活着,再去把他挖出来。 “和昨天那批差不多,量多一倍吧。” 何雨注答得随意。 他要是知道熊杰在想什么,大概会笑出来——就你这身手,八个一起上我也不带喘的。 熊杰的拳头在膝盖上轻轻一捶,低沉的嗓音里压着几分重量:“这下,能往前多走几步了。” 另一头的临时掩体后,梅生看着黄李文交换了个眼神。 伍千里从外面冲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脸上那层光亮藏不住。 两人都没说话,等他喘着气把话说完,黄李文先叹了口气,梅生跟着摇了摇头。 “那小子,” 梅生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算是用绳子把两个连都拴在他腰上了。 这饵扔出来,明知道钩子在里面,你能不张嘴?” 昨夜的交火声好像还贴在耳膜上。 要是放在从前,这种仗想都不敢想。 对面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旧军队, 打过来又狠又准,手里的老式 拉一次栓,人家的 火力已经泼过来一片。 按以往的经验,昨晚能囫囵个儿退回一个班,都算捡了条命。 和师部的通话断断续续,电流杂音里传来消息:增援的队伍要等到太阳偏西才能到。 几个带兵的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雪商量。 最后梅生被留了下来,陪着那些挪动困难的伤员等后援。 表决的时候他没吭声,结果出来,他别过脸去咳了几声,算是认了。 四十来个人,拉着用树枝和帆布凑合绑成的雪橇,跟着那个叫何雨注的年轻人往东走。 雪很深,一脚下去没过小腿。 伤员们互相搀扶着,用撕开的布条草草裹住伤口,血渗出来,很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队伍走得急,几次远处传来飞机的嗡鸣,所有人都立刻扑进雪窝里,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消失在云层后面。 有两次,他们甚至远远望见了敌人行军的纵队,黑压压一片在雪原上移动,像一群迁徙的甲虫。 他们屏住呼吸,趴在雪里,直到那一片黑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箱子。 不只是箱子。 重机枪的枪管从木箱缝隙里露出来,泛着冷硬的青光。 迫击炮的底座叠在一起,旁边是整箱整箱的炮弹。 轻机枪的数量更多,乌黑的枪身排成了行。 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几个战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很短暂,很快又被他们用力抿了回去。 路上,伍千里和熊杰就有意无意地挨着走,声音压得极低,话语碎在风里听不真切。 另一边,余从戎和伍万里一左一右缠着何雨注,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家乡的吃食问到天上的星星,明显是要扯住他的注意力。 等那些物资完全暴露在眼前,伍千里朝熊杰递了个眼色。 熊杰下巴微微一抬。 七八条身影突然从不同方向扑了过去,动作快得像雪地里窜出的狼,包括伍千里和熊杰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很短。 闷响,雪沫溅起,人影交错又分开。 扑上去的人里,除了伍千里和熊杰还能勉强招架几下,其余人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放倒在雪地里。 即便是伍千里和熊杰,也多撑了不过三四下,便先后被反拧住胳膊,按进了冰冷的雪粉中。 何雨注松开手,把他们俩从雪里拉起来。 伍千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熊杰则咧了咧嘴,倒吸着凉气揉搓手腕,嗓门却扯开了:“好家伙!还有什么是你这身骨头不会的?” 何雨注拍了拍沾在衣领上的雪末,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儿听过的一句话,顺口就说了出来:“是男人,就不能说‘不会’。” “哼,” 伍千里拍打着棉袄上的冰碴,瞥他一眼,“照你这意思,我们这些倒下的,都不算男人了?” “你们是真汉子,” 何雨注收起那点随意的神色,认真道,“战场上的好汉。” 这话他说得诚恳。 当然,他自己是个例外,这没法比。 “老熊,” 伍千里转向同伴,声音低了些,“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熊杰活动着发麻的肩膀,“你不是总吹练过两手?就这两下?” “我那都是野路子,散打的底子。 人家这,” 他朝何雨注努努嘴,“一看就是有根有脉的。” “柱子,你练的到底是哪一路?” 熊杰问。 “通背,八极,也摸过一点太极的边。” 熊杰抱了抱拳,没再说话。 伍千里沉默地看了何雨注一会儿,忽然问:“你就真不怕?” “怕。” 何雨注答得很快,反问道,“你们难道不怕?” 两人都没立刻接话。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死,谁能不怕? 可老家刚见着点安稳日子的苗头,田里的庄稼才收了一季好的,凭什么让人把战火烧到门槛边上?非得把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打疼了,打怕了,家里老小夜里才能睡个踏实觉。 为了这个,他们不能怕。 他们怕了,家里人就怕不完了。 何雨注没再往下说。 伍万里这时凑了过来,年轻的眼睛亮晶晶的:“何班长,你能收徒弟不?” “你这年纪,骨头都定型了,从头练来不及。” 何雨注打量着他,“学点实用的散手,够你跟你哥差不多水平。” “那……能教我吗?” “等这仗打完。” “说定了!” 伍万里用力点头。 “嗯。” 何雨注看着这个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物资被搬上雪橇,捆扎结实。 队伍折返,去与梅生他们会合。 这一路,伍千里和熊杰都没再提让何雨注离开的话。 回到临时据点时,增援的队伍已经到了。 说是两个连,实际上能站直了扛枪的,凑不足一个满编连。 仗打到这个份上,师里早就没有哪支部队是齐全的了。 陌生的队伍踩着积雪靠近时,伍千里眯起了眼睛。 那些人裹着单薄的棉絮,手脚缠着灰布,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碎成雾。 熊杰碰了碰伍千里的胳膊肘,目光扫向堆在角落的物资——那里叠着厚实的棉衣。 两个连的番号都是陌生的,彼此只算打过照面。 介绍时,对方的目光在梅生他们手中的武器上停留了片刻。 那些留守伤员怀里的火力,抵得上旁人一个整排。 没人开口讨要,但眼神里的重量谁都懂。 等伍千里他们拖着箱子回来,新来的战士们怔住了。 不是战场上零散缴获的模样——箱子齐整,封条还留着撕扯的痕迹。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话尾淹没在风里。 会议在漏风的木屋里开始。 伍千里第一件事就提起棉衣。 两个连长猛地站直,敬礼,然后攥住他的手用力摇晃。 指导员们转向梅生,握手的力道里压着某种颤意。 熊杰和黄李文站在一旁点头——东西是六连一同带回来的,缺了谁的首肯都不成。 他们没多说长津湖那边的惨状,但手心的汗与急促的呼吸已道出一切。 会议暂停片刻,两个指导员跑出去安排换装,再回来时,冻僵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活气。 “这地方你们熟。” 其中一个哑着嗓子说,“我们听指挥。” 其实炸桥的念头昨夜就被搁置了。 那种钢铁骨架的桥,敌人半天就能修复。 如今人手补上了,更该做的是卡住咽喉,等后方主力压上来。 还有那批意外到手的装备——若放在昨日,谁敢想能用火力正面硬拖? 伍千里摊开手绘的地图,指尖点向一处标高。 熊杰立刻举手赞成。 他忘不了昨天那一个多小时的阻击,滚烫的金属撕碎空气,一个排的人就这么没了。 另外两人也点了头。 会散了,新来的连长奔向存放物资的角落,脚步踩得雪沫飞溅。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早让他们眼热许久。 分配时,每个连领到了统一的制式 ,重机枪各添一挺,轻机枪两挺,外加一支巴祖卡。 迫击炮则集中使用——会操作的人被抽出来,凑成临时炮排。 三门旧炮加四门新炮,七根铁管排开时,代理排长的帽子扣在了何雨注头上。 年轻人瞪向伍千里和熊杰,那两人却别开了脸。 为防他乱跑,梅生被派来盯着——其实梅生那双被硝烟熏伤的眼睛,在前线也开不了枪。 武器分妥后,四个连勉强凑出两百来人,沉默地没入雪雾。 目标指向水门桥东北侧的一处高地,地图上标着代号:30崖壁在夜色中显出陡峭的轮廓,从路面到顶端不过三十余米,但岩体近乎垂直。 这种地形本不适合固守,若非手中持有那几具特殊的 ,凭寻常武器根本无法在此建立防线。 四个连队绕行了一大段山路才抵达预设位置,途中曾与南面溃散的一支队伍遭遇,短暂交火后对方迅速退却。 清扫战场的过程很匆忙,拾取完可用的物资便继续转移。 这场小 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整条公路沿线到处都有枪声响起,区别仅在于激烈程度。 只有那些持续而密集的交火才会被视作主力部队的踪迹,从而招致增援。 像这样稍触即退的战斗,在对方判断中不过是遭遇了小股散兵,对于大部队的移动方向并无影响。 登上30几位指挥员短暂商议是否更换阵地,最终否决了这个提议。 时间已经不够了。 来路上他们观察过周边地形,只有此处最为险要——公路在此急转近乎直角,外侧便是深崖。 只要前端车辆被毁,后续队伍便难以通行。 敌人若想从地面仰攻同样困难,必须绕行三四公里之外才有路径。 他将 阵地设在了背向公路的反斜面。 几位经验丰富的连长看见布局便明白了用意,没有多问。 标定射击参数后,他询问谁能担任观测任务。 七连除了那个最年轻的小战士,其余人都可以胜任,其他连队也有不少合适人选。 只是夜色浓重,无法使用旗语,只能依靠手电光传递信号。 期间他简述了先前在某军一连采用的阻击战术,几位连长当即采纳,开始划分梯次配置。 七连抢到了首 击的任务,说是要给兄弟部队做个示范。 其余几位连长没能争过他,但约定七连只进行一轮打击。 对此那位姓伍的指挥员只是摆了摆手:“等着看吧。” 第一波攻击用不上火炮。 八具 全部部署在崖壁前沿,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摧毁尽可能多的装甲目标与运输车辆,用残骸堵塞道路。 第112章 第112章 至于那些专用 ,他在领取最后一批物资时悄悄多带了二十发——当时清点手续并不严格。 回到临时集结点时,负责清点的战士们看见这些 几乎要欢呼出声。 这东西实在太好用了。 夜里十点左右,侦察兵传回消息:长津湖方向出现大规模车队,具体数量难以计算,至少达到团级规模。 命令下达,崖壁上的七连进入战斗状态,八具 架设完毕。 敌 队的前导是两辆装甲车。 当车队陆续通过那个急弯,大约驶过十二三辆时,崖壁上响起一声短促的喝令:“放!” 八道尾焰撕裂黑暗,公路瞬间被 与火光吞没。 装甲车辆与运兵车优先遭到打击,整支车队在狭窄弯道处停滞下来。 紧接着,崖壁各处喷吐出机枪的火舌, 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公路上的人影在弹雨中踉跄倒地,幸存者慌忙寻找掩体。 后方车队指挥官看不清前方状况,只听见连绵的 与枪声。 他刚要询问,步话机里便传来前沿急促的呼叫:公路侧翼山脊发现大规模敌军,火力强度至少相当于一个营。 这是最前方部队根据遭受的火力密度做出的估算。 敌方的指令首先抵达前沿——必须截停攻势,那些损毁的载具得处理掉。 通讯器里静默了片刻,才传来回应:“长官,卡车还能推,装甲车勉强也行,可那台大家伙……怎么挪?” “自己想办法!难道留着等死?” 声音里压着火。 通话被掐断。 紧接着,集结命令下达,临时防御工事必须立刻构筑起来。 他又接通了另一支部队的频道,要求派出人力清除道路障碍。 对方的装备倒是有些门道——车头焊着巨大的铲板,能在崎岖地形里硬生生开出路来。 这多半是被这片山地逼出来的本事,到处是坡岭沟壑,行进总得边闯边修。 此时,留在东侧高处的观察哨发现了动静:敌方的炮组正在装填。 消息立刻传到了何雨注耳中。 他马上派人向前线传递警报,自己则抓起两门迫击炮筒就往东赶。”梅指导员继续指挥阵地,来两个人,带上 跟我走!”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十几米外。 两名士兵各扛一箱炮弹追了上去。 梅生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 对这个兵,他实在有些无奈——每次交给他指挥,总会冒出意外状况,最后收拾局面的总是自己。 七连阵地上,伍千里已经让人把大部分 后送到了六连,只留了两具在前线。 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万一遭了密集炮击,家伙全得赔进去。 七连打得顺手,后面三个连队却有些按捺不住,接连派人来问是否需要增援。 伍千里只回了一句:“后面有的是敌人,还怕没仗打?” 这时炮排的人传来警报:敌方炮击即将覆盖。 伍千里立刻吼起来:“留两挺轻机枪,锁死那个拐角!其余人全撤!” 阵地上只剩五个身影——两组机 ,再加一个观察员。 伍千里带人还没撤出一半距离,背后就传来了 的闷响。 他回头望去,火光裹着碎石喷向半空,其中一挺机枪的射击声戛然而止,只剩另一挺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连长!” 余从戎喊了一声。 那两组机枪都来自他的排,也是火力排仅剩的机枪班组。 “继续撤!” 伍千里喝道。 这种局面战前就预料到了——这地方虽险要,可面对炮火覆盖,根本就是用命去填。 “明白。” 余从戎朝机枪位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何雨注听见空中传来炮弹划过的尖啸时,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敌方两轮炮击过后,他终于赶到了能够还击的位置。 放下炮筒,他迅速开始校准坐标。 扛炮弹的战士只跟上来一个,另一个还在后面——何雨注调好炮口时,那人离他还有十来米远。 他快步迎上去接过 箱。 “还有一个呢?” 他记得明明该有两人。 “脚崴了,还在赶。” “那你还站着?快去接应!”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何雨注看见远处有个踉跄的身影,立刻吼道。 “是!” 何雨注转身回到炮位,撬开 箱,取出炮弹调整引信,随即塞进炮管。 “咚,咚。” 炮弹离膛的锐鸣划破空气。 远处传来两声沉闷的炸响。 观察哨的信号很快传回:“命中!再打一轮,落点向后延伸二十米!” 何雨注迅速装填——“咚,咚” “嗖,嗖” 调整角度,继续——“咚,咚” “嗖,嗖” 箱见了底。 “快!快送上来!” 他朝正在狂奔而来的 手大喊。 对方冲到跟前时喘得厉害。 何雨注接过新箱子,利索地调整引信,再次装弹。 前方哨所传来讯息:敌军的火力点暂时沉寂,坐标方位标记出一台疑似指挥车辆。 何雨注朝那个方位 两枚炮弹,随即朝装填手喊了声“再搬两箱”,自己已冲向观察哨。 重要目标必须用 方式解决——装甲车内的敌人往往能躲过炮火。 抵达哨位后,他接过望远镜。 先扫视敌军阵地:炮击效果令人满意,火炮皆已倾覆,人员尽数倒地。 一箱 被引爆,邻近几台车辆也遭了殃。 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镜筒 现一辆侧翻的装甲车。 一群士兵正奋力撬开车门,从里面拖拽着什么。 距离超过四百米。 何雨注卸下背着的春田 ,透过瞄准镜搜寻目标。 数十秒后,一个身影被拖出车厢。 面容难以辨清,唯见那人戴着一顶军帽。 推弹入膛。 枪响。 军帽飞旋而起,那人瘫倒在士兵们的手臂间。 部分士兵抬着躯体后撤,余下的人开始向四周盲目扫射。 何雨注拽着哨兵向后疾退。 流弹比瞄准的 更危险——四百米距离并非人人都能命中,但流弹能否避开全凭运气。 更换位置后,他再度探头观察。 装甲车那边不再往外拖人,不知是已无活口,还是不敢再冒险。 夜空中骤然亮起曳光弹的轨迹。 敌军重机枪开始向周围山脊扫射,巴祖卡 也加入轰鸣。 任何疑似人影的晃动都会招来攻击。 阻击阵地的枪声再度密集,偶尔夹杂 声。 敌 炮虽已沉默,但 仍能覆盖两百余米距离。 即便从低处仰射,同样构成威胁。 何雨注找到一处射击死角。 虽无法观测后方敌军,却能清楚看见公路转弯处。 两辆加装推铲的 正在清理道路。 为打通撤退通道,完好卡车都被推下悬崖。 两名车长为获得更好视野,将半截身子探出炮塔。 何雨注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两声枪响后,他迅速转移。 继续前行一段后停下。 步兵上前拖走车长。 一发曳光弹在他藏身区域上空炸亮,各种火力倾泻而至。 炮弹破空声从另一方向传来——不是原先的 阵地,是迫击炮。 但呼啸声距他尚有一段距离。 何雨注根据声音判断方位,随即消失在山脊线后。 失去车长的 仍在推进,速度明显放缓。 刚转过弯道推开一辆瘫痪的装甲车,便被火箭弹击中。 后续 试图推开前车,却始终紧贴崖壁缓慢移动,让山上射手失去射击角度。 若想开火,必须暴露在下方弹雨之中。 但这般谨慎仍无法扭转局面。 推开一辆尚可,第二辆、第三辆接踵而至时,引擎发出异样轰鸣,车尾黑烟翻涌。 驾驶员冒险将瘫痪的前车推向悬崖。 刚露出半截车身,火箭弹便击中炮塔。 浓烟从破洞中滚滚涌出。 阵地上只剩伍千里和熊杰还站着。 远处的烟还没散尽,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他们都知道,事情没完。 呼啸声是从头顶压下来的,尖利得能刺穿耳膜。”防炮——!” 两个人的喊声几乎被淹没。 来不及了。 炮弹落下的位置看不见,只知道是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的,一声接一声,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跳。 轰响持续了三轮才停。 伍千里吐掉嘴里的砂土,喉咙发干。”还有能喘气的吗?” 阵地上传来几声零落的回应。 他转头找熊杰,没看见人,只瞧见一只从碎石堆里伸出来的手。 他冲过去扒开石头。 熊杰的一条腿被块大石头压住了,头上也有血淌下来,钢盔凹下去一块。 人还睁着眼,喘着气。 “命真硬。” 伍千里挪开石头,把他拖到一边靠着。 熊杰缓过一口气,立刻问:“指导员呢?” 伍千里没说话,摇了摇头。 熊杰闭上眼,没再出声。 “这儿!人在这儿!晕过去了!” 声音是从另一头传来的,听着有点虚。 是余从戎。 伍千里下令:“六连长送下去。 让二连补人上来。” “我能打!” 熊杰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伤了而已!” “下去。” 伍千里挥手让战士过来,“包扎好了再说。 仗有你打的。” “让我看一眼指导员……” “抬走。” 战士应声而动。 伍千里走到余从戎那边。 情况比听到的糟。 黄李文躺在地上,少了一条胳膊,人已经昏死过去。 余从戎自己肚子上也豁了个口子,一手按着自己的伤,一手死死压着指导员的断臂处,脸白得像纸。 “来人,轻点抬下去。” 他转身,提高嗓门喊:“伍万里!”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到。” “伤哪儿了?” 伍千里几步跨过去。 “哥……好多星星在转……想吐。” 声音迷迷糊糊的。 伍千里蹲下,看了看弟弟的眼睛,又摸了摸他额头。 是震的。 他拧开水壶,往伍万里嘴里灌了几口。 “晕得厉害?” “看你有三个……哪个是真的啊……” 伍万里抬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我让人扶你下去。 你这样没法打。” “哥,我没事吧?” “歇一宿就好。” 伍千里拍了拍他肩膀。 这时,脚步声从后面靠近。 上来的不是预计的一个班,是一整个排。 二连听说了这边的情况,直接把一个排送了上来。 带头的排长敬礼:“二连一排报到。 请七连长指示。” “先找找牺牲的同志。” 伍千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看看有没有还能救回来的。” “是!” 这一边被炮火犁过,另一头,何雨注也遇到了麻烦。 敌人从山脊背面摸上来了。 他们的通讯快得多,几公里外的命令转眼就到。 后面跟进的部队接到消息,立刻开始找上山的路径。 正好撞见扛着迫击炮、正在搜寻敌方炮位的何雨注。 何雨注没有犹豫。 他蹲下,架炮,调整,然后几发炮弹径直朝那个方向砸了过去。 炮管还带着余温就被撤下,他单手换上新的弹匣。 第113章 第113章 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延伸向前。 原本该有三人协同的任务,现在只剩他独自推进。 出发时确实配了完整的炮组——他扛着炮身冲在最前,后面两人分别背着炮弹和支架。 但那段陡坡让战友们渐渐落后,喘息声越来越远。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撤回防线。 这样也好。 有些手段本就不该有旁观者。 对面阵地的观察哨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孤身逼近的身影。 枪声从山岩间零星响起, 凿在冻土上溅起冰碴。 他们判断得没错:单兵携带的武器终究有限,一门迫击炮加上 ,怎么可能封锁整条山谷?更何况这是一个满编连的防御阵地。 于是他们很快领教了什么叫密度错判。 当那挺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重机枪从虚空中架起时,第一个弹链尚未打完,整片前沿阵地就已陷入火网。 对方配备的轻武器在射程与威力上完全被压制,试图反击的 小组刚探身就被压回掩体。 金属风暴持续了整整九十秒,压得整条战线抬不起头。 弹链耗尽的刹那,敌军指挥官嘶吼着跃出掩体。 冲锋命令才喊到一半,第二轮扫射竟从侧翼三十米外的石堆后袭来。 同样的枪声,不同的射击点。 七八个身影在惊愕中倒下。 阵地上开始弥漫恐慌。 曳光弹接连升空,橘红色的轨迹撕裂夜幕。 光带映亮山脊的同时,也暴露了指挥节点的位置。 岩石后传来一声闷响。 “长官中弹!” “三点钟方向!集火!” 如暴雨般倾泻在他先前藏身的区域,碎石与雪沫扬成白雾。 残存队伍里 最高的中尉被拽到无线电旁。”需要炮火覆盖吗?坐标已经测算完毕。” “用榴弹炮对付一个人?” 中尉抹了把脸上的雪泥,“你是想让我上军事法庭?” 他推开通讯兵,打出一连串战术手势。 散兵线开始向两翼展开,三人小组呈扇形向前摸索。 而此刻,那道孤影早已不在原处。 后撤路线他并不急于脱离接触,每次停顿都会让追兵减员一人。 缓慢的消耗有时比强攻更有效。 敌军搜索组找到重机枪射击位时,只看见雪地上深深的架枪痕迹。 没有弹壳,没有拖拽印记,仿佛那挺凶器从未真实存在过。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追击速度明显迟滞下来。 每当阴影中传来枪响,就有人应声倒下。 月光照在雪坡上反而制造出更多视觉陷阱,岩石的投影、枯树的轮廓都在晃动,谁也不知道下一颗 会从哪个方向飞来。 终于有人崩溃地趴进雪窝,嘶喊着“不追了”。 此刻后方阵地,两名返回的炮手正垂头站着。 “你们就把他一个人留在火线上?” 指导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锥,“扛不动炮弹,难道枪也扛不动?” 两人盯着自己磨破的靴尖,喉结滚动。 “还杵着?去三连借一个整编班,就说是我调的人。 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是!” 十分钟后,十二人的战斗小组完成集结。 三连长听完简报,亲自点了最精锐的班组。 远处山脊传来的断续枪声,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梅生朝赶来的战士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报告。 他嗓音沙哑地挤出命令:“从现在起,你们归何雨注指挥。 行动要快。” 简短有力的回应后,队伍转身奔向何雨注所在的方向。 夜色里,梅生攥紧了拳头。 他这边的迫击炮阵地至今沉默着——崖壁陡峭,敌人的步兵冲不上来,巴祖卡 的火力已经足够。 一种焦灼啃噬着他的心。 如果视力没有出问题,此刻他应该和伍千里并肩在最前沿,或者像何雨注那样去拔掉敌人的火力点。 白天何雨注又给他注射了一针药剂,旧伤被再次触动。 如今一只眼睛几乎被不断涌出的粘稠液体糊住,另一只也仅能勉强分辨近处晃动的影子。 主阵地那边,又一轮炮弹尖啸着落下。 但这次造成的伤亡似乎轻了些。 先前炸出的弹坑成了天然的掩体,况且阵地上留守的人员也已不多。 敌人显然学乖了,炮火尚未完全停歇,公路上就传来了机械的轰鸣——他们开始用推土设备清理被摧毁的车辆残骸。 幸亏早先七连的阻击摧毁了多辆推土机和装甲车,残骸堆积,清理工作并不顺畅。 那些试图开辟通路的工程车辆,此刻反倒成了新的障碍。 不少敌方步兵趁机越过了路障,阵地上零星的射击无法覆盖所有目标。 当那个班的战士气喘吁吁找到何雨注时,战斗已经结束。 何雨注正弯腰在弥漫硝烟的战场上搜寻着什么。 敌人溃退了,留下超过半数的伤亡。 战士们怔在原地。 何雨注抬头看见他们,立刻开始分派任务。 他故意留下了几具 和配套的 箱,命令几名战士先行送回,并呼叫更多人手来搬运缴获的武器和 。 阵地上 接着,他走向一处岩壁后的阴影。 片刻后,他带着两门迫击炮和两箱炮弹走了出来,唤来四名战士,简短指示他们继续侦察敌方 阵地的可能方位。 留下来清理战场的几名战士动作有些迟缓,震惊尚未褪去。 他们检查着敌人的 ,几乎每一具都是头部或胸口被精准命中。 以前只听六连和七连的人提过这位班长的本事,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虚。 难怪七连指导员要不惜借兵前来接应——可现在看来,哪里是需要救援,分明是来帮忙收拾残局的。 何雨注带领小队翻过两座山脊。 下方蜿蜒的公路上,炮口焰光在黑暗中频频闪烁。 他迅速选定位置,架好两门迫击炮。”三发急速射,放!” 他低吼。 炮弹出膛的闷响与划破空气的尖啸交替响起。 “咚!咚!” “咻——咻——” “咚!咚!” “咻——咻——” “咚!咚!” “咻——咻——” 公路方向随即爆开一连串巨大的火光与轰鸣。 最后一轮炮弹恰好落进了敌人堆放的 区域。 殉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连锁 将百米内的路段彻底吞噬。 炮管被抛向空中,卡车、吉普、装甲车的残骸被灼热气浪掀翻、撕碎。 那个区域里,不可能再有活物。 即使远在几百米外的山腰上,何雨注他们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狂暴冲击。”卧倒!” 他厉声喝道。 战士们反应极快,瞬间扑向地面。 一股炽热而混乱的气流从头顶席卷而过,裹挟着碎石和不知名的碎片,噼里啪啦地敲打在钢盔上,声响密集如急雨。 待那毁灭性的风暴稍息,何雨注抹去脸上的尘土。 他不想浪费机会,下令将剩余的炮弹全部倾泻到下方敌人聚集的区域。 这个威胁最大的 群被端掉了。 敌人若想再组织炮火,恐怕只能动用射程更远、口径更大的重炮。 那不是他们这支小队能应付的目标。 继续下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撤!” 何雨注果断下令。 战士们扛起空了的炮管,转身向着己方阵地的方向,在夜色中疾行而去。 炮声在远处炸开时,伍千里正伏在掩体后。 那阵轰鸣太过剧烈,连带着脚下的冻土都在震颤。 他猛地抬头,喉间滚出一声吼:“成了!他们的炮哑了!” 声音撞在战壕壁上,弹回来时已裹满了沙砾。”给我盯死下头那些崽子,一个都别放过去!” 阵地上响起一片嘶哑的应和。 何雨注几乎是跌回坑道里的,肺里像塞了团火。 没等他喘匀,梅生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字字都带着焦灼的火星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抓住身旁一个身影:“伤的人在哪儿?” 那战士抬手一指。 何雨注甚至没看清方向,人已经蹿了出去。 梅生望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那是去抢命的。 伤员聚在一片稍背风的洼地里。 余从戎仰面躺着,肚子上缠着的布早已透出深色。 熊杰坐在他旁边,一条腿不自然地歪着。 黄李文倒是睁着眼,只是脸上寻不到半点血色,嘴唇白得像是覆了层薄霜。 余从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熊杰说话,每吐几个字,就倒抽一口冷气。 “哪个最要紧?” 何雨注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 “咋,急着送哥几个先走一步?” 余从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还能耍贫,死不了。” 何雨注手下不停,解开一个浸透的绷带,“疼也忍着,你排最后。” “别啊!” 余从戎急了,想抬手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这肠子都快瞧见了,还等?” “瞧你这嗓门,中气足得很。” “不是怕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么……” 旁边熊杰晃了晃脑袋,声音有点飘:“你俩叨咕啥呢……我咋觉着天旋地转的……” “傻了吧你,” 余从戎用还能动的那边胳膊肘碰碰他,“这是咱连请来的神仙,专治不服的。 还不赶紧说点好听的?” 熊杰眯着眼,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才恍然:“柱子?他……他当大夫了?” “不然呢?你以为咱连啥人都收?” 何雨注没理会他们的斗嘴,手指已探向黄李文冰凉的手腕。”你俩精神头这么好,等着。” 他转向另一个蜷缩的身影,“万里?你咋回事?” 旁边有人答:“叫弹片崩着了后脑,看东西重影,还吐。” 何雨注扒开伍万里的头发看了看,松了口气。”没破,震着了。 歇着,别乱动。” 他转头喊,“药包!谁管药包?” 一个年轻的卫生员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帆布包,脸上还沾着泥道子。 “跟着何班长,仔细看,” 熊杰哑着嗓子嘱咐,“学好了,往后都是救命的本事。” 卫生员用力点头,耳根有些红。 何雨注就着雪水搓了搓手,开始清理伤口。 皮肉翻开的地方需要缝合,嵌进骨头的碎片得小心挑出,断了的腿骨要扳正、用木板固定。 止血的药粉撒上去,瞬间被血浸成暗红。 熊杰的伤处理起来最快,除了腿,别处只是些皮肉擦碰。 轮到余从戎时,何雨注见他眼皮又开始打架,摸出支针剂,利落地扎了下去。 余从戎一个激灵,眼睛倏地瞪圆:“我……我这是回光返照了?” 何雨注屈指,照他脑门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省点力气,别嚎。” 他说着,镊子已探入那道狰狞的伤口。 余从戎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漏出一丝声音。 只有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黄李文那只齐腕断掉的手臂,何雨注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若在另一个时空,或许还有希望。 他清理残端时,动作格外轻。 第114章 第114章 黄李文竟在这时微微偏过头,冲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何雨注愣了愣,试图回一个笑容,却只觉得脸颊僵硬。 “笑得……真磕碜。” 黄李文气若游丝地说。 刚把这几个人处置妥当,坑道那头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压抑的喘息。 新的伤员被抬了下来。 最前面那个担架上的人,浑身几乎被暗红浸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何班长!快!快看看我们连长!” 抬担架的战士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余从戎猛地睁开眼,那熟悉的身形让他心脏骤停。”连长?!”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回原地。 “想伤口炸开,你就动。” 何雨注的声音冷硬,目光却死死锁在担架上。 “我哥?我哥咋了?” 伍万里在迷糊中听到动静,慌乱地伸手在空中抓挠。 “连长……连长叫炮掀了……” 战士的眼泪混着泥水淌下来。 “柱子!柱子你救他!你救他啊!” 余从戎的喊声撕裂了坑道里沉闷的空气。 “闭嘴!” 何雨注低吼,人已扑到担架边。 他头也不回地命令:“手电!所有能亮的,都拿过来!照这儿!” 几道手电光柱撕开黑暗,摇晃着聚拢过来。 有人拖着伤腿挪近,有人拄着 当拐杖——熊杰也在其中,他不愿看着这位老战友就这样没了声息。 布料被剪开的嘶啦声里,伤 露出来。 大多是金属碎片撕开的创口,最深的嵌在右侧胸膛。 头盔挡下了往头上招呼的那一下,只留下一道淌血的豁口。 问题在于血流失得太多了。 何雨注抬起沾满血污的手:“谁知道伍连长的血型?” “我、我知道!” 余从戎的声音从人堆后挤进来,“上回在包扎所,大夫说过,是型!” “还有谁是型?” 四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型呢?” 依旧沉默。 “去阵地上,问问那边。” 何雨注的声音很沉。 一个身影立刻蹿了出去,脚步声急促远去。 “散开些,挡光了。” 何雨注没抬头。 围拢的圈子向外扩了扩。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弥漫开。 他清理创口,寻找碎片,动作快而稳。 胸口那片埋得深,指尖下的脉搏还在跳,有力,也没有咯血的迹象——内脏应该没伤着。 他暗自松了口气。 命够硬。 可要是找不到能用的血……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入伍体检时他特意问过,自己是型。 只是没想到,战场上竟没几个人清楚自己的血型。 脚步声去而复返,带回来的是梅生。 他的脸色在电筒光下白得发青:“老伍怎样?我型,行不行?” “你?” 何雨注终于瞥了他一眼,“你自己站都站不稳。 这次要的量不小。” “难道眼睁睁看他死?” 梅生的声音发颤。 他读过书,也挨过枪子,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是型。 我体格够,用我的。” “不行。 抽完你也得垮。 现在全须全尾能打的就剩你了,我不同意。” “难道让战士们抬着你们两个走?” “柱子,要不……听听指导员的?” 熊杰哑着嗓子插话。 他清楚何雨注一个人能顶半个排,那是最后的底牌。 “抽那么多,他会没命。” “用我的命换老伍的,我认。” “不行。” 何雨注斩钉截铁,“把他带开。” “何班长,我——” “熊连长。” “唉……梅生,听柱子的吧。” 熊杰听出了那话里的决绝。 “我、我的呢?我的血……能不能给我哥输点?” 伍万里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 “你知道自己什么血型?”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能用。 要出人命的。” 说话间,何雨注手上的动作没停。 除了胸口那片,其他伤口都已处理得七七八八。”来两个人,按住连长。” 立刻有手臂伸过来,牢牢固定住伍千里的肩膀。 何雨注捏住那片嵌在骨缝里的金属,猛地向外一拔——嗤!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一块、两块、三块纱布接连压上去。 伍千里的脸在光影里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 血总算缓下来。 何雨注检视伤口,断骨已经复位。 缝合,固定胸板,动作流畅得近乎冷酷。 接着他开始给输血的针头消毒。 梅生又要上前,被何雨注一声低喝钉在原地:“按住指导员!” 那声音里淬着战场磨出来的寒气,让周围所有人脊背一僵。 两条胳膊立刻从左右钳住了梅生。 何雨注将软管一端刺进自己手臂的静脉。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管壁爬升,在另一端凝成饱满的一滴。 他这才将针头刺入伍千里的血管。 伍千里躺着,他坐着,高举的手臂连接着两人。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连远处隆隆的炮火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了。 雪片混着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 何雨注撑开沉重的眼皮,手电筒的光晕里晃着一张沾满黑灰的年轻脸庞。 “指导员让叫醒伤员。” 那战士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枪声黏稠,像钝刀割着冻硬的皮革。 何雨注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军大衣滑落,露出底下冻得发硬的泥土。 他左右环顾——熊连长不在,余从戎不在,连黄李文也不见踪影。 “他们上阵地了。” 战士朝黑暗里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伍连长在那边。” 何雨注抓了把雪按在脸上。 冰碴刺进皮肤的瞬间,昏沉的脑子猛地一紧。 他看向右手侧,伍千里裹在毯子里,呼吸微弱却平稳。 “现在什么情况?” 他问,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 “天快亮了。” 战士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手电光移向坑道口,“五点。” 何雨注试着活动手指。 三个多小时的昏睡像往身体里灌了铅,但那股掏空五脏六腑的虚软感已经退了。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飘。 坑道里横七竖八躺着人影,有人在小声 ,有人一动不动。 空气里混着血腥、汗酸和硫磺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吞了把碎玻璃。 他走到伍千里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颈侧。 脉搏虽然细弱,但一下一下敲着指尖。 “何班长。” 旁边传来声音。 梅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铁皮罐头。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感觉怎么样?” “能走。” 何雨注接过罐头,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阵地上……” “三连顶着。” 梅生打断他,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但撑不了多久了。 天亮前必须撤。” 何雨注撬开罐头,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膏体。 他用手指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头上化开。 压缩饼干碎得像沙子,混着巧克力黏腻的甜,一起往喉咙里咽。 吞咽的动作牵动胸腔,他咳了两声。 “慢点。” 梅生在他旁边坐下,也开了个罐头,“伍千里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七连记着。” 何雨注没接话,只是埋头吞咽。 食物落进胃袋的触感很真实,像往空桶里扔石头。 吃到一半时,他听见坑道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是伍千里醒了。 “哥?” 伍万里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阵……地……” 伍千里的声音像破风箱。 “在呢,三连守着。” 余从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连长身边,“你别操心,老实躺着。” 何雨注吃完最后一块巧克力,把铁皮罐头捏扁。 铝皮边缘割着手心,细微的痛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站起来,朝伍千里的方向走去。 熊杰正单腿蹲在那儿,用绷带往胳膊上缠着什么。 看见何雨注,他咧了咧嘴:“脸还是白得跟纸似的。” “死不了。” 何雨注在伍千里身边蹲下。 伍千里转过脸看他。 失血过多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枯井。”柱子……” “别说话。” 何雨注按住他想抬起来的手,“省点力气。” “他给你输了大半身的血。” 熊杰在旁边插话,“不然你早去见马克思了。” 伍千里眼皮颤了颤,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 那眼神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万里。” 伍千里声音很轻。 “在呢,哥。” “记住……” “记住了。” 伍万里用力点头,眼泪砸在冻土上,溅起看不见的灰尘。 熊杰啧了一声:“刚捡回条命就啰嗦。 阵地丢不了,我这条瘸腿还站在这儿呢。” 伍千里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慢慢合上。 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余从戎抹了把脸,站起来看向何雨注:“能上吗?” 何雨注点头。 他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三个小时的睡眠像往身体里塞了把碎炭,虽然烫,但总算有了热乎气。 梅生也站了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伤员先撤。 能走的互相搀着,走不了的抬。” 他顿了顿,看向何雨注,“你跟着第一批。” “我……” “这是命令。” 梅生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冻土的楔子,“伍千里需要人看着。 你是医生,比我们有用。” 坑道外突然传来 声,很近,震得头顶簌簌落土。 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余从戎啐了一口:“又近了。” “执行命令。” 梅生说完,转身朝坑道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瘦,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何雨注站在原地,看着战士们开始挪动伤员。 两个人架一个,三个人抬一个,动作麻利却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摩擦冻土的沙沙声。 他走回伍千里身边,和余从戎一起把连长扶起来。 毯子滑落,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胸膛。 伍万里在旁边托着哥哥的头,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碰就碎的冰。 “走。” 余从戎低声道。 他们汇入移动的人流,朝坑道另一端挪去。 黑暗像浓稠的墨,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照明弹,把一切染成惨白又迅速抛回黑暗。 何雨注回头看了一眼。 阵地方向,枪声正撕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公路上的防线快要撑不住了。 火箭弹和炮弹早已耗尽,几个撤不下来的重伤员在身上绑满 ,纵身跃入敌群。 年轻战士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到前面看看。” “不行!梅指导员命令你留在伤员身边。” “我已经好了。” 何雨注站起身,视线扫过四周。 他那两支枪就靠在旁边,抓起来检查时,弹匣都是满的。 他将枪背好,朝阵地奔去。 预备队待命的位置同样空荡。 再想到伤员休息处,所有轻伤员都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沉——看来这几个小时里,战斗已经激烈到所有人都顶了上去。 第115章 第115章 正要迈步,侧方突然传来石块滚落的轻响。 他猛地伏低身子,朝声音来处望去。 几十个黑影正贴着山岩,向主阵地方向蠕动。 “白皮猪?” 何雨注无声地摘下一支 ,透过瞄准镜观察。 月色昏暗,只能勉强辨认轮廓,但从体型判断,不会错。 枪声撕裂了寂静。 “敌袭!” 英语的惊呼从对面传来。 人影瞬间散开,枪口四处搜寻。 何雨注趁对方尚未锁定自己,快速清空了1的弹仓,随即翻滚转移。 原先藏身处的岩石和冻土被密集的火力打得碎屑纷飞。 奔跑中他换上了另一支枪——这动作在黑夜里早已熟练得如同呼吸。 又一轮点射后,一道尾焰突然从敌阵中窜起。 火箭弹擦着他藏身的石坡飞过,在远处炸开。 何雨注立刻调转枪口,将那名扛着 的身影放倒。 阵地方向传来交火声,半个班的战士赶来支援——不是不愿多派人手,实在是抽不出更多人了。 战士们一到便开火射击,根本无需分辨敌我:能上阵地的都已在前线,此刻人多的一方必然是敌人。 至于谁能以一人之力与这么多敌人周旋,他们心里也猜到了——后方已没有完好的战斗人员,除了那个刚醒来的何雨注。 有了战友掩护,何雨注更换射击位置时安全了许多。 敌人开始陷入被动。 重火力早已被他第一时间拔除,双方都用 对射的情况下,何雨注毫无顾忌。 他借着地形迂回,不知不觉竟绕到了敌人侧后。 他没有节省 ,先是一轮 掷出。 的火光在黑暗中接连腾起,惨叫声混着英语的咒骂传来。 敌人根本没料到 能从七十米外飞来——黑夜掩盖了投掷轨迹,直到 响起,他们才意识到袭击来自那么远的距离。 不到三十分钟,这伙试图摸上阵地的敌人被彻底解决。 打扫战场时,何雨注才明白他们如何出现在这里——是从背面的悬崖攀爬上来的,难怪只有几十人。 至于另一侧山道为何没有后续敌人,远处隆隆的炮声给出了答案:那支敌军主力已被我方部队咬住,或许山口还有阻击队伍,否则他们不会放弃这条通路。 眼前这批人,恐怕是绝境中选出的尖兵。 交火时何雨注就察觉,这些人的身手不逊于当初救援六连时遭遇的那些精锐。 他从敌人 旁收集了几枚巴祖卡火箭弹,迫击炮则弃之未取。 又翻出两个沉重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块状的 。 撤离前,他打算给山下的敌人留一份厚礼。 硝烟尚未散尽,五个赶来增援的士兵已倒下两人,一人负伤倚在石旁喘息。 剩余两名战士快步上前,辨认出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真是何班长?”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混着惊讶与疲惫,“你不是该在后方休整?” “躺不住。” 他简短答道,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装备,“听见动静,就绕过来看看。” “来得太险了……再晚半步,阵地侧翼就破了。” “别多说,先清点武器。 重点找 和配套 。” “明白。” 两名年轻士兵在碎石堆里翻出两具火箭 与三只鼓囊囊的 背包时,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前沿最缺的就是这个。 有了它们,或许不必再有人抱着 纵身跃下。 他们顾不上其他,扛起 、背上 便朝主阵地奔去。 何雨注却留在原地,将散落的 逐一归拢,分成两堆。 最后他拎起两只塞满 的背包,提着自己的 ,弯腰冲上山坡。 阵地上能活动的身影已不足五十——这是他根据断续枪口焰光粗略估算的数字。 整片高地仿佛被巨兽啃噬过一遍,原先凸起的岩石掩体全成了碎渣,几棵孤零零的树拦腰折断,残桩上偶尔迸出几点暗红的火星。 战士们趴在深浅不一的弹坑里,朝下方公路持续射击。 每隔片刻,便有迫击炮弹或火箭弹从公路方向嘶叫着砸上来。 “柱子!” 一只漆黑的手突然从旁伸出,攥住他的胳膊。 那人嗓音嘶哑,浑身衣物焦糊,连面容都被烟火熏得模糊难辨。 何雨注怔了一瞬。 “我是梅生。” 对方松开手,咳嗽两声,“谁让你上来的?连长他们不是交给你照看吗?” “我不来,你们后背早开花了。” “你总有道理……伤怎么样了?” “能握枪就行。 现在谁在指挥?熊连长呢?” “熊杰还在前面。 另外两个连的干部……都没了。 黄指导员也牺牲了。” “黄指导员?” “腿炸断了。 他捆上所有 ,滚进了 底下。” 梅生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却像烧红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耳膜。 何雨注喉结动了动:“熊杰在哪儿?撤退命令还没到?” “天快亮了。 他在最前沿。” 他没再说话,拎着背包继续向前爬。 最前方的视野开阔许多。 公路横在下方,两辆卡车瘫在路 燃烧——应该是刚才 的战果。 敌军正用装甲车顶开残骸,连清理路障的工兵都省了。 整段路面布满坑洼,几处特别深的凹陷边缘翻着新土,显然是 包的痕迹。 敌军的推进暂时停滞,但何雨注看见了更远的地方:一串车灯在蜿蜒的公路上连成细长的光带,尤其是水门桥方向,探照灯的白光刺破夜色,将桥体照得惨亮。 他没有喊熊杰的名字,只是摘下 ,开始逐个清除公路上的机 、 兵和 。 直到打完第三个 ,身旁的人才猛地转过头——这枪声的节奏和精度太特别了。 “柱子?!” 熊杰的声音裹着硝烟与干涩,“你怎么……”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准备自己跳下去炸 了?” “你听谁说的?” “仗打到这个份上,还不撤?” “没接到命令……” 熊杰的话没说完。 “等人都打光才算接到命令?难道要我们用牙齿去咬 的履带?” 何雨注突然提高音量,字字像砸在铁板上的碎石。 熊杰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这种话……在我这儿说完就忘。 以后绝不能再提。” “撤下去,立刻。”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钉敲进木头里,“等天一亮,他们的飞机就会用凝固 把这里烧成灰。 我备了点东西,能绊住他们手脚,大概两个钟头——够不够?” “绊住?用什么?” “二十公斤黄色 ,刚弄到手的。 够把这一段山脊整个掀翻。” “ ?我们不是早用完了?” “刚抢来的。” 答话的人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短暂的沉默。 熊杰咬了咬牙:“行。” 他心里已经盘算清楚,如果上面追究,这责任得自己扛——阵地上四个连,现在只剩他一个还能站着的连长,伍千里重伤,不算在内。 “先把伤员挪走。 留几个懂 的跟我断后,别的都走。” “我留下,你带人撤。” “你留下?” 何雨注几乎要笑出来,“你那腿还能跑?别想着跟阵地一块儿报销。 没这道理。 后面还需要你撑着呢。” “我不是那意思——” 熊杰急着辩解。 “那就按我说的办。 你是连长,你走了,战士们才会跟着走。” 熊杰不再吭声,点了头。 “巴祖卡留下。 轻机枪留两挺。 会弄 的留两个,其余全部撤离。” “余从戎!余从戎!” 熊杰朝黑暗里喊。 一阵窸窣声,有人从掩体后面爬了过来:“到。” “你负责,带伤员先走。” “我不走。” 余从戎的声音硬邦邦的,“这是七连的阵地,要走你们走。” “七连的阵地?” 熊杰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另一只手先指向公路方向,又狠狠划向身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六连的血也洒在这儿!我们指导员还在底下看着呢!你看看你身后——七连还剩几个人?你数过吗?” “余从戎,执行命令。” 梅生的声音忽然 来,不知何时他也匍匐到了近处。 “指导员……” “连我的命令也不听了?” “可我们这么一走,一晚上……那么多同志不是白牺牲了?” “白牺牲?” 何雨注的火气窜了上来,“这一晚上我们撂倒了多少敌人?后面大部队又收拾了多少?你算过吗?就算我们全打光,能拦得住他们吗?” 他自己心里有本账,这一夜倒在他枪口下的,少说也上百了。 先前战况多激烈他不清楚,但两百多人打到只剩五十,敌人那么多车堵在后面过不去——这能叫白守? “柱子,你……” “七连还剩几个?你数过吗?” 余从戎答不上来。 梅生数过,包括重伤的,凑不足一个班了。 “我……” “执行命令。” “……是。” “柱子,你刚才跟老熊说的,我都听见了。” 梅生转向何雨注,“我留下。” “你留下干什么?” 何雨注简直无奈,“等着点 和山同归于尽?老梅,走吧,你们留下反而是拖累。” 熊杰也劝,他这会儿想通了。 “都走。” 何雨注语气斩钉截铁,“把我点名要的人留下就行。 动作快,天快亮了。” 梅生沉默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好。 柱子,你得跟上来。 我们在前面等,不见不散。” “行。 赶紧吧,重伤员走不快,还得找地方藏。 敌人飞机多厉害,你们清楚。” 熊杰对着何雨注,抬手敬了个礼。 他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这个年轻士兵敬礼了。 “保证完成任务!” 何雨注利落地回礼。 熊杰迅速指定了留下的人,随即被战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隐入黑暗。 梅生也一样。 到了伤员集中的地方,他们被不由分说地抬上了雪橇,余从戎也在其中。 从紧绷的战线上一下来,神经骤然松弛,这小子直接昏了过去。 何雨注清点留下的人,目光扫过一张年轻的脸——伍万里。 他心里掠过一丝讶异:这小子的命,倒是真硬。 何雨注只微微颔首,便下达指令。 他盘算着要将这段山崖彻底炸毁,若能引发类似山体滑坡的崩塌,整片岩层倾泻而下,敌人便难以迅速清理。 一名负责 的士兵观察后回应:“班长,您设想的那种效果很难达成。 我们携带的 分量不足。” “需要多少?” “至少再加二十公斤。” “先按现有条件布置吧。 能炸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最好能多崩落些巨石。” 何雨注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 “明白。” 士兵们开始埋设 。 他们并不知晓,每当一个 点设置完毕,队伍转向下一处时,何雨注总借口检查,实则悄悄在那个位置多埋下一整箱 。 原本计划每个点分配五公斤,四个点位共计二十公斤。 第116章 第116章 加上何雨注额外添加的,实际埋下的 总量已达六十公斤,远超那名士兵估算的必需剂量。 完成 准备后,何雨注命令 小组击毁了两辆敌方车辆,随即带领众人撤离。 引爆电线被拉到极限长度。 何雨注自己也不清楚,那些额外添加的 究竟会引发何等规模的 。 按下 前,他命令所有人压低身体,但禁止完全趴下,同时必须张开嘴。 兵虽有经验,却不认为二十公斤 在这样远的距离能有多大威胁,不过仍依令行事。 何雨注按下了 。 轰——轰——轰——轰! 四声沉闷的巨响接连炸开,气浪裹挟着沙石扑面而来。 跟在何雨注身边的战士们只觉得耳膜刺痛,脑袋里嗡嗡作响,脚下地面剧烈震颤,几乎要让他们栽倒。 待扬尘稍散,众人抬头望去,前方那道灰褐色的山崖,竟有将近三分之一的结构消失了踪影。 负责埋药的士兵愣在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二十公斤 ,能有这般威力? 何雨注没给他们发呆的时间。 他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朝熊杰所在的方向追去。 战士们紧随其后,却仍忍不住频频回望,只是弥漫的烟尘遮蔽了下方道路的具体情形。 他们并未看见,这次 引发了连锁反应。 这片山体结构本就相连,直角弯道上方的岩层受 震动,也坍塌了一部分。 尤其一块足有三米多高的巨石,如同古墓断龙闸般滚落,恰好横亘在弯道 。 山上倾泻的土石将其掩埋大半,直到敌 兵挖到近前,才发现这庞然大物。 最终他们只能将巨石推下悬崖,但清理这处塌方区耗费了四个多小时——即便他们从道路两端同时开工。 被耽误的这四个小时,直接导致敌军陆战一师的所有重型火力装备尽数遗弃。 负责殿后的那个团被彻底歼灭,逃脱的人数相较已知记录,锐减过半。 更早撤离的队伍也被后方传来的 惊动。 若非知晓是己方 ,他们几乎要以为是敌军重炮覆盖了阵地。 那动静远比155毫米榴弹炮更骇人。 这些历经多次大战的老兵,凭经验就能判断出 当量的异常。 何雨注很快追上了前方队伍。 但看见战士们携带的装备,他不禁皱起眉头。 打光炮弹的迫击炮、射尽火箭弹的 ,全都舍不得丢,扛在肩上或拖在身后。 重机枪、轻机枪堆在运送伤员的爬犁上,和伤员挤作一团。 先前歼灭最后那股敌军缴获的武器,也一件不落全带上了。 除了重伤员,每个战士身上都挂满了各式装备。 “这样能走快吗?” 何雨注赶到爬犁旁,对熊杰说道,“让同志们把用不上的东西扔掉。” “大家舍不得。” “没了再去缴获。 按现在这速度,天亮也出不了这片山区。” “真扔啊?” 熊杰语气里也透着不舍。 “扔。” “能不能……留几件?” 熊杰闭着眼挥了下手,让队伍停下。 他声音沙哑地宣布指挥权交给身旁那人。 战士们沉默地听着,钢盔下的脸沾满泥灰。 新上任的指挥者第一件事就是命令丢弃多余装备。 有个年轻士兵死死搂着迫击炮管不肯松手,指挥者上前踹开他的手,夺过炮管扔进路旁沟壑。 金属撞击石头的闷响在清晨山谷里格外清晰。 那士兵盯着沟底,抬手抹了把脸。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走出两里地后,指挥者借口解手折返。 他在沟边蹲了许久,把能用的零件拆下塞进背包。 回来时,几个战士正朝这个方向张望,目光相遇时,他们眼里的敌意淡了些。 干粮袋还在肩上晃荡。 队伍在行进中啃完早饭,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停下休整。 二十公里山路,伤员被搀扶着走完全程。 有人走着走着就跪倒在地,被旁边人硬拽起来。 午间歇脚时,伍千里醒了。 得知阵地已失,他猛地坐起身,伤口渗出的血染红绷带。 环视四周稀稀拉拉的队伍,又数了数缺席的面孔,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电台接通师部后,那边只问了两个问题:还剩多少人,昨夜战况如何。 电流杂音持续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句:“带他们回来。” 三天后这支残兵遇见主力部队。 途中遭遇过五次散兵,三次交火。 清点人数时,四个连的编制勉强凑出三十七人。 熊杰左肩又添新伤,梅生腿上绑着渗血的布条。 统计员把何雨注的名字划进本师名册——没人追究这个外来的兵为何在此。 他领到半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找到角落倒头便睡。 醒来已是次日黄昏。 帐篷外有人议论,说这个军被打残了,重伤员昨夜已送过江。 他们这些还能走路的要去北边某个港口休整。 何雨注找到管事的人说明来历,对方盯着他破烂军装上模糊的编号摇头:“你原部队在三百里外,现在没法送。” 那人又补充道:“听说你炸了两辆 ?留下吧,缺人。” 没有车,白天要隐蔽。 走了六天,鞋底磨穿的人用布裹着脚走。 补充兵员的命令迟迟未落实——要么缺指导员,要么连长躺在医院。 上面说等干部到位再补。 何雨注不知道,他留在战场的决定正引发千里外的波澜。 本应随部队转移的调令不知卡在哪个环节,直到冰雪消融时节,原属部队将他列入失踪名单。 消息汇总后, 发往北方城市。 军管会干部敲开何家院门时,陈兰香正在晾衣服。 她接过那张盖红章的通知书,看了三遍,然后缓缓蹲下身。 何雨水跑过来拽她胳膊,她突然抱住女儿,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似的抽气声。 晾衣绳在风里晃啊晃,绳上那件军装空荡荡地飘着。 消息从军管会离开后,前院几个嘴快的妇人便传开了话。 风声渐渐变了味,说何雨注在战场上临阵脱逃,或许还投了敌。 没过几日,整个南锣鼓巷都晓得九十五号院出了个逃兵,甚至可能叛了变。 陈兰香整日抹泪。 原先常与何雨水玩耍的前院孩子,如今见了她便躲。 几个顽童追在她身后喊“叛徒的妹妹”,雨水气不过,冲上去与他们撕扯,却哪里敌得过人多势众。 她哭着跑回家向何大清告状。 若在往日,何大清早该提了家伙冲出门去,可这回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 “我哥不是逃兵……不是叛徒……” 雨水抽噎着。 “对,我家柱子不是。” 陈兰香喃喃重复。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刮进学校。 许大茂和小满也受了牵连——院里孩子将话带去了学堂。 许大茂挥拳打了几人,随即被叫了家长。 许富贵沉着脸责令儿子不许再去何家,连许小蕙也不准再往那边跑。 许大茂梗着脖子不依,可他还没挣钱,终究拗不过家里。 有些男生原本就对小满存着心思,听说何雨注出了事,竟以为得了机会。 他们知道许大茂曾称小满为“大嫂”,而许大茂认的大哥只有何雨注一个。 于是放学路上,开始有人堵小满。 许大茂揍退了几拨,撂下狠话:谁再敢招惹,别怪他手下不留情。 小满暗自做了打算:倘若柱子哥真回不来,她便搬出王家,住进何雨注那间屋子。 她要替他给爹娘养老。 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王翠萍。 如今的王翠萍早已不是初来四九城的模样,担任侦查科副科长这一年多,形形 的人、千奇百怪的事都见识过。 柱子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与王红霞熟络后,两人聊过许多,她甚至隐约猜到何雨注曾暗中帮过组织,虽然具体情形并不知晓。 她拉过小满的手,温声道:“你柱子哥的本事,你心里有数。 他只是暂时没了音讯,就算天底下人都当了逃兵,他也不会。 安心念书,等他回来。” “萍姨,真的吗?” 小满眼里汪着泪。 “你不信我,也该信他吧?” 王翠萍轻轻抚了抚小满的头发。 小满的眼泪滚了下来。 王翠萍也忍不住鼻尖发酸。 这算什么事啊。 “妈妈不哭,姐姐不哭,思毓乖,思毓听话!” 年幼的王思毓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见小满哭,以为自己惹了祸,急急凑过来。 “好,妈妈不哭,思毓是好孩子。” 王翠萍抹了把脸,将女儿抱进怀里。 小满也赶忙擦去泪痕。 为了何雨注这事,王红霞特意找了赵丰年,托他设法联系第六军,问个究竟。 赵丰年寻了老领导,问了战友,辗转打听到的消息是:何雨注确在战场上失踪,但逃兵之说并无根据——他在阵前表现勇猛;至于投敌,更是无稽之谈。 另有一桩:这几个月战场失踪的战士不少,其中一些已陆续归队,或许还得再等等。 王红霞得了信,又让赵丰年去追问:既在战场表现突出,为何没有立功?第六军她还算熟悉,整编前常在四九城与津门一带活动,不像会压着下面人的战功不报。 赵丰年打听来些小道消息,回来一说,王红霞听得半晌无言。 心里暗叹:柱子这运气,也忒背了。 她再次嘱咐赵丰年,务必托人找到何雨注原先的连队,把情况摸清楚。 可这谈何容易?前线战事未歇,何雨注所属的连队并非穿插七连那样的突击连,没有特殊任务便不配电台,踪迹难寻。 王红霞带回消息的那个午后,何家老太太枯坐在堂屋的阴影里,已经许多天没怎么说过话。 当那些字句钻进耳朵,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打仗的事,天底下谁料得准?我家的柱子,骨头硬,做不出往后缩的事。” 何大清蹲在门槛边,手里卷着的烟叶半天没点上。”娘,我们当爹娘的,心里头信。 可外头的人,不信哪。” “外头的风,随它刮去。” 老太太眼窝深陷,目光却定定地望着院门方向,“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等就是了。” 她没把话说完——那些扎人的闲话,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信,那个十岁就能从鬼子眼皮底下给家里弄回吃食的孙子,会在别处折了脊梁。 何家自此更少开门。 前院却渐渐有了别的动静,像雨后的菌子,悄没声地冒了头。 挑头的是贾张氏,心里盘算的,是房子。 她儿子贾东旭满了二十一,婚事成了心头一块石头。 从去年起,媒人的鞋底都快把她家门槛磨平了。 贾张氏眼界高:姑娘须是四九城里的,还得有份正经工作。 她家有两个人挣工资,新钱发下来,儿子的学徒钱比过去拿现大洋时还厚实些,这便是她挺直腰杆的底气。 一年里,倒也见过几个城里的姑娘。 人家听说双职工,起初都是带着笑模样来的。 贾东旭收拾得齐整,姑娘当面挑不出什么。 第117章 第117章 可一瞧见那两间朝北的倒座房,光线暗沉,大多回去便没了音信。 偶有愿意的,不是自己没着落,便是家里有个填不满的窟窿。 贾张氏哪里瞧得上这些。 在她眼里,自家儿子是这院里拔尖的。 亲事被房子绊住了脚,她便更勤地去找媒人,结果却差不多。 她脾气急,事不成,连跑腿的茶钱也不愿给,渐渐地把人也得罪了。 等到何雨注的消息传来,贾张氏的心思便活络到了中院那间东厢房上。 那是何雨注住过的屋子,里头拾掇得亮堂。 她想,如今何家出了这等事,头都抬不起,后院的孤老太一向依附着何家,少不得要处置这屋子避嫌。 她先支使丈夫贾老蔫去谈。 男人起初不肯,中院虽出了事,他也不想平白去触霉头。 可架不住贾张氏拿儿子的婚事日 催,夫妻俩终究还是挪到了老太太屋前。 老太太只消瞥一眼两人脸上的神色,便知道没揣好心思。 贾张氏开口,话就像带着刺:“老太太,您中院那东厢房,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我们家使唤,成不?” “那是柱子的屋。” “您那大孙子……怕是回不来了。 就算回来,也得进班房,运气不好,一颗枪子儿的事。” 贾张氏嘴快,话赶话就溜了出来。 “滚出去!” 老太太猛地抓起靠在墙边的拐杖,手臂颤着扬起来。 “老不死的!不租便不租,还想动手?” 贾张氏扯着贾老蔫的袖子就往后退,嘴里却不饶人,“你等着瞧!你孙子那档子事,往后有得你们受!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到时候可别来求我们!” 话音散在风里,人已退到了院中。 “嘭” 的一声闷响,老太太掷出的拐杖砸在门板上,又弹落在地。 “哼,看你能熬多久!” 贾张氏的骂声从远处飘来,渐渐听不真了。 隔壁许家,赵翠凤原本已走到门后,手搭在门闩上,听了半晌外面的动静,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屋里,女儿许小蕙压低声音问:“娘,外头吵吵的,是不是前院那个……特别能说的贾大妈?” “嘘——” 赵翠凤示意她噤声,“别叫她们听见。” “真是她呀,” 许小蕙凑得更近,气声说,“哥和雨水姐都说,院里就数她家心眼最歪。 柱子哥的事……就是她最先嚼舌根传开的。” 赵翠凤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外头一个字都不许提。 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当心把你捆了卖到山沟里去。” 许小蕙吓得浑身一抖,慌忙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中院这会儿静悄悄的,没人拦她们。 王翠萍在厂里赶工,陈兰香在她屋里帮着照看孩子。 这些日子,陈兰香很少在院子里走动。 小满和何雨水知道她心里憋着事,也都留在屋里陪着。 何大清在食堂的日子不好过,走到哪儿都感觉脊梁骨被人指着。 连过去常找他的席面活儿,如今也稀少了。 今天好不容易有一家,主顾一听是他,硬是把价钱压下去一截。 钱是少了些,可总比空着手强。 他拎着家伙什出了门。 许大茂最近更是难得闲下来。 只要一休息,就被他父亲拽去学摆弄那台放映机。 起初他还觉得新奇,毕竟是个稀罕物件。 他哪里晓得,他爹原打算过两年再教他,如今提前了,纯粹是为了把他支开,不让他待在院里。 何家要是真有点什么事,这小子肯定忍不住要往前凑。 许富贵是真不愿意儿子卷进去。 他只能反复对自己说:不是心肠硬,这年月,各人先顾全自个儿吧。 等将来……等将来何家真要过不下去了,再想法子搭把手也不迟。 贾张氏打房子主意的事,像块石头扔进死水潭,波纹荡开,引来了别的心思。 陆陆续续又有人探头探脑地来打听中院的屋子。 有轧钢厂的生面孔,也有附近院子里挤得转不开身的人家。 他们都以为那房子是何雨注租的,如今人不见了,屋子总该空出来了吧?白白搁着多可惜。 若说贾张氏那些话已经够刺耳,后头来的,更有叫人瞠目结舌的。 说是租,都算客气了;有的干脆摆明了想白占便宜。 当然,这类人最后都没落着好。 不是被何大清冷着脸轰走,就是被王翠萍揪住,劈头盖脸一顿教训。 几回下来,那些暗地里转悠的眼珠子才算是明白,这家人,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 关于房子的 ,暂且平息了一阵。 可贾东旭相亲的事,却没停下。 自打许大茂听说贾家跑到后院,想霸占何雨注那间屋子起,这小子心里就憋上了坏水。 或许是跟着练了几天把式,又或许是常跟何雨注混在一块,他现在使坏,都不必亲自露面了。 家里有些闲钱,几块水果糖,一小包桃酥,就能让胡同里那群半大孩子把贾东旭那点事儿编成顺口溜,满世界嚷嚷。 他还专挑有姑娘来相看的日子,花点小钱,让街面上几个游手好闲的主儿去堵人。 吓唬、威胁,怎么管用怎么来。 许大茂手上功夫马马虎虎,嘴皮子却利索,出手也大方,街面上不少人乐意给他点面子。 当然,这里头也有何雨注从前替他撑过几次场子的缘故。 那些混子心里也嘀咕:那么能打一个人,怎么会是逃兵?要不是念着这点旧情,许大茂这点小把戏未必使得动他们。 只有那些成天关在屋里、不同外边打交道的人,才跟着风言风语瞎传。 日子久了,假的也慢慢被当成了真的。 被许大茂这么一搅和,媒婆们见了贾张氏都绕着走,再不肯接她家的托付。 贾张氏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是有人捣鬼,憋着一肚子火,暗地里寻摸了许久,却抓不到把柄。 她只好天天站在自家门口指桑骂槐,认定这种缺德事只有院里的人才干得出来——外头的人,无冤无仇的,何必呢? 可她到底没敢踏进中院半步去骂。 她知道,要是真过去了,等着她的绝不会是口水,而是结结实实的巴掌。 陈兰香这些日子,一点就着。 有一回,贾张氏缩在月亮门边上,跟杨瑞华嘀嘀咕咕,话里话外带着何家,又扯上中院的“柱子” 如何如何。 不巧,字句飘进了陈兰香耳朵里。 她猛地从屋里冲出来,二话不说,揪住贾张氏就是一阵耳光。 既打她满嘴胡吣,也为了之前算计房子那桩旧怨——老太太后来拦着,没让陈兰香去找贾家算账。 这回撞到枪口上,岂能放过?贾张氏被打得嗷嗷直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那是大白天,贾老蔫和贾东旭都不在跟前,杨瑞华早躲回了屋,哪敢出来拉架。 杨瑞华最初注意到贾张氏,是因为房子的事。 阎埠贵当初买房时吃过何雨注的亏,这对夫妻心思相通,丈夫提过的事,妻子便牢牢记在心里。 她常在家里叮嘱儿子们离何雨注远些。 后来何雨注参军去了,阎家竟破例在寻常日子里切了几两肉——虽不够尽兴,总算见了荤腥。 那天贾老蔫和贾东旭下工回来,贾张氏便要父子俩去替她讨个说法。 贾老蔫坐着没动,贾东旭也提不起劲。 他对自己娶不上媳妇的事暗暗埋怨家里。 母亲总把条件抬得太高,他却只想找个模样周正的,觉得多一张嘴吃饭家里也担得起。 之前贾张氏说有人坏他姻缘,他不是没去问过那些姑娘——胆小的不肯说,可总有胆大的。 那些半大孩子和街溜子的话真真假假,人家姑娘自然不肯再与他往来。 他也寻到过那帮人,结果反挨了顿打,缘由也没问出来。 气不过又喊上工友去寻,后来连工友也懒得搭理他了。 如今他在厂里日子也难。 易中海走后,父亲给他另找了个师傅,教了一段便后悔了,索性不再管他。 这人既没天分又不肯下功夫,谁愿意带?贾老蔫赔尽好话,师傅才没把他赶出师门,否则厂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烦闷之下他学会了喝酒,每月工钱除了必须上交的那份,全灌进了喉咙。 贾张氏见父子俩都不理她,便在屋里哭嚷起来。 哭声恼人,爷俩索性躲到另一间屋凑合睡了。 知道儿子在城里难说亲后,贾张氏不再坚持找城里姑娘——不放弃也不行,名声已经坏了。 从小偷鸡摸狗,上班混日子,这么多年转不了正,家里还有个刻薄老娘……连带着贾张氏自己也落不下好话。 东城这片媒婆见了她都绕道走,嫌难缠。 她于是坐车去了西城,把条件放宽了些。 没过多久媒婆捎来信,说大兴宋家庄有不少俊俏姑娘,问她愿不愿意,愿意就跑一趟。 贾张氏一听宋家庄——那不是离她娘家张家峪不远么?为了省下车钱,她又推说太远不行,让媒婆再瞧瞧。 媒婆没多心,答应再帮着打听。 回家后贾张氏没对贾老蔫和儿子说实话,只说要儿子陪她回趟娘家。 贾老蔫其实极不情愿——她那几个兄弟,他巴不得一辈子不见。 以往让他回去,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 贾张氏只敢在家里逞强,真要独自走那么远的路,她心里也发怵,所以一直没成行。 至于贾东旭,早些年外面乱,她怕儿子出事;在她眼里,丈夫不过是养家的工具,儿子才是命根。 贾东旭很多年没见过姥姥家的人了,印象早已模糊,也不太想去。 何况回去还得花钱备礼,留着自家吃用不好么? 见丈夫不肯动,贾张氏悄悄把儿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东旭,娘在老家那边给你寻了个标致的姑娘,你去不相看?” 贾东旭眼睛倏地亮了。 “在哪儿?张家峪么?” “离张家峪不远,宋家庄。” “多大年纪?叫啥名?有多标致?比中院那丫头怎样?” “得去了才知道呢。” 贾张氏话音未落,儿子脸上就浮起一层疑云。 那神情分明在说,母亲不过是想借个由头回趟娘家罢了。 她确实存了这份心思,盘算着若能省下请媒人的开销,换成几样体面的礼物带回村里,脸上该多有光。 可眼下要紧的,还是得先给儿子寻一门亲事。 见儿子不信,她只得将心底的盘算和盘托出。 贾东旭听着,眼里那点怀疑渐渐被另一种亮光取代。 歇工的那个休息日,母子俩拎着用油纸包好的点心和硬糖块,登上了开往郊县的公共汽车。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与尘土混杂的气味,贾张氏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车刚开出去没多久,脸色就由黄转青。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车窗框上,一路呕着酸水,断断续续的干呕声引得邻座侧目。 这年头,被颠簸路面折腾得七荤八素的乘客并不少见,倒也无人出声责怪。 贾东旭强忍着那股酸腐气,一路拍着母亲的背。 车终于停稳,他抢先一步跳下,站在泥土地里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 贾张氏则瘫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半晌动弹不得。 “要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第118章 第118章 贾东旭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嘀咕,“这铁皮匣子,真不是给人预备的。” 歇了好一阵,他才搀起脚步虚浮的母亲,两人沿着坑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家峪挪。 踏进那座熟悉的土坯院门时,贾张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哭声先是压抑着,而后陡然拔高,变成一种拉长了调的呜咽,惊起了院里啄食的鸡群。 算起来,她已有十多年没踏进这道门槛了。 晚饭摆开阵势时,贾东旭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丁兴旺。 三个舅舅,连同各自的家小,黑压压坐了将近两桌。 粗瓷碗里劣质的烧刀子不断递到他面前,推拒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热情的吆喝堵了回去。 没过多久,他便觉得屋顶的椽子开始打转,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耳边嗡嗡响着表哥表弟们热切的言语,什么“城里机会多”、“拉兄弟一把”,他晕乎乎地点头,含混地应着“好说”、“好说”。 具体应承了什么,第二天太阳穴突突跳着疼醒来时,他半点也想不起。 可那些围着他说话的亲戚们,显然把每一句醉话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天刚亮透,几位舅舅便寻到贾张氏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起城里找活计的事。 贾张氏听得一愣,她可从不知道儿子灌了几口黄汤,就能把这样要紧的事随口许出去。 眼下这光景,四九城那些厂子的门槛,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迈进去的么?不使些法子,不花些钱财,哪能轻易成事?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没把话说死。 这趟回来,她另有一桩要紧事——听说村里正在重新分地,她盘算着自己那份能不能也要回来。 自己不种,租给别人种也成,每年收些粮食便是实惠。 于是她话锋一转,只说回去让当家的去打听打听,但这事没个准数,恐怕少不了要打点。 她没问娘家兄弟手头是否宽裕,这还用问么?庄户人家,能填饱肚子已是难得,哪有余钱?话这么一说,便成了兄弟几个有求于她。 她顺势提了田地的事。 几个兄弟低声商议了一阵,终究是点头应了,只反复叮嘱她务必把孩子们进城的事放在心上。 得了这句准话,贾张氏便不想多留了。 儿子已经明里暗里催问了好几回,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 母子二人好不容易从过分热情的包围里脱身,刚走出村子不远,贾张氏便沉下脸,对着儿子好一顿数落。 贾东旭起初还摸不着头脑,待母亲将昨夜酒后的糊涂账一五一十抖落清楚,他才恍然大悟——难怪今天那些表哥表弟,个个都抢着给他递烟倒水,笑容热切得能烫伤人。 这一遭,也让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城里人” 与“乡下人” 之间那道无形的沟壑,尤其是他这样端上了“铁饭碗” 的。 两人一路打听着,又拐上了通往宋家庄的土路。 快到村口时,他们没径直进去,反而绕到了村边的河滩。 这个时辰,洗洗涮涮的妇人姑娘最多。 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捶打衣物的闷响和着女人们的说笑声,远远传来。 贾东旭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在那些挽着袖子、露出半截小臂的身影间来回逡巡。 不得不承认,这村里的姑娘,模样身段确实比别处齐整些。 “瞧你这点出息。” 贾张氏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儿子,“相中哪个了?” “好几个呢……” 贾东旭眼睛没挪开,含糊应道。 “好几个?指给我看看。” “喏,穿红底碎花褂子的,那个蓝布衫的,还有……河边石头上,穿月白衫子的那个。” 贾张氏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心里也承认,儿子眼光倒是不差,指的这几个,确是人群里最打眼的。 “光知道模样顶什么用,” 她蹙起眉,“又不知是谁家的闺女。” “等会儿,瞧着她们往哪家院子回不就知道了?” 贾东旭低声道。 母子俩正躲在河岸边的老槐树后头低声合计,冷不防一声断喝从身后炸响:“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把手举起来!” 两人浑身一颤,同时扭过头。 逆着午后有些晃眼的光线,只见两个身影堵住了退路,更扎眼的是,那两人手里端着的家伙,乌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枪栓拉动的声音响起时,贾张氏只觉得腿间一热,整个人便瘫软下去。 身旁的贾东旭也跌坐在地,泥尘沾了半身。 “别……别 !” 贾东旭的声音发颤,“我们真是老百姓!” 持枪的年轻人往前逼近一步。 天刚蒙蒙亮,河边的雾气还没散尽,枪管在灰白的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宋家庄的民兵队盯你们半天了。 说清楚,到底来干什么?” “走亲戚……” 贾张氏哆嗦着接话,却连头也不敢抬。 “哪家亲戚?姓什么?住村东还是村西?” 另一个民兵的质问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贾东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瞥见母亲煞白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怨气——要不是为了省那几毛钱媒人礼,何至于落到这田地? “张家峪……” 他最终挤出了这三个字。 “十里外的张家峪?” 民兵冷笑,“跑我们村口探头探脑,说是走亲戚?” 贾东旭闭着眼,把家住在四九城哪条胡同、母亲娘家姓什么、自己在哪个厂子拧螺丝……所有能想到的都倒了出来。 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两个民兵交换了眼神。 高个子的那个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先带回村部。” 一路上,早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贾东旭把脸埋得很低,后颈的皮肤烧得发烫。 贾张氏倒是缓过些神来,嘴里开始念叨“群众不该为难群众” 之类的话,直到枪托在泥地上重重一顿,她才噤了声。 村部那间堆放农具的屋子又暗又潮。 门从外面闩上后,只留下一条缝漏进光。 贾东旭听见外头有人走动,有人低声交谈,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晌午过了,日头开始偏西。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门闩才被拉开。 来接他们的是个黑脸老汉和张家峪的村长。 老汉盯着贾张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相看姑娘不让媒人引路,自己摸到人家村口打转——老张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误会算是说清了。 但宋家庄那些原本在河边洗衣裳的妇女早就瞧见了这对母子。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村子的每个角落:那户想省媒人钱的人家,鬼鬼祟祟在村外转悠了大半个早晨。 回张家峪的路上,贾张氏挨了兄嫂一整天的数落。 那些话像针,一句一句扎在耳膜上。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刺。 第二天天没亮,母子俩就踏上了回城的路。 晨露打湿了裤脚,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到家时,贾老蔫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咋样?” 他问。 “挺好。” 贾东旭扯了扯嘴角,径直钻进屋里。 贾张氏没接话,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地喝。 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贾东旭回家后整日里蔫头耷脑,贾张氏瞧着不是办法,只得又去寻说亲的中间人。 那媒人早前跑过宋家庄,风言风语听了一耳朵,哪还有半句好话递过去。 宋家庄上下对这对母子的印象,便又跌了几分。 贾张氏找上门时,连门槛都没踏进去,就被几句冷言冷语撵了出来。 没了法子,贾张氏只得换人牵线,且不敢再找大兴一带的——丑事传得比风还快,他们母子被当作特务扣下那桩,怕是方圆几十里都当了笑谈。 可说媒的圈子消息灵通,她辗转托到北城一个老婆子跟前。 对方倒是应了,开口却要十块银元,别家三五块便能办的事,到她这儿翻了一番。 媒婆咬定先付一半,事成再结,不成也不退。 贾张氏寻不到旁人,牙一咬,把钱塞了过去。 收了钱,动作便快起来。 不出半月,领了两回姑娘上门。 姑娘家倒没挑什么,偏偏贾东旭又摆起谱来——自打宋家庄见过几个俊俏的,他眼光忽然吊高了,总觉得若再找乡下姑娘,总不能比先前见的差。 贾张氏悄悄拉着媒婆往中院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叫小满的丫头身上。 媒婆眯眼一瞧,眉头拧得能压住只飞虫,心里暗骂:这不明摆着为难人么?那丫头虽未全长开,眉眼已是难得一见的标致,这差事简直荒唐。 “贾家嫂子,您要照这样找,钱我这就退您,这活儿我接不住。” “别、别!也不非得一模一样……稍逊些也行,我就是让您瞅个大概。” “稍逊是逊多少?” “您……您看着办罢,总之要模样周正的!” “成,我再寻寻。 若带来看不上,这活儿我真不揽了。” “劳您费心……” 门帘外,贾东旭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媒婆一走,他便掀帘子进来:“娘,怎不叫人照那样找?” “照那样找?那你干脆打一辈子光棍!” 贾张氏哼了一声,又软下声来,“娘不是让人去寻了么?带来总得你中意才行。” “……行罢。” 媒婆为这桩事险些跑断腿。 漂亮姑娘自然是有,哪个村里若藏着一个,说亲的早该踏破门槛。 到底还得比条件。 老贾家底子她清楚,不过勉强过得去。 贾东旭模样还算端正,这倒算一条长处。 几番打听,竟寻到昌平秦家庄一户人家。 听说那家闺女生得确实好,只是咬定要嫁进城,这才耽搁至今。 媒婆心头一亮,径直登门。 见着那姑娘第一眼,她便暗叫一声:妥了! 接着便是满嘴生花,把贾东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正经差事、独门住处、相貌堂堂,说到兴头还摸出张泛黄的相片。 姑娘低头瞧着,眼角悄悄往母亲那儿瞟。 “瞧你这心神不定的模样,留也留不住了。” 妇人叹口气,“去一趟也行,要你爹陪着不?” “哪有人相亲还带爹的。” “你从小主意大。 看归看,彩礼那些别插嘴,我都交代给媒婆了。” “晓得了,娘。” 姑娘便跟着媒人进了四九城。 一路从驴车换电车,眼睛忙得看不过来——她只随爹去过县里,那两条窄街,怎比得上这满城的喧嚷与楼影? 她心里认准了那条路——非得在四九城里扎下根不可。 那念头像生了锈的钉子,敲进木缝就再难 。 媒人早嘱咐过,胡同里眼睛杂,头回碰面得在外头。 姑娘便在媒人家歇了一宿。 那屋子不算窄,炕上还睡着媒人自家的闺女。 天擦黑时,媒人揣着张相片往南锣鼓巷去。 她心里有盘算:人既然大老远领来了,万一贾家瞧不上,转手还能说给别户。 要是当面让姑娘难堪,自己这张老脸也没处搁。 贾东旭是被他娘从厂子里喊出来的。 隔着老远就瞧见媒人站在墙根底下,他三步并两步跑出厂门。 第119章 第119章 媒人也不寒暄,直接把相片递过去。 年轻人眼睛倏地亮了。 “就这个!人在哪儿?” “急什么?” 媒人把相片抽回来,“难不成让人家姑娘瞧你这身油渍麻花的工装?” 贾张氏在旁边接话:“是该拾掇拾掇。” “那在哪儿见?啥时候?” “明儿上午九点,北海公园。 离你家近,觉着合适正好领回去瞧瞧。” “成!怎么认人?” “认什么认?我领着去。 姑娘头回进城,走丢了可咋办?” 贾东旭只顾点头。 等媒人和他娘走远了,他折回车间,魂却像飘在半空。 机器轰隆隆响着,他手里扳钳转得心不在焉。 师父从跟前走过两三回,到底没开口训他——这徒弟自小被惯坏了,如今二十出头,更是说不得骂不得。 下班回到家,贾东旭翻箱倒柜扯出所有衣裳,一件件往身上比。 比来比去,还是选了照相时那套中山装。 第二天不是休息日。 天刚亮,贾老蔫就被支去厂里请假。 贾东旭正要出门,却被母亲拦在门槛内。 “娘跟去干啥?” “姑娘有媒人陪着。 你先跟人家单独说话,娘跟媒人先撤。 觉着合适,你再把人领回来。” 贾东旭琢磨着有理。 路上,贾张氏又叮嘱:零嘴可以买些,但饭得回家吃——外头馆子贵。 北海公园的湖面泛着灰白的光。 远远地,贾东旭就看见柳树下站着两个人影。 心突然撞起鼓来。 贾张氏推了儿子一把。 年轻人小跑过去,鞋底蹭得石子路沙沙响。 媒人简单说了两句便要走,临走时抬高嗓门:“不许欺负姑娘!要是投缘,就领家去让你娘瞧瞧!” 这话其实是说给后头听的。 她早瞧出两人眼神已经黏在一块儿了——方才介绍时,谁也没认真听。 媒人转身朝贾张氏走去,压低声音:“老嫂子,我看有戏。 咱先回?” “回!正好买点菜,晌午在家吃。” 两人往菜市去。 割肉时,贾张氏指着案板边角一条瘦巴巴的肉:“要这块。” 秤杆一翘,顶多三两。 媒人脸上那点喜气淡了下去,心里暗啐:真够抠搜的。 菜倒是水灵。 十月天里,秋菜还挂着露水。 媒人前脚刚走,两个年轻人便重新报了家门。 “贾东旭,二十一,在轧钢厂的车间干活。” “秦淮如……十八。” 声音后半截忽然低下去,“昌平秦家庄种地的。” 听见那骤然弱下去的尾音,贾东旭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领她去划船,木桨拨开水面,荡了一个钟头。 靠岸时买了瓶汽水递过去。 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她接过去小心抿了一口,眼睛微微弯起来——那笑意落进他眼里,化成舌尖一点似有若无的甜。 后来他又带她拐进附近的供销社。 眼下还不用票证,他挑了块绣着细碎花样的手绢。 她接过去,指腹反复摩挲那光滑的布料,嘴角一直翘着。 在村里,谁家舍得用这么整块的布做手绢?都是碎布头拼凑的。 临分别时,倒是她先开口:“能去你家瞧瞧么?” 贾东旭心头一跳,连忙应下。 往南锣鼓巷去的路上,他却忽然警觉起来。 巷子里跑闹的半大孩子、蹲在墙根闲聊的青年,他都侧身挡了挡,目光带着提防。 “怎么了?” 秦淮如察觉了,小声问。 “没什么,” 他含糊道,“这胡同里有些人,见不得别人顺心。” “顺心?” “尤其……是见着你这样好看的。” 她没再接话,只轻轻“嗯” 了两声。 九十五号院那扇广亮大门出现在眼前时,秦淮如脚步顿了顿。 门楣高阔,石阶洁净,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住得起的院子?她忽然有些不敢迈腿。 “走吧,” 贾东旭在前头催,“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早看惯了。” 她深吸口气,跟了上去。 进了院,贾东旭没往深处引,径直走向前排那排屋子。 秦淮如对四合院的格局毫无概念——村里都是敞院对着正房,进了门就是家。 她忍不住朝垂花门里瞥了一眼,里头庭院深深,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等踏进贾家房门,那点隐约的期待却悄悄凉了。 倒座房倒是开了窗,但窗洞狭小,屋里没点灯,昏昏暗暗的。 她心里嘀咕:外面瞧着那么气派,里头还不如我家亮堂呢。 脸上却半点没露,只安静打量着。 贾东旭又领她看了自己那间小屋。 能有个单独的房间,她心里稍微舒坦了些,但也仅此而已。 晚饭时,秦淮如脸上的笑意淡了。 菜是贾张氏做的,倒谈不上难吃,只是油星稀落,肉末勉强看得见几点。 这比她家里平时的伙食还差些。 媒人不是说贾家两个工人吗?怎么连待客都舍不得多放点肉?是真穷,还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她埋着头吃饭,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饭后媒人凑过来问意思,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回去想想。 这话传到贾张氏耳朵里,老太太顿时不太痛快。 汽水、手绢,哪样不要钱?饭也吃了,礼也收了,临了来个“考虑考虑”?看不上她家,还是看不上她儿子? 看不上,当初何必接东西,又何必留下吃饭? 贾东旭却依旧热络,反劝母亲:相亲哪有一次就成的?没拒绝就是还有机会。 贾张氏听得直皱眉——一个乡下丫头,模样是周正,可至于这么捧着吗? 他把人送到车站才折返。 刚进门,母亲的念叨就追了过来: “人家摆明了拿架子,你还往上凑?” “娘,我就是中意淮如。” “连名带姓都省了?这才见第一面!” “我要娶她。” 贾东旭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昏黄的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贾张氏从门槛边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儿子那双眼睛亮得让她心烦,像灶膛里烧过头的炭。”人家未必肯点头。” 她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没瞧见?那姑娘进了咱家门,嘴角就没扬起来过。” “我就要娶她。” 年轻人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彩礼咱家可以添。” “嗬。” 妇人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还没成事呢,心就先往外飞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布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 傍晚时分,男人扛着铁锨回来了。 听完母子俩的话,他蹲在门槛外卷了支烟。”孩子既然认准了,你就去走动走动。”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腿长在我身上是吧?” 贾张氏扯了扯嘴角。 “我不得上工么?” 男人吐出一口灰白的雾。 “娘——” 儿子的声音拖得又长又软,像块黏手的糖。 妇人摆摆手。”行了,我去。” 她最受不了这个。 她当然没有立刻动身。 谁知道那边媒人带回去的话,有没有落到地上听个响儿。 几天后,她寻到那个穿蓝布衫的媒人。 两人踩着田埂往秦家庄去,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隔夜的露水。 饭没吃上一口,倒是灌了一肚子凉风回来。 事情的原委像破棉絮里的虱子,慢慢爬出来。 姑娘回家把那家的光景说了——屋子比自家还窄,吃食上抠抠搜搜。 当娘的当时就拧了眉。”养你这么大,是送去遭罪的?” 女人的手指戳着闺女额头,“凭你这脸盘身段,方圆几十里地,哪家不能挑?” “我还是想进城。” 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进城?那也得进个像样的门!”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这家不成。 等那媒人再来,让她重新张罗。” 姑娘没吭声。 多相看几家也是常理。 那年轻人的眉眼是周正,可眉眼终究不能当饭吃。 所以贾张氏上门时,秦家母亲根本没让女儿露面。”家里不答应。” 女人挡在门前,影子斜斜地投在土墙上。 为什么不答应?她闭口不提。 贾张氏觉得胸口堵了团湿棉花。 她甩开媒人,独自往回走。 脚步踩得又重又急,惊起了草窠里打盹的麻雀。 她走了,秦家母亲却拉住了媒人的袖子。”劳烦您,再帮忙寻摸几家。” 女人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纹路像揉皱的纸。 媒人打量着对方。 姑娘确实是水灵。 她点了点头。 事情却没完。 贾张氏回家说了结果,儿子整个人像晒蔫的菜叶子。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被妇人死死拽住。”还嫌不够丢人?” 她咬着牙,把他兜里那几个硬币全掏了出来,又让男人去厂里打招呼,谁也不许借钱给他。 贾张氏咽不下这口气。 她又折回去找媒人,却听见屋里正商量着给秦家姑娘另寻人家。 火苗蹭地窜上头顶。 她闹了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窗纸。 最后媒人掏出了先前收下的钱——皱巴巴的几张票子塞回来,这场吵闹才歇。 妇人喘着粗气回家,把儿子听了,眼里那点光熄了一半。 为什么只熄一半?他觉得还能再试试。 第一次见面时,姑娘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带着暖意的。 秦家那边也不顺当。 媒人后来领来的,不是年纪能当爹的,就是拖着油瓶的鳏夫,再不然就是五官没一处周正的。 城里人愿意找乡下媳妇的,掰着手指头数,能是什么光鲜人家?秦家母亲气得骂了媒人,说不用再费心了。 穿蓝布衫的媒人窝着一肚子火离开。 腿跑细了,自己还贴了车钱,结果两头落埋怨。 她啐了一口,决定再也不沾这档子事。 两家都没再找中间人。 可那根看不见的线,却像打了死结,怎么也扯不断。 年轻人还是借到了钱——不知从哪个工友裤兜里抠出来的。 他踩着月色去了秦家庄。 秦家人这次看清了站在院里的青年。 模样确实挑不出毛病。 到了这地步,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了。 媒人先前大概没说谎,否则不是砸自己饭碗么? 姑娘的母亲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彩礼要十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得添一台缝纫机。” 贾东旭走出村口时,脚步还有些发飘。 那几声软软的“东旭哥” 还在耳边绕着,像沾了蜜的丝线,缠得他胸口发烫。 他回头望了一眼土路尽头那间矮房,仿佛还能看见门边倚着的身影——朝他挥手时,袖口滑下一截白皙的手腕。 风一吹,路边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沉了。 缝纫机——这三个字突然从混沌的喜悦里浮出来,硬邦邦地硌在脑子里。 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裤兜,空的。 只有早晨出门时娘塞给他的半块烙饼,已经凉透了。 晚饭桌上,贾东旭扒拉着碗里的糊糊,终于把话吐了出来。 话音还没落,对面“哐当” 一声——贾张氏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我的老天爷啊——” 第120章 第120章 她嗓门扯开了,眼泪却还没挤出来,“咱家祖坟是让人刨了还是怎的?你就让个乡下丫头糊弄成这样?” “不就是台机器么?” 贾东旭嘟囔。 “机器?你满胡同打听打听,谁家娶媳妇陪嫁缝纫机?” 贾张氏手指戳着桌面,震得碗沿嗡嗡响,“你当那是白菜萝卜,说买就买?” 一直闷头喝糊糊的贾老蔫抬起眼皮:“明儿个,你去供销社问问价。” “问什么问!” 贾张氏猛地扭头,“我托人打听了,他们村嫁闺女,最多五块钱彩礼!咱出十块,够给面子了!” 贾老蔫放下碗,碗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那你是想看着咱家这根苗,就这么断了?” “断了就断了!离了她,我儿子还找不着媳妇了?” “我就要娶淮如!” 贾东旭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都应承人家了!” “应承?你自己挣的钱呢?你兜里掏得出几个子儿?” 贾张氏也站了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尖上,“有本事你自己买去!我一分没有!” “那我就借!”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贾张氏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这回真挤出眼泪了:“我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为了个女人就要掏空家底啊——” 哭声穿透薄薄的窗纸,飘进暮色渐浓的院子。 先是隔壁门吱呀开了条缝,接着前院垂花门那儿探出几个脑袋。 女人们互相使着眼色,脚步悄悄挪到贾家隔壁那户的门槛外,压着嗓子问:“里头吵什么呢?” 等听明白,几个脑袋凑得更近了。 “农村的?还要缝纫机?” “可不是么。” 答话的妇人朝倒座房方向努努嘴,“中午那会儿,我瞧见了——虽说一身粗布衣裳,可那身段……” 她两手在胸前虚虚比划了个弧度。 “比中院陈家小满还俊?” “那倒比不上。 可小满才多大?那姑娘……” 妇人压低声音,“该有的都有。” 几声意味深长的“哦” 在暮色里荡开。 贾张氏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抹了把脸,趿拉着鞋冲出门槛,看见那几个还没散去的背影,嗓子又亮了起来:“在我家门口嚼什么舌根呢?” “没、没,这就走。” 女人们讪笑着,脚步却慢吞吞的。 该听的都听够了。 贾张氏瞪着她们拐过垂花门,才狠狠啐了一口:“闲得腚疼!” 她到底没去供销社。 可贾东旭去了。 第二天傍晚,他拖着步子回来,脸色灰扑扑的。 最便宜的那种,也要一百整。 他学徒工的工资,得攒大半年。 贾张氏听完,从炕沿上蹦起来:“想都别想!你上班这些年,交过几个钱回家?” 贾东旭不吭声,只盯着地上那道裂缝看。 裂缝里积着灰,怎么扫也扫不干净。 贾东旭找到父亲时,贾老蔫正被烟雾裹得只剩个轮廓。 他哪掏得出钱?每月工资全数上交,烟酒都由贾张氏采买,兜里除了饭票空空如也。 年轻人狠了心,次日进厂便四处开口。 相识的工友挨个借遍,连下月工钱都预支了去。 起初没人愿意,可贾老蔫没拦着儿子打借条,零零碎碎也就松了口。 封师傅借得最多——二十块整,恰是当年贾东旭拜师递的红包数。 老师傅递钱时心想,这账便当结了师徒情分,借条虽写了,转手又塞回徒弟兜里。 谁知回家路上,那张纸就被贾老蔫抽走了。 贾东旭进门时嘴角压不住,贾张氏连问几回,父子俩却像约好似的不吭声。 隔天她就懵了——缝纫机竟抬进了屋!任她又哭又骂,儿子只死死护着那铁架子,包装都拆了个干净。 追问钱从哪来,她手指几乎戳到丈夫鼻尖:“当爹的管不住崽,还合伙瞒老娘,天要塌了不成!” 最后甩下一句:“这债我不管!每月该交的钱一分不能少!” 东西既已进门,那个“狐狸精” 总得弄回来拿捏。 贾张氏寻了个媒婆,塞两块钱让她跑趟秦家庄。 秦家人说要亲眼看看屋子和缝纫机,她挺直腰杆领人转了一圈,婚期便定在十二月头一天。 喜宴发请帖时,后院老太太发了话:“中院谁都不准去,不缺他那口吃的。” 许家果然没露面。 贾张氏气得喉头发腥——她本指望礼钱回血,宽裕的几家却齐齐缺席。 也不想想,何雨注的名声早被她糟践成什么样了。 许大茂倒是溜去瞥了眼新娘子。 有小满比着,他没觉得多惊艳,仍啐了句:“狗屎运。” 一是嫌秦淮如模样尚可,二是自己折腾半天,贾东旭这浑球竟真娶上了媳妇。 宴席果然闹了笑话。 何大清不肯掌勺,贾老蔫另请的师傅刚把肉拎进门,贾张氏抡刀就劈走半扇。 大荤成了小炒,她竟又端出洗菜盆舀走半盆油水。 最后厨子只得添了几道素菜勉强撑场。 秦家来客算是开了眼。 秦淮如的娘险些拽女儿回去,可礼已成,只能攥着闺女手嘱咐:“受了委屈就朝娘家跑。” 当夜贾东旭屋里唱了整宿的戏,两户人家都没合眼。 次日个个眼下发青,新郎走路像踩棉花,新娘却面泛桃红。 贾张氏咬着后槽牙嘀咕:“妖精!吸人精血的妖精!” 等儿子上班,她便支使秦淮如洗衣扫洒,一刻不得闲。 新媳妇倒坦然——嫁人不就是干活么。 四合院重归沉寂,唯老何家天天盼着儿子归来。 虽然希望日渐渺茫……人都失踪整年了。 话说回来,镜头该转回一九五零年十二月的半岛了。 何雨注他们在咸兴休整没几日,任命就下来了:六连派来个指导员,其余两连补了连长,那几个兵也被各自领走。 七连驻地迎来了三十张新面孔。 说是第一批补充兵员,让副班长何雨注先带着练。 兵都是刚穿上军装的新兵,肩章还没佩稳当。 何雨注年纪比他们还轻些,队伍里便起了嘀咕声。 没等他开口,伍万里领着连里剩下的两个老兵就把场面镇住了——在七连,连长指导员不在时听何雨注的,早成了不用明说的规矩。 何雨注挨个问了识字情况和特长,把三十人分作三拨。 识字的聚到一旁开始学符号,体格壮实的去摸机枪练投弹,余下的先照着步兵基础练起来,日后看表现再说。 这么安排自有缘由:上面要核实战功,只算这边战场的账。 熊杰和梅生带着伤,握笔问话倒还使得上劲,只是人在国内,材料往返需要时间。 两人写的报告递上去,负责审核的人看了直拍桌子——当初留下何雨注的那个后勤人员算是立了一功。 伍千里送回国比他们都早,军医检查时忍不住念叨:“伤口处理得妥妥当当,还往回送什么?” 话虽如此,还是给他补了血——那张脸白得吓人——又调养了些日子。 等核实战功的人找到他时,伍千里除了不能跑跳,已无大碍。 他看完熊杰和梅生的材料,只说“不全”,提笔补上两次炸桥的细节,按了手印。 闻讯赶来的余从戎也在纸页末尾签了名字。 这一来二去,半个多月过去了。 七连驻地渐渐热闹起来,训练器材一样不缺,唯独缺。 附近几个连队常有人过来走动,尤其是六连的兵——那是从枪林弹雨里一起滚出来的交情。 何雨注也不藏着,能教的技巧教了些,知识也讲了些,还带着学简单的话和英语。 消息传开,营里知道了,团里也知道了,最后竟请他去上大课,专教话和英语。 前线因为语言不通吃的亏太多:问不清道路,抓了俘虏没法审,战场上吼得再凶,对方听不懂反而逃得更快。 不止上课,他还被叫去和俘虏打交道。 那些高鼻梁的俘虏嫌伙食差,何雨注领着两个兵在营区转了一圈,他们才明白自己吃的是最好的份例,这才安静下来。 俘虏们又拐弯抹角打听对待俘虏的政策和国内情形。 政策有现成条例,何雨注照着念就是;至于国内状况,他自然不会说实话。 倒是从对方嘴里套出不少消息——联军部队的构成、过往的战绩……这些都被他写成材料报了上去。 虽没记功,却得了书面嘉奖。 这些东西太重要了,打仗讲究知己知彼,眼下在半岛如同蒙着眼行动,联军那边也一样,他们压根没听说过部队的番号。 从果党那边弄来的资料早已过时,部队编制都改了好几轮。 一九五一年一月,梅生、余从戎、伍千里先后回到七连。 补充的兵员也开始一拨拨报到。 伍千里返回驻地后才得知何雨注被分配到了他们师部,但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他接连几天往团部跑,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执行特殊任务中”。 最后一次追问时,团长被磨得没办法,抓起电话问了几个部门,最终放下听筒说:“国内来的慰问团需要翻译,临时抽调他过去了。” 听说只是翻译工作,伍千里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却又追问起功勋评定的事。 前些日子阻击战打出了好几个集体一等功,个人功勋名单正在层层上报。 按何雨注在战场上的表现,一等功肯定少不了,问题在于能累积到几枚。 团长翻着桌上的文件说:“上面还在核实细节。 单论战果他确实突出,但有些环节需要交叉验证。” 话没说完就被伍千里打断:“桥头那些补给点……” “知道。” 团长抬手止住他的话,“战士们都在传,不然哪来那么多装备?可书面报告需要确凿证据链。” 他顿了顿,“最迟下月初会定下来。” 离开团部时已是傍晚。 伍千里踩着冻硬的土路往回走,连里那几个早就等在营房门口——梅生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余从戎蹲在石阶上搓手,伍万里则不停朝路口张望。 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三双眼睛同时暗了下去。 “翻译任务,归期未定。” 伍千里简短交代完,补了句,“功勋评定也在走流程。” 梅生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着,压低声音:“副连长的位置还空着。” “我知道。” 伍千里望向远处山脊线,“跟上面打过招呼了,非我们连出去的人,不接这个缺。”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此刻的何雨注正跟着慰问团穿越丘陵地带。 最初接到调令时他有些茫然,但很快意识到这趟行程并不简单。 战线南推后,零星的抵抗力量化整为零潜伏在后方,专挑薄弱环节下手。 头半个月风平浪静,何雨注主要负责核对翻译慰问信。 变故发生在一个有雾的清晨——一队穿着北线军装的人请求观看演出,护卫连长查验证件后放行了。 演出持续到日头偏西,那些人帮忙搭了临时灶台,还分了些自带的腌菜。 深夜哨位换岗时,何雨注被尿意憋醒。 他披衣走出帐篷,瞥见灌木丛里闪过半截枪管。 几乎同时,两个黑影从侧翼扑向哨兵。 没有时间示警。 第121章 第121章 他矮身滚到辎重车后,摸到哨兵腰间的 扯开拉环,朝人影最密处抛去。 声撕裂寂静的瞬间,他夺过地上掉落的莫辛纳甘 ,借着火光连续扣动扳机。 枪膛很快打空。 他趴在地上装填时,听见护卫连长在组织反击。 那些伪装者留下二十多具 仓皇撤退,其中大半倒在那支没有瞄准镜的 下。 天亮后清点战场,护卫连长盯着弹孔分布图看了很久,转身对何雨注说:“从今天起,你带一个班。” 他指了指旁边九名战士,“顺便教教他们怎么在夜间锁定移动目标。” 此后行程中,何雨注的翻译工作减半,多数时间带着那个班在山林间演练伏击与反伏击。 慰问团走完最后一个据点时,冰雪已开始消融。 他回到239团驻地那天,营部门口的布告栏刚贴出新通知。 梅生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团长找你。” 推开团部木门时,团长正把一枚铜制奖章按在桌面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何副连长,你的军功评定下来了。” 江水刺骨的寒意透过棉衣渗进皮肤时,何雨注将最后一片干姜塞进伍万里手里。 队伍在黑暗里沉默地移动,像一条贴着河床游动的鱼。 他肩上的职责已不同以往。 军里那次调动最终被团长拦下,他回到熟悉的地方,名册上多了一个数字:六百六十八。 练兵的日子短暂,勋章却接二连三落下——特等功的凭证是炸毁的桥梁与成片的敌军;一等功记录着六连脱困那个黎明;两个二等功则刻在伤员愈合的伤口与某位上校永远凝固的望远镜镜片上。 表彰文件措辞严谨,略去了无人见证的细节。 七连用拳头和拥抱迎接他的回归。 能重新握枪的老兵只剩十五人,残缺却顽固。 伍千里推掉了副营长的任命,余从戎听到副连长人选后咧嘴一笑,继续摆弄他的机枪。 年轻的伍万里领子上多了道杠,几个战士悄悄挤进何雨注的排——那里混杂着炮筒、 筒与轻重武器,像他本人一样难以归类。 四月,第九集团军开始向南移动。 先锋师的任务落在七连肩上:从金化以南的山岭间撕开缺口,朝龙华洞方向渗透。 春意已爬上枝头,冻土变得松软,新兵们很快适应了行军的节奏。 汉江在四月二十日被甩在身后。 敌军后撤的烟尘尚未散尽,队伍已抵达昭阳江畔。 师部的命令简洁:渡江,摸清对岸火力点,相机摧毁。 江水在夜色下泛着铅灰的光。 连排长们试过水深后选择了徒步涉渡——枯水期的河道勉强能容人通过,只要个子不太矮。 何雨注解开背包时,周围响起窸窣声。 他掏出几块皱巴巴的姜,用 切成薄片。 每人领到两片,一片含进嘴里,一片塞进贴身口袋。 余从戎想探他背包里还有什么,被一肘顶开。 伍千里和梅生站在不远处看着,后者左眼蒙着纱布,右眼映着江面的微光。 他本该去后勤部门,却执意留在一线。 晚九点,队伍没入江水。 四月的寒意在水里凝成针,扎进每寸皮肤。 探照灯扫过时,所有人沉入水下,姜片的辛辣在口腔炸开,勉强吊住一丝暖意。 对岸的守军未曾料到有人敢在这种温度里渡河,七连像影子般滑过江心,绕向阵地侧翼。 他们湿透的衣裤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水声。 何雨注回头望了一眼——江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 冷水浸透的军装被奔跑时的体热蒸出白汽。 几个战士脚步开始踉跄,何雨注看见有人伸手去抓自己领口,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快步追上走在队伍前方的伍千里,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命令很快传下来:停止前进,原地休整。 余从戎凑过来时,何雨注正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被扯开的瞬间,余从戎已经伸手捏了一撮送进嘴里,随即整个人猛地弓起背,连吐了好几口唾沫。”咸得发苦!” 他抓过水壶仰头灌水,喉结急促滚动。 “盐?” 伍千里的视线从纸包移到何雨注脸上,“你这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还都是能进嘴的。” 余从戎抹着嘴角笑,“该不会以前是伙房里颠勺的吧?”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每人水壶里放一点。” 何雨注把纸包递出去,“没有热水,只能这样凑合。” 他又从背包深处摸出另一个布包,展开是暗红色的干辣椒,皱褶的表面沾着些许白色盐粒。 梅生捡起一根对着光看了看:“现在我真信了。” “家传的手艺。” 何雨注把辣椒掰成小段分下去,“鲁菜,正宗的。” “等仗打完了,能给咱们露一手不?” “成。” 伍千里蹲在一旁整理绑腿,头也不抬地问:“有这手艺怎么跑来当兵?” “总要有人守住灶台外头的东西。” 何雨注说。 梅生往自己水壶里撒盐的动作顿了顿:“是啊,总得有人守。” 咸涩的水滑过喉咙,辣椒在齿间碎裂时迸出灼热的刺痛。 队伍重新动起来,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变得密集了些。 那晚七连没能找到目标——夜色太浓,山脊线融进墨黑的天幕里分不清轮廓。 后半夜他们找了处背风的山坳歇脚,天刚亮就起了争执。 何雨注没参与争论。 他蹲在地上扒开积雪,扯了几把枯草,又折了些带叶的枝条。 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发红,却灵活地将那些零碎东西编结起来。 等他站起身时,余从戎正转头想说什么,目光扫过那片雪坡却突然顿住。 “人呢?” 众人四下张望。 刚才还站在那的身影消失了,只有一丛半枯的灌木在风里微微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那丛“灌木” 才突然动了,何雨注抖落身上的伪装站起来,脸上沾着碎草屑。 再没人说话。 一个班的人跟着他出发时,每个人都用类似的方法把自己弄成了移动的土堆。 山道像冻僵的蛇蜷在丘陵间。 何雨注在某处制高点趴下,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出现的徽记让他眯起眼睛——白底蓝鹰,陆战二十四师的标志。 上次让这群人溜了,他记得很清楚。 这次堵在前面的可不是第六军,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他们贴着岩壁移动,遇见南边部队的巡逻队时全部伏进雪窝。 任务在身,不能节外生枝。 何雨注瞥见对方袖标上的字符,但认不出属于哪支部队。 下午三点左右,他根据车辙的深浅和数量做出判断。 太阳西斜时,那些炮管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他数了两次:十八门。 炮口仰起的角度透着冰冷的威慑力。 按编制这至少该是一个营,可放眼望去,阵地周围活动的人影多得反常——粗略估算上千,几乎抵得上一个团。 七连的火力啃不动这块骨头。 更何况步兵驻地离这儿不远,以敌人的机动能力,增援半小时内就能赶到。 硬冲只会被包夹。 坐标和参照物被刻进脑子里。 他们在周边区域又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炮阵,便开始折返。 回去的路走得急,脚步在积雪上踩出凌乱的坑洞。 这消息必须尽快送到师部,大部队应该已经接近江岸。 临时营地里,伍千里听完汇报,示意余从戎打开电台。 电流杂音里传回的命令很简短:炮阵交给后方处理,七连的任务是在敌人撤退时拖住他们。 师部定下的渡江时刻是二十二号晚上十点整。 天光尚未褪尽时,伍千里带着人已将附近地形摸透。 公路在不远处蜿蜒,但要寻一处能扎紧口袋的阵地却不容易。 “明晚动手?” 何雨注蹲在土坡后,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碎石,“家伙不够硬。” “一百对一千?” 旁边有人闷声问,“白天是你探的路,细说说。” 何雨注盯着远处公路扬起的尘烟。”炸炮容易,炮和炮弹得从别人手里夺。” 他想起空间里那些迫击炮和巴祖卡,炮弹却所剩无几。 风卷着沙砾刮过脖颈,刺痒的触感让他眯起眼。 “这儿是敌后。” 另一道声音 来,“他们吃够亏了,行动不会只派小鱼小虾。” “扮成南边的人?” “衣裳呢?” 余从戎扯了扯自己单薄的衣领。 缴来的厚冬装早被春日的暖意逼得褪下,此刻身上只有层粗布。 “夜里我去探。” “一个人?” 梅生立刻摇头,“不行。” 何雨注没接话,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擦拭 的新兵。 他们怀里多是三八式,几挺捷克式歪在石缝间,掷弹筒的铜皮在夕照下泛着暗光。 连里仅有的几支冲锋枪此刻别在几个老兵腰侧,沉默得像块铁。 “就算要拦,凭这些也拦不住。” 他最终开口,“上次打得那样惨,用的还不是这些?” “要去可以,不能独个儿。” 伍千里走过来,靴底碾碎半截枯枝,“打完怎么运?眼下没雪,爬犁拖不动。” “带上我的人。” “全连动。” 伍千里拍掉掌心尘土,“你们排渗透,别的排策应、搬运。” 他顿了顿,“你们好歹能蹦几句洋话或北边话,遇事能周旋。” 何雨注点头。 夜色彻底沉下时,七连朝白日发现南棒部队的方向移动。 找到合适目标费了些功夫。 最终停在处洼地边缘,下方营地里停着十多辆卡车,车尾帆布鼓胀。 篝火在帐篷间跳跃,人影晃动。 或许是觉得前线有盟友顶着,守夜的士兵格外松懈。 两个哨兵围着火堆搓手,呵出的白气混进烟里。 何雨注带一个班摸近。 解决哨兵没费多少力气,刀刃压进颈侧的触感短暂而滞涩。 有个新兵动作慢了半拍,险些让目标扣响扳机。 事后那年轻人跑来,声音发颤地认错。 何雨注只让他下次手稳些,多练。 年轻人低着头退进暗处。 睡梦中的人毫无察觉。 鼾声从帐篷里断续飘出。 三排的士兵架起营地外围的机枪,枪口无声对准那些帐篷。 何雨注跃上车厢翻查。 帆布下堆着木箱,撬开一看,他嘴角绷紧的线条稍稍松了些——又是辎重。 他沿车队快步走过,每辆车都取走部分,动作快得像掠过草叶的风。 跳下车时,伍千里已带人围拢。 “里头那些怎么处置?” “最好别响枪。” 伍千里抬手比划几个手势。 黑影扑向帐篷,布料撕裂声、闷哼、重物倒地声混成一片。 很快,铁锈般的气味漫开,缠上夜风。 有人急着要搬箱子。 “先别动。” 何雨注拦住,“三排换装,其余人盯紧四周。” “快!” 伍千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散开警戒。 三排过来,换家伙。” 士兵们无声涌向卡车,掀开帆布的窸窣声细碎而急促。 何雨注伸手在伍万里肩头按了按:“去,把那些人的身份证明都取来。” 第122章 第122章 年轻人应声而去。 如今他们已能大致辨认出那些符号的含义。 “缴获的物资如何处理?” 有人问道。 “稍后再议。” 何雨注迅速套上深色外套,“换装完毕我们在外围警戒,你们仔细挑选。 迫击炮、 、各类 物资优先。 至于那些自动 ,你们连队自行决定是否需要更换。 重机枪若扛得动便带上——每个班组至少配一挺。” “明白。” “若发现特殊装备务必保留,我打算组建一支特别小队。” “是。” 伍万里返回时,何雨注正从堆积的物品中挑选配件。 片刻间,他已然变装为南方某部队的初级 ——并非不愿伪装更高级别,只是这张东方面孔与更高军阶实在难以相称。 查验着证件信息:南方第五师团某后勤连队。 何雨注皱了皱眉。 这个连队配备的运输车辆少得可怜,整个连队竟只有他一人具备驾驶资格。 若有车辆代步,不仅行动便捷,更能避开诸多盘查。 他命令三排战士架起行军锅,搬来肉罐头与蔬菜罐头各一箱,又加入私藏的调味料熬煮浓汤。 热雾升腾间,肉香逐渐弥漫。 此举一为掩盖空气中残留的铁锈气味,二为给战士们补充热量。 正在更换装备搬运物资的士兵们频频侧目,有人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这小子当初说自己当过厨子,竟不是吹牛?” 扮作敌方上尉的伍千里低声嘀咕。 梅生鼻翼微动:“单凭这香气,就比咱们团部炊事班的手艺强得多。” “他到底从哪儿学来这些本事?” “这话该去问他本人。 我也好奇得很。” “罢了,问也问不出实话。 反正现在是咱们七连的人。” 伍千里嘴角扬起。 “捡到宝还卖乖。” 第一锅汤很快见底,何雨注又煮了第二锅。 但他严格控制了分量——深夜不宜饱食,否则容易困倦。 出发时,每个战士都背负着双份武器, 袋塞得鼓胀,旧军装与备用衣物捆扎在身侧,罐头干粮则根据个人负重能力携带。 两挺重机枪被硬生生抬上了行军队伍。 若非伍千里下令制止,恐怕所有重武器都会被带走。 炮弹、火箭弹更是一枚未留——这是经历过惨烈阻击战的后遗症,一种对火力短缺的深切恐惧。 负重明显超标了。 伍千里命令精简行装,战士们却紧抱着装备不肯松手。 最终只能妥协:先带着上路,实在支撑不住再做打算。 伍千里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最后那场阻击战在他心底烙下了同样的印记。 队伍开拔前,何雨注独自折返。 待他归队时,剩余物资已消失无踪。 行军途中,伍万里忍不住嘀咕:“何副连长怎么总在战斗结束后才去解手?” 身旁的余从戎偏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 七连撤离很远才停下休整。 或许因为未曾响起枪声与火光,异常并未被立即察觉,他们得以安睡数小时。 白昼仍需行军——敌军阵地尚在远方。 问题随即浮现:沿途出现的敌方单位过于密集。 何雨注做出安排:让部分战士换回原先的军装,伪装成俘虏。 这个决定遭到强烈抵触。 即便明知是伪装,许多初次参战的战士仍难以接受——尚未正式交锋,竟要先扮作俘虏。 梅生逐一安抚,战士们情绪逐渐平复,但投向何雨注的目光仍带着不满。 对此,何雨注只是沉默。 任务能否完成才是关键,个人好恶无关紧要。 何雨注并非党员身份,这一点战士们心知肚明。 他过往的战绩虽记录在册,却终究不如亲眼所见的搏杀来得真切。 更何况此刻他与伍千里互换了装束——若途中遭遇盘问,总不能让随行众人代答,领队之人必须开口。 果然,前方出现了哨卡。 面对白人士兵的查问,何雨注操着生涩的英语迎上前去,连比带划地应付过去。 那些士兵对证件上的文字一知半解,更分辨不清东方面孔间的细微差别。 直到遇见南边军队的关卡,何雨注再次上前交涉。 他只在对方眼前虚晃了晃证件——毕竟照片并非他本人。 出乎意料的是,守军并未深究。 能在战区如此从容行进的人,他们自然不疑有他。 然而这些守军另有所图。 领头的 将何雨注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兄弟,商量件事。” 他递来烟卷,指尖微微发颤,“分我们一半俘虏行不行?战场上没点战功,实在难往上走啊。” 何雨注面露难色:“这……下面弟兄们怕是不好交代。” “不会让你吃亏。” 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和一块手表,金属在昏光下泛着哑色。 “这是要买人?” 何雨注挑眉。 “价钱还能再谈。” 凑近半步,“要不你先说个数?下次弄到补给一定补上。” 说话间,何雨注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打了几个手势。 始终注视着他的伍千里立即以目光传令,战士们无声地调整枪口,准星各自锁定目标。 瞥见那些微小的动作,却误解了意味。 他朝自己人摆摆手示意放松,又转向何雨注:“让你的人把枪放下,凡事都好商量。” 这句话让何雨注彻底断了周旋的念头。 他猛然箍住 脖颈,厉声喝道:“动手!” 骨骼碎裂的轻响被骤然爆发的枪声吞没。 弹雨倾泻而出,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军接二连三倒地。 许多人临死前仍瞪着眼睛,仿佛在质问为何一场交易会突变成 。 战斗在瞬息间结束。 七连仅有数人擦伤。 清扫战场时,他们剥下敌军制服套在 上,转眼便成了驻守哨卡的人。 邻近阵地很快派来联络兵。 核实部队编号后,对方承诺为他们请功,但提出了条件——那些缴获的装备必须上交。 何雨注没有反对,表现得与寻常守军别无二致。 两辆卡车轰鸣而至,将装备连同 一并拖走。 望着远去的烟尘,七连的战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虽听不懂方才的对话,却看得懂眼前发生的一切。 伍千里走到何雨注身旁,望着卡车消失的方向低声问:“他们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一份功劳,整整一个连队,够分量。” 余从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帮软蛋也就这点能耐,难怪次次吃败仗。” 何雨注把望远镜从眼前挪开,夜风刮得脸颊生疼。”人家是重火力单位,隔着几公里就开炮,等你瞧见他们影子,早成了俘虏。” 他顿了顿,“白天那些南边守军呢?更不顶用。 守哨卡的能是什么正经队伍?凑数的罢了。” “咱就替他们站岗到天黑?” “不然?现在挂着他们的名头反倒安全——那些白头盔不是给咱们作证了么。” 步话机突然嘶叫起来。 何雨注刚接起,骂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昨夜被端掉的运输连到底没瞒住,上头怀疑是这片区动的手,如今功劳全记在了别人账上。 若让南边自己收拾残局倒也罢了,偏偏黑锅扣过来,战果却归了外人。 听筒贴在耳边烧了五分钟。 何雨注中途掐断了天线,断续的杂音里勉强应付几句,最后干脆挂断。 他记下了那个声音。 若有一天碰上,总得让那人明白骂出口的代价。 众人虽听不懂内容,却从他绷紧的下颌和泛白的指节看出了端倪。 听完转述,哨卡里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 夜色终于吞没最后一丝天光。 没有问责的队伍出现,或许路途遥远,或许另有任务——总之省了麻烦。 七连扛起装备潜入黑暗,八点多钟,已在敌方 阵地八百米外的土坡后潜伏。 白天的伪装似乎起了作用,敌军的警戒哨并未远放。 炮架稳了,却没人动作。 侦察兵不止他们一队,若提前开火打乱部署,后续整个师的行动都可能暴露。 电台静默着,距离太近,一丝电波都会招来灾祸。 十点零八分,望远镜里人影开始向炮位聚集。 何雨注喉结滚动:“全体就位。” 脚步声碾过碎石子。 “预备——放!” 八门迫击炮同时嘶吼。 辎重车上搬来的六门,加上连里原有的两门,此刻全喷出火舌。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远处阵地炸开一团团橘红的光斑。 第二轮齐射紧跟而上。 标尺调到七百米,方位不变,再放。 火力还是不够。 对面十八门重榴弹炮分散布置,每门间隔足有三十米,155毫米的钢铁巨兽不是几发迫击炮弹能啃动的。 第四轮炮击刚停,黑影已从阵地涌出,朝山坡压来。 “转移!” 何雨注挥手。 三排战士扛起滚烫的炮管和 箱跟在他身后狂奔。 155打不了近处,但敌人还有迫击炮和机枪——别以为 就不带步兵武器。 前方阻击阵地上,伍千里的吼声穿透夜色:“一排二排火力排!准备接敌!” 命令下达时,三个排的士兵早已就位。 先前部署调整的间隙,他们已在百米开外掘出了新的掩体。 敌方推进至两百米距离,沉重的机枪声率先撕裂空气。 交叉的火网扫过,冲在前排的身影接连扑倒。 幸存者立刻压低姿势,变换着战术动作继续向前。 紧接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对面升起——敌人的迫击炮弹朝着最初暴露的方位倾泻而下。 先前的突袭虽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配备重火力的营队绝非等闲,反击的落点异常精准。 那片土地被 反复犁过。 此刻无人回头张望旧阵地的惨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架设下一次齐射上。 前四轮打击只掀翻了十门目标,至于那些钢铁造物是否彻底损毁,无人得空确认。 余下的八门,分配给了八门迫击炮。 这次的要求是必须精确瞄准。 每门炮准备就绪后,他都亲随后,三发急促的射击指令下达。 时间拖不起。 下方防线承受的压力正在剧增,每多耽搁一刻,伤亡的数字便可能向上跳动。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三轮爆鸣过后,远方目标区域有两处猛然腾起巨大的火球——显然是命中了 堆栈。 那景象绝非寻常 可比。 敌军营地内部甚至被自己失控的重炮击中两次。 “轰!轰!” 透过望远镜,他能看见被气浪掀翻的车辆残骸。 至于里面的人,大约已无处寻觅。 “转移!” 他嘶吼道。 敌军的装甲车辆此时也已逼近。 由于方才的急速射,对方的迫击炮与直射火力或许还没来得及锁定这里。 但这间隙极为短暂。 他们刚冲出三十米左右,身后的临时炮位便被新一轮炮火覆盖。 “快!再快!” 他吼着,肩头扛着两门炮管冲在最前。 抵达最后一个预设阵地,他没有立刻开火。 视线扫过敌方的重炮群,那里暂时一片死寂。 第123章 第123章 他转而搜寻那些不断吐出炮弹的迫击炮位。 至于那些移动的钢铁堡垒,只能交给前沿的士兵用 去对付了,迫击炮对此无能为力。 当他的望远镜转向主防线方向时,恰好看见几道拖着亮尾的轨迹从阵地上升起,扑向远方。 紧接着,一团炽烈的火光爆开,一个目标燃起熊熊大火,另外两个则骤然停止。 片刻沉寂后,其中一辆又试图启动,但另一发火箭弹已然追上。 这一次,殉爆发生了——整辆战车被抛离地面数尺,随后像一只塞满了 的铁桶,接连不断地从内部迸发出闪烁的焰光。 曳光弹划亮了夜空。 几乎同时,敌人的迫击炮再次嘶鸣,七连坚守的阵地上顿时火光四溅。 “一号目标,方位连部,距离六百,左偏二十,两门准备!” “明白!” “二号目标,方位连部,距离六百三,左偏二十五,两门准备!” “明白!” “三号目标,方位连部,距离四百至四百三十米区域,四门准备!” “明白!” “放!” “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前两组射向迫击炮位,后一组则砸向涌来的步兵人群。 “放!” 又一轮齐射过后,几发明亮的 在他们头顶上方绽开。 “按预定路线撤离!由伍万里指挥,阻击装甲目标!” 他高声下令。 “是!” 战士们扛起武器与剩余的 ,迅速后撤。 “副连长!你去哪儿?” 伍万里在击发 的间隙扭头大喊。 “我去接应。 带好队伍,少一个人回来,我唯你是问。” 伍万里应声时,枪管还烫着。 这几个月的战火,已将他淬成老兵——许多士兵终其一生,也未必经历他见过的生死。 他对何雨注的本事早已心服口服。 命令既下,唯有执行。 何雨注背起长枪便往七连阵地赶。 其实七连已被咬住,对面至少一个营的兵力。 先前那几轮交火,至多打掉对方一个连,这已是往高处估算了。 奔跑途中,敌军的增援又压了上来。 远处先是一轮炮火覆盖,迫击炮阵地遭了殃——炮还在,人却倒了一片。 于是步兵再度涌上。 七连开始有序后撤。 留下断后的自然是余从戎。 几个排长里,只有他经验最足。 七连的老兵,除了何雨注身边那几个,其余都在他这一排了。 梅生被要求带队先走,伍千里则与余从戎一同殿后。 何雨注跑着跑着却偏了方向。 他朝敌军侧翼插去,一路奔,一路扣扳机。 战场太嘈杂,起初没人留意侧边还有人影。 直到敌人接连倒下,才有人发觉侧翼藏着个放冷枪的。 敌军当即分出一个排对付侧翼的何雨注。 他并不慌张——本就是为了拖住敌人,给主阵地争取撤离时间。 但他也不再向前推进。 两百多米的距离正合适,再近,威胁便大了。 这里不是石山,能躲的地方不多。 因他动作太快,换枪又频,敌人竟误判侧翼有两名射手在交替掩护。 推进于是格外迟缓。 何雨注边打边退,待将这股敌人引离大部队近百米时,那个排只剩一个班的规模。 他们的排长运气好,还没被狙中。 清点人数后,他吓得带残兵就往回跑。 他们跑,何雨注便追。 最终,这一个排没能回去任何人。 火力排撤得艰难。 敌人咬得太紧,几乎就要扑上来拼 。 幸亏这次巴祖卡火箭弹够用,不仅炸了载具,也撂倒一片步兵,否则局面堪忧。 待何雨注又引开一批追兵,三排终于脱身。 他随即展开那种风筝般的打法——打几枪便退,退一段再打。 结局自然是对射手有利。 耽搁这一阵,他成了最后一个抵达预定集合点的人。 清点人数后,他肩头微微一松:还好,损失不到一个排。 重炮阵地虽被摧毁,未能扭转整个战局,却让渡江部队减损了不少。 告知师部后,七连接到新任务:沿路迟滞敌军撤退。 这次并非死命令——水门桥一战后,部队元气大伤,新兵居多,缺了老兵那股决绝,也经不起硬拼。 这倒好办了。 七连借着伪装突袭了一支南撤部队,对方约有一个营的兵力。 交火后见七连火力凶猛,掉头便跑,丢下卡车与辎重若干。 从辎重里,七连翻出些地雷,补充了炮弹与火箭弹。 何雨注还让人捎上几个空汽油桶。 新兵不解其意。 余从戎凑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没良心炮?” “嘘。” “嘿,你以为连长和指导员看不出你想干啥?咱们又不生篝火。” “药包多备些。” “明白。 没想到副连长连这也懂。” 伍千里与梅生看见何雨注摆弄那些物件,对视一眼。 彼此目光里都掠过一丝久违的恍惚——这东西,他们确有许多年没碰过了。 地雷埋在了南北交通必经的路口。 路口向北一公里处设了哨位,山上主力已布好阵势。 来的不是预料中的对手,却是一群戴黑色贝雷帽与平顶圆筒帽的士兵。 这样的装束他们从未见过。 拦路询问几句,才知是不列颠二十七旅的一个营。 消息悄悄传回山上。 有人低声问:“不列颠在哪儿?瞧这装备确实不同,帽子也怪。” “打起来才知道。” 回答很简短,“前面地雷一响就动手。” 哨位只留了一个排。 因为某个排人数稍多,留在公路旁的是火力排;另一名年轻士兵因先前擅自行动被教育了一顿,最终被留在年长士兵身边。 哨卡让敌人放松了警惕。 队伍大摇大摆沿路行进,直到 声猛然撕破寂静——但已经晚了。 炮弹与火箭弹从两侧山脊倾泻而下。 这支不列颠营颇为顽固,虽听不出山上究竟有多少人,却仗着八百余兵力,下令一个连扑向哨卡,其余全力攻山。 哨位上的人早已不在原地。 那个冲向公路的连刚越过哨卡,山脊便落下两包五公斤的抛射药块——落点二十米内,再无人能站立。 指挥的连长当场倒下,一名排长嘶喊:“重炮!他们有重炮!” 话音未落,一颗 穿透他的胸膛。 溃兵转身逃窜,但退路早已被机枪锁死。 突突的射击声与哒哒的响动交织,最后逃回去的不足三十人。 山上阵地,指挥者专等敌人聚集成群时下令发射那几枚“重炮”。 炸开的烟尘里,人体与砂石一同飞溅。 但那样的药块终究有限,两轮之后便用尽了。 敌人开始疯狂反扑,枪火从深夜持续到天将破晓,直到远处传来熟悉的冲锋号音——不列颠人终于撤退。 他们本想追击,但后方又涌来另一股部队,约莫一个团规模。 阻击持续到天色透亮,大半敌兵被留下,残部狼狈南逃。 清点战场时,有人押来一名不列颠少尉。 这人自称有爵位,要求按规矩对待,结果挨了一记枪托,便老实了。 之后他被捆在后方,目睹了这支队伍如何作战。 许多年后他反倒感激那次被俘——他所属的营最终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回到故土。 这一仗,队伍折损了一半,多是新兵。 经历过昭阳江战役的师团,在后续穿插任务中并未打出预想的战果,新兵太多是个原因。 敌人也逐渐熟悉了他们的战术,于是之后的任务多以侦察为主。 六月起,整个师转入北纬三十八度线某段驻防。 队伍得到了补充,却不再前突,转而钻入地下——坑道成了新的战场。 七连的士兵们被憋得发慌。 白天敌机的轰炸与炮火覆盖迫使他们蜷缩在狭窄的坑道深处,如同蛰伏于地底的鼠群。 即便夜间能夺回阵地,天明时分又不得不再次放弃。 何雨注同伍千里、梅生商议后,决定继续深挖。 不久,整座山几乎被纵横交错的坑道贯穿。 夜晚的行动不再局限于争夺阵地,搜寻物资也成了重要一环。 补给线在持续轰炸下近乎瘫痪,物资运送艰难,各部不得不自谋生路。 七连的储备稍显宽裕,部分是何雨注在坑道战初期悄然转移出来的,另一部分则来自早先的战利品。 坑道战展开后,何雨注下达了一道命令:搜集敌军水壶、水桶等容器,其优先级甚至高于武器。 战士们对此困惑不解,他却无法详细解释。 伍千里与梅生选择了信任,并将情况上报。 上级仅做了泛泛的通知,并未特别重视。 何雨注并未闲着。 那段日子里,他带着一批人专攻 技巧,零星的战果逐渐累积。 其他部队闻讯,也派了人来学习。 只是他们缺乏专业 ,只能选拔最顶尖的射手前来。 一群神 聚在一起能做什么?无非是较量杀敌的本领。 几天后,这些人都心服口服。 起初有人以何雨注的枪械更精良为借口,直到他换了普通 ,所有质疑才彻底消散。 无论是伪装、射击后的转移、还是角度的选择,他们都难以企及。 那个年代的军人有着惊人的韧性,硬是咬着牙学。 即便做不到完美,也要拼尽全力接近优秀。 当这批人返回各自部队后,对面的敌人便遭了殃。 昼夜都得提防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枪。 他们在阵地上布置了罐头盒、铁丝网,探照灯和曳光弹更是成了标配。 然而这种相对固定的局面并未持续太久。 七月中的一天,师部来电,调何雨注前往支援兄弟部队——那边出现了敌军精锐 手的踪迹。 何雨注没有带任何人。 伍万里本已培养得相当成熟的观察手想跟随,却被他拒绝了。 若是大规模作战,他或许需要帮手;但对付 手,独自行动反而更灵活隐蔽。 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 在协助清除敌方 小组后,他被留在当地进行培训。 战场上最好的教学永远是实战。 在反复的猎杀与反猎杀中,他又添了一枚一等功勋章。 九月来临,雨水断绝,情况愈发严峻。 坑道内开始缺水,取水点被敌军占据并设立了据点。 向阵地运送饮水与食物的后勤部队伤亡惨重。 何雨注在归途中数次协助兄弟部队,拔除敌人据点,为物资输送打开通道。 回到团部时,正赶上一批物资亟待前送。 他亲自带队,将物资押运回了连队。 “可算回来了!” 伍千里迎面就是一个结实的拥抱,“战果如何?” “还过得去。” “过得去?你立功的消息早就传回来了。 靠打冷枪打出一等功,知道友军怎么称呼你吗?” “什么称呼?我没听说。” “笑面杀神。” “啊?” “谁让你对战友总是笑呵呵的,一副好脾气模样,对敌人却狠辣果决,枪下从不留活口。” “这话说得夸张了。 我也有没击毙目标的时候。” “那是你故意留作诱饵,当我不知道?” 伍千里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 “还是你了解我。” 第124章 第124章 “走,指导员知道你回来,早就等急了。” “有急事?” “去了便知。” 两人钻进坑道深处的连部,梅生同样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好小子!别人窝在这地方都瘦脱了形,大家吃的都一样,你怎么反倒更壮实了?” “杀敌有额外奖励。 罐头之类的东西,我可没少吃。” “东西呢?别磨蹭。” 梅生盯着何雨注鼓囊的背包,伍千里在一旁没吭声,目光却钉在桌面上——那儿已经堆起几盒铁皮罐头、压碎的饼干,还有几包糖块。 何雨注把背包卸下,一样样往外掏。”路上顺道端了几个哨点,攒着攒着就多了。 总不能让你们天天啃炒面。” “行啊你!” 梅生拍了下大腿,“伤员正缺油水,这下能缓口气了。 今晚这顿饭,可得亮亮手艺。” 坑道里烟气淡,土灶改得巧,火星子勉强能拢住。 只是柴火金贵,多半留着烧水——不少战士喝了外头的水就泻肚子,热食反倒难得。 何雨注点头应下,转身时撞见余从戎冲进来,两人结结实实撞了肩。 余从戎龇牙咧嘴揉胳膊,何雨注只咧咧嘴,没喊疼。 回自己排里转了一圈,少了几个熟面孔。 说是前半夜遭了冷枪。 何雨注没多话,拎起枪就往外走。 枪声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 回来时他肩上除了枪,还挂了两壶水,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顺手还把对面几个洞口给炸塌了——那边的坑道挖得浅,塌方后里头动静全没了。 灶火重新生起来,罐头肉、干菜、碎饼干全倒进锅里煮。 咕嘟声里飘出油腥气,蹲在周围的战士眼睛都盯着那口锅。 天亮后,飞机来了。 凝固 和重磅 轮番砸在山头上,土石簌簌往下掉。 对面却安静得出奇——昨夜折了不少人,有些是闷在塌了的洞里没出来的。 这种拉锯一直拖到冰雪化开的时节。 命令下来时,队伍已疲得抬脚都沉。 撤回元山一带休整,何雨注总算能伸直腿睡个整觉。 没清闲几天,梅生找上门,递来一张纸。”写个申请。 现在你是副连级,该往前迈一步了。” 伍千里和梅生当介绍人。 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熊杰耳朵里,他带着几个老兵从六连赶了过来。 去年打汉江前他就想找七连,偏偏那时两边错开了,后来一直没碰上。 新来的指导员拦着不让走,说阵地上哪能缺指挥。 这回休整,他安排完手头事就奔了过来。 人还没到七连连部门口,嗓门先撞了进来:“里头还有喘气的没?也不出来迎迎!” 伍千里掀开帘子:“你这老货命挺硬啊,还用迎?” 笑声炸开时,何雨注也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熊杰腿上:“哟,腿脚利索了?走两步瞧瞧。” “没规矩!” 熊杰嘴上骂,脸上却堆满笑,“我现在好歹是个连长,轮得到你喊老熊?” “副连长不算干部?” 何雨注挑眉。 熊杰大步上前,一把将他箍住:“可想死老子了!” “是想我,还是想我兜里的东西?” “咱连现在不缺装备,全是北边来的货色。” “谁家没有似的。” 伍千里插了句。 熊杰松开手,忽然正色:“听说柱子要入党了?” “就许你写申请吭哧半天?人家可是闷头写了几大页纸。” 梅生接话。 扫盲班出来的底子哪能跟人家中专生比?熊杰搓着手凑近,目光往桌面上那份纸张瞟。 梅生从里屋掀帘出来时,手里正捏着写满字的申请书。 “老熊你这急性子。” 梅生抖了抖纸页,“柱子的申请我刚看完,要不一起瞧瞧?” “别,我就在末尾添个名字。” 熊杰咧嘴笑,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 伍千里这才想起人还站在门外,连忙拽着熊杰胳膊往屋里让。 晌午那顿,何雨注用罐头烩菜搭着酸辣白菜端上桌,土豆丝混着本地泡菜的咸脆在舌尖炸开。 余从戎和伍万里被喊来作陪,一屋子人吃得额头冒汗,嚷嚷着回国后非得让何雨注正经摆一桌——眼下这些食材实在显不出真本事。 申请批复得极快。 战地提拔,火线入党。 何雨注面对那面旗帜举起拳头时,竟有片刻恍惚,仿佛耳边还响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战线推移如钝刀割肉。 坑道里的光阴被零碎枪声切成片段,转眼已是次年深秋。 何雨注肩章上多了道杠,第七连连长的职务压上肩头。 余从戎任副连长,伍万里也提了副排长。 原先的搭档伍千里与梅生调往营部,一个掌军事一个抓思想。 熊杰不知怎的也挤进营部班子,挂了副营长衔。 二十七军接到回国令那日,所有战功重新核算。 何雨注名下添了一等功、二等功,还多出个“一级战斗英雄” 的称号。 车队即将启程时,一纸调令截住他——撤销第七穿插连连长职务,调任十五军作战参谋。 众人皆怔。 跨军调动非同寻常,伍千里直冲到团部打听,层层追问至师部,才知十五军在前线打得艰苦,急需精通冷枪战术的骨干指导。 何雨注在二十七军周边打出的名声,早被那边盯上了。 交接那日,何雨注将连队托付给余从戎,自己留在空旷营房。 车队扬尘前,他塞给梅生一封家书。 离家两年,总该报个平安。 至于战场细节,他只字未提。 梅生他们寄出的不止一封信。 给何家的感谢信里细数何雨注如何从弹雨中拽回同袍性命,功绩荣誉列得清清楚楚。 何雨注那封却只反复写“一切安好”,最后补了句“泡菜腌得比当年更入味了”。 他在废弃营房等了整两日,才等到运输车队捎他上路。 半道敌机轰炸渐密,司机伤亡不断,何雨注索性翻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春田 早已送给伍万里,如今他只留了把1 贴身——眼下战线犬牙交错,山头争夺往往在百米内解决,再难有需要超远距离狙杀的目标了。 伍万里接过那支枪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这物件沉甸甸的,枪托上每一道划痕都像是刻着故事。 他听人提过,倒在这枪口下的对手,数目早已数不清了。 他腰间那把旧枪便这样交了出去。 梅生也凑过来,用自己那支缴获的钢笔换走了另一件战利品。 熊杰没什么可换的,干脆摘下手表递过去。 何雨注原本没打算张扬,接过表瞥了一眼,表盘上那小小的印记他认得——是来了这边之后,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牌子。 余从戎愣了片刻,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枚勋章。 何雨注也掏出一枚同样的,两人默默交换。 周围几个人见状,都怕动作慢了,转眼间何雨注身上那些勋章就全换了主人。 只剩一枚还留在他自己手里。 那是独一无二的,旁人没有。 没人对此说什么。 那枚勋章背后是多少次生死交锋,谁都明白。 他配得上。 为什么非要交换?大伙心里都清楚,何雨注这一回去,恐怕不会再回老部队了。 这边战事不知还要拖多久,而国内等着他们的又是新任务。 从此天南地北,再见面怕是难了。 幸好何雨注老家的地址不难打听,每个人都仔细抄了一份。 等将来安顿下来,总要寄封信去。 留个地址,这条线就算牵住了。 车队在颠簸中走走停停,第七天才望见武圣山模糊的轮廓。 何雨注去军部报了到,命令随即下来:前往59军长看着他,眼里带着些说不清的神色。”怕吗?” 声音不高。 这么问是有缘由的。 调人的时候,谁也没料到前面会打成那样。 一拖再拖,等人真到了,前线早已是一片焦土。 “您觉得呢?” 何雨注反问。 他知道一些,但并非全部。 只因为那个高地太有名,想不知道都难。 军长忽然笑了。”知道你是个硬骨头。 不然我也不会费人情调你过来——本想多要几个,那边不肯放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前面的仗,难打。 能不能带好战士们?” “保证完成任务。” “好。” 军长点点头,“打得漂亮了,我请你喝酒。” “请您等着看。” 何雨注抬手敬礼。 十月二十五日夜里,何雨注跟着八连往高地去。 同行的还有一个后勤班和团部警卫连的一个排,任务是送补给上去——上面的八连, 和粮食都快见底了。 警卫连那个排将一同留下守阵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往59现在还剩多少人?没人知道。 只要枪声还在响,就说明八连还有人喘气,阵地还没丢。 警卫连的战士和何雨注不熟。 这位上面派来的参谋(虽然是连级)算是队伍里级别最高的。 大概因为参谋多是文职,他们把他安排在队伍中间。 何雨注没吭声。 打一仗就知道了。 嘴上说的,不作数。 他背上那支枪倒是很扎眼。 有战士认得,但没人开口问来历。 刚到山脚,敌人的火力就泼水般砸下来。 探照灯的白光割开夜幕,曳光弹拖着尾巴乱窜, 的呼啸声里夹杂着重机枪沉闷的吼叫。 何雨注没管那些曳光弹。 他第一枪打灭了最近的那盏探照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凡是能照到这边的,全灭了。 重机枪的吼叫戛然而止。 然后是轻机枪的哒哒声,也一个一个哑了。 至于那具 ,只来得及喷出一发火球,就再没人能捡起它。 硝烟尚未散尽,一个排的兵力已折损近半。 密集的弹雨泼洒在山坡上,压得人抬不起头。 何雨注伏在焦土之中,指尖能触到地面被炮火反复灼烧后的粗粝与滚烫。 他早该想到的——这里的防御和他们先前遭遇的不同。 若是第一时间打掉那些探照的光源,或许……但曳光弹划过夜空时,伤亡依旧无法避免。 他处在队伍中间,暂时未被流弹咬中。 整片山坡已被炮火犁过一遍, 的泥土焦黑松软,几乎寻不到任何可供隐蔽的突起。 对面用水泥构筑的掩体在黑暗中显出沉默的轮廓,而己方用麻袋匆匆堆起的工事,里面的土早已被震得松散。 山脊另一侧传来还击的枪声,稀疏而急促。 何雨注侧耳听了片刻,便判断出八连剩余的人数大约不过一个排,火力也显得单薄。 “孟排长,你们先上。”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来拖住他们的火力点。” “不行。” 对方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我们接到的命令里,有一项是确保你的安全。” “安全?” 何雨注几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来这儿是为了打仗,不是让人护着走的。 别把我当成军部下来镀金的参谋——我是二十七军八十师二百三十九团第七穿插连连长。 水门桥那一仗,就是我们打的。” 短暂的寂静。 只有 呼啸和远处 的闷响。 第125章 第125章 水门桥……那场用四个连队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敌人半个师进攻的惨烈战斗,即便在后来者如十五军的传闻里,也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何雨注没等那肃然起敬的气氛蔓延开来。 “执行命令!”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 孟排长带着剩下的人影开始向上蠕动。 何雨注留在后方,枪口每一次跳动,都试图掐灭一个喷吐火舌的方位,或是撂倒一个枪法精准的对手。 他还有别的盘算——后勤班携带的多是食物和饮水,能用来倾泻火力的东西实在太少。 他记得自己那个不能示人的地方还存着一批,可此刻无法凭空变出。 唯一的办法,只有去夺。 他的动作变得机械而高效,仿佛一具只为杀戮而生的器械。 手中的武器在不同型号间切换,射击的节奏却从未中断。 高地上的敌人据守着一个加强连的兵力,但分散在不同方位,又被山脊上八连的残余力量牵扯着,这给了他辗转腾挪的空隙。 若是正面暴露在一个完整连队的集火之下,哪怕只是佯攻,也绝无生机。 他一边射击,一边借着弹坑和地形的起伏向侧翼移动。 很快,一个喷吐火舌的掩体入口出现在视野边缘。 解决掉里面的抵抗,清空其中所有能用的物件,他毫不停留地扑向下一个目标。 奔跑中,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团炽亮的橘红色在黑暗中猛地窜起——那形状他再熟悉不过,毁在他手里的同类早已不计其数。 “该死!” 一句低吼脱口而出,身体已本能地扑倒在地。 手中的枪却未停歇,直到弹仓彻底空荡,他才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头顶席卷而过。 紧接着,对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个浑身裹满火焰的人形哀嚎着滚下山坡,另有几个身上跳动着火苗的身影在焦土上疯狂翻滚、拍打。 这混乱并非全无用处。 何雨注不会留给对方任何灭火救援的机会。 几个利落的翻滚退回掩体后方,他冷静地给每一个燃烧的身影补上精准的点射。 侧面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班的敌人从阴影里冲出,枪口齐齐指向他的位置。 何雨注手腕一翻,一挺机枪突兀地出现在掩体边缘,短促而狂暴的嘶吼过后,弹链顷刻告罄。 几乎同时,他另一只手中的半自动 再次响起。 最后能逃回黑暗中的,只剩两三个踉跄的背影。 他端着枪,疾步冲进刚刚夺取的那个掩体。 里面所有能用的东西——武器、 、口粮、水壶——被他迅速收敛一空。 一连清理了好几处类似的地点,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并不清楚那个至关重要的洞口究竟在何处。 八连的方向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就在他又端掉一个火力点的当口,山脊上的战友似乎也借着这股势头,拔除了敌方两个顽固的据点。 随后,大约一个班的人影从那边跃出,朝着他所在的区域快速移动过来。 何雨注迅速将五个缴获的睡袋拖到显眼处,里面塞满了刚搜集来的武器、 、食物和急救物品。 他随即开始提供掩护火力,压制可能威胁这支小队的敌方射击。 那些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到他近前,领头的一个压低嗓音急促问道:“是何参谋吗?” “是我。” 何雨注头也不回,枪口仍警惕地指向外围,“地上这些,拖回去。 我盯着这边。” “这些……都是你刚才弄到的?” 领头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别在这儿耽搁,立刻后撤,我来断后。” “明白。” 士兵们相互搀扶着冲向坑道入口。 先前观察时,何雨注已将敌方火力位置刻进脑海,此刻枪声接连响起,每一发 都朝着记忆中的方位飞去。 仍有战士被流弹擦伤,好在无人倒下。 一行人跌跌撞撞退回坑道深处,那个班的士兵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吞咽空气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格外清晰。 留在坑道内的其他士兵望向何雨注的目光里混杂着各种情绪——探究、讶异、信服,像许多细小的钩子挂在他身上。 “何参谋,我得跟你赔个不是。” 警卫连的孟排长最先打破沉默。 “没什么不是。 你我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了解。” 孟排长还想开口,被何雨注抬手截住了话头。 “我是八连连长张忠发。” 方才在外与何雨注交谈的年轻人站起身,双手伸过来,“代表全连欢迎你。 没想到你一来,单枪匹马就把我们今晚的任务完成了。 水门桥那场仗出来的英雄,确实不一样。” “过奖了,你们打得才叫硬仗。” 两双手握在一起,力道很重。 何雨注清楚自己倚仗的是什么,而眼前这些人全凭血肉之躯。 他心底这么掂量着,周围人却不这么想。 除了哨兵,其余战士都围拢过来,手掌接连相握,带着汗水和硝烟的温度。 “连长!这下咱们不缺 了!” 有个战士扯开某个睡袋,喊声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过去。 张忠发再次握住何雨注的手,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何参谋,你真是颗福星。 人来了,吃喝有了,连家伙 都一并捎上了。” 周围的头颅纷纷点动。 他们确实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今天若不是这位参谋,增援能爬上来几个都难说,更别提物资。 背着负重攀秃山,面对机枪、 和喷火器的封锁,根本就是活靶子。 “没有你们出击接应,我也运不进来。” “没有你在上面压住火力,我们谁也回不来。” 两人对视片刻,几乎同时笑出声。 那笑声在坑道里撞出回音。 “往里走,我给你讲讲阵地的情况。 你这一来,我们肩上的担子能轻不少。” “没这么神,我就是枪准些,运气好些。” “太谦虚了。” 进入更深的坑道,听完张忠发的叙述,何雨注怔住了。 就这么一座山头,已经吞下至少几千发炮弹,山顶被削去一截。 八连依靠坑道工事,白天丢失阵地,夜晚反复夺回,拉锯战已达五十次。 在此之前驻守的九连,加上陆续增援的同志,在这片土地上倒下的已有数百人,而倒下的敌人最少有两个营。 这和他之前守公路险口完全不同。 那里敌人难以展开,战斗只持续一夜,他们没挨过飞机轰炸,炮火虽然后来被他端掉了,仍损失了四分之三的人。 张忠发说完,呼出一口白气:“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就算我哪天躺下了,你还能带着八连继续扛。” “别这么说,张连长。 我就是来搭把手的,你当多一个兵使唤就行。 另外我还得教你的兵怎么放冷枪。” “咱俩平级,谈不上谁指挥谁。 下山之前,咱们就算搭档了。 看你年纪不大——何参谋今年多大?” “十七,快满十八了。” 手腕上的表针刚划过五点,坑道突然开始震颤。 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肩章上。 何雨注睁开眼,105毫米以上口径的炮击声像铁锤般持续敲打着山体。 他坐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灰。 “这么早就开始了?” 他低声自语。 一个身影小跑着靠近,是张忠发。 对方在昏暗里打量他:“没伤着吧?” “没事。” 何雨注摇头,“你们这儿每天都这样?” “有时候半夜也响,一响就是半个钟头。” 张忠发抹了把脸上的土,“听说你们以前守的阵地不这样?” “两边各有地盘,不像这儿抢山头抢得凶。” “待久了就习惯了。” 对方转身要走,“白天照常挖坑道——敌人专炸洞口,旧的很多都不能用了。” “给我派任务吧。” 张忠发停步回头:“行,我找几个枪法好的,你先讲讲要领?” “可以。” 炮火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后来飞机投下的航弹让整座山体又晃了几晃。 何雨注正说到枪械保养的细节,一个年轻战士冲了进来,声音发紧:“快撤!那边放毒烟了!” 周围听课的人立刻围上来,有人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岔路跑。 穿过弯曲的通道,后面传来填土封洞的动静——木头和棉被堵住入口,泥土紧接着覆盖上去。 刚封妥,几声闷响从岩壁深处传来。 “二号口塌了!往里走!” 队伍在狭窄的坑道中移动,又一阵崩塌的震动追了上来。 “五号口也没了!去新挖的那段!” 最终五十多人挤进一条通道。 光线从拳头大小的孔洞渗进来,稀薄得照不清彼此的脸。 空气渐渐滞重,呼吸声越来越沉。 何雨注靠着岩壁,感觉意识像浸了水的棉絮般往下坠。 “连长!” 观察哨的声音刺破昏沉,“敌人在外面筑工事了!” 张忠发第一个站起来:“能动的人去查探烟气散了没有,剩下的挖备用洞口!” 战士们迅速分散,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工兵铲。 何雨注看着他们消失在岔路,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折返回来:“跟我走,熟悉下坑道布局。” 他跟上对方的脚步,穿过已被炸塌的洞口和正在开挖的新通道。 岩壁上满是铲痕,泥土的气味混着未散的硝烟,钻进鼻腔深处。 坑道深处岔路纵横,若非何雨注记性过人,早该迷失在这片地下迷宫里。 张忠发告诉他今天情况特殊,敌军炸塌了好几处通道,不然各班会分散隐蔽——眼下几十人挤在一处,风险太大。 “要是被他们找到通风口,” 张忠发压低声音,“毒烟灌进来,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毒烟只是其中一种手段。 火攻、浓烟,若是附近有水源,恐怕连水淹都会用上。 最险的是双方坑道意外挖通——那时就只能靠 说话了。 这种事虽不常见,却不得不防。 通常只挖浅层工事,可 的坑道四通八达,难免有碰头的时刻。 巡视结束后,何雨注也拿起铁镐。 张忠发瞥见他手上的动作,眼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夜幕终于垂落。 晚饭后何雨注找到八连长,询问夜间行动能否开始——白天的憋屈,总得在夜里讨回来。 连长说要先侦察。 敌军每天都会调整火力点和掩 置,昨夜何雨注虽然参战,但只熟悉那片山坡,其他地方仍是陌生。 八点刚过,几名战士依次钻出坑道口,身体紧贴山坡向前蠕动。 九点左右他们陆续返回,将观察到的据点位置一一汇报。 连长根据情报划分了八个突击小组,何雨注带领其中一支。 他分配到的区域正是昨日战斗过的地方,警卫连的战士也大多集中在那一带。 十点钟,整片山岭陷入死寂。 几处坑道口同时掠出黑影,三十分钟后,枪声撕裂了夜空。 何雨注的小组早已抵达预定位置。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一直潜伏在乱石后方。 第126章 第126章 直到其他方向传来交火声,敌军的照明弹才骤然升空——但机枪尚未嘶吼,何雨注的枪就先响了。 机 栽倒的瞬间,敌军的 开始还击,却被战士们用火力压了回去。 副射手刚扑到机枪旁,两个点射过后,那挺枪再次沉默。 然后他看见了 。 扛着 的大兵刚从掩体后探身, 就穿透了他的钢盔。 从高处抛下,但距离太远,只在何雨注他们前方的山坡上炸开土石。 “移动!快移动!” 战士们跟着他横向撤离。 烟尘尚未散尽,机枪的咆哮就追了过来,紧接着是 齐射,一枚火箭弹正中他们刚才潜伏的位置。 何雨注再次扣动扳机。 机枪第二次哑火后,再没人敢上前接手——对方显然有精准射手盯着。 他摘下一颗 ,拉火,手臂向上猛地一抡。 在双方士兵错愕的注视中,那截木柄划着弧线飞越七十米陡坡,将机枪掩体炸得粉碎。 这不是普通 ,是苏制长柄型号,否则根本扔不了这么远。 第二颗、第三颗接连飞出。 何雨注弓身跃起,战士们紧随其后冲锋。 奔跑中他的枪声始终未断,进入投掷距离后,短柄 如雨点般砸向敌阵,直到那个火力点彻底沉寂。 昨夜的交战显然让敌军加强了防备。 何雨注粗略清点,这个据点至少驻守了一个班——而昨天同样的位置,只有五个人。 硝烟尚未散尽,何雨注便从倒伏的躯体间直起身。 他向身旁的战士要了几枚木柄,又拎起那具沉甸甸的巴祖卡。 目光扫过,他随意点了一名战士:“你,跟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奔向下一处喷吐火舌的方位。 没跑出多远,他骤然刹住脚步,半蹲下来,声音短促:“装弹。” 被点中的战士动作有些慌乱,但还是将火箭弹塞进了发射筒。 一声尖啸撕裂空气,八十米外的山坡上猛地腾起一团膨胀的橘红。 “突突突——” 的余烬未散,敌人的机枪竟再度嘶吼起来。 “继续。” 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起伏,“别慌。 其他人,压制射击。” “是!” 第二次装填,战士的手稳了许多。 先前在训练场上摆弄过,可那终究不是真刀 。 第一发打出去时,他的指尖都在发颤。 “哒哒哒——” “砰砰!” 又是一声尖啸。 同样的位置,火光第二次炸开。 那挺顽固的机枪终于彻底沉寂。 几乎在 的同时,下方不远处,几个模糊的身影借着掩护, 疾冲而过。 何雨注瞥了一眼,知道此处已无需插手。”跟上。” 他调转方向,只吐出两个字,便提着 继续移动。 不到五十米,相似的流程再次上演——瞄准、装填、击发,又一个火力点化为废墟。 这个方向上残余的最后一个点,早已被先头部队拔除。 他的目标转向山顶。 山腰这些只是触须,真正的核心在上面。 奔跑途中,他手中的巴祖卡又三次喷出尾焰。 起初,周围的战士并不清楚他瞄准的是什么。 直到的闪光撕开夜幕,隐约可见人体与武器的残骸被抛向半空,他们才恍然——那是敌人精心隐藏的暗堡机枪。 一名反应快的战士掉头往回跑了一段,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多余的火箭弹。 运气不坏,他竟真讨来了一整袋。 当最初那名手背负的 耗尽时,他已默默跟在了何雨注身后,主动承担起装填的任务。 动作虽还带着生涩,速度却丝毫不慢——看也看会了。 “去,” 何雨注头也不回地吩咐,“告诉后面的人,见到迫击炮,全都给我扛过来。” “是!” 那名战士转身就跑。 坑道里用不上那玩意儿,夜间防御的进攻也极少有机会施展,因此起初根本没人携带。 激战多日后,散落的装备更无人顾得上收拾,总要等到一切平息才会统一归拢。 那战士运气不错,真给他找到了一门。 他顺便在周围摸索,想找找有没有遗落的火箭弹,但这片区域的显然早已被搜刮一空,一无所获。 “来个人!帮我扛炮弹!” 他喊道。 “你会使那铁疙瘩?” 有人质疑。 “我不会,有人会!何参谋——刚才他那手40火,你们没看见?就是他让我回来找的。” “何参谋还会摆弄?” “八成会吧。 他那枪法你们不也见识了?别废话,赶紧搭把手。” “成。” 立刻有人上前帮忙。 他们又搜索了下一个点位,这次将炮弹和剩余的火箭弹悉数带上。 等一行人气喘吁吁找到何雨注时,他手中的火箭弹刚好打完最后一发。 “谁会用这个?” 何雨注拍了拍巴祖卡的发射管。 “何参谋,您说的是40火吗?那个我会。” “好。 你接着清理敌人的重火力。” 何雨注点头,随即转向其他人,“来几个,扛上炮弹,跟我走。” “是!” 这炮口并非指向山顶,而是调转向下。 方才敌人打出的曳光弹划亮夜空时,何雨注敏锐地捕捉到山下灌木丛中不自然的晃动——增援上来了。 又一发曳光弹升空,试图从侧后偷袭的敌人被突如其来的炮火炸得晕头转向。 三发急促的炮弹接连砸落。 当他们惊惶地试图定位炮击来源时,更精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扫来。 半个连的兵力,顷刻间折损过半。 残存的一名中尉嘶声呼叫火力支援,却只换来通讯器那头气急败坏的咒骂。 他们配备的是重炮,山上还有自己人,怎么打? 无奈之下,中尉只能转而呼叫营部,请求派遣迫击炮分队。 可他连坐标都未能报完,一颗 便精准地掀开了他的颅骨。 白头鹰士兵起初还试图硬冲,毕竟有士官长指挥。 但没跑出多远,连士官长也倒下了,队伍只能溃退下去。 山顶的交火同样激烈。 起初敌军还在为援兵拖延时间,后来发现援兵上不来,便彻底豁出去了。 能活到现在的八连士兵个个都是硬茬,加上先前那轮精准火力压制,半小时后山顶阵地易手。 清理战场时,优先被收集的是防毒面具和喷火器——这是何雨注提的要求,八连长点了头。 跟着他的那批战士却自发地捡拾火箭弹、炮弹、巴祖卡和迫击炮。 武器终究要看谁用。 今天他们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全能步兵,什么叫战场上的鬼才。 只差一挺机枪了。 这样的局面,那东西若到了他手里,恐怕比什么都有威慑力。 清扫很快结束,八连长下令全速撤回坑道。 刚退进通道深处,炮火就追了上来——山下的敌军发现枪声消失,又联络不上守军,断定阵地已失。 不知挨了几轮轰炸,等炮击停歇,八连派出了侦察哨。 那一整夜,再没有敌人摸上来。 八连长后来找何雨注聊了几句,说原先小看他了,昨夜若不是他那几轮火力,伤亡恐怕要翻倍。 何雨注刚客气半句就被打断。 “功劳我会记下,不必推辞。” 八连长声音沉硬,“明晚的进攻,你的位置我会重新安排。” “明白。” 次日依旧是炮火洗地,随后敌军涌上来炸坑道口。 一处洞口飘进毒烟,何雨注让人戴好面具,背起喷火器朝外猛烧。 毒烟倒卷回去不说,外面更是响起一片惨嚎。 这还没完,几颗 紧接着滚出,炸得碎石四溅。 敌军换了法子,改用火焰喷射,汽油足足烧光两罐。 可惜坑道里弯道太多,战士们早已退到深处。 火灭后,敌人想炸塌洞口,又是几枚 飞出,炸倒了几个人。 对方不肯罢休,在这个洞口反复纠缠,最后吃了亏,调来巴祖卡连轰数发,才把通道炸塌。 这番攻防倒让战士们开了窍。 休整时,一群人围着坑道口比划,琢磨怎么改造才能防火防烟,还能顺手打击外面的人。 何雨注不过提了几句早年看过的土法子,却被他们琢磨出更多花样。 当晚再次争夺山头时,他们竟硬生生扛回了重机枪的护盾,连敌军修工事的工具也顺回来不少。 当然,山顶的争夺依旧惨烈。 即便有何雨注在,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敌军增派了人手,还在山脚布置了迫击炮阵地。 出去四十多人,回来只剩三十出头。 八连长已经习惯了,反倒安慰何雨注别太往心里去:“你已经够可以了。” 之后几天仍是反复拉锯:夺回阵地,躲炮,再夺回。 八连长采纳了何雨注的建议:既然白天阵地守不住,那就尽量让敌人付出代价。 没了寸土必争的死守,八连的伤亡明显少了。 一九五二年十月三十日,晚上九点,59“要总攻了!” 炮声渐息,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响。 这回八连没有冲出去——自己人的炮弹,同样不长眼睛。 坑道外的哨兵终于与后方取得联络。 八连全员冲出掩体,协同侧翼的七连攻占了那片布满碎石的山脊。 炮火只是暂歇。 换防命令下达时,八连的士兵们僵在原地不愿撤离。 直到七连长抬出军长的指令,阵地上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垮下去。 移交阵地前,八连长领着新接防的战友走遍每一处掩体与暗壕,讲解如何利用岩缝规避炮击、如何在断水时收集夜露。 七连的战士们听着,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光。 临别时,七连长攥住对方手腕,哑声说:把这些法子带回去,写成报告——别的山头,也需要。 只有一个人没跟着八连撤退。 那青年身上竟找不出一处新伤,可战报里记下的歼敌数却高得扎眼。 他留下,因为还能救人。 整个八连都能作证:那些被弹片撕开的伤口,多数是他用绷带和不知名的药粉生生拽回来的。 十一月的头四天,反击的炮火几乎犁平了59这回他不再是完好的了。 左腿和右肩各嵌着一枚弹片,走路时身体斜向一侧,肩头缠紧的纱布随着步伐微微颤抖。 伤势虽未危及性命,却足够让他握不牢枪。 若非如此,他大概还会申请留在山上。 军部首长见到他时,将一枚勋章别在他尚能活动的左胸前。 特等功——两个连队的战报交叉印证了那份惊人的记录。 因主力即将轮换休整,青年提出返回原部队。 首长摆了摆手:本就是借调来的兵,没有强留的道理。 回国的路却比冲锋的路更曲折。 战争拖入这个阶段,冷枪开始瞄向公路上的车队、后方疏散伤员的帐篷、甚至炊烟升起的方位。 袭击多由南边的仆从军执行,他们更熟悉这片山地阴湿的褶皱。 青年仿佛耗尽了所有运气,归途上竟接连撞见好几回。 带伤的身躯终究不如往日敏捷,右胸被流钻了个对穿,肺叶漏了气。 他是被担架一路抬过鸭绿江的。 手术台上,大夫看着他那片狼藉的胸腔摇头。 第127章 第127章 青年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玻璃管递过去——后来 师嘀咕,若不是这支药,病人恐怕得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刮开肋骨取弹片。 那只急救包最终被医院收走了,只留了几支抗生素给他。 包里的压缩饼干和糖块大半分给了其他伤员,青年没说话。 回到国内了,这些本就用不上了。 护士整理他随身物品时,那枚特等功勋章从染血的军装里滑了出来。 病房忽然静了。 几个年轻护士互相看了看,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层东西。 先前收走物资的医生折返回来,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青年摇了摇头,视线投向窗外: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伤太重,意识总在半途溃散。 记不清换过多少趟颠簸的卡车,等身体终于感知不到车轮碾过碎石的震颤时,人已躺在丹东某座军医院的白色床单上。 醒来问日期,护士答:十二月十号。 一九五三年就要来了。 许久没看那个只有自己能见的界面了。 此刻晨光斜照进病房,他凝神唤出那些浮动的字迹: 【姓名:何雨注】 【十七岁(生于一九三五年二月末)】 【身长一百八十五公分】 【体重七十五公斤】 【体魄状态:1安东的冬天把呼吸凝成白雾。 何雨注站在月台边缘,背上的行囊压着旧军大衣。 他摸出那张对折的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转业证明、军功证明、介绍信,还有五百块钱的补贴。 纸页在风里微微颤动。 医院里的最后一个月,他反复咳嗽,咳到胸腔发疼。 护士每次听见都摇头。 电话那头的声音劝他留下,他握着听筒,指节泛白,咳嗽声盖过了线路里的杂音。 后来劝说的声音渐渐低了,只留下一串地址,像扔进深井的石子。 空间里的东西他昨夜清点过。 五千立方米的恒定区域,三千立方米是额外奖励——四次战役加上甘岭,最终换算成这片不会腐朽的虚空。 生态区有两千平方米,鱼塘泛着暗光,畜栏和禽圈空着。 物品栏里堆着战场遗留物:手表表盘碎裂,钢笔笔尖弯曲,压缩饼干的铁盒生了锈斑。 那些金银珠宝他懒得细数,消耗了不少,剩下的就堆在角落。 技能列表在意识里展开。 八极拳的发力方式已经刻进肌肉记忆,六合枪的刺挑轨迹能在黑暗中复现。 射击、火炮、三种菜系的烹饪手法、猿猴通背拳的拧转步法。 语言类有樱花语的初级记忆,英语和另一种外语的高级熟练度。 开锁的触感,各种载具的操纵方式,跟踪与反跟踪的视线交错。 机动车维修只到初级,摄影却到了高级——他几乎没碰过相机。 系统界面最下方,签到进度已变为年签。 任务栏空着,像一片雪地。 列车进站的汽笛声撕开冷空气。 何雨注把证明塞回内袋,手指碰到那些勋章,边缘硌着皮肤。 二十七军的手续办得远,最终由东北的后勤部代劳。 副营级的批复是补偿,电话里伍千里的声音有些发哑:“小连长到地方要降半级,能干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又咳了几声。 车厢里挤满人。 售票窗口那个戴棉帽的工作人员看见他的证明,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免票,” 他说,“但只到沈阳。” 何雨注点头,背囊蹭过门框。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行李塞在脚下。 列车开动时,医院的白墙在窗外后退,像褪色的胶片。 两年多的征战让身体记住了疲惫——不是睡眠能消解的疲惫,是嵌在骨头缝里的重量。 战场上他没刻意搜集什么,还是积攒了一堆零碎:大兵们的战利品,洋酒瓶上的标签被血污浸透,雪茄盒压扁了一角。 罐头和饼干最多,但他很少动。 空间里那五千立方米恒定区域,物质放进去就不会腐坏。 他试过放进去的苹果,三个月后拿出来依然脆甜。 但活物不行,鱼塘里的鱼苗必须养在生态区。 这些细节他摸索了很久,直到最近才觉得系统“靠谱了些”。 列车摇晃。 对面坐着的老人裹着棉袄打盹。 何雨注闭上眼睛,意识沉进那片虚空。 金银珠宝堆在西北角,手表和钢笔散落在旁边。 他“看见” 那三千立方米奖励空间——因为脱离战场四次战役加上甘岭的累计转换。 当初系统提示音响起时,他正趴在坑道里,耳畔是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咳嗽又要涌上来。 他压住喉咙,吞咽了几下。 医院检查过,肺叶上的伤疤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后遗症,医生这么说。 电话里二十七军那边需要确认伤势,需要核对战功记录。 等待的日子里,伍千里又打过一次电话,背景音里有集合哨声。”手续太远办不了,” 他说,“安东那边会处理。” 停顿片刻,“级别提了半级,军里直接批的。” 何雨注当时握着听筒,视线落在窗外光秃的树枝上。 补偿,这个词在他齿间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现在他坐在南下的列车上。 全套新兵装备塞在背囊里——后勤部坚持要换掉他那身破烂的旧军装。”穿回去要被地方上埋汰,” 那个办事员这么说,手里忙着盖章。 何雨注没争辩,只是接过那套崭新的棉衣和解放鞋。 车厢温度慢慢升高。 窗玻璃蒙上水汽。 他用手掌抹开一片,看见外面飞驰的田野,雪覆盖着垄沟。 空间里的鱼塘应该结冰了,生态区的作物可能进入了休眠。 他想起厨艺技能里那些菜谱:川菜的麻辣,鲁菜的醇厚,另一种菜系的清鲜。 在战场上他用这些技能煮过压缩饼干糊,加一点缴获的辣酱。 列车广播报出某个站名。 对面老人醒了,揉着眼睛看他。”同志,去哪?” 老人问。 “回家。” 何雨注说。 声音有点哑。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车厢里飘起烟草味,混杂着煤烟和人体气息。 何雨注靠回椅背,意识再次触及系统界面。 技能列表静静悬浮,八极拳和六合枪的图标微微发亮。 射击和火炮的熟练度停留在高级,厨艺分支展开三个菜系标签。 语言类里,樱花语的初级标志颜色较浅,英语和另一种外语则是深色。 开锁、驾驶、跟踪与反跟踪……这些技能像卡片一样排列,每张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空间区域显示着容量:五千加三千立方米恒定区,两千平方米生态区,鱼塘、畜栏、禽圈的面积数字。 物品栏标注着“若干”,其实他清楚每样东西的位置。 签到进度那条“年签” 字样泛着微光,任务栏依旧空白。 列车继续向南。 何雨注从内袋摸出那五百块钱,纸币崭新,边缘锋利。 津贴、战功奖励、受伤补贴,三项合并。 他数了一遍,又塞回去。 背囊里的新军装散发着棉布和染料的味道,和车厢里的气味格格不入。 窗外天色暗下来。 雪又开始飘,细碎的雪花撞在玻璃上,瞬间融化。 何雨注想起半岛的雪,那种能把枪管冻住的严寒。 他下意识活动手指,八极拳的发劲方式在关节间流转。 六合枪的刺击轨迹在脑海里复现,一次,两次,三次。 咳嗽终于没压住。 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 胸腔里的震动像远处闷雷。 对面老人投来关切的目光,他摆摆手,直起身时看见手帕上的暗色斑点。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快到沈阳了。 从那里再转车,就能踏上归途。 列车在暮色中奔驰,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单调而固执。 何雨注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片五千立方米的虚空。 金银珠宝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手表指针停在某个时刻,钢笔笔尖指向虚无。 生态区的作物在休眠,鱼塘冰面下水流缓慢。 畜栏和禽圈空着,等待填充。 技能图标在意识深处微微闪烁,像远方的灯火。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传来有规律的震颤。 何雨注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模糊树影。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腿侧的帆布包,里面装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半。 漫长的旅途总需要些补给,他这么想着,又撕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 抵达沈阳站时,天色已经暗了。 售票窗口后面的人接过他的证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 何雨注移开视线,只当没看见。 下一段路程更长,但至少车厢里有座位,有窗户,能看见光。 这比许多地方好得多。 背包彻底空掉的时候,火车正好喷着白汽驶入终点站。 随着人流挤出检票口,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再走出来时,肩上多了两个鼓囊囊的深绿色行囊,布料厚实,样式有些特别。 里面塞得严实,隐约能看出方形铁盒的轮廓,还有些用纸包好的、带着棱角的小物件。 车站广场上人声嘈杂。 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喉咙里滚出一句低语:“总算到了。” 几个路人朝他这边瞥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褪色的军装上衣上,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各自走开了。 他抬手招来一辆人力车,报了地名。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拉起车把,脚步轻快地跑起来。 “同志,是从北边下来的?” 车夫喘着气,头也不回地问。 何雨注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边……挺难的吧?” “都过去了。” 他简短地回答,闭上了眼睛。 车夫识趣地没再出声,只有胶皮车轮轧过路面的沙沙声持续响着。 车在一处广亮大门前停下。 何雨注摸出一张纸币递过去,车夫翻找着零钱,面露难色。 “在这儿等着吧。” 何雨注说完,转身面向那两扇熟悉的黑漆木门。 他站了一会儿。 门楣上的砖雕,门槛边的石墩,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时间在这里究竟是走得快,还是走得慢?他有些恍惚。 门轴吱呀一响,一个裹着深蓝头巾的妇人探出身,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她一眼瞧见门外站着的人,动作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篮子也顾不上,扭头就往院里冲,脚步声又急又乱,声音尖利地飘散在空气里:“中院……中院何家的……回来了!何雨注回来了!” 何雨注皱了皱眉,认出那是前院阎家的女主人。 他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两颗土豆,拍了拍灰,抬脚迈过门槛。 影壁前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最前面是个穿着藏青色棉袄、脸颊松垮的老妇人,她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他。 “柱子?真是你?” 老妇人先开了口,声音干涩,“不是都说……没找着人么?” 旁边一个微胖的妇女紧接着插话,语气里带着试探:“还听说……是临阵脱了逃?” 第128章 第128章 “这两年,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先前跑回去报信的妇人也挤上前,连珠炮似的问。 何雨注没接话,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几个半大小子缩在后面,好奇地张望。 人群边上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模样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是谁。 院里的男人大概都不在。 七嘴八舌的追问又要涌上来时,一个颤抖的、带着哭音的女声从垂花门里面传了出来,压过了所有嘈杂:“柱子……是我的柱子吗?真回来了?” 何雨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声音他太熟了。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垂花门旁,一个眼眶通红的妇人站在那里,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她身边站着个小姑娘,同样满脸是泪,死死咬着嘴唇。 “哥!” 小姑娘终于哭喊出声,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沾满灰尘的裤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何雨注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细软的头发,然后抬起头,望向那个一步步走近的妇人,声音有些发哽:“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妇人走到跟前,抬起粗糙的手,想碰他的脸又有些不敢,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他军装外套的领子,反复念叨着,“让娘好好看看……没事就好……” 这时,一个更苍老、更急切的声音从中院深处传来,带着喘:“我孙子呢?在哪儿?快让我瞧瞧!” “去吧,” 妇人推了推他的后背,抹了把眼泪,“ 这两年,眼睛都快哭坏了。” 何雨注迈开步子穿过那道雕花的门廊,妹妹像个小包袱似的黏在他胳膊上没松开。 门洞里头站着位眼眶发红的老妇人,他喉咙动了动,喊出一句:“奶奶,我到家了。” “真是我家柱子回来了……” 老人家的声音颤了颤,泪珠子就断了线般往下滚。 两旁搀着老人的是许家兄妹,后头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不点。 许大茂和许小满脸上都挂着水光,齐声唤道:“哥,你可算回来了!” “哎,回来了!” 他应得干脆。 最小的那个丫头眨巴着眼,心里琢磨:哥哥回家不该笑吗?可周围人都在抹眼睛,她使劲挤了挤眼皮——半滴泪也没憋出来,反倒拧出个怪模怪样的表情。 月亮门洞的阴影里还倚着个人,是赵翠凤。 她没往前凑,只远远望着,眼角还留着湿痕。 前院聚着的人还没散,外头等着的车夫等急了,探头进来瞧见这阵仗愣了愣,还是扯着嗓子喊:“那位同志,车费能给结了吗?” 气氛一下子松动了。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这就结,耽误您工夫了。” “没事儿,没事儿。” 他转头找陈兰香,她正屋里屋外忙活,身上哪会揣钱。 许大茂眼睛尖,撒开扶着老人的手就蹿过去:“多少钱?” “两毛五。” “给您!”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毛票,手指沾着唾沫数出几张递过去。 “正好,谢了啊!” 车夫收了钱转身就走,这满院的眼泪让他浑身不自在。 “都回吧,天寒地冻的。” 陈兰香朝前院挥了挥手,人群却还踟蹰着。 她又冲何雨注道:“别傻站着了,进屋!” “对,进屋说,外头风硬。” 老太太也跟着催。 前院的人这才三三两两挪步往自家走,交头接耳的嘀咕声碎在风里。 “哥,包给我拎吧。” 许大茂瞧见何雨注手里两个鼓囊囊的大行李袋。 “行啊,可沉。” 何雨注笑了。 “您可别瞧不起人,这两年我也练把式了。” 许大茂嘴上应着,接过袋子时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脱手。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怕不是得有百来斤?我哥在外头是扛大包还是练举重了? 许小满一直搀着老太太,目光却像蜻蜓点水似的往何雨注身上飘。 老太太捏了捏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要看就正大光明看,回屋让你看个够。” 姑娘的脸腾地烧红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刚蹭到自家门槛边,屋里就炸开娃娃的哭嚎,还不止一个。 最后冒出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大娘……大娘你去哪儿了……弟弟们一直哭,我哄不住呀……” 何雨注扭头看向陈兰香。 她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匆匆丢下一句“进屋再细说”,便抢先掀帘子进了屋。 再看其他人,个个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何雨注被笑得心里发毛。 踏进屋里放下行李,他三步并两步跨进里间。 炕沿上坐着个扎双髻的小丫头,陈兰香怀里一边搂着一个奶娃娃,正轻轻晃着胳膊哄。 那小丫头他认得,按年岁算,该是王思毓了。 炕沿边坐着的人都没出声,只盯着何雨注看。 他喉结动了动,抬手抹了把脸,才又开口。 “后来……队伍打散了。” 声音有些发哑,“我跟着另一支队伍撤下来,路上碰见个冻僵的老乡,背着他走了两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的嘶嘶声。 何雨水把脸埋进哥哥衣襟里,许小蔓攥紧了衣角。 “再后来就遇着收容队了。” 何雨注说得很慢,像在数步子,“登记的时候才发现,原先那支部队……已经调防了。 名单对不上,这才成了下落不明。” 老太太手里的茶碗搁在炕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你这孩子……”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陈兰香起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火苗蹿起来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的。 “那军功呢?” 许大茂往前探了探身子,“柱子哥你立了功,总该有说法吧?” 何雨注笑了笑,那笑容很短,还没到眼底就散了。”仗打完了,能回来就是最大的功。” 他顿了顿,“那些事……不提也罢。” 角落里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 陈兰香赶忙过去,从摇车里抱起那个小的,轻轻拍着背。 另一个也跟着哼唧起来,何雨注站起身,有些笨拙地凑过去看。 两个娃娃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张着嘴哭。 他伸出手指,最小的那个突然攥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的,软得像没骨头。 “这是雨垚。” 陈兰香低声说,又指了指另一个,“那是雨鑫。” 何雨注盯着那两只小手看了很久。 炉火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外传来风声,刮得窗纸沙沙作响。 “名字取得好。” 他终于说。 老太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请人算过的。 说这俩小子命里带土带金,能旺着你这当哥哥的。” 何雨注没接话。 他把手指轻轻抽出来,走回炕边坐下。 何雨水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腿上。 许大茂还想问什么,被许小蔓扯了扯袖子。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婴儿偶尔的哼唧声,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兰香才开口:“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粥。” 何雨注摇摇头。”在车上吃过了。” 他顿了顿,“就是……有点累。” “那赶紧歇着。” 老太太说着就要下炕,“你的屋子一直收拾着,被褥都是新晒的。” “不急。” 何雨注按住老太太的手,那手背上爬满了深褐色的斑纹,“再坐会儿。” 他的手很凉。 老太太反手握住,焐在自己掌心里。 窗外的风更紧了。 老太太攥紧何雨注的手,指节泛出青白。”歇着吧,路上颠簸了那么久。” 她嗓音发颤,目光黏在孙子脸上挪不开。 许大茂拎起椅子和两个鼓囊的行李袋。”东厢房我熟,先归置东西。” 他快步穿过院子,青砖地面响起急促的足音。 小满咬住下唇,视线在何雨注身上停留片刻,转身跟了出去。 东厢房的寒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她得把炉火生起来——那屋子空置太久,墙角的霜花终日不化。 “那边……很艰难吧?” 老太太的声音轻得像呵气。 何雨注喉结动了动。 “不会再去了?” “退了。”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晒透的棉布。”退了就好,退了就好。” 陈兰香一直搂着两个小的,此刻才松开手。 她有许多话哽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是摆摆手:“晚些再说,日子还长。” 等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老太太转向儿媳:“柱子像是换了个人。” “能全须全尾回来,已经是祖宗庇佑了。” 陈兰香突然捂住脸,呜咽从指缝漏出来。 这哭声像引信,屋里顿时炸开一片抽泣——三个娃娃跟着嚎啕,老太太用袖口抹眼角,何雨水哭得肩膀直抖。 许小蔓愣愣站着,被何雨水掐了一把大腿,才后知后觉地干嚎起来。 院里的风卷起枯叶。 何雨注站在东厢房檐下,听着那片哭声渐渐低下去。 他没有回头。 贾张氏那些含沙射影的话,院子里那些躲闪的眼神,都像碎玻璃碴子扎在心上——这两个年头,这方院落里肯定发生过什么。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 许大茂正蹲在炉子前吹火,煤烟呛得他直咳嗽。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声。 “这次……不走了吧?” 许大茂头也不抬地问。 “不走了。” “那可太好了!” 少年猛地直起身,“前院那帮孙子整天阴阳怪气,我早受够了。” “书念得怎样?” “就那样呗。” 许大茂挠挠后脑勺,“混到高中毕业,找个厂子糊口。 你是不知道,这两年院里——” “许大茂!” 里屋传来清脆的喝止。 少年缩缩脖子,往炉膛里塞了把柴火:“您先进屋暖和,这儿烟大。” 里屋的炕沿上,小满垂着头坐在那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唤了声“柱子哥”,整个人就扑了过来。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透棉袄前襟,何雨注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在细细颤抖。 “都是大姑娘了。” 他手掌落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轻,“许大茂还在外头呢。 我回来了,往后都在。” 怀里的人触电般弹开,耳根红得滴血,手指绞着衣角几乎要拧出水来。 何雨注转身带上门帘。 外间炉火正旺,许大茂背对着里屋,肩膀可疑地耸动着——这两年他这挡箭牌当得心惊胆战,如今正主归来,千斤重担总算能卸下了。 小满收拾停当,低声说了句“我先回了”,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了东厢房,脚步匆匆往何家方向去了。 许大茂在旁咧着嘴笑。 何雨注转了转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动。”皮紧了?” “没、没!” 许大茂赶忙摆手。 这些年街头巷尾的冲突他经历不少,甚至见过血光,此刻何雨注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寒意,他隐约能察觉到。”柱哥,我哪敢啊。” “这两年院里的事,说说。” 何雨注语气很淡。 “这……” “不说?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我说我说!”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但您可别讲是我漏的话。” 第129章 第129章 “嗯。” 许大茂便从头讲起。 小满那些琐事倒不算什么,重点提了军管会因战场失踪案上门查问那段,前院各家当时的反应,连自己父亲许富贵如何躲闪也没隐瞒。 “不怕你爹回头收拾你?” 何雨注听罢笑了一声。 他其实并未动怒——许富贵底子本就不干净,那时谣言四起,怕受牵连也是人之常情。 这事他不打算插手,留给何大清自己处置便好。 至于许大茂,今日能跟着出门迎人,家里也没拦着,态度已经明了。 “他现在逮不着我。” 许大茂嘿嘿两声,“要不是不能跟他动手,他哪是我对手。” 何雨注抬手在他后颈轻拍一记。”少贫,继续。” 许大茂又说起贾东旭相亲时自己暗中捣乱,以及贾家那些糟心事。 何雨注这才恍然——原来是秦淮如。 难怪觉得隐约有些熟悉。 接着讲到何雨注战友来信后,何母堵在贾家门口将那婆媳二人骂得不敢露脸的事。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 母亲怕是憋闷久了,否则断不会这般行事。 “贾东旭有孩子了么?” “有了,男孩,叫贾梗,比小鑫和小垚小两个月。 不过那小子……” 许大茂压低声音,“都说他不祥。” “怎么说?” “贾东旭他爹没了,就在孩子满月后一个月。” “因为什么?” 许大茂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贾东旭媳妇怀胎时憋坏了,孩子满月那晚,他折腾得有点过……您懂的。 第二天上工人在车间里打晃,他爹怕出事,让他歇着,自己替他顶岗。 结果那台车床突然故障,老爷子就这么没了。” 何雨注沉默片刻。 贾老蔫这条命,终究还是丢在了车间。 后来院里便传开贾梗是扫把星的说法,贾张氏为此没少跟人撕扯。 “我进门时瞧见贾东旭他娘身边那女人了。 他没接他爹的班?” “接班?” 许大茂嗤笑,“厂里本来连抚恤金都不想给。 贾张氏抬着棺材去闹,才让贾东旭转了正,赔了点钱。 不过她娘家兄弟帮着闹了一场,分走一部分。 贾东旭结婚时欠的债还没清,剩下的估计也没几个子儿。 听说老张家原本是冲着岗位去的,没成事才要了钱。” “原来如此。” “要我说,贾家就是活该。 可惜那老虔婆命太硬,灾祸全落在自家人头上。” 何雨注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忽然觉得,许大茂或许该改行去算命。 “这事就说到这儿吧。” 他摆了摆手,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反正和咱们没什么关系。 倒是另一件事——城里开始设街道办公室了么?” “柱子哥,你才回来就听说了?” 对方眼睛一亮,声音压低了些,“元旦前后才传出的风声,说是军管会要解散了,拆分成好些单位。 常来院里那位红霞姨,就分到交道口那片去了。” “咱们这一带的?” “对,就是咱们这儿。 萍姨调去了东城区公安局,现在已经是正科长了。” “升了?” “可不是嘛。 这两年特务闹得凶,萍姨几乎不着家。” “思毓那孩子……该不会一直住在我家吧?” “嗯。 师娘这两年累得够呛,幸亏有小满帮着搭把手。” 听到这儿,他心里大致有了轮廓。 这两年发生的事,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慢慢串了起来。 “你父亲现在做什么?” “放电影。 我也跟着学,但不太喜欢。” “不喜欢?” 他觉得有些意外。 记忆中,许大茂曾把那工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想进公安局。 要不,去轧钢厂的保卫处也行。” “保卫处……” 他轻声重复这三个字。 “对啊,公私合营了,轧钢厂里进了公家的人,全是退伍的兵。” 对方顿了顿,忽然问,“柱子哥,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他揉了揉眉心,“想先歇一阵。 这两年,没怎么踏实休息过。” “是该歇歇。” 对方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对了柱子哥,能讲讲战场上的事么?” “不能。” 他干脆地摇头,“你嘴不严实。” “不至于吧……” “就你刚才说的那些,跟胡同口那些婶子们比也差不了多少。” “哦。” 许大茂悻悻地闭上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听故事的愿望不久后竟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何雨注在半岛经历了什么,心底那份敬重也沉甸甸地压得更深。 午饭时间快到了。 原本是陈兰香下厨,但他以“手生了,练练” 为由接过了锅铲。 许大茂自然乐得打下手——他太久没尝过何雨注的手艺了。 至于他母亲,只好在家随便对付一口。 因为许富贵那层关系,赵翠凤很少再来何家。 许大茂则是在小满告诉他何雨注还活着、并且立了功之后,带着妹妹上门道了歉。 何家两口子没跟小辈计较,但何大清见了许富贵,脸色依旧不好看。 午饭还算丰盛。 他拿出了肉罐头和水果罐头,让大家尝个新鲜。 在他寄信回家之前,何家几乎全靠老本撑着——他走时留下的东西早已吃完。 何大清接不到外面的活儿,厂里人也不太给他面子,那些采购来的东西自然就少了。 王翠萍没工夫张罗这些,每月虽给钱,但一大家子张嘴吃饭,总是不够。 这顿饭吃完,家里人才真切地感觉到:他回来了。 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油烟气,锅铲碰撞的声音带着某种安稳的节奏。 王思毓吃饭时一直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他离开时她还太小,没什么印象。 小满在一旁低声解释着何雨注和她家的渊源。 听不听得懂另说,但她至少明白了一点:这是和小满姐一样,可以当作亲哥哥看待的人。 饭后,看见陈兰香又端着米汤喂两个小的,他才意识到——她的奶水还是不足。 两个孩子吃得并不好。 麦乳精虽有,但顿顿吃是吃不起的。 东厢房里堆着那个鼓囊囊的行李卷还没拆开,添几罐奶粉实在不算什么。 陈兰香接过那几个铁罐子,指尖碰着冰凉的金属面,问道:“这又是什么?” “奶粉。 从那边缴来的,我自己也没尝过。” “他们上战场还带着这个?” 她的声音里透着诧异。 “带的东西可多了。 先前那些肉罐头、果子罐头,还有压得硬邦邦的饼干、糖块、黑乎乎的糖砖、打成粉的鸡蛋、冲水喝的苦豆子……数不过来。” “这哪是去拼命,倒像是出门享福。”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 人家吃得好,身上就有力气,天寒地冻的时节,倒下的人也少得多。 “奶瓶还在老地方吧?我去给两个小的冲上。” “都在柜子顶上搁着呢。 你带回来的那几个瓶子,往后都能当传家宝了。” 陈兰香说着,看他转身往堂屋去。 屋里静下来,她望着那背影,眼眶忽然一热,低低念了句:“到底是我儿子。” “娘,你怎么又掉眼泪了?哥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没哭,” 她抬手在眼角按了按,“是心里高兴。” “我去帮哥弄水。” “你别去添乱,热水是你能碰的?” “哦。” “雨水姐姐,来陪我玩呀。” 王思毓见没人理她,扯着嗓子喊起来。 “来啦!” 等他端着冲好的奶进来,陈兰香接过去,在手背上试了试温,才凑到两个小家伙嘴边。 王思毓在边上摆弄着什么,小鼻子却不住地吸着气。 何雨水挺了挺胸脯:“我们是大人了,不喝奶的。” “好吧。” 那小丫头立刻蔫了,脑袋耷拉下去。 “给你们吃这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深褐色的糖块。 “哥,这糖怎么黑乎乎的?能吃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唔……好甜!” 王思毓已经急急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眯成了缝。 “好吃。” 何雨水见她吃了,也小心地抿了一点。 说那糖块苦?这年月,能尝到点甜味已经是难得的事。 “娘,你也吃一块。” 他又掏出一块。 “娘不吃糖,留着给小的们吧。” 陈兰香笑着摇头。 “还有呢,您尝尝。” “好,好。” 她这才接过,放进嘴里。 “这糖味儿和外面卖的不太一样?” “这叫巧克力,也是那边来的。” “他们可真会琢磨这些。” “等往后咱们自己也能有。” 他说。 “对,对,往后吃咱们自己做的。” 午后,他在东厢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人来惊扰。 梦里觉得有只手在脸上轻轻摩挲,他猛地惊醒,手下意识就往身上摸——摸什么?摸枪。 这一摸摸了个空,拳头便条件反射般挥了出去,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攥住。 “混小子,摸什么摸?还想动手?睁眼看看,我是你爹!” 何大清瞪着眼,嗓门粗得很,可那双眼睛却泛着红。 他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浑身绷紧的力气一下子泄了。 “您没事碰我脸做什么,我还当是……” “当是什么?这是四九城,是你自己家!你还当是敌人摸进来了?还想摸枪?” 何大清没好气地数落。 “嘿嘿。” “嘿什么嘿!往后可得留神点。” “知道了。” “吃饭了,一家子就等你了。” “这就来。” 晚饭桌上,热气混着说笑声,暖融融的。 他们这边吃得香甜,前院那几户人家却不太平。 何雨注那些事,哪家的女人没在背后嘀咕过几句?男人们心里也各自盘算着,多半是酸——酸他运气太好,酸老何家养出这么个儿子。 饭后,何大清非要看他带回来的军功章。 老太太的手指在布包上缓慢移动,每一枚金属物件都被棉布仔细包裹。 最后那层布料合拢时,她抬起眼睛望向站在对面的年轻人。 “数目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多了一枚。” 年轻人接过布包时,手腕的关节微微发白。”部队撤回后,我又去了其他队伍帮忙。” 他说得像是提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屋里另外两个人交换了目光。 他们早就不像从前那样容易糊弄——几个月前收到信的时候,就已经向王翠萍打听过。 那女人在后勤单位拼了这些年,也只拿到二等功和三等功。 她的二等功和战场上的能一样吗?王翠萍说得很含蓄,没提那些躺着领功的人,但把其中的艰难说得清清楚楚。 他们单位里多得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人,那些人听见何雨注的军功,眼睛都会发红。 羡慕是有的,嫉妒却谈不上——有本事你也去挣一个,看看能不能站着回来。 何大清还想看看军功证明。 王翠萍那份就附带着详细的说明。 年轻人没给。 纸页上记录着具体的战绩和评定理由,那些文字不能轻易示人。 第130章 第130章 院门被推开时已东厢房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王翠萍没回自己屋,径直推开了那扇门。 父子俩正坐在方桌两侧。 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何大清翻出了藏得最深的酒坛。 儿子回来了,他高兴,高兴得不知该怎么表达才好。 桌面上只有两样东西:炸过的花生米盛在粗瓷碗里,白菜心拌了少许盐和醋。 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让两人同时转头。 下一秒,年轻人的衣领被攥住,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提了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攥着他衣领的人声音发颤,“就不能让你娘少操点心?” 拳头落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年轻人倒抽一口冷气。 “萍姨,” 他咧了咧嘴,“战场上没死成,倒要折在您手里了。” 那只手松开了。 王翠萍拉开空着的凳子坐下,动作幅度很大。”我还不知道你?” 她朝桌面扬了扬下巴,“拿个杯子来。” 年轻人看向父亲。 何大清点了点头。 三个搪瓷缸子被摆在桌上,接着是两瓶玻璃瓶装的酒——瓶身上的标签印着看不懂的文字。 “挨了一拳不服气,想灌倒我?” 王翠萍斜睨着那些液体。 “哪敢。” 年轻人用掌缘劈开瓶口,暗红色的液体倾入缸中,“战场上缴的,白鹰国的东西。 尝尝新鲜。” “这颜色……” 王翠萍皱起眉。 “听说是红酒吧。” 何大清接了一句。 “先敬你萍姨。”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她,这个家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年轻人端起缸子,液体滑过喉咙时发出连续的吞咽声。 王翠萍是什么人?这些年的庆功宴上,她放倒过多少人。 她抓起缸子灌了一大口,液体刚触到舌面就想吐出来。 勉强咽下去后,她抓了把花生米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这什么玩意儿?” 她呛得咳嗽,“又酸又涩,也能叫酒?” “我也是头一回喝。” 年轻人抹了抹嘴角,“不就图个新鲜?” “头一回喝就能灌半缸子?” “敬酒不得喝完?” “你这孩子……” 何大清也抿了一小口。 他从前在大酒楼里见过洋酒,但没尝过。”还是咱们的酒好喝。” 他说得很委婉,把缸子推回儿子面前。 “等着,我再去拿一坛,这点哪够喝。” 何大清起身朝门外走,把空间留给剩下的两个人。 房门合拢后,王翠萍盯着缸子里晃动的液体。”柱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级战斗英雄,特等功……你到底在北边做了什么?” 门轴转动的声音割开屋里的低语。 何大清拎着酒瓶和两只没使过的酒盅迈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许大茂。 那小子立在门外不知多久,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被何大清在腿弯处不轻不重踹了一脚,才踉跄着跨过门槛。 “嘀咕什么呢?” 何大清 盅搁在桌上,瞥了眼缩在门边的许大茂,“瞧把这小子唬的。” 王翠萍起身让出凳子:“问问柱子前线的事。 大茂年纪小,听着害怕也正常。” “柱子当年走的时候,不也就他这岁数?” 何大清拧开瓶盖,酒液落进盅里发出淅沥的响,“该出去经些风雨了。” 他对许大茂学放电影这事总瞧不上眼——比颠勺还耗神,伺候人的活儿。 “家里出一个还不够?” 王翠萍声音沉下去。 何雨注没接话,伸手把许大茂按到条凳上,顺手将何大清那个搪瓷缸推过去。 许大茂接缸子时手指发颤,眼睛躲着不敢看对面的人,仰头便灌。 喉结急促滚动几下,整缸液体见了底。 他打了个嗝,舌尖后知后觉泛起酸涩。”不是水?” 许大茂抹了把嘴,“柱子哥,这……这是醋?” “洋货,战场上捡的。” 何雨注说。 “那,再给半缸?” 许大茂舔舔嘴唇,“刚才喝得太急,没尝明白。” 何雨注看他一眼,拎起瓶子又倒了半缸。 这次许大茂没猛灌,小口抿着,就着桌上零散的花生米。 何雨注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铁皮罐。 撬开盖子的瞬间,油润的肉香漫开。 “他萍姨,” 何大清捏着酒盅,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你们刚才到底说啥了?” “问了问军功,问了问往后打算。” 王翠萍夹了块罐头肉,“我说要不让他跟着 ,这身本事窝着可惜了。” 何大清手指摩挲着盅沿。 他早琢磨过儿子回来能去哪儿——厨子这行当肯定不沾了,光是那身军装和功劳簿,就该配个像样的地方。 可他没门路。 王翠萍这话,像往死水里投了颗石子。 “柱子说想先缓缓,累。” 王翠萍补了一句。 “缓缓也好。” 何大清点头,又抬起眼,“可话头转了半天,前线究竟……” 王翠萍看向何雨注。 何雨注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何大清胆子不算小,终究是个寻常百姓,有些事听了怕受不住。 至于许大茂——谁让他偏挑这时候来,听见什么都是自找的。 “总之不容易。” 王翠萍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站起身,“你们爷仨聊吧,明儿我还有事,先回了。”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眼何雨注,“在家安安生生的,别生事。” 这话里有话。 从前线下来的人她见过不少,有些回来就变了个人。 更何况眼前这位——百来个?她觉着数目怕是不止。 “知道。” 何雨注应道。 “知道就好。”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许大茂还在小口抿那酸溜溜的液体,偶尔偷瞄何雨注。 何大清给自己斟满酒,沉默地嚼着花生米。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皱。 酒桌边的试探落了个空。 何大清几回把话头往那方向引,都被儿子三两句带了过去。 他不再追问,只盘算着改日从许大茂那儿探探口风。 许大茂早已瘫在桌底,人事不省。 “送他回去吧。” 何大清搁下杯子。 “炕上睡得下,就留这儿吧。” “也行。 记得去老许家言语一声。” “好。” “我也不喝了,明儿还得赶早。” “一身酒气,不如也歇这儿。” “成,我回去跟你娘说声。” 何雨注将许大茂拖上炕,转身出了门。 许家窗内传来赵翠凤一声模糊的应和。 等他折返,何大清已经回来,正对着盆热水烫脚。 他等着父亲洗完,泼了水,自己也泡了会儿。 两人躺下,鼾声很快响起——何大清与许大茂的呼噜一高一低,交织着。 何雨注在战场上练就了本事,这点动静惊不醒他。 再睁眼时,身边只剩许大茂还死沉睡着。 何雨注没叫他,推门出去洗漱。 何雨水正巧过来喊他吃早饭。 小满和王思毓都在桌边。 稀饭、掺了杂粮的馒头,就着咸菜丝。 饭毕,何雨注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便问陈兰香年货准备得如何。 陈兰香哪会不懂儿子的心思——怕是又想出门寻旧日那些人。 她擦了擦手:“用不着你操心,有你爹张罗呢。 刚回来,踏实待着。” “哎。” 出不了门,他便在屋里逗孩子。 两个女娃还算安静,可那对双生小子却闹腾得厉害。 饿了哭,尿了也哭,嗓门尖亮,直吵得人耳膜发胀。 何雨注没辙,只得把孩子交还母亲,自己躲进灶间张罗午饭。 他察觉小满近来总躲着他的目光。 那姑娘时常偷眼瞧他,说不上两句话,脸颊便红透。 何雨注心里有些无奈,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大茂醒来时已近正午。 他抱着头 ,只觉得脑壳快要裂开。 何雨注正好来喊他吃饭。 “柱子哥,你那酒……后劲也太凶了。” “是酒的事么?你自己灌了多少心里没数?昨儿不是还嫌味道冲?” “嘿嘿,这可是稀罕物,平常人哪尝得到。 往后我跟人吹牛都有本钱了!” “吹什么吹,赶紧洗把脸去。” 许大茂趿拉着鞋跑回家。 午饭刚过不久,何雨注正归整带回来的行李,外头忽然传来锣鼓声。 声响越来越近,接着许大茂一头撞进东厢房。 “柱子哥!街道办来送锦旗了!” “街道办?” “王主任亲自带的队!快,人都进中院了!” “好,我换身衣裳。” 他今日没穿军装——在家闲着,不必那般正式。 但既是这般场合,那身衣服便不能少了。 外头人声愈发嘈杂。 何雨注整好衣襟走出去时,中院已挤了黑压压一片人。 打头的正是王红霞。 不止本院,邻近几个院子的老老少少也聚过来不少。 95号院前院那几户脸色瞧着不大自在。 老太太、陈兰香、小满、许大茂、何雨水却都笑得舒展——像是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柱子,你可算出来了!回来怎么也不提前递个信?我派人打听你好些日子,要不是你萍姨来了电话,我还蒙在鼓里呢。 快过来让我瞧瞧。” “霞姨,劳您费心了。” 何雨注立刻明白又是先前失踪那桩事,忙上前几步,“换衣裳耽搁了会儿,我的事让您挂念了。” 王红霞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该换上这身。 军装一穿,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从那些新添的痕迹里读出些什么。”前线的事,我多少听说了点。 没白去,给咱们这儿长脸了。” 她说着,手掌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何雨注只觉得那一下带着暖意。”我就是个普通兵,尽本分罢了。 霞姨,您这阵势……太兴师动众了。” “这就算大了?” 王红霞的嘴角向上弯了弯,“给功臣送东西,还能静悄悄的?你可是给这一片儿挣了大面子回来。” 她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取出一卷红布,慢慢展开。 旁边有人小声吸气。 何雨注怔了怔。 “一等功,特等功,白纸黑字写着呢。 这还不叫争光?” 王红霞不再多说,将手中卷着的旗帜和一张硬挺的纸页郑重递过去。 何雨注下意识并拢脚跟,抬手敬礼。 布料划过空气,带起短促的风声。 这些细节她早已打听清楚。 消息传来那天,她连夜找人赶制了锦旗,又往负责安置的部门去了电话。 那边接电话的人语气有些无奈,说本人还没来办手续呢,至于新成立的街道办该不该通知——他们自己也拿不准。 宣读那些字句时,何家几个人眼眶都泛着红。 角落里的贾张氏一个劲儿往儿媳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接一个的功勋名头砸过来,砸得她头晕目眩。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出念头:要是这些荣耀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她猛地掐断这思绪,不敢再往下想。 第131章 第131章 同样站在前头的杨瑞华腿脚发软,全靠扶着身边人的胳膊才没瘫下去。 另一边,刘海忠家的女人面色还算平静,可她身旁的年轻男人盯着何雨注的眼神却像淬了冰,又烧着火。 那是一种滚烫的嫉恨。 原本院里就他一个中专生,风风光光摆了酒,现在呢?跟眼前这一比,简直成了笑话。 几个半大孩子偷眼去瞧何雨水,那姑娘昂着头,眼角眉梢都是亮光。 他们互相推搡着,心里又羡慕又怕——以前欺负过人家,现在她哥回来了,会不会挨个算账? 仪式结束,人群却没散。 王红霞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污蔑有功的军人,是什么性质,会有什么后果,大伙儿心里最好有个掂量。”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前院那几户人,尤其在某个缩着的身影上多停了一瞬。”管好自己的嘴。 要是让我听见什么不该有的闲话,绝不容情。” 院里霎时安静。 风穿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 所有人都知道,这新挂上牌子的地方管着什么事——房子、工作、孩子上学,哪一样不是捏在人家手里? 贾张氏整个人几乎挂在秦淮如身上。 杨瑞华直接坐到了地上,泥灰沾了裤腿。 来自街道办几个工作人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们身上。 等该说的说完,王红霞才摆摆手让人散去。 前院那几户如获大赦,低着头匆匆溜回自家门里。 她又让同来的其他人先回去,自己留了下来。 陈兰香已经指挥着人把红锦旗挂上堂屋正墙,挨着那些画像。 许大茂踮着脚调整位置,尽量让旗子垂得平整。 王红霞拉过何雨注的手,细细问起话来。 家里人都在近旁,何雨注答得简略,避开了那些血肉横飞的细节。 但眼前这位经历过风浪的妇人怎么会听不出来其中的凶险?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掌心有些粗糙的暖意。”都是好孩子……你们不容易。 我们在后头的,想起来心里愧得慌。” “不能怪后勤。” 何雨注摇摇头,“天上全是他们的飞机,路都炸断了,送不上去。” “听你萍姨说,你不打算回队伍了?” 王红霞看着他,“往后有什么想法?” 又来了。 何雨注心里暗叹,面上还是应道:“正琢磨呢。” 王红霞离开时天色已暗,她走到门口又转身,说老赵调回来了,在东城区做事,有空该去坐坐。 何雨注站在门边应了声好。 隔日宣传口的人就找到了赵丰年。 消息传得快,都说这片区回来个从战场活着走出来的。 事情后来的发展出乎何雨注意料。 作为这城区——或许整个城里唯一一个这样归来的人,他先被请去作了登记,接着便是一家接一家的厂子邀他去讲话。 学校正放假,却也有人提前约了日子。 他本不愿去,王红霞和赵丰年先后找来劝,他才勉强点头。 有人送来讲稿要他照着念,他没接。 站在台上时,他手里空着,话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每次他都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所有的勋章别在胸前,沉甸甸地坠着衣襟。 但他开口说的从来不是自己。 他说起队伍在冻裂骨头的寒天里急行,单薄的衣裳挡不住风;说起炮弹把地皮掀翻一遍又一遍,人却还在那儿守着;说起江边那一仗,一个连的人打到只剩几十个;说起那座桥炸了又修、修了又炸,四个连拦着对面黑压压的人,最后站着的不足五十;说起那个被削矮了的山头,几十个日夜,没有水,粮食也断了,人还在坑道里撑着。 他说,真正该被记住的,是留在那儿再没回来的人。 台下总是先响起压抑的抽泣,而后哭声连成一片。 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手掌拍得通红,喊声震得屋顶发颤。 赵丰年坐在靠前的位置,听一场,眉头就锁紧一分。 这位经历过不少风雨的老同志,也觉得胸口发闷。 街道那边是王红霞张罗的,院里的人每回都被叫去。 老太太和陈兰香在下面不停地抹眼角,小满挨着她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许大茂听着,眼神有些飘远,像是看见了别的什么。 何雨水哭得最凶,两只小手拍得通红生疼。 王思毓年纪小,留在家里,老太太和陈兰香轮流回去照看,其实本不必每场都到,可她们固执地一次次坐在台下。 公安局里,王翠萍听完回去就对底下的人说,都瞧瞧人家经的事,那才叫苦,那才叫险。 轧钢厂食堂那边,何大清巴掌拍得最响,逢人便指着台上:“瞧见没?那是我家小子!” 边上的人都认得何雨注,没人嫌他啰嗦,眼里只有羡慕,也有几分后怕——从前在食堂里排挤过何大清的那些人,此刻心里打着鼓,尤其那些断了他外快门路的,当初若不是他们多嘴,何家的事也不会传得人尽皆知。 如今人家儿子这样回来,风风光光的,谁不掂量掂量? 刘海忠听着也觉血气上涌,可目光落在何雨注胸前那些明晃晃的勋章上时,心头莫名堵得慌。 阎埠贵除了与众人一样心潮翻涌,还多了一层盘算:何家往后是碰不得了,尤其是何雨注。 这小子嘴上不说自己,可那些他亲历的战事,哪一桩不是九死一生?能带着满身荣誉回来,里头的意思,明白人自然懂。 一场接一场,直讲到年关将近。 何雨注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每讲一次,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一遍。 冬日的晨光斜斜切过胡同口,何雨注扣好军装最上头的风纪扣,挎包带子勒在肩上,留下道浅痕。 他出门时没回头,知道母亲的目光粘在背上,沉甸甸的。 军管会的门厅里泛着股旧报纸与地板蜡混合的气味。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指尖沾着红印泥,接过他的材料时抬眼多看了两下。”何雨注同志?” 他念出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您的档案已经转过来了,安置意见……喏,在这儿。” 纸页被推过来,边缘有些卷。 何雨注没立刻去拿,先听见自己胸腔里一声很轻的吐息,像从前夜里潜伏时,将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呵气。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从上往下扫。 铅字印得工整,关于级别,关于去向。 白纸黑字,钉死了下一步该踩在哪块砖上。 他想起前几日饭桌上,父亲何大清搁下筷子时碗底碰出的脆响。 那些话像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无非是说他整天在院里晃,像没根的蓬草。 母亲陈兰香的辩解被父亲更高的嗓音压下去,最后变成厨房里哗啦啦的洗涮声,水砸在搪瓷盆底,又急又重。 何雨注当时扒完最后一口饭,碗沿扣在桌面上,一声闷的。 他没接话,但夜里睁着眼,看窗外光秃的树枝把月光切成一片一片,零碎地掉在窗台上。 此刻,纸上的字在他眼里有些晃。 他眨了下眼,让视线重新聚拢。 办事员还在说着什么,关于报到时限,关于关系转移。 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层毛玻璃。 何雨注只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角,把它卷起又展平,边缘留下道湿漉漉的折痕,是他掌心的汗。 走出军管会大门,冷风猛地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 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来去,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 他站在台阶上,有一瞬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 挎包带子又滑下来,他伸手去拉,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扣。 还是得回去。 这个念头浮起来,带着种认命般的踏实。 他迈 阶,军靴底踩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的轻响。 路过副食店门口,看见小孩举着串鲜红的 葫芦跑过去,糖壳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扎眼。 他别开视线,想起妹妹何雨水年前放炮仗时,脸上蹭的那一道道黑灰,还有她咧开嘴笑时露出的缺牙。 胡同里比街上更静。 快到家门时,他听见院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像蚊蚋嗡嗡,听不真切,但能辨出是几个熟悉的女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重地踏下去,踩出声响。 那些声音便立刻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门帘一掀,屋里的暖和气混着午饭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兰香从灶台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啦?” 她问,目光在他脸上急切地巡梭,想找出点端倪。 “嗯。” 何雨注应了声,把挎包挂在门后钉子上。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双手捧着,看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眼前方寸之地。 碗壁烫着掌心,那点疼让他觉得真实。 “怎么说?” 陈兰香擦着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何雨注吹开水面浮着的茶末,喝了一小口。 水很烫,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去。”定了。” 他放下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圆钝的一声。”过两天就去报到。” 母亲脸上那层紧绷着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 她没说话,起身又回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轰然涌起,瞬间吞没了她半个身子。 锅里炖着菜,咕嘟咕嘟的,声音绵长而安稳。 何雨注仍坐着,听那炖煮的声音,听窗外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铛,听远处隐约的、像是谁家在剁馅儿的动静。 他想起在半岛时,夜里宿营,也能听见类似的声音——不是剁馅,是工兵在远处修整道路,铁锹撞上冻土,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那时候他蜷在睡袋里,盯着头顶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帐篷布,心里空茫茫一片,只想着一件事:天亮后还能不能看见太阳。 现在太阳就在窗外,隔着层灰蒙蒙的玻璃,光晕是淡黄的、茸茸的一团。 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下午,他出了趟门,没走远,就在胡同附近的邮局转了转。 柜台后面坐着个梳两条长辫子的姑娘,正低头打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何雨注要了张汇款单,靠在油漆斑驳的木柜台上填写。 收款地址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仿佛力气都用在了笔尖上。 那是伍千里留下的地址,墨绿色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填完,他掏出些钱,连单子一起递进去。 姑娘接过,数钱的手指飞快,眼皮都没抬。 走出邮局,天色又暗了一层。 风刮得更紧,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尘土,打着旋儿。 何雨注把军装领子竖起来,手 口袋。 指尖触到里面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他掏出来看,是颗磨得光滑的 壳,黄铜质地,在昏沉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顺手放进去的,竟一直留着。 他把它握在掌心,金属被体温焐得渐渐有了暖意。 街上亮起了零星灯火,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 他朝着家的方向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清晰,孤单,一步一步,像是丈量着从这片灯火到下一片灯火的距离。 第132章 第132章 临出门时,陈兰香又拉住何雨注的衣袖:“去了好好跟人商量,挑个稳妥的去处。” 她不懂那些岗位的门道,只觉得自家儿子什么都能扛下来。 轧钢厂其实在她心里盘桓过好几回——离家近,厂区大,薪水听说也不错,最要紧是 安安。 可自从王翠萍和王红霞先后提过想让柱子去她们那儿,这话她便压在了心底。 儿子不缺去处,她知道的。 “娘,我记着了。” 军管会的办公室里,办事员抬眼打量他,见他神色茫然,便推过来一叠用人单位的介绍。 大多是厂矿企业,职务栏里填的不是保卫科就是公安系统的岗位。 若非他那份战功和级别,本也没有挑拣的余地。 何雨注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最后一张纸上停住了。 那是个新成立不久的公司,招的是对外采购。 “同志,这份不合适你。” 办事员见他拿起那张纸,声音里透出些不耐,“看看别的吧。” “哪儿不合适?” “要懂外语。” “还有呢?” “还得懂机械、电工这些。” “就它了。” 何雨注语气很淡,却斩钉截铁。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 办事员脸色沉了下来,“领导是看你立过功才让你挑,可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的。” “你确定?” 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 办事员怔住了,张着嘴没出声。 何雨注又换了一种语言,音节短促而硬朗,重复了一遍。 接着是第三种,卷舌音沉甸甸地滚过空气——那是毛熊话。 这本事是签到得来的。 当初他还觉得莫名,如今倒用上了。 他从挎包里取出两本中专毕业证书,轻轻搁在桌面上。 纸张落下的声音很轻,却让办事员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确定?” 这次是中文,字字清晰。 “我……” 办事员喉结动了动,话卡在嗓子里。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不过是战场上拼出来的运气,哪知道…… 隔壁桌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人走了过来:“小魏,怎么回事?” “科长,这位同志选了‘五金电工进口公司’。 我提醒他要求高,没想到……” 办事员声音越来越低。 “平时怎么交代你的?” 科长瞥他一眼,“从战场下来的,就都是扫盲班水平?里头藏龙卧虎的多着呢。” 他转向何雨注,神色缓和了些:“小何同志,别往心里去。 这事我来办。” “他不是看低我,” 何雨注声音平静,“是看低了所有从半岛回来的人。” 科长没接这话,只拿起那份资料:“跟我来吧。” 两人走到里侧的办公桌前。 科长示意他坐下,自己从抽屉里取出钢笔。 “我姓汤,单名一个京字。” 他顿了顿,眼里浮出点好奇,“刚才你和小魏说的那几句……是什么话?” “英语,语,还有毛熊语。” 何雨注答道,“就问他‘你确定’。” 汤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没再问什么,只低头开始填写表格。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把表格上的格子映得一道明一道暗。 汤科长盯着那两份证件,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 年份与专业对不上——四九年入学,五零年毕业,紧接着便是参军记录。 他胸腔里那股火气忽然泄了大半。 自己手下的人连问都没问清楚,便直接回绝,换作是谁恐怕都会是这个反应。 “你了解这家公司具体经营什么吗?” 他抬起眼,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年轻人回答得很简短:“从国外采购物资。” “原来你知道。” 汤科长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小何同志见识倒广。” 对面只是点了点头。 “可你学的是机械与土木。” 汤科长将证件推回桌沿,“五金电工涵盖的范围太杂,金属零件、电机设备,大到机床小到螺丝——你确定能应付?” “具体需要看公司实际业务。” 年轻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汤科长沉默了几秒。 实际上,分配指标下来,人过去便是了,岗位安排另说。 但这家公司不同,采购部门确有特殊要求——方才小魏便是拿这条卡人。 公司级别不低,直属对外贸易部。 “他们要求面谈。” 汤科长最终开口,“你愿意去吗?” “可以。” “那先这样,材料我递上去。 等通知。” 汤科长顿了顿,“若改了主意,随时回来。” 年轻人收起证明,转身离开。 街道办事处的走廊里弥漫着旧报纸和浆糊的气味。 何雨注刚迈进门槛,招呼声便从四面八方贴过来。 “小何同志来啦!” “找王主任是不是?” 他不得不一路点头应声,嘴角维持着恰当的弧度。 太热烈的关注反而让人肩头发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软棉花上,使不上力。 终于停在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他屈指敲了敲。 “进来。” 王红霞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是他,笔尖一顿:“柱子?前阵子怎么请都不来,今天倒有空?” “霞姨,这儿太热闹,我招架不住。” 何雨注苦笑着递上材料,“来办关系证明,迁户口用。” “瞧你这点出息!” 王红霞接过纸张,扫了一眼,“多讲几场报告能要你命不成?” “差不多。” 他揉了揉眉心。 “今天去军管会了?” “嗯。” “安排妥了?分哪儿?” “算一半吧。 看中个单位,得面试。” “面试?” 王红霞扬起眉毛,“他们还能挑拣战斗英雄?” “不是挑拣。 那单位有些特殊,需要专业技能。” “什么单位门槛这么高?” 她放下笔,身子前倾,“你转业带着级别,军功摆在那儿,还有两张中专 ,外语也能对付——这还不够?” “还没见到那边的人,军管会这么提的。” 王红霞眯起眼睛:“我更好奇了。 到底什么单位?” “五金电工进口公司。” “没听过。 在四九城?” “应该是。 介绍上说去年新成立,归对外经贸部直管。” 王红霞手里的钢笔在表格间游走,签章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眼看向站在桌前的年轻人:“需不需要托你赵叔探探那家单位的底?再问问有没有相熟的人能递句话?” “我先自己去试试。” 年轻人笑了笑,“真要进不去,再来麻烦您。 霞姨您总不会让我没个去处。” “这话倒实在。” 女人把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年轻人是该出去闯闯。” “成不成还两说呢,说不定最后还得绕回您这儿。” “绕回来是肯定的。” 王红霞指了指他手里的材料,“就算那边成了,转关系的手续还得经我这儿盖章。 走吧,我陪你去趟派出所,那边的人你不熟悉。” “我不认得他们,他们或许认得我。” 年轻人接过文件时说道。 “也是。” 女人重新坐回椅子里,“那你自己跑吧,我省得走这一趟。” “您忙,改天再来看您。” “有空多来办几场报告会,我这儿随时欢迎。” “别——那我可真不敢来了。” “你敢不来试试?” “不敢不敢。” 年轻人退到门边,“过两天我去家里看王校长和老太太。” “他们早念叨你了,又能尝你的手艺。” 王红霞笑着挥挥手,“快去吧。” 门轻轻合上。 派出所的接待比预想中顺利。 确实没人认识他,但每个见到他的人都露出熟稔的表情。 一位副所长亲自陪着办完所有手续,临了还压低声音问:“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所里?这边正缺人手。” 年轻人没直接回绝,只提了句:“要是进了公安系统却没去王翠萍同志那边,怕是要挨批评。” 副所长这才恍然想起,东城分局那位雷厉风行的女队长确实和这年轻人住同个院子。 他摇摇头笑了——这人确实争不过。 回去的路上,年轻人踩着石板路慢慢走。 总靠两条腿不是办法,他想起那些收在角落里的旧自行车。 信托商店不知恢复营业没有,这事恐怕得问许大茂——那小子这些年可不光是埋头读书。 院门出现在巷子尽头时,他看见杨瑞华正站在门槛里侧。 目光相触的瞬间,对方像被烫到似的扭身就往屋里躲。 最近议论他闲话的人里,这位也没少掺和。 再往里走,秦淮如正端着盆从水槽边转身。 看见他的身影,她立刻垂下眼睛加快脚步,盆里的水晃出细碎的波纹。 这种避让反倒省心。 真要有人找上门来,他也不会客气。 至于工作的事——等敲定了,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会咽回肚子里。 穿过垂花门时,他朝东厢房瞥了一眼。 李桂花似乎很久没在院里出现了,可那扇窗台上还晾着半湿的粗布衣服,不像搬走的样子。 自家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陈兰香把两个奶娃娃安顿好,急急迎出来:“柱子,分到哪儿了?做什么活计?” “还没定呢,娘,哪能这么快。” “不是去一趟就能办妥么?” 妇人眼里的光黯了黯。 “军管会那边手续齐了,还得看单位那头的意思。” “那就是有眉目了?” 声音又亮起来。 “找了个合心意的,但人家要当面看看人,得等几天通知。” “不是直接分配么?我问过你霞姨的……” “这家单位……不太一样。” 母亲的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了搓,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娘不懂这些门道,” 她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怕被墙听了去,“要是真不成……你王姨她们兴许能说上话。 再不济,让你爹去厂里探探口风?”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没接那话茬。”您儿子还能没人要?” 他语气轻松,顺手把灶台边的空碗摞起来。 “不是那意思,” 妇人连忙摆手,袖口沾着一点面粉,“就怕你找得不顺心。” “知道了。” 年轻人转身往水缸走,“我先弄饭。” “换身衣裳!” 母亲的声音追过来,“那身军装仔细着点,别沾了油星子。” “哎。” 何大清晚上回来也问了句。 他比陈兰香多明白些,但也有限。 见儿子已经去办过手续,便不再多言——这孩子向来自己有主意。 老太太始终没开口。 她坐在里屋的藤椅上,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不知名的珠子。 比起那对夫妻,她对长孙的能耐清楚得多。 夜里,何雨注敲开了许家的门。 许大茂正就着昏黄的灯看小人书,见是他,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信托商店那边,有认识的人没有?” “柱子哥你问这个?” 许大茂眼睛转了转,“还真认识一个——不过就是个站柜台的。” “够了。” 第133章 第133章 何雨注从兜里摸出半包烟,自己没抽,递过去一根,“帮我问问,旧自行车能不能走他们的路子过个明面。 该交的钱一分不会少。” “自行车?” 许大茂接烟的手停在半空,声音陡然拔高,“哥你还有这路子?给我也捎一辆成不成?” “你兜里有钱?还是你爹能给你掏这个数?” 少年顿时蔫了,肩膀塌下去。 “逗你的。” 何雨注划亮火柴,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事办成了,有你一辆。 对外就说钱是跟我借的。” “成!” 许大茂立刻活过来,胸脯拍得砰砰响,“手续费我一准儿往下谈!对了哥,急不急用?” “不急。 你先问清楚。” “那就是车随时能弄到?” 少年凑近些,眼里闪着光,“哥你这门路可真够深的。” 何雨注没接这话,只淡淡补了句:“手表也有。” “给我留一块!” “想什么呢?” 他瞥了眼对方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又是车又是表,你还上学呢,不怕招风?” “那……那先给我看看总行吧?” 年轻人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攥着几块用软布包着的表。 表盘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指针走得悄无声息。 他特意挑的都是眼下时兴的款式。 许大茂眼睛直了,拿起这块又摸那块,指尖都在发颤。 “只能戴一块。” 何雨注声音没什么起伏,“到时候剩哪块算哪块。” “别啊哥!” 少年慌忙按住其中一块,“我先定下这个!” 最终他挑中了一块九成新的欧米伽,表壳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何雨注把其余的表重新包好,没再多说,只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许大茂会意,攥着那块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了约莫四五日,军管会的通知终于来了。 面试地点在西单,路不近。 何雨注天没亮就出了门。 公交车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车厢里弥漫着隔夜的汗味和煤烟气息。 抵达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时,门卫核对完证件,直接把他领进了二楼最里的房间。 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没有寒暄,甚至没让他坐下,最左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便用俄语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接着是英语。 问题大多围着日常打转,偶尔夹杂几个机械零件的专业名词。 何雨注答得平稳,遇到完全陌生的领域便直说不知。 三个面试官交换了几次眼神。 坐在中间那位最后换了国语,声音沉稳:“何雨注同志,我是钢材进出口处的张为民。” 他向左示意,“这位是有色金属处的徐忠国处长。” 又转向右侧,“电工电讯器材处,黄志邦处长。” 年轻人站起身,微微颔首。 “坐。” 张为民抬手虚按了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军管会之前来电介绍情况时,我们还有些疑虑。” 他顿了顿,“现在没有了。 战场上的表现值得敬佩,但工作性质不同,所以才有这场面试。 我们认可你的能力。 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你是否愿意来我们这里工作?” 何雨注抬起眼。”我这是通过了?” 门板合拢的声响隔绝了里间的议论。 何雨注背靠走廊墙壁,盯着对面窗框上剥落的绿漆。 大约十分钟,或许更久,门开了。 张为民快步走出,手掌直接伸过来握住他的。”五金电工进口公司,钢材进出口处。” “我的荣幸。” 何雨注回握,掌心能感觉到对方指节处的硬茧。 里间传出声音,带着点不甘:“老张,要不是你那边任务催得紧……” 后面的话被门掩去一半。 张为民朝里面摆摆手,转向何雨注:“走,先带你去见见总经理和副总经理。 具体职务定了,再去人事科。” 楼上楼下走了一趟,岗位便落定了。 钢材进出口处,采购四科,代理科长。 走出领导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一阵穿堂风,吹得墙上的宣传画哗啦轻响。 张为民这时才低声补充:“四科是新设的。 主要管几类钢材——造桥用的那种。” 何雨注没完全明白。 张为民用食指在空气里划了划:“大桥。 钢梁,缆索,桥面板。” 他顿了顿,“分你来这儿,还有个缘故。 档案上写你学过土木。” “其他科呢?” “一科二科,管别的钢材,厂里设备上用的。” 张为民脚步没停,“还有个三科,有保密条例,不多说。” 人事科在二楼西侧。 办手续时,桌后那位女同志抬起眼皮看了他好几次。 表格递回来时,她终于没忍住:“科长真年轻。” 声音压得很低。 定级十八级,工资八十九块。 何雨注接过那叠饭票,粗糙的纸边刮过指腹。 又领了东西:一个搪瓷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釉;铝制饭盒,盖子上有细微的凹痕;笔记本和钢笔。 没有工作服。 回到处里,张为民拍了两下手掌。 办公室里站起来的只有三四个人。”都派出去了。” 张为民侧过头,用气音解释。 介绍到“战斗英雄” 时,掌声突然响亮起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音。 何雨注只是扯了扯嘴角。 轮到介绍他科室的人,何雨注目光扫过角落。 一老一少,两人。”处长,就这些?” “给你两个已经算不错了。” 张为民朝那年纪大的抬了抬下巴,“老卫,半个桥梁专家。” 又指向年轻人,“小郑,学材料出身。” “外语怎么样?” 何雨注问。 “让他们自己说。” 老卫搓了搓手:“日语和英语,会一点。” 小郑站得笔直:“德语,还有英语。” 何雨注沉默片刻,开口:“我懂一点毛熊语,英语,语,日语。” “语和日语也会?” 张为民眉梢动了动。 “嗯。” “在半岛那边,派上用场了吧?” “骗过南边的兵。 连白头鹰的人也唬过几次。” 房间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出笑声。 空气里那股紧绷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张为民看看气氛,摆摆手:“你们先熟悉着,我那边还有事。” 转身走了。 四科的办公室是隔出来的小间。 最里头那张桌子空着,桌面有深深浅浅的木纹。 何雨注走过去,拉开椅子。 老卫和小郑跟进来,带上了门。 郑卫国帮着新来的科长整理桌面时,卫鸿才正介绍科室现状。 这部门刚组建,采购业务尚未启动。 西边战事未歇,那条线指望不上;北边那位邻居眼下正忙着往国内运 ,生产线腾不出空档。 科里缺个懂俄语的人手,报告打过好几回,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别处也抽不出人,反正任务不急,就这么悬着。 老卫是技术岗,助理工程师,每月领八十块。 小郑华清毕业,也算技术员,五十二块工资。 何雨注听完就笑了:“闹半天,全科就我一个行政编,你们都是搞技术的。” 情况交代完,桌子也收拾妥了。 两人没继续谈工作,反倒问起半岛那边的事——在这种单位,总能听到些外面不知道的消息。 何雨注粗略讲了讲,那两位已经瞪圆了眼睛。 “科长,您来我们这儿……是不是有点埋没了?” 小郑憋不住话。 “那你觉得我该去哪儿?” “部队啊!将来当个师长军长多好。 再不济也该去公安系统。” “身上有伤。” “别听他瞎说。” 老卫慢悠悠接话,“年轻人就爱向往热闹地方。 我觉得挺好,科长您肚里有墨水,在这儿照样能施展。” “我也这么想。” 何雨注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卫郑二人没看明白那笑容里的意味,又闲扯几句,转眼到了午饭钟点。 可这两位瞧着却提不起劲。 “吃饭都不积极?” 何雨注站起身,“脑子出毛病了吧?” “食堂的菜……唉,您尝过就懂了。” 小郑叹气。 “还能比炒面拌雪更难咽?” “不是那意思。” 老卫连忙摆手,“走吧,您亲自试试就知道了。” 三人进了食堂。 何雨注第一眼先扫视卫生状况——职业病使然。 还行,至少台面擦得干净。 等打了饭菜入口,他觉得滋味 ,顺口评价:“凑合能吃。” “您这是头一回。” 小郑扒拉着碗里的土豆块,“吃上三个月再说这话。” “确实。” 老卫细嚼慢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何雨注吃得快,下午便找两人借专业书。”得学点东西,总不能当个睁眼瞎。” 那两位只当他是三分钟热度,随手递过几本。 他是真打算学——什么都不懂,怎么跟人谈事?难道每次都要科长给下属当翻译?这不是他的作风。 下班时,他把书塞进了帆布包。 到家时,何大清正在灶台前忙活。 陈兰香问他怎么去了一整天,他掏出工作证晃了晃。 女人顿时眉开眼笑,紧接着问工资数目。 听完报数,她声音都高了:“这都快顶你爹两份工钱了!” “这话可别当着他面说。” “他耳朵又没聋,还用我重复?” 何雨注只能由着她去。 晚饭桌上,陈兰香宣布了儿子当科长的消息,全家举杯。 老太太眯着眼笑:“还是我大孙子出息,这不就跟王家闺女平级了?” “级别差不多,她管几十号人,我手下就俩。” “钱一样就行!管人多累得慌,她那活儿还危险。” 饭后,何雨注去找许大茂。 今天挤公交难受,他得问问信托行那件事进展。 许大茂说已经谈妥了,每辆车抽五块,但他还在磨——嫌抽成太高。 何雨注点头应下这事。 许大茂咧开嘴凑近:“哥爽快,那铁驴子几时能到手?” “随时都成。 你跟那头定好日子,只管递话过来。” 何雨注摆摆手,“等我消息吧。” 正屋里,何大清正和陈兰香低声商量。 男人想让儿子把工钱交到公中,嘴里念叨着底下两个小的离长大还远得很。 女人把针线箩往桌上一搁:“这话你自己跟柱子开口,我张不了这个嘴。 这些年家里吃的用的哪样差了?还有你偷偷让儿子弄回来的那些物件——” 她抬眼瞥了丈夫一记,“真当我蒙在鼓里?” 何大清喉咙里像堵了棉絮,半晌才挤出声音:“那就……等我这把老骨头动弹不了再说。 他总不至于扔下咱们不管。” “你儿子是那种没心肝的人吗?往后别再提这茬,平白伤了和气。” “晓得了。” 夫妻俩这番对话让扒在门边的何雨水听去半截,还没听全就被轰走了。 小姑娘转身就往哥哥屋里钻,一股脑把听见的零碎都倒了出来。 何雨注听完,伸手弹了弹妹妹的额头:“鬼灵精。” “嘻嘻,爹花钱可没你痛快。” 何雨注一时语塞。 原来在旁人眼里,自己手面实在太松了。 第134章 第134章 不过交些钱给家里他倒不在意。 这年头吃喝不愁,旁的开销也寻不着去处。 他琢磨着还是该主动跟母亲提一句——养了自己这么多年,让她高兴高兴也是应当。 至于收不收,那是后话。 隔天他便开了口。 陈兰香果然摇头:“自己攒着,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周末何家摆了桌饭。 其实也就多请了赵丰年一家——当初何雨注遇上麻烦,人家是出了大力的。 回来这么久还没正经谢过,如今儿子领了差事,总该表示心意。 赵家五口踏进门时都没空着手。 陈兰香拉着王红霞的手直埋怨,对方只是抿嘴笑。 认下何雨注这个外甥,她觉得值当。 日子水一样淌过去。 何雨注弄来两辆自行车,自己和许大茂各推走一辆。 问旁人要不要,都摆手——太扎眼了。 老何家这事旁人倒也嚼不出什么。 刚解放那会儿买过一辆,如今儿子上班再添一辆,说到底人家买得起。 何雨注挣多少工钱外人不知,可他那级别在轧钢厂一打听便知大概。 前院那些目光里,羡慕的、发酸的,什么样的都有。 秦淮茹这些日子心里像搁了块碎瓦。 贾东旭上了这些年班,到现在每月才三十二块钱。 人家一进去就是八十多,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转念想到男人待自己不错,又添了儿子,那点念头也就压了下去——就这么过吧。 一九五三年七月,半岛那边的谈判桌摆开了。 何雨注这边也来了任务——闲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快闷出霉斑了。 别的科室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偏他整日看书,偶尔和手下讨论些技术问题。 如今老卫和小郑再不觉得这位科长只是嘴上功夫。 他们是真服了——许多问题抛出来,两人得回去翻资料,要么就得再找旁人请教。 这次接到的差事是科室要往北边跑一趟,采买一批钢材。 鸭绿江上那座大桥等着重新维护。 清单递到手里,三人扫了几眼就皱起眉。 量不小。 上头给了时限办护照手续。 三人忙着照相、跑街道办,回单位后流程就快了——也不看看他们顶头上司是谁。 公司给兑了北边用的钞票,介绍信之类又备了一沓。 八月,三人动身了。 目的地是黑海边上那片工业区,一个叫马里乌波尔的地方,亚速钢铁厂就在那儿。 坐飞机是别想了。 火车哐当哐当摇过去。 这一路,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 从北京到哈尔滨,出满洲里,上了西伯利亚那条长铁路,过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到莫斯科再转往基辅——乌克兰就在前头了。 十八天的颠簸让双腿浮肿发胀,何雨注也不例外。 在基辅歇了一夜,三人又匆匆赶往马里乌波尔。 不是不想停留——那个年代的人实在,何况囊中羞涩。 何雨注扫了几眼街景,没瞧出什么值得驻足的地方。 亚速钢铁厂出现在眼前时,三人都怔住了。 钢筋水泥构筑的巨兽沉默地矗立着,何雨注恍惚想起几十年后这里似乎打过一场恶战,这钢厂恐怕不只是钢厂,更像座要塞。 介绍信递到门岗,对方没放行,只让他们在外头等。 不多时,一个典型的毛熊壮汉走了出来——米哈伊洛维奇,厂里的第三销售科长。 他笑得热情,可谁都觉出那只是客套。 厂区终究没让进。 米哈伊洛维奇先安排了住处:外表光鲜,里头却塞给他们一间三人房。 何雨注悄悄瞥过其他客房——单间、标间、套房一应俱全。 他们住的,显然是最次的那档。 傍晚时分,米哈伊洛维奇又来了,说是按惯例招待。 何雨注看出他眼底的盘算,客气推辞说该由他们请。 对方连连摆手:“何,这儿是我们的地盘,远道而来的客人怎能破费?我们民族向来好客。” “既然您这么热情,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这就对了!” 米哈伊洛维奇大笑着,重重拍了两下何雨注的肩膀。 他身形与何雨注相仿,却壮实得多,本以为这两下能让对方露出窘态,正等着瞧好戏。 何雨注也跟着笑起来,反手回敬两掌——力道沉得让米哈伊洛维奇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何雨注笑眯眯看着龇牙咧嘴的对方:“走吧,米哈伊同志。” 出门时,那壮汉偷偷揉了揉肩头,低头一瞥:两个清晰的掌印浮在皮肤上,微微肿起。 可他没法发作——谁让他先动的手。 住处离厂区不远,有米哈伊洛维奇领着,门口仍查得严实。 进了厂,他们被带到一处小食堂模样的地方,包间里早已坐着十几条大汉。 寒暄过后,米哈伊洛维奇喊了声:“开席!” 菜还没见着,先抬上来一打伏特加。 玻璃杯挨个斟满,每杯足有三两。 老卫和小郑脸色都白了。 何雨注压低声音:“抿两口就装醉,别真喝。” “科长,他们是不是存心要看咱们笑话?” 小郑嗓子发紧。 “谁看谁的笑话还不一定。” 何雨注面不改色,“照我说的做。” “听科长的。” 老卫攥紧了杯脚。 “何,欢迎来到亚速钢铁厂。” 米哈伊洛维奇举起酒杯,周围十几人也齐刷刷端杯,“为友谊——干杯!” “干杯。” 何雨注三人应声举杯。 毛熊人一饮而尽,目光钉在他们身上。 老卫硬着头皮灌下去,晃了晃跌坐回凳子上。 小郑更狼狈,半杯没喝完就滑到了桌底。 何雨注瞥见小郑面色如常,心里暗笑:这小子装得倒挺像。 酒液滑入喉间却未落胃,转瞬便消隐无踪。 桌对面那些高壮身影交换眼神,米哈伊洛维奇笑声震得杯沿轻颤,再次举起满溢的玻璃杯。 三次举盏致意,餐盘依旧空荡,连酸渍黄瓜的影子都不见。 何雨注目光扫过众人面庞——每张脸上都还留着清醒的痕迹,显然都是久经酒场的。 “来,我们都该敬这位远道而来的同志。” 米哈伊洛维奇率先起身,指尖扣住杯脚。 他早已察觉这年轻人不简单,方才那三杯若是寻常人,此刻早该滑到桌底去了。 今 从厂里特意挑出这群号称海量的人,本打算用酒液浇灭对方的锐气。 玻璃相撞声接连响起。 一轮饮尽,米哈伊洛维奇指节微微发僵——这年轻人竟像深不见底的容器。 他猜错了方向,何雨注究竟能容下多少,公司里无人知晓。 临行前张为民曾随口问过,得到“一斤半应当无碍” 的答复后,只点了点头。 其他部门派往北地的人,多半有过留学经历或旧日交道,对方往往有所保留。 张为民估摸着那些量已足够应付,便未多言。 若早知眼前光景,他定会配足三斤量的同行者,老卫和小郑或许都不必到场,只需让酒液说话便是。 又是两轮过去。 何雨注忽然按住米哈伊洛维奇的手腕:“该我回敬了。” 他拎起的不是酒杯,而是两瓶未启封的烈酒。 米哈伊洛维奇颊边肌肉抽动一下——对方被轮番敬酒至今未露怯色,自己若退缩,日后在这群人中如何立足? 他仰头灌下整瓶。 液体滚过喉咙的闷响还未消散,人已顺着椅背滑落,消失在桌沿之下。 剩余的人面面相觑,主角既已倒下,今日颜面已跌至谷底。 按酒量深浅,他们依次举瓶上前。 最终只剩两人僵立原地,再不敢伸手。 这人已饮下近乎十斤,面色却依旧如常。 “何……我们认输。” 话语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涩意。 他们在厂里向来是以酒量闻名的。 何雨注没再逼迫,只问:“现在能上菜了吗?” “能、能!” 一人踉跄着冲出门去。 不久木盘接连摆满长桌:成块的肉、油脂凝固的肠、深红色的浓汤、厚切的面包与零散配菜。 “起来吧。” 何雨注用鞋尖轻碰瘫坐在地的小郑——那人正抽着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食物。 小郑咧嘴一笑,扒着椅腿站起,落座便抓起肉块撕咬。 老卫眼神已有些飘忽,但咀嚼的速度毫不含糊。 在国内,想这样畅快地吃肉太难了。 剩下两个毛熊人沉默地看着,终究没再说话。 该喝的已经喝过,输得彻底。 他们也开始埋头吞咽——从粗糙的手掌与急切的吃相能看出,即便在此地,如此丰盛的一餐也并非寻常。 餐毕,何雨注转向那两人:“地上这些怎么处理?” “我们会找人抬回去。” “出厂手续呢?米哈伊洛维奇同志恐怕没法送我们了。” “我送你们,门卫认得我。” 其中一人抹了抹嘴。 三人跟着那名工人穿过厂区,岗哨处只简单瞥了眼便挥手放行。 回到住处,小郑刚掩上门便再也憋不住。 晨光刚透进窗,老卫推门时正撞见何雨注在系衬衫扣子。 走廊那头传来小郑带着睡意的声音:“科长,昨晚那阵仗……您是 当水喝了吧?我看他们又抬进来一整箱伏特加,天亮时箱子已经空了。” “少说两句。” 老卫打断他,“要不是科长撑着,咱俩现在还在餐厅地上躺着呢。” 何雨注只是笑了笑。 他能告诉他们的无非是些场面话,真正的底牌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些液体进了喉咙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对话:“都抓紧收拾。 那帮人睡醒了肯定还有新花样,这次的任务不会太顺利。” “昨天刚到就给我们摆阵势,往后不知道还要碰上什么。” 老卫擦着脸说。 “有科长在呢。” 小郑嘟囔。 “就你话多。” 何雨注拍了下他后颈,“赶紧洗漱,趁这会儿酒劲还没全散,好好睡一觉。” “是!” 次日上午,钢厂大门前的风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门卫听完何雨注要找的人名,转身进了岗亭。 电话听筒里传来简短的对话,随后那张被帽檐遮住半边的脸摇了摇:“今天不在。” “那其他能接待的同志呢?” 又一阵询问。 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负责接待的都没来上班。” 何雨注心里掠过一丝猜测——该不会昨晚全躺倒了吧。 折返住所的路上,老卫试图缓和气氛:“好事多磨。 别的科室不过是占了以前打过交道的便宜。” “科长,您说咱们灌醉他们,会不会被记恨?” 小郑凑近问。 “听说这边人性格直爽,应该不至于。” 老卫接话。 “不好说。” 何雨注望着街边积着煤灰的雪堆,“要是在国内,这场子肯定得找回来。” “那当然!十几个人被喝到钻桌底,脸都丢光了。” “等着看吧。” 何雨注呼出一团白雾,“看看他们接下来出什么招。” 老郑踢开脚边的碎冰:“出来采购个设备,怎么跟闯关似的?不都说这边办事痛快吗?” “得是他们认可的人才痛快。” 第135章 第135章 何雨注笑了笑,“咱们初来乍到,正常。” “原来老大哥也不是真大方啊。” 小郑脱口而出。 何雨注的手按上他肩膀:“这话回去别乱讲。” “我明白……就是以前总以为——” “别以为了。 眼睛看见的才是真的,咱们现在踩的就是这片土地。” 午后在住所食堂随便吃了些黑面包和炖菜。 下午再去钢厂,依然没见到人。 究竟是真不在,还是故意不见,谁也说不准。 傍晚几人沿着厂区外围散步。 钢厂家属区的规模大得惊人,简直是一座 城镇,少说住着十几万人。 吃食却单调得很,土豆以各种形态出现在每张餐桌上。 他们挑了家人声鼎沸的小馆子试了试,那股厚重的油脂味还是让肠胃不太适应。 第三天清晨,没等他们出发,米哈伊洛维奇自己找上门来了。 而且是一身猎装——腰间的皮质武装带上,插着一支莫辛纳甘 的弹匣。 这位毛熊大汉全然忘了前天趴在地上的狼狈,张开双臂就给了何雨注一个结实的拥抱。 “哈哈哈!何!抱歉啊,前天被你灌倒了,昨天一整天没爬起来。 你的酒量真是这个!” 他竖起拇指,手套上还沾着机油味。 “你也不差。” 何雨注同样竖起拇指。 “这话我可要生气了!你知道我昨天头疼得像被 碾过吗?我老婆唠叨了一整天!” “现在恢复了?” “彻底好了!” 米哈伊洛维奇拉开后备箱时,金属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箱内铺着深绿色绒布,几支长枪并排躺着。 何雨注的视线掠过那支有着弯曲弹匣的自动 ,手指刚抬起半寸,对方的手掌已经横挡过来。 “这个不行。” 毛熊人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 他转身抽出另一支枪管细长的 ,枪托的木纹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浅黄。”第一次握枪的人,用这个更合适。” 他没有立即递过来,而是用指节敲了敲枪栓部位。”看这里。 拉开,推进去,扣下这个铁片——记住,你的脸颊不能贴得太近,后坐力会撞碎颧骨。” 他的演示动作很慢,像在分解某种仪式。 草甸上的风卷过来,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何雨注接过那支莫辛纳甘。 枪身比预想的沉,金属部件透着寒气。 他注意到另外两个同伴还站在车边,老卫正揉着后腰,小郑则踮脚朝这边张望。 几米外,另外几个毛熊大汉已经拎着武器走向草甸深处,靴子踩倒的草茎缓缓弹起。 “只是看看?” 米哈伊洛维奇挑起眉毛。 “既然来了。” 何雨注把枪托抵在肩窝试了试角度。 这个动作让毛熊人停顿了一瞬。 他们踩着及膝的草往前走。 草叶边缘锯齿状,刮过裤腿时发出沙沙的细响。 远处有鸟从草丛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闷而急促。 小郑跟上来,压低声音问:“科长,他们是不是觉得咱们连扳机都找不到?” 何雨注没回头。”你当是在靶场?” 走在前面的米哈伊洛维奇忽然蹲下,举起拳头。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 他指向左前方约五十米处——草丛间有片不自然的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一个毛熊大汉已经端起枪,屏息了两秒,然后扣动扳机。 枪声炸开时,惊起了更多飞鸟。 草浪里窜出一只灰褐色的动物,踉跄着奔出十几米后栽倒。 几个毛熊人欢呼着跑过去,靴子踩得泥水四溅。 “兔子。” 老卫眯眼辨认。 米哈伊洛维奇转回身,脸上带着笑。”轮到你们了。” 他把自己的 递向何雨注,“用我的。 刚才那支是训练用的旧枪,准星有点偏右。” 何雨注接过。 枪托还残留着前一个使用者的体温。 他拉 栓检查弹仓,黄铜弹壳的反光一闪而过。 这个动作让米哈伊洛维奇的笑容淡了些。 草甸更深处传来野兽的低嚎。 风转向了,带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 何雨注抬起枪口,视线沿着照门向前延伸。 草尖在风里摇晃,形成连绵的波纹。 他等了大约十次心跳的时间,然后扣下扳机。 后坐力撞得肩胛骨发麻。 枪声惊起的不是飞鸟,而是一只从灌木后窜出的獾。 它跑得歪斜,后腿拖出一道断续的血迹。 毛熊人那边安静了几秒。 米哈伊洛维奇走过来,看了看獾倒下的位置,又看了看何雨注握枪的手。”你以前碰过枪?” “在书上看过图解。” 何雨注把枪还回去,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 残留的味道粘在指尖,像铁锈混着硫磺。 小郑凑近老卫耳边:“科长刚才压枪那下,你看见没?” 老卫没接话。 他盯着那些毛熊人重新装弹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第二声枪响,惊起的鸟群黑压压地掠过草甸上空。 太阳开始西斜,草影越拉越长,像无数道裂纹爬满这片荒原。 米哈伊洛维奇详细讲解了操作步骤,身旁的小郑听得眼睛发亮。 “都记清楚了吗?想亲手试试?” 米哈伊洛维奇将未装填的 递向何雨注。 何雨注应了一声,模仿生疏的动作拉动枪栓、举枪瞄准,嘴唇轻轻吐出一声模拟的击发声。 几个俄国人顿时笑出声来。 何雨注神色如常,转头示意小郑也来试试。 小郑接过枪便显得兴奋,反复拉栓举枪,没几次竟也摆出了像样的姿势。 “在交给你们之前,必须记住——枪口永远不能朝向人。” 米哈伊洛维奇语气严肃。 何雨注点头:“明白,我会和他交代。” 他转向小郑低声嘱咐,年轻人认真点头。 随后每人领到一个 与五发 ,在米哈伊洛维奇的注视下,两人将 压入弹仓。 小郑正要拉栓,却被米哈伊洛维奇抬手制止。 “见到目标再上膛,新手容易紧张走火。” 他对何雨注说道。 何雨注自然清楚——人在紧绷时往往无法控制动作,战场上新兵因此出事的太多了。 他将话转述给小郑,年轻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除了老郑,其余人都背上了枪,另有两人扛着鼓鼓的 行囊。 车辆的响动早已惊走附近的动物,一行人只得徒步搜寻。 走出一段距离,米哈伊洛维奇忽然举手示意停步,随即蹲低身子。 他想起何雨注等人可能不理解手势,又压低声音朝何雨注说了一句。 何雨注观察其他几人的动作,心中了然——这些人都带着战场的习惯,看来此行准备充分,恐怕并非所谓的销售科职员。 他轻声对身旁两人道:“停下,蹲下,前面有东西。” 老卫依言照做。 小郑虽然蹲下,脑袋却不停转动,试图找出目标所在。 何雨注指向远处——大约三百米外,几只羚羊正在低头啃草。 小郑眯眼望了半天,低声问:“科长,我只瞧见几个小黑点,那是什么?” “待会你就知道了。” 何雨注竟能一眼指出方向,几个俄国人交换了惊讶的眼神。 第一次 的人,眼力会这么好?他们想起自己初次持枪时,也像旁边那个小伙子一样,瞪着眼睛什么都找不到。 静候片刻,米哈伊洛维奇示意众人保持蹲姿向前移动——距离太远,谁都没有把握命中。 接近到一百五十米左右,几个俄国人开始轻轻推弹上膛。 小郑也想跟着动作,却被何雨注一把按住枪栓。 “你先看着,等靠近些再说。” “科长您不 吗?” “再等等。” 俄国人对何雨注的举动露出赞许的神色,有人甚至朝他笑了笑。 若是这愣头青贸然 ,惊跑了猎物,大家可就白忙活了。 一分多钟后,米哈伊洛维奇的枪率先响起。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 何雨注始终盯着那个方向——一只羚羊倒下了,并非米哈伊洛维奇击中的。 其余几只瞬间窜逃。 第二轮射击紧随而至,这次全部落空。 一个俄国人笑起来:“哈,是我打中的!” 无人反驳——瞄准时本就各自锁定不同目标,从倒下的羚羊位置判断,正是说话那人瞄准的方向。 众人起身快步奔向倒地的猎物。 何雨注三人落在后面,他得照应另外两人的步子。 等他们赶到时,羚羊的血已经放得差不多了。 老卫和小郑别过脸去,何雨注却凑近了看——刀刃划开皮毛的声响混着热腾腾的血腥气,在他眼里成了门值得琢磨的手艺。 “何,你不怕?” “鸡鸭总杀过,差不离。” “对,差不离,差不离!” 有人干笑着应和。 血放净了,几个身影用工兵铲铲起染红的土,仔细掩埋。 米哈伊洛维奇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低:“血腥味飘远了,会把林子里的大家伙招来。” 几个同伴纷纷点头。 何雨注没作声,心里却透亮——战场上若留下这样的痕迹,招来的可就不只是野兽了。 之后在林子里转悠,碰见的尽是些野兔山鸡。 何雨注和小郑也开了几枪。 何雨注有意放慢动作, 歪歪斜斜擦过草叶,竟也撂倒一只灰兔。 旁人都当他是碰巧。 小郑的枪口更是没个准星, 不知飞去了哪个角落。 何雨注向身旁的毛熊人要了一个弹桥,将 压满弹仓。 小郑讪讪地退到一旁——再让他打,也只是糟蹋 罢了。 再次遇见活物时,何雨注的准头似乎好了些。 百米开外树丛里晃动的影子,竟被他一声枪响钉在了地上。 几个毛熊人交换着眼神。 这哪像头一回摸枪的生手?米哈伊洛维奇却眯起了眼睛。 这个从中国来的何,力气压过他,酒量淹过他,现在连枪管子都透着古怪。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这人绝不可能初次碰枪。 其实初次见面握手时,米哈伊洛维奇特意捏过何雨注的虎口和指根。 那里光滑得很,没有常年扣扳机磨出的硬茧。 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原本的计划里,昨夜就该用烈酒把这几个中国人放倒,让他们瘫到日上三竿。 届时他再装作关切,以“醒酒散心” 为由带人进林子,好好显摆一番枪法——算是先礼后兵,文武两道都给足下马威。 谁知昨夜倒下的全是他们自己人。 文的那道门槛,被何雨注一人踏平了。 今日进山,便只剩武的这一条路。 这场若再压不住,第三出戏也不必演了。 米哈伊洛维奇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何,你当真头一回打枪?” “不是啊。” 何雨注答得干脆。 “那你刚才装什么生手?还听我讲了半天要领?” “你们这枪我没使惯,手生。 再说你讲得挺仔细,我看你那么认真,就听着呗——总得给你个表现的机会不是?” 米哈伊洛维奇喉头一哽,话被堵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 几个毛熊人爆出一阵大笑。 第136章 第136章 这话挑不出毛病——方才那些讲解,本就是对着彻头彻尾的新手去的,虽然对生疏者同样适用。 “哈哈哈哈!” 老卫和小郑虽没听懂,也跟着咧开嘴。 米哈伊洛维奇的脸却涨成了紫红色,血直往头顶涌。”既然摸过枪……没打过猎?” 他认定何雨注骗了他。 其实也不算骗——猎物的确没打过,至于别的活物,谁让这毛熊人不问清楚呢? “没有啊!” “那就是只打过靶了。” 米哈伊洛维奇咬住话头,“敢比试比试吗?” “你确定要比?” “比!” 这个音节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比不行,武的这道防线眼看也要塌了。 “怎么个比法?” “日落前回营,谁撂倒的猎物多,谁赢。” “光比没意思,总得添点彩头吧?” 米哈伊洛维奇沉默了。 他怕又掉进什么圈套。 林子里只剩下风吹过针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你发誓——发誓你没打过猎,我就跟你下彩头。” 何雨注还没应声,旁边几个同伴已经哄笑起来。 “米哈伊,你该不是怕了吧?” 米哈伊洛维奇身边有人低声议论。 那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就算碰过枪又能怎样?有人凑近提议,不如由自己代替他比试。 米哈伊洛维奇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何雨注抬起眼睛问:“还需要我发誓吗?” “不必了。” “那比试还继续吗?” “继续。” 米哈伊洛维奇顿了顿,“若是你赢了,我可以带你们参观钢厂——当然,涉密区域除外,订单也不在讨论范围内。 至于采购物资,必须得到我上级的批准。” “行。” 何雨注答得干脆。 他早就料到不会太简单,先拿下这一局再说。 约定既成,两人各自散开。 仍有几名当地人跟在何雨注身后,但这次没人再为他指示猎物方向——即便米哈伊洛维奇不交代,他们也不会再帮忙。 之前那几枪,他们本是好心提醒,觉得这年轻人缺乏 经验,很难独自找到目标。 何雨注并不着急。 直到远处传来两声枪响——米哈伊洛维奇已经猎到第二只野兔。 这时他才举起 。 连续五声枪响炸开,节奏快得惊人。 跟在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这种射速?他们顺着他瞄准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空放枪有什么用?” 有人小声嘀咕。 “去把车开过来吧,” 何雨注收起枪,“不然待会儿恐怕装不下。” “装什么?” 刚才开车来的司机反问。 “猎物。” “哪来的猎物?你以为放几枪,野兽就会自己跑到你脚下?” 何雨注没再解释。 他重新填满弹仓,背好枪,径直朝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跑去。 引擎轰然启动,车轮卷起尘土,转眼就把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身影甩在后方。 几人急忙跑到米哈伊洛维奇身旁:“米哈伊!那个何自己把车开走了!” “他会开车?” “你自己看。” 他们指向原野。 车辆已驶出几百米远,正逐渐减速。 米哈伊洛维奇眯起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忘了带望远镜……他刚才打了什么?你们看见了吗?” 周围一片摇头。 “那就等他回来。” 米哈伊洛维奇呼出一口白气,“没想到他还会开车。 我听说他们国内车辆很少,能驾驶的人更少。” “你前天还说他们酒量不行呢,” 同伴揶揄道,“结果我们都被人抬回去了。” “哈……意外,纯属意外。 谁知道会冒出这么个怪胎。 我叫来的人已经够多了。” 正说着,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几人围上去,朝车斗里一看,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六头成年的鹿。 其中两只脖颈处被同一颗 贯穿,像串在一起的果实。 米哈伊洛维奇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还怎么比?野兔和山鸡怎么能和鹿相提并论? 身旁的人轻轻推他,示意不如认输。 总比拖到最后再认输来得体面。 况且这些猎物已经足够消耗一阵子了。 何雨注并不催促。 他跳下车,请那几个当地人帮忙放血,自己又背起枪走向原野深处。 米哈伊洛维奇咬了咬牙,转身走向另一辆吉普,从车里取出一把原野上又响起枪声。 两声。 间隔片刻,又是两声。 然后再次响起。 日头渐渐沉向西边树梢时,林间的枪声才歇下。 两人像较着劲的钟摆,你一发我一发,惊走的都是些小东西。 大的生灵早被接连的响动吓得没了踪影。 有人朝他们喊停。 再耽搁下去,天色一暗,这林子就不安稳了。 清点猎物时,何雨注比米哈伊洛维奇多出的数目,不多不少,正好六头鹿。 周围的人都看明白了——这绝不是巧合。 米哈伊洛维奇的脸涨红了。”何,”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老实。” “米哈伊同志,这话从何说起?” “还说你没摸过 ?刚才就该让你起誓,看你能吐出什么咒来。” “可惜现在不必了,” 何雨注朝那堆山货抬了抬下巴,“我这算不算打过猎了?” “哼,” 对方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枪在你手里,比在我们这儿的老手还稳。” “哦,那个啊,” 何雨注语气淡淡的,“和现在的差事不相干,就没提。 我上过半岛。” “你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米哈伊洛维奇脱口而出。 那边的情形,他们这儿的人比国内寻常百姓知道得多些—— 造炮,哪样离得开钢? “我不只回来了,还站到了你们这儿呢。” 何雨注的话里听不出情绪。 “对不住,我说错话了。” 米哈伊洛维奇顿了顿,试探着问,“那……你在队伍里是?” “放冷枪的。” “该死的!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你这滑头……” “我骗你什么了?” 何雨注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过去,“米哈伊同志,该不是想反悔吧?” 米哈伊洛维奇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嗜血的活物盯住了,冷汗倏地爬满后颈。 “没、没那意思,” 他喉咙发干,“是我又说错话了。 这回你赢。”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人家确实没诓他,可一个常年扣扳机的人,虎口怎么会没有硬茧?他想不通。 但该低头的时候,他向来干脆。 “但愿你说到做到,” 何雨注收起那点笑意,“带我们参观,订单的事,也得劳你往上递个话。” “成。 不过下次进林子,我得赢回来。” “随时奉陪。 就你我两人。” “一言为定。 走吧,该回了。” 猎物胡乱塞进车后头,一行人挤上车。 引擎哼了不到两公里地,一声拖长的嗥叫刺破了黄昏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嗥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般越逼越近。 听动静,不过半里多地。 “见鬼!停车!快停车!” 米哈伊洛维奇吼起来,“到后面拿枪!怎么撞上狼群了!” 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尖啸。 车还没停稳,除了老卫,其余人都跳下去扑向后备箱。 米哈伊洛维奇伸手要去抓那支自动 ,却被何雨注拦下了。 “这枪在我手里更有用。” 何雨注的声音不高,却不容反驳。 “就这一把能 ,你得护住大伙儿。” “明白。” 何雨注重重一点头。 “ 在那边,你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没多话,抓起大约两百发 ,又拎上两个压满的弹匣,沉甸甸地揣进怀里。 众人抄起武器慌慌张张爬回车上。 吉普车重新发动,敞开的顶篷灌进野地里的风。 何雨注直接踩上副驾的座位,身子探出去,伏在支着雨棚的横杆上,眼睛扫视着远处起伏的草浪。 刚才狼群大概藏在深草窠里,根本瞧不见踪影。 站得高了,视野便豁然打开。 他看见两片移动的灰影,正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四点钟方向,约莫七十头;九点钟方向,一百头上下。” 他朝车里喊,声音压过引擎的轰鸣,“谁眼神好,找出领头的狼告诉我!” 车里的人坐着望不出去,听见这数目,心里都咯噔一沉——这是撞上大群了。 几人模仿着何雨注的动作踩上车座,视线越过车顶扫向后方,随即同时变了脸色:“油门踩到底!” 路面颠簸不堪,吉普车在坑洼中艰难前行。 枪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不知是谁先扣动了扳机。 呼啸而去,没人看清是否命中。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接连迸发,像一串被扯断的珠子。 凄厉的长嚎刺破荒野。 狼群忽然散开,由两列化作四股,从不同方位包抄而来,车轮扬起的尘土中隐约浮现出灰褐色的影子。 何雨注手中的枪械持续喷吐火舌,他侧头吼道:“头狼在哪儿?谁看见了?” “没瞧见。” “我分不清哪只是头狼。” 小郑的声音发紧。 “车头六点钟方向!” 后方吉普车上传来回应。 何雨注这才明白自己为何找不到目标——前车挡住了视线。”集中火力打头狼!” “打不中,那东西太狡猾。” “让后车超过去,我们断后!” 何雨注朝驾驶员喝道。 方向盘猛地一拧,车身向旁侧偏出让出通道。 后车加速超前的瞬间,米哈伊洛维奇的喊声从前车传来:“把猎物扔下去!” 野兔和山鸡被抛出路外,何雨注这辆车更是丢下一整头鹿。 狼群的追击似乎缓了一瞬。 但两声短促的嚎叫再度响起,那些灰影竟对散落一地的食物视若无睹,继续扑向车轮卷起的烟尘。 那两声嚎叫让何雨注锁定了大致方位。 头狼极其谨慎,始终混在狼群中部,体型只比寻常野狼略大一圈。 为隐藏行迹,它专挑荒草茂密处穿行。 枪响。 头狼身旁的护卫应声倒地。 头狼没有停顿,但脊背压得更低了。 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具狼躯倒下。 头狼发出急促的嚎叫,所有灰影骤然加速,如潮水般涌向车辆。 车内枪声震耳欲聋,可狼群实在太多,车上并非人人枪法精准,加上栓动 射速有限,最近的那些獠牙已逼近至三十米内。 “何——” 米哈伊洛维奇的呼喊几乎撕裂了喉咙。 回答他的是三发几乎连成一声的锐响。 狼群齐嚎。 那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刺骨,车上所有人脊背发凉,皮肤上泛起细密的疙瘩。 众人屏息等待最后的围攻,狼群却开始后退。 撤退缓慢而有序,但确确实实在远离。 “全速离开这儿!” “何,头狼怎么样了?” “死了。” “死了?” 有人倒抽冷气。 这人刚才尝试过射击头狼,非但没能命中,连它身边的护卫都难以击中。 第137章 第137章 “他说死了就是死了!不然狼群怎么会退?快走,谁知道它们会不会折返!” 米哈伊洛维奇的声音仍在发颤。 何雨注的枪声未曾间断。 他自己也记不清更换了几次弹匣,身旁的毛熊汉子机械地为他填装 ——这人最初也在射击,后来索性专注做起装填手。 毕竟眼前这人枪枪命中,而自己数发 才能撂倒一只,不如专心保障火力。 要说击毙头狼,多少有些运气成分。 那畜生见部下接连倒下,曾缩进深草丛中。 可狼群伤亡太重,它不得不重新现身指挥。 就在它再次探头的刹那,三发 贯穿了它的躯体。 它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如何暴露——嚎叫尚未出口便已毙命。 它不知道,那些始终隐隐护在周围的护卫反而成了标记。 即便藏身草丛,何雨注除了解决最近扑来的恶狼,余光始终锁着那几个特殊的影子。 两辆车一路未停。 车厢里长时间无人说话,直到远处出现炊烟的痕迹,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浊气。 三人回到居住区时,被热情地拽进了一处宽敞的院落。 院中有栋宽大的木屋,是猎人们惯常聚集的场所。 烤肉炉、酒桶和架子一应俱全。 毛熊同伴们一到便各自忙碌起来:有人处理刚带回的猎物,有人生火准备烧烤,还有人出门招呼更多伙伴。 何雨注他们被安置在一旁坐着——不是不愿帮手,而是主人家执意不让。 此刻这些人对待他们的态度真切而热烈,仿佛共同经历生死之后,情谊自然不同。 米哈伊洛维奇拍着胸脯保证今天绝不强行灌酒,只求尽兴,当然,他打赌输掉的那份承诺也会兑现。 “头儿,刚才……你心里慌不慌?” 老郑压低声音问。 “慌什么?不过是几头野狼。” “那叫‘几头’吗?下回再有这种打猎的事,我可不敢跟着了。” “我也算了。” 老卫跟着摇头。 “他们大概也就随口一提,未必会再组织。 今天这场面,估计他们也吓得不轻。” 何雨注望向院子另一头忙活的人群。 “可说实话,科长你真的一点不怕?” “它们比得上半岛上那些全副武装的对手吗?野兽只有牙齿,那边可是飞机大炮样样齐全。 那时候都没怕过,现在更不会。” 老郑不再作声。 他意识到这问题或许问得不甚妥当——真要是害怕的人,哪能枪枪命中?他自己扣下扳机时根本不知 飞向了何处,恐怕连一根狼毛都没擦到。 没过多久,人们陆陆续续涌进院子。 男女老少加起来近百,几乎没人空手而来:有的端着菜碟,有的抱着面包,有的提着酒瓶,各式食物很快堆满了长桌。 羚羊和一头鹿已经处理妥当,架在了火堆上。 妇女们利落地将兔子和野鸡剁块下锅,和土豆一起炖煮起来。 篝火的光映亮半个院子时,米哈伊洛维奇便拉着何雨注三人四处介绍。 来客多是厂里的面孔:工程师、保卫科人员、车间老师傅,还有几位中层干部。 这老伙计每介绍一人,总要着重提一提何雨注白天的表现,暗示对方待会儿得多敬几杯。 何雨注面上含笑,心里却清楚:这家伙还没放弃灌醉自己的念头,分明还惦记着先前那点过节。 但他会在意吗?喝就喝吧。 笑容始终挂在脸上——这些人,保不准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介绍完男宾,又轮到女眷。 妇人们个个爽朗,大声夸赞这小伙子真不错,甚至有人半开玩笑问他愿不愿意留下,说他这样的本事在这儿根本不愁生计。 年轻姑娘们则含蓄许多,只点头微笑。 最闹腾的是那群半大少年。 等何雨注刚回到座位,他们便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中国什么样?来这儿要走多远?枪法怎么练出来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他忽然想起家里那几个小家伙。 宴席开始后,场面越发喧腾。 何雨注尝到了来到此地后的第一杯啤酒——苦味浓重,也没有冰镇过,大概是毛熊在卫国战争胜利后从别处引进的酿酒技术所酿。 米哈伊洛维奇与他碰了杯,仰头灌下一大口,抹了抹嘴问:“何,这酒喝得惯吗?” “还可以。 若是再冰一些就更好了。” “出门前忘了 桶吊进井里!下次,下次一定让你喝上透心凉的。” 他又举起杯子,“来,再碰一个,为你那手好枪法。” “你也不差。” “你不仅枪法准,遇上危险时比我们都镇定。 今天能全须全尾回来,多亏有你。 来。” 米哈伊洛维奇高举酒杯。 “来。” “铛!”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各自又灌下一大口。 这老伙计一带头,其他人便接踵而至,尤其是白天一同进过山林的那些猎手。 酒宴散去后,烤鹿肉与羚羊肉被分到各人盘中。 肉块表面焦黑,盐粒粗粝地嵌在纤维间,除了咸味与熟透的口感,再无其他层次。 何雨注咀嚼时心想,这手艺实在辜负了食材,但体力消耗迫使他咽下不少。 酒意未歇时,毛熊人已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小郑被拉进人群尚能跟上节奏,何雨注却肢体僵硬,被推搡着挪动脚步,像根被牵动的木桩。 喧闹持续至深夜,三人被送回住处时,月光已斜过屋檐。 米哈伊洛维奇离开前承诺次日清早来接他们参观工厂,并提到会调换更舒适的房间。 何雨注点头致谢,目送那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晨光未透窗纱,三人已整理妥当。 米哈伊洛维奇抵达时,他们正站在门前台阶上呵出白雾。 工厂大门处登记完毕,两名保卫人员默然跟随。 办公楼前已有数人等候,何雨注认出昨夜席间一位工程师——全名未能记住,只隐约记得发音类似“伊凡”。 对方并未上前,仅以颔首示意。 米哈伊洛维奇低声解释,陪同者多是新进厂的大学生与技术员,此次参观既为接待外宾,也算对新人的实地教学。 何雨注闻言暗自苦笑,原来他们不过是临时插入既定行程的旁观者。 介绍竟从米哈伊洛维奇本人开始。 二战后的亚速钢铁厂历经重建,占地达十一平方公里,生铁与粗钢年产量分别攀至三百五十万吨与四百万吨规模。 他们乘着敞篷车穿行厂区,核心区域皆未开放,只远远指明研发车间、配料工坊等方位。 何雨注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大门,指尖在膝上无声敲击——明路若不通,总得预备别的途径。 那座二百五十吨倾动式熔炼炉在百米外显露轮廓,灰白色炉体矗立于钢架森林中,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景物。 老卫与小郑仰头屏息,何雨注配合地露出惊叹神色,眼角余光却掠过更深处的地平线。 至于抵御特殊打击的地下工事,自然不在展示之列。 整个白日耗在厂区间辗转。 午间在车间食堂匆匆用餐,下午转入轧钢区域。 机械轰鸣震得鞋底发麻,炽热钢板在辊道上蜿蜒如赤色河流。 何雨注默记着复合型钢厂所需的各个环节,心里清楚这些轮不到他们决策,国内早该有更详尽的考察报告。 暮色渐浓时,米哈伊洛维奇送他们回到住处。 房间果然调换过:何雨注独居一室,老卫与小郑共享隔壁。 待向导转身欲走,何雨注伸手按住门框:“采购订单的事,究竟卡在何处?” “几百吨特种钢需单独冶炼,眼下生产线全供 。” 米哈伊洛维奇叹气,“我已向上级反映,但……” “你这位销售科长,莫非连订单都递不进流程?” 何雨注截住话头。 米哈伊洛维奇脖颈泛起暗红:“你未免太小瞧人。” “那便证明给我看。” 何雨注松开手,从衣袋摸出半包烟递过去,“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他有什么偏好?” 对方捏着烟盒停顿片刻,压低嗓音:“那人像西伯利亚冻土般顽固。” “总有裂缝能透进阳光。” 何雨注擦亮火柴,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摇晃,“爱酒?爱 ?还是别的什么?” 米哈伊洛维奇凑近点燃烟卷,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书房里摆满琥珀标本,每周日会去旧货市场淘换矿石。” “懂了。” 何雨注吹熄火柴,焦木味弥散在昏黄廊灯下,“明天带我去看看那个市场。” 米哈伊洛维奇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何雨注在灯下勾勒出铁锅的弧度,煤炉的风门尺寸,还有那几把刀身与手柄的接合角度。 他停下笔,对着图纸轻轻吹了口气。 次日见到那些草图时,米哈伊洛维奇眉毛抬了抬。”熟铁就行?” 他捏着纸张边缘,“连钢材都省了。” “锅要厚薄匀称。” 何雨注用指尖在图纸某处点了点,“这里收窄三分。”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你连这个都懂?” “碰巧知道些。” 何雨注转身从行李袋里抽出个布包,解开系绳露出几把形态各异的刀具,“这些需要用好钢。” 米哈伊洛维奇接过最宽的那把,指腹试了试刃口。”边角料就够。” 他将刀具并排摆在桌上,“菜墩呢?你要多大的?” “能站稳就行。” 何雨注比划了个圆,“别太轻。” 午后阳光斜照进院子时,那些铁器已经摆在石台上了。 煤炉里跳着青蓝色的火苗,新锅底泛着哑光。 何雨注蹲下身,手掌悬在锅面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提起油壶沿着内壁缓缓浇了一圈。 油脂触到热铁的瞬间腾起白烟。 他手腕一抖,锅子在空中翻了个身,油膜均匀地滑过每一寸铁面。 米哈伊洛维奇站在三步外,鼻腔里满是炙烤油脂的焦香。 他看见那口铁锅在年轻人手中旋转、倾倒、再旋转,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以前在马戏团待过?” 老卫忍不住嘀咕。 何雨注没答话。 他将锅放回炉上,从布袋里取出几个玻璃瓶。 深褐色的液体,暗红的粉末,还有装着黑色颗粒的陶罐。 米哈伊洛维奇凑近看了看,又抬头盯着对方的脸:“你出差带这些?” “习惯而已。” 何雨注拧开瓶盖,空气中突然撞进一股复合的辛香。 猪肉送来得比预想快。 何雨注用指尖按了按肉块表面,点点头。 刀刃切入肥瘦相间的纹理时发出规律的嚓嚓声,肉片在案板上铺成整齐的队列。 他的左手手指蜷曲着抵住食材,刀锋每次落下都贴着指节擦过,却始终隔着毫厘距离。 米哈伊洛维奇屏住了呼吸。 铁锅再次烧热。 肉片滑入的瞬间爆开密集的油响,蒜末和干椒的香气像无形的浪头拍打在每个人脸上。 锅铲翻炒的节奏快得让人眼花,深色的酱汁从瓶口倾泻而下,在高温里化作裹住每片肉的亮色外衣。 最后撒入的青蒜段还在滋滋作响,整道菜已经被盛进瓷盘。 米哈伊洛维奇没等招呼就捏起一片送进嘴里。 第138章 第138章 滚烫的油脂混着咸鲜辣味在舌面上炸开,他倒抽一口气,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第二片,第三片,他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要把每个细微的味道都拆解清楚。 土豆丝是在另一个盘子里堆成小山。 醋味混着花椒的麻感从鼻腔直冲头顶,脆生的口感咬下去会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何雨注靠在灶台边,看着对方用两只手同时竖起拇指,忍不住别过脸笑了。 “明天。” 米哈伊洛维奇咽下最后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带你去见个人。” 夜色漫进院子时,煤炉里的火已经熄了。 那些新打的厨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残留着些许油脂的气息。 何雨注用布仔细擦净最后一把刀,收进布袋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老卫和小郑盯着桌上那两块黑面包,喉咙里不自觉地动了动。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这玩意儿要是能换成白米饭,该多好。” “何,他们刚才在嘀咕什么?” 米哈伊洛维奇侧过头问。 “问有没有去掉壳的稻米。” “要那个做什么?” “配这些菜才最合适。” “那我晚些时候去找找。 现在先别说话了——我可要开动了。” 四个人埋头吃起来,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细密急促。 两块结实的黑面包很快被分食干净。 餐后米哈伊洛维奇抹了抹嘴:“何,你等我消息。 就凭你这一手,那件事肯定能成。” “别把话说太早。 你还得再准备一个炉子和一口锅——你确定只请你们那位副厂长?” “不然还该请谁?” “你自己琢磨吧。 要是有人对你不满,后果可得自己担着。” “让我想想……对了,还需要准备什么?” “鸡、鱼、肉、菜这些你看着办。 另外,你们这儿有豆腐吗?” “那是什么东西?” “算了,就按我说的备料吧。” “鱼的话,海鱼可以吗?” “都行。 你拿来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 你这边需要准备什么吗?那些调料够不够?要不要我派人去买些?” “你们这儿恐怕没有。” “我现在真有点想把你留下来了。 你要是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上哪儿去找?” “去中国啊。” 何雨注随口应道。 事情还真让何雨注料中了。 米哈伊洛维奇回到厂里,把何雨注的厨艺夸得天花乱坠。 结果别说一桌,连五桌都未必够。 几万人的大厂,各级负责人能少得了么? 等米哈伊洛维奇回来告诉何雨注时,何雨注问:“你确定只跟副厂长提了?” “这个……我一没忍住,就帮你多宣传了几句。 放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米哈伊洛维奇干笑了两声。 “有帮手吗?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要什么样的?” “洗菜的、切菜的、上菜的。” “有,当然有。 我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人。 不过你得说清楚要求,别让他们坏了你的手艺。” “到时候我会交代他们。 炉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还专门给你找了一间小厨房。” “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晚上。 我让后勤多备些材料,一次就把他们的舌头给征服了。” “我看是你自己嘴馋吧?” “哈哈哈,被你看穿了。 你这菜真是吃了一次就想下一次。” “行,到时候来接我,不然我可进不去。” “等吃了这顿饭,厂里你随便进出。 保卫科的头儿我也请了。” “他们都能吃辣吗?” “你还是各种口味都做点吧。 上次那个肉条就很好,不过猪肉做的那道有点太辣了。” “知道了。” 第三天一早,何雨注就被接进了厂。 老卫和小郑没跟来,因为帮不上忙。 米哈伊洛维奇领他走进一个食堂,让他挑选帮手。 那些本地厨师个个膀大腰圆,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何雨注——给一个中国人打下手,他们当然不乐意。 何雨注没多话,只随手取过一把刀,在案板上切起菜来。 刀刃落下的节奏均匀细密,切出的丝线般整齐。 底下渐渐响起低语: “这中国小子的手法不简单。” “要不要去看看他做什么?说不定能学点东西。” “你们不去的话,我可要去了。” 刀锋划过食材的声响在小厨房里断续响起。 何雨注站在操作台前,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筛选出来的人。 其中两人在各自单位的食堂掌勺,这情况米哈伊洛维奇事先已经打过招呼。 他没有多问,只将今天要处理的几样菜式逐一演示了切配手法,便退到一旁看着他们动手。 午间的成品勉强过关。 那些切好的原料最终变成了桌上的菜肴。 米哈伊洛维奇整个上午都没离开,顺理成章地留下来用了餐。 铁锅在何雨注手中颠动的景象让几位当地厨师看得怔住。 有人吃完后直接想拜师,被他婉拒了——他终究不会长久停留在此地。 几道失望的目光投过来。 何雨注接着表示,停留期间可以传授些普通菜式的做法,同时也想向他们请教本地菜肴的烹制方式。 厨师们的脸上这才重新浮起笑意。 整个下午都在准备晚间的宴席。 何雨注拟了菜单,每桌十道菜配一道汤,原料还特意多备了三成。 他清楚这些客人的食量可能比国内寻常人要足。 菜系也做了搭配,毕竟众口难调。 最后那盆西红柿蛋汤被端出去时,前面来了人喊他。 米哈伊洛维奇出现在厨房门口,说领导们想见见这位做出这桌宴席的中国厨师。 何雨注解下围裙、摘下帽子,神色如常地跟着走向宴厅。 主桌上坐着三位副厂长和几位处长。 一番寒暄夸赞后,他陪着喝了一杯酒。 位次最高的那位副厂长说了句“大家随意”,席间的敬酒便开始了。 五十余人陆续过来。 有人听说他酒量惊人,有人听闻他枪法精准,也有人纯粹为这顿饭而来。 何雨注一杯接一杯地应下,直到几位副厂长不敢再让他喝下去,担心他身体受不住。 众人这才停下向他敬酒,但他们自己之间的杯盏并未停歇。 桌上的菜盘正以可见的速度空下去。 几位副厂长又拉着他聊了片刻。 话题散漫——这个说曾去过中国,那个提起在边境对抗过日军,始终没人问及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何雨注从容应和着,他本就没指望一顿饭就能敲定交易,中间总需要些过程。 这顿宴席让厂里的干部们吃得尽兴,喝得也酣畅。 何雨注曾问起那些帮厨如何用餐,米哈伊洛维奇摆摆手说饿不着他们。 送走几位厂长后,夜色已浓。 何雨注转向身旁的人:“接下来怎么安排?” “你不会以为一顿饭就能办成事吧?” 米哈伊洛维奇反问。 “那你的意思?” “这里人多眼杂。 过两天我把彼得洛夫副厂长请到我们那个小院去,你得再展露一次手艺。” 这人现在已用上“我们” 这样的字眼——今晚这场宴席确实帮了他大忙,平日哪能请来这么多领导,如今一顿饭便混了个脸熟。 “可以,你来安排。 但别拖太久,我们不可能一直停留。” “唉,你要是能留下该多好。” 米哈伊洛维奇叹道,“干脆别走了。” “我家人都在国内。” “接过来就是。” “你说接就能接?” 何雨注看了他一眼。 米哈伊洛维奇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了大话。 何雨注这样的人才或许还能想办法,但要把他家里人办出来,几乎不可能。 “先顾眼前吧。” 何雨注转开话题。 “好。” 公事说完,何雨注提起私事。 这几日在附近转过,想买些东西却囊中羞涩,以物易物在这里也行不通。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何雨注抬起眼。”手头正好缺些你们的货币,有没有路子?” 对方没立刻接话,只问:“缺多少?” “不是借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有些从战场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手表、钢笔一类。 你看能不能换成钱?” “随身带着这些?” 对方有些诧异。 “经费紧,没办法。” 何雨注起身走到行李旁,摸索片刻,拿回一个用布裹紧的小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布包打开,几件金属物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对方拿起一块表盘,又捡起一支笔,手指摩挲过刻痕,半晌才出声:“这些……都是从那边的人身上弄来的?” “能处理吗?” “当然能。” 对方将东西放回布上,动作很轻,“都是好东西。 不过得私下办。” “只要不给你惹麻烦,就先问问价。 合适的话,处理一部分。” “麻烦倒不会,我有门路。” 对方挑出两样,“这两件我先拿走当样品,行吗?” 何雨注点头。 “这么信我?” “你能跑到哪儿去?” 何雨注笑了笑,“再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无主之物了,就算——” “别,我可没那心思。” 米哈伊洛维奇连忙摆手打断。 隔天下午,米哈伊洛维奇就送来了钱。 他说样品已经出手,现在这边时兴自家产的工业品,讲究实用。 奢侈品不是没有,战争时期缴获的那些,数量有限,后来升上来的这批人根本摸不着边。 何雨注又递给他几件,顺带提了提彼得洛夫副厂长那边的事,催他抓紧。 米哈伊洛维奇应了一声,把东西收好便离开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米哈伊洛维奇摸了摸外套内袋。 这些东西不止能换钱,更能铺路。 全新的反倒扎眼,现在这样正好。 手里有了钱,何雨注第一个去的地方是书店。 许多专业书籍国内根本见不到,在外面买了也难带回去。 但他有他的办法,几本书不算什么,只是若为了几本书就行窃,未免太掉价。 店员见他专挑艰深的工程类书籍,又是个东方面孔,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何雨注说是来钢厂考察学习,很多地方弄不明白,得补补课。 他那张脸确实显小,店员说其实可以借阅。 说完,店员自己先尴尬地笑了笑——眼前这外国人,恐怕办不了借阅证。 不过还是得看证件。 何雨注拿出介绍信,对方仔细看了看,终于把书卖给了他。 离开书店,拐进一条僻静巷子,手里的重量忽然消失。 能在这座城市找到的书差不多齐了,他盘算着回程时去基辅那样的大地方再看看,毕竟这里只是个钢铁工业城。 两天后,米哈伊洛维奇带来了消息:时间定下了,来的还有一位直管副厂长。 需要什么食材,他可以帮忙准备。 何雨注列了张单子。 到了那天,见到彼得洛夫副厂长时,他立刻明白了事情为何能成——那人胸前口袋别着一支熟悉的金笔,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简约却分量十足的手表。 第139章 第139章 另一位副厂长腕间也闪着似曾相识的光泽。 何雨注趁隙低声问米哈伊洛维奇:“那些东西,该不会是你自己买下了吧?” 米哈伊洛维奇咧咧嘴:“何,这个你就别操心了。 我不会让自己吃亏,更不会让你吃亏。” “你自己有数就好,那都不是便宜货。” “所以啊,得用在刀刃上。” 对方话里有话。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 何雨注转身进了厨房,米哈伊洛维奇则去招呼两位厂长。 当然不止他们,作陪的还有几位,职务都不低。 动手前,何雨注特意问了各人口味。 米哈伊洛维奇凭着上次的印象,大致说了说。 菜刚备齐一半,里间便有人探身招呼何雨注,说是领导要同他喝两杯。 何雨注将锅里最后一道菜盛出锅,端着盘子走了进去。 “何,你的手艺——这个。” 彼得洛夫竖起拇指,指节压得发白,“比我当年在中国尝过的所有菜都要出色。” “您过奖了。” “年轻同志不必太谦虚,坐下一起吃点,我得好好跟你喝几杯。” “彼得洛夫厂长,后面还有几道菜没上……” “够了够了,若是不够,待会儿再去做便是。”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哈哈,这才对嘛。” 私下场合,话便容易说开。 米哈伊洛维奇递了个眼色,几轮酒过后,何雨注顺势问起订单的事。 彼得洛夫摆摆手表示不成问题,又侧头看向身旁的副厂长。 那人也点点头,脸上堆着笑。 条件自然也有——何雨注离开之前,他们还想再吃几顿他做的菜。 何雨注笑着应下,心里却清楚得很。 瞥见米哈伊洛维奇那副神情,他就明白,这两位厂长与米哈伊一样,都打算拿他的菜当敲门砖使。 他倒不在意。 自己的事办妥了才是首要。 关系维系好了,下回或许只需一封信或一个电话便能解决,不必再受这长途火车的颠簸之苦。 又过一周,排产表和提货单送到了何雨注手中。 提货地点不在本地,货物会发往中苏边境,届时再去那边交接。 这一周他并未闲着。 前后帮着张罗了四次招待宴,两次在厂区食堂,两次在那处独院里。 至于宴请的是谁,何雨注没兴趣打听,对方也没让临时掌勺的厨子进里间。 托米哈伊洛维奇那些关系的福,何雨注得以稍微深入参观了上次未能踏足的区域。 新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只是还需要些准备。 得空时,他乔装打扮了一番——粘上络腮胡,架上眼镜,分头从几家不同的店铺买足了胶卷和电池。 行动选在一个无月之夜。 何雨注潜入钢厂,蹬着自行车避开巡逻队,首先摸进了科研部门。 一部分积着薄灰的旧档案被他带走,包括亚速钢厂改造的图纸及相关材料资料。 若非这些东西大多堆在角落无人问津,他其实很难得手。 那份二百五十吨倾动式熔炼炉的图纸也在其中——于对方或许已是淘汰品,对国内却仍有价值。 接着,他将镜头对准较新的资料,接连按下快门,重点拍摄炼钢配方与各类熔炼炉的构造图。 随后他转向配料区,取走若干配好的料剂与对应的原料样本作为参考。 见时间尚有富余,他又顺着楼梯独自探访了防空洞设施。 内部景象令他驻足良久。 至于钢材,他一点没动。 那东西既占地方,运回去也无处脱手——一个钢锭重达数吨,眼下谁敢收? 此事办妥,何雨注肩头一松。 他再度改换装束,去集市购得若干活禽,牛羊也挑了几头,只是未见有活猪出售。 临行前一日,他还是被拉去做了回壮丁——说是送行宴,掌勺的竟还是他自己。 米哈伊洛维奇一直送他们到车站,还赠每人一顶质地厚实的皮帽。 自然,何雨注那份不止于此。 上车前,米哈伊洛维奇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叮嘱他下次再来,又说会想念他做的菜,否则便要亲自去中国寻他。 何雨注只是笑了笑。 他们出国哪有那么容易?下一回,还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米哈伊压低声音告诉他,副处长的位置或许很快就有眉目了。 往后何雨注若还需要钢材,流程会比这回顺畅不少。 末了,他又补了句感谢——为这段日子的奔波,也为那些不便明说的心意。 何雨注只是摆摆手。 钱款一分没少,往后与北边打交道的机会还多,这老伙计能往上走一步,终究不是坏事。 门路总是越熟越好。 在基辅停留的几日里,何雨注抽空走 。 列宁装、布拉吉、皮鞋、围巾……凡是觉得合眼的,都捎上一些。 书店也逛了几家,每处不多买,但一圈转下来,手里已提得满满当当。 抵达莫斯科时,正事已了,同行几人都有了闲心四处看看。 红场走了走,标志性的建筑在阴灰天空下显得格外厚重。 何雨注后来又独自出了门。 这次他连收音机也挑了两台,给孩子们带的洋娃娃和小火车价格不菲,抵得上寻常工人小半年的收入。 他还记着老太太,选了毛皮护膝和一件坎肩。 手头能这样宽裕,多亏在钢厂时出手利落,米哈伊也没让他吃亏,给的数目足够应付这些开销。 若不然,许多东西也只能看看罢了。 列车在满洲里停下时,通知来了:需要有人留下接货。 何雨注直接让卫、郑二人先回,指个平安的口信回家。 他自己留了下来。 上次被误报失踪后家里掀起的 ,实在让人心里发堵。 他得防着再有不识相的来搅扰——那种人,你没法彻底收拾,关几天又放出来,像苍蝇似的赶不尽。 等了足有半个多月,那批钢材才缓缓驶入视线。 亲眼见到一整列货车拉来五百吨货,其中一半车皮装的就是他们订的,何雨注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这种效率,眼下国内确实难比。 与北边交接完毕,车头换上国内的,整列车随即被军方接管。 这批钢材连同车上其他物资,都要运往安东。 何雨注想起自己正好也想去那边打听打听老部队的去向,便掏出转业证明,找到带队的连长商量。 “何副营长!” 连长接过证件看了一眼,立即抬手敬礼。 二十七军的番号他听过,长津湖一仗在部队里传得很广,尤其是何雨注所在的那个师——水门桥阻击战上过军报,只是报道里没具体点名。 “礼就不用了,我已经转业。 叫何同志,或者何科长都行。” “您是从半岛战场下来的,值得敬重,何营长。” 连长语气很坚持。 “你们属于哪个部分?” “报告何副营长,我们是东北后勤的,专门负责物资列车的押运。” 见对方不改口,何雨注也不再勉强。 “我能跟车吗?” “可以。 您也是这批货的接收方,没问题。” “路上太平吗?” “一般没事。 但偶尔也会碰上些没眼力的。” “那我能配枪么?” “这……我得请示一下。 您的证件需要暂时交给我。” “行。” 连长拿着证件去打了个电话。 回来时,眼神明显不同了,里头掺着敬意与某种炽热。 上面不仅同意配枪,还交代:若遇紧急状况,车上所有士兵听从这位何科长的指挥。 连长询问了几句,对方只模糊提到那位同志参与过水门桥和上甘岭的战斗——都是最艰苦的战役,对方的作战素质自然不是后勤护卫部队能比拟的。 当然,他们自己也不弱,四野出来的队伍都经得起考验。 “何副营长,上级批准了。 您需要什么枪械?” “你们配备的是什么?” “我们清一色是北方邻国的装备。” “那就给我一支莫辛纳甘吧。 配套的 有吗?” “托卡列夫 可以吗?” “行。 按最高标准配发,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好。 对了,还没请教——连长同志,怎么称呼?” “报告何副营长,我叫柴小虎。” 对方立刻站直了身体。 “稍息吧,柴连长。” 何雨注感到那股熟悉的部队气息又回来了。 “是。” “我们何时动身?” “今晚。” “好,带我去领武器。” “是。” 深夜十一点,货车才重新启动。 大部分战士挤在密闭的车厢里,车顶上也布置了警戒人员。 何雨注跟着战士们钻进车厢,柴小虎为他找了一套军装,水壶等装备也一并配齐了。 除了缺少帽徽和领章,他和普通士兵没有区别。 战士们对这个突然加入的年轻人感到好奇,柴小虎简短解释了几句,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变了。 何雨注早已习惯——军营里崇尚强者,这是永不改变的法则。 从满洲里到安东的距离不算遥远,但列车行进得异常缓慢。 超载的货物、起伏的轨道,让车轮每一次转动都显得沉重。 列车行至两省交界处,何雨注在浅眠中被枪声惊醒。 车停了。 外面传来零星的交火声,噼啪作响,杂乱无章。 他睁开眼,战士们正陆续爬出车厢。 这节车厢 “发生什么事?” 何雨注拉住一名战士。 “报、报告首长,有人想扒车偷货。” “偷货?这些东西他们搬得动?” “我也不清楚。” “你们连长呢?” “去车头了。” “好,你去吧。” “是,首长。” 何雨注探身望向车外,夜色依旧浓重如墨。 “偷钢材?这些人疯了还是傻了,能运走多少?” 他暗自疑惑。 车头方向突然传来 的闷响。 “不对……这不是 ,是破坏。” 他猛然醒悟。 背起长枪,系好弹带,他快步移到门边。 左右张望,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跟着一名战士,他翻上车顶,开始在摇晃的车厢上奔跑。 两节车厢的间隙,他直接跃过;遇到带顶盖的,他蹬壁借力前翻。 车顶的战士们看得怔住——没人敢在行驶的列车上这样跳跃。 何雨注以最快速度抵达车头。 枪声在这里变得密集。 点射、机枪 ,不同制式的武器在黑暗中嘶吼。 柴小虎正在指挥一个机枪小组。 车顶和地面都有火力在交织。 “何副营长,您怎么来了?” 柴小虎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见他,急忙问道。 “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伤亡情况如何?” 柴小虎的声音从车头方向传来,带着嘶哑:“对面贴得太近,枪子咬得死。 机枪组已经换过一轮,摸上来的都撂倒了。 咱们的人都在车上,车底下全是他们的人。 您……您看情况出手吧。” 他并不清楚这位何副营长究竟有几分本事。 “知道了,你守好你的位置。” 何雨注应声的同时,手已经探向背后,握住了那杆长家伙。 指腹擦过冰凉的金属枪身,他心里掠过一丝诧异:这距离,用这个? 第140章 第140章 他伏低身子,肩胛抵住地面。 推弹上膛的声响干脆利落。 视线扫过车底晃动的几个火光点,他停住呼吸,朝其中一处扣动了扳机。 枪声炸开。 那挺一直嘶吼的机枪骤然沉默。 成了。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确认这支枪的准星没骗人。 接着,他不再停顿,扳机一次次压下,弹仓里的存货被一口气清空。 车下的机枪声彻底熄了。 他重新填弹时,眼角瞥见柴小虎正盯着自己,那张沾了灰的脸上,眼睛睁得有些圆。 “忙你的去。” 何雨注没抬头,手指压着 ,“不用管我这边。” “您……我……” 柴小虎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就在这时,车厢后部传来喊叫:“连长!后面传话,又上来一拨!” “你去照应后面。” 何雨注将最后一颗 按进弹仓,咔哒一声合上,“前面交给我。” 柴小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火车头:“何副营长,车头万万不能有失。 这趟车,拉的是一千吨钢。” “明白。 车头在,钢就在。” “……好。 我带一挺机枪过去。” 柴小虎咬了咬牙,转身没入车厢间的阴影,“跟我来!” “是!” 柴小虎刚离开,前方的枪声又零零星星响起,敌人的机枪试图重新嘶叫,但每次嚎不到几声,便会被一声格外沉钝的枪响掐断喉咙。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路基两侧的黑暗里渗出来,越来越多,像潮水漫上滩涂。 还夹杂着压低却急促的催促:“快!再快点儿!这票干成了,后半辈子躺着吃!都他妈给老子冲!” 何雨注侧耳听了片刻,忽然抬高声音问:“有炮没有?” “炮?首长,掷弹筒成吗?” 一个蹲在煤堆后的战士闷声回答。 “行。 刚才怎么不用?” “使了……打不着。” 战士的声音里混着懊恼。 “拿来。 榴弹也给我。” “是!” 战士猫着腰送过来一个掷弹筒,还有两个帆布袋子,一个满的,一个轻了些。 何雨注掂了掂,手指在冰冷的筒身上摩挲了几下,略作调整,便将它抵在肩窝。 “嗵——” 闷响之后是远处炸开的火光和短促的惨叫。 几乎同时,车顶的机枪跟着那团爆开的火光,泼洒出几个精准的点射。 “嗵——” “嘣!” “哒哒、哒哒……” 黑暗里传来变了调的喊叫:“大当家的!他们的炮太邪门了!撤吧!” 回答的是几声清脆的枪响, 明显是朝天上飞的。 接着一个破锣嗓子炸开:“妈了个巴子!老子现在是团长!想当旅长就都给我顶住!谁敢退半步,老子先毙了他!” “嗵——” 何雨注的下一发榴弹,径直砸向刚才朝天鸣枪的那片黑暗。 敢这么 的,多半是督战的,是个值钱的靶子。 的火光还未散尽,溃散的呼喊就撕开了夜幕:“大当家的没了!跑啊!” “大当家的死了!” 原本猫着腰往前蹭的人影,顿时像炸了窝的蚂蚁,掉头就往回窜。 车头上的机枪终于等到了机会,火舌喷吐,织成一片死亡的扇面。 “哒哒哒哒——” “砰!砰!” 何雨注放下了掷弹筒。 目标已经跑散,再用这个浪费。 他重新端起那杆长枪,不紧不慢地寻找着那些仓皇的背影,每一次枪响,都让黑暗里某个踉跄的身影彻底扑倒。 前面的敌人溃退了,后面的攻势也渐渐稀落下去,最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枪声停歇时,何雨注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柴小虎从车厢连接处钻回来,低声向战士们问了情况,然后走到何雨注面前,站直,敬了一个礼。 他脸上还沾着硝烟,但眼神亮得惊人:“何副营长,多谢。 今天要不是您,我们连能不能护住这车货,真不好说。 没想到,您不光枪使得神,炮也跟长了眼睛一样。” “分内事。” 何雨注将枪背回身后,“底下什么来路,摸清了吗?” “像是山里的胡子,不知被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舍得钻出老窝来劫道了。” “铁路呢?” 何雨注望向远处沉寂的轨道,“能走吗?” 柴小虎转身走向通讯设备。 铁轨旁的人群逐渐聚拢过来。 有人压低声音问:“听说您经历过水门桥和上甘岭?” 他点了点头。 “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可以,但警戒哨不能撤。” 何雨注停顿片刻。 应答声在冷风里散开。 他开始讲述那些过往,语气比作报告时更缓些。 讲到半途,四周响起压抑的呼吸声,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就该这样……那些家伙早该尝尝苦头。” “恨不得当时就在那里。” 低沉的附和像潮水漫过路基。 柴小虎回来时,只赶上尾声。 他挤到近前:“等任务结束,能不能给我们全连讲一次?” 周围的目光都聚过来。 “讲讲吧。” “我们都想听。” 何雨注最终松了口。 柴小虎将他拉到侧旁,声音压得更低:“情况报上去了,那帮人跑不了。 您的功劳也会如实记录。” “我的就不必了。” “这是规矩。” 他没再推辞,转而提醒:“你们连的训练得加强。” “是……没赶上过半岛的仗,头回遇上这种规模的袭击,确实松懈了。” 柴小虎垂下视线,“给部队抹黑了。” 手掌落在他肩头,很沉。 “知道不足,往后才能往前冲。” 铁路上很快传来了汽笛声。 从安东方向驶来的检修车只挂着一节车厢,约莫三十来人。 何雨注观察着他们的步伐——那是经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破损的铁轨迅速修复。 那列检修车没有返程,而是挂在了列车前端,成为额外的动力。 抵达安东时,钢材交接进行得很快。 何雨注履行承诺,为押运连完整讲述了在半岛的经历。 台下时而寂静,时而爆发出压抑的喝彩,最后所有手臂举向帽檐。 动静引来了其他单位的人,但他婉拒了更多邀请——这里离战场太近,轮不到一个已转业的人反复讲述。 他交还配枪,去了趟军管会。 打听消息时得知那支部队已返回津门,便买了车票,登上开往四九城的列车。 出发时还是盛夏,归来已是深秋。 车站外,他寻了个僻静处取出提前备好的行李,雇了辆三轮车。 车夫踩着踏板穿过熟悉的街巷。 进院门时,前院几个妇人投来混杂的目光——畏惧里掺着羡慕。 她们知道他出了远门,那些鼓囊囊的包裹引人猜测,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街道办那些报告会的余威还在,更何况传闻里他在战场上的模样。 谁都怕被当成典型,送去学习劳动,更怕丢那份脸面。 “嘚瑟什么,不就是出了趟门。” 等他身影消失在中院月亮门后,贾张氏才冲着地面啐了一口。 杨瑞华在窗后轻笑:“老贾家的,你也出过四九城?倒是说说去了哪儿呀?” 贾张氏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脖颈拧向另一侧。”轮得着我跟你交代?” 她撂下这句便转身跨过门槛,木门合拢时带起一阵风。 杨瑞华盯着那扇闭紧的门板,嘴唇无声地嚅动几下。”顶多也就认得回张家村的路。” 声音压得极低,散在初冬的冷空气里。 屋里传来幼儿断续的啼哭。 秦淮如正拍着怀里的襁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外头是谁来了?” 她问得小心。 “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贾张氏没往炕沿边靠,只站在门帘阴影里,“棒梗那些沾了 的衣裳、尿布,趁日头还没落尽,赶紧拾掇干净。” “哎。” 秦淮如应声时垂下眼睫,手臂继续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何雨注推开自家院门。 堂屋空着,灶间也没人影。 他朝里喊了声:“娘,我到家了!” 几乎是同时,里屋迸出两道叠在一起的欢喜嗓音。 “柱子回了!快进屋来!” “我孙儿回来了!赶紧的,过来让奶奶瞧瞧!” 他卸下肩上的行囊,撩开棉布门帘。 炕头上,母亲正守着三个小的。 王思毓往大人身后缩了缩,细声细气叫了句:“大哥。” “怎么耽搁这些日子?你们单位同行的人,前些天可就到了。” 陈兰香伸手拉他坐到炕沿。 “等运货的车皮,硬是耗了半个月。” 何雨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货一交接,我立马就赶回来了。” “那边天寒不寒?吃食可合胃口?共事的人好处么?” 陈兰香的问题一个追着一个。 “去时不是隆冬,倒没觉着太冷。 饮食上头……确实不太惯。 人还算好处。” “你这当娘的!” 老太太截过话头,枯瘦的手攥住孙子的手腕,“孩子进门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净盘问这些。 柱子,肚里空不空?要是饿了叫你娘给你下碗面。 哎哟,瞧这手腕细的,指定在外头没吃好。” 老人总有自己那套衡量胖瘦的尺子。 “车上垫过干粮了,不饿。” “这回能在家待多久?夏末走的,眼瞅着都要飘雪了。” “得去单位报了到才晓得,现在也说不好。” “当初就不该接这差事。” 老太太瞥了陈兰香一眼,话里带着埋怨,“一出远门就是小半年,去的地界又偏,叫人成天悬着心。” 可她方才问得比谁都仔细。 “奶奶别担心,路线趟熟了,人也认得了,下回再去肯定快得多。” “那就好,那就好。” “乏不乏?要不先歪会儿?” “车上睡过了,不累。” “当真?我可听你同事提了,光火车就坐了十来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最后这段是从安东坐汽车回的,跟上回差不多,没那么熬人。 在安东也歇了两天。” “那就好,那就好。” 陈兰香张了几回嘴,想问的话都让老太太抢了先,只好坐在一旁,目光细细描摹儿子的眉眼。 “对了,给你们捎了些东西。” 何雨注忽然起身。 “你这孩子!出趟公差还乱花钱,四九城什么缺了?” 陈兰香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心疼。 “柱子能买着,就说明咱们这儿要么没有,要么不好寻摸。” 老太太照例护着孙子。 “我拿来你们瞧瞧。” 何雨注大步走到堂屋,拎进来两只鼓囊囊的帆布背包。 “哎哟!你这是搬了多少回来?” 连老太太也惊住了——这哪是随手带的礼,简直像贩货的。 “就是!钱该攒着些,过两年就该说亲了。” 陈兰香戳了戳儿子的额头。 “娘,我才十八。 如今有规定,满二十才能成家。” “那不就剩两年光景了?下回可不准这样。” 陈兰香也知道,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东西,退是没法退了。 “晓得了。 有些物件耐用,能用好些年月,往后肯定不这么买了。” “既然都背回来了,” 第141章 第141章 老太太朝陈兰香笑笑,“就让这小子显摆显摆吧。” 炕沿边堆起小山似的包裹。 陈兰香拧着眉梢,指尖划过那些簇新的布料,喉间压着半句埋怨。 何雨注蹲在炕角,一件件往外掏——羊羔毛缝的护耳帽、絮了厚棉的护膝、靛青坎肩、织着暗纹的丝巾。 每样东西递过去时,他总要停顿片刻,等母亲的手指触到料子才松手。 王思毓缩在窗台阴影里。 洋娃娃躺在印花包袱皮上,玻璃眼珠映着纸窗透进的灰光。 她没动弹,只把拇指含在齿间轻轻咬着,视线粘在那头金发上。 “来。” 男人忽然朝她招手。 小姑娘手脚并用地爬过被褥堆,棉裤摩擦炕席发出沙沙声。 接住娃娃时,她整张脸埋进蓬松裙摆里,深吸一口气才仰起头:“谢大锅。” 她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扑向何雨注膝头。 这个动作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往常这丫头只肯挨着雨水姐姐的。 两个坐在炕里侧的男娃跟着咿呀学舌。 刚撑起胖胳膊要爬,就被陈兰香一手一个捞回怀里。 四只小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噗噗吐着“锅、锅” 的气音。 “倒会叫人了?” 何雨注托着王思毓的腰把她举高些。 “许家那混小子教的。” 陈兰香把挣扎的男娃调了个方向,让他们背对那堆 ,“成天拿炒豆子逗他们喊哥,舌头都捋不直。” 何雨注只是笑。 他从包袱底层抽出个铁皮匣子,咔哒一声弹开搭扣。 王思毓立刻扭过身子,连怀里的娃娃滑落了都没察觉。 那是列暗绿色的小火车,轮轴缠着发条钥匙。 何雨注拧了三圈,把它放在炕沿。 铁轮子轧过木板接缝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烟囱里竟飘出一缕极淡的樟脑味。 “坐这个去的?” 小姑娘指尖悬在车顶上不敢碰。 “真家伙比这大一百倍。” 男人按住快要冲下炕的男娃们,“等你们腿长到能跨过铁轨,就带你们去听汽笛。” “小满姐也去么?雨水姐呢?弟弟们都去?” “都去。” 陈兰香这时抖开一件布拉吉。 水红底子撒白碎花,裙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似的漾开。 她对着光检查针脚,忽然叹了口气:“现在穿不住,得收到来年槐花开。” “您定夺。” 何雨注正把铁轨一节节拼成环状。 王思毓趴在他肩头,呼吸一下下扫过他耳根。 两个男娃终于挣开束缚,四只小手同时抓住最近的那截轨道往嘴里塞,被陈兰香眼疾手快拍掉了。 火车在椭圆轨道上跑第二圈时,窗外传来踩雪声。 何雨注没抬头,只把发条钥匙又拧紧半圈。 铁皮车厢哐当哐当碾过接缝处,那节奏让他想起真正的车轮撞击轨缝的震颤——三天三夜,他在那种震颤里数完了所有途经的桥梁。 老太太的手指抚过那铁皮外壳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东西做得真细致,还是北边那些人手巧。 给谁备下的?” “就搁堂屋吧,孩子们都能瞧见。” “你呀,单这一件,往后那群小崽子怕是要闹翻天。” 陈兰香仿佛已经听见争抢的哭嚷声在耳边炸开。 “轮着来便是。 要不……您收着?” “去去去,说得好听。 藏哪儿他们都能刨出来,过不了两天准被抱出去显摆。 还有那布偶也是——你就惯着吧。” “家里既宽裕,便由着他们。 若没这条件,我自然不买。” “倒也是。 咱家柱子有能耐,让人眼热去。” 老太太眯起眼笑了。 “您就净帮着他说话。 这些物件拿出去,哪样不招人惦记?回头又该惹闲话了。” “让他们惦记去。 有本事自家也置办,咱绝不眼红。” 晌午那顿面是陈兰香带着闺女们张罗的,没让儿子沾手。 何雨注陪孩子们摆弄那列小火车——其实主要是王思毓在玩,两个小的只能扒着桌沿看。 起初那俩小子扯着嗓子干嚎了几声。 何雨注瞧着那光打雷不下雨的架势,心里觉得好笑。 见哭闹不管用,两个小身子便开始在他怀里拧来扭去,试图挣脱,嘴里含糊喊着:“姐……姐……” 王思毓正全神贯注盯着轨道,头也没抬,只含糊应了一声。 这下真把两个孩子惹哭了。 小姑娘看看手里的小火车,又望望弟弟们泪汪汪的脸,终究还是放下铁皮车厢,走过去轻轻拍他们的背。 陈兰香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身:“你把那玩意儿收了吧,拿到你屋去。 老三老四又玩不了,净招他们闹心。” “成。” 何雨注正有此意。 至于玩具往后归谁管——到时候再说。 没过多久,三个孩子都揉起了眼睛。 陈兰香把儿子也赶回屋歇息:“车上哪能睡踏实?回去躺会儿。” 等屋里静下来,她开始整理儿子带回来的那堆东西,心里盘算着该往哪家送什么礼。 下午院门吱呀一响,小满和何雨水放学回来了。 何雨水刚跨进堂屋,目光就黏在了王思毓怀里的布偶上。 “思毓,这娃娃哪儿来的?给我瞧瞧?” 她伸手要去拿。 “大哥给的。” 小丫头猛地把娃娃藏到身后,在姐姐和心爱之物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呀!我哥回来了?” 何雨水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娃娃也不看了,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他!”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堂屋。 两个原本伸着小胳膊要姐姐抱的男孩,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悻悻收回手,嘴撅得老高。 等脚步声远去,王思毓才小心翼翼把娃娃重新抱到胸前。 陈兰香那句“你也有份,别抢妹妹的” 还没来得及出口,屋里就只剩小满安静地站着。 “大娘,柱子哥这趟路上都顺当吧?” “顺当着呢。 他还给你捎了东西,等他醒了亲自给你。” “还破费给我带东西……” 小满声音轻了下去。 何家与王家的照拂,在她心里早已成了一笔沉甸甸的债,是要用一辈子去还的。 “他那性子你还不清楚?手松得很。 别往心里去,人人都有份。” “哦。” 听说大家都有,小满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悄然熄灭,肩头却莫名松快了些。 “娘!我的娃娃呢?快给我!哥说在您这儿收着!” 何雨水的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去东厢房扑了个空,又折回来了。 房门刚被推开,陈兰香的声音就追着人影飘了出来:“空着手回来的吧?说是看哥哥,哪回不是惦记东西?话都没让我说完就跑,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娘,我的娃娃呢?” “你哥呢?” “正穿衣裳呢,刚才睡着被我吵醒了。” “你这丫头,他才进家门就闹腾。” “娃娃——” “等着。” 陈兰香从木箱里取出两个扎辫子的布偶,何雨水立刻扑到跟前。 “怎么有两个?” “另一个是你小满姐的。” “啊?她都那么大了也要娃娃?” “怎么说话呢!” 陈兰香拍开女儿伸向另一个布偶的手,转头招呼,“小满,过来。” 站在门边的少女眼睛倏地亮了。 没有哪个姑娘能拒绝这样精巧的 。 幸好何雨注挑的布偶模样完全相同——衣裳花色、头发式样都分毫不差。 他就是怕回来惹麻烦,一模一样总没得争抢。 不多时脚步声靠近,小满先开了口:“柱子哥回来了。 布偶……谢谢。” “哥!还带了别的没有?” 何雨注伸手轻点妹妹额头:“连句谢都不会说?” “谢谢哥!到底还有没有嘛?” “娘没告诉你们?” “等你来说呢,毕竟是你置办的东西。” “行,那我讲。” “是什么呀?” “新衣裳。 好看的衣裳。” “快给我!我现在就要穿!” 小满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哪个姑娘不喜欢漂亮衣裳呢。 等陈兰香展开那两件衣物时,何雨水几乎跳起来:“布拉吉!我在文化宫见人穿过——这是给我的吗哥?” “你和小满各两套,布拉吉和列宁装都有。” “列宁装!” 何雨水整个人撞进哥哥怀里,脑袋蹭着他胸口,“哥你最好了!” “现在知道好了?” “我哥本来就好。” 一旁的小满指尖微微收紧。 她比何雨水更清楚这两身衣裳的分量。 百货公司橱窗里挂过,价签上的数字让人望而却步。 她从没敢让王翠萍买这些。 每次跟着出门都摇头说不要。 现在身上穿的还是何雨注母亲帮着缝的,料子虽结实,样式却旧了。 有回和同学散步,看见别的姑娘穿列宁装走过,同学还笑说要是小满穿上肯定更衬身材。 如今这两套衣裳突然摆在面前,她竟有些晕乎乎的,像被什么砸中了似的。 “眼珠子都快贴衣裳上了。” 陈兰香把衣物分别递过去,“去试试吧。” “谢谢柱子哥。” 小满接过时弯了弯腰。 “谢谢哥!快走小满姐,我等不及了!穿出去准让她们眼红!” 何雨水拽着小满就往西厢房跑。 院门吱呀响动时天色已暗。 何大清踏进屋子听见厨房有动静,探头瞧见灶台前的身影,整个人顿在原地。 “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了?” 陈兰香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这小子几时到家的?” “晌午就回了。 怎么,不想他回来?” “一声不吭跑出去几个月,我还当他不打算回了。” 何大清别过脸。 “嘴硬得像块石头。” 陈兰香推他后背,“还不去说句话?” “柱子……回来了?” “爹,我回了。 您今天没去掌勺?” 院门推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何大清拍掉肩上的灰,站在门槛边顿了顿才往里走。 “外头还太平?” 屋里传来声音。 “太平。” 他简短应道,弯腰换鞋,“晚饭我来张罗。” “成。” 里屋的人像是笑了笑,“倒是惦记你那口手艺了。” 何大清没接话,径直往屋里去。 两个小的扑过来抱他的腿,他挨个揉了揉脑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雨水还没回?” 他问正在叠衣服的女人。 “跟她姐试衣裳去了。” 陈兰香头也没抬,“你大儿子带回来的。 老太太得了坎肩和护膝,我这儿有条围巾。 女娃们每人抱了个洋娃娃——喏,思毓手里那个就是。” 何大清瞥了眼小姑娘怀里金发碧眼的布偶,鼻腔里嗯了一声。 “瞧你这模样。” 陈兰香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弯起来,“跟孩子较什么劲。 你也有份。” “我也有?” 他站直了些。 “等着。”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布包,抖开一件深灰色大衣,“呢子的。 怕是这些物件里最金贵的一件。” 何大清接过来,手掌在料子上摩挲了几个来回。 纹理密实,触感沉甸甸的。 “不试试?” 陈兰香催他。 第142章 第142章 他脱下旧外套,动作有些急。 新大衣裹上身时,肩线恰好卡在合适的位置。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快看你大爷。” 陈兰香压低声音对小姑娘说,“穿上新衣裳,连路都不会走了。” “谁不会走?” 何大清梗着脖子,脚下却确实有些发僵。 刚才那几步迈得别扭,他自己也觉出来了。 幸好颜色不是军绿。 他对着模糊的窗玻璃照了照,要是再配顶帽子、扎条皮带,倒真有几分像画报里的人物了。 灶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陈兰香笑道:“柱子快把菜做好了。 你去后院请老太太过来吧。” “这就去。” 何大清转身往外走。 “不换下来?” “就这么穿着。” 身后响起一阵笑声。 两个小的也跟着咯咯地乐,虽然不明白乐什么。 何大清耳根发热,却也没回头,径直推门走进暮色里。 后院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衫。 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眯着眼,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 “哎哟。” 她眯起眼睛,“这身精神。” “柱子捎回来的。” 何大清背挺得笔直。 “我大孙子眼光就是好。” 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下一句却转了话头,“可比他爹强些。” “是是是,都托他的福。” 何大清扶住她胳膊,“今儿个又能尝他手艺了。” 路过许家窗户时,里头探出个脑袋。 许大茂眼睛瞪得溜圆,视线黏在那件大衣上。 “师父!这衣裳哪儿置办的?” “毛熊那边来的。” 何大清脚步没停,声音却扬高了,“怎么样,还入眼?” “太入眼了!柱子哥回来了?” “回了。” “那我晚上找他去!” “成,我给你带话。”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许大茂在后头喊慢走。 何大清嘴角绷着,肩膀却松了些。 这趟出来要的不就是让人瞧见么?许家那小子最会看眼色,话递得正是时候。 回到家时,菜香已经飘了满屋。 何雨注正端着盘子从灶间出来,看见他便笑了:“爹,穿着合适。” “合适。” 何大清应道,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小满和何雨水推门进来时,身上都穿着崭新的列宁装。 天气转凉,先前那些裙子早就收起来了,两人在西厢房里试穿新衣,折腾了好一阵子。 “哟,这是打哪儿来的两位姑娘呀,真精神。” 老太太眯着眼笑道。 何大清也点了点头,他正摆弄着自己那件厚实的外套:“挺好,合身。” “这下可都满意了吧?” 陈兰香见一家子都欢喜,脸上也跟着漾开笑意。 其实真要让她穿那些鲜亮的衣裳出门,她反倒会臊得慌。 “什么满意不满意的?老远就听见屋里热闹,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香味都飘到院外了——” 王翠萍难得提早回来,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翠萍快来,柱子回家了,瞧瞧咱们家这小姑娘俊不俊!” “柱子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萍姨,上午刚到的。 快进屋坐,饭菜这就上桌。” “哎!” 王翠萍没往自家方向走,径直掀帘进了何家堂屋。 她扫了一眼桌上摆开的菜碟,点点头,转身就往里屋去。 屋里站着两个穿列宁装的姑娘,一位披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还有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 王翠萍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等着夸呢。 她先朝何大清开口:“何大哥今天这一身,可真提气。” “嘿嘿,凑合穿。” “这俩标致姑娘是谁家的?让我仔细瞧瞧。” “萍姨。” 两个女孩同时唤道。 “娘!娘!还有我呢!” 小女孩踮起脚。 “你这娃娃可真好看,哪儿来的呀?” “大哥给的,思毓可喜欢了。”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柱子这趟出门可没白跑,买了多少东西呀?” “还有呢,也给您备了一份。” “我也有?” “您等着,我拿给您看。” 陈兰香取出围巾和丝巾。 “这颜色真鲜亮。” “可不是嘛,四九城里怕是难找这花色。” “柱子有心了。 嫂子,你的那份呢?” “放心,柱子哪能忘了他娘?都有,都有呢。” 陈兰香笑着答。 “那就好,咱们这一家子都跟着柱子沾光了。” “那可不,我大孙子如今是出息了。” 老太太在一旁搭腔。 “开饭了——” 何雨注在堂屋喊了一嗓子。 “快快,都去把衣裳换下来,别沾上油点子。” 陈兰香赶忙催何大清和两个姑娘换衣服。 何大清动作利落,脱下大衣就套上旧外套。 两个姑娘走到堂屋却没急着出门,何雨水拽了拽小满的袖子,转头问何雨注:“哥,我和小满姐这样好看不?” “好看,好看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不理你了,净会哄人。 小满姐,咱们走。” 只有小满注意到何雨注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暖融融的。 何雨注确实被晃了一下眼。 平日看惯了的样子,忽然换上这么一身挺拔衣裳,他竟有些不敢认——自然是对小满而言。 何雨水那丫头年纪还小,脸上肉乎乎的,身条都没长开,顶多算是伶俐可爱。 饭桌上,先是王翠萍问东问西,接着何大清也开了口。 何雨注讲了火车上的日子,说了毛熊之地多么辽阔,说了亚速那座钢厂多么庞大,也提了任务途中几番周折,唯独没提返程路上那场短暂的冲突。 “哥,真坐了那么久的车呀?屁股不得坐麻了?” 何雨水眨着眼问。 “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 “儿子,你说那钢厂……真有那么大?都快赶上咱东城这一片了?” 王翠萍的视线扫过桌面,指尖在木纹上停了片刻。”几十万人的规模。” 她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旁边的人摇头,茶杯搁在桌沿。”我算开了眼。 原先觉得咱们轧钢厂已经够气派,到那儿一看,天上地下。” “往后咱们也会有那样的厂子。” “盼着吧。” 王翠萍抬起眼。”那边的人,当真对我们不算热络?” 她话里带着惯有的审慎。 “面子上过得去。 底下办事的人也算客气。 但终究隔着一层,不像自家人。” “明白了。” 菜香漫开时,酒也摆了上来。 是何大清存了有些年头的瓶子。 一顿饭吃得热闹,杯盘渐空。 散了席,王翠萍领着两个孩子先回了。 何雨注送老太太穿过院子,往回走时,影壁后头转出个人来。 “柱子哥,回来也不递个信儿。” “递哪儿去?你成天着家么?” 那人咧嘴一笑。 “有事直说。 你肚里那点弯绕,我还不清楚?” “我师父身上那件大衣……还有多的没?” “没了。 就算有,你敢往身上套?” “那怕什么……衣裳没有,帽子倒有一顶。 跟我来。” “得嘞!就知道柱子哥惦记我。” 进了屋,何雨注从柜子里取出顶皮帽。 许大茂眼睛一亮,接过去就往头上扣。 “柱子哥,瞧我这派头!学校里准保独一份。 我都想见那些同学的眼神了,啧。” “去,回屋自己照镜子去。 对了,明天带你妹妹来一趟。 给她捎了个小玩意儿。” “丫头片子,理她呢。” “不是你妹?” 何雨注抬手朝他后颈轻拍了一记。 “带,带!什么玩意儿?” “姑娘家玩的,跟你有什么相干。” “哦……话说柱子哥,就没别的稀罕东西带回来?” “有啊,等着。” 许大茂搓着手。 等何雨注从里间出来,许大茂愣住了。 半人高的一摞书,“咚” 一声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哥哥这份礼,够意思吧?” “柱子哥,我、我先走了……” 许大茂转身要溜。 “急什么。 坐下聊聊。” “聊……聊什么?” 许大茂舌头有点打结。 “聊聊往后想干什么。 别说你就惦记着放电影。” “放、放电影也挺好……” 这话说得飞快。 “是么?” 何雨注转了转手腕。 “别!柱子哥,好好说,好好说。” 许大茂立刻软了。 “坐。” “哎,我坐,我坐。” 许大茂刚沾凳子,见何雨注还站着,忙又起身把他按到椅子上。”您也坐,您坐。” 等何雨注坐稳,他才小心坐下,帽子摘了攥在手里,额头上抹出一层薄汗。 “你们现在是不是在学北边的话?学得怎样?” “北边的话?” 许大茂瞟了眼桌上书脊的文字,明白了——全是北边来的书。 “哥,亲哥,饶了我吧。 翻译那活儿我真干不了。” “少扯闲篇。 问你话呢。” “就……普普通通。” “平时没少拿这舌头哄姑娘吧?” 何雨注忽然换了一种语言,音节硬朗。 “没、没啊!我是那种人吗?” 许大茂下意识也用同样的语言回了,脱口而出,流利得很。 “这不挺像样么?” “啊!柱子哥,你……你会说啊?” 许大茂知道中了套。 他是真没料到何雨注会这个——何雨注上学那会儿,学校里教的根本不是这套东西。 何雨注把几本厚册子推过去时,对方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真不行。” 许大茂声音发干,“看见字就眼皮沉。” “去年是谁缠着我要的?” “我……我现在不要了,成不成?” “拿来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何雨注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嫌少?屋里还有。” 许大茂扯出个苦笑:“够,太够了。” “带回去翻翻,兴许能找到合眼缘的。” 何雨注语气松了些。 “能在这儿看么?” 听见这声鼻音,许大茂立刻抱起书:“我拿,我这就拿回去。” “一周。” 何雨注的声音追着他后背,“糊弄我的代价,你清楚。” 许大茂拖着步子转身,怀里那摞书压得他肩膀歪斜。 刚要跨出门槛,又被叫住了。 他浑身一僵。 “脑袋空着就出门?” 那顶旧帽子扣下来,遮住了他半截视线。 许大茂冲进院子,书页在奔跑中哗啦作响。 直到穿过第二道门洞,他才敢压低声音埋怨自己:“多什么嘴……还指望能有别的。” 屋里的人透过窗格望着那个仓皇背影,嘴角弯了弯。 忽然抬高嗓门:“大茂!” 远处的身影像被鞭子抽了似的,骤然加速,眨眼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连个回头的间隙都没留。 何雨注收回目光。 轧钢厂那个破放映员的职位,天花板低得抬手就能碰到,有什么奔头?至于让这小子往哪儿走,还得看他能从这些书里捞出点什么——数学、物理、化学,基础机械和材料知识都掺在里面。 第143章 第143章 当然,凭许大茂肚子里那点墨水,想啃动原文得费不少劲,查字典、求人指点都在所难免。 这本身也是道坎。 隔日清晨,何雨注刚踏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沾椅子,张为民就出现在门口。 “来我这儿一趟。” 两人进了处长办公室。 张为民示意他坐,推过一杯刚沏的茶。 “安东那边来了消息,钢材质量全部达标。” 张为民吹开茶沫,“你在亚速厂那些事,老卫他们都跟我说了。 确实漂亮。” “分内之事。” “你这分内事范围可不小。” 张为民笑了,“喝酒、打猎、烧菜……还有没亮出来的本事吧?” “真没了。” “行,那说正事。” 张为民放下茶杯,“公司决定把你头上的‘代理’二字拿掉。 从今天起,你就是四科科长。” 何雨注刚要开口,被手势止住了。 “别急着谢。 职务变了,工资可没动,而且还要给你添人手、加任务。” 见对方没接话,张为民挑眉:“怯场了?” “科里才搭起架子,是不是太快?” “国家都在往前赶,我们哪能原地踏步。” 张为民从抽屉里抽出文件,“你们科接下来的任务——扩大特种钢材采购范围。 桥梁钢只是起点,、工业用钢都要抓,有特殊型号的优先。” “这原本是一科和二科的范畴……” “亚速厂的线以后归你全权跟。 他们另有安排。” 门被推开时,他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纸张。 “人我可以自己选吗?” 他没抬头,手指压平纸页边缘。 “说说条件。” “要懂机械的,懂材料的,还有化工背景的。” 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笑。”胃口不小。 这类人哪个不是被大厂盯着?凭什么来我们这儿?” “只要名单上有,我就能让他们留下。” “名单有。 可话说在前头——人要是留不住,往后分给你什么,你就只能用什。” “行。” “这么有把握?我倒想看看你的本事。” “好。” “另外,近期不出差了。 有任务会通知你。 这段时间,专心准备面试。” “明白。” “去吧。 任命已经公示,人事那边不用跑。 财务记得去一趟,把差旅费报了。” “知道。” 他回到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没坐下,径直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写满公式的纸。 小郑原本歪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才懒懒抬眼。 “科长,这是……” “上次和北边来的工程师喝酒,他话多,零零碎碎记了些。 不知真假,你瞧瞧。” 小郑接过去,起初只是随意扫视,随后脊背渐渐挺直,指尖在纸面上来回划动。”这参数……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科长,您这酒喝得值。” “那就仔细验验。 最好能找到地方实测。” “我这就去学校找老师问问,再算一遍!” “去吧。” 窗边一直沉默的老卫忽然开口:“我呢?我这老头子能干点什么?” 他转身,目光落在对方花白的鬓角上。”要是不嫌麻烦,把国内现有的大桥资料理一理吧。 特别是那些用钢量大的。” 老卫笑了,皱纹堆叠起来。”年轻人,脑子活。 这活儿我接了。 不过得往外跑,查档案、访人,没法坐办公室。” “本来也该往外跑。 特殊情况而已。” “成。” 接下来的日子,小郑总不见人影。 他穿梭于几所大学之间,找旧日同窗,敲老师办公室的门,偶尔还钻进郊区某个小厂房待上半天。 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不能直接交出去,太显眼;自己动手又缺资源。 交给有门路的人去折腾,最稳妥。 先从简单的开始,等有了眉目,再慢慢递复杂的。 关键是要有个由头。 最好下次北上之前,这边能弄出点动静,才好申请经费。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谁又能追到国外去对质? 过几年形势一变,几十年光阴一晃,痕迹早就淡了。 就算有人想查,那边恐怕已是另一个国度,旧账终究会沉进时间的河底。 老卫的桌面渐渐被图纸淹没,泛黄的资料摞成小山。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而许大茂那边——自从他出差回来那一周,对方就像地鼠似的躲着他。 可惜躲也没用。 许小蔓那只“洋娃娃” 早就成了他的眼线,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夜里是否亮灯,都被细细报来。 报告显示,那小子还真翻了书,只是常看着看着就趴着睡着了。 至于读进去几个字,只有天晓得。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在巷子口堵住了许大茂。 对方缩着肩膀,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那些专业书……我实在啃不动。” 许大茂声音发闷,“倒是杂书、……还能看进去点。” 何雨注望着那小子摆弄放映机的熟练动作,心里泛起一丝无力感。 连这种精密器械都能玩得转,要说对机械电子毫无天分,他怎么也不信。 随后他问起对方最近的考试成绩,听完汇报只觉得额角发紧——照这分数,高中能顺利毕业都算侥幸。 “没指望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伸手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嘱咐对方好好把俄语抓起来,便抱起那摞专业书转身离开。 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年轻人脸上闪过的神情——许大茂读懂了何雨注目光里的失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这位兄长是为他好。 脚步声远去后,许大茂独自站在屋里 。 他开始反复琢磨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没用,连柱子哥都懒得搭理他了。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手册,他只要翻开就头晕目眩。 从那天起,许大茂竟真把俄语课本捡了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他在语言上似乎开了窍,进步快得让许家上下都觉得奇怪——这小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另一头,何雨注正为招人的事头疼。 前后面试了好几个,没一个合心意。 张为民为此还冲他抱怨过,问他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何雨注没敢明说:他要的是能沉下心钻研技术的,那些只想混资历或者把这当跳板的,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往后还有太多东西等着人去实现。 张为民还是继续帮着物色。 直到某个搞炼钢的人来面试之后,科室总算凑齐了四个人。 这人原本要去四九城钢铁厂报到,半路被截了下来,哄到这边。 刚听说岗位属于采购部门,他当场就要走。 何雨注直接甩出了 锏:“想不想亲眼看看一次能出二百五十吨钢的设备?想不想见识年产五百万吨的钢厂是什么模样?想不想让咱们国家也有这样的厂子?” 这还用问吗?对方只回了一句:“你能带我看到?能让咱们真有?” “我能带你去见,但我没法让国家拥有——你们这些专业的人才能做到。” 那人咬了咬牙,留了下来。 他叫欧光辉,三十多岁,从东北来的,以前在沈阳那边的钢厂干过。 工程师资格是自学考上的。 进了科室熟悉几天后,他就跟着小郑开始琢磨配方。 虽说他主要负责设备,对材料只是略懂,但毕竟是从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一眼就能判断可行性——何况何雨注给的不仅是配方,连该用什么设备、在什么环境下冶炼都写得明明白白。 看过材料,他就跟着小郑四处奔波,还动用自己的关系联系了几家相熟的钢厂,请他们帮忙做小规模试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招机械类人才时,何雨注描绘的是工业母机的蓝图,还有他记忆里亚速钢铁厂下属轧钢分厂的场景。 等到年底,化学专业的人终于也到了,一来就扎进小郑他们的试验里。 那些配方陆续被他们试了出来,科室里几个人兴奋得睡不着觉。 唯一遗憾的是产量——国内钢厂的规模还是太小。 后来何雨注又私下塞给小郑几张新配方,说是之前喝多了酒,断断续续才回想起来的。 小郑当然不信,喝醉了还能把数据说得这么清楚?其他人问起配方来源时,小郑嘴还算严实,没往外透。 至于老卫,何雨注对他们都有救命之恩,自然不会多说;别人来问,他也总是摆摆手,表示语言不通搞不明白。 有一天小郑悄悄来找何雨注,说已经有人开始打听配方到底哪来的了。 “我之前说的理由不行?” “您自己信吗?” “好吧,跟你说实话——之前一块打猎的那帮人里,有个家里是干这行的工程师。” “后来呢?” 记忆里有过那么几回,我接了外头的活儿去掌勺。 有一回是在一位工程师家里,瞧见些图纸和笔记。 人家说得明白,东西虽然不算新了,可还是不能往外带,看看无妨。 “科长,您可别告诉我,这些全是靠脑子记下来的?” “不然还能怎样?” 对方沉默了片刻,像是把疑虑咽了回去。”行吧,暂且信您。 那……您手里还有别的方子么?我是指,其他路数的。” 他知道何雨注记性好,但好到什么地步,心里没底。 这理由听起来,倒挑不出毛病。 “有是有。 可你有工夫折腾?还是你能找着稳妥的人交出去?” “我……我再琢磨琢磨。” 问话的人转身离开了。 欧光辉中间来找过何雨注一回,问起去北边的事。 何雨注只回了一个字,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年关边上。 别的科室各有各的摊子,没有平白把差事让出来的道理。 零星的采买,也犯不着他们专门跑一趟,一纸信函往来便能办妥。 年前,安东那边来了通报。 何雨注随车押运时遇上事、动了手的情形,传回了单位。 大会开了,表彰给了,可企业单位报不了功,最后落了个先进个人的名头。 他年纪轻,升职轮不上,工资倒是涨了一级。 别的部门听见,也只有眼热的份。 换个人撞上那种场面,别说动手,腿不软就算胆气壮了。 安东那边也将事情报到了四九城的军管会。 如今军管会早不管这类琐细了,文书转到了公安那头。 于是,何雨注又收到一面锦旗,外加一枚二等功的勋章,是公安颁发的。 东西是王翠萍悄悄拿回家的。 仗都打完了,还来这么一出,家里人的心哪经得起这么悬着。 王翠萍先是夸了他护住公家财物,接着便沉了脸,话也重了:公家的东西要紧,他自己的命就不要紧么?在这个家里,他才是顶梁的那一个。 让他自己好好掂量。 何雨注垂着眼,认了错,话说得诚恳,保证往后绝不莽撞。 元旦刚过没几天,王红霞领着街道办的人进了四合院。 天色已经暗了,何雨注正好在。 说是要选调解员。 何雨注自从五零年常在外头跑,院里的事便没过问多少。 回来以后,总觉得这院子里少了点什么,却说不上来。 直到王红霞这一来,他才恍然——“大爷” 第144章 第144章 呢?院里那位管事的大爷,似乎很久没见着了,连一次全院大会都没开过。 这回,院子里的人都聚到了中院。 没有长条桌,没有瓜子花生,更没有茶水。 王红霞办事干脆,几句话交代清楚。 何雨注这才知道,他们院子一直没设这个。 原先只有个协管员阎埠贵,还是因为王翠萍的关系——公安局的侦察科长住这儿,防敌防特的事,自然用不着院里人操心。 如今形势变了,暗处的敌人少了,调解员的职责也添了内容:邻里纠纷要管,上面的政策也要传达。 街道办把条理顺了,便从军管会手里全盘接过了这摊事。 别的院子,捎个信儿通知一声也就罢了。 他们这院子因为从前没有,反倒显得郑重。 中院和后院拢共没住几户人家,除了老许家,其余几家走动得近乎一家人——这情形,王红霞心里也有数。 原本按规矩,这么大的院子该设三个调解员。 到了这儿,直接减成了两个:中院一个,前院一个。 中院这位,连选都没选,直接定了名。 何雨注听见那名字,嘴角不由地弯了弯——是他母亲,陈兰香。 旁边的何大清和许富贵却愣了神,互相看了一眼。 别的院子不都是男的么?怎么轮到这儿,就变了呢。 前院里原本暗自较劲的两位,自从听闻消息便各自使力,此刻争执声已搅成一片。 那些女同志同样盼着能出头,特别是贾家那位和杨家媳妇。 刘家屋里那位,素来只懂得照料家务带孩子,这类事压根没进过她的念头。 “贾家婶子,您不成。 您这思想可跟不上趟。” “我哪儿就跟不上了?” “您时不时把过世的老贾请出来说话,这不是搞旧时那套迷信?” “没影的事!杨瑞华你别胡乱编排。” “我怎么胡编了?前院谁不知道啊。” “就是。” “王主任您得管管,贾婶子又哭又闹召她走了的男人,怪瘆人的。” 几声清脆的击掌截断了喧哗。 “够了,像什么话!贾张氏、杨瑞华,你们两个都不合适。 就凭你们那张嘴,还调解邻里?哼!” “我们能改!” 两个妇人竟同时喊出声。 “改没改,你们心里清楚。” “那凭什么陈兰香就行?” 贾张氏不服。 “中院和后院处得和睦,陈兰香同志能把关系理顺。” “我们这儿也挺和睦的。” 贾张氏硬撑着说。 “非要我把你们干过的事一桩桩数出来吗?” 前院顿时没了声响。 贾家那位顺手拿走别家搁外头的物件,接着吵嚷撕扯,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阎家过年写对子收钱被人说道,杨瑞华便跟人扯破脸皮;刘家父亲揍孩子,劝架的反遭骂走——这类琐碎破事一抓一把。 连孩子打架开口就要赔钱的风气,也不知从谁那儿传开的,附近院子全跟着学了去。 王红霞把中院和前院分开考虑,也是因为前头这些太难缠,沾上手只会惹一身麻烦。 “阎埠贵以前做过协管,就让他先当你们前院的调解员吧。” “我反对!” 刘海忠立刻踏前一步。 “什么理由?” “他压不住场子,调解不了。” “那你说谁行?” “我。 大伙说是不是?” 这老小子挨家送了鸡蛋——当然,阎家没份。 “你说不行就不行?我好歹是个教书先生,怎么就调解不了?” “让大伙儿说。” 刘海忠扬起声音。 “我们家选刘海忠。” “我家也是。” “……” 如今前院加上倒座房、穿堂屋,早不止四户了。 东耳房也新搬进了人。 就连李桂花也寻了个男人,虽说肚子还没显形,可听说已经怀上了。 七户人家将近三十口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算少了。 阎埠贵直接愣在当场。 他也打点过——无非是一把瓜子花生,他觉得这已经够意思了。 “你们……你们怎能这样?” 他不知道的是,过年写对联收钱收礼,数目虽不大,却让人心里膈应。 别的院子能写字的都免费帮忙,红纸自备就行。 到了他这儿,偏冒出个“润笔费”,自然有人看不惯,甚至觉得这是旧社会的做派。 再加上他家平日确实计较得紧,要是真当了调解员,怕不是整个院子都得染上这股风气。 刘海忠爱打孩子,那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别的方面眼下还真挑不出大毛病,想当官的心思刚露头,求个进步大伙也觉得正常。 说到底,其他家的男人都不愿揽这些麻烦事,有人肯出头岂不正好——当然,出头的若是大方些,就更好了。 何雨注悄悄挪到王红霞身侧,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压低声音道: “霞姨,我看前院设两位调解员……也行。” “你肚子里又盘算什么呢?” 那人斜睨过来。 “我能盘算什么?” 他耸耸肩,“刘师傅认字不多,那些条条框框让他传达,怕是要走样。” “这倒没想过……可阎师傅那边,院里人也不服气。” “里头肯定有别的弯弯绕。 阎师傅当协管这些年,不也没出过岔子?让他接着干,正好补上刘师傅的短处。” “就属你心思活络。” 他咧嘴一笑,转身往自家那边走。 “柱子,凑过去嘀咕什么了?” 何大清压低嗓子。 “没什么,随便聊聊。” “你觉得我信?” “反正不碍咱们的事。 天冷得扎骨头,早点散会不好么?” 父子俩正低声说着,王红霞那边已经有了决断。 “都别争了。” 她声音提起来,“管事就定刘海忠。” 刘海忠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可那笑容还没挂稳,王红霞后半句话就砸了下来。 “阎埠贵继续做协管。 往后院里有什么事,你们两个商量着办。” 阎埠贵嘴角又扬了起来。 协管和管事,说到底也没差多少。 他当即朝前院几个住户拱了拱手:“往后还得靠各位帮衬,多担待,多担待啊!” “那要是遇上需要全院都知道的事,该找谁?” 刘海忠见前院形势已定,心思又转到了中院和后院。 “开全院大会,由陈兰香主持。” “凭什么!” 刘海忠和阎埠贵几乎同时喊出来。 “凭什么?” 王红霞目光扫过他们,“就凭她儿子是战斗英雄,就凭她家门上挂着光荣牌。 你们说凭什么?”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还有别的意见没有?” 众人摇头。 “散会!” 腊月里,单位的事渐渐少了。 何雨注得了空,便问起父亲往年置办年货的门路。 何大清一听这个,精神头就上来了。 他以往都是零碎张罗,碰上什么就拿什么。 如今东西越来越紧俏,实在难寻到什么像样的。 “怎么,你还能弄来些好的?” 何大清问。 “弄多了,左邻右舍会不会说闲话?” “这还用问?别人家过年就包顿饺子,你屋里堆得满满当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那您以前怎么处理的?” “我哪是一下子弄齐的?都是临近年关,给人做席面的时候,尽量挑些能存放的腊货、干货,一次带一点回来。 靠手艺换的,谁还能多嘴?” “生肉呢?您能处理么?” “多少?” “一头猪,一只羊,几十斤牛肉,还有些海货跟菜蔬。” 何大清吸了口气:“柱子,咱们现在也算有头有脸了,可不能犯糊涂。” “糊涂什么?我正经花钱买的。” “你哪来的钱?上班才几个月,上回往家搬东西就花了不少。” “这您别管。 就说这些东西怎么处置吧。” “要不叫上大茂。 从前都是这小子帮我打马虎眼。 再说,猪啊羊的能不能分开处置?你连个猪头都不往家拿,到时候家里煮猪头,怎么跟人解释?” 说是打马虎眼,其实是要拉上老许家。 后院就他们一户,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许富贵的眼睛。 许大茂若也沾了手,许富贵自然不好说什么。 何大清向来不吝啬,弄到好东西,总会分许大茂一些。 “行,我明白了。 这事您就别操心了。” “好,你们自己掂量着办,仔细些。” 何雨注推开许大茂家门时,对方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听见动静,许大茂猛地抬头,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搁下笔就站起来。 “哥,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商量。” 何雨注没往里走,只朝外偏了偏头,“去我那儿说。” 许大茂抓起外套就跟了出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弹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冬日的风刮过耳廓,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进了东厢房,何雨注掩上门,屋里炉火正旺,烤得人脸颊发烫。 他把弄东西的打算三言两语说了,许大茂搓着手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哥,那……我家那份……” “还能少了你的?” 何雨注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噼啪溅起,“让你跑腿,总不能白跑。” 许大茂立刻点头:“那我回去找我爹拿钱。” “钱你自己留着。” 何雨注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听说你最近俄语学得挺上心?” 许大茂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就当是奖励。” 何雨注指了指墙边那摞书,“我这儿的东西你随便看。 手里有点钱,买本字典、添支笔也方便。” 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何雨注已经转开了话题。 两人压低声音商量怎么把东西运进来,最后定下从东跨院那边走。 许大茂提了个主意,何雨注摆摆手说不用,只让他到时候等着接应就行。 至于具体是什么,何雨注没细说,许大茂也没多问——东西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隔天,何雨注去找了何大清。 他要一套屠夫用的家伙什,何大清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自己动手分解整猪。 老头儿问了句要不要帮忙,又担心他会不会弄,何雨注只说在津门学过——虽然学的是牛和羊。 工具到手后,他关起门忙活了半天。 等再开门时,屋里已经整齐码好了肉块:两头猪、两只羊,还有一头牛,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腊月二十三前某个晚上,天色黑透之后,何雨注蹬着自行车出了门。 车把手上挂满了东西,后座也捆得严严实实。 他在一扇院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开门的是赵丰年,看清门外景象时,他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柱子,你这是……” “要过年了,提前送点东西。” 何雨注跺了跺冻麻的脚。 赵丰年盯着车上那些鼓鼓囊囊的布袋和垂挂的蹄子,喉结动了动:“你这哪是送礼,你这是要把半个集市搬来吧?” “老赵同志,” 何雨注笑了,“打算让我在风口站到天亮?” “现在连声叔都不叫了?” 赵丰年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去接车把。 第145章 第145章 院里传来王红霞的声音:“老赵,外头谁啊?怎么不让人进来?” “是柱子来了。” “那你还堵着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王红霞裹着棉袄走到门口,看见自行车上层层叠叠的物件,也怔住了,“柱子,你这是做什么?” “送年礼啊。” “哪有人送年礼送这么多的?” 王红霞伸手摸了摸那条冻得硬邦邦的羊腿,“你家不过日子了?” “攒了三年的份,一次补齐,行不行?” 何雨注说着,已经开始解捆绳。 赵丰年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王红霞压低声音:“柱子,这礼太重了。 再说,这些东西……” “霞姨,您放心,” 何雨注把一兜苹果塞到她手里,“正经花钱买的。 我的为人,您还不清楚?”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小霞,丰年,谁来了?在外头嘀嘀咕咕的。” “妈,是柱子来了。” “哟,稀客呀!” 老太太语调扬了起来,“柱子,快进屋来,陪奶奶说说话。” “这就来!” 何雨注应了一声,顺手把自行车推进院子,交给赵丰年,自己拎起那网兜苹果就往主屋走。 赵丰年夫妇看着满车的东西,相视苦笑。 屋里暖烘烘的,何雨注陪着老两口说了会儿话。 正说到年前菜价涨了,赵丰年掀帘子进来,朝他招招手。 “柱子,出来一下。” “怎么了赵叔?” “你拿来的那个猪头……我家没人会拾掇啊。” “有大锅吗?” “有倒是有。” “那我帮你们一块儿弄了吧,猪蹄也一并处理了。” 里屋的老太太听见动静,探出身来:“柱子还带别的东西了?” 她原先只看见那兜红艳艳的苹果。 “就一点肉,” 何雨注挽起袖子,“不是要过年了么。” 王校长眉头拧紧,声音压得很低:“柱子,那条线,绝不能踩过去。” 年轻人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校长,我不过是趁着年节来看看赵叔和霞姨。 是您不肯认我这个学生,还是赵叔家里不认我这个晚辈?”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脚步声。 王奶奶掀开棉门帘,目光扫过墙角那堆用麻绳捆扎的包裹,叹了口气。”柱子,你搬来这么多,自己家里还够吗?” “奶奶,家里都备齐了。” 何雨注弯腰解开最沉的布袋,露出里面油纸包裹的轮廓,“这些是给赵叔的。” 老太太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灶间。 过了一会,她拉着女儿王红霞走到院里的枣树下,声音轻得像耳语。”小霞,那些东西……得花不少钱票吧?柱子才工作多久?走的时候,一定得把钱塞给他。” “妈,刚才我还和丰年说这事。” 王红霞望向厨房方向,何雨注正挽起袖子帮着处理猪头,蒸汽模糊了窗玻璃。”可这礼送得真是时候。 今年肉食供应紧,过年客人又多,我正愁呢。” “是个念旧情的孩子。” 老太太握了握女儿的手,“往后得多照应着何家。” 猪头下锅后,何雨注擦着手往外走。 王红霞攥着一卷钞票追出来,直往他外套口袋里塞。 年轻人侧身躲开,长腿一跨就上了自行车。 女人拉住车后架,男人拽住车把手,推搡间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终究是让他蹬车拐出了胡同。 望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赵丰年点了支烟。”红霞,何家那边你多费心。 从前那些事,不能再有第二回。” “你还没听说吧?” 王红霞拍掉肩上的雪沫,“柱子他母亲,现在管着院里的事。” “女同志当管事?” 赵丰年弹了弹烟灰,“这倒少见。” “我想试试看。 院里男人白天都上班,出了事也没个知晓的。 街道开会总拖到晚上,耽误工夫。” 王红霞顿了顿,“要是我们这儿弄出点样子,能让别的街道来瞧瞧也好。” 赵丰年笑了:“这会儿倒要我们区里向你们学习了?” “以前不也有过?” 王红霞瞥他一眼,“柱子做报告那次,我们街道可没少长脸。” “可惜他没来咱区里。” “现在这样更好。 我看他干得顺心,也能多出力气。” 烟雾缓缓散开。 赵丰年沉默片刻,忽然说:“当年住四合院时,我怎么就没多留意这孩子呢?下手晚了。” “那会儿他才多大?难不成你想带他搞地下工作?” 男人没接话,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有件事,这么多年了,你就没觉出不对劲?” 王红霞神色微凝:“你是指……” “对。” “可我们连人影都没见着。 那声音……你当时不觉得怪吗?” “什么声音?那天太乱,我没听清。” “救我们那人说话的声音。” 女人怔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盯着丈夫:“你是说……不可能,那时候柱子才几岁?” “他是个好同志。” 赵丰年掐灭烟头,“这事他不提,我们就当不知道。” 王红霞点了点头,心里某个角落更坚定了些。 得护好何家,让那孩子在远处安心工作。 没想到赵丰年又抛出一句话,轻得像片雪花,却沉甸甸砸进她耳朵里。 “我觉得翠萍回四九城,也不是碰巧。” “不会吧?我问过她,就是路上遇见的。” “你觉得她会全告诉你?” 女人不说话了。 “以后别问了。” 赵丰年转身往屋里走,“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那火车上那次……” “那次倒是真碰巧。” 男人在门槛前停住,“我和何大清聊过。 他本来想亲手教柱子,可孩子学得太快,他没得教了,才想起津门还有个师兄。 出门的日子,都是临时定的。” 王红霞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然这孩子的心思,就深得有点吓人了。” “胡说什么。” 赵丰年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告诫,“柱子是好同志。 往后在外头,嘴上得有个把门的。” 赵区长那句带着调侃的回应飘进耳朵里时,他正转身往厨房走。 “总觉得那小子将来要惹出点动静。” 身后的人低声补了一句,话音里混着些不确定,“就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到时候还撑不撑得住。” “动静?哪方面的?” “说不上来,就是种感觉。” “要不要……先找柱子透个风?” “再看看吧。” 锅灶的方向传来响动,他摆摆手:“我得去瞧瞧火,你回屋歇着。” “一块儿吧,柱子弄的那些吃食,光闻着味儿就叫人站不稳了。” “我看你是惦记着头一口尝鲜。” 几声低笑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何雨注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回到院里,车把一拐,径直去了东边那个僻静的跨院。 三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被他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多停留,转身又绕回了后院。 许大茂家的窗户黑着,他凑近门板,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大茂,睡了没?” 里头立刻有了窸窣的动静,门吱呀开了条缝,许大茂胡乱披着外衣,脚上的鞋也没提好,探出半个身子:“柱子哥?咋这个点儿过来?” “东西运到了,搭把手,搬回来。” 何雨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在哪儿?要骑车去拉不?” “就搁东跨院。” “哎哟!哥你咋不提前吱一声?” 许大茂的调门不由得高了些,又立刻自己捂了回去。 “吱什么声,东西都落地了。 利索点,把鞋跟提上。” “哎,好,好。” 许大茂手忙脚乱地系扣子、拔鞋跟,又折回屋里摸了支手电筒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摸到东跨院。 手电光柱扫过墙角,照亮那三个硕大的影子时,许大茂愣了片刻。 院墙那么高,这东西是怎么悄没声儿弄进来的?他满心疑惑,伸手去提最近的一个口袋,手臂一沉,袋子纹丝未动。 “哥,这里头……装的啥?死沉死沉的。” “你手气倒好,专挑最重的。 那是大半扇猪,带着骨头的。” “怪不得……” 许大茂讪讪地缩回手。 “拎这个,这个轻巧点。” 何雨注把另一个口袋推到他脚边。 “我先帮你抬猪肉过去吧?” “用不着,你顾好这个就行。” 何雨注说着,弯腰,左右手各抓住一个口袋的扎口,一提一甩,那两个沉重的包袱便稳稳离了地。 他迈开步子就往后院走,脚步不见丝毫迟滞。 许大茂跟在后面,看得眼角直跳——那猪肉口袋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另一个分量也不轻,这人怎么就跟拎两捆白菜似的?自己和他之间的力气,差出这么一大截么? 东西最终安置在后院那个半地下的储藏间里。 蔬菜被仔细掩在几个旧的草垫子底下,肉则随意堆在角落,这个时节,倒也不怕坏。 “今晚不拾掇了?” “瞧瞧外头天都黑透了。 明儿一早,你过来搭手,就在后院弄。 中院人多,眼杂。” “成。” 两人各自回屋歇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大茂就寻了过来,进门头一句话便是:“哥,猪头呢?” “怎么?” “猪头肉……香啊。” 许大茂咂咂嘴。 “闹了半天是馋虫勾的。 等着吧,过两天准有。” “哎。” 后院很快被收拾出一块空地,旧门板架在条凳上充作案台,旁边还立了根结实的木桩,顶上钉着铁钩。 四个小姑娘——小满、何雨水、许小蕙,还有王思毓,也不帮忙,就挨挨挤挤地站在不远处,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连老太太也让人搬了把藤椅放在房檐下,拢着手,笑微微地望着两个小伙子忙前忙后。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干脆利落,骨节分离的闷响也清晰可闻。 何雨注的动作看不出丝毫凝滞,仿佛手下不是牲口,而是某种等待拆解的精密物件。 女孩们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开口:“柱子,这手活儿,是在津门那会儿练下的吧?” “是,老太太。 原本学的是对付牛,不过猪啊羊的,路子也差不离。” “没丢下就好。 人呐,手里有门实在手艺,比什么都强。” “哥,你比菜市口那个王屠户还麻利呢!” 何雨水眼睛亮晶晶的,“要不咱家也支个肉摊吧?那样天天都能见着荤腥了。” “你这丫头,就知道往吃上琢磨。” 小满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何雨水的额头,“柱子哥现在的差事,是摆肉摊能比的么?” 何雨水眼珠转了转,目光溜到许大茂身上:“大茂哥,那你去?” “可别!” 许大茂连连摆手,像是怕那主意沾上身,“这活儿我可来不了,给你哥递递家伙、打打下手还行。 卖肉?跌份儿不说,我也没那本事啊。” “没事,多练练就会了。” 何雨注头也没抬,手里的刀顺着骨骼的缝隙游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146章 第146章 “我可不想往后半辈子都跟猪肉打交道。” “哥,卖肉多不好吗?咱们家天天都能吃上肉。” 许小蔓的声音从旁边 来,带着孩子气的雀跃。 何雨注用沾着油星的手背蹭了蹭下巴,咧开嘴:“大茂,要不你真去学学这门手艺?我看挺合适你。” 许大茂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几乎要作揖:“柱子哥,您行行好,饶了我这回吧!您要是真定了主意,我往哪儿躲去?” 先是许小蔓“哧” 一声笑出来,紧接着,院子里老老少少的笑声像炸开了锅,混成一片。 月亮门那头传来陈兰香的嗓音,带着笑意飘过来:“说什么呢,这么乐呵?” “没什么,逗大茂玩儿呢。” 何雨注头也不抬地应道。 “你这还得多久?” “快了。 娘,有事?” “嗯,家里来了个人,说是娄家的管家,找你呢。” “娄家?轧钢厂那个娄家?” “对。” “没说来意?” “没说,瞧着是来求你办事的,样子挺客气,事儿恐怕不小。” “哦,让他稍等会儿,我这就完事。” “快着点儿。” “知道了。” 陈兰香的脚步声远了。 何雨注手上动作加快,利落地处理完剩下的活计,吩咐许大茂把东西分装好晚些再处置,自己转身就往前院走。 他没直接往正屋去,先拐进自己那间小屋,打了盆水洗净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堂屋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同他父亲何大清对坐着喝茶。 见他进来,那人立刻起身,微微颔首:“您就是何科长吧?幸会。 我是娄董事府上的管家,姓伍。” 话说得客气,可那语调里却藏着股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伍管家。” 何雨注点了点头,没接对方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突然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伍管家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何大清——方才这位父亲还带着几分局促,此刻却只是端着茶碗,眼观鼻鼻观心。 伍管家心里掂量开了:眼前这位年轻的科长,恐怕不是能轻易摆布的角色。 听说上过战场,留过洋,一个董事的名号,未必压得住。 “是这样,何科长,” 伍管家重新挂上笑容,“我家老爷想请您到吴裕泰茶庄坐坐,喝杯茶,细聊。” “我不爱喝茶。” 何雨注语气平淡,“有什么事,在这儿说也一样。” 伍管家被这话噎住,脸色微僵,不由得又看向何大清:“何师傅,您看这……” 何大清放下茶碗,声音比先前稳了不少:“柱子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伍管家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椅子有些扎人。 “伍管家要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不如先回去问清楚。” 何雨注说着,朝门口方向抬了抬手,“问明白了,再来不迟。” 伍管家胸口起伏了两下,硬是把那股往上窜的火气压下去,抱了抱拳:“既然如此,伍某先告辞了。” “慢走。” 何大清起身送了两步,待那身影出了中门,才折返回来。 “柱子,你这么着,不是把人得罪了?” “怎么,爹您担心了?”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何大清挺了挺背。 “不担心就行。” “真不会惹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 何雨注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是他来求我办事。 派个管家来,我就得跟着走?如今可不是从前了。” “对,不是从前了。” 何大清重复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还有个缘故,” 何雨注吹开茶沫,“娄家的事,我不想沾。” 何大清压低声音:“你听到什么风声了?虽说开始合营了,可娄振华到底还是轧钢厂的董事,是大老板。” “我知道,‘娄半城’嘛。” 何雨注笑了笑,“可这绰号,他自己还敢往外提么?”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你现在本事大了,爹是兜不住你的事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后院去。 许大茂已经将那些肉分切妥当,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了。 后院砌个新灶的念头在何雨注脑子里转了两圈——往后熬油卤肉动静大,中院终究不太妥当。 他把这打算跟何大清一提,父子三人当即换了旧衣裳动手。 砖块是先前修东厢房剩下的,泥土就去东跨院的花圃里挖。 几根竹竿撑起油布棚,能遮雨雪便够用。 四个小姑娘也跟着忙活,小脸上蹭得东一道西一道灰。 老太太坐在檐下看着,嘴角的笑意没淡过——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热闹。 晌午何雨注特意做了锅川味红烧肉,油亮的酱汁拌进米饭里,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连许大茂这帮忙打下手的都吃得抬不起头。 几个孩子更是撑得挪不动步。 老太太抿着软烂的肉块,连声说好——她没牙也能尝出滋味。 午后一家子窝在堂屋闲聊消食,院门又被叩响了。 来的仍是那位伍管家,身后却多了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 两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包裹。 “娄、娄董?” 何大清赶忙起身。 “不来不行啊。” 中年人声音温和,目光却扫过屋内陈设,“你儿子我请不动。” “孩子大了,我也管不住。” “所以我就自己上门了。” 娄振华笑了笑,“小何科长在么?” “在东厢房,我去叫。” “有劳。” 何大清转头朝里屋嘱咐:“孩子他娘,给客人沏茶。” 陈兰香在里屋应了声。 早晨父子俩的对话她听得清楚,此刻便只按寻常待客的礼数准备。 茶叶是张一元的,不算顶好,但也不是碎末。 茶刚端上,何雨注掀帘进来。 娄振华起身伸手,两只手握了握。 “何科长真是难请。” “我从不参加应酬。” “原来是这样。” 娄振华点点头,视线在堂屋里转了一圈。 “娄董若觉得不便,可以到东厢房说话。” “好。” 中年人朝伍管家抬了抬手,“你在这儿陪大清聊聊。” 东厢房里没再沏茶。 何雨注让了座,对方也不在意,坐下便开门见山:“这次来,是有事想请何科长帮忙。” “我个小小科长,能帮您什么?” “轧钢厂正在改组,上面催产量,可钢料供不上。” 娄振华顿了顿,“你在北边的事我略有耳闻,英模报告我也听过——年少有为啊。” “您过奖了。” “我只想请你帮忙在订单里插个队。 报酬方面,好商量。” “轧钢厂的单子不该归我们管,您该去找西郊钢厂。” “那边产量跟不上,下游全在抢。” 娄振华身体微微前倾,“公方已经向上头申请走进口渠道了。” “那您还来找我做什么?公对公不是更顺当?” “那边排队太久。” 娄振华声音压低了些,“所以……” “等我回单位查过单子再说吧。” “时间不等人。” 中年人目光凝在他脸上,“何科长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娄振华将双手一摊,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 “若是我们愿意支付现款,进度能否加快一些?” 对方仍不放弃。 “这类事宜,您恐怕得直接同总经理商议。” “唉,连门路都寻不着。” 娄振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那么,请公方代表与我们接洽呢?” “层层报批,太耗时间。” 他语气里透着不耐。 沉默片刻,对方忽然压低声音:“容我多问一句,您这次计划采购的数目是……?” “至少一万吨,要确保厂子一整年的原料不断。” 娄振华没有隐瞒。 “一次交付?” “分期也行,可以分批操作。” 他立刻补充道。 听到这里,何雨注心里那层模糊的猜测忽然清晰了。 娄振华此刻的盘算,哪里是为了完成什么生产指标——他眼下还没那份心思。 这分明是在替自己的钱袋谋出路。 厂子交出去了,偌大的家业总不能落得两手空空。 在他想来,干得多,自然该拿得多,天经地义。 多弄些钢材回来,本身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这途径,终究还是通过公对公的渠道更为稳妥。 一个念头却在此刻闪过何雨注的脑海。 比起钢材,另一样东西或许更值得琢磨——轧钢设备。 与其纠结于原料,不如让对方掏钱添置些机器。 那些铁家伙一旦落地,可就谁也搬不走了。 “娄董,” 何雨注开口,将话题轻轻拨转,“钢材的事,不妨暂且搁一搁。 我这儿倒有另一桩事,不知您是否听得入耳?” “请讲。” 娄振华身体微微前倾。 “轧钢机。 毛熊那边来的轧钢机。” “你能弄到手?” 娄振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木椅腿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刺响。 “可以试试。” 何雨注语气平稳,“这东西,你们在国内是买不着的。 非得通过我们这类公司不可,你们的申请单子也才好过关。” “对啊!” 娄振华一掌拍在自己腿上,眼睛亮了起来,“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您不过是暂时被眼前的东西挡住了视线而已。” 何雨注淡淡道。 娄振华重新坐下,目光紧盯着他:“我得再确认一次——真有把握?要最新型号的?” “不伸手试试,怎么知道够不够得着呢?” 何雨注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话里却留了余地。 “好!” 娄振华重重吐出一个字,“我回去立刻着手办这件事。 多谢,何科长,多谢你点醒我。” “不必客气。” 何雨注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些许,“只是娄董别忘了,结账时要用现金。 这一点,很关键。” “这……我明白。” 娄振华会意地点点头,“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懂。” “那就这样吧。” “那钢材的事……?” “我说过,见到单子,自然会尽力。” 何雨注将原先的承诺重复了一遍。 “行,那我先告辞了。 事情若成,必有厚报!” 娄振华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何雨注只送到办公室门口便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微微发福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转角。 这就是许大茂命里该有的那位岳丈么?何雨注脑海里掠过这个念头。 娶那么一位十指不沾阳 的千金回来,究竟是图什么?简直是自找麻烦。 这算不算捧着金碗讨饭吃? 许大茂从前自然是沾过光的,虽然不多。 这一世,许多事情已经不同了。 那对命中注定的男女,还会不会遇上?何雨注觉得悬。 许大茂变得太多了,至少到现在,他没听说那小子还在外面胡混。 就连他父亲被安排下乡,他也想方设法避开了。 娄振华离开后,何大清凑过来问了一句:“什么事儿啊,劳烦人家亲自跑一趟?” 他确实有些好奇。 何雨注没打算细说,随口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第147章 第147章 见儿子不愿多谈,何大清也就没再追问。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反而越安稳。 之后几天上班,何雨注也没特意去打听进展。 该着急的又不是他。 日子一晃,便到了腊月二十二。 单位发了年货:一桶五斤装的豆油,五斤猪肉,大米和白面各十斤,外加五斤苹果。 这待遇让旁人看了,眼里都忍不住发热。 何雨注骑车回家时,车把上还额外挂了一个硕大的猪头,以及两条各重五六斤的鲤鱼,鱼尾还在空中微微晃荡。 刚进院子,好几道目光就黏在了他的自行车上,挪不开了。 羡慕是藏不住的。 果然有人搭话:“柱子,你们单位这年货可真够实在的!” “是啊,样样齐全,看着就喜庆。” “当干部就是不一样啊。” 另一道声音跟着飘了过来。 猪头和鱼并非厂里分发,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轧钢厂今年的年货确实比往年丰厚些。 何雨注本不打算接话,可那句带着酸味的嘀咕还是让他停住了脚步。 干部身份有什么不一样?这种话传出去总归容易惹麻烦。 “你们单位待遇可真叫人眼红。” 背后又传来试探的声音。 他没再回应,径直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和这些聚在胡同口议论的女人们纠缠下去,不知又要引出多少闲话。 傍晚时分,轧钢厂的工人们陆续回来了。 每人手里都提着用草绳捆好的猪肉——约莫两指宽的肥膘在暮色里泛着油光,还有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鲤鱼,以及沉甸甸的面粉袋子。 各家厨房陆续亮起灯,女人们接过东西时,眉梢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阎埠贵家是例外。 学校只发了二斤肉和五斤面,包顿饺子倒是够了。 那点肉怕是得算计着吃上好些日子。 后院新砌的灶台已经能用了。 何雨注把处理好的猪头放进铁锅时,顺手扔进去八个猪蹄、四条尾巴,还有些猪肝杂碎。 反正要炖煮,这天气东西也放不坏。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肉香混着八角茴香的气味漫过两道院墙,前院玩耍的孩子被勾得直咽口水。 月亮门那儿不时有人影晃过,可中院空荡荡的灶台让他们只能失望地折返。 腊月二十三过后,街上的年味儿就浓得化不开了。 路人手里多少都拎着些红纸包裹的点心或油纸包着的干货。 何雨注每天下班总会带些东西回来,有时是扑腾着翅膀的活鸡,有时是鼓囊囊的布袋子。 旁人看着眼热也没法子,谁让人家挣得多呢?过年多置办些吃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鞭炮、花生、瓜子、水果糖,他陆陆续续往家搬了不少。 只有鞭炮和瓜子是正经买的——花生是自家囤的,想吃多少都有;糖块更是多得记不清数目,随手抓几斤便是了。 那些带壳的花生被他用铁锅慢慢烘炒,五香料的咸鲜味渗进每颗果仁里。 除了牙口不好的老太太吃着费劲,大人孩子都抢着往兜里揣。 结果还没到除夕就见了底,何大清抱怨说留来下酒的那份,早被何雨水领着几个小的偷偷摸走了。 只得又弄回来十来斤,带壳的、剥好的掺着放,这回总该够吃到正月十五了。 年夜饭的桌子被碗盘挤得满满当当。 炖鸡的油花在金黄的汤面上打转,红烧鱼的酱汁浓得发亮,腊肠切成薄片透出胭脂似的红色。 老太太颤巍巍举起酒杯:“盼着咱家新一年更兴旺!” “好!” 众人应和着碰杯,瓷盏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清,你也讲两句。” 老太太转向桌对面。 何大清清了清嗓子:“那就祝您老身子骨硬朗,活到一百岁。 也盼着孩子们读书都有出息。” 说罢仰头喝了半盅。 “没了?” 老太太追问。 “没了啊。” “你大儿子呢?” “瞧我这记性。” 何大清拍了下脑门,嘿嘿笑起来,“还当他也背着书包上学堂呢——那就祝我大儿子工作顺当,明年再捧张奖状回来。” “好!” 这回的喝彩声比先前更响。 先进工作者的奖状挂起来,可比小孩子的成绩单气派多了。 王翠萍也得过一张,这么多年也就那么一回,厂里争这个名号的人实在太多。 小满倒是常往家带“三好学生” 的奖状,何雨水呢?这丫头的心思全用在琢磨吃食上了,念书的天分还没开窍似的。 老太太目光又转向何雨注。 他连忙摆手推辞,最后还是拗不过,只得端起酒杯:“愿国家富强,世道安宁,咱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一天比一天美满。” “说得好!” “到底是读过书的。” 老太太笑着夹了块鱼腹肉,几个孩子立刻伸出了筷子。 王思毓握筷子的姿势已经很像样了,正专注地对付一块裹着酱汁的排骨。 何雨水双手抓着鸡腿,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小满吃相最斯文,可夹菜的速度半点不慢。 何雨鑫和何雨垚刚长出几颗乳牙,已经能咽些软烂的饭食,这会儿正被陈兰香和王翠萍轮流喂着米羹。 大年初一的清晨,厨房里飘散着油香与蒸汽。 父亲和儿子在灶台前忙碌,前院后院的炉火都没熄过。 孩子们都换上了崭新的列宁装,连长辈也穿起了收在箱底的呢子大衣。 老太太、陈家嫂子、王家婶子,还有何家那两个小豆丁似的孩子,人人身上都是刚缝的衣裳。 何雨注套上去北边时那身中山装,一家子站在院里,像褪了色的画重新上了彩。 压岁钱是少不了的。 老太太塞给何雨注的那个红封格外厚实。 孩子们围着他伸手,他笑着分了,转眼那些红纸包又都被各家的母亲收了去——只除了小满。 这姑娘起初不肯接,直到王家婶子发了话才捏在手里。 过后她又要把所有的都交回去,王家婶子却按住了她的手:“自己留着吧,年纪不小了,该攒点体己了。” “萍姨……我想一直跟着您。” “傻话,” 王家婶子笑出声,“哪有姑娘不出门的?我可养不起你一辈子。” “我能工作,” 小满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您和柱子哥那样。” “那可不容易,” 王家婶子拍了拍她的肩,“还得使劲儿呢。” 姑娘用力点了点头。 初五那天,何雨注说去庙会逛逛。 老太太推说腿脚不利索,被他硬是搀出了门。”过完年就该忙了,在家待不了几天。” 他这么一说,老太太才不再摇头。 庙会上人潮涌动,几个小的眨眼就钻没了影,要不是跟去的大人多,怕是连衣角都抓不着。 年节的气氛还没散尽,单位里已经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四九城钢铁研究院的人,脸色都不太明朗。 张为民见到何雨注时,眉头皱得能夹住纸片:“这么大事,怎么不先跟我通个气?” “什么事?” 何雨注一时没反应过来。 “配方那事儿。 我本来也不确定成不成,正好小郑他们是学材料的,就先让他们琢磨去了——出什么问题了,处长?” “还问?” 张为民朝会议室方向抬了抬下巴,“研究院的人来了,指名要见你。” 何雨注转头看向角落的小郑,那小子冲他眨了眨眼。 何雨注瞪过去,小郑立刻缩了缩脖子。 “走吧,” 张为民语气里带着恼,“领导都在等着。” “处长您别急,我也就是先试试水……” “哼。” 张为民显然不信。 会议室里坐着好几位。 何雨注还没开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这位就是何雨注同志吧?” “对,黄老,这是我们处四科的科长。” “年轻,真年轻,” 老人上下打量着他,“听说还上过前线?冯总,你们这儿可是藏着宝贝啊。” 旁边那位被称作冯总的朗声笑起来:“我也是刚知道咱们这小同志本事不小。” “这位是研究院的黄院长。” “黄老好。” “坐,坐,” 老人摆了摆手,“咱们说正事。” 两人刚落座,黄老便直截了当开了口。 第一,要何雨注把记得的其他配方都交出来;第二,下次再去北边,尽量多弄些配方回来,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第三,得想办法拿到那边最新的炼钢工艺和技术。 最后他补了一句:“这事已经报上去了,上头会安排人配合。”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何雨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从冯总脸上移到张处长那里,最后落在对面那位被称为“黄老” 的老人身上。 老人带来的几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其中一位穿着便装,但坐姿笔直得像尺子量过。 “我先听听具体情况。” 何雨注开口时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黄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事情比预想的复杂。 不止是配方问题。” 他侧过身,朝墙边那排人抬了抬手,“这几位同志来自不同部门。 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需要你的专业判断。” 冯总和张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放在膝盖上的手同时收紧了些。 “所以,” 何雨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住桌沿,“这次会议的实际召集人不是我们厂里?” “厂领导在场是必要的程序。” 黄老说得很直接,“但核心议题确实超出了常规工作范围。” 墙边那位坐姿笔直的人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习惯性克制。 何雨注靠回椅背。 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只是比预期晚了些——特殊流程的审核环节拖慢了节奏。 他注意到黄老说话时右手食指总是不自觉摩挲拇指侧面,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习惯。 “小何同志,” 黄老换了称呼,“你的档案我们反复研究过。 火线入 经历,几次重大任务中的表现,还有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贡献……组织上对你完全信任。” “感谢信任。” 何雨注站起身。 “坐下说。” 黄老压了压手掌,“今天不是审讯,是商讨。 放轻松。” 何雨注重新落座时调整了呼吸。 会议室窗户关得很严,他能闻到旧木桌散发的淡淡桐油味,混合着某种纸张受潮后的气味。 “那我就直说了。” 他开口。 “畅所欲言。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句话,走出门就不存在。” 黄老的目光扫过全场。 墙边那几个人同时挺直了脊背。 “第一,需要活动经费。 黄金、外币或者能快速变现的贵重物品,用于打通必要关节。” 冯总张了张嘴,被黄老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像刀锋划过空气。 “第二,需要微型拍摄设备。 最好是能在境外获取的型号,否则过关时容易引起注意。” “第三,需要配备专业人员。 人选由你们定,但必须符合我的行动需求。” “第四,所有随行人员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现场指挥。”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第148章 第148章 “还有补充吗?” 黄老问,“是否需要安排护卫?” “不需要。” 何雨注回答得很快,“跟着我的人,我有能力确保安全。” 墙边那位便装男子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 他朝黄老轻轻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何雨注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这些人显然知道更多档案之外的东西。 那些没有记录的数字,那些无法验证的战绩,在这个圈子里从来不是秘密。 “入境后需要武器支援吗?” 便装男子还是开口问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吸烟造成的沙哑。 “有最好,没有也不影响。” 何雨注说,“毕竟我们明面上的身份是商务考察。” 黄老笑了。”对,谈生意。” 何雨注转向便装男子:“还有个问题。 相机容量有限,如果遇到大量纸质资料——比如几千页甚至更多的技术文档——就算拍下来,你们有办法运回来吗?” 男子沉默了几秒。”这个我需要向上级请示。” “明白了。” “你个人没有其他要求?” 黄老追问。 “有。” 何雨注说,“确保我家人的安全。” 黄老转向便装男子:“方组长,这个能做到吗?” 被称作方组长的男子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稳,像一棵突然拔高的松树。”我们全力以赴。” “我要的不是‘尽力’,是百分之百的保证。” 黄老的声音沉了下去,“同志在前方拼命,后院绝不能起火。” “是!” 方组长脚跟并拢,“保证完成任务!” 黄老看向何雨注:“这样安排,可以吗?” “可以。” 何雨注说。 他从黄老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了熟悉的节奏——那种只有经历过战场指挥的人才有的断句方式。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 会议室顶灯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门被掩上时,会议室里只剩下黄院长与何雨注两人。 空气里还浮着方才众人留下的烟草气味,混着旧木桌散发的微涩。”配方,” 黄院长没绕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尤其是那些能用在特殊地方的钢材,你脑子里还有没有?” 何雨注摇了摇头。 窗外的光线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有些发亮。”我不懂那些门道,” 他说,“但确实还记着几组数字。 具体能做什么,得让钢总的人自己去试。” 黄老当即叫人拿来纸笔。 门外交给了穿深色制服的人守着,他自己则转身去了冯总经理那儿。 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见压低的话音,却辨不清内容。 等他再回来时,何雨注已经伏在案前开始写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那些公式与参数并非凭空而来。 他得在记忆深处翻找——那里堆叠着太多杂乱的资料,像一座无人整理的仓库。 每写满一页,立刻就被候在一旁的工程师抽走。 那人推了推眼镜,掏出计算尺,指尖在刻度上快速滑动。 渐渐地,他紧抿的嘴角松开了,接着是旁边另一位也凑过来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亮起的东西,比窗外的日头还灼人。 午饭是直接送进来的。 搪瓷碗里盛着红烧肉和白米饭,香气扑鼻,跟食堂里那些清汤寡水的伙食全然不同。 何雨注扒了几口,又继续埋下头去。 直到日影西斜,他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黄院长,我能记起来的,全在这儿了。” 老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跨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手掌粗糙而有力。”小何同志,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 要是靠我们自己摸索,不知还得耗掉多少年。” “应该的。” 何雨注任他握着,声音平稳,“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或许有用,就硬记了下来。 时间仓促,只能记下这些。” “好好干。” 黄院长松开手,目光却仍落在他脸上,“要是这儿待得不痛快,我们那边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研究的事,我做不来。” 何雨注笑了笑。 “那来我们这儿。” 接话的是方组长,他一直立在门边,像道沉默的影子。 何雨注转向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质地:“方组长,你们的工作我更不适合。 前线刚下来,现在只想踏踏实实为建设出点力气。” 方组长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被黄院长截住了话头。”小方,别打他的主意了。 去你们那儿,才是真浪费了他这一身本事。” “浪费?” 方组长眉头拧了起来。 “他会四国语言,学过机械和土木,现在连材料也摸到门道。 这样的人才,不放在建设上,还能往哪儿放?” “可他在战场上——” “半岛已经在谈和了。” 黄院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块石头落进深潭,“往后的大方向是建设。 这事我会跟你们领导谈。 若谈不拢,我就去找我的老旅长、老师长。” 方组长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明白了。” 黄院长这才重新看向何雨注,神色缓和了些:“你要的人,这几天就调过来。 至于黄金和那些奢侈品……还得再等等。 国家也难,账上紧。” “好。” “耽误你到这么晚,回去吧。 有空来钢总坐坐,往后那儿也算你半个娘家。” 何雨注应了一声,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墙壁泛着旧石灰的气味。 他没走几步,隐约听见身 缝里漏出压抑的斥责声,像闷雷滚过。 但他没回头。 还没走到楼梯口,张处长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抬手拦住了他。”冯总请你过去一趟。” 他的声音比早晨软了不少。 总经理办公室里没有训话,只有几句简单的勉励。 这个公司成立的本意,本就是为这些事铺路。 如今路能走得更顺些,他们自然乐见。 出来时,张处长送到走廊上,忽然低声道:“早晨我态度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何雨注停下脚步。”处长,是我事先没沟通清楚,该我向您致歉。” “不必了。” 张处长摆了摆手,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让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技术上的事,谨慎些没错。 往后记得先通个气,别的行业里,终究是我们认识的人多。 还有就是……保密纪律。” “我明白。 小郑他们琢磨的,不过是毛熊那边早就淘汰的桥梁钢。” “你心里有数就好。” 张处长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何雨注感觉到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这位新来的下属,已经让他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许多。 没过几日,钢总的人就到了。 何雨注站在办公楼前看着那一行人下车,心里微微一怔。 那阵势不像调来几个帮手,倒像来了个小型考察团。 炼钢的、轧制的、琢磨材料性能的……各领域的工程师都齐了。 他们提着行李,站在初秋的风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办公室原本略显空旷的空间很快被填满。 新来的同事们迅速熟络起来,但日常交谈只限于技术话题,无人提及即将前往北方邻国的行程。 筹集资金的过程异常艰难,钢总四处奔走求助,连黄院长的嘴角都急出了水泡。 然而,一通来自何雨注所在公司的电话让这位老人瞬间眉开眼笑——最令人发愁的难题竟以如此意外的方式化解,而提出要求的人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案。 红星轧钢厂采购钢材与新型轧轧机的订单附注条款让管理层喜出望外:指定由采购四科经办,采购费用将由轧钢厂股东按持股比例以现金支付。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们立即致电轧钢厂询问详情,才得知背后是何雨注的手笔。 冯总与张处长私下揣测,何雨注是否早已预料到会有更艰巨的任务找上门,才提前为轧钢厂股东们指点这条出路。 此刻这些猜测已不重要,关键是从股东处收回款项后,何雨注团队便能启程。 张处长亲自带队处理收款事宜。 虽然只拿到定金,但已足够。 一小箱黄金,外加何雨注点名要的、被称作“奢侈品” 的那些物件——股东们听说能用这些折抵款项,几乎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交换。 日历翻到三月末尾,行程正式敲定:四月初向北出发。 向家人告知消息后,所有成年人的情绪明显沉了下去,孩子们却兴奋不已——父亲出门总是意味着新奇礼物的归来。 祖母和陈兰香拉着何雨注叮嘱许久,反复念叨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随后陈兰香开始替他整理行装,生怕遗漏任何必需品。 王翠萍也找来嘱咐:安全第一,任务可以下次再完成,这毕竟不是战场。 得知消息的王红霞特意登门,转达家里的安心——赵丰年那边有人含蓄递话,承诺会照应何雨注的家人。 夫妻俩听出话中深意,但纪律不允许追问,只能让何雨注安心去做该做的事。 四月首日,十余人的队伍再次踏上北行旅途。 黎明时分便有车辆来接,省去了家人送别的场面——离散的场景总让人难受。 老卫此次未同行,他仍在统计桥梁数据,越是深入越是发现缺失太多。 加之路途遥远,他的身体已承受不住颠簸,于是留下看家。 途中,那只大皮箱从未离开众人视线,里面装着此行任务的关键。 但他们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早已被调换——只为减少麻烦。 列车驶过满洲里,进入邻国境内。 新乘客上车后,有人悄然靠近何雨注完成接头。 对方留下莫斯科联络点的联系方式,又塞给他一把托卡列夫33 与两盒 ,随即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抵达莫斯科后,何雨注独自外出。 无人询问他的去向——出发前家中已交代大致情况与注意事项,并特别强调:何雨注是本次行动的领队,所有人必须服从命令。 他按地址找到联络点。 接待者本以为他会询问接应安排或基辅的联系方式,却被第一句话惊得怔住。 何雨注提出的要求是:在他返程之前,提供一份莫斯科所有 及军民两用工厂、研究机构的完整名录。 门卫拨通电话不久,沉重的脚步声便从厂区深处逼近。 一个宽阔的身躯几乎是撞开铁门冲出来的,双臂张开将何雨注整个裹了进去,力道大得让外套纽扣硌得生疼。”何!” 带着浓重口音的呼喊震得耳膜发颤,“终于等到你了!” 何雨注被勒得吸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对方厚实的后背:“米哈伊,你是想念老朋友,还是想念老朋友手里的锅铲?” “都想!当然都想!” 洪亮的笑声在空旷的厂区门前回荡。 米哈伊松开手臂,目光扫过何雨注身后那群沉默的身影,“这次带来的人不少。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办?” “边走边说。” “好!” 第149章 第149章 通往宿舍区的路上积着未化的残雪,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米哈伊边走边扯了扯自己领口崭新的徽章,语气里压不住得意:“我现在管销售处了,副的。” “好事。” 何雨注点点头,视线掠过远处高耸的烟囱。 “就这样?” 米哈伊佯装不满地撞了下他肩膀,“你的恭喜也太简单了。” “晚上老地方聚聚。 你备材料,我动手。” “这才像话!” 米哈伊立刻眉开眼笑,又压低声音,“不过酒少备点——上次你把我从桌底拖出来的事,我妻子念叨了半个月。” 住处安排在厂区边缘的红砖楼里,窗户对着庞大的冷却塔。 刚安顿完行李,米哈伊便领着众人穿过两条结冰的小路,再次推开那座熟悉院落的铁门。 不久便有卡车运来成箱的食材:冻得硬邦邦的肉块、表皮沾着泥土的根茎蔬菜、几箱伏特加。 所有人都动起手来,刮洗声、劈柴声、俄语和中文的零星交谈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呵出团团白雾。 米哈伊趁机将何雨注拉到堆柴火的棚子后面。 他摘掉手套,从内袋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何,这次不只是来看老朋友吧?我知道你们国家现在只剩你这条线和厂里保持联系了。” 何雨注接过烟,就着对方划亮的火柴点燃。 橙红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轧钢机卖不卖?炼钢的全套设备呢?” “你以前只谈钢材。” 米哈伊眯起眼睛,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现在连生产线也归你管了?” “你能升职,我就不能动一动?” “哈!” 米哈伊猛地拍了下大腿,“这是大喜事!今晚非得——” 话到一半突然卡住,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还是多吃点菜吧。 酒嘛,意思意思就行。”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远处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有人已经开始生火。 暮色正从钢铁厂上空缓缓压下来,冷却塔顶端亮起了一盏暗红的灯。 “既然开口问了,我也把话摊开。 这事能办成吗?” “办是能办。 可东西运回去,你们真能使唤明白?” 对方压低了嗓音。 何雨注朝那群工程师抬了抬下巴:“专门带他们来,就是干这个的。 不会,不能学么?” “难。” 何雨注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贴着对方耳朵,“上次那批东西,我手里还有剩。 金子也备了一些。” 米哈伊沉默片刻,牙关紧了紧:“我试试。 但打通关节少不了你出力——你那手艺,到时候可别推脱。” “随时招呼。” “唉。” 米哈伊摇头,“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朋友, 都是棘手的差事。” “少来这套。” 何雨注瞥他一眼,“我瞧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这回要是成了,你那副处长的位置,该挪动挪动了吧?” “资历还浅,难。” “怪不得盼着我来。” 何雨注笑了,“原来我是块垫脚的石头。” “话别说得这么刺耳。” 米哈伊摆摆手,“咱们是互相搭把手。 对,就是搭把手。” “既然是搭把手,你就多费些心思。” “成。” 饭桌上人渐渐多了。 米哈伊特意将几位工程师和老师傅引到何雨注这边,让他们碰了杯,说了些话。 那晚,又有一批人醉得被人架着离开。 何雨注这边也有几个倒下的,被搀了回去。 晨光刚透进窗户,何雨注便带着清单去了厂区。 门卫认得他,登记后便放了行。 米哈伊办公室里,清单被拍在桌上。 他扫了几眼:“钢材这些数目没问题,还能多匀些给你们——当然,钱得照付。” “越多越好。 轧钢机和别的设备呢?” “得请示领导。 你坐会儿。” 不多时,米哈伊回来了,说轧钢机可以安排,但炼钢的炉子太大,运输卡住了。 “拆散了运也不行?” “小零件能上车,大的那些火车装不下,除非走水路。 我们这儿没那条件。” “其他厂子能牵线吗?” “说不准,得探探口风。” “那你帮着问问。 实在不行,小件的先订下。” 何雨注身体前倾,声音沉下去,“图纸和资料……能弄到么?” 米哈伊顿了顿,也放轻了话音:“这个……我得去打听。” “行,我等信儿。 钢材可以先生产,直接发货,款有人会结。 轧钢机也一样。” “好,晚点我去生产科那边催。” “学习的事别忘了。” “记着呢。” 何雨注起身:“不耽误你办公,我先走了。” “等等。” 米哈伊叫住他,“晚上还得劳你下厨。 图纸的事……在外头谈更妥当。” “能办成,做多少顿都行。” “那就说定了,十顿,你可别赖。” “小事。” 那晚何雨注没少花力气,菜做得精细,酒也陪着喝。 图纸没谈拢,却得了另一条消息:黑海附近有家钢厂要拆了重建,里头的设备,问他们有没有兴趣。 何雨注原本的目标就不是图纸。 只买零碎部件,等炉子真立起来,眼下这么多专家在国内,难免惹人疑心。 他当即表示,可以往国内打电话问问,九成把握是有的。 递消息的人顿时眉开眼笑。 原本打算回炉报废的旧设备,忽然能换钱,其中的好处自然不必多说。 隔天一早,何雨注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张处长听完,声音都扬了起来,但这事他做不了主,让何雨注过一个钟头再打来。 电话一挂,他便匆匆往老总办公室去了。 冯总将情况向上汇报后,很快得到了批复。 回复只有一个字:要。 但要求补充具体资料与价格细节。 何雨注再次来电时,张处长转达了要求。 对方只让他等消息便挂断了电话。 随后,何雨注通过米哈伊联络到提供线索的人。 某个周末,他带着几位冶炼工程师赶往那座被称为“小” 的钢厂。 到了现场才明白,所谓“小” 只是相对于亚速钢厂而言。 在国内标准里,这座年产能八十万吨的工厂已属大型。 正因邻近亚速钢厂,它才被列入淘汰名单。 工程师仔细查验后确认设备运转正常。 谈判随即开始。 何雨注试图以废铁价格收购,对方自然不肯——好不容易等来买家,总要抬价三分。 米哈伊在一旁频频递眼色。 何雨注微微颔首。 米哈伊立即提议让中方人员继续参观,自己则邀请厂方人员共进午餐,并借用了厂里的厨房。 钢厂负责人面露困惑。 牵线人却笑着劝道:“尝过就知道了。” 一顿饭的工夫,那些人的味蕾被彻底征服。 随后,手表、金饰等礼物陆续送出。 意向协议很快签署——价格略高于废铁,远低于成品钢材。 接着讨论技术资料移交事宜。 厂方承诺提供全套资料,并派遣专家协助安装调试。 何雨注留了心眼,立即请人清点所有文件,当场封装入库。 电话拨回国内时,张处长起初听得眉开眼笑——产能、设备状态、技术衔接,每项都令人振奋。 可听到“协议已签” 四个字,他脊背骤然发凉。 即便是意向书,也不是一个小科长有权签署的。 这涉及巨额资金。 他声音陡然拔高:“何雨注同志!谁给你的胆子?别以为有钢总那边的关系就能随心所欲!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吗?知道国家要攒出这些外汇得流多少汗吗?” “处长,” 听筒里的声音依然平稳,“您至少让我把话说完。 我才开口您就下结论?” “好,你说。” 张为民连吸几口气, 自己冷静。 这事若出纰漏,他的位置恐怕难保。 当报价数字传来时,电话另一端突然陷入漫长的沉默。 “处长?您还在听吗?” “……在。” 张为民回过神,“继续。” “现在需要外贸部正式出面签约了。” “明白。 你稳住那边,我立刻上报。 很快会有同志过去对接。” 通话结束。 张为民小跑着冲进总经理办公室。 这回他换了汇报顺序——先报价格,再说其他。 “这小子……真有办法。” “何止是有办法。” 总经理轻笑,“我看后续还有惊喜等着。” “您对他倒是信心十足。” “实力摆在那儿。” 张为民暗自苦笑——刚才自己差点被吓出冷汗,火气直冲头顶。 “我马上联系部里。” “请务必抓紧。 我怕小何那边拖不住太久。” “放心。 意向书都签了,后续只是走流程。” 贸易部那边的反应速度很快。 莫斯科常驻人员接到指令后立刻联系了相关机构,谈判进行得异常顺利——既有协议作为依据,对方也清楚反悔的代价。 况且对于他们而言,将东西换成现钞总比扔进熔炉要划算。 只是对方仍不死心,派了人试图运走那些封存的资料。 赶到现场一问,才得知资料早已被转移,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来人脸色铁青,却也无计可施。 国与国之间的契约签下了,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那些资料此刻正堆放在一处临时租用的仓库里。 何雨注雇了车,亲自押送。 仓库日夜有人看守,看似严密的资料堆中,其实混进了别的东西——一些早先从亚速钢厂弄到手的文件,正愁没有渠道送回国内。 钢厂移交资料时格外谨慎,所有涉及新型钢材配方的部分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设备相关的技术文档。 何雨注塞进去的却不只是那二百五十吨级的技术,还有许多虽非最新、却仍比国内现有水平领先不少的配方数据。 交接时,他特意压低声音提醒前来接收的人:“这批纸,比那些铁家伙要紧。” 对方眼神一凛,当即从基辅调来专人。 何雨注一直等到那批人抵达现场,确认接手,才转身离开。 就在他为钢厂奔忙的这些日子里,亚速钢厂那边的钢材已经一车接一车地发运了。 轧钢机也陆续拆装启程。 唯独工程师进厂学习的事卡住了——没有何雨注在场周旋,米哈伊一个人办不下来。 所以这边刚交接完,何雨注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亚速钢厂。 请客、送礼、一套流程走下来,关节总算松动了。 跟着他来的那些工程师个个眼睛发亮,他们不仅能接触轧钢机,其他设备也开放了学习——当然,对方肯不肯用心教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问题,何雨注让米哈伊出面,把关键人物请出来吃了几顿饭。 光吃饭自然不够,随手递过去的小礼物也从没断过。 几番来回,障碍总算扫清了。 忙完这一圈,何雨注终于能喘口气。 可他闲不住,脑子又转到了别处。 光是钢材怎么够?这头北方巨熊在其他领域同样走在世界前列。 他找到米哈伊,开门见山:“拖拉机厂,你有认识的人么?” “拖拉机?” 第150章 第150章 米哈伊愣了一下,“何,你怎么又对这个感兴趣了?” “我们是个农业国,你们这儿其实也是,对吧?” 何雨注不紧不慢地开始绕圈子,“那你该明白拖拉机意味着什么。” “那倒是……它能省下不少人力。” “所以,到底有没有门路?” “让我想想。” 米哈伊挠了挠头,“晚点告诉你。” 他脑子里一时没搜刮出合适的人选,否则当场就答了。 这老伙计回去翻遍了通讯录,倒不是白忙活——之前介绍钢厂关系时,何雨注从没亏待过他和他那位联系人。 还真让他找着了。 第二天米哈伊就找上门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何,有门路了!哈尔科夫拖拉机制造厂,我有个战友在那儿,管后勤的。” “有关系就行。” 何雨注点点头,“什么时候能陪我去一趟?” “周末吧,我们开车去。” “多远?” “哈尔科夫,三百多公里。 恐怕得周五晚上就动身。” “那你得把家伙带够,油也备足。” “放心,你的那份我也准备好了。” 米哈伊平时其实不算太忙。 周五傍晚,两人开着一辆吉普上了路。 出发前,米哈伊特意提醒他带上那些调料——派得上用场。 何雨注只是笑笑,说早备好了。 路途漫长,荒原辽阔,人烟稀少。 倒没遇上什么麻烦的人,却在深夜的旷野里撞见了狼群。 枪响了几声,那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便再没亮起来。 顺带着,他们还打到了几只野羊,扔在了吉普车后座上。 米哈伊带他走进那间办公室时,何雨注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坐在宽大木桌后的男人肩章上有他不熟悉的纹样,米哈伊进门便是一个标准而利落的军礼。 何雨注瞬间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老战友,分明是米哈伊当年在部队时的上级。 他记得米哈伊退伍时只是个连长,而眼前这位,曾是营教导员。 对方如今的身份是主管后勤的副厂长,名叫安德烈。 握手时,那只手掌厚实而布满茧子。 “这位是……” 安德烈的目光落在何雨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询。 米哈伊解释了来意。 安德烈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履带式拖拉机?我们这里多得是。 不过,以往你们那边的人似乎更偏爱轮式的。” “这次情况特殊,” 何雨注接过话,“我们需要适应特定地形的机器。” “哦?” 安德烈靠向椅背,“数量呢?我有个亲戚正好在销售部门。” “能先看看实物吗?” 仓库区大得超出想象。 一片被积雪半覆盖的广阔空地上,密密麻麻停放着数以千计的钢铁身躯,大小型号各异,在灰白的天穹下沉默列队。 何雨注的视线掠过那些较小的型号,径直走向体积最庞大的几台。 安德烈和米哈伊跟在他身后,只当是寻常的好奇。 他提出试试操作手感。 安德烈略一沉吟,竟也安排了。 这让他对这位副厂长的实际能量有了新的估量。 引擎轰鸣着启动,履带碾过冻硬的土地。 震动从钢铁骨架传递到掌心,操纵杆的反馈力度异常沉稳。 何雨注眯起眼,感受着底盘在转向时那种过于顺滑的平衡感,以及刹车时近乎突兀的制动力。 几个简单的测试动作后,他关掉了引擎。 这根本不是什么农用拖拉机的底盘。 宽大的履带间距、加固的承重结构、还有传动系统那种刻意压抑却依然可辨的力道……这分明是某种重型车辆的基底,只不过在上面扣了一个简陋的驾驶舱外壳。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需要和国内沟通一下,” 他对等在一旁的两人说,“型号太多,得具体确定。” 安德烈摆摆手,显然对这采购流程中的寻常环节不感兴趣。 他揽住米哈伊的肩膀:“走,喝一杯去!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十年?” “酒要有,菜更不能差。” 米哈伊笑道。 “我管着整个厂子的后勤,还能缺了你吃的?” 安德烈朗声笑起来。 那顿午饭安排在厂内食堂的一个小单间。 米哈伊尝了几口便放下叉子:“老伙计,你这儿的伙食水准可有点普通啊。” “怎么,你知道哪儿有更好的?” “好馆子我不知道,好厨师我眼前就有一位。” 米哈伊朝何雨注扬了扬下巴。 安德烈诧异地看过来:“他不是来做采购的么?” “采购是工作,” 米哈伊慢悠悠地切着盘里的肉,“做饭才是他的老本行。” “说得我都想见识见识了,” 安德烈摸了摸肚子,“可惜这会儿已经塞满了。” “地方你提供,材料你准备一部分,” 米哈伊说,“我们车上正好带着几只羊。 晚上就能让你开开眼。” “那就去我家!” 那个晚上的安德烈家喧闹得像个小型宴会厅。 他年过五十,儿孙满堂,一大家子人几乎都在拖拉机厂的不同部门工作。 羊肉被处理成截然不同的几道菜,香气从厨房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烈酒一杯接一杯,何雨注话不多,只是适时举杯,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张张被酒精和食物烘热的脸。 席间,他似不经意地提起,想看看厂里的生产车间。 安德烈握着酒杯没立刻应声,他的大儿子——一个负责厂区保卫工作的壮实青年——却直接拍了胸脯:“这有什么难的!包在我身上!” 话刚出口,就被父亲横了一眼,青年立刻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参观需要厂部批准,” 安德烈这才缓缓说道,“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过现在厂里已经放假,得等到下周。” 何雨注点头:“我可以等几天。 下周我自己回亚速钢铁厂那边就行。” 米哈伊立刻表示:“下周我过来接你。 那边的人我会照应。” 次日,米哈伊驱车离开。 何雨注被安德烈安排住进了厂属的招待所。 房间窗户正对着厂区高耸的围墙和哨塔。 他没有在夜晚贸然靠近。 这里的警戒级别明显高于亚速钢铁厂。 白天他就注意到,某些围墙拐角和制高点有着特意加固的掩体结构,射击孔的角度虽然没看到武器,但空旷的岗哨和巡逻队的频率说明了一切。 这很合理。 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机械余音。 这里从前是制造别的东西的工厂。 即便现在生产线换成了拖拉机的部件,骨子里的东西并没变。 一旦需要,它随时可以变回去。 周一早晨,他去邮局往国内挂了个长途电话。 该做的样子,总得做足。 听筒里传来张为民的声音:“我们目前没有相关采购计划,你去那里做什么?” “处长,我就是想开开眼界。 您可能不清楚,那边的机械种类相当齐全,有些型号的体积甚至超过了货运卡车。” “没有审批指标的事不能擅自行动。 你可以参观,但绝不能私下签约,这个责任我承担不起。” “明白。” “你得给我个准话。 每次放你单独行动,总让人放心不下。” “我向您保证。” “那就这样,国际通话费用不低。” 张为民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挂断电话后,他向伊凡——安德烈的妻弟——转达了需要内部商议的情况。 对方对此并不在意,他们的主要销售市场集中在本土和欧洲地区。 况且在计划经济的体系下,销售额度并不直接影响个人收益,即便要提升业绩,当前资金有限的中国市场也并非首选。 安德烈的办事效率很高。 周三上午,参观许可就送到了何雨注手中。 这份便利源于他此前为对方赢得的体面——周一与周二晚间,他先后为安德烈的外部联络对象和拖拉机厂上级主管操办了两场招待宴席。 进入厂区前,安德烈特意提醒:“何,必须严格遵守参观范围。 未经允许的区域不要询问,更不要试图接近。” “我理解,就像在亚速钢铁厂那样。” “你清楚就好。 伊凡和安德鲁会全程陪同。” “安德烈,冒昧问一句,你们的生产线是否考虑转让?” “原则上不行。 你知道这是我们的立足之本。” “我们不可能成为你们的竞争对手。” “我可以代为咨询。 听米哈伊说您成功收购过旧钢厂设备,但我们的情况不同,您应该明白。” “我明白。 那么,是否有规模较小的拖拉机或汽车制造厂准备淘汰?我对本地情况不太熟悉。” “这方面我不太清楚,但可以帮您打听。” “非常感谢。” 何雨注伸出手。 “该道谢的是我,您帮我解决了两个棘手难题。” 安德烈用力回握。 周四的参观在两人陪同下进行。 车辆驶过厂区大半区域,所有开放车间都得以进入,唯独那些用警戒线隔开的区域——由武装警卫把守的区域——未能靠近。 值得注意的是,发动机生产车间并未列入参观清单。 这种规模的生产场景,让他意识到国内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达到同等水平。 若是战时,这里单日就能组装数十辆装甲车辆,工业实力可见一斑。 他保持着参观者应有的克制,没有追问专业技术细节,仅就产量等采购相关事项进行了询问。 车间参观结束后,伊凡带他走过办公楼区域。 这里并无特别之处,至少他没有听到任何关于研发部门的介绍。 行程结束时,安德鲁将他请回了家中。 自从尝过他烹制的菜肴,安德鲁的父亲便抢先预约了他的时间。 伊凡也以舅舅的身份厚着脸皮跟来。 席间何雨注将两人灌得酩酊大醉——安德鲁醉酒后变得喋喋不休,絮叨了许多零碎信息。 从那些醉话里,何雨注捕捉到若干关键信息:白天未能参观的区域设有研发中心与实验车间,建筑下方存在地下空间,具体用途未被提及。 那片广阔区域内还分布着众多未公开的生产单元。 夜色浓稠时,何雨注独自回到了招待所。 这几 总与副厂长或销售科、保卫科的干部同行,进出之间,前台的人见了他便点头示意。 楼内寂静。 他走向那栋轮廓奇特的建筑——既非寻常办公楼,也不同于生产车间。 正门有守卫值守,他隐在暗处观察片刻,断定前方无法进入,便绕至楼后。 墙壁光滑,他徒手向上攀爬,直至八楼顶处才寻得一扇未关的窗。 翻入后发觉是卫生间,或许是清洁工疏忽留下的缝隙。 顶楼全是办公室,不见档案室或小型实验室的踪迹。 他逐层向下探查,在第五层找到了实验室。 借着微弱光线,他快速翻阅桌上的文件,明白了这是在研制新型拖拉机。 他取出微型相机,将资料一页页摄下。 这些东西无法带走。 奇怪的是,发动机部分仅有一张外形图与几行参数,再无其他。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离开实验室,他在第四层发现了档案室。 第151章 第151章 里面堆满拖拉机相关资料,他只挑了最新几种的图纸与配件参数拍摄,但仍未找到发动机更详细的记录。 他心想,关键的东西一定藏在更稳妥的地方。 没有发动机,其余都只是空壳。 第三层往下是车间模样的大型实验室,有人影在巡逻。 他没有贸然下去,转而寻找通往地下的途径。 电梯自然不能使用,费了不少时间,他才在某间伪装成办公室的屋内发现应急通道。 向下走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地下空间里停满了钢铁躯壳,各式型号,沉默地排列在阴影中。 其中一辆车体上印着54的标识——他并非认得,只是标记清晰。 那似乎是最初定型时留下的纪念品,仅此一辆。 继续向下,抵达最底层。 这里不再是整车,而是密密麻麻的发动机,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 他目光扫过,终于在此处找到了目标。 存放资料的房间比预想中宽阔许多。 门锁复杂,他花了些工夫才打开。 此刻倒觉得从前系统给予的开锁技能并非无用——以往从未有机会施展,这般复杂的锁还是头一回应对。 室内尘埃浮动。 资料远不止发动机,还有许多关于装甲车辆的设计文档。 不过,那些涉及 及相关发动机的卷宗显然已被遗忘,箱盖上积着厚厚的灰。 他快速筛选,似乎只有34的部分尚有价值。 于是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批废料文件——那是从收购的钢厂里特意挑出来的,杂乱无章,甚至混有战前年代的旧纸,看不出具体来源,也毫无实际意义——替换了所有34/76与34/85的资料,连同那份已停产的发动机图纸一并调换。 上次在亚速钢铁厂取走资料后,他曾意识到痕迹过于明显,却苦无合适材料填补空缺。 这次,他备好了这些毫无指向性的废纸。 替换完毕,他合上门,沿原路悄然离开。 夜色依旧深沉,无人察觉那些钢铁心脏的秘密已被悄然置换。 他收好那些纸张,转身走向存放档案的区域。 这次不能直接带走,只能将内容一页页摄入镜头。 离开前,他仔细抹去所有痕迹,让房间恢复成无人踏入的模样。 走出建筑,他拐进侧面的厂房。 在堆积的金属部件间翻找许久,终于凑齐一套完整的机械配件——当然,外壳和那些粗长的管状物他留在了原地。 回到住处时,夜色已深。 他倒在床上沉沉睡去,这次远行的目标总算全部达成。 接下来几天,他时刻留意着厂区里的动静。 一切如常,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骚动。 但安德烈还是找到了他,硬塞给他一堆差事。 好在这次对方没有白使唤人,几瓶烈酒、若干当地特产被推到他面前,算是酬劳。 休息日那天,米哈伊又出现了。 两人喝空两瓶伏特加后,一同坐上那辆旧吉普,颠簸着驶向钢铁厂的方向。 回到熟悉的高炉群附近,他首先向米哈伊确认了发货进度。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拨通了越洋电话。 线路那头传来的消息令人安心:货物已陆续抵达,一切顺畅。 他试探着问是否需要追加订单。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最终传来带着歉意的声音——资金暂时周转不开,只能作罢。 时间滑入六月,电话再次响起。 听筒里传来冯总特有的沉稳嗓音。 “在那边还顺利吗?派去的技术人员学习进度如何?” “都按计划进行,冯总。 同志们很刻苦,对方指导也算尽心。” “那就好,那就好。” “这些日常事务……按理该由我们处长过问,怎么劳烦您亲自来电?” 电话那头顿了顿。”是这样,亚速钢铁厂那边的工作可以结束了。 你尽快动身,直接去莫斯科的领事馆报到。” “出什么问题了吗?” 他握紧了听筒。 “别多想,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我带过来的那些同志怎么办?” “会有人接手安排,你不用担心。” “那我去莫斯科的具体任务是?” “我也不清楚,只负责传达通知。” “有规定时限吗?” “越快越好。” “抵达后该找谁对接?” “找一位姓齐的武官,他会告诉你下一步安排。” “明白了。” “对了,” 冯总补充道,“离开前记得和毛熊那边的销售代表打好招呼。 后续的钢材采购还得靠这条线维持。” “已经沟通过了,冯总。” “好,那就这样。” 忙音从听筒里传来。 他放下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这算怎么回事? 他又拨了个号码回国。 接电话的是张为民,对方同样困惑——他们部门并未收到任何相关通知。 张为民让他稍后再打,说要先去问问情况。 搁下电话,张为民穿过走廊敲开了冯总办公室的门。 听完汇报,冯总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这是上级的直接安排。 何雨注同志在公司的职位保留,其他事务暂时另有部署。” “具体是什么部署?” “我也不了解细节,照办就是。 你转告他,服从安排,不要有情绪。” “知道了。” 当电话再次响起时,张为民转达了这番话。 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挂断后,他在电话旁坐了许久。 窗外的烟囱正吐出灰白的烟柱,在风里扯成细碎的絮状。 想来想去也没理出头绪,他索性不再琢磨——到了地方总会知道的。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逐一告别。 带来的那些同志倒很平静,对于组织上的调动早已习以为常。 没人多问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众人向何雨注道别时,话语里透着惋惜与期待。 他们见识过这位年轻科长的能耐——偌大的钢厂被他理顺,连那些只愿在本土传授技艺的专家也破例指导。 留在原地耗着,确实埋没了人才。 米哈伊尤为不舍。 前些日子他还常邀何雨注进山 ,深入林区。 几次同行让他真正领教了对方的本事:野猪不算什么,贱价处理了便是;真正凶险的是遇上一头未冬眠的熊,身中三枪仍扑向同行者,最后被何雨注用长矛刺穿喉咙。 自此,这群汉子再不敢小觑他的身手。 临行前,何雨注特意同米哈伊谈了后续采购的事,要求换人后待遇照旧。 对方点头应下。 送别时,米哈伊塞来许多土产,亲自将他送上车厢。 “还会再来吗?” 米哈伊问。 “说不准。” “那我去中国找你。” “来前先往单位挂个电话,免得我不在。” “自然。 别人我也不熟,就盼着你带我逛四九城呢,都说那地方气派。” “是该来看看。” “一定。” 米哈伊重重抱了他一下。 行李多得惊人。 安德烈和米哈伊各备了一大箱,毛皮、手工物件、烟酒塞得满满当当。 何雨注连说拿不动了,对方才停手。 火车驶离时,箱子里还是那些特产;待到站台,内容早已调换。 他没去使馆,径直拐进一条巷子,敲开某处不起眼的门。 接头人仍是老范。 对方显然意外:“你不是在基辅吗?怎么突然折返?” 何雨注简略解释了几句。 老范听罢点头:“既然是安排,就好好干。 钢厂那事办得漂亮,资料比设备还金贵。” “都安全送回去了?” “第一批设备和资料早走了,有同志押送,一路顺利。 大伙儿都想见见你这号人物。” “我算什么人物。” “圈里早传开了。” 老范笑着,忽然问,“怎么不先去使馆报到?” “另有东西要交给你,得送回国内。” “不是都送完了吗?” “还有这些。” 何雨注指向墙角四只硕大的皮箱。 老范掀开一只,满箱胶卷让他怔住;再开一只,密麻麻的文件堆到箱口。 “这……你怎么带出来的?” 他声音发紧。 “用了点法子,路上调了包。” “都是什么内容?” “拖拉机。” “拖拉机?你不是在钢厂吗?” “顺道去了趟哈尔科夫的厂子。” “那儿有熟人?” “钢厂的人牵的线。” 老范的手指刚触到纸页边缘,指尖便顿住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符号像是有温度,烫得他眼皮一跳。 他捻起最上面几张,目光扫过,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连呼吸都滞了滞。 “小何,”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上面的标记……” “都是些农用机械的图纸。” 何雨注没等他说完,截住了话头,“至于来源,我能不交代么?” 老范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行,就当是拖拉机。 可你得有个能站住脚的说法。 你可以不对我讲,但上面……” “我明白。” “我说是花了大价钱,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手的,您信么?” “不信。” “那我没别的可说了。 确实是高价,还欠下不小的人情。” “什么样的人情?” “救命之恩,够分量么?” “够。” 老范重重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些,“这么讲倒还像回事。 在这儿,深究也没意义。” “您觉得,问了就能有答案?” “不必问。” 老范摆摆手,眼神沉下去,“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 彼此明白就行。” “这些纸,我亲自送回去。 报告也由我来写。” 老范将资料拢齐,指尖按在纸面上,“为这批东西,我老范替你作保。 谁有异议,让他也来北边,弄一套同样的回去。” “多谢。” 何雨注点点头,“麻烦您回去后,给那位方组长带句话:我家里的人,必须 安安。 否则……” “别乱来!” 老范猛地抬眼,“我知道你去过东边。 但那是东边。 话我一定带到,也会请几位老战友多照应。 我以一名的荣誉向你保证。” “好。” “还有,胶卷比这些纸更重要。” “清楚。 就算我们回不去,东西也一定能回去。” “不。” 老范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人和东西,都会平安回去。 说好了要请你们吃饭。 有合适的地方么?” “下次吧。” 何雨注站起身,“您手上这些,耽搁不起。 等您回来,我们再好好喝一场。” “行。” 老范也站起来,双手握住何雨注伸来的手,用力晃了晃,“保重。” “保重。” 何雨注转身朝外走。 老范没送,只朝门外喊了一声,叫人进来帮忙。 那叠纸搁在桌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停在使馆门口。 何雨注说明来意,被人引着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安静的会客室。 没过多久,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姓齐的武官,臂弯里夹着一沓文件。 他身后跟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容肃整。 第152章 第152章 “何雨注同志?” 中山装率先开口,同时伸出手。 “是我。 您是?” “驻莫斯科使馆留学生管理处,我姓秦。” “秦处长,您好。 不知您这是……” “让老齐跟你说吧。” 秦处长侧身让开。 齐武官将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伸出手。”电话是我打的。 叫我齐顾问就行。” “齐顾问,您好。” “不用这么客气,小何。” “习惯了。 我是四九城出来的,您大概知道。” “那好,直说了。” 齐顾问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调你来莫斯科,是安排你进大学读书。” “读书?” “对,上大学。 你在国内的学习记录,我们调阅过。” 齐顾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实话,我很意外,也更敬佩。 放下书本上战场,需要勇气;在枪炮里立下战功,需要胆魄。”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朝何雨注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何雨注虽不清楚对方具体职级,但大致能估摸出至少是师级以上。 他立刻起身,回以更标准的军礼。 “是个好兵!” 齐顾问看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赞了一句。 “已经不是了。” “哈哈,差点忘了,你已经转业了。” 齐顾问放下手,语气里带着惋惜,“你在前线那些经历,太耀眼了。 离开队伍,可惜啊。”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涌进来的人影,手里都提着东西,一时怔住了。 这阵势不像两个人的晚餐,倒像是整个班级都来了。 几天前,那间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他们让他坐下,说事情需要慢慢谈。 他依言坐下,听其中一位姓齐的顾问解释来龙去脉。 他带回来的那些文件引起了注意。 起初是贸易部门想调他过去——能在钢厂谈成那样,别的项目或许也能拿下。 可他的档案送到上面后,教育部门的人找来了。 原因是一位姓郑的教授向某位负责人提过,说这个年轻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们查了他的过去,认为他应当继续读书,去学些国内还没有的东西。 重工业部门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愿。 最后几位负责人商议的结果是:让他留在北边学习。 学什么都行,只要是这里没有的。 至于采购任务,总能找到办法完成,无非是代价高低的问题。 有些领域的知识无法用价格衡量,只有带回去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问给他报的是什么专业。 “莫斯科大学,理论物理。” 姓秦的那位处长回答。 “我能拒绝吗?” 他问。 “不能。”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像排练过。 他皱起眉:“这专业我连听都没听过。” “现在你听说了。” “可我不知道要学什么。 万一学不会,岂不是浪费名额?”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齐顾问终于开口:“组织上相信你能学好。” 他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好好做眼前的事不行吗,难道将来非得去那片荒凉的戈壁滩?但拒绝显然不可能。 他换了个说法:“要是我跟不上课程,毕不了业呢?” “你就这么不相信自己?” “机械方面我确实有些把握,可物理……我是真没底。” “没底也得学。 机会已经给你了。” 他只好应下。 “你打仗时候的那股劲头哪儿去了?” 齐顾问看着他。 “那不一样。” 他低声说。 手续已经全部办妥。 他需要先通过预科考试。 “能换专业吗?” 他最后试探道。 “你这位小同志,怎么还谈起条件来了?” “心里实在没底。” “换专业的事,我们需要向上汇报。 你先读预科吧——总不会连考进去的把握都没有?” “这倒有些把握。 高中的内容我都自学过。” “那就好。 先去读预科,专业的事等我们消息。” 于是那一叠材料就到了他手里:复习资料、身份证明,厚厚一摞。 他被安排到留学生住处,离学校很近的一栋公寓,三居室中的一间。 另外两位室友都是研究生,一个学理论物理,另一个学机械工程。 简单认识后,室友帮他收拾了房间。 晚上两人原本要请他吃饭——毕竟是新来的。 他说自己会做饭。 两人问他会做什么,他说家常菜都可以。 他们立刻转身出门采购去了。 在这里天天吃黑面包和红菜汤,早就腻了。 生活费有限,平时不可能下馆子。 今天是来了新人才咬牙说要请客的,没想到来了个会做饭的。 出去时是两个人。 现在他数了数门口晃动的人影和手里提着的袋子,确实不止两个。 空气里飘来洋葱和肉类的气味,还有隐约的交谈声。 小崔脸上带着歉意,站在宿舍门口搓着手。”对不住啊何同志,我们几个闲聊时顺口提了句你会做饭,没想到他们全跟来了。” 这位学机械工程的青年名叫崔锋,说话时耳根微微发红。 何雨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名字倒是贴切,一阵风就能把话吹遍整栋楼。 人已经挤在走廊里,总不能赶出去。 他转身往公共厨房走,“搭把手吧,菜得洗,灶得看火。” “保证完成任务!” 崔锋跟上来时脚步轻快。 当初介绍何雨注只说他是中专毕业的尖子生,被单位推荐来进修,没提过部队经历。 加上那张比实际年龄显嫩的脸,这群留学生真把他当成刚出校门的小师弟。 洗菜时有人凑过来问课程进度,何雨注说都得从头学。 周围立刻响起七嘴八舌的承诺——这个说能辅导力学,那个嚷着要教制图。 锅铲碰撞声响起时,厨房门外已叠了好几层人影。 挤不进来的就在走廊来回踱步,脚步声杂沓得像雨点。 菜刚端上长桌,立刻有人自发站在桌边盯着,目光在每盘菜之间巡逻——大约是防着谁先动筷子。 满桌人朝何雨注道谢的话音还没落,碗碟相击的脆响和咀嚼声就淹没了所有交谈。 何雨注夹菜的动作比周围慢半拍,他看着那些埋进碗里的脑袋,忽然想起临行前老科长说的话。 这年头能漂洋过海来啃书本的,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挤过独木桥?回去等着他们的也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可坐在这儿的每个人,眼睛里都烧着团火。 饭后刷碗的活儿自然轮不到他。 好几个人围过来提议换宿舍,说他们那儿也有空床位。 崔锋和室友王春和立刻挡在前面,胳膊一横:“想都别想!” 见挖不动墙角,访客们开始换策略。 这个说高等数学能包教包会,那个拍胸脯保证材料学绝对讲明白。 崔锋和王春和马上加入战局,三方很快吵成一团——吵的不是别的,是往后买菜该谁出钱,该出多少。 何雨注靠在门框上看戏。 他这辈子没住过集体宿舍,眼前这场面却莫名熟悉。 很多年前在营房里,一群年轻人也这样吵吵嚷嚷,只不过那时争论的是战术要点和射击精度,不是白菜土豆的价格。 最终达成协议那晚,月光把走廊照得泛白。 辅导功课排了值日表,清洁分工写了条款,采购轮流制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何雨注除了看书和掌勺,其余事务一概不用沾手。 入学考试临近,何雨注第二天就去办了插班手续。 教室里那些打量新人的目光他再熟悉不过——好奇里掺着审视,像在估量一件突然出现的陌生仪器。 第一次模拟考成绩贴出来时,议论声像被掐断的广播。 榜首那个名字让不少人反复揉眼睛。 成绩单贴出的第三天傍晚,宿舍来了访客。 秦处长夹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带来的通知没有商量余地:何雨注必须修读核物理,这是命令。 说完转向王春和,要求立即开始基础辅导。 王春和站得笔直,答话时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秦处长临走前又说,家里已经知道情况,不必挂念。 门关上后,走廊里只剩下渐远的脚步声。 五四年七月,莫斯科大学的录取名单上添了个名字。 同年九月开学,何雨注的留学生活正式铺开。 来年二月寒假开始时,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已经啃完核物理专业近半课程。 等到七月蝉鸣最盛时,他修满了毕业所需的全部学分。 要说难关,确实有。 不少科目他是靠着硬背公式和定理闯过去的——时间不等人,若按部就班地学,恐怕还没摸透门道就得收拾行李回国。 校园里渐渐流传起关于他的议论,有人说图书馆闭馆时最后离开的总是那个中国学生,有人说见过他一边啃黑面包一边验算公式。 毕业证书墨迹未干,他又递上了研究生申请。 五五年秋,何雨注的名字出现在核物理专业研究生名录里。 同时选修的计算数学与程序课程,课表排得密不透风。 啃书本的日子像在隧道里行走,看不见尽头,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但纸上公式终究是死的,他清楚自己缺什么——那些必须亲手调试仪器、亲眼观测数据、在真实场景里反复验证的经验。 实验室的门禁卡,他每天都要摸好几遍。 何雨注没有犹豫就选择了继续深造。 他需要那张研究生通行证——实验室的门不会向无关者敞开。 日历又翻过六页,二月的风还带着冰渣。 王春和看着课程表上那个熟悉的名字,钢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墨点。 他们成了同一届的学生。 这位室友把笔记本摔得砰砰响。 夏天来临时,他拿到了深蓝色封皮的学位证书。 专业名称印得方正:计算数学与程序。 那些堆成小山的教材和笔记在一个雨夜消失了踪迹。 收件人是老范——对方接到消息时茶杯晃出了水渍。”何必呢?” 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攒下的贡献值,足够换个好位置了。” 那些胶卷原样退了回去。 后来有风声漏出来,说里面的内容让某个办公室亮了三昼夜的灯。 他们给何雨注记了一笔,很重的一笔,但要等他踏回故土才能兑现。 秋天,列车载着整届研究生向北行驶。 联合核子研究所藏在莫斯科郊外的森林里,杜布纳镇的钟楼尖顶在雾中若隐若现。 宿舍楼是灰扑扑的五层建筑,实验室的窗户却亮得刺眼。 踏进实验区走廊的第三天,何雨注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除了睡觉的八小时,总有什么黏在背上。 他试过突然回头,只看见仪器指示灯幽幽闪烁。 抽屉里的衬衫折叠角度变了零点五毫米。 地板缝隙的灰尘分布出现了细微断层。 有人来过,而且很专业——但还不够专业。 陆续有留学生被请去喝茶。 回来的人眼睛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第153章 第153章 规定贴在了每间实验室门口:可以参与操作,可以查阅指定区域的资料,但任何记录行为都被禁止。 纸片不能带出大门,连记忆都得锁在脑子里。 何雨注摸了摸袖口的纽扣。 这两年拼死拼活,等的就是这道铁门后的东西。 他开始“看” 资料。 站在档案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然后闭上眼假装沉思。 真正的抄写发生在另一个维度——那里有永不枯竭的墨水和不会疲倦的手。 动力系统的文件被推到最后,发电机组的设计图也暂时搁置。 饭要一口口吃。 导师拍过他肩膀三次。”你脸色像浸过水的纸。” 老头子的眼镜滑到鼻尖,“再这样下去,医务室会给你留张固定床位。” 何雨注只是笑笑,灌下当天的第四杯黑咖啡。 秘密像霉菌般在暗处滋生。 不知从哪天起,有人开始“借” 他的课堂笔记。 有人请教习题时,草稿纸背面藏着缩微的数据表。 食堂里,王春和掰开自己的黑面包,掰得太大了——多出来的那块递过来,里面夹着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宿舍被翻了七次,或许八次。 何雨注数着窗帘系绳被打结的方式变化。 后来禁令升级了:禁止串门,禁止跨项目交流,禁止在走廊停留超过三分钟。 但他已经攒够了。 深夜摊开那些碎片,像拼一幅没有原图的拼图。 等最后几块归位,一条完整的路径浮现出来——能省去故乡十年跋涉的路。 五七年的蝉鸣比往年都吵。 六月,通知下来了:所有核物理方向的留学生立即收拾行李。 祖国需要他们回去。 何雨注盯着 上的日期,知道某个时刻终于到了。 离所检查持续了四个钟头。 行李箱的衬布被刀尖挑开,鞋跟被撬开检查,口腔和更私密的地方都没能幸免。 有人咬破了嘴唇,血锈味在候车厅弥漫。 使馆工作人员挨个拍他们的背,声音干涩:“忍一忍,就快到家了。” 但回家的路很长。 从研究所大门出来的那一刻,影子就贴了上来。 两个,或许三个,穿着同样款式的风衣。 到了集合点,影子变成了围墙——明目张胆地站在三米外,笔记本摊在掌心。 火车开动时,月台上那些风衣还立得像墓碑。 车厢里有自己人,但太少,少得只能守住两端的门。 何雨注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普希金诗集》。 书页很厚,厚得能夹进很多东西。 铁轨撞击声越来越急,像心跳。 车厢门在身后合拢时,何雨注的目光已经扫过了整条通道。 几乎每一扇玻璃窗后,都晃动着那些影子。 他找到那位姓曹的负责人时,对方正对着表格出神。 “曹科长。” 何雨注站定。 曹抬起头,脸上没有意外。”何雨注同志。” 他放下笔,“你的档案我看过很多遍。” “那就省去客套了。” 何雨注的视线掠过曹的肩膀,投向走廊深处,“车上那些尾巴,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曹的指尖在桌沿敲了敲。”他们……应该只是例行监视。” “你觉得他们和我们之间,存在‘例行’这种关系吗?” 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人是谁,你比我清楚。” 短暂的沉默。 曹终于吐出那个词:“克格勃。” “那你也该知道他们的手段。” “可你们是学生——” “是带着研究成果回国的学生。” 何雨注打断他,“对他们而言,这就是威胁。” 曹盯着他的眼睛:“你想怎么做?” 何雨注抬起右手,拇指缓缓划过自己的喉结。 “不行。” 曹猛地摇头,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会变成外交事件,整个关系都可能破裂。” “如果先动手的是他们呢?” 曹的呼吸停滞了几秒。 窗外,铁轨的撞击声规律地传来。”……那就按你的判断行事。” “好。” 何雨注转身,“现在,把我名单上那些人全部调到我所在的车厢。” 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尽管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出手,某种直觉让他选择了服从。 “其他车厢交给你们了。” “我们会用一切办法确保安全。” 曹的声音很沉。 何雨注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攥。 掌心粗糙的茧相互摩擦,像某种无言的契约。 调换车厢的动作引起了注意。 几双眼睛从不同角度投来视线,但曹的人按兵不动,那些影子也暂时蛰伏。 列车穿过西伯利亚平原,边境线的标志在窗外一闪而过。 就在车轮碾过国界碑后不到半小时,何雨注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那种猎食者弓起脊背前的寂静。 黄昏时分,他找到王同和几个同伴,简短交代了几句:入夜熄灯后,锁死车厢一侧的门,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抵住。 他自己则提前走向另一端的卫生间,靠在隔板旁,听着水管里潺潺的水声。 黑暗准时吞没了车厢。 只有安全灯在走廊尽头投下昏黄的光晕。 三个轮廓从阴影里浮出,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他们靠近这节车厢时,看见了守在卫生间外的身影。 最前面的人动作僵住了。 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腰侧。 他的同伴还没来得及出声,何雨注已经动了。 鞋底在橡胶地垫上滑出轻微的嘶声,肩膀如重锤般撞进对方胸口。 骨头折断的脆响混着闷哼炸开,那人像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撞上墙壁时喷出一口温热的液体。 第二个人惊怒交加,金属抽动的寒光一闪。 何雨注没给他扣动扳机的机会。 肘部向上猛击,下颌骨碎裂的触感顺着臂骨传来。 第三个人双臂刚抬起,就被两只铁钳般的手扣住腕部,一拧一扯,关节脱臼的闷响接连两次。 那人却硬生生压下惨叫,头颅如炮弹般向前撞来。 何雨注顺势接住那颗脑袋,双臂交错发力。 颈椎折断的声音很轻,像枯枝被雪压断。 他走向墙边两个昏迷的身影,靴尖精准地落在颈侧。 两次轻微的震动后,走廊重归寂静。 地上散落着三把黑色 。 他弯腰捡起,冰凉的金属迅速染上体温。 转身返回车厢时,另一端的门正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砰!砰!” 木板开裂的巨响中,何雨注吼出声:“全部卧倒!” 话音未落,他双手已举起刚缴获的武器。 火光在昏暗车厢里连续迸发,弹壳叮当落地。 对面门上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其他车厢传来零星的枪响,像遥远的 。 何雨注冲向那扇被打成筛子的门板,碎片扎进掌心。 他需要确认,门后是否还有能呼吸的东西。 确认所有目标都已失去生命迹象后,何雨注迅速收集了散落在地的武器与弹匣。 他压低声音朝人群方向问:“谁会用这个?” “我,四野出来的。”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响起。 紧接着又有人回应:“三野的。” “抗大教过这个。” “够了。” 何雨注打断后续的介绍,“自己过来取,盯紧对面车厢。 我得去支援我们的人。” “我们跟你一起行动。” 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们的任务是保全自己。”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也是学生,没权力命令我们。” 一个刚拿到武器的年轻人反驳道。 旁边的人立刻拽了拽他的袖口:“少说两句。 你要是有他那本事,他自然不会拦你。” 反驳者顿时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那样的身手。 何雨注不再耽搁,手指灵巧地为自己的武器更换弹匣,转身冲向车厢另一端。 此时顶灯突然重新亮起——大概是列车长察觉异常,正要派人巡查。 这趟列车配备的乘警应该正在赶来。 他在疾跑中不断扣动扳机。 对手的特征太过明显,每当他解决掉一个敌人,原本被压制的同志便立即起身为他提供掩护。 从车厢首端杀到尾端,确认所有威胁都已清除后,他才注意到曹科长那边有几人挂了彩。 乘警中也有人受伤。 这趟列车在国内运行,乘务人员全是自己人,见到同胞与毛熊交手自然要上前相助。 “急救箱在哪儿?” 何雨注朝一名乘务员喊道。 “有!这就去拿!” 他趁机将曹科长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把那些人的东西全扔下车。” “这……不合规矩吧?” “失踪就失踪了。 这些年他们那边莫名其妙消失的人还少吗?要是到站被人看见,才是真麻烦。” “……明白了。” “车上其他那些人怎么处理?” “你们按程序办。 扣留、羁押都行,总之不能让他们太快回去。 我们自己人按正常流程走,这些你们比我熟。” 曹科长点了点头,开始指挥现场善后。 急救箱送来后,何雨注蹲下身给伤员止血包扎。 酒精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想做进一步处理,但箱子里只有纱布和消毒用品,条件实在有限。 只能等到满洲里再送医了。 列车抵达满洲里站时,所有乘客被要求暂留车厢。 等到站外布置完毕,众人才被秘密带离,统一送往某处军营。 笔录环节不可避免,何雨注也未能例外。 好在有曹科长在场周旋,没人刻意刁难他——否则以留学生身份展现如此身手,难免要经历层层审查。 留学生群体很快获释,他们还要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甚至没被允许回家,只让写下 直到下车看见茫茫戈壁,他们才意识到已抵达西北。 接下来还要转乘汽车,最终目的地藏在沙漠深处。 抵达驻地安排好住宿后,何雨注被单独叫走。 同伴们以为是为列车事件做说明,纷纷想要替他解释。 “误会了,是别的事。” 来人如此告知。 当何雨注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然换上了一身军装。 本以为最多授予少校衔,谁知肩章上两道杠中间嵌着两颗星——竟是直接跃升为上校。 明面上的理由是采购钢厂与组织技术学习的功劳,实则那些无法公开的资料才是关键。 否则 怎会连跳数级? 这身装束让在场学生看得眼热,尤其是那些为科研脱下军装的同窗。 工作分配随即展开。 最初他被编入研究组,但谁都清楚,沙漠深处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何雨注将几页纸页封入档案袋递上去之后,他的职责便悄然转换。 新的指令明确而简短:复写所有尚存于记忆中的内容。 他们为他单独辟出一间狭小的房间,窗子开得很高,只透进一方灰白的天光。 纸页堆积如山。 他不能直接从那个隐秘之处取出原件,只得依靠脑海中的残影一笔一画地复原。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昼夜的界限变得模糊。 当最后一叠抄录完毕的文件被取走时,新的命令随之而来——他被要求参与后续的验证环节。 第154章 第154章 然而几次尝试后,负责观察的人便摇了摇头。 他显然不属于那些精密仪器与复杂算式构成的世界。 调令很快下达,他被安排去处理其他事务。 又过了一些日子,有人将一叠印着铅字的文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在末尾签名。 墨迹干透后,对方告知他可以离开了。 何雨注怔了片刻,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 这就结束了? 前来沟通的人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他带回的东西具有难以估量的分量,但他们也清楚,那些知识于他而言更像是镌刻在石板上的固定符号,无法灵活运用于实际推演。 在后续的验证环节里,他的存在与否确实不影响进程。 换作旁人,或许仍需留下直至某个明确的结论诞生,但他情况特殊——仅凭他能将那些绝密信息带回来这一点,便已足够。 他本可以选择沉默,将一切埋藏。 但他交了出来。 既然如此,再将人长久拘在此地,情理上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至于安全方面的顾虑,他们反倒最不担忧。 那人的本事,就像陈年的老酒,封得越久,底蕴越是分明,旁人根本无从窥探瓶中之物。 关于他的去留,基地高层曾有过专门的讨论。 争议难以平息,最终问题被提交至更上级。 既然最初派他去接触那些艰深学问,本就是怀着一线获取情报的期望,甚至未曾给予他拒绝的余地,那么如今任务既已达成,圆满落幕,便没有理由再将人变相禁锢于此。 更何况,那一趟归途并非仅有他一人。 同车返回的学者们得以安然无恙,此事外界无人知晓,但某些部门内部记录清晰。 整列车上,除他之外,再无人能将一切处理得那般不着痕迹,干脆利落。 至于返回那座北方都城后具体做什么,指令并未言明。 他只得到一句简单的吩咐:回去,等待。 重新踏上四九城的街道时,何雨注有种恍然隔世的疏离感。 视野里不再是永恒单调的昏黄与呼啸的风,而是攒动的人头、嘈杂的声浪、以及空气里复杂的气味。 他在一座熟悉的院门前停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军装,让守在门边的阎埠贵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你……是柱子?你不是在外头念书么?这身打扮是……” “阎老师,” 何雨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个,似乎不需要向您汇报。” “你怎么这般讲话?我好歹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 “我的长辈都在自家屋里,” 何雨注脚步未停,“您这长辈,是从哪边论的呢?” 对方噎住,脸涨得有些红。 何雨注没再理会,径直朝里走去。 绕过那道磨砖对缝的影壁,看见贾张氏怀里搂着个瘦小的女娃,旁边还有个六七岁的男孩,面黄肌瘦,与寻常人家吃不饱饭的孩子并无二致。 “何……何雨注?” 贾张氏的反应与阎埠贵如出一辙。 何雨注的目光未曾停留,继续向前。 途经前院,杨瑞华、刘海忠家的女人瞥见他,都像是白日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眼神里满是惊疑。 中院里,两个半大小子正追跑打闹,脸色虽比刚才见到的孩子略有些红润,身形却也单薄。 他们猛地刹住脚步,盯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生面孔,其中一个扬起下巴问:“你谁啊?来我们院找谁?” “雨鑫?雨垚?” “你咋知道我们名字?” “雨鑫,雨垚,你们跟谁说话呢?”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妈,不认识,是个当兵的,可他晓得我们叫啥!” “当兵的?柱……柱子?是我的柱子回来了吗?” 陈兰香的身影出现在屋门口,朝院里张望,只一眼,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娘,我回来了。” “呜……你这狠心的,怎么就舍得去那么久,一点音信都没有……” 陈兰香踉跄着扑过来,双手紧紧攥住儿子的胳膊,拳头一下下捶在他肩头,哭声压抑又破碎。 “娘,这真是我们大哥?” 旁边的小子仰头问。 “是,是!两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叫哥!” “大哥好!” 两个孩子并排站好,声音清脆地喊道。 “哪个是雨鑫,哪个是雨垚?” 两道几乎重叠的童音先后响起。 何雨注的目光在两个男孩脸上来回移动,依旧辨不出分别。 陈兰香抹净眼角,声音还带着湿意:“处久了自然就分清了。” 她转向两个孩子:“去后院请老太太过来,就说她大孙子到家了。 脚步放轻些,记住了?” “记住了,娘。” “还是我去吧,” 何雨注接过话,“他俩跑起来没个轻重。” 陈兰香点点头,接过他手里那只单薄的行李卷——从沙漠回来,不过一床被子,一个脸盆,一只搪瓷缸子。 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没再说话。 早些年他在北边时,偶尔还能托人捎信捎东西;后来进了那地方,信断了,只剩定期一句“人平安” 的口讯;再往后,连口讯也没了,只说是执行任务,去向不明,归期不知,生死未卜。 后院许家的门锁挂着锈。 何雨注在老太太房门外站了片刻,指节才落上门板。 “谁呀?进来就是,敲什么门?” 屋里传来带笑的声音,像是以为又是孩子们闹着玩。 “太太,是我。” “哐当——” 拐杖落地的声响又脆又急。 何雨注推门冲进去,看见老人已经跌坐在地上,满脸是泪,正朝他伸着手。 “太太,您摔着没有?” “柱子……真是我的柱子?” 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我在做梦?” “不是梦,太太,我回来了。” 他弯腰想把人抱回炕上,却被一双枯瘦的手臂死死箍住脖颈。 老人的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何雨注一下下轻拍着她佝偻的背脊,直到那阵颤抖慢慢平息。 缓过气来的老太太第一件事是扬起手,巴掌却没落下来,只化作一连串急切的责备:“说好只去些日子,怎么一去就是几年?开头还有信,后来只剩人传话,到最后连传话的都没了!一句‘执行任务’就把人打发了,去哪儿不说,什么时候回也不说……你知不知道家里是怎么熬的?”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到底去了哪儿?” “不能说。” “那还走不走了?” “调回来了。 往后怎么安排,还不知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太太又哭起来,攥着他的袖子,“雨水都上初中了,小满那丫头……等了你这么多年,二十岁了,再拖下去,街坊闲话都要把人淹了!” 何雨注喉咙发紧,没接话。 “你哑了?王家门槛都快被媒人踏平了,你就半点不着急?那孩子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先扶您去中院吧,” 他转过话题,“我娘等着呢。” “你这孩子!心里到底有没有人家?” “总得见了面再说。 现在不兴旧时候那套了。” 老太太抓起地上的拐杖,虚虚朝他一点:“你要是敢让她伤心,我可不依。” 到了中院,日头斜斜照过屋檐。 李桂花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院里踱步,脸上漾着笑,抬头看见老太太,立刻收了笑意,恭恭敬敬喊了一声:“老太太,您安好。” 老太太应了声,听不出什么温度。 李桂花瞧见何雨注,竟也扯出个笑:“柱子回了?” 何雨注愣了愣。 这人怎么像换了芯子?面上还是回了句:“李姨。” “哎,好。 虎娃,愣着干啥?叫人哪。” “老太太好,叔……” “那是你大哥,叫哥。” “哥、哥哥好。” 叫虎娃的男孩有点糊涂,眼前这人胡子拉碴的,分明该叫叔。 老太太对孩子倒没板着脸:“虎娃乖。” 何雨注也点了点头。 不怪孩子,自己这副邋遢模样,瞧着是显老。 “柱子刚到家吧?快回吧,不耽搁你们了。” 李桂花说着。 何雨注“嗯” 了一声。 “觉着怪吧?” 走开几步,老太太压低了嗓子,“是不是认不出了?嗨,有了娃就跟重活一回似的。 从前成天缩在屋里,如今倒是天天领着孩子在外头转悠。” “是有点……不习惯。” “日子长了就惯了。” 正说着,自家屋里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 何雨注脚步一顿。 “快走快走,” 老太太催他,“是你小弟雨焱。 这回可不是你爹的主意,是你娘非要凑齐那什么五行,说从前缺了一个,你才总碰上坎儿。” 何雨注喉咙发紧。 这跟孩子有什么相干?他若甘心窝在家里,自然无事,可心里那团火,终究压不住。 揣着那样的秘密,难道真就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算计些鸡毛蒜皮?太憋屈。 推门进去,陈兰香正拿着奶瓶喂孩子。 那套 的家伙什,竟像是传家宝似的留到了现在。 “柱子,怎么耽搁这么久?” “不关他的事,” 老太太接过话,“我在我那屋说他,他不得听着?” “是是是,这孩子就该说说。” 陈兰香应和着,抬眼看向大儿子,“柱子,这是你小弟,去年六月生的,快满周岁了,叫雨焱。” 见何雨注有些发怔,她又道,“别这么瞅我,往后不生了,娘也生不动了。” “哦……哦。” “这孩子,怎么呆头呆脑的?这趟出差,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 就是上了阵子学,帮人整理了些材料,完了就回来了。” “你读的那个……叫什么生来着?比大学生还厉害?” “娘,是研究生。 得先大学毕业才能考。” “真没想到,老何家几代掂勺的,竟出了你个捧书本的。 你爹啊,见人就念叨,逢人便夸。” “啊?” “你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了,你爹如今也当上官了。” 老太太插嘴。 “什么官?” “食堂主任,管着一两百号人呢。” “什么时候的事?写信怎么没提?” “写信?我们往哪儿寄去?前年下半年的事!” “哦……” 他那会儿在研究所,信确实收不到。 “还有,小满也上大学了。” “哪个大学?” “四九城大学,学什么经济……名儿太长,我这老记不住。” “老太太,是政治经济学。” 陈兰香补了一句。 “这专业她自己选的?” 何雨注有些意外。 “那倒不是。 报志愿的时候,你赵叔帮着拿的主意。 对了,赵叔如今不在东城区了,调到市里什么工商局当局长。” “怪不得……” 何雨注低声自语。 “什么?” 老太太和陈兰香同时问。 “我说,怪不得让小满报这个。 原来是吃过不懂行的亏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第155章 第155章 陈兰香嗔怪,“人家能当上局长,还能不懂这个?” 老太太提起雨水那丫头的变化时,何雨注正低头摆弄手里的搪瓷缸。 缸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胎。 “瘦得厉害。” 老太太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顿顿没少吃,肉都往哪儿去了似的,骨头架子倒见风就长。” 何雨注抬眼:“抽条了?” “快赶上你娘高了。” 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啦声里,老太太顿了顿,“书念得还行,中不溜秋。 就是性子野,放假就见不着影,说是跟同学满城跑。” 他笑了笑:“这岁数不都这样。” “能一样?” 老太太转身,手里攥着块抹布,“她是姑娘家。 等你见了说说她,现在嘴皮子利索得很,说重了扭头就跑,我这腿脚追不上。” 何雨注没应声,心里转了个念头:没娘在身边,到底是不一样。 “还有大茂。” 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 “他怎么了?” “进轧钢厂了。 早先是放电影的,后来毛熊人来厂里教新机器,他给当翻译,让厂长瞧上了。” 抹布被扔回灶台,“眼下是宣传科的干事,算以工代干。” 何雨注动作停了停:“才几年工夫?” “小三年了。” 老太太往锅里舀水,“大学考过,没成。” 水汽漫起来的时候,她又补了句:“后院许家搬了,电影院那头分了房。 现在就大茂自己住那屋——房子过给他了。” “倒是齐全了。” 何雨注说。 老太太瞥他一眼:“说得跟你缺什么似的。 说说你吧,这些年干什么了?犯纪律的事别讲,我好歹是街道办的协调员,懂规矩。” “读书,实习,回来写材料。” “没了?” “没了。” “工作呢?” “歇两天去问。” “歇什么歇!” 老太太声音拔高,又被另一个声音截住。 “兰香。” 里屋门帘掀开,探出张皱纹深刻的脸,“柱子才进家门,歇两天怎么了。” 转向何雨注时,目光落在他那身衣服上,“你这怎么又穿军装了?回部队了?” “没。” 何雨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缸壁,“前阵去的地方特殊,要求这么穿。” “半岛不是早打完仗了?” “是撤回来了。” 他顿了顿,“但部队总归比地方危险些。” “没回去就好。” 皱纹舒展开,“瞧你瘦的。 中午想吃什么?让你娘做。” “我来吧。” 何雨注起身,“手艺都生疏了。” 老太太忽然拍了下腿:“说起手艺,大茂前些日子提过一嘴。 说是有个毛熊人,叫什么米……米什么奇的,来咱这儿找过你。 在食堂吃饭时嚷嚷,说你爹手艺不如你。” 她摇头,“可把你爹气着了。 后来那人知道那是你爹,态度立马变了,三天两头拉你爹喝酒。 那阵子你爹 醉醺醺的,总念叨毛熊人太能喝。” 何雨注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缸底,溅起细碎的水珠。 老太太嘴角弯了弯,朝何雨注那边侧过脸。”前些日子,那个叫米哈伊洛维奇的,说话没留神漏了底。 你爹这才弄明白,祸根原来在你身上。 听说你在北边把人家灌得找不着北,他们这是把账算到你爹头上了。 等你爹回来,少不了要念叨你。” “米哈伊洛维奇?他来这儿了?” “早回去了。 临走前,还让你爹张罗了不少腊肉,连卤汁的方子都抄了去。” 老太太顿了顿,想起什么,“哦,他留了话,让你得空给他去封信,或者通个电话。” “晓得了。” 何雨注心里转了个念头。 这一分开,往后还能不能见着都两说。 真要拨通电话,没准反倒给那老家伙惹麻烦。 算了。 “明后天,抽空去你霞姨那儿一趟。 这些年,人家没少照应咱们家。” “记下了,娘。 我先去拾掇拾掇,一身尘土。” “去吧。” 看着那道拎着行李卷的背影拐进东厢房,堂屋里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兰香,柱子的话比从前少了。” “孩子大了,心思重。 这两年在外头,怕是经历了不少。” “他跟小满的事,你得紧着点问。” “您跟他提了?” “随口带了一句。 他倒说什么……要自由恋爱。” “能耐了他。 要是敢出什么岔子,看我饶不饶他。” “你说柱子在外边,会不会……” “不能吧。 瞧他折腾得那模样,乍一看像三十往上了,谁瞧得上。” “倒也是……这话可别当孩子面说。” “我知道。” 何雨注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厨房和菜窖转了转。 里头空荡荡的。 他折回来,对陈兰香说要出去买点肉。 陈兰香眼皮都没抬:“票呢?” 何雨注怔住了。 刚回来就奔了沙漠,一路上压根没碰过那东西,早把这茬忘到底了。”什么票?” “肉票啊。 你现在是不知道,买什么都得要票。 烟、酒、糖、布、油、肉……没票寸步难行。” “啊?” 何雨注拖长了音调,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也多亏你早几年往家弄了自行车、手表。 眼下这些紧俏货,光有钱不成,票比钱还难弄。 咱家那两辆自行车,不知招来多少眼红。 手表更别提了——你走前是不是每人留了一块?别的不说,大茂那孩子,一上班就蹬上车戴了表,房子也有了。 眼下就缺台缝纫机,再添个收音机。” 何雨注听着,这话里哪是夸,分明是往他耳边敲锣呢。 三转一响凑齐了干嘛?娶媳妇呗。 “缝纫机给他,他也不会使啊。” 何雨注赶紧把话头岔开。 “那是给他用的吗?是给娶进门的人用的。” “哦。” “哦什么哦。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明白了,明白了。” 何雨注连连应声。 “给,肉票。 这时候去,肥膘子早让人挑光了,你看能买点什么就买点吧。” 陈兰香弯腰打开箱子,摸索一阵,抽出几张票子递过来。 何雨注接过来一看。 都是二两的票,五张。 叠一块儿才一斤。 这不知是攒了多久的份例。 “就一斤?” “别嫌少。 眼下可不是前几年,咱家有钱就能随便买。 你记得那年过年你弄回来的整头肥猪不?如今咱们全院人把票凑齐,攒上一年,兴许才能换个猪头加条后腿回来。” “到这地步了?” “现在什么都定量,吃粮也得按本子来。 对了,你得赶紧去街道办,把粮本手续跑了。 不然你连口粮都没有。” “眼下怕还办不了。 组织关系落在哪儿还不清楚,过阵子再说吧。 咱家……总不会连我那份吃食也没留吧?” 老太太的拐杖在他腿上碰了碰。”净说胡话,我这把年纪少吃两口算什么,孩子可不能饿着。” “中午就咱们几个?” “雨水和思毓都回来,小满要周末。” “那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肉,菜总不用票吧?” “菜倒不用,但这会儿怕是没什么像样的了。” “我自行车呢?” “小满骑走了,她学校远。” “成,我走着去。” 他转身朝外走。 “等等,带钱了吗?” 他回头掏出兜里的纸币,陈兰香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纹路,才摆摆手让他走。 出国前他把积蓄都留在了家里,隐约记得那时候银行正在换新钞。 在外头用的都是别处的钱,回来后的开销都是组织安排,这些纸币是沙漠那边临行前给的补贴,加上路费,不然根本回不来。 穿过院子时没瞧见阎埠贵,许是刚才闹得不愉快。 贾张氏带着孩子已经回了屋,门口换成了秦淮如在搓洗衣物。 或许因为中院和前院近来关系微妙,他才注意到前院也装了水龙头。 秦淮如抬头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揉搓盆里的衣裳。 只是在他穿过垂花门时,她的目光又追过来一瞬。 他们本来就没说过几句话,现在更不可能开口——贾家窗户后头有双眼睛正贴着玻璃往外瞧。 菜市场里空空荡荡,别说肥肉,连瘦肉的影子都没有,只剩几根光秃秃的骨头堆在案板上。 蔬菜也蔫蔫地蜷在筐里,叶子边缘泛着黄。 这还买什么。 他扭头往回走,路过一段僻静巷子时,从怀里摸出一块用草绳拴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还泛着光泽。 又取出两把应季的青菜,拎在手里往家去。 果然,阎埠贵又杵在门口了。 那双眼睛死死黏在他手上那块肉上,眼珠跟着晃。 “柱子,这肉哪儿买的?得有一斤多吧……瞧瞧这膘。” “阎老师,您别盯了,想吃自己买去呗,您又不缺这点。” 他侧身绕过去往里走。 “我——” 阎埠贵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是钱的事吗?是票的事。 全家就他一个人挣工资,粮食定额紧巴巴的,还有两个正在抽条的半大小子。 肉票不是没有,都换粮食了。 家里只有年节才割二两肉,哪见过这么大一块。 这话像根针扎在心口。 他捂着胸口缓了半天,门也不守了,转身回屋。 搓衣服的秦淮如也一样,视线跟着那块肉移动,喉头轻轻滚了滚。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家里偶尔买点肉,总是先紧着贾张氏、贾东旭和贾梗分,她能舀到点油星子拌饭就算不错。 他在屋外喊了一声:“回来了!” “买着了?” “买着了,中午烧红烧肉。” “真让你碰上了?这运气。” 陈兰香的声音里带着讶异。 “那中午我跟 就等着尝你这手艺了,家里好久没闻过肉香。” “好。” 他没进里屋,径直钻进厨房开始收拾。 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从门边探进来。 “哥,你烧的红烧肉有爹以前做的好吃吗?” “爹做的可香了,我都快忘了啥味儿。” “等出锅你们尝尝就知道。 玩去吧。” “就在这儿瞧吧。”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成,那便看吧。” 何雨注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多备了一块肉。 眼下这三斤多的分量,若不然这一大家子人,每人怕是连一块都分不着。 肉香飘起来的时候,守在门边的两个男孩便开始不住地咽口水。 那气味钻入鼻腔,勾得人肚里发空。 他算准了时辰,肉炖得软烂时,日头也正悬到了头顶。 这浓郁的香气漫过院墙,飘到了巷子里。 这年月,人们对荤腥的嗅觉格外敏锐。 放学归来的孩子们嗅着风里的味道,拔腿便往自家院子冲,个个都盼着是自家锅里的动静。 结果推门一看,冷锅冷灶,顿时闹将起来。 各家屋里陆续传出孩子的哭嚷和大人的呵斥,中间夹着几下拍打的闷响。 贾家那屋动静最大。 棒梗先嚎开了,小当也跟着哭。 秦淮如扬起手要打,贾张氏却只把孙子揽到身后护着。 第156章 第156章 轮到小当,秦淮如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 何雨水和王思毓两个丫头也是循着味儿跑回来的。 她们一路从中院外头进来,鼻尖不住地抽动,像寻着什么踪迹的小动物。 她俩之所以一道,是因陈兰香不放心,让何雨水去接了王思毓,故而比别的孩子迟了些。 “雨水姐,什么这么香呀?” “红烧肉!咱家的!快跑!” “等等我呀,雨水姐!” “娘!今儿是什么日子,竟烧肉了?” 人还没进门槛,何雨水的声音就先撞了进来。 “姐!姐!大哥回来了!” 何雨垚嘴快,抢在了前头。 “啥?” “姐,是大哥回来了,正烧红烧肉呢。” 何雨鑫这才补了一句。 何雨水冲进灶间,撞见那个高大的背影时,脚步顿住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信,接着便喊了一声,那调子里带了点哽咽:“哥……你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扑了过去,胳膊紧紧环住了何雨注的腰。 “这是怎么了?还掉起金豆子了?快松开,我这儿腾不开手。” 他感到一颗脑袋在他后背蹭了蹭。 眼下正是初夏,衣衫单薄,背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湿凉的触感。 何雨注额角一跳——这丫头是拿他的衣裳当帕子使了。 “哥,你这几年去哪儿了?你妹妹我都饿瘦了。” 何雨注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确是抽条了,抽得厉害,原先圆润的脸颊没了,身子显得细伶伶的。 “那是饿的?那是往上蹿个头了。” 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就是饿的!” “这话你敢去娘跟前说一遍?” “不敢。” 何雨水倒是干脆,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便想去掀那炖肉的砂锅盖子。 “啪” 一声轻响。 “哎哟!疼!” “不怕烫着手?” “可实在太香了嘛。” “去,去,摆桌子拿碗筷去,这就好了。” 何雨注把她轻轻推出灶间,一抬眼,看见个小丫头正眼巴巴地站在门边,和两个男孩挤在一处,嘴角亮晶晶的。 “大哥,饭啥时候好呀?” 小丫头瞧见他,小声问。 “思毓饿了吧?马上就好。” 何雨注脸上露了笑意。 “你怎的对我就没个好脸色?” 何雨水不依了,方才他可没冲自己笑。 “就凭你在我衣裳上抹眼泪,保不齐还蹭了鼻涕。” “呀!你讨厌!” 何雨水又扑过来,却被何雨注一只手按住了脑门。 她两只胳膊在空中挥了半天,怎么也够不着他。 “何雨水!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陈兰香的声音从里屋方向传来,沉沉的。 何雨水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何雨注也松开了手。 “娘,我跟哥闹着玩儿呢。” “哼,还不快去摆桌子碗筷!” “知道了。” “我们也帮忙!” 三个小的显然也怕陈兰香沉下脸的模样,一溜烟地跑过去,搬凳子的搬凳子,拿碗的拿碗。 何雨注嘴角浮起一丝弧度,转身退回灶间。 不多时,饭菜摆上桌。 砂锅盖一掀,陈兰香眼皮就跳了跳——跟厨子过了半辈子,这点分量她还能看走眼?那绝不是一斤肉的模样。 “柱子,这肉——” “先动筷子,趁热。” 何雨注截住话头,先往老太太碗里送了一块。 炖得酥软的肉块在筷尖微微发颤,几双小眼睛跟着那抹油光从锅边移到碗沿。 肉落进碗里,孩子们的目光又齐刷刷钉回何雨注手上,等着下一筷落向谁——自然是陈兰香。 何雨注搁下筷子。 几道视线在他脸上绕了绕,又转向老太太。 老太太只抿着嘴笑。 小的们眼里漫上点水汽,委屈巴巴地望向母亲。 陈兰香“啧” 了一声:“瞧你们这馋相,家里短过你们吃食不成?” “都别愣着了,柱子这手艺实在勾人,开饭吧。” 老太太话音像道令。 几双筷子顿时活了起来,嗖嗖探向砂锅。 肉刚出锅,烫得厉害,孩子们龇牙咧嘴地吸着气,谁也不肯吐,等温度稍降便狼吞虎咽起来。 含糊的咕哝从塞满的嘴里漏出: “真……真香……” “还要……” “慢些,够吃的,都够。” 何雨注赶忙提醒。 “听见没?你们大哥叫慢点吃。” 陈兰香刚吹凉一点肉沫喂给何雨焱,小家伙咂巴着嘴。 瞧见这阵仗,她又补了一句。 这话只管了片刻用。 孩子们吃得鼻尖冒汗,老太太吃了两块便摆手,说年纪大了克化不动,何雨注明白这是给小的多留些。 他自己只尝了一块,便转向别的菜碟。 结果三斤肉竟被四个孩子扫得精光,连汤汁都没剩。 何雨注着实愣了——最大的才十三,其余不到十岁,里头还有两个丫头。 “娘,咱家上次正经吃肉是何时?” “前两日不才吃过?” “哥,那是爹带回来的饭盒,统共几片薄肉,一人分两片就没了……嗝。” 何雨水说着打了个响嗝。 “就你多嘴。” 陈兰香瞪她一眼。 “除了用票,没别的法子弄肉?” “有。 晚点再说。 真要买也得让你爹去,你不许沾手。” “嗯。” “都起来走动走动,消消食。 何雨水刷碗,思毓带弟弟们收拾桌子。” “好。” 几个小的应得吃力,撑着桌沿才站起来——实在撑得挪不动步。 “柱子,随我进来。” 陈兰香撩开里屋布帘。 屋里光线暗了一截。 她压低声音:“这肉……不是用票兑的吧?” “就是用票兑的呀。” “连你娘都瞒?我只给了一斤肉票,你能变出三斤来?” “娘,别问了。 反正不是歪路子来的。” “眼下风声紧,街道办三天两头召集训话,你可别叫人逮着,再牵连了饭碗。” “我心里有数,出不了岔子。” “你晓得轻重就好。 对了,进门时前院那些人瞧见你拎三斤肉了没?” “哪能呢,让他们看见又生事端。 就一斤。” “那就好。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咱家一顿造光三斤肉,传出去不知招什么闲话……不行,我得去叮嘱那几个小的,就说一人只吃了两片。” 陈兰香说着便掀帘往外赶,脚步又急又轻。 堂屋传来陈兰香训话的声响时,何雨注正站在里屋门边。 老太太搂着何雨焱在炕沿笑,声音压得低:“柱子,是不是觉着不自在?这几年变样大,慢慢就惯了。” 他摇摇头:“没啥。 心里清楚,咱家算不错了,外头多少人家更难。” “可不是?咱家隔三差五还能见点油星,多少人家连饱饭都愁。 罢了,不说这些,顾好自己就成。” “嗯。” 回屋没多久,门帘就被掀开了。 何雨水领着几个小的挤进来,眼睛亮晶晶地往他行李上瞟——每回她哥回来总捎点稀罕物,这趟自然也没落下。 何雨注索性把布包摊开。 何雨水凑近一看,嘴角立刻撇了下去:“啥都没有啊?” “瞧你那模样。” 他伸手弹了下妹妹的额头,“往后补上。” “真的?” 何雨水眼睛又亮了,掰着指头数,“我要奶糖、山楂罐头、还有那种带锡纸的巧克力……” “停停停。” 何雨注截住她话头,“你咋不让我把供销社柜台扛回来?” “那敢情好呀!” “你倒是真瞧得起你哥。” “那当然,我哥本事大着呢。” “少来这套。” 他转身看了眼窗台上的钟,“几点上课?还不走?” “呀!忘了!” 何雨水一把拽住旁边叫王思毓的女孩,“快跑!” 两个丫头风似的卷出门去。 何雨注转向剩下两个弟弟:“回正屋吧,大哥得歇会儿。” 何雨鑫和何雨垚乖乖点头,一前一后退出去。 门帘落下时,何雨注望着那两个规规矩矩的背影,心里闪过念头:小子们倒是比那丫头懂事,怕是娘管得严。 雨水那性子,有点长偏了。 傍晚何大清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的网兜还没摘,听见陈兰香说了句“柱子回来了”,转身就往东厢房奔。 “多大岁数了还冒冒失失的。” 陈兰香在身后念叨。 “好几年没见儿子了,你刚见时能比我稳当?” 何大清头也不回。 “柱子!柱子!” 他推开东厢房门就喊。 里屋传来窸窣动静,何雨注揉着眼睛坐起来。 这一觉沉得像块石头,自打离家念书就没睡这么实过。 “爹下班了?” “下了,听说你回来就赶过来。” 何大清拉亮电灯,昏黄光线下瞅见儿子下巴那层青茬,“胡子也不刮刮?” “顾不上。” 何雨注含混应道。 总不能说那边缺水,工具也不趁手。 其实他自己有剃刀,可哪敢用? “不是念书去了么?怎么瞧着像遭了罪?” “没遭罪,就是忙。” 他确实忙,前两年拼命学东西记东西,回来就开始往外倒腾。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何大清手掌重重按在儿子肩头,喉结动了动,“哪儿都不如家里。” “是啊,哪儿都不如家。” “还走不?” “说不准。” 何雨注顿了顿,“我这样的,怕是难一直待着。” “工作呢?还回原先那儿?” “过两天去问问。” “实在不行就进轧钢厂。 凭你的能耐,哪儿干不是干?” “这事我说了不算。” “唉。” 何大清叹了口气,“本事太大也麻烦。” “能耐大,担子就重。” “罢了,既然回来了,先踏实歇几天。 工作不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好。” “起来吧,该吃晚饭了。” “爹先回正屋,我洗把脸。” “不急,我先拾掇饭去。” 晚饭摆桌时,何大清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何雨注道:“去把许大茂叫过来。” 推开许大茂那扇虚掩的门时,铁锅里正滋啦作响。 屋里的人背对着门口,灶台上摆着两盘刚出锅的菜:一盘黄白相间的炒蛋,一盘油汪汪的青菜,旁边竹筐里搁着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杂粮馒头。 何雨注在门槛边站定了。 几年不见,那小子抽条似的往上蹿,身量竟快赶上自己了,只是骨架单薄,像根细长的竹竿。 下巴上那层稀疏的绒毛,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油滑气。 许大茂正颠着锅,忽然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猛一回头,手里的铲子险些滑进菜汤里。”柱……柱子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啥时候回来的?” “晌午到的。” 何雨注声音不高。 “快坐快坐!” 许大茂手忙脚乱地熄了火,“我这就再添个菜,咱哥俩……” “不用忙。” 何雨注截住话头,“你师傅让我来叫你。 晚上去我那儿。” “那我把这俩菜端上!等等,柜子里还有截火腿,也带上……” “留着你自己吃。 晚上随便对付两口,有酒就行。” 第157章 第157章 “那我带瓶好的!” 许大茂转身往屋里钻,声音从柜子后头闷闷地传出来,“从我爹那儿顺的西凤。” “酒可以。” 出门时,许大茂还是把那截用油纸包着的硬物揣进了怀里。 何雨注瞥见了,没再吭声。 刚踏进何家堂屋,一道影子就扑了过来。 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肩胛骨上——会这么动手的,除了王翠萍没别人。 “还晓得回这个窝?” 女人嗓门亮。 “萍姨。” “瞧瞧这身板,棱角都出来了。” 王翠萍上下打量他,“外头没少遭罪吧?” “还成。” “这回不走了?” “听上头的。” “等小满回来,你俩得好好说说话。” “嗯。” 许大茂见这母子俩叙上了,便拎着菜进了里屋,又摸出那截火腿,自顾自钻进厨房。 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一下接一下,很有节奏。 饭桌上,几个小的眼睛只盯着那盘切得薄薄的、泛着油光的肉片。 何雨注端着碗,耳边飘过的问题和上午老太太、陈兰香问的大同小异。 他答得简短,像在复述。 酒瓶很快见了底。 何大清起身,从柜子深处又摸出一瓶汾酒。 何雨注中途离席,去灶间拌了一碟黄瓜,一碟豆腐丝。 孩子们早扒完饭跑没了影,何雨水领着他们在外头闹。 老太太和陈兰香还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何雨焱那小子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熟了,鼻息细细的。 许大茂的舌头开始打结,翻来覆去地说谢。 要不是当年柱子哥逼他啃那些弯弯绕绕的毛熊字,提干哪轮得到他?还有那些留在何家的厚册子,他没事就翻,不翻不行——里头的东西,别处找不着。 “是你自己挣的。” 何雨注抿了口酒,“骨头不硬,别人扶也站不住。” “柱、柱子哥……要、要不是你当年那、那一吓……” 许大茂打了个酒嗝,“我保不齐就、就跟我爹摆弄胶片去了,一、一辈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毛没长齐,倒惦记一辈子了。” 何大清抬手给了他后脖颈一下。 “师、师傅……您瞅我爹就、就明白了……” 许大茂揉着脖子,“他去别处,不、不还是放他的电影?我、我能转正,还是他腾、腾的坑……我没说错吧?” “话都捋不直了。” 何大清摆摆手,“柱子,弄他回去歇着。” “没、没多……还能灌、灌一瓶……” “走了。 下回。” “说、说定了……下回就、就咱俩……” “行。” 搀着许大茂送回他那屋,再折返时,何家堂屋已散了场。 王翠萍不知何时走的。 何大清被陈兰香架进了里屋。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像是被瞌睡虫缠住了。 “太太,送您回屋?” “好……是有点乏了。” “我背您。” “哎。” 安顿好老太太,何雨注返回正屋,把散在桌上的碗碟摞起来,筷子归拢,擦净桌面的油渍。 陈兰香催了几遍,他才撩帘子进了自己那间。 炕席还留着日头晒过的气味。 他躺上去,睁着眼看房梁。 下午睡得太沉,此刻清醒得像浸在凉水里。 百无聊赖,意识深处某个沉寂许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一片微光在黑暗中展开,几行字迹浮了出来。 【姓名:何雨注】 东厢房的门被推开时,晨光正斜斜切过门槛。 何大清跟着儿子走进屋里,两人压着声音说了许久。 末了,当父亲的背着手踱出去,嘴里哼着一段含混的调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何雨注站在窗边,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身端起桌上已经温了的粥。 碗沿碰触嘴唇的瞬间,他想起昨夜在意识深处整理的那些事物。 八千立方米的恒定空间里,谷物堆成的山丘旁,新辟出的那片区域整齐码放着玉米面、白面和大米。 地窖空了,密室想必也差不多,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总得给家里留些实在的东西。 二十三岁的身体立在晨光里,肩背的线条绷得笔直。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技艺——从拳脚到枪械,从驾驭钢铁到摆弄锅铲——此刻都沉在肌理之下,像收进鞘里的刃。 他咽下最后一口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下巴上新留的胡茬。 毛熊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或许这胡须就是那时蓄起来的,为了护住脸颊那点温度。 街道办的门房大爷眯起眼睛打量他。”何雨注?” 老人往前凑了半步,皱纹里嵌着的疑惑慢慢化开,“嘿,真是你小子。 从北边回来了?” “回来了。” 他点点头。 “那边怎么样?” “也就那样。” 何雨注答得简短。 记忆里确实有太多关于寒冷的细节:靴子踩进雪坑的闷响、伏特加滚过喉咙的灼烧感、图书馆旧书页上散发的霉味。 但这些都不必说。 他转而问起王红霞,听说她还在街道办,心里不免有些诧异。 这么多年了,她竟一直没挪过地方。 大爷摆摆手放他进去。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浆糊味儿,混合着旧报纸和木头受潮的气息。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等待应声的间隙,思绪又飘回昨夜。 空间里那些罐头终究不好拿出来。 仗打完了,战利品早被无数双手分食干净,这个国家从来缺的不是勇气,而是能让所有人填饱肚子的东西。 倒是那些书——俄文的、英文的、拉丁文的,硬壳封面在昏暗中泛着哑光——可以问问王校长要不要。 家里原本就有不少北边来的书,再多添些,只说从前收着没取出便是。 还有黄豆和花生,得找个稳妥的法子倒腾出去。 这事交给父亲办正合适。 钱和票留在家里,粮本上那点份额实在紧巴,何况院里还多了好几张嘴。 老太太没有五保户的名头,手里攥着的票证都是最低一档,每月从牙缝里省下的粮食,也不过掌心那么一小撮。 至于禽圈和畜栏……他几乎要笑出来。 那里头早已不是最初三两头的光景,宰过多少批都记不清了。 地里随便撒些种子,长出来的就够它们吃撑。 若不是需要这些活物消耗作物,他早就不种地了——从前空间逼仄,总怕突然遇上什么事没地方周转,如今倒是宽敞了,可习惯已经养成。 门里传来脚步声。 何雨注收回思绪,听见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悠长的吱呀声。 门轴转动时带起一丝风,吹动了桌角那叠文件的边缘。 王红霞从纸页间抬起视线,看见半张脸卡在门缝里,胡子拉碴的,眼睛却亮得扎人。 “你这孩子!” 她手里的钢笔啪嗒落在玻璃板上。 何雨注侧身挤进来,木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急着坐,先环视了一圈——墙上那张奖状还挂着,只是边角有些卷了;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比两年前茂盛得多,藤蔓几乎垂到地面。 “昨天到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刮过水泥地,声音刺耳,“想着您这儿白天人多,就拖到现在才来。” 王红霞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颧骨凸出来了,皮肤糙得像砂纸,下巴那片青黑胡茬里还藏着几道细小的裂口。 她想起毛熊国寄来的那些照片里,这人总裹着厚重的棉衣站在雪地里,背景是些冒着白烟的厂房。 “学完了?” 她问。 “学完了。” “那边……吃得惯?” 何雨注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土豆管够,就是缺把盐。”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传来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某个拐角处消失了。 王红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上的凹痕,金属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安置的事……” “不急。” 何雨注打断她,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先来看看您。 王爷爷腿还疼吗?上回写信说贴了膏药也不见好。” “ 病了,天阴就犯。” 王红霞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真没惹什么事?” 对面的人忽然笑起来,笑声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霞姨,我要是犯了错,还能这么晃悠着进门?” 这话倒也在理。 王红霞舒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推过去:“你赵叔前儿买的,说是新出的奶糖,你带回去尝尝。” 何雨注没接,站起身时椅子又发出一阵 。”留着给孩子们吧。 我这就去家里看看,这个点王奶奶该在择菜了。” 他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补了一句:“空着手去,您别嫌我寒碜。” 门开了又关。 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叠文件哗啦作响。 王红霞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慢慢凝聚,最终坠落,在“关于第三季度粮油供应调整” 那行标题旁洇开一小团蓝。 暮色像兑了水的墨汁,从屋檐角开始往下渗。 何雨注踩着胡同里坑洼的砖路往回走,鼻尖萦绕着煤烟和晾晒被褥混合的气味。 几个小孩追着个铁环从他身边跑过,带起的尘土在斜阳里打着旋。 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时,陈兰香正蹲在井台边搓洗什么,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肥皂泡。 “还知道回来?” 她头也不抬,“晌午哪对付的?” “西单那边有个摊子。” 何雨注蹲到她旁边,从桶里捞起件衬衫帮着拧水,“不要票,就是玉米饼子硬得能砸核桃。” 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桶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油亮。 陈兰香甩了甩手,忽然侧过脸盯着他看:“你今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打进门就东张西望的,跟丢了魂似的。” 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粮店怎么了?饭店又怎么了?” 何雨注把拧干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 麻绳吃重,向下弯出一道弧线。”就是觉得……太静了。” 他斟酌着词句,“国营饭店里统共就三桌人,粮店门口连排队都没有。 您记不记得五七年那会儿,天不亮就得揣着粮本去占位?” 陈兰香没接话。 她转身往厨房走,铁皮水瓢碰着缸沿,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灶台上摆着半棵白菜,案板上有切好的土豆丝,泡在清水里已经有些发蔫了。 “咱家缸底还剩多少米?” 何雨注跟进去,靠在门框上问。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陈兰香揭开米缸的木盖,探身看了看。 缸壁内侧有道深色的印子,那是往年存粮的最高水位线,如今离那道线还差着一大截。”够吃到月底。” 她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新粮下来前。” 何雨注盯着那道水位线。 记忆里它总是被饱满的米粒顶到几乎看不见,现在却 裸地暴露在昏暗中,像某种刻度,或者警告。 “以前不是能存下小半缸吗?” “你也说是以前。” 第158章 第158章 陈兰香把盖子重重扣回去,“现在每月就那些定量,你爹你娘又不是铁打的,总不能饿着肚子上工。 再说了——” 她忽然停住,扭头瞥了眼窗外,“现在谁家还敢大张旗鼓存粮?”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几乎被窗外传来的自行车铃声盖过。 何雨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邻家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在晚风里微微晃动,红得刺眼。 晚饭果然简单。 玉米面窝头,白菜炖土豆,汤里飘着零星的油花。 何雨注嚼着窝头,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 他想起毛熊国食堂里那些黑面包,同样硬,同样噎人,但至少管够。 桌下,他的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水泥地很凉,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 “娘,这话您得信我。” 他声音压得低,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着,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陈兰香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没回头:“早晨跟你爹在门后头嘀咕那些,当我没听见?” “就问了几句厂里的事。”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短促的鼻音。 晚饭桌上见不着半点油星。 连何大清从厂里带回的铝饭盒,掀开来也是清一色的素。 何雨注瞥了一眼饭盒:“爹,这真是自个儿买的?” “主任了,还能动公家的?” 何大清扒拉着碗里的菜叶子,“这道理也是这几年才琢磨透。 眼红这位置的人,可都竖着耳朵听动静呢。” 几个孩子的筷子在碗沿上磨蹭,尤其是何雨水,眼睛不住地往哥哥脸上瞟。 往常哥哥在家,灶上总飘着肉香。 今儿中午没见着人影,她就知道指望落了空。 晚上对着满桌青菜,嘴撅得能挂油瓶。 陈兰香瞧见了,手里的筷子扬了扬,终究没落下去。 碗筷是雨水收拾的。 水声哗啦响着的时候,何大清已经拽着儿子进了东厢房。 门合上,外头的声响便模糊了。 “柱子,那事儿……有把握没有?” 何大清搓着手,指节有些发白。 “厂里连豆子和菜都紧巴成这样了?” “城外送进来的车一天比一天少。 黄豆金贵,能榨油。” 何大清从裤兜里摸出把铜钥匙,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后勤老李那儿,仓库钥匙我拿来了。 就今天下午的事。” “这么快?” “人家等着这份功劳呢。” 何大清咧了咧嘴,火光里那笑容有些模糊,“你老子我嘛……要是你能弄来几千斤肉,我也能风光风光。” “几千斤?您儿子这一百多斤肉,您先拿去?” “去!” 何大清作势要拍他后脑勺,手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了,“说正经的。 钥匙你拿着,地址在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货什么时候能到?” “快的话,明儿。” “就在城里?” 何大清眼睛倏地亮了。 “这您就别打听了。” 何雨注把钥匙和纸片收进内兜,“对了,您跟大茂,谁平时走动更方便些?” “都差不多。 怎么?” “算了,我直接找大茂。 货到了,让他给您递话。” “就不能直接告诉我?” “您没跟旁人提是我在张罗吧?” “哪能啊!” 何大清嗓门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我儿子有大好前程,这种沾灰的事儿,哪能扯上你。” 何雨注抬手按了按额角。 原来父亲心里也揣着这念头,不光为自己,也为儿子那点看不见的前程。 “所以不能找您。 我要是去厂里寻您,一说我是您儿子,不就全漏了?” 他顿了顿,“大茂嘴不严,我得再嘱咐他两句。” “他那张嘴……是该紧紧弦。 不过你的事,他倒从来不敢往外秃噜。” “这倒是。” 何雨注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有肉的话,先紧着厂里。” 何大清的声音追过来,“家里能吃多少?厂里食堂有了油水,院里家家碗里才能见着荤腥。 到时候咱家自己再开小灶,谁还能说闲话?” “厂里多少人?得多少肉才够分?” 何雨注在门口停住脚。 “少说也得几千斤吧。” “那您还是别指望了。” 他摇摇头,“如今什么年景?我今儿特意去探了口风,城外养猪养鸡都有定数,都要往上交的。” “原来你真去打听行情了。” 何大清忽然笑了,“我那是逗你呢。 肉联厂一次都批不出几千斤,想多要,还得请管事的下馆子。” “我也没当真啊。” “臭小子。” 何大清笑骂了一句,手抬了抬,终究没再落下去。 “对了,娘要是问起,您可别说岔了。” “知道。 回吧。” 何大清摆摆手,身影慢慢融进东厢房昏暗的光线里。 何大清离开后的第二天,我又敲开了许家的门。 许大茂正蹲在门槛边上剥花生壳,抬头看见我,咧开嘴就笑:“柱子哥!是不是带了酒来?” “你那点肚量,两杯就倒。” 我跨过门槛,鞋底蹭掉台阶上的泥。 “这话说的!” 他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上回那是没吃菜。 今天准陪你喝痛快。” 我没接话,目光扫过他家堂屋。 八仙桌腿缺了一角,用砖头垫着。 他拍拍手上的灰,凑过来:“有事找我?”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他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像夜里突然划亮的火柴。 “哥!”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亲哥!你还有这路子?那……能不能捎带弄点肉?鸡也行,鸭也行,鱼更不挑!” “你要肉做什么?” “我这不是想……往上挪挪位置么。” 他搓着手,声音压低了些,“我们科长那边……” “送肉就能升?” 我打断他,“你才提干几天?多少人盯着呢。” 他肩膀塌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开裂的漆皮:“我就是看你每回出去一趟,回来就往上走一截……怕跟不上了。 这里头的门道,又没人肯教我。” “我们那是拿命换的。” 我说。 他沉默了。 堂屋里只有老鼠在顶棚上跑过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哦” 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塌塌地靠在墙上。 “别摆这副样子。” 我踢了踢他脚边的花生壳,“交代你的事办妥了,以后少不了你的。” “真的?” 他猛地直起身,“那我师父那边……” “你师父能忘了你?” 我抬脚虚踹过去,他没躲,只是缩了缩脖子。 “那不能。” 他嘿嘿笑,“那可是我亲师父。” 我又提起粮食的事。 他眼睛转了转,领我走到八仙桌旁。 桌子被挪开后,他蹲下身,手指抠进地砖缝隙,用力一提——一块木板被掀了起来。 黑洞洞的洞口涌出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他摸出手电筒递给我。 光束照进去,是个约莫能躺下一个人的坑。 四壁糊着黄泥,角落里结着蛛网。 “够大不?” 他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不够我再往下挖挖。” “够了。” 我把手电还给他,“你以为就你家有这种地方?” 他挠着头笑,笑声在空荡的坑里撞出回音。 “听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东西弄回来,你要是敢拿出去卖——” “不会不会!” 他连连摆手,“顶多给我爹妈送点。 小蔓那丫头现在可能吃了,一顿抵我半天的量。” “她该上四年级了吧。” “哥你记性真好!” 他拍了下大腿,“都四年级下半学期了。” 是啊,时间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钱怎么算?” 他忽然问。 “什么钱?” “买粮的钱啊。 你这肯定不收票吧?那也不能按粮站的价……” “你看着给。” 我说。 他点点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又试探着开口:“那肉……真不能弄点?就自己吃,不送人。” “自己吃行。” “那简单!” 他一拍手,“我家做了叫你过来吃就行!” “现在肉多金贵。” “你不吃拉倒。” “吃。” 我说,“有肉不吃是傻子。” “成!” 他咧开嘴,“那我明天先弄几条鱼。” “钓鱼?” 我瞥他一眼,“现在四九城河边蹲的全是人。 前院阎大爷,每周末都去, 就拎两三条手指长的小鱼苗。” “那你怎么弄?” “钓?” 我嗤笑,“我要是会钓,当年能拽着你去河里用网捞?” “我以为你在外头学了……” “没那闲工夫。” 我打断他,转身往外走,“对了,你自行车明天借我用用。” “行!” 他在身后应着,“钥匙在窗台底下压着呢!”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走出许家院子时,听见他在屋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明早我搭师父的车走。 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两下就停了。 “送你到巷口。” “就这几步路,送什么。” 何雨注没回自己屋。 他穿过月亮门进了中院,在西厢房的门板上叩了三声。 “谁呀?” “萍姨,我有点事。” “进来吧。” 屋里亮着电灯。 王思毓趴在八仙桌边看连环画,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要是从前煤油灯的时代,天黑后这点光根本不许她这么耗眼睛。 “柱子来了,坐。” “咱外间说吧。” 王翠萍会意,这是要避开孩子。 两人挪到堂屋,方凳挨着条案放下。 “什么事,说吧。” “想托您办个持枪证。” “要那东西做什么?” “偶尔进山转转。” “你会打猎?林子里有野猪,听说还有豹子。” “在北方那几年常跟着当地人进山。” “你手上有枪?哦对了,我倒忘了你带回来过……” “能弄到长枪吗?” “我打听打听,不一定成。” 王翠萍顿了顿,“听你娘说,你这趟回来穿着军装?又回队伍了?” “不算正式回去,临走前待的地方有些特殊。” “明白了,不问。” 她摆摆手,“那边没给你配个证?” “没有。” 何雨注把手一摊。 “我试试看,别抱太大指望。 城里管得紧。” “晓得,就是随口一问,不成也没事。” “这么想就对了。 知道你想给家里添点荤腥,可如今谁家不是数着米粒下锅?熬过这段就好了。” “那我先回了。” “记着,空手可别往山里钻。 别以为会几下拳脚就能横着走,野兽认不得你那套。” “记住了。” 何雨注起身往外走。 王翠萍坐在堂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心里掂量着这事能不能办成。 其实何雨注也就是顺嘴一提。 能办下来最好,往后进山打点东西,夹带些别的回来也方便。 办不下来,总有别的路子。 人总不能被一道门槛困死。 第二天清早,他蹬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出了胡同。 第159章 第159章 先拐到父亲提过的旧仓库看了看——白天周围有住户走动,他锁上门离开了。 车轮轧过北海边的石板路,又绕到什刹海。 护城河岸蹲着一溜钓鱼的人,多半是头发花白的老者。 浮漂静静泊在水面,真能拽上鱼来的却没几个。 他这身打扮骑着车 回程时,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再出来时,车把上晃悠悠挂着两条用草绳穿鳃的鱼:一条鲤鱼约莫三斤,一条草鱼怕有五斤多。 这样才像从市场买来,或是自己钓着的。 两条鱼在巷子里招来不少目光。 到了院门口,果然又看见阎埠贵杵在那儿。 阎老师盯着车把上银亮的鱼鳞,眼睛亮了一瞬,随即瞥见车后架空荡荡的,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柱子,这鱼个头真不小,哪儿来的?” “买的呗。 难道还能是下河摸的?” “早市我转了两圈,没见有卖这么大的。 在哪个摊买的?” “我买条鱼还得跟您报备?” “你这孩子……” 阎埠贵眼珠转了转,“这鱼鳞还泛着青光,肯定是刚出水不久。 你告诉我地方,我也去买一条。” 他哪是真要买鱼——是想套出哪儿能钓着这么大的,好自己去蹲守。 “阎老师,您学校今儿没课?整天在院门口守着,改当门房了?咱这大院可不发工钱。” 阎埠贵脸上有些挂不住,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来,后半截却卡住了。 他侧身让开通道,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何雨注没再看他,推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往院里走。 车轮碾过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影壁后面传来孩子尖细的嗓音,拖得又长又急:“鱼!看见没?那么大!” 接着是竹椅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人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贾张氏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闷闷的:“明天,明天让你爸去市场看看。” 那孩子不依,嗓门扯得更开,带着哭腔在地上蹬腿。 “秦淮如!” 屋里响起老太太拔高的调子,“把你儿子领进来!没听见吗?” 门帘掀开一角,一个身影闪出来。 秦淮如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刚推车穿过月亮门的那人背上,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她弯腰拽起地上扭动的孩子,胳膊一夹就进了屋。 门合上,里头传出两下清脆的拍打声,像手掌拍在厚布上。 孩子的嚎叫立刻变了调,掺进真实的痛呼。 “奶奶!疼!妈打我!” 门又被撞开。 贾张氏冲进去时带起一阵风,帘子啪地打在门框上。”谁准你动手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不是您让我管管他么?” 秦淮如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有些模糊。 “我让你带进来,没让你打!” 老太太的语调软了些,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里混进安抚的呢喃,“都怨外头那个,成天往家里捎东西勾人馋虫……” 孩子抽噎着往她怀里钻。 秦淮如没再说话。 她垂下眼,走到水缸边舀水。 木瓢碰着缸沿,发出空洞的响。 心里那点念头像水面的浮沫,刚冒头就散了——怪别人有什么用?有本事自己弄去。 算了,就算弄来,也落不到自己嘴里。 她拧干抹布,开始擦灶台。 中院那边传来脚步声。 何雨鑫和何雨垚一前一后跑过来,鞋底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娘!大哥带鱼回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喊,声音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 李桂花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个小的。 她朝那边望了一眼,目光在鱼身上停了停,随即缩回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光线暗,她男人正坐在凳子上削木楔,刨花卷曲着落了一地。 他是家具厂的老师傅,手上功夫扎实,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年轻时耽搁了婚事。 李桂花把睡着的孩子放进摇篮,心里算着这个月的粮票。 四九城的户口让她比院里其他几家宽裕些,鱼啊肉的那些念想,早在易中海还在时就淡了。 偶尔有荤腥,她也多半拨给儿子虎子,自己只沾点汤汁。 男人为这个念叨过几回,后来见她改不了,也就不提了——老光棍哪能明白,一个本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人,突然得了儿子是什么滋味。 “哪儿弄来的?” 陈兰香接过何雨注手里的网兜,指尖碰了碰鱼鳃。 鱼尾还在微微颤动。 “骑许大茂的车转悠,碰见钓鱼的。” 何雨注把车支好,从窗台下拖出个旧木盆,“没要票,说是单位采买,人家才肯匀两条。” “钓的能有这么大?” 陈兰香拎起一条掂了掂。 “赶巧了。 我带着以前厂里的证件呢。” “下回别这样了,万一人家真去打听呢。” “知道了。” 何雨注蹲在盆边,刀背逆着鱼鳞刮过去,发出沙沙的细响。 鱼腥味混着井水的凉气漫开。 他剖开鱼腹,掏出暗红的内脏,又打水冲洗了几遍。 盐粒撒上去,在鱼肉上揉开,最后用草绳穿过鱼鳃,挂在檐下通风的阴凉处。 “晚上烧一条。” 陈兰香仰头看着那条晃动的鱼,“另一条留着过几天。” “行。” 何雨注应得干脆,这次没多说什么。 中午两个丫头放学回来,还没放下书包就被何雨鑫和何雨垚拉到檐下。 何雨水指着鱼问怎么不中午吃,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陈兰香一记轻拍。”就你馋!” 母亲笑骂着,把她往屋里赶。 她投来的求助眼神被何雨注略过。 王思毓安 着,目光却总往悬在梁下的鱼瞟。 天色暗下时何大清推门进屋,瞧见那条鱼便转身炸起花生米。 锅铲碰撞声里,王翠萍比平日早归,陈兰香迎上去:“今儿赶巧了,再晚些又要被那群小的吃个精光。” “嫂子别总惦记我。” 王思毓解着袖口,“孩子们正长身体呢。” “瞧瞧你这手腕细的。 厂里活儿重,食堂菜汤都浮不起油花。” 陈兰香往灶膛添了把柴,“今晚必须多吃些。” 煤油灯将人影投在土墙上。 鱼香飘过院墙时,前院传来瓷盆落地的脆响,几户人家窗后响起压低嗓音的嘀咕:“何家这是不过日子了?三天两头见荤腥。” 许大茂照例来蹭酒。 何大清将那条五斤重的草鱼剖开,本打算做酸菜鱼,翻遍陶缸却找不见腌菜,只得改做红烧。 深褐色汤汁咕嘟冒着泡,他特意多添半瓢水——鱼肉看着多,真下筷子可撑不了多久。 碗筷收尽后何雨注说要出门。 许大茂醉醺醺地要跟,被推回自家门内。 夜风带着井台边的青苔味,何雨注穿过两条胡同,往城西仓库去。 有些东西得安置,自然不能带着旁人。 “大晚上去哪儿?” 陈兰香在身后问。 “看看从前共事的。” “空着手?” “用不着。” 何雨注系紧鞋带,“在那边都是我照应他们。”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夏夜虽睡得迟,何大清找的那处地方着实不近,回来时院门已闩上。 他叩了三次门板,才听见父亲趿拉着鞋来开。 之后他绕到后院,将自行车推还许大茂。 “柱子哥明天不用了?” “钥匙收好。” 何雨注将铁片塞进对方掌心,“明日晌午前后交给我爹,就说东西都齐了。” “怎么不亲自给?” “怕他按捺不住现在就去瞧。” 何雨注压低嗓音,“万一撞见不该见的……” 许大茂顿时清醒大半。 他在厂里这些年没白待, 也摸过几回,这话里的意思听得明白。 安排妥当后,何雨注到正屋说了声“回来了”,便折回自己东厢房。 关于枪的事王翠萍没提,他也没追问——那类物件哪是轻易能弄到的。 晨光刚漫过屋脊时,何雨注踏进从前上班的办公楼。 走廊里碰见的面孔都露出诧异神色,仿佛看见本该沉入水底的物件又浮了上来。 张为民办公室的木门被叩响时,里头传来茶缸盖碰撞的叮当声。 “小何?” 张为民举着搪瓷杯愣在桌前,“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刚到家。” 何雨注没提其实已回来三日。 “不多歇几天?这一去可是好些年。” 张为民示意他坐,“这次是回来复工?” “那边任务结束了,让回原单位。” “不对啊。” 张为民拉开抽屉翻找,“你的关系早转走了,我亲手办的调令。 没人通知你?” “转去哪儿?” 何雨注脊背微微挺直。 “对外贸易部,咱们的直属上级。” 张为民抽出张泛黄的纸,“只说是调动,具体岗位没写明。” 纸页边缘卷着毛边。 何雨注接过看了看,叠好收进衣兜。 “既然来了,跟我去见冯总。” 张为民已披上外套,“他时常念叨你。” 张为民应了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老卫和小郑?都调走了。 老卫去了交通口,小郑进了钢铁总厂。 你们科剩下的人,也都去了对口的单位。” “四科……撤了?” “是撤了。” 张为民的声音低了些,“但你们做过的事,公司不会忘。” 何雨注没再说话。 那股想留下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一起熬夜画图的、一起跑现场的人都走了,剩他一个去见什么总经理,有什么意思。 对方看出了他的沉默。”我懂你心里不是滋味。 可你这一走,四科没了魂。 再说,他们都有技术傍身,换个地方照样是骨干。 亚速钢厂那边接手的班子干得挺稳当,你放心。”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 关系都铺到那份上了,要是还干不好,趁早回家哄孩子算了。 “走吧。” 张为民拍了拍他肩膀,“冯总在上面有些人脉,见一面总没坏处。” 他点了点头。 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闹得不痛快。 办公室里的寒暄简短而客气。 冯总说了些在新岗位继续贡献的场面话,末了添上一句:“要是觉得不顺心,随时可以回来。” 何雨注嘴上应着,心里却嗤了一声。 回来?跟后来的人抢饭碗?他可没那份闲心。 走出公司大门时,他仰起脸,让午后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然后他转过身,一次也没回头,径直朝对外贸易部的方向去了。 接待处的人查验了他的介绍信——原先的工作证已经被收走了。 门卫往里面拨了个电话,又让他在本子上登记了姓名,这才放行。 人事科的人让他稍等,将他引到一间小会客室,还端来一杯温水。 他在硬木椅子上坐下,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分钟。 门被推开时,进来了三四个人。 何雨注抬起眼,竟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何同志,又见面了。” 方组长笑着率先伸出手,“你托付的事,我算是办妥了吧?” “妥了,妥了。” 何雨注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力道不轻。 “原来你们认识?” 第160章 第160章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过话,“怪不得你们那边特意打招呼,说人一回来就要立刻知会。 何雨注同志,久闻大名了。 我是部长助理,梁宏。” “您太客气了,梁助理。 我哪有什么名声。” 何雨注也同他握了手。 梁宏笑起来,转向另外两人:“看来咱们这位小何同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香饽饽。” “你好,我是进出口总公司的副经理,白立伟。” “您好,白副经理。” “我是粮食进出口总公司的副经理,朱子恒。” “朱副经理,您好。” 寒暄一圈后,梁宏在沙发主位坐下,手指轻轻点了点茶几面。”人都齐了,咱们谈正事?” “谈正事,谈正事。” 方组长立刻应和,声音里带着笑意。 “老方,就数你最着急。” “能不急吗?人才难得啊。” “这倒也是。” 梁宏点点头,看向另外两人,“何雨注同志的人事关系既然落在咱们部,按理说……” “按理说该我们先谈。” 白立伟接过话头。 朱子恒也跟着点头:“是这个道理。” 梁宏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最终还得看小何同志自己的意思。 这样吧,你们先把条件摆出来。” “您不先说?” 方组长问。 “我压轴。” 梁助理往后靠了靠。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组长转向何雨注,神色认真,“我还是那个态度,非常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诚意嘛,之前已经表达了,你应该收到了。 至于职位——” 他顿了顿,“来我这儿,当个副组长,怎么样?”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静了一瞬。 另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老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级别可不低。 档案室里的空气凝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坐在对面的年轻 脊背挺得笔直,肩章上的星徽在从高窗斜 来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负责审查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他们翻阅过他的履历,从半岛归来时仅是副营职,若留在军中,按寻常路径如今至多晋升至少校。 可眼前这份调令上的级别,却跃过了好几道门槛。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些关于他在北边经历的记录,不过是冰山上最无关紧要的一角。 早些时候,重工业系统也曾来人试图调阅他的档案,开出的价码相当诱人。 他们这边没放行。 做外事工作的,与方组长所在的部门打交道多,彼此算得上熟络。 “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安排。” 年轻人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不再想想?” 方组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我擅长的事,在你们的体系里施展不开。 这一点,已经验证过了,不必再提。” “老范他们从事的工作,与你过去做的,本质上有区别吗?” “本质上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窗外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树,“但我希望以后能走在太阳底下。” 不久前归家时,母亲和祖母眼中那种失而复得、生怕再失去的惊惶,还清晰地烙在他记忆里。 他不想再体验那种近乎消失的滋味。 这话刺耳,却真实。 方组长一时语塞。 并非说他们的工作就永远藏在阴影里,只是许多事必须独自吞咽,连至亲也不能透露半分。 他是从旧时代的地下战线走过来的,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踏入,便是一生。 眼前这个年轻人所做的,当然也涉足那个领域,却又极为特殊。 方组长所知也仅限于零星片段。 仅凭那些片段推断,那几乎是一个无法被模仿、无法被复制的孤例。 如今任务已然终结,否则他也不会坐在这里,成为好几个部门争抢的对象。 “唉,” 方组长叹了口气,“还是希望你再慎重考虑。 我们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会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一直旁听的白立伟这时清了清嗓子:“看来我之前准备的材料还不够充分。 索性我就僭越一次,回去再向我们老总请罪。” 他转向年轻人,语气郑重,“何雨注同志,我代表我们单位,正式邀请你担任采购处副处长一职。” 旁边的朱子恒立刻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打电话请示。 我们可以给出处长的位置。” “老朱,” 白立伟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处长的任命,不是张口就能许的。” “副处长?你们那边,眼下真有实缺吗?” 朱子恒反问道。 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梁助理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争执停了下来:“行了。 应该是部里之前的沟通有疏漏。 何雨注同志定下的级别就是处级,正处。 你们二位,是不是需要回去重新商议一下方案?” 白立伟和朱子恒都愣了一下。”梁助理,您这可……不够周到啊。” 白立伟先反应过来,“这么重要的情况,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正是,” 朱子恒附和道,“不知道部里对何同志的具体安排是?” “市场开拓处,副处长。” 两位来自公司的副经理顿时哑然。 这个职位,比他们能提供的处长还要高出半级。 在他们系统内,处长的行政级别最高不过十三到十五级,普遍在十四到十七级之间。 而部里的副处长,定在十二至十四级——那是与一县之长平起平坐的层次。 他们自己,也不过是这个级别,只是名头听起来稍好些。 “梁助理,” 白立伟斟酌着词句,“部里的副处长,何同志的资历……似乎还差一些?不是要求至少担任五年科长吗?” “够了。” 梁助理语气平淡,“他过去的那些年,可以折算进去。” 这么一说,两人便无法再反驳。 方组长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能提供的最高级别,也正在这个区间。 他这个组长是副局级,副组长则跨度较大,从副处到正处都有可能。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小何,” 梁助理问,“现在,你怎么选?”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等待的脸,最后落在梁助理身上,问了一个问题: “我想先了解一下,市场开拓处的具体职责是什么?” “开发新的市场领域。” 梁助理回答,“不受既有买卖模式的限制,也不拘泥于任何单一的商品种类。” “关于外部市场的范围,是否存在政策层面的限定?” 年轻人将茶杯搁回桌面,目光越过氤氲的水汽。 桌对面的人向后靠向椅背,手指在木质扶手上敲了敲。”考虑得很周全。 现阶段受客观条件制约,可开展贸易的国家名录确实有限制。” 他停顿片刻,“具体名录等你正式到岗后会掌握。 这一点,无论选择进出口总公司,还是粮油进出口公司,都没有区别。” “那么对接单位是?” “对外贸易部下属的专业公司。 比如你原先接触的主要是五金机电领域,粮油方面我不必多说。 进出口总公司业务范围更广,但论专业深度,自然不及对口公司。” 他笑了笑,“毕竟他们需要覆盖所有品类。”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组织对我如此信任?这样的岗位,我恐怕难以胜任。” 笑声在房间里荡开。”小何啊,你太低估自己了。” 方组长向前倾身,“若不是资历和年龄的限制,副处长这个位置都委屈你了。 你在北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他摇了摇头,“普通人可做不到。” 梁助理在一旁微微颔首。”确实。” 他比那两家公司的副经理多知道些内情,但也有限。 “需要现在就做出选择吗?” “你可以再考虑几天,详细了解各个岗位的具体情况。” 方组长转向另外两人,“当然,进出口和粮油进出口公司对你的岗位安排可能还会微调。” 白副经理和朱副经理几乎同时开口:“是,我们还需要回去开会讨论。” 方组长忽然转回视线。”话说回来,真不考虑来我们这儿?” “不了。” 年轻人站起身,“感谢您的看重。 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好,有这句话就够了。” 方组长也站起来,拍了拍梁助理的肩膀,“老梁,以后我们找小何办事,你可得行个方便。” 梁助理点头:“没问题。” “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可以。” 梁助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但只有三天时间。 岗位不等人。” 这话说得客气,谁都知道不可能无限期拖延。 “我会尽快决定。” 三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唯独方组长留在门边。 “小何,跟我去个地方。” 年轻人脚步一顿。”去哪里?” “你这什么表情?” 方组长失笑,“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们那地方……我不太想去。” “是好事。 真不去?” “先说是什么事。” “哎,同志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 “和信任无关。” 方组长压低声音:“听说你这两天在找人办持枪证?” 年轻人眼神微动。”我不知道您在哪儿。” “跟我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您能办?” “ 和 可以。 别的就别想了——这里是四九城。” “ 也行。” 年轻人肩膀松了松,“我就是想进山转转。 您也清楚现在的供应情况,回来之后才发现,生活水准下降不止一个档次。” 方组长叹了口气:“会好起来的。 国家正在建设……算了,不说这些。” 他摆摆手,“总之会过去的。” 年轻人从对方瞬间移开的目光里读出了什么。 风声,而且是那种不便明说的风声。 “跟您去可以。” 他最终开口,“但说好了,我只办证。 不该听的、不该看的,我都不会接触。 另外——枪由你们提供吗?” “带照片了吗?” “带了。” “那就行。” 方组长推开会议室的门,“国产 ,用过没有?” 走廊的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何雨注摇头。 “去年那趟车上用过托卡列夫。” 对方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上回的事还没给你记功呢,总得补上。” “不必,分内之事。” “功是功,规矩是规矩。” 那人声音压低了些,“你该明白那些学生的分量,毕竟你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何雨注没接话。 “先跟我走,办完事有样东西给你。” “您的东西我可不敢收。” 笑声在走廊里荡开:“放心,是老范托我转交的。” “那行。” 何雨注抬眼,“老范在那边还顺利?” “你这小子倒是会挑人问。” 对方顿了顿,“他挺好。” 后半句说得太快,何雨注听出了异样。 第161章 第161章 这种时候哪可能“挺好”?边境都快擦出火星了。 但他不能接话——在沙漠待了近一年的人,若对外面动静了如指掌,下一步就该进禁闭室了。 吉普车在颠簸中穿过街道。 何雨注合着眼,任由车窗外的喧闹滑过耳畔。 “困了?” “不想记路。” 身旁的人笑出声,手掌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 车停时,声音又响起来:“到了,睁眼吧,也不怕我把你扔荒沟里。” “您不会。” 楼是旧楼,墙皮泛黄,窗框锈得发褐,一看便是从前留下的建筑。 穿过走廊时,有人立正敬礼,有人侧身让道,还有几个远远瞥见便僵在原地。 何雨注心里透亮:身边这位,恐怕不是善茬。 办公室里有股旧纸张和铁柜混合的气味。 方组长示意他坐下,拨了个电话。 来人沉默地接过照片,又接过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条,转身离开。 茶杯递到面前时,何雨注嗅了嗅:“龙井?您这儿待遇不一般。” “战友寄的,统共不到二两。” 对方挑眉,“鼻子倒灵。” “厨子靠这个吃饭。” “听说你手艺了得,什么时候给咱们也露一手?” “备好料随时都行。 不过……你们能沾酒?” “怎么扯上酒了?” “好菜得配好酒,缺了滋味少一半。” “每年休假时能喝两盅。” “那成,休假前招呼一声,食材我想办法。” “你还有这路子?” “家父在食堂管采买,多少能周转。” 对方恍然摇头,像是刚想起这茬。 门再次推开时,先前那人带回两本硬皮证件、一把乌黑的 、两匣 、一盒保养油。 何雨注翻开第一本,内页印着特许持枪的批文,下方标注了枪型与编号。 他掂了掂那把 ,钢壳冰凉,号码对得上。 第二本证件里枪型栏空着。 方组长起身,从柜底拖出一只木盒。 盒盖掀开,枪油味扑鼻而来。 一把崭新的马卡洛夫静静躺在绒布上,金属表面泛着暗蓝色的光。 他指尖隔着衬布掂量那件金属造物。 枪身线条粗粝,握柄处有细微的毛刺感。 双管上下并列的结构很眼熟,铭文刻着“趁手。” 他简短评价。 “老范特意挑的,就知道合你心意。” “弹种呢?” “得回去自己装。 鹿皮袋里是 和独头弹。” 对方又递来两个软袋。 “底火也是管制品吧。” “离所时登记领取。” 方姓负责人顿了顿,“当然,下次来补货可不能空着手。 听说你枪法很准,要不要给大伙儿开开眼?” “这里有场地?” “地下就有靶道。 小赵,为何同志登记领用底火。” 甬道向下延伸,混着硝烟与机油的气味。 射击区里人影稀疏,多数人只摆弄短管武器,能接触长枪的已是少数。 负责人领了把半自动 和一把 ,引他到空闲靶位。 “装弹需要示范吗?” “不必。 和托卡列夫的构造我熟。” “你摸过的型号倒比我们还全。” “在钢厂保卫处那会儿玩过几回。” “那正好露一手。 想怎么打?” 他卸下弹匣检查机件,重新组装上膛。 金属部件咬合的咔嗒声在室内格外清晰。”枪械校准过吗?” “怀疑我们的校验员水平?” “校准过就行。 先试五十米 靶,一百五十米 靶。” 他举起手臂感受空气流动,“靶纸可以摆了。” 等待的间隙,靶位后方渐渐聚拢了人影。 负责人报出他名字时,人群里响起压低的议论。 那些视线黏在他手上,等着看传闻中那个战场上的名字能打出怎样的弹孔。 远处红旗挥动。 他抬臂扣扳机,没有刻意瞄准——早在举枪前,靶心位置已刻进眼底。 弹匣清空,紧接着是 有节奏的三 。 轰鸣在密闭空间里震荡耳膜。 报靶声从远处传来,一连串“十环” 像珠子滚过钢板。 负责人神色平静,他早听过更远的纪录。 挥手示意将 靶后撤二十米, 靶后移五十米。 “再装弹。” 他说。 这次 有两发偏离中心, 依旧全中。 人群里有人吸气——谁都明白, 的有效射程本就有限,七十米外能保持这个散布已非寻常。 “还要继续拉远吗?” 负责人问。 “不必了。” 他卸下弹匣,“实战里哪有站着不动的靶子。” “可惜所里没设移动靶机。” “造一个不难。 找块空地,装套滑轮轨道就行。” “资源还是留给更急需的单位吧。” 负责人摇头,却又补了一句,“不过将来总会配上的。” (接续段落) 从靶场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负责人叫住他:“柱子,顺路去趟学校接小满吧。” 枪械测试刚结束,何雨注准备离开时被方组长叫住了。 那位负责人被手下围在中间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转身朝他走来。 “小何同志,” 方组长清了清嗓子,“这些小伙子听说你近身功夫也不错,都想开开眼界。 你看……” “军队格斗术我没系统练过。” “那你这是……” “我练的是传统武术。” 何雨注摇头,“如果他们只学过军中标配的格斗技巧,那就不用试了。” 方组长闻言转向身后:“都听见了?想讨教,先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偏偏真有不服气的。 场边接连站出四道身影。 最先开口的汉子抱拳:“形意门李弘文。” 紧接着是位身形灵动的青年:“八卦掌赵兴怀。” 第三人身板如铁塔:“八极拳段一铭。” 最后那人双臂奇长:“通臂拳崔承平。” 何雨注环视四人,拱手回礼:“白猿通臂兼修八极,何雨注。” “两门功夫?” 几人俱是一怔。 “太极拳也略懂皮毛。” 何雨注转向方组长,“有宽敞些的地方么?” “有!还不带路?” 方组长挥手示意。 众人穿过训练场,来到铺着软垫的室内格斗区。 段一铭率先踏入圈内——并非他武艺最高,只是练八极拳的人骨子里都带着股莽劲。 何雨注站定方位,随意摆开架势。 段一铭瞳孔骤然收缩:那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喝水。 他师父练了四十年都未必能达到这种境界。 硬着头皮攻上去,却发现对方处处留手。 何雨注全程只用八极拳招式应对,无论是贴山靠还是顶心肘,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又以同样的招式回敬。 不过三五回合,段一铭已觉双臂发麻。 “你……拳法圆满了?” 他喘着气收势。 “说不准,或许吧。” “我认输。” 段一铭刚要退场,却被叫住。 “段同志,他们三位身手与你相比如何?” “各有胜负。 赵兴怀稍胜半筹。” “既然如此,” 何雨注目光扫过另外三人,“四位一起上吧。” 场边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小子未免太狂——那四人可是整个部门公认的顶尖好手,以往执行任务遭遇民间练家子,最多两人联手便能取胜。 如今竟要一挑四? 方组长欲言又止,何雨注却先开口:“方才我只用了三成力。” “好!” 方组长突然转向四人,“你们自己决定。 若是拉不下脸面,不比也罢,让人家回去休息!” 何雨注嘴角微动——这哪是劝架,分明是激将。 习武之人最受不得这般言语。 “我们比!” 李弘文沉声道,“既然小何同志这么说,拳脚无眼,若有冒犯还请包涵。” “自然。” 何雨注看了眼窗外天色,“请快些,我赶时间。” 四道身影如合围般散开,将他困在场地 。 “当心了!” 李弘文率先发动。 左脚碾地前踏,右拳如重炮轰出,正是形意拳中的炮拳架势。 何雨注不避不让,肘尖如锥迎上。 李弘文急变招化拳为掌,掌缘斜切对方肘弯——这是形意横拳破刚劲的巧招。 不料何雨注足跟发力,肘击轨迹骤然加速,擦着他掌心掠过,随即肩背如墙压来。 仓促交叉双臂格挡,李弘文仍被震得连退三步,垫子摩擦出刺啦声响。 “别顾脸面了!” 他甩着发麻的手臂低喝,“单独上谁都不是他对手。” 另外三人虽未应声,却同时动了。 赵兴怀的脚步贴着地面滑过,身形像水里的影子绕到了侧后方,手掌边缘带着风声斜切下去。 另一侧,崔承平的手臂像拉开的弓弦,直直朝着胸膛正中劈来。 段一铭重新站稳,拳头从低处往上冲,带起裤腿摩擦的响动。 何雨注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的身体忽然转了起来。 先是借着旋转的力道将侧后方的掌风带偏,左臂像甩开的绳子梢头,啪地抽在崔承平的手腕骨节上。 右肘同时抬起,正好抵住从下方袭来的拳头。 一连串动作快得像是同时发生的。 “这是……云手的路子?” 赵兴怀往后撤了半步,声音里压着惊讶。 场边站着的人眼睛眯了眯,又缓缓松开。 他想起之前被回绝的话,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这人动不得——上面早就打过招呼,要顺着本人的意思。 从过往的记录看,这人挑的路子从没走过岔,交出来的东西件件扎实。 炼钢的事他知道些,拖拉机那些图纸他也见过,省下的何止是时间。 更别提最后那桩…… “留神。” 何雨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他的拳路忽然变了。 方才刚硬的劲道像潮水退去,换成绵长的、拉扯的节奏。 右臂从空隙里钻出去,指尖在四人招式衔接处连点带拨。 李弘文正要换招,发觉自己的拳头被缠住了,一股滑溜溜的劲顺着小臂爬上来,带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旋。 “通臂拳接捋劲?” 崔承平盯着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练了二十年,没见过谁能把不同门路的东西揉得这么不着痕迹。 赵兴怀的掌法忽然变招,五指成爪探向肋下。 何雨注却像背后生了眼睛,身子一矮贴着地滚开,再起身时拳头已冲到对方面门前,在几乎碰着鼻尖的地方停住。 “得罪。” 何雨注收回手,呼吸都没乱。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同时抱了抱拳。 段一铭摇头笑了笑:“您这哪是略懂,分明是捡了各家的骨头熬成一锅汤了。” 四周猛地炸开拍巴掌的声音。 那些原本抱着胳膊看的人,此刻把手掌拍得发红。 方组长快步走过来,鞋底蹭着沙地:“今天算是见识了。” 何雨注掸了掸衣襟上沾的灰:“老玩意儿,摸得久就顺手了。” 他抬腕看了眼表盘,“要是没别的事……” “等等!” 赵兴怀急急喊出声,“能……能说两句吗?就几句!” 看着四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何雨注叹了口气:“行吧,抓紧。” 教人比动手费神。 第162章 第162章 方组长挥散围观的人,嘱咐几个手下稍后把人送到办公室,自己先转身走了。 他还想再试试,几个电话打完便歇了心思——听说之前有人提议调去做贴身护卫,提议的人挨了顿狠批,说是胡闹,是糟践东西。 约莫三刻钟后,何雨注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方组长把桌上的枪和证件往前一推,摆摆手。 “赶紧领了东西走人。” 何雨注顿了顿:“您这是……” “让你走就走。” 方组长别过脸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再待着我又该动心思了。” 方组长盯着他,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你太扎眼了,偏又进不来,我看着碍眼。” 何雨注怔了怔,随即嘴角弯起来。”明白了。 方组长,往后总有机会再碰面的。” 他没再多留,拎起那包东西转身就走。 领东西的地方在另一栋矮楼里,发下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物件,是些压成片状的无烟药,还有一小盒铜帽。 管仓库的人顺口提了句,他们这儿也配着那种长管的家伙。 何雨注点点头,没多问。 事情办妥,他走出办公楼。 刚 阶,一辆吉普就横在面前。 司机探出头,说是领导吩咐了,得把人送回去。 何雨注没推辞,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在胡同口停下。 他抱着那只木盒下车,怀里那件硬物早不见了踪影——其实是被他收进了别处,揣在身上招摇过市,平白惹人注意。 院门敞着,没见着阎埠贵守着,他反倒有些不适应,心里嘀咕:这算计一辈子的主儿,转性了? 影壁墙后,他没往倒座房那边瞥,径直穿过前院。 几个妇人正凑在枣树下嘀嘀咕咕,一见他过来,话头戛然而止,只剩几道目光悄悄跟着。 何雨注没停步,迈进中院,没去正屋,先拐进自己住的东厢房。 木盒搁在柜顶,那些易燃的片剂和铜帽全数消失——屋里孩子常来常往,万一碰着火星,可不是闹着玩的。 收拾妥当,他才往正房去。 老太太也在,见他进门就抬起眼:“一上午不见人影,跑哪儿野去了?” “去打听工作的事。” “有信儿了?还能回老地方?” “回不去了。” “啊?”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原先的坑被人填了,得换个地方。” “换哪儿?比从前强还是弱?给个什么衔?” 陈兰香连珠炮似的追问。 “娘,好几处都想要人,我还没拿定主意。” “好几处?都是哪些衙门?要不……找你霞姨、萍姨问问?她们门路清。” “不用。 跟从前差不离,就是经手的东西不一样。” “还得往外跑?” 老太太听懂了。 “嗯。” “就不能寻个安稳坐堂的差事?上一走就是三四年,家里心都悬着。” 老太太手里的针在鞋底上顿了顿。 “往后不会了,太太。 上回是特殊情况。” “当真?” “当真。” 何雨注应得干脆。 其实他自己也没底,只知道大约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一去经年。 “那就好。” 老太太继续纳鞋底,线扯得嗤嗤响,“你是不晓得,你出门那些日子,你娘夜里总睡不踏实。” “对了,到底是个什么衙门?” 陈兰香又想起来。 “对外贸易部,下头的进出口总公司,专管粮食进出那块。” “贸……贸易部?” 陈兰香手里的簸箕停了停,“那不是顶头上的衙门?比轧钢厂还大?” 她记得何大清念叨过,轧钢厂归重工业部直管。 “算吧。” “给你安个什么位子?” “副处长。” “哎哟……” 陈兰香吸了口气,“跟你爹顶头上司平级了?” “差不多。” “这三年罪没白受。” 老太太插话,声音里带着沙沙的摩擦音,“总算熬出点眉目。” “那月钱得过百了吧?” 陈兰香眼睛亮起来。 “级别还没定,定了才知道。” “又把你爹超过去了。 前阵子他提了主任,工资涨了一截,美得好几天合不拢嘴。” “他跟我比这个做什么。” “谁晓得呢。 反正被儿子甩下一大截,他闷着气抽了好几晚的烟卷。” 陈兰香说着笑起来。 “我怎没瞧出来?” “哪能让你瞧出来?你再刺他两句,他不得更窝火。” “那这回……你们就说还跟从前一样。” “不用。 让他知道才好,逼他再多使把劲挣钱。” “行吧。” “那边……几时能定下来?” 陈兰香把簸箕里的豆子拨得哗啦响。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陈兰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柱子,在屋里头做什么呢?门怎么闩上了?” 何雨注正俯身摆弄着桌上的物件,金属部件在指间泛着冷光。 他抬头应道:“娘,什么事?” “晌午答应的事这就忘了?也不瞧瞧日头走到哪儿了。” 门板被叩得咚咚响,“快开门。” 他瞥了眼腕上的表盘——时针压在两点三刻的位置。 这才想起自己没骑自行车,乘公共汽车过去少说也得一个多钟头。 他赶忙起身:“这就来。” 门闩刚拉开,陈兰香便侧身挤了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突然定住了:“枪?柱子,这铁家伙哪儿来的?” “别人给的,我有证。” 何雨注转身往内屋走,从抽屉里取出个硬皮本子递过去。 陈兰香捏着本子翻来覆去地看,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 半晌,她抬起眼:“你萍姨前些日子还说,你想弄支枪去打猎,她那头都批不下来——你自己倒办成了?” “证是真的。” 何雨注指了指内屋,“要不您再瞧瞧?” “收好了,别乱搁。” 陈兰香把本子攥在手里,“这证我先拿着,晚上找你萍姨认认。 枪不许带出门,听见没?” “真是真的,娘。” “哼,你在外头认识的人杂,谁知道呢。” 何雨注叹了口气:“我一公家的人,能犯纪律么?” “正因为是公家的人,才更得管住自己。” 陈兰香这话说得字正腔圆。 他不由得怔了怔——这话不像寻常家庭妇女能说出来的。 “看什么看?” 陈兰香瞪他一眼,“你娘我上过学习班,还是街道的先进协调员呢,就不能多懂些道理?” “能,能。” 何雨注利索地把桌上的金属部件归拢到一块,转身进了内屋。 他踮脚将东西塞进立柜顶层,确保孩子们够不着。 至于那些零散的小物件,他顺手收进了衣兜深处。 出了屋,陈兰香往他手里塞了几张票据。 何雨注默默接过来揣好,在她注视下穿过院子。 院门外,他再次抬腕看表,随即小跑着朝车站方向去。 站牌下等了许久,才有一辆公共汽车拖着尘烟缓缓驶来。 车上人不多,他拣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与汗渍混杂的气味。 车子颠簸了近一个钟头,终于到站时,何雨注第一个冲下车门——里头实在太闷了。 车站离校门还有段距离。 他快步走过去,校门口空荡荡的,不见学生身影。 他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白跑一趟。 校门外的人影徘徊到第三圈时,门岗的目光已将他锁住。 那身便装与反复踱步的姿态,让守门人皱起眉——又是个在校园附近游荡的闲散青年吧。 “这位同志,找谁?” “等人。” “等哪位?姓名、院系、年级,都说清楚。” “中文系的,乔令仪。 年级我不清楚。” 对方审视着他:“工作证带了吗?出示一下。” 他摸了摸衣兜,最终递出一本深红色封面的证书。 能证明身份的似乎只剩这个了,退伍证明早被母亲收进箱底,成了家中的纪念。 门卫接过去,翻开,脊背骤然挺直。 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双手将证书递回。 “稍息。” “首长,您怎么……没穿 ?也没配车?” “条例里没写这些需要向你汇报。” 他声音很平,“你是退伍的?” “五二年入伍,去过半岛。 负伤后退的。” “哪个军?” “三十九军。” 他点了点头:“你们打得凶。” “您也去过?” “二十七军。” 门卫的呼吸顿了一下:“长津湖那边?” “嗯。” “我们去得晚,大仗……没赶上。” “能回来,就是最好的。” 他的手落在对方肩头,很轻地按了按。 门卫还想开口,却被骤然响起的铃声截住。 潮水般的喧哗从教学楼方向涌来。 “回岗位吧。” “是!” 门卫小跑着离开后,另一侧的同伴立刻凑近低语。 两人的视线不时飘过来,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太年轻了——那样的 ,得用多少战功才能换来?他们没往别的方面想,半岛那片土地,从不是镀金的地方。 能从那里回来的,身上都带着血与火的气味。 学生从校门里漫出来,像散开的溪流。 几个女学生即便没有那身制服,他站立的姿态也像一棵笔直的树,与周遭松垮的身影格格不入。 人越来越多。 他朝前挪了几步,视线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却始终没找到想见的那张。 正焦灼时,一声喊穿透嘈杂: “柱子哥!” 循声望去,人群里有个推着自行车的姑娘正朝他小跑过来。 蓝裤子,白底碎花的衬衫,两根麻花辫在肩头跳动。 是她——虽然长高了许多,脸庞也脱了稚气,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变。 他扬起手:“小满!” 手臂下意识张开,又在半空僵住。 他猛地收回动作,耳根有些发热。 差点忘了,这姑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随意举起来转圈的小丫头了。 况且这年头,一个拥抱足以惹来麻烦。 姑娘瞧见他的窘态,抿嘴笑了出来。 那点局促和羞怯被笑意冲散。 “柱子哥还是老样子。” 她小声说,已经跑到跟前,“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接你。 回来三四天了。” “还走吗?” “暂时不走。” “哦。” “上车吧,我载你。” “好。” 他刚接过车把,一条腿跨上座垫,身后还没载上人,一群学生却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个穿军绿裤子、白衬衫的男生,手指直直指向他: “乔令仪,这人是谁?你要坐他的车走?” 乔令仪刚要侧身坐上后座,车架却被一只手牢牢攥住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谭勇挡在自行车旁,呼吸有些急促。”你不能跟他走。” 周围几个穿军装裤子的学生互相递着眼色,却没一个上前。 何雨注单脚支着地,视线掠过那只抓住后座的手,看向乔令仪憋得泛红的脸颊。 “谭勇!” 乔令仪声音里压着火,“松手。” “你先说清楚他是谁。” 谭勇不依不饶,目光刺向何雨注洗得发白的袖口,“你家里知道你在外面认识这样的人吗?” 第163章 第163章 风从校门外的槐树梢头掠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 何雨注忽然笑了,很淡,嘴角只牵起一点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等着。 乔令仪深吸一口气。 “他是我对象。” 话音落下的瞬间,抓着后座的手指松了松。 谭勇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几个旁观的男生里有人低低吹了声口哨。 “你……你疯了?” 谭勇喉结滚动,“他哪点配得上?你看看他这身打扮,再看看——” 他的话被脚步声打断了。 门卫室里跑出来两个人,草绿色制服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径直走到自行车前,立正,抬手敬礼。 动作干净利落,袖口扬起又落下。 “需要清场吗?” 其中年长的那位低声问,眼睛看着何雨注。 谭勇愣住,随即嗤笑:“演什么呢?还首长——” 年轻的门卫转身,从怀里取出一个深褐色封皮的本子,展开,平举到谭勇眼前。 纸页在风里微微颤动。 “看清楚了。” 谭勇的视线落在那些铅印的字迹上。 他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从嘲讽到困惑,最后变成某种难以置信的僵硬。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现在可以走了吗?” 何雨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乔令仪趁机坐上后座。 自行车碾过落叶,拐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谭勇还站在原地,几个同学围上去说着什么,他却只是盯着逐渐远去的车影,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 车轮压过石板路的缝隙,传来规律的颠簸感。 乔令仪攥着何雨注的衣角,指尖有些发凉。 “刚才的话……” 她顿了顿,“我是着急才那么说的。” 前面的人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补上一句: “知道。” 暮色渐渐浓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融进深青色的夜色里。 谭勇的手指刚触到那本深色封皮的证件,甚至已经捏住了纸页边缘——看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它扯碎。 门卫只觉眼前一花。 谭勇整个人向后跌去,证件却还稳稳攥在何雨注手里。 原来是何雨注扔开自行车,一脚踹开了对方。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抢证件,还想撕了。” 何雨注从门卫那儿取回自己的东西,语气平静,“我这一脚,不算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 门卫连忙应声,“这要是在营里,他可不止挨这一下。” “那我先走了。” “您慢走。” “小满,上车。” “啊?……好。” 女孩还愣在原地,方才那阵风似的变故让她半晌没回过神,直到何雨注又唤了一声,她才慌忙跑过去。 “别走……你们就这么看着?” 谭勇在地上挣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那一脚留了余地,但足够他半天缓不过劲。 大学门口人多眼杂,若换个僻静处,何雨注绝不会让他还能出声。 战场上,这种人连吃枪子的资格都没有。 不,甚至用不着他动手。 “谭勇,是你先不对。” 一个扎辫子的女学生低声说。 “就是,怎么能撕人家证件。” 旁边有人附和。 何雨注已经载着小满骑远了。 谭勇还在后面嘶喊,嚷着要让他付出代价——除了指望爹娘,这人还能指望谁? 何雨注记下了这张脸。 晚上先问问王翠萍,不行再找老赵。 若还不行,就只能去他不太愿见的那位方组长那儿走一趟了。 “柱子哥,真不会有事吗?” 后座上的声音有些迟疑。 “能有什么事。 他再缠着你,你只管动手。 出了岔子,我来担。” “真的?” “别装。 你偷偷跟着我娘和萍姨练把式,当我不知道?” “嘿嘿……女孩子家,动手多不好看。” “随你。”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不是说这个……” “那说什么?” 何雨注一时没转过弯。 “讨厌。 就是……就是那个……” “哪个?” 这回他听懂了,却故意装作不懂。 “不跟你说了!” “不就是想当我媳妇儿么?” “你……你原来早明白了!坏透了!” 小满的拳头一下下捶在他结实的后背上,力道不重,像雨点打在厚棉袄上。 “真想打我?” 何雨注忍着笑。 “打疼了?我给你揉揉。” 她顿时慌了。 “逗你的。” “呀!让你再逗我!” 小满手指找准他腰侧软肉,用力一拧——这是女人天生就会的招数。 “嘶——” 这下是真疼了。 “哼,让你使坏。” 她嘴上不饶人,手却松开了,还轻轻揉了揉那块发红的皮肤。 “这招跟谁学的?” “跟大娘学的。” 何雨注一怔。 看来父亲没少领教。 “经济学难不难?” “还成。 本来听了你的报告,我想把你的经历写下来,差点报了中文系。 后来赵叔来说,学经济将来更能帮上你。 高中毕业我就报了四九城大学政经系,没想到真考上了。” “我都不知道你书念得这么好。” “你总在外面跑,哪儿顾得上问我。 再说,我哪比得上你,都在国外读研了。” “那不一样。” “反正你厉害。” “想不想下馆子?” “下馆子?” “咱娘让我带你吃顿好的。” “不去。 我要吃你做的。 你做的才最香。” “行,那就回家。” “嗯。” 车轮碾过胡同的石板路,声音渐渐轻了。 离那扇熟悉的院门还有几十步,坐在后座的姑娘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 “柱子哥,停这儿吧。” 何雨注捏住车闸,单脚支地,回头看她。 小满已经跳下车,脸颊在暮色里泛着薄红。 他懂了——街上都是生面孔,可进了院子,每一扇窗后都可能藏着认识的眼睛。 果然,刚推车进院,那些目光就从四面八方贴过来。 上了年纪的摇着蒲扇,嘴角撇出“早料到了” 的弧度;年轻些的则别开脸,或盯着地面,或假装看天。 刘家老大和闫家小子站在水龙头旁,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水早就接满了却忘了关。 他们望着这边,缸子边缘被手指捏得发白。 这些年不是没人打过主意。 媒人的鞋底都快把门槛磨平了,可姑娘不是埋头在书本里,就是只跟何家妹妹她们走动。 偶尔有男同学来找,她必定拽上许大茂作陪,把那点刚冒头的心思掐得干干净净。 后来她考上大学,成了这一片有名的才女,说亲的人反而少了——大约是碰了硬钉子,再不肯来。 直到今天,看见何雨注的车后座上坐着的人,有些人才恍然明白:她等的,从来就只有这一个。 当然,他们若知道津门那些旧事,大约连等的念头都不会有。 屋里飘出饭菜的焦香。 陈兰香正掀锅盖,见两人进来,眉头一皱:“还以为你们在外头吃了。 怎么这个点才回?” “路上遇了点事,耽搁了。” 何雨注把帆布包挂在门后。 “要紧不?” “不要紧。” “那正好。” 陈兰香擦了擦手,“你爹晚上有招待,灶上的活归你了。” “行。” 女人支走儿子,转身就拉住小满的手腕,把人带进了里屋。 老太太也在里头,一老一少把姑娘夹在中间,声音压得低,问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直白。 小满只觉得耳朵发烫,连脖颈都热了。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何雨水领着几个小的从隔壁屋溜回来了,准是闻见了油锅的香气。 见饭还没上桌,她蹑手蹑脚凑到里屋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只听了片刻,这丫头猛地直起身,扯着嗓子朝厨房喊:“哥!你是不是要娶小满姐当媳妇儿了?” 里屋传来陈兰香的骂声:“死丫头!进来!” 何雨水哪会进去,转身就往院里冲,边跑边笑:“嫂子!以后我得叫嫂子咯!” 门帘一掀,小满脸红得像染了胭脂,追了出去。 “何雨水!你给我站住!” “略略略——嫂子!嫂子!” 何雨水绕着院子 那棵老槐树打转。 “看我逮住你!” “嫂子!” “嫂子!” 几个半大孩子也跟着起哄,从各家门缝里探出头。 厨房飘出的炒菜香,此刻哪比得上这场热闹诱人。 “都回屋去!待会儿再找你们算账!” 小满朝那群小脑袋瞪了一眼。 这些年她在这院里积攒的威信还在,孩子们缩缩脖子,一窝蜂钻回何家,却仍扒着门框往外瞧。 “雨水姐快跑!满姐要追上啦!” “满姐加油!” “二姐要被逮住咯!” 何雨注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嘴角弯了弯,手里的锅铲没停。 何雨水被追得绕着中院跑了三四圈,圈子越缩越小。 眼看那只手就要揪住她辫梢,她猛地一拐,撒腿冲向后院。 许大茂家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菜下锅的滋啦声。 何雨水扑到门边,拍着门板喊:“大茂哥!救命啊!” 门哐当开了。 许大茂举着饭铲冲出来,袖口卷到肘部:“谁欺负你了?我——” 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追来的人是小满,举起的铲子慢慢放下了。 “你俩闹着玩啊?” 他转身要回屋,“饭要糊了。” “有个大消息!” 何雨水扒着门框喊,“听不听?” 许大茂停住脚,侧过半张脸。 “我哥要娶小满姐了。” “就这?” 许大茂扯了扯嘴角,“我当什么呢。” 他摆摆手,消失在门内。 油锅的滋啦声又响了起来。 “你早就清楚这事了?” 声音里压着惊讶。 许大茂朝厨房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头也没回:“让你知道?那不到处都传开了。” 耳朵被拧着往院子中间拽,何雨水踮着脚求饶:“轻些,姐,轻点。” “刚才你嚷什么?” “……嫂子?” 捏着耳朵的手指立刻加了力道。 “疼!哥——嫂子欺负我!” 人被拖到厨房窗下,何雨水立刻拖长了调子假哭。 窗户里探出半张脸。 那只拧着耳朵的手松开了。 小满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搓着衣角的指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柱子哥。” 脸颊烧得厉害,早忘了该找谁算账。 “饭菜快好了。” 窗里的声音说。 “哎,这就来。” 她捂着脸转身快走,等绕过屋角才想起刚才的事,可院子里早没了那丫头的身影。 何雨水没躲过另一只手。 陈兰香拎着她耳朵,另一只手的指节不轻不重叩在她额头上。 “死丫头,胡喊什么?不知道你小满姐脸皮薄?” “我又没喊错……你们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满大街嚷嚷去?先前你哥没回来,传出去叫人背后说道么?” “我才不会说。” “不会?刚才满院子是谁在喊?” 第164章 第164章 “那不是被追急了嘛……再说我哥都回来了。 娘,他俩啥时候办事?” “你懂什么?那是张嘴就成的事?” 指节又叩了一下。 “别敲了娘,敲傻了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就你那不上不下的成绩,还大学?我看高中都悬。” 日子安稳,吃穿不愁,受了委屈有人撑腰——何雨水早没了那份非要挣脱什么的劲头。 书念得也就那样,不好不坏。 “您小瞧人。” “那你考个像样的高中给我瞧瞧。” “考就考……您先松手,额头疼。” “去,帮你小满姐摆碗筷。” 陈兰香松开手,朝正屋抬了抬下巴。 方才小满来瞧过一眼,见何雨水正挨训,扭头便回屋了。 陈兰香瞧见了那背影。 搁在往常,这姑娘早该来求情了,今日怕是臊着了,故意躲开。 “哦。” 何雨水慢吞吞应着,步子挪得比蜗牛还慢。 外头还有个等着跟她算账的呢。 “何雨水!磨蹭什么?” “来了来了。” 脚步加快,掀帘子进了正屋。 小满正摆放碗筷,何雨水像条泥鳅似地从她身边滑过去,直钻进厨房。 从门边探出半张脸,正好撞上一道嗔怪的目光。 小满没出声,只朝她做了个口型:晚上再说。 何雨水缩回头,躲回灶台边。 一起长大的人,有些话不用听见也能明白。 晚饭算不得丰盛,昨天剩的鱼烧了,肉没买,满桌素菜却做得鲜亮。 一家老小吃得香,小满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比我们食堂的滋味好。” “那当然,我哥这手艺,搁四九城里也该数得上吧。” 何雨水脱口接道。 “吃过几家馆子就敢这么夸?” 厨房里传来带笑的声音。 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陈兰香听着弟弟那番话,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爹那是酒后的糊涂话,你也当真?” 她将洗净的筷子一支支 竹筒,“再说了,考那东西做什么?我又不指望靠这个谋生。” “可有了总比没有强呀。” 弟弟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爹那张证,多少人羡慕。 你手艺比他强,怎么也得弄个更体面的。” “你呀,连规矩都没弄明白。”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往灶台走,“厨子的等级和别处不一样,数字小的才是高的。 真要考,也得奔着头两等去。” 弟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还有这种说法?不都是数越大越厉害么?” “定规矩的人心思,谁能猜透?” 陈兰香往锅里添了瓢水,火苗舔着锅底,“还有,爹那些话,出了这门就别再提了。” “晓得了。” 碗碟收拾妥当,何雨水抢着帮忙擦拭桌子。 她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殷勤,刚把抹布挂好,手腕就被一把握住。 小满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将她带进了西侧那间窄小的偏房。 门刚合上,里头就传出一阵又笑又喘的动静,间杂着断断续续的讨饶。 小满并没动手打人,只是手指专挑那些怕痒的地方下手,一处也没遗漏。 几个小的不敢进去,叠罗汉似的扒在门缝边偷看。 一颗颗小脑袋从上到下排开,眼睛瞪得溜圆。 堂屋里,老太太和陈兰香一左一右拉着何雨注,追问下午的事。 何雨注被问得没法,只好讨饶:“奶奶,妈,总得容我们些日子,处处看,说说话吧?” 他这话倒不全是为自己拖延。 虽说这年月相亲成了多半就直接领证,他们这种自小认识的,还算不上正经相亲。 可小满什么都没经历过,要是就这么糊里糊涂把事办了,往后想起来,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那你可得抓紧,” 老太太拍着他的手背,“我这把年纪,就盼着抱上重孙呢。” “就是,” 陈兰香在一旁帮腔,“妈也等着呢。” “好,好,一定抓紧。” 夜里,王翠萍从外头回来。 小满没吭声,倒是王思毓憋不住,叽叽喳喳全说了。 王翠萍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热。”咱们家这傻丫头,总算等到云开月明了。” 她眼里漾开笑意,“柱子那块木头,这是终于开窍了?” “萍姨……” 小满把头埋得很低。 “想娶走我家姑娘,可没那么轻巧。” 王翠萍笑声爽朗,“得看他往后怎么做了。 说好了,你不许心软,得多磨磨他。” “……嗯。”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外头院子忽然喧闹起来。 嘈杂的人声里,能辨出有人在喊何雨注的名字,似乎还夹杂着“公安” 之类的字眼。 紧接着,一个拔高的嗓门嚷道:“就是他!” 王翠萍没急着起身。 何雨注如今是什么身份,她虽不完全清楚,但知道在这四九城里,寻常事他大抵都能摆平。 除非……是那些特殊部门的人找上门,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侧过脸,注意到小满神色有些异样,便问道:“小满,你跟妈说实话,今天和柱子回来路上,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小满顿时气鼓鼓的,把学校门口那场 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王翠萍先是一愣,低声自语:“这小子,官升得倒快,出去一趟就能连跳几级。” 随即站起身,拉过女儿的手,“走,跟我出去瞧瞧。 我倒要看看,是谁家养出的孩子,敢这么往咱家柱子头上泼脏水。” 王思毓早就手脚麻利地套好了鞋,跃跃欲试想跟去看热闹。 王翠萍一个眼风扫过去:“王思毓,你给我在家老实待着,听见没?” 小姑娘立刻蔫了,拖长声音“哦” 了一下,乖乖爬回炕沿坐好。 母女俩推门出去时,中院已经站满了人。 连前院的住户也都闻声聚了过来,黑压压一片。 老太太在屋里听到动静,扬声喊许大茂。 许大茂刚探出个头,听见召唤,赶忙小跑过去,搀着老太太慢慢挪到中院。 院子 ,何雨注独自站着。 他对面是几个穿制服的人,旁边还有一个神色激动的中年妇女,和一个脸上带伤的年轻男人。 那妇女正对着一位管片干部模样的人急切地说着什么。 所长武长发此刻心里正冒着火。 他原本已经下班到家,一个电话又把他催回了所里,偏偏还推脱不得。 来找他的,是他一位老上级的夫人,说是家里孩子让人给打了。 武长发踏进派出所门槛时,心里已隐约生出悔意。 动手的人是何雨注——这个名字让他太阳穴突地一跳。 那人的履历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战场下来的功臣,表彰名单上的常客,还有那次护住钢厂物资的事迹。 光是事迹报告会,武长发自己就坐在台下听过好几回,每回都攥紧拳头,胸口滚烫。 他耐着性子问起缘由。 谭勇那青年倒不笨,三言两语略过前因,只咬定两点:何雨注掏出的证件是伪造的,接着便踹了他一脚。 至于自己为何拦路、为何要夺那证件、又为何对站在一旁的乔令仪纠缠不放——这些,他只字未提。 乔令仪。 武长发记得这姑娘。 市局王翠萍科长的养女,在交道口一带颇有名气的女学生,正在四九城大学念书。 何雨注退伍转业的事,武长发是清楚的,级别也大致有数。 一听谭勇提到“没有部队番号的上校证件”,他神色便凝重了几分。 冒充?可能性极低。 但片区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摸清底细本就是分内事。 谭勇的母亲在一旁絮叨不止。 武长发无奈,点了两名同事,随这对母子往九十五号院去。 本只是例行询问,他并未武断下结论,总得先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可一进院子,谭勇便扯开了嗓子:“街坊都出来瞧瞧!你们院有个叫何雨注的,冒充 还动手打人!” 这一喊,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前院各家各户拖凳带椅,呼啦啦涌向中院。 这年月,热闹便是最好的消遣。 至于“冒充 ” ——院里谁不知那人是从枪林弹雨里真刀 拼回来的?何须冒充。 倒是他转业后为何又穿回军装,众人确不清楚。 可他动手打人?这倒是头一遭听说。 人们伸长脖子,都想瞧瞧是哪个没眼色的,竟去招惹那尊煞神。 武长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原本小事一桩,经这么一闹,怕难收场。 这院里还住着王翠萍,何雨注的母亲又是街道办的协调员,主任王红霞和分局赵局长同何家往来密切——这一家子,哪是好相与的?他是领教过的,就在何雨注离家赴战那两年。 何雨注原本已从正房回到自己屋里,正打算摆弄些零碎物件。 自己动手总归费事,他还没开始,外头的喧嚷便撞了进来。 他将手边东西迅速收好,起身朝门外走。 刚迈过门槛,便看见黑压压一群人朝东厢房涌来,打头的正是下午挨了他一脚的那小子。 谭勇一眼瞅见他,眼睛顿时亮了,手指直戳过来:“同志,就是他!冒充 的就是他,他还打我!” 武长发厉声截断他的话头:“谭同学,说话要负责任。 污蔑战斗英雄,你父亲也担不起这责任。” “小武,你怎么冲小勇发火?” 谭母在一旁插话。 “嫂子,管好您儿子的嘴。 何雨注同志是因伤转业的战斗英雄,污蔑罪是什么性质,您该清楚。” “那你刚才在所里怎么不说?” “刚才您儿子只提了证件的事,我这才跟来核实。” 武长发语气硬了几分,“现在,请您别干扰公务。” 跟来的两名民警立在武长发身后,并不上前,只静静看着。 他们是听过英模报告的,台下鼓掌最响、眼眶最热的,往往就是这些穿警服的年轻人。 几年过去了,再见到何雨注,那种混合着敬仰与激动的情绪依然还在——那年代的追星,追的是英雄,是脊梁。 何雨注站在厢房门口,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武长发脸上。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只听见穿堂风刮过瓦檐的呜咽。 武长发还没开口,那妇人已经尖着嗓子叫起来:“问啊!我倒要瞧瞧,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动我儿子!” “何雨注同志,今天下午你是否去过四九城大学,出示过证件,并且动了手?” 问话的人声音平直。 “是。” “听见没有!他自己认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妇人的指甲几乎戳到问话人的鼻尖。 “收声!” 武长发猛地一喝,额角青筋隐现,“我问话,轮不到旁人插嘴。 老嫂子,管好你家儿子,免得日后惹出收拾不了的麻烦。” “我儿子用不着外人教训!他都认了,你们还不动?” 武长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你们母子俩最好把嘴闭上。 再闹下去,谭首长的面子我也顾不上了。” “你——” 何雨注站在那儿,眼前这出戏让他嘴角发僵。 笑出来未免太不给武所长留颜面,毕竟往后还得在这片地方走动。 他抿紧嘴唇,把那股往上涌的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第165章 第165章 王翠萍这时已经挪到陈兰香身侧。 老太太扯了扯她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王丫头,柱子这回……真没牵扯?” “老太太,您踏踏实实把心放回肚子里。” 王翠萍凑近她耳边,气息轻得像一阵风,“就是年轻人之间那点争风吃醋的破事儿,动了手罢了。 我都盘问清楚了,就算捅到天上去,咱们也占着理。 您就在这儿看着,出不了岔子。” “可那一家子……听着来头不小?” 老太太攥着衣角,指节有些发白。 一辈子“民不与官争” 的念头,早已在她骨头里扎了根。 “您就放心吧。 您这大孙子,能耐大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 那边,武长发重新转向何雨注,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何雨注同志,请你把下午的情况完整叙述一遍。 另外,我们需要查验你的证件。” “行。”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递过去。 武长发接过来,指尖刚触到封皮,心里便是一凛。 翻开只看了一眼,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这东西他太熟了,前些年没少打交道——有些棘手的活儿,光靠他们这些人根本摆不平。 那个部门的人,他见过不少。 他双手捏着证件边缘,正要恭恭敬敬递回去,旁边冷不丁伸过来一只手,猛地将本子夺了过去。 武长发猝不及防,竟被得了手。 夺走证件的是那妇人。 她捏着本子哗啦翻了几页,随即高高举起,嗓门里满是讥诮:“还说不是假的?我家老谭的证件我见得多了!这上面一没照片,二没部队编号,三没写明隶属单位——除了这钢印看着像模像样,不是假的还能是什么?” “还给我。” 何雨注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结了冰。 “一个假玩意儿,我不还你能怎样?” “把证件还我。” “我今天偏不还!这种破烂留着有什么用?” 妇人说着,手指捏住证件边缘,作势就要撕扯——那姿态,竟和她儿子下午的动作如出一辙。 “俞兰同志!” 武长发厉声喝道,连“嫂子” 也不叫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立刻把证件归还何雨注同志!” 他话音未落,何雨注已经动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本棕褐色的小册子已然回到何雨注手中。 而俞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围观的人群惊呼着慌忙闪开。 她后背擦着粗糙的水泥地滑出老远,刺耳的摩擦声之后,才爆发出杀猪似的惨嚎。 “啊——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蹲进去!你家里人一个也别想有工作,那个小丫头片子,学也别想上了!” 武长发脸色唰地白了,冲上去想捂住她的嘴。 但何雨注的动作更快。 “啪!啪!” 两声清脆的爆响炸开。 俞兰的嚎叫戛然而止,脸颊迅速肿起,嘴角歪向一边,再也吐不出半个清晰的字音。 拿家人来威胁?何雨注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敢打我妈!” 谭勇扑过去搀扶,扭头嘶吼,“武所长!你们都看见了!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还不抓人!” 谭勇没敢往前冲。 何雨注出手的速度太快——下午那一脚,刚才那两记耳光,他连影子都没看清,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记住了疼痛。 武长 在边上,喉咙发干:“何雨注……你这祸闯大了。” “武所长。” 何雨注声音很平,“之前的事,四九城大学保卫科能作证。 他儿子做的事,和他母亲刚才做的,没有区别。” “那小子先不提……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谁不重要。” 何雨注从地上捡起被撕成两半的证件,边缘还沾着鞋底的泥灰,“这东西,是战场上换来的。 在战场上,撕它的人已经死了。” 武长发重重叹了口气:“年轻气盛……这事我处理不了。 你得跟我走,等能管的人来。” “行。” 围观的人还没回过神。 只有几个看明白了——比如王翠萍。 何大清刚才要往前冲,被她跟许大茂死死拽住了胳膊。 老太太和陈兰香脸色发白。 小满咬着嘴唇,她知道谭勇家里不简单。 年轻人打架常见,但动了对方母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翠萍走到武长发身旁,压低声音:“老武,那母子什么来路?” “王科长,你刚才该拦一下的。” 武长发抹了把额角,“谭华——他爹,是我以前的老首长。” “我拦得住?” 王翠萍瞥了一眼那对母子,“老首长家教就这样?” “以前不这样……不知现在怎么了。” 武长发摇头,“你也一起来吧,当个见证。” “好。” 武长发转头对两个年轻同事示意:“扶他们起来,带回所里。” “所长……” 两人面露难色。 “执行命令。” “……是。” 那母亲和儿子一直盯着何雨注,眼里的恨意像烧红的钉子。 谭勇忽然扭头,朝小满的方向剜了一眼。 许大茂一步横在了小满前面。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目光冷得像腊月井沿的冰。 谭勇被那眼神刺得脊背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何雨注和武长发一行人离开后,四合院的人群也被陈兰香驱散了。 往回走的路上,窃窃私语就没停过。 “真敢动手啊……那母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所长都说闯祸了,能是小事吗?” 何家堂屋挤满了人。 小孩都被带进了里屋,何雨水在里面看着。 陈兰香关上门,这才问小满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听完了,她沉默片刻,让小满也进了里屋。 何大清坐在条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许大茂靠在门边,没坐。 老太太和陈兰香对坐着,谁也没开口。 商量?家里最能应付事的那两个已经被带走了。 他们要是都解决不了,剩下的人还能商量出什么? 派出所里,武长发把两边分在了不同的房间。 谭勇要求打电话。 武长发停顿了几秒,点了点头。 然后他自己也拨通了两个号码——市局,还有那个平时很少联络的特殊部门。 市局那边的负责人听完,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 方组长是被手下从家里叫回来的。 今晚本来不该他值班。 听了简要汇报,他捏了捏眉心,低声自语: “这小子……到哪儿都不得安生。” 电话接连拨了出去。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无一例外,都叫他放手去办——这种事绝不能纵容,必须层层上报。 英雄在前方流血,家人却在后方受威胁,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翠萍也拨了个号码。 老赵在电话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撂下听筒。 他和红霞正在路上。 约莫一个钟头后,派出所里渐渐嘈杂起来。 几位局长先后赶到,见了老方却都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喊一声“首长”。 谭华是带着警卫员冲进来的,脸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 他刚要发作,便让警卫去提人——他倒要亲眼瞧瞧,是谁这么大胆子。 那警卫还没迈出两步,就被老方手下的人无声地拦到了一旁。 谭华怔了怔,还没回过神,已被老方客客气气请进了里屋。 不多时,何雨注瞧见一个中年男人也被带了出来,后头跟着俞兰和谭勇母子。 他眯了眯眼,心里估摸那大概就是谭勇的父亲了——摊上这样的妻儿,也真是够受。 方组长再出现时,身边多了老赵和王红霞。 先前那阵混乱里,何雨注没见着他们俩。 等谭家一行人离开,他们才从后面转出来。 都是老相识,早年一起在暗处工作过的,用不着客套。 老赵开门见山问情况。 方组长挑能说的说了几句。 老赵是何等人物,话没听完就明白了 分;王红霞在一旁听着,眼神也渐渐了然。 “小何,咱们又碰面了。” 方组长先开了口。 “您这是取笑我呢?” “惹事的本事倒是不小。” “哪是我惹事,是事撞到我头上。” “听说你那位姑娘,是四九城大学里顶出众的一个?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我这把老骨头也备份礼等着。” “还没定日子呢。” “抓紧些。 好花开在枝头,看的人可多。” “那是自然。” “定了日子可要告诉我,礼得提前备。” “一定,一定。” 方组长摆摆手,脸上那点笑意收了起来。”回去吧。 事情我们都清楚了,后面用不着你操心。 好好上班,好好谈你的恋爱。 我还等着你往后给咱们带来更大的动静呢。” “这……” “别这那的。 要派车送你么?” “不用,几步路,走回去就行。” “成。 有空来我那儿坐坐。” “还是别了吧……” “一定得来。 我手下那帮小子,还盼着你指点两手。” “……行吧。” “你们聊,我先走一步。” “您慢走。” 等方组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红霞才转过脸来。”柱子,你如今胆子是越来越肥了,什么人都敢动手。” “一时没忍住。” “万一呢?我说万一——你家里头怎么办?” “不会到那一步。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现在可不是从前那时候了。” “红霞,” 老赵插了话,“柱子懂得分寸。 别的话,回家再说。” 王红霞哼了一声,手指虚虚点了点他。”记着,往后做什么先多想想。” “好。” 老赵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你赵叔就不多说了,你什么都明白。 有时候,我们未必帮得上忙——就像今天。” “我明白。” “不过你小子,门路倒是比我想的还深。 今天来的那两位,我也只是听过名字。” “您忘了,我在十五军待过一段。 另一位,当年应该也跨过江。” “瞧我这记性。” 老赵拍了拍脑门。 “还夸他?” 王红霞没好气地打断,“再夸,尾巴真要翘到天上去了。” 王翠萍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武所长站在她身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不该从嘴里出来的字,一个都别漏。” 王翠萍的目光扫过他。 武所长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小何啊……你真是……” 他摇摇头,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道,“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赵丰年站在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王红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赵叔,霞姨,萍姨,” 年轻人开口,“我们回吧。” 门外天色已经暗了。 王红霞拉住年轻人的手,低声嘱咐了几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几个人在街角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起来。 王翠萍放慢脚步,侧过头:“刚才我拦他那句话,你不好奇?” 第166章 第166章 “无非是想讨个人情。” 年轻人脚步没停,“这情分我接不住,也不敢接。” “心里明白就好。” 王翠萍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潭水比眼睛看到的深得多。” 年轻人没接话,只在心里应了一句。 夜风穿过巷子,带着远处煤炉的烟味。 到家时,几双眼睛齐齐望过来。 问答之间,两人都只挑最轻巧的部分说。 屋里的人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有些事本就该沉在水底。 既然人都齐了,便各自散了去睡。 那个叫小满的男孩磨蹭到最后,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都怪我添乱……” “胡扯。” 年轻人抬手揉了揉他头发,“跟你有什么相干?赶紧睡去。” 男孩“哦” 了一声,低头往外走。 “踏实睡,” 王翠萍在门边补了一句,“天塌下来还有我们呢。” 这一夜,何家的大人们辗转难眠。 只有那个被称作柱子的年轻人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 醒来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他刚推开房门,就被几个小的堵在了门口——何雨水不知什么时候说动了许大茂和小满,这会儿正眼睛发亮地等着。 “哥!带我们出去吧!” 何雨水拽住他袖子。 “都去?” “那当然!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是吧大茂哥?” 许大茂笑着点头:“柱子哥,咱们好久没一块儿出去了。” 他说完朝小满使了个眼色。 小满立刻接上:“我也想去……” “成,” 年轻人笑了,“地方想好了没?” “划船!” 何雨水抢着说,“要是能带上吃的就更好了。” “我看你是馋野餐,不是馋划船。” “哥——” “行行行,总得准备点东西吧?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何雨水立刻伸出手:“给钱。” “在这儿等着我呢?要多少?” “十块!” 旁边的小满倒吸一口气:“雨水,十块钱能买多少东西你知道么?” “人多呀!思毓、小鑫、小垚都得带上呢!” “怎么不把小焱也抱去?” 年轻人刮了下她鼻尖。 “太小啦,看不住,以后再说。” 何雨水答得理直气壮。 年轻人笑着去摸口袋。 许大茂忙插话:“柱子哥,我这儿有……” “省省吧,” 年轻人拦住他,“今天都是自家弟弟妹妹,你也是我弟,哪能让你掏钱。” 许大茂挠头笑了:“那我可就跟着沾光了。” 何雨注从口袋里摸出粮票和几张纸币,塞进许大茂手里。”你带他们去一趟。”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走喽!” 何雨水第一个冲出门,几个更小的身影叽叽喳喳地跟在她后面,像一串被惊起的麻雀。 “看紧点。” 何雨注对着许大茂的背影补了一句。 “放心!” 许大茂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 屋子里忽然静了。 小满站在原地,脚尖蹭了蹭地面,没跟着跑出去。 她抬起眼看了看正在拧毛巾的何雨注,又垂下头,转身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茶缸。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大人们的目光早就像蛛网一样罩着这群孩子。 此刻见只剩下他们两个,几扇门便悄无声息地掩上了,留下满院寂静。 何雨注擦着脸,小满默不作声地叠好被子,扫净地上的瓜子壳。 她的视线掠过柜子顶端,停在一个深色的长形盒子上。 那形状让她心里一动。 “柱子哥,”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轻轻的,“那盒子里……装的什么呀?” “一把枪。” 何雨注把毛巾搭回铁丝上。 “枪?” 小满转过身,眼睛睁大了些,“哪来的?手续……都齐全吗?”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 这语气,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别人送的,证件都有。” 他简短地回答。 “我还没摸过真家伙呢。” 小满走近两步,语气里压着一点跃跃欲试,“能让我瞧瞧么?” 何雨注没说话,伸手把盒子取了下来。 打开卡扣,黑色绒布衬里躺着一支线条冷硬的物件。 他取出它,指过保险和准星,动作干脆。 小满看得很专注,睫毛都不眨。 “想试试手感?” 他问。 她点头,接过去。 重量让她手腕微微一沉。 接下来她的动作让何雨注眉梢动了一下——只见她极其自然地后拉套筒,模拟 上膛的声响,随即双臂平举,眯起一只眼,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 嘴唇无声地开合,模拟出 出膛的短促气流声。 “你碰过这个?” 何雨注问。 “萍姨教过。 学校训练时也打过靶。” 她放下手臂,枪口朝地。 “成绩呢?” “五发,四十环。” 何雨注笑了。”没看出来,是个好苗子。” 小满的脸颊立刻漫开一层薄红。 她把枪小心递回去,声音里掺进一丝雀跃:“柱子哥,你是不是打算进山?能……能带上我吗?” “再说吧。” 何雨注把枪收回盒内,扣好,“得先问问霞姨,怎么办许可。” “还要那个呀……” “有证方便。” “那要是办成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一定得叫我。 我枪法不拖后腿的。” “行,到时候验验。” “说定了!” 她几乎要跳起来,又赶紧抿住嘴,只让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 “收好吧。” 何雨注把盒子推回柜顶,“雨水回来见了,又得嚷嚷半天。” 院门外重新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时,大约过去了半个钟头。 许大茂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迈进门槛,后面跟着的孩子们每人举着一根冰棍,舔得正欢。 何雨注瞥了一眼网兜。 面包、玻璃瓶汽水,还有油纸包着的点心。 不用问,票证多半又是许大茂贴的。 “你就由着他们。” 何雨注说。 “自己家弟妹,吃点零嘴算什么。” 许大茂把网兜搁在桌上,抹了把汗,“对了,不去接小蔓?那丫头知道了,准得抹眼泪。” “接。 三辆车,应该坐得下。” “还是你想得周到。 有车就是方便。” 许大茂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那辆给小满用了,自己不再弄一辆?” “过阵子再看。” “真有门路?” 许大茂凑近些,气声问。 “怎么,你也想要?” “手头……有点紧。” “钱不够花?” “勉强够。 不是想多攒点嘛。” “到时候再说。” “成。” 自行车,何雨注确实不缺。 他记得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还堆着好些辆,二三十总是有的,他没细数。 当初处理废旧物件时,都留了下来。 倒不是图卖钱——他不缺那几个子儿。 亲戚朋友里头,没车的人还多。 只是眼下,自家摆着两辆,许大茂那儿一辆,已经够扎眼了。 等等也好。 他这么想着,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 车轮碾过胡同坑洼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颠簸声。 王翠萍站在院门口望着那几辆簇新的自行车远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角。 她想起自家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车铃早已锈得发不出声音。 老赵家的女人出门总是步行,两个半大小子眼巴巴瞅着别人家车后座的模样,她撞见过好几回。 不是弄不到票证,是舍不得——那笔钱够买多少斤白面,扯多少尺布啊。 何雨注握着车把,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里。 前座横梁上坐着王思毓,后座挤着何雨水和许小蔓,车架被压得微微 。 几个丫头的笑声像受惊的麻雀般扑棱棱飞过耳畔,她们嚷嚷着要他再快些。 他故意猛蹬几下,车轮转成模糊的圆,惹得后座响起又怕又喜的尖叫。 许大茂和小满被远远甩在后面,身影缩成晃动的黑点。 公园湖面的阳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租船处木牌上用红漆写着价目,字迹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 许大茂坚持要两条船,一条大的带篷,一条小的只容两人。 交押金时他朝何雨注使了个眼色,嘴角翘起微妙的弧度。 分船时几个小的还没反应过来,何雨注已经拉着小满跳上那条小木船,桨叶在水面划开一道急促的波纹。 “看好他们。” 何雨注的声音隔着十几米水面飘过来。 “放心!” 许大茂应着,手紧紧抓着船帮。 大船上顿时炸开锅——何雨水跺脚喊不公平,王思毓扒着船沿想往水里探身子,被许大茂一把拽回来。 他额角渗出细汗,想起去年夏天何雨水偷跑去护城河学游泳,回来被陈兰香用笤帚疙瘩抽得满院跑。 要不是王翠萍拦着,那丫头至少得躺半个月。 小木船漂到湖心。 桨叶起落的水声规律而轻柔,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小满看着何雨注划桨时手臂肌肉的起伏,忽然轻声问:“这算不算就咱俩的场合?” 何雨注没答话,只是将桨横在膝上。 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丝亮晶晶的。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惊起不远处芦苇丛里的一只白鹭。 大船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 孩子们发现小船调头追来,兴奋得在船舱里蹦跳,船身剧烈摇晃。 许大茂吼着让他们坐好,手忙脚乱地划桨,水花溅了自己一脸。 何雨水抢过另一支桨胡乱划着,船却在原地打转。 “快呀快呀!” 许小蔓扒着船尾喊,辫子梢都沾了水。 小满跟着何雨注的节奏一起划水。 两艘船的距离渐渐缩短,近到能看清何雨水鼻尖上的汗珠。 湖水被搅成翻涌的碧玉,哗啦哗啦的声响里混着孩子们肆无忌惮的笑。 何雨注忽然慢下来,任由小船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他转过头,看见小满正望着自己,眼睛里映着晃动的天光云影。 大船上,许大茂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坐在船板上喘气。 何雨水把桨一扔,气鼓鼓地瞪着越漂越远的小船。 湖风带来远处柳絮的绒毛,粘在孩子们汗湿的额头上,痒痒的。 何雨水起初划得还算认真,可船桨在水里只是徒劳地摆动,船身非但没有前进,反而在原地打起转来。 她试了几次,终于泄了气,把桨横在膝上。 等到何雨注他们的船赶上来时,几个孩子已经笑作一团。 商量之后,许大茂独自换到了那条小船上,何雨注则带着孩子们登上了更宽敞的那艘。 局面立刻调转过来。 孩子们在船上起劲地喊着:“大茂哥,快来追我们呀!” “哥,你用力划呀!” 许大茂心里憋闷,却又没法说。 何雨注的力气,他哪里比得上。 他勉强挥了几下桨,船还是慢吞吞的,后来索性就由着它去了,任孩子们怎么喊,他只管不紧不慢地划着水。 前面的大船渐渐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他。 许大茂这才加了几分力气,让小船靠拢过去。 紧接着,何雨注却再次换了船。 他的目光落在湖心某处,那里水面下似乎有深色的影子缓缓游过。 第167章 第167章 “小满,雨水,你们看好弟弟妹妹。” “知道了,柱子哥(哥)。” 何雨注跳到许大茂的小船上,动手解开上衣的扣子。 “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等着看。” 他脱了鞋袜,只穿着长裤,便纵身跃入湖中。 大船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小满立刻站起身,就要跟着下水。 许大茂急忙喊住她:“别动!柱子哥水性好得很!你船上还有这么多孩子呢!” 小满这才稳住身子,目光紧紧锁住湖面,一瞬不瞬。 船上的小家伙们也全都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望着那片微微荡漾的碧波。 没过多久,一片巨大的银白色鳞片划破了水面。 孩子们激动地叫起来:“鱼!好大的鱼!” 紧接着,何雨注的头从水里冒了出来,他双臂环抱,一条肥硕的大鱼正在他怀里猛烈地挣扎扑腾,水花四溅。 所有人都看呆了,许大茂也不例外。 他知道何雨注会水,但能在水下徒手抓住这么大的活鱼,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小满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自己也能捉些小鱼,但何雨注怀里那条,少说也有七八斤重。 这么大的鱼,就算用鱼竿钓上来,也得费上好一番功夫跟它周旋,何况是在它力量最强的水里。 这需要的不仅是技巧,更是惊人的力气。 那条鱼被抛进了小船,在舱底噼啪乱跳。 何雨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鱼尾拍打着船板,溅起的水珠淋了许大茂一头一脸。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用桨柄轻轻戳了戳那滑溜溜的鱼身,脸上绽开笑容:“今晚可有好菜了!” 没过多久,第二条鱼也被扔了上来。 这下可引来了周围的目光,其他划船的人渐渐围拢过来看热闹。 在湖边钓鱼的常见,公家组织用网捕鱼也不是稀罕事,但像这样赤手空拳从湖里把活鱼逮上来,倒是头一回见识。 有人凑过来问卖不卖,许大茂想都没想就摇头。 如今谁家不缺油荤?大船上那一双双小眼睛正眼巴巴地望着呢,他要是敢说卖,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何雨注没有多抓,捞上来三条便停了手。 这鱼不是从别处来的,就是这湖底土生土长的。 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总得在外面有个由头,才好把别处来的东西名正言顺地拿出来。 他爬上船,抹了把脸上的水:“回了。” “柱子哥,这时节水还凉着呢,你身子受得住吗?” “不碍事。 比这冷得多的河水我也蹚过,这不算什么。” “你们……在那边的时候,也要这样下水?” “嗯。” “你们都是铁打的不成?” “铁打的倒不是,不过是心里头有股硬气撑着罢了。” “我要是早出生两年,你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 许大茂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向往。 “不能。” 何雨注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那可不是去玩闹,是真会丢性命的。” “哎哟!” 两人靠了岸。 管船的人瞧见他们手里提着的大鱼,又看看何雨注湿透的头发和还在滴水的裤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喃喃道:“这鱼……是下水抓的?” 显然,这已是多余的一问。 岸边有人朝船上打量,目光在那尾大鱼上停了片刻。”这鱼肯让出来不?” 许大茂摆手:“自己人尝鲜还不够,不往外让。” “年轻人本事不小。” 那人倚着码头木桩,“我守这湖湾有些年头了,头一回见人下水能拖上这么大个儿的。” “碰巧罢了。” 何雨应道。 “还挺稳当。” “师傅,我们交船。” 许大茂不想多搭话,出声打断。 管船人瞥了眼船舷编号,翻开簿子核对,又抬腕看表。”押金一块,你们用了不到两个钟点,退八角。” “成。” 钱刚揣进兜,何雨注和许大茂就在堤边站着等。 好一阵子,湖心才慢悠悠漂来那只小船,小满与何雨水各执一桨,额发都湿漉漉贴在皮肤上。 何雨水喘着气靠岸:“哥你半路溜了,得补我和小满姐。” “划个船能累哪儿去?我看你就是筋骨懒。” 何雨注话音未落,何雨垚从人堆里钻出脑袋:“大哥,二姐后来偷懒了,全是满姐姐在使劲。” “小叛徒!” 何雨水伸手要拧他耳朵,何雨垚哧溜躲到小满背后,吐着舌尖做鬼脸。 “还敢跑!” 何雨水扑过去抓,小满张开手臂护着,后头几个孩子见状也挨个拽着衣摆连成一串,嘻嘻哈哈往后缩。 小满怕他们踩滑,引着人堆往岸上干燥处挪。 何雨注瞧着这群闹腾的影子,肩头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许大茂趁机去退了大船,回来时手里沉甸甸的——两条鱼,一张网兜。 另一条鱼在何雨注手上提着。 见许大茂拎得吃力,何雨注顺手扯了几把韧草,搓成草绳将鱼串牢,最后全接在自己手里。 那分量坠得掌心发红。 闹腾渐歇时,何雨注喊了一嗓子:“开饭了。” 何雨水第一个转身奔来,其余孩子见没人追闹,也陆续围坐到草地上。 许大茂、小满、何雨水轮流说起这几年的琐碎,学堂里的趣事被翻出来晒了又晒。 何雨注偶尔接一两句,小家伙们抢着插话,说的无非是哪个摔了跤、哪个掏了鸟窝。 后来何雨注也讲了些远方的事——冰原上追猎的喘息,酒桌上摆倒毛熊汉子的瓷碗碰撞声。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 “柱子哥,你酒量真那么凶?难怪每回倒的都是我。” “是你自己两杯就晕,话还稠得像粥。” “有吗?醉了哪记得清。” 许大茂咧嘴笑。 “柱子哥,毛熊那边……真比咱们强那么多?” 小满声音轻轻的。 “眼下是强些,仗打完得早,日子自然缓过来了。 咱们迟早追上。” “真的?” “铁定的事。” “哥,你往后不去那边了,咱是不是就没花衣裳和铁皮玩具了?” “书念好了什么没有?整天惦记吃穿玩,让娘听见又得揪你耳朵。” “不准说!你们谁也不准告状!” 何雨水瞪圆眼睛朝那群小的比划拳头,孩子们哄笑着缩成一团。 孩子们齐刷刷地点头应着:“不说不说,肯定不说。” 小满抿着嘴没作声,心里却清楚得很——这几个小鬼头哪靠得住,指不定什么时候为块糖就能把她给卖了。 尤其是雨垚那皮猴,闹腾起来没个边;雨鑫也好不到哪儿去;思毓倒是安静些,可谁又能打包票呢。 吃食见了底,雨注拍了拍手:“该回了。” “回去还有好吃的呢!” 小的们立刻雀跃起来。 “想吃鱼!今天鱼怎么做呀大哥?” 雨注指了指空荡荡的网兜和汽水瓶:“刚吃完就又惦记上了?” “回家还能再吃嘛!” “就是就是!” “先回去再说。” 雨注起身往停自行车的地方走。 后头忽然闹腾开了。 “这回该我们坐大哥车后座了!” “想得美。” “二姐你就让让我们呗。” “不让。” “我告诉娘去!” “你敢!” “不让坐就告状!” “皮痒了是吧?” 这次是雨鑫和雨垚哥俩在吵,两人都想试试坐在自行车后座飞驰的滋味。 最后还是雨注拍了板:大茂带着小蔓去他爹那儿,顺便捎条鱼过去。 小满载着雨水,雨注自己车后座绑三个娃——那两个小的年纪太轻,他怕路上颠下去,索性用脱下的外衣把他们捆在后座上。 他只穿了件无袖汗衫,手臂线条在日光下起伏分明。 小满瞥见那轮廓,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嫂子,我哥这身板比你们学校那些强多了吧?” 雨水偷偷戳了戳小满的后腰。 “胡说什么呢!” 小满轻啐一口。 “我可没胡说,反正我们学校找不着这样的。” 雨水憋着笑,装出一本正经的腔调。 “何雨水,回家我就查你作业。” “别呀小满姐,我不说了还不行?” “不行。” “小满姐——” “哎呀别挠我痒!车要歪了!” “小满姐——” “好了好了,真拿你没办法。 你哥都骑出老远了,再不追又该跟丢了。” “那我们快些蹬!” 雨注车把上挂的那两条大鱼实在扎眼,比后座三个娃娃还引人注目。 一路穿街过巷,不知招来多少道目光。 到了院门口,阎埠贵眼睛瞪得溜圆——这群孩子去哪儿疯玩他是知道的,可划船竟能划回这么些鱼来,倒是头一回见识。 孩子们转眼就把哥哥卖了,七嘴八舌炫耀着大哥如何厉害、怎么从水里把鱼逮上来的。 阎埠贵听得心里泛酸,原本打算歇晌的念头顿时散了,盘算着下午也去甩两竿。 刚进家门,陈兰香的数落就追了过来:“北海那水深得没底,这节气水还凉着呢!” 老太太也跟着念叨了几句,见雨注浑身干爽,才渐渐收了声。 雨注回屋换了身衣裳,说要往红霞家去一趟。 陈兰香硬要他带上最大那条鱼,他推脱不过,只得拎了最沉的那条——原本盘算着带条小的,再从别处补一条,眼下倒也省事了。 雨水终究没逃过小满的手心,被按在小屋里查作业、添新题。 雨注拎着鱼送到红霞家,果然又挨了顿念叨:“这年景谁家宽裕啊,总这么送东西。” 直到听说是自己抓的,红霞才勉强收下,却仍叮嘱他往后小心,说北海往年也不是没出过事。 雨注顺口问了句打猎证的事,红霞愣了愣——这证儿她还真没听说过。 何雨注把打猎的事告诉王红霞时,对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记岔了日子。 王红霞顺口问起工具的事,他提到证件和许可,对方神色才松弛下来。 老赵留他吃饭,他推说家里等着,转身就出了门。 “跑得倒快。” 老赵在背后念叨。 “他心里有数,怕多占咱们一口粮。” “咱家还缺那一口?” “他觉着缺,那就是缺。” 屋里安静了片刻。 “明儿你去他家一趟,再提醒几句。 山里头就算有本事也得当心。” “晓得了。” 何雨注踏进自家院子,先打了盆水。 说是洗澡,其实只擦了擦头脸。 水还没倒,就被叫进了正屋。 王翠萍这次也在,和老太太并排坐着。 陈兰香站在门边,何大清蹲在墙角抽着烟袋。 “柱子,你跟小满往后怎么打算?” 老太太声音平缓。 “是该给个准话了。” 王翠萍接了一句。 陈兰香把门框轻轻一拍:“你要是敢亏待那丫头——” 话没说完,但意思悬在半空。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还没出声,他娘就瞪了过来。 “笑什么?不乐意?” “没不乐意。” 他赶紧说,“等她毕业吧,就一年多。” 陈兰香转头看向老太太:“您觉得呢?” “先订亲。” 老太太说。 王翠萍点头。 第168章 第168章 连墙角的何大清也闷闷“嗯” 了一声。 何雨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早商量好了吧?” “你就说行不行?” 陈兰香往前走了半步。 “行,哪敢不行。” 他垂下眼睛笑了笑。 “那出去吧,我们还得问问小满。” 何雨注应声退出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晚饭时小满一直低着头,耳根红得透亮。 何雨水吃着酸菜鱼,眼睛在哥哥和未来嫂子之间来回瞟。 何雨注瞪了她几次,小姑娘只当没看见。 夜里,陈兰香和何大清在里屋低声盘算。 单子列到一半,两人同时停了笔——布票和棉花票差得远。 这些年孩子衣服耗得快,攒下的料子早用完了。 上次何雨注弄回来的那些,也没顾上布匹。 何大清忽然站起来:“找柱子问问。” 东厢房还亮着灯。 陈兰香把单子递过去,在缺项上打了叉:“看看这些,能不能想法子?不许犯纪律,实在不行就借。” 何雨注扫了一眼:“应该能弄到。” “多少钱?你先去打听个数。” “明天就去。” 他顿了顿,“请客的菜……” “食材不用你操心。” 何大清在门外接了话,“我还没老到弄不来这些。” “成,缺什么再跟我说。” 油灯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轻轻一摇。 陈兰香转身离开后,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何大清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搁在桌面上。”那些物件换来的,你收好。” 他顿了顿,“里头是现钱,还有些票证。” 年轻人没伸手。”家里用吧,我不缺。” “胡闹。” 父亲声音沉了沉,“你娘说了,现在不兴老规矩。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何雨注沉默片刻,解开纸包。 他抽出大约半数钞票,又拣出几张粮票,剩下的推了回去。”这些够了。 前些年我没往家拿钱,家里开销大。” 何大清看着被推回来的那叠,没动。”你娘会记在账上。” “要是这样,” 年轻人声音很平静,“订婚结婚的物件,我自己张罗。” “像什么话!” 父亲突然抬高了声调,“传出去别人怎么议论?”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纸包,塞进衣兜,“票证难弄,这些是我能争取的全部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多换些票,光有钱没用。” 门轻轻合上。 何雨注独自站在屋里。 他从某个隐蔽处取出些东西——布料、棉絮、用油纸包着的糖块,还有几瓶酒、几条烟。 暖水瓶和搪瓷盆的样式都旧了,日常用用还行,摆在喜事上就不太合适。 烟酒的牌子更是麻烦,都是些早就不生产的货色,送人都拿不出手。 糖倒简单,剥掉包装纸谁也看不出年头。 次日天刚亮,他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父亲把车留给了他。 他在外头转了大半个上午,回来时后座捆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整匹的布料太扎眼,他没敢往回带——那些布的质地和现在市面上的不太一样,保不准有哪个闲人看见了去多嘴。 院门就在眼前。 果然有人凑过来。 是住在隔壁的杨瑞华,她丈夫前些日子在这年轻人这儿碰过几回软钉子,回家没少念叨。 “柱子,买什么好东西啦?包袱这么大,婶子帮你搭把手?”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靠,倒不是真想帮忙,就是好奇里头究竟塞了什么——包袱扎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车能驮,不沉。” 何雨注没停脚,“您让让路就行。” “到底是什么呀?” 女人还不死心。 “跟您没关系。” 他丢下这句话,推着车径直进了院子。 跨进院门时,几道视线便黏在了何雨注臂弯里那只鼓囊囊的包裹上。 贾张氏缩在人群后头,只敢拿眼角偷偷地瞟——上回夜里那顿拳头她还记得清楚,事后这人竟跟没事儿似的回来了。 有人去探过口风,反被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 包裹摊在自家桌上,陈兰手指抚过布料,又捏了捏棉絮。”柱子,这料子和棉花……是旧存?” “嗯,只收现钱,不用票。 不行么?” “怪了。” 她凑近灯下细看,“存了这么久的货,成色倒像新的一样。” “许是人家收得仔细。” 何雨注侧过身去倒水。 “还能再找些来不?最好有正红色的。” 陈兰香将布料展开比划,“娘想再絮两床被,也给家里每人裁身新衣裳。” “要多少?” “等我量完尺寸告诉你。 对了,多少钱?” “钱您别操心,我有。” “成。 你爹提过你手头宽裕,要是短了就跟娘开口。” “知道了。” “没事就去巷口等等小满吧。” “这就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再折返时,后座上已多了个人。 乔令仪的脸色比昨夜好些,却仍透着股倦怠,何雨注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 晚饭后,里屋门帘一挑。 何雨注抬头时,呼吸顿了顿。 连衣裙是浅青色的,衬得她脖颈修长。 他脑子里闪过个念头:再好的底子,也得靠衣裳来衬。 “柱子哥?” 乔令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在呢。” “这身……不好看么?” “好看。” 他喉结动了动,“看得我都有些不敢站你边上了。” 一串轻脆的笑声从她唇边溢出来。 被心上人这么瞧着夸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光亮。 “我说真的。” “这话我不爱听。” 她嘴微微噘起。 “得,那我也拾掇拾掇。” 何雨注笑着往自己屋里走,“总不能给你丢人。” “快些,我等着。” 暑气未消,他只换了件半旧衬衫,下身配了条军绿色长裤。 忽然想起什么——该让照相馆给相片上点颜色,日后也好留着。 再出来时,乔令仪眼睛亮了一下。 这身打扮寻常,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挺拔利落。 比起学校里那些略显单薄的男同学,他肩背的轮廓分明多了。 今 下颌刮得干净,她悄悄舒了口气——这事她从前不好意思提。 “乔令仪同志,检阅合格否?” “很好。” “那出发。” 他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可一到照相馆门口,乔令仪的脚步又黏住了。 何雨注摇摇头,只得使了激将法。 “是不乐意同我照相?” “没、没有的事!” “那怎么不进去?” “……臊得慌。” “现在知道臊了?” 他压低声音,“当初拦在路上非要跟我回家的那股劲儿呢?” “不准提!” 她耳根瞬间红了。 那是她最不愿回想的莽撞,却也庆幸当初那点孤勇——若非如此,如今不知会流落到什么境地,更别说念书上学、过上安稳日子。 “进不进?” “进就进!” 她咬了咬下唇,抬脚跨过门槛。 照相师傅从镜头后探出头,连声夸赞两人登对。 何雨注多要了几张底片,又询问有没有别致的布景。 看了一圈都不太中意,最后选了最朴素的灰白背景。 起初乔令仪身子有些僵,笑容也勉强,师傅反复提醒:“女同志,放松些,对——再自然点儿。” 后来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扑哧一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儿。 照相师傅的嗓音在狭小空间里飘荡:“就这样,保持住,再挪近些,对,再近一点——” 快门落下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成了。” 结账时约定一周后取相片。 何雨注要求加印数张,并给最满意的那张上色。 师傅点头应允,却紧接着提出一个请求。 他想把两人的合影摆进临街的橱窗。 何雨注当即摇头。 不仅拒绝,还坚持要带走底片。 他不习惯被陌生目光反复打量,更因为自己手头的工作与往后打算——最好别在公开场合留下任何影像痕迹。 师傅望着他们推门离去的背影,脸上掩不住懊丧。 他本觉得,那张照片若能挂出去,准能引来不少年轻男女。 乔令仪下午请了假,不必赶回学校。 何雨注提议四处走走,两辆自行车便一前一后滑入四九城的街巷。 她其实很少这样漫无目的地穿行于城中,此刻听着身旁人指点各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返程时,暮色已悄悄漫过屋檐。 想到明日又要坐进教室,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空落。 于是她停下踏板,转头看向他。 “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他自然没有反对。 在路边简单吃了些东西,两人走进电影院。 片名是《永不消逝的电波》,选片的是小满。 何雨注原以为她只是听说这电影好看。 然而黑暗中,他清楚感觉到她的变化。 剧情起伏间,她的呼吸时而收紧时而绵长,不知何时,手指已钻进他的掌心,攥得很牢。 直到那句“同志们,永别了!我想念你们!” 撞进耳朵,他侧过脸,看见银幕光晕在她脸颊上划出湿亮的痕。 他轻轻拍她的手背。”都是演出来的。” “我知道。” 她的声音像羽毛,“可我也知道……有些是真的。” “小满。” 他加重力道握了握她的手,像要把人从深水里拽出来。 “对不起,我……” “散场了。” 他打断她,“走吧。” 街道被夜色浸透,回家的路显得格外长。 她一直沉默,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重复。 直到拐进一条没有灯的小巷,何雨注才开口。 “无论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此只能烂在肚子里。 对谁都不能提。” “连你也不行吗?” 她脚下一顿,车轮戛然停住。 “连我也不行。” “柱子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或不知道,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绝不能说出来——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 “好。” 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只是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才……” “我明白。” 他的语气沉下去,“但即便是我,也不行。” “为什么?” “以后你会懂的。 现在我不能说。” 他声音里的压抑让她心头一紧。”你果然清楚……你明白我指的是谁,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我懂了。” 她重新踩动踏板,字句像从齿缝间挤出,“到死都不会说。” “没到那个地步。” 他追上去,与她并行,“有我在呢。” “嗯。” 夜风里,她的声音软下来,“有你在,真好。” 其实方才路上,何雨注已经想通了关节。 小满反常的情绪,多半与王翠萍有关——她大概知晓了些不该知晓的事。 至于如何知晓的,眼下已不要紧;要紧的是必须封住所有缝隙。 现在或许风平浪静,可等到狂风真正卷起时,一字一句都可能变成要命的刀。 第169章 第169章 牵连的又何止一人?王思毓那丫头的前程恐怕要蒙上阴影;王翠萍去向难测,而小满的户口还挂在她名下,说毫无干系谁会相信?就连何家,与王翠萍往来密切,又怎能撇得干净? 然而带王翠萍回四九城这件事,何雨注从未后悔。 即便真走到绝处,他总留了退路——只是那条路,他始终不愿轻易踏上去罢了。 小满一路上依旧闷闷不乐。 回到院里,何雨注先去了正屋,家里人果然都还没歇下。 陈兰香听说两人不仅拍了合影,还在城里逛了许久,吃了饭看了电影,脸上的笑意便收不住了。 她追问照片何时能取,说要仔细瞧瞧。 何雨注说了取照片的日子,又提起次日得去新单位报到,陈兰香这才放他回屋。 何大清在旁插了句,自行车你先用着,你路远。 何雨注应了声,转身离开。 王思毓独自在家,王翠萍又加班去了,小满那边反倒清静。 天刚亮,何雨注便换上一身齐整衣裳,带妥证件出了门。 小满早已离开,何雨水她们上学还要晚些时候。 对外贸易部的门岗登记后,他被引到一间小会客室等候。 来的只有梁助理。 对方开门见山:“考虑得如何了?” “想好了,就留在部里。 我觉得市场开拓处更能锻炼人。” “年轻人是该有这股劲。 真定了?” “定了。” 梁助理笑起来:“老白他们该失望了。 不过你也算替他们省了桩麻烦——他俩为了怎么安置你,可没少头疼。” 他顿了顿,“既然选了这儿,我这就带你办手续去。” 有部长助理领着,入职流程走得飞快。 最终定的级别是十 ,月薪一百五十五块五,因地处六类区乘以系数,实发约一百七十八块八。 这待遇放在企业已是处级顶峰,在部里却不算突出——特殊情况总是有的。 离开时,梁助理难得多解释了几句:终究是太年轻,若级别再高,怕那些老同志有想法。 何雨注自然明白。 空降而来,位置已然不低,旁人有些议论再正常不过。 至于住房,四九城向来紧张。 他主动放弃了名额,说自己不缺住处。 房管科的人明显松了口气——这位新来的副处长若真要房子,他们实在难办。 到了处里,先去见处长林长江。 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很是热情,握住他的手连说早就听说他了,能来这儿真是太好了。 “以后就在处长手下做事了。” “互相配合,把工作做好。” 林长江笑道。 梁助理摆摆手:“你们聊,同事让老林自己介绍吧,我先回了。” 两人一同送他到门口。 待梁助理走远,林长江领着何雨注走进最大的办公室,将众人都召集过来。 看见这么年轻的生面孔,底下响起一片低语——这儿最年轻的也有二十五六了。 “安静,安静。” 林长江拍了拍手掌,“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处新来的副处长,何雨注同志。 大家欢迎。” 室内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响了起来。 “何副处长,你也说几句?” “大家好,我叫何雨注,三十五年来人。 去过半岛战场,在毛熊留过学,原先在五金机电进口公司工作。 往后就是同事了,请多指教。” 话虽简短,内容却让底下再次泛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声响。 林长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墙壁是新刷过的,还能闻到淡淡的石灰气味。 窗框边缘残留着水渍抹过的痕迹,显然不久前有人仔细擦拭过。 阳光从朝东的窗户斜 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门外传来断续的脚步声,时近时远。 他走到那张深棕色的木桌前,伸手按了按桌面——漆面很硬,指甲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桌角有个不起眼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磕碰过。 那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再次出现时,手里抱着一摞物品。 茶杯是白瓷的,边缘有一圈浅蓝;暖瓶外壳印着褪色的牡丹图案;饭盒铝制,盖子上有几道划痕。 她将东西一一放在柜子旁的空位上,动作轻快。 “您记得我名字。” 她抬起头笑了笑,眼角有细小的纹路。 他点点头。”资料的事,不急。” “各科还在整理,大概下班前能送过来。” 她顿了顿,“三科刚才又报上来两份报表,说是急件。” “放这儿吧。” 姑娘离开时带上了门,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之后的半小时里,陆续有人敲门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肩膀很宽,手指关节粗大。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掌心,语速很快,提到“东北那边的厂子最近都不接电话了”。 第二个进来的人年纪稍轻,鼻梁上架着眼镜,镜腿用胶布缠过。 他说话声音很低,几乎要侧耳才听得清:“……上个月申请的样品,海关那边又卡住了。” 第三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完全进来,半边身子留在走廊的光线里。 他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档案柜上停留了片刻。 从这些零碎的交谈中,他渐渐拼凑出一些轮廓:外出调研的次数越来越少,能去的地方屈指可数;已有的渠道像逐渐干涸的河床,而新的水源却找不到开口。 很多人提到“计划” 这个词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或者干脆跳过细节。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轻轻带上了门。 寂静重新笼罩房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广播的电流杂音,像是隔着几层墙壁的嗡鸣。 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初秋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锅炉房飘来的煤烟味。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在地上打着旋。 柜子最上层摆着一叠空白信纸,边角已经微微卷曲。 他抽出一张,又放了回去。 走廊尽头传来铃声,短促而响亮,一共三声。 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像是许多人同时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枚生锈的图钉躺在角落。 午后送来的文件摊在桌上。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纸面,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占了多数。 大洋彼岸那些国度对这片土地仍旧紧闭着门——几年前半岛上的交锋让他们学会了谨慎。 国内并非全无门路。 香江那边有些心向故土的商人,愿意悄悄做些转口的买卖,让些紧俏的物资辗转流入。 只是这般零星的往来,终究解不了渴。 他思绪的重心沉在别处。 能向世界敞开粮仓的,不过寥寥数国。 白鹰、枫叶、袋鼠、高卢、南美草原上的那个名字,还有北方的巨熊。 眼下能直接说上话的,只剩北边那位邻居。 可往后几年的光景,指望对方伸手,怕是艰难。 几行字迹让他眉心蹙紧。 对外援助的清单列得细密:粮食、纺织厂的机器、轴承车间的图纸、水泥窑、铁轨、跨河的桥……最大两笔投向的地方,让他无声地咂了咂嘴。 真是养不熟的。 他合上文件,指节抵着额角。 或许在如今的局面里,这已是能走的最好的一步棋。 上面的人看得总比他远。 那么他自己呢?能做的又是什么?如今建了交的,不是远在欧洲,便是散在非洲。 再有便是跟着巨熊的那些东欧兄弟——保加利亚、波兰……战火才熄,家家都穷得见底。 资本主义那边倒也有几个名字:瑞典、丹麦、瑞士、列支敦士登、芬兰、挪威。 细细数来,或许只有瑞士那块地方,还淌着些金银的光泽。 “难道真要去那边碰运气?” 这念头忽然冒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钱不是万能的钥匙。 最紧要的,终究是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推开门,唤来了一科的王铁林。 能去哪些地方?得到的回答让人泄气。 北欧那片去不成,除非跟着正式的访问团。 东欧倒是能走,但得经由北边那条路。 王铁林退出房间后,何雨注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了似的。 哪里都去不了,还能做什么? “等着吧。” 他对自己说。 某种英雄困于浅滩的烦闷缠了上来,甚至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这一天在翻阅与等待中流走。 林长江中途来过一回,问他是否适应,资料看得如何。 他报了个极慢的进度,对方也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下班回到院里,他告知家里自己已去了部里报到,薪饷几何也交代了。 全家人都露了喜色。 唯独他神色有些萎靡,何大清与陈兰香瞧出来了,连声问是不是差事不顺,或是同僚难处。 他摇头,只说看了一整日文书,眼睛乏了。 晚饭后众人催他早些回屋歇着。 往后几日,他依旧埋首纸堆,只私下嘱咐过底下的人:若有出国的差事,务必知会他一声。 机会哪会刚巧就等在眼前。 整整一周过去,波澜不惊。 这一周里,老何家开始张罗订婚的宴席。 请的人不算多:王红霞一家老小,何大清单位里几位走得近的同僚,许大茂一家——因着许大茂的缘故,两户的关系近来缓和了些。 何雨注自己单位的人,他倒没惊动。 只是订婚罢了,等到正式成婚时再说也不迟。 还有一户,何大清竟忘了提前告诉儿子——他当年学川菜的师父李保国,举家迁来四九城了。 索性便瞒着,何大清私下请了李师父来掌勺,想给何雨注一个意外之喜。 何雨注给老方拨了通电话。 老方说抽不开身,又道订婚不算数,等他大婚时贺礼一定补上,只是结婚的日子可别临时才告知,否则真腾不出空来。 至于前院,何大清夫妇商量过,简单摆上两桌就成,地方便设在前院空处。 周六那天小满提前请了假,整个院子从清晨就忙乱起来。 连王翠萍也推掉了手头大半的活儿——在她心里,这姑娘就跟自己亲生的没两样,订婚这样的大事哪能少了她张罗。 可临到正日子,到底还是出了点岔子。 何大清备下的鸡鸭鱼肉算来算去总差着些分量,急得他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往厂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何雨注只让他找辆三轮车在家等着。 傍晚吃过饭,年轻人蹬着车出了门。 何大清想让许大茂跟着搭把手,却 脆地回绝了。 再回来时,车斗上蒙着块灰扑扑的麻袋布。 掀开一角,何大清倒抽了口气——半扇白花花的猪肉、滚圆的猪头、整套下水,还有摞成小山的鸡和鱼,一篮鸡蛋压在最底下,缝隙里塞满了各色菜蔬。 前院这回没人拦着问东问西,都当是老何家早先订好的货,这会儿不过是取回来罢了。 “哪儿弄来这么些?” 何大清压低嗓子,手指在肉面上按了按,“花了多少?稳当不稳当?” “您就别操心了。” 第170章 第170章 何雨注抹了把额头的汗,“一辈子就这一回,该花的钱省不得。 我办事儿什么时候出过纰漏?” “往后日子不过了?” “多出来的肉正好腌成腊的,往后饭桌上不就能多见点油星了?” 何大清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终于摆摆手:“成。 可再不能这么铺张了。 还有,你娘要是问起来……” “知道怎么说。” 何雨注截住话头,朝车斗努努嘴,“这些今晚得收拾出来吧?” “放一夜该馊了。 早知道该赶明儿一大早去拉。” “您当我起得来?等师傅到了再弄哪还赶得及?” 年轻人已经挽起袖子,“赶紧动手吧。” 灯拉亮了,父子俩在院里忙开。 渐渐地,全家老小都凑了过来。 后院那口久未生火的大灶重新腾起青烟,何雨注蹲在灶前照看锅里翻滚的猪头。 何大清则把多余的肉块吊进井里冰着,剩下的摊在案板上,细细抹上一层又一层盐粒。 问清明日请的是川菜师傅,何雨注便按着菜式将肉分切开来。 夜越来越深,中院却挤满了不肯散去的孩子——大人们这回没拦着,毕竟是大喜的日子,谁也不好扫兴。 哭闹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下。 何雨鑫和何雨垚两个小子疯跑了一晚上,这会儿早趴在门槛上睡着了。 许大茂被派去看着灶火。 何雨注让人赶回屋歇着,明天他才是正主儿。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外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推门出去时天还黑着,几盏灯泡悬在中院,把临时搭起的灶台照得通明。 灶前那个指挥众人干活的身影让他愣在原地。 “师父?” 他往前赶了两步,“您什么时候来四九城的?” “还认得我是你师父?” 那人转过身,油光满面的脸上带着笑。 “授业之恩哪敢忘。” 李保国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好几遍,眼眶有些发红,抬手重重捶在年轻人肩头:“长这么高了,比师父还高出半头。 出息了。” “都快十年没见了,我都二十三了。” “是啊,一晃眼的工夫。” 老师傅声音有些哑,“在半岛那事儿……干得痛快。 那些洋鬼子就该收拾。” “今儿是您掌勺?” “怎么?嫌师父手艺不中用了?” 晨光刚漫过屋檐,院墙外就传来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何雨注站在门槛边,胸口那朵绸布扎的红花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身旁的女子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耳根却透出淡淡的绯色。 巷口拐进一辆黑色轿车,车轮卷起几片枯叶。 车门打开时,围在院门边的人群里响起窸窣的低语。 下来的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捏着牛皮手套,朝这边拱了拱手。 “听说府上有喜事。” 来人声音不高,却让切菜的动静都停了半拍,“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何雨注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身后女子的半边身子。”娄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碰巧,碰巧。” 娄振华笑着从怀里摸出个红封,纸边压得笔直,“一点心意,讨个吉利。” 何雨注没伸手。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吹得红封簌簌作响。 院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花椒爆锅的焦香,却化不开门前的僵持。 僵了约莫三次呼吸的工夫,娄振华忽然转身朝车里招了招手。 司机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个扎红绸的木匣子。 有人踮脚张望,喉咙里滚出半句惊叹,又被旁边人用胳膊肘顶了回去。 “是我糊涂了。” 娄振华自己先笑起来,把木匣推回司机怀里,只捏着那个红封,“按老规矩,五块足数。” 这次何雨注接了。 纸封带着体温,边缘有些潮。 “改日喝茶。” 娄振华退后半步,皮鞋在石板地上碾了半圈,“务必赏光。” 车轮声远去时,中院的刀剁声重新响起来,比先前更密更急。 李保国掀开锅盖,白汽轰地腾起,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用筷子戳了戳锅里颤巍巍的肉块,扭头朝外喊:“柱子!来尝尝咸淡!” 何雨注应了声,却没立刻动。 他侧身看向身边人——小满正低头整理襟前的红花,指尖掠过绸面时动作很轻,像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几天前她还会因为旁人打量而缩肩膀,此刻却站得笔直,只有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发颤。 前院传来女人尖细的嗓音,是杨瑞华和贾张氏在争什么。 话头刚冒出来,就被李保国带去的帮厨拦了回去:“这边人手够了,您二位前头歇着吧!” 贾张氏嘟囔了句什么,声音淹没在突然响起的鞭炮声里。 碎红纸屑飞过院墙,有几片落在小满发间。 何雨注抬手想拂,手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该去迎客了。” 小满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清亮些。 第一批到的是王红霞和老赵一家。 老赵扛着半袋白面,额头上全是汗。 他媳妇拎着两只绑了脚的母鸡,鸡扑腾时溅起细小的尘土。 何雨注接过东西,手指蹭到鸡爪上冰凉的鳞片。 “你师父一早就来了。” 王红霞朝中院努努嘴,“带了三个帮厨呢,阵仗大得很。” 话音未落,许富贵夫妇从影壁后转出来。 许富贵手里提着的网兜里露出铁皮饼干盒的棱角,他女人抱着个搪瓷脸盆,盆里堆满印着红双喜的肥皂。 两人脚步有些迟疑,在离院门七八步处停了停。 何大清从堂屋出来,目光在许富贵脸上停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许富贵肩膀明显松下来,快步上前把东西堆在门边的石墩上。 “当初……” 他张了张嘴。 “今天不说这些。” 何大清截住话头,转身朝院里喊,“老李!鱼该下锅了吧?” 中院传来油锅爆响的滋啦声,混着葱姜下锅的焦香。 李保国洪亮的笑声穿透蒸汽:“急什么!火候不到味不醇!” 小满悄悄碰了碰何雨注的手背。 他低头,看见她掌心躺着两颗水果糖,糖纸已经揉得发软。 “早上杨婶塞给我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分享一个秘密。 何雨注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混着院里的烟火气,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天,巷口蜷着的小小身影,冻得发紫的手指攥着半块窝头。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的这个早晨,她会站在这里,胸口别着和他一样的红花。 鞭炮又响了一轮。 碎纸像红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来往的鞋面上,落在咕嘟冒泡的炖肉锅里。 娄振华留下的红封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被穿堂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纸币边缘。 何雨注收回视线,握住身边人的手腕。 她的脉搏在皮肤下快速跳动,像受惊的雀。 “怕吗?” 他问。 小满摇头,发间的红纸屑簌簌落下。”就是觉得……像做梦。” 中院忽然爆出一阵哄笑。 李保国举着锅铲追出来,围裙上溅满油星:“谁把我备的料酒换了?我说味道不对!” 帮厨的小伙子笑着躲闪,撞翻了晾在竹竿上的床单。 湿布幔轰然落下,盖住一院子蒸腾的热气与晨光。 何雨注做事向来留有余地。 他清楚得很,有些关系眼下看似无用,难保日后不会成为关键。 娄家在国内或许派不上用场,可谁知道他们在外头有没有别的门路?他虽没特意打听,但以娄家的作风,多半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将来若真有用得着的地方,今日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日头渐高,该到的人都陆续进了院子。 何雨注与何小满并肩穿过垂花门,来到中庭。 仪式简单却郑重,两人各自接过一张红底金字的订婚证书。 纸上绘着并蒂牡丹与交颈鸳鸯,旁边印着几句带着时代烙印却又古意盎然的誓词。 四周响起一片道贺声,声音大多发自真心——至少中庭里坐着的是如此。 至于前院那些,嘴上说得热闹,心里转着什么念头,谁又知道呢。 两人提笔在证书上落下名字时,许大茂已经跑到大门口点燃了一长串鞭炮。 噼啪炸响中,何雨注挎着个竹篮,里头盛着炒得喷香的花生瓜子,见人便抓上一小把递过去。 要说心里最不是滋味的,恐怕得数贾东旭和他媳妇秦淮如。 当年他们成亲时,场面虽也不小,可来的多半是秦家庄的乡亲,最后还闹得不太愉快。 如今看着眼前这光景,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菜陆续端上桌。 中庭这边还算有序,前院可就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筷子与手影齐飞,盘子刚放下便见了底,再一眨眼,菜已全进了各人碗中。 一盘整鸡刚上桌,几双筷子便同时戳了过去,险些碰出火星。 贾张氏眼疾手快,两手各攥住一条鸡腿猛力一扯——半只鸡便离了骨。 她与身旁的孙子一人抓着一只腿,啃得满手油光。 同桌的人顿时嚷了起来,骂她不懂规矩竟直接上手。 贾张氏哪会示弱,边嚼边回嘴,唾沫星子混着油沫横飞。 贾东旭、秦淮如连同小女儿小当坐在一旁,连口鸡汤的影儿都没见着。 肉菜上桌亦是如此。 配菜孤零零留在盘里,肉片早已不翼而飞。 阎埠贵那桌更是精彩,酒才斟了两巡,瓶子竟不见了踪影。 他倒不慌,怂恿旁人去中庭再要些酒来。 可谁有他那般厚的脸皮?这酒终究没能尽兴。 宴至后半,许多人索性不再同席,各自端着堆成小山的碗碟,默默回了自家屋里。 阎埠贵关上门,抿着顺回来的半瓶酒,眯着眼咂摸滋味。 刘海忠独自对着酒杯叹气,心想往后绝不能再同这般人坐一桌了。 老贾家则把桌上所有残羹剩汁统统刮进自家盆碗,连馒头也多捎走了好几个。 何大清早就料到前院会是这般光景,事先便同掌勺的李保国打了招呼。 酒不再添,凉菜不续,主食按人头备足,至于吃饱与否,全看个人本事。 端菜的伙计回来低声说了前院的混乱,李保国转告何大清后,这位一家之主心里便有了计较:往后摆席,再不请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了。 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办就是,还能找不着个合适场地? 何雨注正一桌桌敬酒。 一圈走完,所有人都暗暗吃惊——这人少说喝了两瓶,脚步却不见虚浮。 他今日并未取巧,只是体质本就异于常人,连他自己也不知究竟能容下多少。 很快他便被拉回主桌,碗里瞬间堆起小山。 桌上几位女性——老太太、陈兰香、王翠萍、王红霞,连王家那位年迈的祖母都给他夹了菜。 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满桌人都笑了起来,笑声敞亮而温热。 宴席散后,送客的事无需何雨注操心。 众人见他毫无醉意,便将他与小满一并推进东厢房,让两人单独说说话。 小满刚坐下,便轻声抛出一个消息:谭勇被学校退学了。 听同学说,他们全家都去了极西边的生产建设兵团。 第171章 第171章 何雨注听了并不意外。 谭家定然还藏着别的事,否则不至于被发配到那么远的地方。 “你们学校里,就没别的男同学对你示好?” 何雨注故意逗她。 “哼,谁敢呀?” 小满睨他一眼,“谁不知道你厉害。” 何雨注朗声笑了起来。 东厢房里的话音渐渐低下去,何雨注觉得酒意一阵阵往头上涌,视线里的东西都蒙了层雾。 他撑不住身子,歪在炕沿边。 小满见状,赶紧扶他躺稳了,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院里飘着饭菜残余的气味。 陈兰香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怎么不多说会儿话?” “柱子哥睡下了。” 小满挽起袖子,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抹布。 “这小子,贪杯。” 陈兰香嘴上埋怨,眼角却弯了弯。 她没把抹布递过去,反而侧身挡住水盆:“你站了一上午,歇着去。” 小满没应声,径自取了笤帚开始扫地。 动作又快又轻,灰尘乖乖聚成一堆。 陈兰香瞧着那利落的背影,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多好的姑娘。 她不由得想起儿子在外头耽搁的那些年月,若是早回来两年…… 西厢房那边传来推让的动静。 李保国要走,何大清硬是塞过去一布兜东西。 推了几个来回,何大清索性掀开灶间的筐盖让他瞧,李保国这才接了。 暮色里,那身影提着沉甸甸的布兜出了院门。 晚饭简单热了热中午的剩菜。 桌上那些没动几筷子的,何大清让愿意带的都包走了。 这年月,谁家舍得嫌弃这个?前院倒有几句闲话飘过来,说好东西不留近邻,反倒便宜外人。 何大清要是听见,准得冷笑:中午那顿就算喂了不识好歹的,还想惦记下一顿? 日子又按原来的轨道滑过去。 上学、上班,太阳升起又落下。 再一个休息日,天还没透亮,何雨注就悄没声出了屋。 他肩上斜挎着个细长的布包袱,布料是旧衣裳拆了拼的,针脚密实。 里头沉甸甸地装着家伙什——这事他只跟父亲透过气,怕家里拦着,也怕那群小的缠上来。 自行车轮子碾过灰白的土路,朝着东北方向一路疾驰。 风扑在脸上带着凉意,路两边的树影渐渐稠密起来。 骑了近两个钟头,远处连绵的山脊才从晨雾里显出轮廓。 这已算快的,换旁人怕是要磨蹭到晌午。 山脚下一片荒草。 何雨注锁好车,开始往上走。 这地方他从未来过,全凭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和沿途打听。 起初还有踩出来的小径,走着走着就没了,灌木和野草纠缠着挡在面前。 他停下,换上硬底靴子,又套了件厚外套,从包袱里抽出根长棍,一边拨开乱枝一边往上攀。 翻过一道岭,遇见个砍柴的老人。 对方打量他这身行头,又瞥了眼那根特别的棍子,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后生,” 老人朝东边抬了抬下巴,“那边有现成的山路,你偏挑这最难爬的?” 何雨注耳根有些热:“头回来,不认得路。” “不认路就敢往山里钻?” 老人摇摇头,还是指了方向,“顺着坡往下,见到三棵并生的老松就往右拐。 记住,太阳擦山边就得往回走,里头深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道了谢,何雨注把棍子收好,按着指点往前去。 跟 子打过几回猎,他多少摸着了点门道。 今天本是冲着大东西来的,可刚走一段,头顶突然响起扑簌簌的动静。 他几乎没抬头,反手就从包袱里抽出另一截短管,抬手便是一响。 “砰——” 两只花翎野鸡打着旋儿栽下来,翅膀还在无力地扑腾。 他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嘴角浮起笑。 铁砂子打这些小玩意儿正好,要是用独颗的,怕是早打烂了。 方才那一下凭的是耳力,若换了独子,十有 要放空。 他把还在蹬腿的野鸡塞进布袋,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晨光这时才完全漫过山梁,照得草叶上的露水晶亮亮的。 枪声惊散了林间的活物,两只山鸡消失在视野尽头。 何雨注将猎物收好,又寻到一只灰兔,四下便再无声息。 他翻过山脊,听见隐约水声,心头一动——有水源的地方,总该有踪迹。 溪流比预想中细瘦许多。 河床 的痕迹显示,这里的水量不及往日一半。 眼下并非旱季,这般景象让何雨注皱了皱眉。 他望向山势走向,转身朝地势低洼处走去,那里或许能遇见些东西。 约莫一刻钟后,草丛深处传来窸窣响动。 何雨注隐住身形,看见八只野猪从草浪里钻出,朝溪水移动。 领头的公兽体型壮硕,后面跟着三只母兽和四只幼崽。 小家伙们渴得急,抢先窜向前去,公兽发出不满的哼声却没能拦住。 母兽们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他手中的武器已经换过。 一声震响, 没入公野猪的颈侧。 受伤的野兽发出刺耳嚎叫,竟未倒下,喷着血沫朝他的方向冲来。 其余野猪闻声惊散,扭头便逃。 接连几声短促的枪响划破空气。 公兽终于栽倒在地,同它一起倒下的还有两只母兽和两只幼崽。 另一只小兽逃得太快,他没再追击。 剩下两只母兽腹部 ,他收了手。 取出放血刀,寻了个大盆接上。 待血放尽,他将一切收拾妥当,转身往回走。 没走出多远,狼嚎与野猪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看来那逃散的母兽和幼崽被盯上了——原先有公兽在,狼群尚不敢靠近。 何雨注脚步一顿,心想这倒成了别人的机会?那可不行。 他重新压满弹匣,朝声响处奔去。 五六十步外,一片缓坡上,六匹灰狼正围住两大一小三只野猪。 一只母兽已被咬断后腿,瘫在地上,仍将幼崽护在身下。 另一只左冲右突,却闯不出包围。 何雨注没有犹豫,扳机连续扣动。 弹匣清空时,狼群全数倒地,那只断腿的母兽也没了动静。 剩下的两只野猪他这次没留情,换了武器一并解决。 他本就不是真正的猎户,刚才那一念之仁已算失误,不必再犯。 收拾停当,他背起武器沿来路返回。 这一带确实再没什么大猎物了。 途中又遇见几只山鸡野兔,他随手打了几只,权当装点门面——这些野物的滋味,终究比不上家养的。 行至山脚,他取出自行车朝城里骑去。 路上遇见的人瞧见他车后空空,都笑他白忙一场。 临近城门,他寻了个僻静处,将一只母野猪搁在后座,又把山鸡野兔挂在车把上,这才继续前行。 刚进城不久,身后传来喊声:“同志,留步!你那野猪愿不愿意出手?我是厂里管采购的。” 何雨注头也没回:“不卖,家里嘴多。” “那山鸡和兔子呢?” 车轮未停,径直朝前滚去。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身后那几声叫嚷渐渐被风吹散。 何雨注弓着背继续蹬车,竹筐里的东西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有人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问能不能分些野味,他没回头,脚下加了把劲,拐过两个弯就把人甩得不见影了。 进城后街边的目光都黏在他车后头。 那些视线滑过他的脸,直勾勾落在竹筐边缘露出的鬃毛和羽毛上。 不时有人凑近搭话,他侧身绕开,车把一扭就穿进另一条巷子。 南锣鼓巷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眯起眼:“柱子,这野物是你弄回来的?” “是啊。” 他没停。 “哎——话还没说完呢!” “饿着肚子呢,得赶紧回去。” 话音落下时,他已经推车走出老远。 院门口玩耍的孩子们炸开了锅。 几个半大小子尖叫着往里头冲,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中院!中院柱子哥拖了头猪回来!” “还有山鸡!灰毛的兔子!” 吵嚷声引来了更多人,前院过道很快被堵得严严实实。 “密云山里碰上的。” 何雨注用胳膊肘顶开凑得太近的人,“您要有本事也能去试试。” “是母的吧?看着个头不小。” “嗯。” “柱子,这肉……能不能勾点儿出来?院里大家分分?” 何雨注笑了:“您家上回炖肉的时候,我可没闻见香味飘过来。” “那哪能一样!你这可是一整头!” “那您也去弄一整头回来,我保证不开口。” 周围静了一瞬。 他抬高声音:“脸皮都搁哪儿了?我跟诸位很熟么?劳驾让让。” 竹筐里的东西沉甸甸压着车架,他腾不出手,只能扯着嗓子喊。 人群里冒出嘀咕:“一个院住着,至于么……” “就是。 街道上天天宣传邻里互助……” “互助就是伸手分人家的肉?” 陈兰香的嗓门从人堆后头劈进来。 叽喳声霎时停了,几个刚才嚷得最响的缩了缩脖子——被这位拉去学习可比饿肚子难受多了。 何大清和许大茂拨开人墙清出一条窄道。 中院门洞底下站着小满,眼睛亮晶晶的;何雨水咬着嘴唇踮脚张望;一群小毛头扒着门框探出脑袋。 何雨注推车往里走,车轮碾过门槛时轻轻颠了一下。 许大茂挨过来压低声音:“下回带上我成不?” “山里是逛着玩的?” 何雨注没看他。 “我给你扛东西!打下手总行吧?” “我这一趟蹬了四个钟头车,你腿受得住?” “怎么受不住!上次跟我爹下乡比这还远呢,厂里放映员请假时我也顶过班。” “再说吧。” “那可算答应了啊!” “柱子哥——” 软绵绵的调子飘过来,许大茂打了个寒颤。 “下次,都是下次。” 何雨注干笑两声,“头一回进山,总得先摸清路子不是?” 话没说完,耳朵突然一阵刺疼。 他“嘶” 地抽了口气:“娘!轻点!疼!” “还知道疼?” 陈兰香拧着没松手。 “孩子他娘,这么多眼睛瞧着……” 何大清在旁边劝。 “哼,回家再算账。” 手指总算松开了。 何雨水扯他衣角:“哥,晚上能烧肉吃不?” “吃!管饱!” 他应得爽快。 小毛头们蹦跳着欢呼起来,鞋底在泥地上踩出凌乱的印子。 陈兰香瞪他:“你就惯吧!等你走了看他们馋肉怎么办。” “该吃啥吃啥呗,您还能饿着他们?” 他揉着发红的耳朵笑。 女人别过脸没接话。 院里飘起炊烟,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车轮在院墙边停稳时,许大茂与另一人已将那头野物卸下。 何大清早已备好宽口铁盆,滚水正冒着白气。 有人嘀咕野猪鬃毛粗硬难除,可那年月哪容得丁点浪费——猪皮熬出的油星也是金贵东西。 陈兰香还未上前,王翠萍已利落地将山鸡野兔挂上木架。 刀刃划过皮毛的声响细密而持续,蒸腾的热气里混杂着禽羽与血沫的气味。 整个院子渐渐被各种动静填满:刮擦声、水流声、斩骨时沉闷的顿响。 第172章 第172章 待那具庞大的躯体被分割完毕,何雨注取过半扇肋排装入麻袋,扎紧袋口搁回车上。 几个孩子蹲在屋檐下,目光随着麻袋移动,喉结轻轻滚动。 没人开口询问。 但终究有人出声了。 “柱子,这是往哪儿去?” 陈兰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去霞姨那儿一趟。” “哪用带这许多?吃不完该糟蹋了,他们家也不会腌腊货。” “不单是给他们的。” 何雨注系紧麻袋口的草绳,“里头还有给街道办那份,让分给咱这片军烈属家庭,每家匀上一些。” 陈兰香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爹,剩下的您处置,我出门了。” “早去早回,别在人家那儿耽搁吃饭。”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渐远。 院门合拢时,几道视线仍黏在门缝外——那些目光里掺着灼人的温度,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拐过两条胡同后,何雨注停下车。 他解开原先的麻袋,换上一整头鬃毛戟张的公野猪。 车把前梁多了一条约莫五斤重的条肉,暗红色的肌理在暮色里泛着油脂的光泽。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开门的少年愣了愣,随即扬起声调:“柱子哥?” “给你们送点肉食。” “妈!柱子哥来了!” 少年侧身让开通道,院里的灯光淌了出来。 王红霞从屋里快步走出,目光落在板车上的瞬间骤然顿住:“这……怎么扛来整头牲口?哎哟,这獠牙——老赵!快出来看看!” “来了来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进山打猎了?” “刚回来,收获多了些,就想着送过来。” 何雨注将车把上那条肉取下。 王红霞接过那条肉,却连连摆手:“这条我收下,整头的可不敢要。 你拉去收购站,或者交厂里都成。” “振华,先把这条肉拿进屋。” 何雨注转向少年,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才压低声音道,“赵叔,霞姨,这头猪不是给咱家留的。” “那是给谁?” 王红霞疑惑地蹙眉,“你小子还学会走人情了?不对啊,真要办事也该找老赵,我一街道办的能帮上什么?你现在职位可不低。” “听孩子说完。” 老赵拍了拍妻子的手臂。 “想请霞姨帮忙分给街道的军烈属。 有劳动能力的人家暂且不论,优 士家属和伤残人员。 片区具体情况我不熟悉,只能劳烦您了。” 王红霞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发潮:“好孩子……这可解了我的难处了。 过年那会儿只能送些棒子面,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这下总算能补上点像样的。” “够分吗?” “足够了,三十来户人家,每户分两三斤,剩下的还能照顾几户特别困难的。” 她绕着板车走了一圈,手指拂过野猪粗硬的鬃毛,“不过这东西得处理,我们单位食堂能弄。 你现在得帮我拉过去,我这就去喊人。” “我去送吧。” 老赵插话道,“柱子跑一天了,让他回去歇着。” “你弄得动?” 中年男人试了试,麻袋纹丝不动。 二百来斤的重量压得车轴吱呀作响,他喘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逞能。” 王红霞瞥他一眼,转头对何雨注说,“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老赵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年纪不饶人呐。” 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少来这套。” 王红霞没接他的话,伸手就把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推了过来,“你年轻那会儿比柱子还能折腾。 柱子,跟我走。” “饭也不吃了?” “食堂对付一口就行。” 何雨注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巷子。 路两旁的门洞里,好些目光粘在他们背上,又轻又密,像沾了灰的蛛网。 王红霞中途停了几回,叫住几个熟人,低声嘱咐几句。 那些人点点头,转身往不同方向去了。 她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单位里日子清汤寡水,难得见点油星。 这回的东西分下去,骨头杂碎也好,边角零肉也罢,总能给大伙儿添些滋味,算是个交代。 街道办的大门敞着,休息日连看门的人影也不见。 王红霞领着何雨注径直走进后院厨房,指着水泥地:“搁这儿,过个秤。” “王姨,您这是……” “什么这不这的?” 她转身从墙上取下秤砣,“公家也有采买的章程,你送来的东西,我们按规矩收,哪能白拿?” “我本就是拿来送的,不是卖。” “送也得有个说法。” 王红霞把秤杆摆平,“你刚回岗位,手头紧,我知道。 按市价走,不高,但绝不亏你。 赶紧的,我一个人可搬不动这大家伙。” 何雨注沉默片刻,终于蹲下身,把麻袋口解开。 人来齐后,院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 王红霞站在厨房门口指挥,谁分肉,谁记数,谁送去哪家,条理清楚。 她抽空带何雨注进了办公室,撕下一张单据,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最后盖上红章。 “今天会计不在,你改天上班时候来领,或者让你母亲拿着这单子来也行。” 何雨注接过纸条:“要不……您先替我收着,我过两天找您拿?” “胡闹。” 王红霞瞪他一眼,“我开的条,我盖的章,我再自己去支钱?你想让我犯错误?” “那成,我改天再来。” “单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她把钢笔插回口袋,“留下吃口再走?锅里正炖着呢。” “家里也烧着肉。 要不您去我那儿垫两口?” “不了,我得盯着他们分完送出去。” 何雨注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王红霞的声音追上来:“往后要是再有这样的收获,只管往这儿送,亏不了你。” “成。” 他应了一声。 野猪肉能换钱,本就是意外之喜,他并不真在意这个。 回到院里时,前院那棵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像是早早候在那儿了。 见他两手空空回来,那几双眼睛反而亮得灼人。 何雨注脚步没停,只朝那边扯了扯嘴角,一个短促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呸,看你能笑到几时。” 贾张氏压低嗓子咕哝,手指绞着衣角。 “让你逞能,肉香味飘全院,偏没我们家的份。” 阎埠贵别开脸,心里那点算盘拨得噼啪响。 刘海忠的目光更沉些。 老何家出了两个干部——不,是三个,连那个刚毕业的小满也算上。 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咽不下又吐不出。 何家的晚饭摆满了桌。 小炒肉油亮,炖鸡酥烂,兔子肉浸在浓汤里。 特意做得咸些,吃不完的吊进井里,第二天还能带出门,家里也能接着吃。 许大茂又醉倒了,趴在桌边打鼾。 王翠萍却精神得很,拉着何雨注说下次上山一定要叫上她。”套子我会下,山里哪条沟有动静我都熟。” 她眼睛里有久违的光。 小满和许大茂起哄也想跟去,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长辈按下了。”老实待着。”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少年撇撇嘴,一脸不甘。 何雨注朝他摇摇头——这事儿,他说了不算。 次日清晨,上班的人流散尽后,街道办门口来了第一个从九十五号院来的人。 贾张氏还没跨进门槛,尖利的声音已经劈开了院子里的安静:“我要举报!有人搞投机倒把!” 王红霞从里间走出来时,院里的空气已经绷紧了。 张如花那高亢的嗓音在屋里盘旋了好一阵,把来龙去脉搅得满屋子人都听清了——又是冲着何雨注来的。 几个办事员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都摇着头:这算哪门子道理? 张如花话音刚落下,王红霞的声音就切了进来,冷得像块铁:“张如花,事情究竟怎样,你摸清楚底细了吗就跑到这儿来?” 门帘子这时又一动,外头闪进个人影,是阎埠贵。 屋里几道目光齐刷刷扎过去,暗想这院子今天可真热闹,一个接一个地往枪口上撞。 阎埠贵一眼瞥见张如花也在,脚跟立刻往后缩,却被门口的人拦了个正着。 “阎埠贵,” 王红霞盯着他,“站住。 你来街道办办什么事?现在看见什么了就想溜?” “没、没什么事……” 阎埠贵喉咙发干。 “没事?” 王红霞向前逼近半步,“没事你工作日不在岗位上,跑这儿闲逛?” “我……” “说清楚。” 阎埠贵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是……我们院那个何雨注,昨天不是弄回来一头野猪么。 后来他拎着肉出去,回来时两手空空。 我……我琢磨着他是不是私下处置了。” 话一落地,王红霞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还真是同一桩事。 她吸了口气,正要开口,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旁边人朝门外努努嘴:“主任,您看,又来了一个。” 王红霞抬眼望去,差点气笑出来——这回连刘海忠也到了,胖乎乎的身子堵在门口,喘着气。 刘海忠显然没察觉屋里微妙的气氛,还愣愣地问了一句:“老阎,张如花,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张如花扭过脸不吭声。 阎埠贵拼命朝他使眼色,眼皮眨得快抽筋。 刘海忠却关切起来:“老阎,你眼睛不舒服?赶紧上卫生院瞧瞧去。” 阎埠贵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既然来了,自然谁也走不脱。 王红霞没多问,直接让刘海忠说明来意。 比起前两人,刘海忠倒痛快得多——或许是因为心里惦记着“协调员” 那个位置。 他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连院里没分到肉那点疙瘩也抖落干净了。 王红霞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一样抽在安静的屋子里:“你们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人家凭本事从山里弄来的东西,没分给你们,就成罪过了?还排着队来告状?” 她目光扫过面前三张脸:“你们不就是想知道何雨注带出去的猪肉去哪儿了吗?我告诉你们——全送到街道办了。 这儿每个人都清楚。” “啊?” 三张嘴巴同时张开。 接着,王红霞把何雨注送肉的缘由说得明明白白。 当然,她没提卖肉换钱的事,也没说具体数目。 最后她抬高声音:“你们要是有能耐,也上山打猎去,也往这儿送肉。 这样的‘投机倒把’,我们求之不得——同志们说是不是?” “是!” 屋里响起一片应和。 “回去每人写检讨。 刘海忠、阎埠贵,一千字。 张如花,三百字。” 角落里传来蚊子哼似的声音:“我……我不认字。” “你说什么?” “我不识字。” “不识字就念,让你儿子代笔。 他总认字吧?三天之内交上来。 交不上——” 王红霞顿了顿,“晚上统统来街道办学习班报到。” “是、是……” 几个人忙不迭点头。 “都回去。 第173章 第173章 该上班的上班,该带孩子的带孩子。 再有下回,我直接往你们单位发通报。” 张如花嘴角刚翘起一点,王红霞的目光就钉了过去:“你别笑。 你没单位,你儿子还没有吗?” 那张脸瞬间僵住。 事情却没完。 天黑透之后,各院都熄了灯,王红霞带着两个人,悄没声地进了何雨注那间小屋。 他们手里攥着一卷红布,展开来,是一面崭新的锦旗。 全院大会破天荒地把邻近几个院子的人都聚齐了。 表彰何雨注的同时,也敲打了院里某些人——虽未点名,但字字都像针尖。 来开会的听着,心里嘀咕:这九十五号院还真不一般,被点到的“某些人” 恐怕不止一个两个。 目光扫过前院那几户时,那些人脸上 辣的,恨不得当场缩进砖缝里。 锦旗送到手里,何雨注自己都有些 。 他本打算悄悄把事办了就罢,没想闹出这么大动静。 陈兰香却喜滋滋地接过那面红布——家里好些年没添新荣誉了,何大清和何雨水可从没往家拿过奖状。 会后,王红霞私下跟他解释:这旗本来可送可不送,毕竟肉是花钱买的。 但送来了,就能让那些人长点记性——有本事他们也去弄。 一面锦旗街道办还送得起,自然也得量力而行;会上她也说透了,自己都吃不饱还硬撑门面,那不是明白人干的事。 何雨注这才回过味:自己又被树成典型了。 往后街道办那边,只怕还会有人往这儿送东西。 “多亏你了红霞,要不柱子又得落个不清不楚的名声。” “这不算什么,柱子是在做好事。 以后大大方方送,直接交街道办就行。 我走了。” “让他送送你。” “不用,这条路我熟。” “柱子,去送送。” “好。” 到底还是把人送到了大门口。 穿过前院时,院子里静得出奇——会开完后,连乘凉的人都躲回家了,一片影子也看不见。 回来没多久,何大清找了过来。 还是为肉的事:他上面的李主任也想要,问能不能弄到,照市价给。 何大清不清楚风声怎么传过去的,只好来问儿子有没有办法。 何雨注说:“爹,打猎这事哪说得准?您别把话说死就行。 要是打得多,分你们厂一些也没什么;可万一打不着呢?” “我知道,我就说回来问问。 你爹我不糊涂。” “您该不是又缺钱了吧?” “没有的事。 毕竟是顶头上司,总得应付一下。” “要是处得不顺心,您跟我说,我看能不能给您换个地方。” “别费那个人情。 轧钢厂我待了十几年,早习惯了,换个地方反而不自在。” “您觉得舒坦就行。” “成,我回去了。 反正话带到了,现在没有就是没有。 真要几斤,我还能送他;可厂长那儿,几斤肉哪够打点?没几百斤能行吗?”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五八年七月末尾。 这期间何雨注又进了一趟山——独自去的,王翠萍那天正好出任务。 收获比不上回,只打了两头山羊,外加几只野鸡野兔。 回来之后,往轧钢厂送了一头母野猪和四只狼,又给街道办捎去一头母野猪。 山羊和野鸡野兔都留在了家里,该送人的也分出去一些。 此外,他还零零碎碎往家带了不少粮食,粗的细的都有;空间里存的干货也悄悄挪了些出来。 许大茂家那间密室被他填得满满当当,里头还堆着些罐头之类的东西。 “柱子哥,你这粮食口袋怎么旧成这样?该不会是陈年旧粮吧?” “哪来这么多话?难道我还特地去买新口袋?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大茂解开布袋口朝里瞧了瞧。”是新收的,不过颗粒比咱们平日买的糙些,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吃的那种。” “有得吃还挑?你不要我可全搬回自家屋里了。” “别、别!我就随口一提,哪能不要呢!” “那赶紧动手收拾吧。” “这就来!” 何雨注另外交代了句话:若是自己不在院里,许大茂每星期可以取些罐头分给大伙加餐,许家那份也算在内。 这话让许大茂心头一热。 他原本正琢磨怎么开口讨点粮食接济家里,没成想对方先提了出来。 那些铁皮罐头不用开盖,直接搁炉子上温着就行,气味也散不出多少。 那人向来是个油盐不进的脾气,旁人的道德劝说根本起不了作用。 何雨注盘算着,往后日子若真艰难起来,就算陈兰香一时心软接济邻里,许大茂这儿还留着后手,总归能熬过去。 老太太那儿是他单独去说的。 这一袋粮食被他称作“保命粮”,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送去时他特意挑了许大茂不在院的时辰——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柱子,真不让你娘他们晓得?” “先瞒着吧,太太。 中院孩子多,藏不住话。” “成,那太太就先收着了。 对了柱子……这灾年,真会来?” “十有 跑不了。 河里水线全降了,连山涧泉眼都细了。 咱院那口老井我瞧过,水位落下去一大截。” “才安生几年呐……老天爷怎么就不让人喘口气。” “总会过去的,太太。” “有了你这袋粮,太太心里总算踏实些。 那些小的饿不着,你放心。 不过你这急急忙忙往家囤粮食……该不会又要出远门了吧?” “没定数。 工作性质您也知道,虽说这几个月闲在家,保不准哪天任务就来了。” “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走好几年了,听见没?小满等不起。 那些闲话啊,比刀子还戳人。” “我记着了。” “光记着可不行,别到时候又说身不由己。 人生能有几个三年?你先前半岛耗去三年,毛熊那儿又是三年,三年接三年的,谁经得住这么折腾。” “这回真记住了,太太。” “行了,忙完就回吧。 天晚啦,太太我也乏了。” “哎。” 他这些安排都是提前铺路。 远行的日子说不准何时到来,时间也不由他掌控,能做的只有这些。 此外,何雨注隔三差五便往家捎块牛肉羊肉,或者拎条鲜鱼。 这些东西他那儿存得多,尤其是鱼,几乎每周都能见着。 这天,下属送来几份新文件。 其中一份让他目光顿住——中国与柬埔寨建交的消息。 柬埔寨……他隐约记得前世印象里,那是个产粮的地方。 他拿着文件去找处长林长江。 “处长,这地方咱们现在能去吗?” 何雨注将文件递过去。 “恐怕还不行,得请示上级。 怎么,你有想法?” “最近翻资料,注意到东南亚多是产粮区。 柬埔寨在那片算是个产粮大国。” “哦?你怎么关注起粮食了?这类事务有专门的粮食进出口公司负责。” “他们总得等咱们先把路探明白才行动吧?” “那倒也是。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琢磨粮食进口了?按说你的专长该在机械五金这类才对。” “我查了近几年的粮食进出口数据,发现出口量一年比一年少。 就在想,是不是国内开始缺粮了。” 办公室的门板紧闭着,林长江的目光在门缝处停留片刻才转回桌前。”这些情况……真是你从材料里挖出来的?” 他压低了嗓音,“不是从别处听来的闲话?” 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何雨注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上个月两次往密云去时看见的景象——水库边缘 的黄土像溃烂的伤口,山涧只剩石缝里一丝水痕。”水位线降得厉害。”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长江的眉毛抬了起来。”还有谁知道?” “没别人。” 空气静了几秒。 林长江忽然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这些话,往后都烂在肚子里。 柬埔寨那边……我去上面探探口风。” 脚步声重新回到桌边时,何雨注已经站了起来。 这算是试探出结果了——若这条路走不通,他兜里还揣着梁助理和方组长的名字。 只是后者那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 城里还没开始吃大锅饭,但公社那边已经起了灶火。 这不过是序幕,何雨注心里清楚,往后还有好些年要熬。 林长江的回音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三天后的傍晚,一份盖着红戳的通知摆在了他桌上——下个月有个考察团要往南边走,名单里添了他的名字。 “家里安顿好。” 林长江特意送到走廊上,声音贴着墙根飘过来,“出去后每一步都得按规矩走。 擅自行动的话,处分通知会比你先到家。” 材料准备到第五天,陈兰香推开了他房间的门。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看他将证件按顺序排进牛皮纸袋,看他反复检查印章的清晰度。 这种有条不紊的忙碌她太熟悉了——前两次儿子跨出国门前,屋里就是这种气氛。 夜里炖汤的火熄了之后,她留住了正要上楼的何雨注。 “又要走了?” “嗯。” “往哪个方向?” “南边。” 陈兰香肩膀松了下来。 不是北边就好。 “出国?” “跟着队伍走,我只是个随行人员。” 汤勺在锅里刮出刺耳的声响。”听说南边不太平,不比毛熊那边规矩。 你警醒着点。” “知道。” 何雨注笑了笑,“您儿子是枪林弹雨里爬回来的。” “正因为爬回来过才得多想!” 陈兰香突然拔高了声音,“队伍里都是文职,真遇上事,冲在前头的能是谁?” 何雨注噎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林长江为什么能这么快弄到名额——考察团需要能应付突发状况的人。 这个认知让胃里沉了沉。 幸好这只是个探路的低规格团队。 若真是重要使团,他恐怕就成了移动的盾牌。 “平常那股机灵劲都跑哪儿去了?” 陈兰香把抹布摔在灶台上,“总之别犯浑,听见没?” 周末的公园飘着柳絮。 何雨注带着小满划了船,烤鸭的油渍沾了她满手,电影院黑暗里爆米花的甜腻气味久久不散。 一整天,姑娘的眼睛都弯成月牙。 直到自行车拐进那条僻静的小路。 车轮刹住时,小满还哼着电影里的调子。 何雨注单脚撑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过几天……我得出一趟远门。” 歌声断了。 小满攥着自行车后座的铁架,指节泛白。 她白天还偷偷想过,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现在才嚼出这甜味里的告别意味。 “去多久?” “现在说,你还有心思玩吗?” 何雨注别开脸,“一两个月吧。”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忽然有重量撞进怀里,带着温热的潮湿透过衬衫渗到皮肤上。 何雨注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发顶。 “会小心的。” 他说,“这次应该不会太久。” “我等你。” 话音落进夜色里。 第174章 第174章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光劈开黑暗,粗粝的喝问炸在身后: “那两人!干什么的!” 何雨注扭头——蓝制服,红袖标。 要是被逮住,流氓罪的帽子扣下来,考察团的名额就得换人了。 车轮碾过尘土,何雨注跨上座垫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小满几乎同时跃上后座,还没抓稳,车身已经向前冲去。 她慌忙环住前面那人的腰,手指攥紧了衬衫布料。 “停下!听见没有!” “前面那两个!站住!” 叫喊声从背后追来,夹杂着凌乱的脚步。 但两条腿终究追不上转动的车轮。 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里,两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先前的沉闷被风吹散了。 回到院墙外,小满跳下车,左右张望后踮起脚尖。 一个轻快的触碰落在何雨注脸颊上,她转身就跑进院里,脚步声细碎急促。 何雨注抬手碰了碰那个位置,嘴角弯起。 这姑娘什么时候学会这样了?倒也不坏。 次日清晨,桌上多了张字条。 墨迹工整:“柱子哥,我明白你任务要紧。 可我只盼你全归来。 我会守着家等你。” 何雨注读完,将纸片收进贴身之处,和另一张旧照放在一起。 该再拍张合影了,他想着。 出发那天是八月八日。 机场候机时,何雨注在同行者中瞥见两张熟面孔——形意拳的李弘文与八卦掌的赵兴怀,应当是负责护卫的。 两人看见他时眼睛一亮,随即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自上次分别后便再未切磋,没想到竟在此处重逢。 双方并未交谈,只微微颔首。 飞机先降南宁,转机至西贡,之后换乘汽车。 问及缘由,说是金边机场尚未完工。 颠簸五六个钟头后,终于抵达边境检查站。 领队出示了团体签证文件,一行人得以通过。 沿途所见尽是荒山破路与面色枯槁的行人。 何雨注望着窗外,想起那句老话。 这地形他默默记下,又联想到某些战术渊源,胃里泛起些许不适。 十年后那场冲突的结局,此刻想来倒也不难理解。 还有件事是他踏入机场后才知晓的。 何雨注忽然听懂了车窗外的交谈声。 那些原本模糊的音节此刻清晰得如同母语。 他下意识唤出只有自己能见的界面,越南语之后是高棉语、泰语——全部标记着“精通” 字样。 他靠在颠簸的座椅上,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这系统似乎只在跨越国界时才肯显露新面目。 车辆在夜幕中驶入金边时,车厢里弥漫着酸腐的气味。 有人从午后就开始呕吐,装食物的纸袋散落在过道上。 何雨注嚼着发硬的饼干,看见窗外掠过的街灯昏黄如旧烛火。 同屋的人连脸都没洗就倒在床上,鞋底还沾着红土。 第二天晨会上,领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里曾是法国人的花园。” 他顿了顿,“如今他们有自己的 ,有议会。 记住,我们只是客人。” 何雨注注意到领队提及某个王室姓氏时格外缓慢,像在舌尖掂量每个字的重量。 桌上摆着的咖啡冷了,表面凝着一层油脂似的光。 车队穿过城区时,何雨注把额头贴在车窗上。 那些拱廊与雕花阳台让他想起海河边的老房子,但这里的阳光更烈,把白色墙面晒得晃眼。 法国人留下的糖厂里,生锈的管道像巨兽的骨架;寺庙金顶下,赤脚僧侣的诵经声与马达轰鸣混在一起。 谈判桌上的茶杯添了三次水。 对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设备清单的边缘,眼神在“轧钢机组” 那几个字上停留太久。 何雨注看见己方代表轻轻合上了文件夹——咔嗒一声,很轻,但整张桌子都静了。 后来他在走廊拦住领队,话才说半句就被截住。 “你的职务是什么?” 对方没看他,在整理袖口。 何雨注报出单位。 “那就守好本分。” 领队终于转过脸来,“多听,多看,别让不该说的话从嘴里跑出来。” 那目光像在检查零件是否装错位置,“这些国家的算盘打得比你想的精细。 粮食?我们仓库里的麻袋堆成山了。 做好你分内的事,处长同志。” 何雨注站在原地,直到走廊尽头的门关上。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午夜时分,他溜出宿舍区。 贫民窟的铁皮棚子挨挤得像生锈的鳞片,他在某间空屋的梁柱后摸到油布包裹。 解开时扬起陈年灰尘,带着铁锈与绝缘胶皮的混合气味。 发报机的旋钮转动起来有些滞涩,但指示灯终究亮了。 电键敲击的节奏短促而克制。 等待回应的间隙里,他听见老鼠在瓦砾间跑过的细响。 信号突然接入。 对方用明码发来确认暗号。 何雨注直接按下电键。 字符从指尖蹦出去:“旱灾将至。 规模空前。 立即停止一切粮食出口。 囤积所有能囤的,不计代价。”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白噪音在嘶嘶作响,长得像过完整个雨季。 终于有回电跳进来,每个字都敲得很重:“请提供依据。 重复,请提供依据。” “等雨水干透的时候,你们会看见证据。” 他敲完最后一段,拔掉电源线。 机器冷却的轻微噼啪声中,他把油布重新裹紧,藏回原处。 回住处时,守夜人的手电光正好扫过对面墙根,他蹲在阴影里,数到三十才起身。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同屋的人在梦里咕哝着什么,翻了个身。 何雨注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直到东方泛起蟹壳青。 他并非没有动过别的念头,只是囊中实在羞涩。 通讯设备早已关闭,另一头的人却陷入了茫然——那台机器此刻正摆在方组长面前,任凭他们如何绞尽脑汁,也绝不会料到信息竟能通过这般途径传递。 依据“后羿” 先前提供的情报,后续 另一方的秃党同样收到了风声,这点后来也得到了证实。 原本只当是偶然,却未料到竟真成了一个线索来源。 自然,他们不认为这是单打独斗的结果——一个人怎能把细节摸得如此透彻? 眼下这事再度掀起了波澜,他哪敢隐瞒,攥着那份材料便直奔上级办公室。 上头只丢下“保密” 二字,并明令禁止采取任何行动,便让他退下了。 不许行动,却不代表不能翻阅过往档案。 这一查,方组长脊背发凉——所有线索拼凑起来,只指向一句话: “旱情严重,粮食歉收。” 他瘫坐在椅子里,脸上褪尽了血色,目光空荡荡地望向某处。 他所处的部门比常人知晓更多内情。 在这种局面下,若还纠缠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事,结局可想而知。 令他恐惧的正是这份清醒:明明看得分明,却无力扭转丝毫。 至于何雨注,发完那封密信后便像没事人一般,照常吃喝,偶尔还找那两人过过招。 唯一的不同是沉默。 不问便不开口,事实上也无人会去询问这个年轻面孔——资历太浅,年纪太轻,哪谈得上什么经验。 如此过了十来日,考察团归国了。 第176章 第176章 “稍息!” 何雨注抬手回礼。 伍万里放下手臂,双脚分开站定。 何雨注走过去,朝他胸口捶了一记:“傻小子,我早不是连长了。 几年不见,个头蹿了不少啊。” 伍万里仰脸瞅着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何雨注,龇了龇牙,没吭声——心里嘀咕:论长个子,谁能长得过您呐。 “真有点呆了啊,以前话多得跟麻雀似的。” 何雨注转向余从戎,“这小子现在当正排长了?” “五五年就是了。 自打扛上这衔,人就沉稳多了。” “你呢?还干连长?没往上动动?” “没仗打了,动不了啦。” “是啊……” 何雨注声音低下去,“可我宁愿永远别打那场仗。” “嗯。” 短暂的沉默罩下来,像层薄霜。 “走走走!别在门口喝风!” 余从戎率先打破寂静,弯腰拎起地上最大的那个行李包,“万里,帮你柱哥提那两个小的!” “嗬,这装的什么?死沉!” 余从戎掂了掂包裹。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看来带了好东西!走,先去连部!” 三人迈开步子走进营区。 到了连部,余从戎引着见了指导员——何雨注不认识这位。 当年梅生调去营里后,连里就没配指导员,这该是后来补上的。 门帘被掀起时带进一股子凉风。 指导员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话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何同志,久仰久仰。 营部团部开会,一提打仗的事,准绕不开您的大名。” 何雨注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指导员站了片刻,觉出自己插不进话,便寻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屋里静了一瞬。 何雨注转向余从戎,声音压低了:“方才那些话,当真?” “还能有假?” 余从戎下巴抬了抬,“你那几场仗,别说团里,师部军部都传遍了。 多少人替你可惜,怎么偏偏就脱了军装。” “都打完了。” 何雨注说,语气很淡。 “是啊,打完了。” 余从戎应着,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沉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去了。 和平年月里穿着这身衣服,滋味反倒更复杂些。 伍万里扯了扯何雨注的袖子:“柱子哥,坐。” 他转身去拿搪瓷缸子,暖壶倾斜时发出咕咚的闷响。”喝水。” “这些年,忙些什么?” 余从戎问。 “到处跑。 北边去得多。” “哟,自己就闯出去了?” “工作需要。 刚从南边一个地方回来。” 余从戎没说话,只竖起根拇指,晃了晃。 伍万里端着水凑过来,眼睛亮着:“柱子哥,外头……究竟啥样?” “什么样都有。” 何雨注接过缸子,热气扑在脸上,“有比咱们这儿敞亮的,也有还不如的。 几十年炮火没停过的地方,哪能一下子齐整。” “也是。” 伍万里喃喃道。 正说着,外头炸雷似的一声吼穿透了窗户纸:“柱子!你小子躲哪儿呢!” 何雨注立刻站了起来。 这嗓门太熟了,烧成灰也认得。 他刚跨出门槛,一个高大的影子就撞了过来,两只铁钳似的手臂把他箍住了,巴掌拍在后背上,砰砰的,像擂鼓。 “想死老子了!你就不能早点露个面?” “抽不开身。” “这回多住几天!” “成。” 刚松开,另一道身影已经等在一旁,同样结实的拥抱裹了上来。 “柱子。” “连长。” “窜个儿了,也厚实了。 日子看来不赖?” “凑合。” “哈哈!今晚可饶不了你,假都批下来了,非得喝透了不可!” “奉陪。” 梅生站在稍后些,这回也没拘着,等人分开,他也上前用力抱了抱。 “柱子。” “指导员。” “大伙都念着你。” “我……” “不用讲。” 梅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都明白。 你那边的事,也紧要。” 熊杰的大嗓门又 来:“进屋唠!今天非得把房顶掀了不可!” “好!” 一片应和声。 围着桌子坐下,话头才慢慢扯开。 何雨注这才知道他们为何迟了些——是在等熊杰。 他如今在另一个营当主官,原本还盼着能回老地方,跟伍千里他们扎堆。 结果回国后一道调令直接南下,上头觉得几个能打的都挤在一处可惜,又把他给支开了。 其余人变动不大。 梅生递过转业报告,因为眼睛的缘故,没批下来。 倒是送去大医院仔细查过,也没见什么起色。 头几年他们在江浙一带,帮着老百姓盖房修路。 后来一纸命令,全拉到了这边,日子就成了操练、操练、再操练。 轮到何雨注说时,他比先前讲得细了些。 梅生坐在对面,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细节。 自然,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一个字也不漏。 等听到何雨注竟在外头的大学念过书,拿的 比普通大学生还高一截,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梅生许久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缸子边沿。 他眼里有些东西晃了晃,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捧着书本的时光。 梅生还没开口,伍千里先出了声。”一个女人拉扯着孩子,能容易到哪儿去?” 他的声音沉沉的。 何雨注转向指导员。”地址给我,得空我去瞧瞧。” “真不用。” 梅生摆手,话里没什么力气。 “他不说我来说,我知道。” 伍千里截过话头,语气不容商量。 他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人,“走之前,都把家里地址留给柱子。” 熊杰嘟囔:“我们几家不都挺好……” “好什么?” 伍千里打断他,“老伍家两个儿子都在这儿,屋里就剩俩走不动道的老的。 你老熊呢?还有老余,不都一样?” 帐篷里忽然静了,只听见外面风吹过篷布的呼啦声。 半晌,伍千里像是下了决心,牙关一紧:“留。 柱子有本事,不用白不用。” “留。” 熊杰和余从戎跟着点了头。 几道视线落到梅生身上。 他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你们都留了,我还能说不?” 何雨注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柱子,晚上这顿你得掌勺,” 熊杰用胳膊碰碰他,“应承过回来给我们摆席的,惦记好久了。” 梅生插话:“让他缓缓,路上颠了那么久。” “没事,我这身板,经得住。” 何雨注捶了捶自己胸口。 “那就你做。” 伍千里拍板,“如今你级别可比我们都高了,该你请一顿好的。” “就是,处级,跟咱们团长平起平坐了。” 余从戎咧着嘴。 “副的。” 何雨注纠正。 “副的离正的还远吗?” 伍千里一句话,引得几个人都笑起来,那笑声干干的,带着点刻意找由头的味道。 何雨注转身去翻自己带来的行李,掏出几个布包,解开绳子。 烟卷、酒瓶、包着糖块的纸包、压得严实的茶叶,一样样摊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嗬!” 余从戎抽了口气,“你这是把哪个供销社搬空了?比咱们服务社的货还齐全。” “路上碰见就买点,东一处西一处凑的。” 梅生拿起一包糖掂了掂:“这得花不少。 晚点我们凑凑……” 话没说完,被何雨注截住了。”提钱?这点东西,抵得过咱们一块儿从枪子底下爬出来的情分?” “可这也太破费了。” 熊杰摸着后脑勺。 伍千里也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不一样,” 何雨注声音低了些,“一个月一百多块工资,花得起。 你们那点津贴,留着寄回家吧。” 伍千里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再坚持:“行,那就吃大户了。” “不客气了。” 余从戎最先动手,拆开一条烟,挨个分过去。 何雨注看着他们把烟揣进兜里,眼角的纹路舒展开。 这点东西,在他心里确实不算什么。 天黑透后,炊事班的灶火被他拨弄得旺旺的。 鲁菜的浓香,川菜的呛辣,甚至还有两道甜丝丝的上海风味——头一回做,梅生尝了一口,眼眶就有点发红,赶紧别过脸去咳了两声。 物资紧缺,满桌多是青菜,好在驻地边上自己开垦的菜地长势旺,绿油油地管够。 开场他没让倒酒。”先垫肚子,不然几杯下去,明天该头疼了。” 没人客气,筷子动得飞快,直到胃里有了五分底,酒瓶子才被撬开。 三巡过后,何雨注说起自己订了亲。 桌边几个光棍汉眼睛顿时有点直,敬过来的杯子再没停过。 六个人,十瓶白酒见了底。 除了梅生还勉强坐着,另外几个都滑到了桌子底下。 何雨注一个个架起来,拖回营房铺位上。 第二天清早,那几人揉着太阳穴出来,看见他神清气爽地站着,都嚷嚷以后再不跟他拼酒了。 早饭后,他们带他去训练场。 战士们摸爬滚打,尘土飞扬。 何雨注只是看,一句不多问。 旁边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暗暗松了口气——这些训练内容,毕竟是有保密规矩的。 场上的动作,何雨注一眼就明白里头门道。 但他没说破。 如今他不是这身军装的人了,有些话,得咽回去。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时,何雨注眯起了眼。 远处那片灰蓝色的、起伏不定的平面,就是他从未见过的海。 伍千里站在他旁边,只说了一句“看吧”,便不再多言。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潮水漫过脚边的碎石又退去。 “听说你没见过这个。” 伍千里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上面特批了一天假。” 何雨注点点头,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磨圆的贝壳,握在手心里。 触感冰凉而坚硬。 他没说自己更想看看别的东西——比如那些长在坡地上的、成排的绿树。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很快,快得像指缝里漏下的沙。 营地里的人总是匆匆忙忙,脚步声、口令声、金属碰撞声从早响到晚。 何雨注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偶尔帮忙搬些东西。 他弄来了几株带着泥土的矮树苗,用旧报纸仔细包好。 临走前那个清晨,他把树苗和其他行李捆在一起,动作很轻。 送别的地方在营区外那条土路的尽头。 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远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何雨注转过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伍千里的嘴角绷得很紧,梅生推了推眼镜,余从戎的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 更远些的地方,那个最年轻的身影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 “要是以后……不在部队了,” 何雨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记得找我。 四九城,我家在那儿。” 伍千里哼了一声:“你能安排什么?别犯纪律。” “只要你们人能过去,” 何雨注说,“我就有办法。” “老家都在南边,” 梅生接话,语气温和却坚定,“转业了肯定要回去的。 第177章 第177章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何雨注不再争辩。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抵在额侧。 对面的人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手臂放下时,他立刻转身,朝着公路的方向迈开步子——不能再看了,刚才眼角余光里,那个背对着众人的年轻身影肩头颤得厉害。 土路扬起细小的灰尘。 何雨注坐进吉普车副驾驶座,关门的声响很闷。 车子发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几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几个静止的黑点,嵌在土黄色的背景里。 长途汽车站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某种食物馊掉的气息。 何雨注买了一张去武夷山的票,纸质的车票边缘有些毛糙。 既然已经到了福建,他想,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古树总该去看一眼。 下次再来,不知会是何年何月。 他在武夷山转了整整两天,问路问了七八次。 最后找到那些树时,太阳已经西斜。 它们真的长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枝干虬结,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虽然不是采茶的时节,他还是用随身带的粮票和一位老农换了一小包陈茶。 老农从屋后挖出三株不到一尺高的幼苗,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红土。 离开武夷山后,何雨注没有直接北上。 他折向东,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伍千里的家。 那是一座低矮的瓦房,门前的晾衣绳上挂着打补丁的衣裳。 他趁夜把一袋米、两瓶油和几块肥皂放在窗台下,压了张字条,上面写着自己四九城的地址。 字条末尾添了一句:别告诉任何人。 魔都的弄堂比想象中更窄。 梅生的妻子打开门时,眼里全是警惕。 何雨注掏出证件,又说了几个只有他们班里人才知道的细节——比如梅生右边眉毛里有颗很小的痣,比如他唱军歌总跑调。 女人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 “他写信从来没提过……” 她喃喃道,侧身让何雨注进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柜子上的漆剥落了大半,桌腿垫着瓦片。 一个扎辫子的女孩从里屋探出头,很快又被个六七岁的男孩拉了回去。 何雨注留下些粮食和日用品,说是受部队委托捎来的。 女人要留他吃饭,他推辞不过。 晚饭是稀饭和一小碟咸菜,筷子夹起咸菜时,能看见碗底粗糙的陶釉。 他同样留了地址。 女人接过那张折好的纸片,小心地塞进铁皮饼干盒里,笑了笑:“这么远,怕是麻烦不到你。” 离开魔都前,何雨注去了趟邮局。 他寄出两个包裹,收件人分别是熊杰和余从戎的父母。 包裹单上没写寄件人,只在附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五个字:你们的儿子。 火车北上的三天三夜,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何雨注靠窗坐着,怀里抱着那个装树苗的布包。 偶尔打开检查,指尖能触到叶片边缘细小的锯齿。 四九城的空气里有股熟悉的煤烟味。 他下了火车,雇了辆三轮。 车夫蹬得卖力,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穿过一条又一条胡同,最后在南锣鼓巷口停下。 何雨注付了钱,拎着行李往深处走。 快到家门时,他忽然停下,从布包里取出一株幼苗,就手栽进墙根的土里。 做完这个,他才拍了拍手上的泥,推开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我们要你们未来三年所有的粮食出口量。 他推门时,肩上那只包沉甸甸地坠着。 包里塞满的并非寻常物件,而是北方城里几乎见不着的南方果子——圆壳的、带刺的、黄澄澄的、青绿夹着紫斑的,挤挤挨挨堆在一处,散着混浊又新鲜的甜气。 前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孩童的影子在日头下晃。 他没遇见那位总爱在门口盘算的邻居,许是钓鱼去了。 暑气黏在皮肤上,连风都是懒的。 穿过月亮门,中院井台边溅起一片水声。 几个小身影正围着水盆嬉闹,连路还走不稳的那个也被牵着站在一旁。 最先瞧见他的是个眼尖的丫头,欢呼着就冲过来,手直往他拎着的包上够。 “哥!” “哥回来啦!” 其余几个也跟了过来,叽叽喳喳像一窝雀儿。 领头的那个没忘攥住最小的孩子的手,步子迈得小心。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响,穿蓝布衫的姑娘抢先跑出来,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另一个姑娘跟在她身后,步子稍缓些,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外头烤得慌,进屋吧。” 他弯腰把最小的那个抱起来,胳膊往上一掂。 “对对,快进屋!” 蓝布衫姑娘接过他手里的包,沉得她手往下坠了坠。 “我去喊娘和奶奶!” 有个半大孩子转身就往后院奔。 等两位长辈踏进堂屋时,桌边已经围坐了一圈小人儿,个个腮帮子鼓囊囊地动着,桌上堆着些奇形怪状的果子,有些还带着枝叶。 “你们倒吃得快!” 后头跑进来的那个跺了跺脚。 “给你留着呢,瞧你急的。” 蓝布衫姑娘指了指桌上那堆,“多着呢。” “柱子,这些……都是南边带来的?” 老太太眯着眼凑近瞧,手指碰了碰一颗褐黄带麻点的圆果,“模样可真稀罕。” “是南边的果子。 这叫龙眼,这叫芒果。” 他挨个指过去,名字念出来带着陌生的音调。 “长得怪里怪气的。” “跟咱这儿结的果是不一样。 您都尝尝,娘也吃。” “你就由着他们胡吃。” 当娘的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桌面,“也不先分拣些出来?单位里共事的同志,不该送点?” “搁不住,放两天就坏了。 让他们吃吧,晚点我给王姨家送些去就成。” “每回出去都乱花钱。” “在产地,这些东西不值钱,满山遍野都是。” “当真?” “骗您做什么?您尝尝就晓得了。” “这龙眼……真有点像眼珠子,甜滋滋的。” “我爱吃芒果!” “百香果酸溜溜的才好!” 七嘴八舌的声音又响起来,几只小手开始悄悄把喜欢的果子往自己跟前拨拉。 “放回去!” 当娘的嗓门一提,“吃多少拿多少,堆跟前作甚?” 小手们顿住了,不情不愿地把果子推回桌子 。 屋里渐渐静下来,只剩咀嚼的细微声响和风扇转动的嗡鸣。 他开始讲起南边的见闻: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山,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的水田,盘在山腰上一圈一圈的带子似的梯田,还有疯长得几乎遮住路的草木。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 有个半大小子忽然说:“我往后也要做哥这样的工作,能去好多地方。” “那得先把书念好。” 当娘的接话。 “我也要!” “我也去!” “成,都好好念书。” “我才不,累得慌。” 蓝布衫姑娘撇撇嘴,“等哥给我带回来吃就行。” “瞧你这点心思。” 当娘的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坐在角落的姑娘没吭声,只静静望着说话的人。 她心里转着一个念头:若能一直跟着他就好了,去哪儿都成。 可她清楚这念头飘渺——即便在一个单位,能一道外派的机缘也少之又少,更何况他待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她垂下眼,掰开一颗黄澄澄的果子,汁水沾了一手。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那个身影走在前头,步伐总是比她快上半拍。 得跟上去才行——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像颗石子落进深井。 他提早回来这件事,确实让她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可惜日历撕得快,转眼又到了收拾书包的日子。 傍晚时分,家里陆续有了响动。 何大清捏起一片暗绿色的叶子凑近鼻尖,闭眼嗅了许久,喉头滚出满意的叹息。 桌上那堆南方来的果子被传来传去,表皮还凝着水珠。 许家那小子抓了几个就往外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远去了。 天黑透后,她看见他拎着个网兜出了门,朝胡同另一头走去。 次日晨光稀薄,他竟没像往常那样急匆匆推自行车。 一群小的围着他叽叽喳喳,最后浩浩荡荡出了院门。 整条胡同都听见笑闹声。 穿花袄的姑娘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个奶娃娃,眼睛却总往前面那对并肩的背影瞟——她哥偶尔会侧过头低声说句什么,嫂子便抿着嘴笑。 这画面让她心里踏实,仿佛往后的甜味儿都有了着落。 第三天,陈兰香终于忍不住了。 扫帚柄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还赖着?单位那扇门不认识路了是不是?” 他笑着躲开,往布包里塞了两包东西。 茶叶的香气从纸缝里渗出来,若有若无的。 办公室里顿时活了。 北方干燥的空气中忽然飘起一阵清冽的草木气息。 几个脑袋从隔板后探出来,喉结上下滑动。 他挨个分了些碎叶子,用旧报纸包成小包。 处长屋里那份最厚实,深褐与墨绿掺在一起,沉甸甸压在掌心。 “武夷山的东西?” 梁助理掀开铁罐瞄了一眼,手指在罐沿敲了敲,“我这辈子尝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抬起眼皮,“多少票子?不能白拿你的。” “顺路带的,产地不值钱。” 他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要是按咱这儿供销社的价,我哪背得动这么些。”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程够紧的啊。” 也没再推辞,只将罐子锁进抽屉最深处,铜锁咔哒一声合拢。”老方那边……” “留了。” “成,忙你的去吧。” 梁助理夹起笔记本往外走,到门口又顿了顿,没回头,“这份心意我记着了。” 门关上后,屋里静下来。 梁助理坐回椅子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抽屉锁。 这小子……倒是比看上去通透。 往后寻个机会还上这份人情吧。 他这么想着,却没想到那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方组长是自己冲进来的。 电话铃响时何雨注正在泡茶,搪瓷缸里刚泛起绿意。 那头嗓门大得不用听筒也听得清:“等着!别动!” 十分钟后,门被哐当推开,风尘仆仆的身影卷进来,不仅捞走了桌上准备好的那份,连他缸子里正舒展的叶片都没放过——直接连缸子端走了。 “年纪轻轻喝什么茶?” 方组长把缸子往怀里一揣,理直气壮,“学点好的。” 何雨注张了张嘴,最后只化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人走到门口,忽然刹住脚。 背影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沉。”这趟南下,” 声音压低了,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看见田里的庄稼了吗?” 他怔了怔:“考察团不是有报告?” “报告是报告。” 方组长转过身,目光像钩子,“你是跑采购的,鼻子灵。 用工厂里那些铁疙瘩换粮食,划不划算?还有咱们自己南边的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何雨注没立刻接话。 他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脸,从深刻的法令纹到微微抽动的眼角。”这话该问戴眼镜的专家吧?” 第178章 第178章 “少废话。” 方组长往前逼近半步,“让你说就说。” 空气凝滞了几秒。 “那您先透个底。” 何雨注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进眼睛,“是不是有什么风声?” 方组长的脸瞬间板得像块青石板:“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纪律。”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生硬,“要不我走正式流程,让你领导来问你?” “行啊。” 何雨注点点头,伸手去拿空了的搪瓷缸,“按流程走,我保证一句不落。” 手指碰到冰凉的缸壁时,他听见对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脚步声重重砸向走廊尽头。 茶叶的残香还在空气里浮沉,一丝一丝,缠缠绕绕。 指尖在搪瓷缸边缘无意识地划着圈,水汽已经凉透了。 对面的人没动,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点重。 “信不过我就直说。”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绕这么大弯子?” “考察组十几号人,你挨个问去。 我个边缘人物,能说出什么花来?” “你眼光毒。” 对方往后靠了靠,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钢材,钢厂,那些技术图纸,还有拖拉机资料……还要我继续数么?” 何雨注没接话,只是看着缸子里沉底的茶叶梗。 话说到这份上,他基本摸清了——不是上面有人递了话,是眼前这位自己琢磨出来的。 还有那批失踪的物资,十有 ,最后经手的就是这位。 “换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早做打算总没坏处。” “别打官腔。” 对方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压在膝盖上,“我要听实在的,你这一趟到底看见了什么。” “备灾。” 何雨注吐出两个字。 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是对面猛地站起来的动静,带倒了椅子。”当真?” “嗯。” 何雨注抬眼,“南方您去过吧?地都裂成龟背了,河床露着底。 多久没见着雨星子了,您心里应该有数。” “所有地方都这样?” “我走的线是广西、江西、湖南、福建、浙江、江苏,最后到上海。 火车窗外能看见的,都差不多。 别的省份……我没下车,不敢乱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专门去调研的。” 对方重新扶起椅子,没坐,就那么站着,“柬埔寨那边呢?” “听说……也不太平。” 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听不见。”咱们这片土地,真是多灾多难。” 何雨注端起缸子,抿了口凉透的茶水,没接这个话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对方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用工业品换粮食,你有把握换到更多吗?” “这我不敢打包票。” 何雨注放下缸子,“我没跟那边正式谈过。” “那再去一趟,你敢不敢?” “我听安排。 出国不是买菜,说走就走。 再说,这种层面的事,不该是上面派人去谈么?” “不行。” 对方摇头,语气很坚决,“只能是你这个级别去。” 何雨注懂了。 国与国的协议太显眼,全世界都会盯着。 用公司采购的名义,等别人察觉,粮食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我可以试试。” 他说,“但谈判桌上,我能做主吗?” “这个要申请。 不过以你过去的成绩,问题应该不大。” “行,我等消息。” “等什么?” 对方忽然笑了,带着点催促的意味,“你不该先准备准备?咱们手里有什么筹码,你总得摸清楚吧?” “我知道啊,那些会我都参加了。” “瞧我这记性。” 对方拍了拍额头,“不过具体资料还是要过一遍的。 你去……算了,还是让他们把材料送过来给你看。” “好。” 谈话就这么结束了。 对方走得很急,跨出门槛时差点绊了一下,当然,没忘记把桌上那包茶叶揣进兜里。 何雨注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摇头笑了笑。 这位老同志,记性倒是真好。 话说得郑重其事,何雨注也就当真了。 他开始等。 半个月过去,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资料送来,电话铃也一次没响过。 他渐渐觉得,这事大概黄了。 尽了力,剩下的,看天吧。 只是这天,似乎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了。 生活重新回到固定的轨道。 偶尔上山,下河,弄点野味改善伙食。 他还抽空去看了之前弄到的几处院子——结果都住进了人。 原本打算用来当个私人厨房的小计划,也就落了空。 冬天来得又快又干。 天空一直是那种灰蒙蒙的惨白,一片雪花也没飘下来。 春节到了,表面热闹,底下却透着惶然。 单位发的东西少了,集市上也空荡荡的。 何雨注没再像往年那样张扬地弄半扇猪肉,只是包饺子时,肉馅还是备足了。 去王红霞家拜年,他带的也是自家腌的腊肉。 春节过完,地该耕了。 天还是阴沉着脸,一滴雨也没有。 四月的最后几天,调令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何雨注桌上。 他被借调到一个从未听闻的部门,办公室换成了宽敞的一间,几张陌生面孔陆续被安排进来——有些来自他原先的单位,有些则根本辨不出出处。 他心底那点几乎熄灭的微光,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新来的成员逐一自我介绍。 何雨注听着那些行业与专长,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四科组班子的日子。 当然目的截然不同了,那时盘算的是怎么从别人手里抠出资源,如今这批人全是组织里经验丰富的技术骨干,资历都不浅。 资料来得很快。 老方没让他等,关于纺织厂、火柴厂、轧钢厂、炼钢厂等等各类工厂的产能数据,建设投入的明细,乃至国内能够提供哪些支持的文件,全数堆进了他那间新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何雨注埋首纸堆,数字和条目必须刻进脑子里。 五月了。 劳动节刚过,老方领着他见了几位面容肃穆的人物。 随后,一些权限悄然落到了他手中。 中旬,命令下达:南下。 这次由他带队。 除了本部门的人,方组长那边也调了不少人手过来。 临行前,方组长在无人处按住他的肩,声音压得很低:这次行动绕过了不少环节,上面的压力不小。 你们必须把事情办成。 他只答了五个字。 方组长的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按,没再多言。 何雨注转身走向舷梯。 飞机从一处保密级别很高的机场升空。 目的地明确,对接方派出的也都是懂行的人。 上次露过面的那位人物此次并未现身,但何雨注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存在——某些会议进行时,隔壁房间隐约的呼吸声,茶杯轻碰桌面的细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谈判拉锯了整整一个月。 涉及的领域太多,何雨注试图参与每一个项目的讨论,时间却根本掰不开。 期间他往国内发过几次密电,向方组长汇报进展。 协议快要敲定时,国内又飞来一批人。 这回是各大进出口公司的代表,几张熟面孔混在其中——总公司和粮食公司那两位副经理都来了。 有意思的是,五金相关的事务,来的并非原先那家公司,而是另一家矿产系统的单位。 最终签字前夕,那位人物终于现身。 压力随之而来,无非是想在价格上再压一压。 采购粮食的真实意图,知情者屈指可数,彼此心照不宣。 而对柬埔寨方面,何雨注将整套方案包装成与其他国家类似的援助项目——不,应该叫半援助,毕竟粮食是要作价收走的。 他提出的条件是:未来三年,柬埔寨全部的粮食出口份额。 对方显然犹豫了。 粮食是他们换取外汇的命脉,没有外汇,何谈进口? 何雨注没说话,只是将一摞厚厚的合同文本推到了长桌 。 桥梁、铁路、公路、炼钢设备、农用机械、纺织生产线……项目列得清清楚楚。 此刻谈的不再是模糊的领域,而是具体到每一个数字的条款。 “这些东西,”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静了下来,“你们自己买得到吗?” 中方席间几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惊异与审视。 这个年轻人哪来的胆子?万一搞砸了呢? 柬埔寨方面的人却沉默着。 过去一个月,何雨注不止坐在谈判桌前,还带着他们走过无数地方:工厂车间、铁路桥墩、绵延的稻田。 那些车轮碾过的尘土,炼钢炉喷出的热浪,纺织机永不停歇的嗡鸣,此刻都成了压在纸面上的重量。 半个钟头不到,柬方代表折返签了字。 笔尖落下那刻,中方团队肩头骤然松了——对面那些人也是。 这场持续月余的拉锯,每根神经都绷成了弦。 晚宴摆得隆重,大约是国宾规格。 银器映着烛光,烤鱼混着香茅的气息在厅里浮荡。 何雨注叉起一块芒果,甜涩汁水漫过舌尖。 合同既成,后续自有专业的人接手。 同来的技术员全被借调,唯独他闲了下来。 回程尚早,邻国轮廓在地图上挨得那样近。 他盯着边界线,指节无意识叩着桌沿。 加密电文在傍晚发出,字句精简如刀:“邻国亦产粮,可否接触?” 回复来得更快, 纸上只有六个墨点:“已知。 待命,勿动。” 他早探过口风——柬与邻国素来不睦,借道绝无可能。 至于官方渠道……两国尚未建交,这条路早堵死了。 不是不行,可活生生一个人失踪,同行者怕是要掀翻驻地。 不如等上头定夺。 若不准,拎包走人便是。 老方的指令在第四日清晨抵达:“速归,有人接应。” 何雨注对副组长交代几句,拎起那只半旧的帆布包便往机场赶。 南宁机场弥漫着潮湿的消毒水气味。 他刚取完行李,两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已挡住去路。 证件在掌心亮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送您去个地方,那边有人安排。” 车往西开了三天。 沿途山势渐陡,蕉林换成成片的橡胶树,女人包头巾的样式也变了——是云南。 目的地藏在山坳里。 当那个黝黑脸庞从营房阴影中迈出来时,何雨注怔住了。 对方先笑出声,拳头捶在他肩胛骨上:“何参谋!竟是你!” “我也没想到。” 何雨注握住那只布满硬茧的手,“八年……不,六年多了。” “进去说。” 那人揽着他往屋里带,木门推开时铰链吱呀作响,“八连长他们不在这儿,就我一根独苗。” “提连长了?” “战场上捡的命换的。” 对方抓了抓剃短的头发,忽然压低声音,“你现在哪儿高就?” 何雨注只抬了抬眉毛。 “瞧我这记性!” 对方拍自己额头,“条例都忘了……该打。” “下回注意。” 何雨注环视简陋的办公室,墙上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我这次的任务,你清楚吧?” “清楚。 但你不能这样去。” 第179章 第179章 对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照片,摊在掉漆的桌面上,“得扮成他们——秃党留在对岸的残部,如今 军装了,偶尔偷运些货过来。 上周刚截了一队。” “能沟通?” “说不准。” “带我去见见。” “不歇口气?” “时间紧。” 关押处原是仓库,霉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 七八个人蜷在稻草堆上,皮肤被晒得皲裂,脖颈后都有常年戴军帽留下的白痕。 何雨注停在最壮实那人跟前:“领头的?” 对方眼皮都没抬:“要杀就杀,啰嗦什么。” “我不是来审犯人的。” 何雨注蹲下身,平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怎么称呼?” “沈俊驰。” “名字倒秀气。” “承蒙夸奖。” “你在那边,说话管用么?” 沈俊驰猛地抬头,咧开嘴笑了,黄牙间漏出嘶哑的气音:“谈生意?兵和匪做生意?你逗三岁孩子呢。” 沈俊驰的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目光掠过何雨注,钉在他身旁那位沉默的军人脸上。”我没说笑。”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人,什么来路?” 何雨注没接话。 边上的军人肩章纹丝不动,只从鼻腔里呼出一缕短促的气。 “我不清楚。” 何雨注终于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磨损的线头,“但我知道,他不编瞎话。” “哼。” 沈俊驰向后靠去,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谈买卖?什么买卖?” “大买卖。” “多大?” 沈俊驰扯了扯嘴角,“几万块?还是几十万?” “小了。” 屋里忽然静下来。 窗缝钻进来的风带着土腥味,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沈俊驰盯着对面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年纪不大,口气倒能吞天。 你当我不认得咱们这儿的钱长什么样?” “我没那么说。” “你们要什么?拿什么换?” “粮食。” 何雨注答得干脆,“至于换什么,得看你们缺什么。” “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沈俊驰不说话了。 他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凑到油灯上点,手却抖得对不准火苗。 烟丝烧焦的气味混着灯油的腻味在空气里漫开。 边上的军人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眼皮垂了下去——这些话,是他该听的吗?他不知道,早在出发前,老方那边的人已经跟何雨注透了底:他们这支队伍,从踏出原驻地那一刻起,去向就成了谜。 回去?怕是没那日子了。 路上,何雨注得知这些时,曾愣了片刻。 他记得战场上那个不要命往前冲的身影, 映着火光,像匹孤狼。 “不敢接?” 何雨注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谁说的?” 沈俊驰猛地抬头,烟灰簌簌落在膝盖上。 “你脸上写着呢。” “我做不了主。” 沈俊驰别开脸,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 “那谁能做主?” “你见不着。 在我们那儿,你敢去吗?” 何雨注笑了,很淡,像冬日窗上呵出即散的白气。”该我问你:你敢带我去吗?” “何参谋——” 边上的军人终于出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 何雨注侧过脸,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来之前,应该有人跟你交代过什么。” “……是。” “那就行。” “原来只是个参谋。” 沈俊驰嗤笑一声,烟头摁在桌面上,碾出一圈焦黑的印子,“那还谈个屁。” “那是半岛战场上临时挂的衔。”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个深绿色封皮的本子,摊开,推到桌子 。 内页的钢印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这个,你该认得。” 沈俊驰的视线黏在那枚印章上。 他伸手想拿,又缩了回去。”上校?就你?你才几岁?” “信不信由你。” 何雨注合上证件,收回内袋,“没有你,我也有别的法子联系那边。” 边上的军人瞥见那抹深绿色时,瞳孔骤然缩紧。 这才几年?当年战场上比他高半级的人,如今已是需要敬礼称呼“首长” 的存在。 而他刚才,一口一个“何参谋” 叫了半晌。 “首……首长。” 喉咙有些发干。 “就叫何参谋,挺好。”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 军人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还好,他想,这人骨子里那点东西,还没变。 “能放我们回去吗?” 沈俊驰忽然问。 他听见那声“首长” 了,心里那点疑虑被压下去大半。 “不行。” 答话的是边上的军人,斩钉截铁。 “我问的是这位上校,没问你。” “全放不可能。” 何雨注接过话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但如果你带我回去,帮我把事办成,也不是不能商量。” “人质?” “你明白就行。” “你说的交易,我没把握。” “尽力就好。” 何雨注看着他,“你以前,什么职务?” “中尉。 中尉连长。” “这些人,都是你的兵?” 沈俊驰牙关紧了紧,腮边肌肉绷出硬朗的线条。”……是。” “行,我知道了。” 何雨注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你考虑考虑。 想好了,让人来告诉我。”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何雨注停步,没回头。”现在就想好了?” “你一个人,跟我回去?” 沈俊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某种试探的锐利,“就不怕我们半路上——” 他抬起手,在颈侧虚虚一划。 “嗤。” 边上的军人没忍住,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沈俊驰猛地扭头。 段连长那声嗤笑刚冒出来,就被何雨注两个字按了回去。 “何参谋,我——” “下回别这样。” “……是。” 沈俊驰抬起眼皮:“他以前做什么的?” 角落里的人自己开了口,声音平得像块石头:“从前的事不提。 眼下,我只谈生意。” “生意?” 沈俊驰扯了扯嘴角,脸颊绷紧,“你们也变得只认这个了?” “放 ——” 段连长脖颈青筋一跳。 “急了。” 沈俊驰往后靠了靠,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何雨注没接话,手搭上段连长绷紧的肩头,拍了拍,转身往外走。 段连长盯着沈俊驰看了两秒,牙根一紧,跟了上去。 牢房外的通道幽长,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回音。 走出一段,段连长忽然停住,吸了口气:“何参谋,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哪桩?” 何雨注没回头,“是跟这些人打交道,还是没让你动手?” “都想不通。” “你以为我替谁跑腿?嫌命太长,还敢走那条道?” 何雨注声音压低了,像钝刀刮过铁皮,“打他一顿,除了出气,能顶什么用?” 段连长张了张嘴。 “自己琢磨。” 何雨注撂下话,步子没停。 接下来几日,何雨注把周遭摸了一遍。 这地方卡在澜沧江中段,水往南去便是湄公河。 船是唯一的腿,但都不大,吃水浅,在浑浊的江面上像些漂着的叶子。 运过来的有香料捆子、象牙段,还有些从南边弄来的洋货。 换走的,是压得实实的茶砖、黄的白的小块、以及些针头线脑的日用品。 禁是禁不住的,利太厚,江底下不知沉着多少没浮上来的骨头。 第七日头上,消息递进牢里:要往地方上移交。 沈俊驰那边坐不住了,托人带话,说愿意搭线。 事情顺了起来。 何雨注没多费唇舌,只让沈俊驰挑两个信得过的,还了一条船,又拨回少许他们原先的货。 船离岸,顺水南下。 路上那几人不是没动过歪念。 水里试过,船上也试过,都被何雨注单手按了下去。 最后一次,有人半夜摸向舵位,被一脚踹进江心,扑腾着喝饱了浑水才被捞上来。 之后便彻底老实了。 船快到地头时,何雨注没靠岸。 路上零碎听来的消息拼凑起来:对岸先前驻着半个秃 师。 几千条枪,他一个人过去,便是铁打的也穿不透。 他写了张条子,让沈俊驰带过去。 “往后怎么找你?” 沈俊驰问。 “留人在此等着。 隔段日子,我会再来。” 船调了头,何雨注独自驾着,继续向南。 岸上几人望着那船影变小。 有人啐了一口:“话不通,路不识,乱闯。 找死。” 何雨注有他的打算。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折返。 水路走尽,他寻处浅滩靠了岸。 附近寨子里摸来几身当地衣裳,往脸上脖颈抹了些混着河泥的草汁,肤色便暗沉下去。 收拾停当,他混入土路的人流,朝曼谷方向去。 牛车慢,就搭一段;象队过,便攀上去;遇上轰隆作响的旧卡车或喘气的火车,也设法挤个角落。 实在没辙时,他会从僻静处推出一辆备好的自行车,蹬着赶路。 一口地道的泰语,加上晒得黝黑起皮的脸,没惹来多少侧目。 曼谷街头的气味混杂:汽油、香料、腐烂水果和浓重汗味。 白头鹰的货摊不少,蓝眼珠的身影也晃来晃去。 何雨注慢慢走着,心里有了数:又一个挂靠的地方。 他最终停在港口附近。 码头水深有限,大船进不来,吞吐的都是些万吨以下的货轮。 所有要上岸的东西,都得他混进扛包的力工里,干了几天活,肩膀磨破了皮,眼睛却没闲着。 机会蹲到了。 深夜的曼谷港被寂静笼罩,只有潮水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 几艘货轮在月光下显出空荡的轮廓,原本满载的货物——那些密封的金属箱、成排的机械、还有堆积如山的稻米——都已消失不见。 有人粗略估算过,那些消失的谷物若是填满仓库,足够一座城市吃上许久。 何雨注没有在港口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除了几个昏倒在阴影里的身影。 同一晚,位于市区的某家外资银行金库也空了,厚重的金属门敞开着,里面只剩下灰尘和寂静。 没人知道具体损失了多少,何雨注自己也没数——他没那个时间。 黎明前,他已经坐在一列北行的火车里,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汗味。 列车驶过一片密林时,他拉开车门,身影没入晨雾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他沿着北上的路线走走停停。 每等他离开后,那些殿堂里供奉的金身塑像便不见了踪影。 他并不相信那些泥塑木雕能带来什么庇佑,只是觉得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或许另有用处。 大约半个月后,他回到了当初分别的那段河岸。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还真有人在等。 是沈俊驰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沾着泥垢,不知在这里守了多少个日夜。 “您……您总算出现了!” 那人眼睛一亮,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都以为我回不来了?” 第180章 第180章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沈俊驰人呢?” “在营地待着。” “信送到了?” “送过去了。 头儿看了信,很感兴趣,这才派我在这儿守着。” “你回去传个话。 我在这儿等三天,让你们头儿和沈俊驰过来。 当然,要是他不敢来,这话就当我没说。” “这……” “有问题?” “没、没有!我这就去!” 那人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慌乱。 他早在这荒滩上待腻了,只是何雨注那番话,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原样转达。 年轻人前脚离开,何雨注后脚就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沼泽地,又翻过两道土坡,前方出现了岗哨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望远镜。 营地的规模确实不小,但仔细看去,大多是简陋的窝棚和帐篷。 能拖家带口的人不多,多数都是独身。 本地女子愿意嫁过来的,更是寥寥无几。 他在外围等了一天多。 第二天黄昏,林子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沈俊驰出现了,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个个背着长枪, 带缠在胸前。 看来对方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何雨注眯眼打量那些武器——不是什么新式装备,都是些老旧的家伙:枪托磨得发亮的长 、枪管粗短的轻机枪、还有插在腰间的驳壳枪。 只有一个人腰间别了把小 ,枪套已经破皮。 他屏息观察了很久,确认后面没有大队人马跟来,这才悄无声息地尾随上去,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夜色完全降临时,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何雨注动手了。 过程很快,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等他点燃火把,橘黄的光晕照亮一张张惊愕的脸时,那些人已经被反绑在树干上,用的是他们自己的裤腰带。 “是你?!” 沈俊驰瞪大眼睛,声音卡在喉咙里。 “对,是我。” “你不守信用!” “是你们先不守信用吧?” 何雨注举着火把,慢慢从每个人面前走过,“全副武装地过来,是打算抓我?” “我一个副师长,带一个班的护卫,有什么问题?” 中间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还算镇定。 “没问题。 问题是我只有一个人,总得小心些。” “你想抓我们回去领赏?” “不。 我说了是谈生意,就是谈生意。” “就这么谈?” “不得已。 去你们营地我不敢;跟一个全副武装的班硬碰,不是打不过,是嫌麻烦。 做生意嘛,见了血就不好了。” “那至少先给我松绑。 你既然能不声不响放倒我们这么多人,总不会怕我一个人吧?” “行。” 何雨注走上前,割断那人手腕上的裤带。 之前他已经翻过这人的证件,身份不假。 能带着证明身份的东西来,多少算有点诚意。 还有一点也让他确信——这些人在这里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否则,怎么会冒险和国内来的人做这种大买卖。 两人绕开其余身影,径直走向那堆跳动的篝火。 火光在那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齐鸣昭,以前在师挂过副职。” “恕我冒昧,” 对面的人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个头衔,如今怕是没人认了。 不必特意提起。” “你——” “只是陈述事实。” “好。” 齐鸣昭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我现在是泰北这片华人队伍的头儿,这个身份,够不够格谈?” “够了。” “据我所知,你们那边粮食应该不缺。 突然要这么大数目,还冒险找到我们这条线,为什么?” “你离开多久了?那边现在有多少张嘴吃饭,你算过吗?” “这……” “眼下哪家不是四五个孩子等着喂?你自己想想。” 齐鸣昭的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拢。 他这边,新添的人口用一只手就能数清。”就算这样,也不至于……” “还有些原因,不便多说。” 对方打断了他,“你就回答,粮食,能不能弄到?” “能。” 齐鸣昭盯着跃动的火苗,“可你们拿什么换?你们的钱,在这边就是废纸。” “你想要什么?” “枪, 。 黄金,或者美金。” “胃口不小。” “怎么,拿不出来?那还谈什么。” 齐鸣昭作势起身,“把我的人放了,我这就走。” “等等。” 对方的声音压低了,“什么样的武器都行?” “太差的东西,你们大概也拿不出手吧?” “倒挑拣起来了。” 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我回去问问。 别抱太大指望。” “光是武器可不够,还得有黄金。 买粮是真金白银往外掏,你们得明白。” “别的呢?日用品,电器,农具,这些行不行?” “电器?” 齐鸣昭几乎要笑出来,“你这一路从泰国过来,看见几处通了电的?说梦话么。” “自行车之类呢?” “这个……倒是可以。 但数量要不了太多。” “行,知道了。 等消息吧。”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还要立个字据,按个手印?” “我们的武器呢?” “往前头那棵最粗的树底下,自己去找。” 对方站了起来,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后果你担不起。” 说完,他便转身没入黑暗。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齐鸣昭才走过去给手下松绑。 沈俊驰揉着手腕,压低声音问:“师长,真就让他这么走了?” “不然呢,沈副官?” 齐鸣昭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疲惫,“你给我招来的,可是个烦。 这种人,我们惹不起。” “咱们有好几千号人……” “屁!” 齐鸣昭啐了一口,“他能悄无声息放倒我们,你以为我回了老巢,他就没本事让我永远闭嘴?走吧,脸丢够了,拿上东西,回去。” “是。” 一群人耷拉着脑袋,收拾起树下的物件,沿着来路往回挪。 何雨注回到出发的河岸时,夜色正浓。 河面黑沉,只有水声潺潺。 巡逻的士兵听见船桨破水的动静,立刻喝问:“河里什么人!手举起来!” 何雨注可不想被自己人的枪口指着,立刻扬声道:“我是何参谋!叫你们连长来!” “何参谋?不许动!” 几道手电光柱猛地扫过来,在他脸上身上晃了几圈。 看清模样后,士兵们才垂下枪口,其中一个已经扭头朝营地飞奔而去。 “何参谋,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事情……谈成了吗?” “你们这儿,有能联系上级的电台吗?” “我们没有。 但送您来的那批人还没撤,他们应该带了。” “带我去找他们。” “是。” 见到那几位接应人员时,对方果然点头:“电台有,专门备着的。” 何雨注问:“谁负责发报?” “我。” 一人应道。 “其他人,外面等。” “明白。” 来之前,他们已接到明确指令:对待何雨注,须与其证件上的级别完全一致。 等门帘落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发报员滴滴答答的按键声和何雨注平稳的呼吸。 他再次确认:“保密条例,都清楚吧?” 发报员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指尖微微发凉。 “明白,何上校。” “明白就好。 我念,你发。” “是。” 电波载着那些字句穿透空气。 发报员听见自己敲击的节奏里掺进了呼吸的滞涩——他从没经手过这样的内容。 敲完最后一个码,寂静便淹没了房间。 等待像潮湿的苔藓,从墙角慢慢爬满整个空间。 条件太特别了。 特别到让人忍不住去想:这算不算在帮别人扎下根须? 何雨注靠在墙边,目光落在虚空里。 他本就没指望真能成。 这趟南下,该拿的已经揣进口袋,只是还没想好怎么用罢了。 为什么不自己谈?这事从来就不该是个人的买卖。 沾了手,往后怎么说得清? 要不是他过往那些记录足够厚实,这次根本出不了四九城的门。 换个人,怕是要被怀疑是不是打算一去不回了。 两个钟头后,回电来了。 “命你即刻返京。 此事另有安排。”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牵线就够了,具体那些缠缠绕绕的枝节,他碰着就头疼。 “收到,即返。” 他让发报员把这句话送回去。 夜里他躺下不久,发报员又推开负责人的门,递过去一份刚译出的密件。 第二天天刚亮,负责人就找到了他。 “何上校,我们没法送您回京了,只能送到最近的车站。” “行。” 长途汽车站尘土飞扬。 他没再去见那些熟面孔,时间太紧。 只在路边摊称了几斤当地的水果,又用油纸包了两块压得紧实的茶饼,便踏上了摇晃的客车。 车厢里充斥着汗味和方言的嘈杂。 何雨注靠着窗,任由颠簸一路从云南甩到广西,再换火车,哐当哐当碾回北方。 月台上的人影他认得——段一铭,练同一个拳路的汉子。 “何处长,可算等着了!” 对方几步跨过来,声音压得低,“组长让我们轮班在这儿守着,说您一下车,立刻请过去。” “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 组长没说。” “四九城这几天太平?” “太平。” “那就好。” 车直接开进院子。 何雨注推开办公室门时,方组长正端着茶缸子站在窗前,回头看见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回来了。” “不是您让我回来的么?” “对,对,是我让你回来的。” “这么急,到底什么事?” “没事,就嘱咐你几句。” “嘱咐?” “听好了:你从来没去过云南。 从柬埔寨回来,就直接回四九城了。 不管谁问,都这么答。” “我本来就没去过啊。” 何雨注眨了眨眼。 方组长嘴角扯了一下,“就喜欢你这份机灵。 具体原因我不能说,总之,你没去过。 那边的事,眼下也办不成了。” “懂了。” “那我先回家?这趟出去可够久的。” “急什么。” 方组长放下茶缸,“茶带了吗?留点给我。” “普洱。 您不说我也会留。 能走了吗?” “正事还没讲呢。” 何雨注重新坐直。 “关于柬埔寨那边。” 方组长声音沉了下去。 “合同不是签了?难道要反悔?” “不是合同。” 方组长摆摆手,“是现在有人觉得,这是浪费。 他们说,国家的工业底子本来就薄,拿设备去换粮食,是走错了路。” 何雨注没接话,只等着下一句。 窗外的光线斜切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外的天色正沉向傍晚。 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木头家具混合的气味,很淡,却一直萦绕在鼻尖。 第181章 第181章 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着木头发出一声轻响。”建交初期就做那种事,往后谁还敢信任我们。”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清楚的结论。 “这样最好。” 何雨注应了一句,后背靠向椅背。 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猜你就会是这个反应。” “不然还能怎样?” 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今年的灾情比预想的更棘手。 你们运回来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会最先送到最缺粮的几个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过来,“这是好消息,可你脸上怎么一点高兴的影子都没有?” “你要说的恐怕不止这个。” “接下来是你的安排。”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何雨注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后面不是有专人接手么?” “就是因为你结束得太彻底了。 三年时间,你还真敢放手去做。” “出发前给我的权限里可没设限。” “是没设限。 但现在有人觉得不舒服了。” 何雨注轻轻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怎么,打算拿我开刀,给其他人立个规矩?” “那倒不至于。” 对方摆了摆手,“但你原来的位置暂时回不去了。 每次行动都闹出那么大动静,总得有个说法。” 何雨注只是点了点头。 “你就不觉得意外?” “话都递到这个份上了,再听不明白岂不是傻子?” 他换了个坐姿,“有什么可意外的。” “好吧。” 对面的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但没有打开,“现在有两个去处。 第一,到下面哪个厂子里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第二,往北边去,处理一件任务。 级别和待遇一切照旧,不会变动。” “具体是什么任务?” “你答应了,我才能告诉你内容。” “内容都不清楚,我怎么答应?” 何雨注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是还有第一个选项么?”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些轮廓。 最近的局势一直不太平,不是去接应什么人,就是有什么不便明说的行动。 “你呀……”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终于把文件夹推过来一点,“老范他们在北边遇到点麻烦,需要个可靠的人过去搭把手。” “你手下能干的人不少。” “他们不行。” 对方摇头,“连那边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不信就找不出一个会说话的。” “会说的都是坐办公室的。” 对方的表情有些无奈。 “有风险?” “嗯。” “能按我的方式来?” “你想用什么方式?” 对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我还是选厂子吧,图个清静。” “你小子是故意的吧?” 对方的声音抬高了些,“话都说到这儿了,不去也得去。 主要是接人,可能还有些物品。 东西能带就带,重点是必须把人平安带回来。” “和我学同一种手艺的?” 何雨注试探着问。 对方点了点头。 “我们那一批不是都回来了?” “这都过去几年了,就不能有新的学生?还有一些是五七年才毕业的,之前过去实习。” 何雨注明白了。”照着我们的老路子,再去那边‘借’点东西回来?” “借什么?” “熊身上的毛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 “比喻倒是贴切。” “‘借’到了么?” “谁能跟你比?” 对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那不叫借,简直是整袋整袋地往回搬。” “行,这活儿我接了。” 何雨注站起身,“先说清楚,我只是帮忙,不算进你们部门的人。 帮忙,明白么?” “我们这儿就这么不入你的眼?之前我可没少给你行方便。” “不是那个意思。” 何雨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原因你该比我更清楚。 就比如这次柬埔寨的事。” “好,你厉害。” 对方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我这小地方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行了吧?” “我算什么大佛。” 何雨注拉开门,走廊的光漏了进来,“顶多就是个扫地的。” “赶紧走吧。” 对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给你两天时间准备。 后天会有人去接你。” “知道了。” 何雨注已经走到了走廊上,抬起手向后摆了摆,没有回头。 “茶叶给我留下!” “忘不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方组长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是不是逼得太紧了?日后他若晓得那桩差事是我额外添上的,不知会作何反应……罢了,真找上门来理论,我也认。 这活儿,还真非他不可。” 倘若何雨注听见这番嘀咕,大约只会扯扯嘴角,丢给老方一句:“您呐,操心过头了。” 楼下的车仍停在原处。 他拉开车门,取出两饼用油纸包紧的茶叶,托人捎给楼上的方组长,随即又坐回车内。 “段师傅,劳驾送我回趟家。” “成。” 踏进家门,屋里原本漾开的喜气,在听说他过两日又得出远门后,顿时淡了几分。 他问起家中近况。 父亲如今已不带饭盒回来了。 厂里难见剩菜,小灶上备的食材本就不多,每每都是做了便吃尽。 街道倒没强推大锅饭,只让各院子瞧着办。 院里人自知占不了何家便宜,索性各顾各的。 自然也有厚着脸皮上门借粮的,陈兰香板着指头数完自家几张口,来人便讪讪地退走了。 连何雨焱那份定量也开始吃紧了,攒不下多少富余。 何大清偶尔会与许大茂一道,装模作样往鸽子市跑,嘴上说是细粮换粗粮,究竟换了什么,只有他俩心里清楚。 何雨注问起存粮。 陈兰香告诉他,他不在时,他那份口粮刚够补上窟窿,否则就得动家底了。 油水一少,连王思毓都变得格外能吃,更别提何雨水几个孩子。 她又提醒,如今没枪的人全往山上跑,到处是下套的,除非钻进深山,否则只是白费力气。 这回他也没工夫往山里钻。 午后略歇了歇,他又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粗盐。 “柱子,弄这么多盐做啥?咱家又不腌咸菜。” “打听到能弄些鱼,腌点咸鱼存着。” “鱼?眼下四九城有水的地方全是人,哪来的鱼?” “您就别细问了,反正不犯规矩。” “有多少?值得备这么多盐?” “百来斤总该有。” 陈兰香手里正缝着的物什“啪” 一声掉进针线笸箩。 “多少?” “百来斤,只多不少。” “那你怎么运回来?” “走东跨院。 晚上就在后院收拾,不然气味太大。” “行,到时让你爹搭把手。” 晚饭时,何家桌上有了一星荤腥。 几个孩子埋头吃得急,筷子几乎不停。 小满也回来了,本有事要同他说,一听晚上另有安排,便说先帮着干活,事情晚些再谈。 入夜,等何雨注将东西运到后院,何大清先愣住了——这哪是百来斤,瞧着二百斤都打不住。 鼓囊囊一整袋,搬动时里头似乎还有活物挣动的窸窣响。 鱼也大,最小的估摸三斤往上,大的更是接近七八斤。 “你这是……把谁下的网给起了吧?” 何大清压低声音。 “爹,这光景,哪儿下网能网上来这么些?” 何雨注抹了把额角的汗。 “倒也是……那边还有货吗?” “怎么,您还想往厂里倒腾?” “嘿嘿。” “别琢磨了。 自家够吃已是不易。 厂里几千号人,得多少鱼才填得满?” “那么多人我当然管不着……小灶,就小灶那几张嘴。” 后院那盏用竹竿挑起的灯泡洒下昏黄光晕,何家老小在光影里忙碌。 孩子们早已睡下,何雨水却躲不开这活计。 老太太竟也没歇,坐在门槛边,眼角堆起笑纹望着眼前的光景。 她心里转着念头:大孙子回来就是不一样,屋里有了生气,连吃食都宽裕不少。 许大茂也在人堆里帮手。 他向来如此——何雨注不在时,家里要跑腿办事,陈兰香只需吩咐一声,这小子从没推脱过。 今晚的鱼宴,自然少不了他一份。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西厢房檐下已挂满了一排剖洗干净的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影子。 何雨水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明天吃一条……下礼拜再吃一条……” 何雨注听见了,心里暗笑:这丫头倒把日子都安排妥了。 收拾停当,何雨注转身回屋,小满跟了进来。 “还不歇着?” 他问。 “柱子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女孩声音压得低。 “说吧。” “我毕业了。” “分到哪儿了?” “你们单位。” 何雨注动作顿了顿:“我们单位?” “可我报到那天才知道你调走了。” 小满垂下眼睛,“我没敢跟家里说。” “你自己找的门路?” “不是。 有人来学校招的,就选了我一个。” 何雨注打量她:“看来我们小满挺出息。 好好干。” “可我打听过……” 小满抬起脸,“那边以前从没来学校招过人。 而且只招了我一个。” 何雨注眉头微动。 这话里透出的意味太明显——分明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得找机会问问老方了。 “工作还顺手么?” “都挺好。 同事知道我是你……是你爱人,都挺照顾的。 林处长尤其热情。” “那就好。” “柱子哥,你不回原单位了么?” 小满声音里带着期盼,“我还想着能跟你一道上下班呢。” “这事得听组织安排,我说了不算。” “哦……” 她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最近在学英语。” “该学。 以后用得着。” 短暂的沉默在屋里漫开。 灯泡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就为说这个?” 何雨注问。 小满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你又要出远门。 那我们的事……怎么办?” “这么急着进何家门?” 他眼里浮起笑意。 “讨厌!” 她捶了他肩膀一下,不重。 “要不明天去把证领了?” “这……这么快!” “不是你问的么?这会儿又嫌快了。” 小满的脸腾地红了:“好……可我明早得去单位一趟,请了假下午才有空。” “那你晚上跟萍姨通个气。 我明早跟我娘说。” “嗯。” “回去睡吧。” 小满却没动。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蚊子:“柱子哥……你能抱抱我么?” 何雨注怔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张开手臂,将眼前的人拢进怀里。 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混合着皂角和淡淡烟草的气息。 小满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膛,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我想一直跟你在一块儿。” 她喃喃道。 “嗯。” 第182章 第182章 “以后……你还是总得出差么?” “说不准。” “真希望你能常在家里。” “我尽量。” 她又在他怀里赖了片刻,才轻声说:“那……我回去了。” “好。” “我真走了。” 何雨注松开手臂。 骤然失去的温度让小满心里空了一下。 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碰,随即捂着脸转身就跑。 何雨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穿过院子,闪进西厢房的门内。 直到那扇门合上,他才收回视线。 小满仿佛知道背后有目光追着,跑得格外快。 夜风拂过檐下的鱼,带起细微的咸腥气。 王翠萍推开西厢房的门时,那姑娘正背对着门口站着。 光是看那僵直的背影和微微发颤的指尖,王翠萍心里就透亮了。 她没出声,只将门轻轻掩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这细微的动静还是被察觉了,小满猛地转过身,脸颊上那片绯红像是被火苗燎过,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我这儿还一个字都没往外吐呢,” 王翠萍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走到桌边拿起暖壶倒水,“你这脸倒先替你把话说了。” “没……没什么,” 小满的手指绞着衣角,布料被拧出细密的褶子,“萍姨,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吧,我听着。” 温水注入搪瓷缸子,升起一缕白汽。 “明天……我想跟柱子哥去把证领了。” 倒水的手顿了顿。 王翠萍抬起眼:“这么赶?” “他那边……又要动身了。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暖壶放回桌面的轻响。 王翠萍端起缸子,吹了吹水面:“是好事。 户口本我晚上就找出来给你备着。” 话刚落地,一个温热的身体就撞进了她怀里。 王翠萍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晃了晃,手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放下缸子,手掌轻轻落在女孩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傻孩子,” 她的声音放得很软,“不就隔着一个院子么?你从这扇门走出去,迈进那扇门,连十步路都不用。 有什么舍不得的?” 怀里传来闷闷的鼻音:“咱们还是一家人。” “这话说的,” 王翠萍笑了,手指理了理小满后颈散乱的碎发,“难不成你进了那屋,我就不是你萍姨了?” “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 去洗把脸,早点歇着。 明天还得上班呢。” “嗯。” 夜深了,土炕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布料与草席摩擦,翻来覆去,像秋风吹过干枯的叶子。 小满闭着眼,在黑暗里数着那一声声辗转。 她知道,萍姨又在想那个人了。 日头爬得老高,光线透过窗纸,在何雨注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睁开眼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铃声。 这一路颠簸攒下的困倦,让他比平时多睡了好一阵。 灶间还温着早饭。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时,老太太和陈兰香正坐在院里拣豆子。 豆子落在簸箕里,发出细碎的、雨点似的声响。 “奶奶,娘,” 他咽下最后一口粥,碗搁在脚边,“我跟小满商量好了,今儿去把证领了。” 陈兰香拣豆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眉头蹙着:“这么大的事,你们俩孩子自己就拍板了?” “兰香,” 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手里动作没停,“孩子们都不小了。 定亲的酒早喝过了,小满如今也端上了公家的饭碗,是该把事儿办踏实了。” “老太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晓得,” 老太太撩起眼皮,看了何雨注一眼,“柱子这不正跟你禀报么?昨儿个回来得太晚,怕是怕搅了你们的觉。” 何雨注冲老太太悄悄比了个手势。 “柱子,” 陈兰香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那你萍姨那边呢?知会了没有?” “小满昨晚应该说了。” “等她回来,我得找翠萍说道说道。 这么大的事,早晨碰面她竟一声没吭。” 陈兰香摇摇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的介绍信呢?开好了没有?” 何雨注整个人僵了一下。 坏了,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原先的单位眼下根本回不去,这可怎么办? “你这糊涂小子,” 陈兰香看他脸色就明白了,“东西都没备齐,小满下午可就回来了,我看你拿什么去办?” “我这就去想法子!” 何雨注腾地站起来,抬脚就往外冲。 眼下只能先去街道上打听,实在不行,恐怕得给老方挂个电话了。 “慢着点!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陈兰香的叮嘱追在身后。 “知道了——” 街道办事处的门敞着,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何雨注径直走到最里间的办公桌前。 王红霞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柱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霞姨,我昨儿傍晚到的。” “怎么没去单位点个卯?” “给了两天假,让先歇歇。” “那你是专程来看我,还是来领上个月的补助款?” 王红霞摘下钢笔,笑着问。 “都不是……啊不,是来看您,但也确实有件事想问问。” 何雨注挠了挠后脑勺。 “呵呵,一句话还拐两个弯,怕你姨我不乐意啊?什么事,直说。” “我打算跟小满去领证。” “好事啊!” 王红霞一拍桌子,“小满人呢?我现在就能给你们办手续。” “她……她得下午才能从单位回来。” “那你这是?” “霞姨,我眼下开不出单位介绍信。 您看,这事能办吗?” 王红霞收敛了笑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照规定是不行,” 她沉吟道,“不过我给你做个担保,先把证办了,介绍信你后面补过来,也成。” “有期限吗?” “自然是越快越好。 拖久了,我这担保也不好交代。” “那我先借您这电话用用,成吗?我得赶紧联系。” 何雨注的目光投向墙角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王红霞的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单位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就行。 他们照常办公,批假条不过走个流程。” “我这边……手续不太一样。” 何雨注的声音低了些。 “又捅娄子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哪能啊!” 何雨注连忙摆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我先通个电话。” 电话接通时,他唤了声“方组长”,尾音不自觉地扬高。 坐在对面的王红霞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老方——她太清楚那人是做什么的了。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她决定等会儿非得问个明白。 听筒里传来老方略显无奈的声音。 何雨注刚说明来意,对方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能办。 你在街道办别动,东西很快送到。” “真能行?” “你忘了你那本蓝皮证件了?登记单位挂的可是我们这儿。” “噢……那我等着。” “你这小子,办事总跟火烧眉毛似的,半点缓冲都不给人留。” “您给过我缓冲么?” 何雨注脱口顶了回去。 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得,算你厉害。 等着吧。” 电话挂断。 何雨注一抬眼,正对上王红霞凝重的神情。”霞姨?” “你说呢?”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又和老方扯上关系?还有你那本证件——上次我就没细问,那东西怎么会从他那儿发出来?” 她和老赵当时确实没查验证件内容,更没人提过签发单位这茬。 “这个……” “机密?” 何雨注点了点头。 一声叹息落在两人之间。”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知道。” “要是心里不情愿,就跟姨说。 我跟你赵叔这张老脸还能卖点人情,咱们慢慢找,不碰那些危险的活儿。 凭你的条件,多少单位抢着要。” “谢谢霞姨。” 这话里的温度他听得出来。 只要他开口,这对夫妻绝不会袖手旁观。 “谢什么。 你 安安的,我们才能踏实。 我跟你赵叔还盼着哪天能抱上你的孩子呢。” “啊?” “啊什么啊。 证都领了,酒席打算什么时候办?” “说不准……明天得出任务。” 她的呼吸滞了滞。”一定得全须全尾地回来,听见没?别让小满那姑娘白等。” “嗯。” 等待的间隙,王红霞忽然问起那张采购批条是否还带在身上。 何雨注从证件夹层的塑料封套里取出折痕深深的纸条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重要物件他总习惯贴身收着。 她领他去了财务室。 款项结清,零零总总加起来竟有四百多块,足够置办一场体面的婚宴。 介绍信送到时,何雨注怔了怔。 落款仍是贸易部,梁助理的签名清晰地印在右下角。 送信人没等他发问便解释道:“何处长,这是方组长亲自跑了一趟办妥的。” “知道了,回吧。” 老方原本已经写了一半自家单位的公函,又撕了。 他总觉得不太妥当,索性要了车直奔贸易部大楼。 那边办事利落,不出二十分钟便开好了新函。 梁助理递过信封时忍不住念叨:“老方,你可得把小何安置妥当。 我还盘算着过段日子把他调回来呢。” “怕是难喽。” 方组长接过信封,指尖在封口处按了按。 “当初我怎么就昏了头,应下你这桩事……” “论可靠程度,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多好的同志啊。” “走了。” “快走快走,看见你我脑仁就疼。” 老方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下回见。” “最好别再见了。” 梁助理先前已处理过一份文件,见到乔令仪三字时便想起何雨注那份尚未落实。 正思忖间,那人自己寻了过来,倒省去一桩挂心的事。 午后日光斜照进街道办事处的窗棂。 何雨注从衣兜里摸出几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硬糖,轻轻搁在木质台面上。 小满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王红霞将盖好章的纸页递过来,嘴角漾开笑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搪瓷盆和铁皮暖水瓶。 糖果在众人手中传递,甜腻的气味混着旧纸张的灰尘味在室内浮游。 何雨注牵起小满的手走出门时,瞥见她耳根漫开一片绯红。 街道上的风卷着初秋的凉意。 小满将那张对折的硬纸展开又合拢,纸页摩擦发出脆响。”柱子哥,”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往后我就跟着你了。” “还差一道。” 何雨注望向巷口晃动的树影。 “什么?” 她捏着纸页的手指顿住了。 “得摆酒席,请街坊四邻做个见证。” 第183章 第183章 “等你回来就办,成吗?” “成。” 回到院里,那张纸在老太太和陈兰香手中传来传去。 两人的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始终没褪去。 老太太从枕下摸出个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只碧莹莹的镯子。 小满往后缩了缩手,却被何雨注轻轻托住手腕。”收着吧。” 他话音落下,镯子便滑进了她的腕间。 老太太眯着眼连连点头:“这才对,往后就是咱家的人了。” “太太。” “哎——” 晚饭时桌面上多了盘红烧肉。 许大茂被喊来凑热闹,听见消息后贺喜的话一句接一句,酒杯碰得叮当响。 可酒液下肚时,他喉结滚动得有些急——年纪相仿的伙伴竟已迈过那道门槛,自己这边却连个影儿都没有。 祝福是真心的,甚至觉得这喜事来得太迟,若早些,说不定都能听见孩子啼哭了。 何大清喝得身子发晃,陈兰香也饮了两盅,面颊透出暖色。 大儿子这桩大事总算落定,只等人回来办完仪式,明年或许就能抱上孙儿了。 王翠萍瞧着两个年轻人挨着说话的模样,隔了会儿便将小满唤回身边,临了还对何雨注交代:“新娘子先寄放在我这儿,等你回来再交给你。” 小满往回走时频频扭头,一步一顿,衣摆扫过地面积尘。 何雨注立在原处挥了挥手,声音提得略高:“等我。” “嗯!” 她应得短促有力,随即攥住王翠萍的袖口,头也不回地进了西厢房。 那晚母女俩压低的交谈声被窗纸隔得模糊。 次日清晨,小满在院门口望了何雨注片刻,便与母亲并肩消失在巷子拐角。 何大清出门前拍了拍儿子肩膀:“早去早回,自己当心。” 车子发动时,老太太被一群孩子簇拥着站在门墩旁。 轮胎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远,众人才慢慢折回院里。 老方将一本深褐色封皮的证件推过来,底下压着一叠纸币和粮票,其间夹杂着几张印着异国文字的纸钞。”皇帝不差饿兵。” 他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里头有报销的,也有这趟的盘缠。” 何雨注翻开证件,目光停在姓名栏时骤然抬眼:“老光棍,你占我便宜?” 那上头赫然写着“方志坚” 三字。 老方从鼻腔里哼出笑声,并不辩驳。 “我的便宜可不好占。” 何雨注将证件啪地合上。 “等你办事时,我多塞点礼金。” “算你狠。” 笑声从老方喉咙里滚出来,在四壁间撞出回音。 笑歇了,何雨注又问:“我媳妇工作那事,究竟怎么来的?” “上头给的一点补偿。” “你没去递话?” “多少有点干系,毕竟这趟差事是我找的你。” “知道了。” “就没点别的想问?” “什么?” “罢了。” 午间的列车即将启程。 老方只将何雨注送到车站入口,连车都未下,只从窗口递出一只网兜——里头装着两只铝制饭盒,另有些用油纸包好的干粮。 此行仅他一人。 接头者仍是老范,地点照旧在莫斯科。 穿越边境时,何雨注在脸上做了些修饰。 两年前那桩旧事,难保是否还有人盯着。 检查比往日森严数倍,每件行李都被翻开,旅客须接受贴身搜查。 所幸他那本使馆随员的证件依然有效。 抵达莫斯科后,他先去了使馆。 那位曾找过他的齐姓官员早已调回国内,秦姓的也不在。 这趟拜访不过是走个过场——持着使馆证件的人,总该露个面。 绕了半座城,他找到老范的住处。 门一开,对方怔了半晌,眼眶倏地红了。 “竟是你来了?” “不欢迎?” “怎会!” 老范张开双臂重重抱上来,手掌在他背上拍得发响,“多久没见了!” “是够久的。” 何雨注任他抱着,声音压低了些,“我也没料到会再踏进这片冻土。” 进屋落座,老范搓了搓手:“老方怎会找上你?听说你如今位置不低。” “耳朵倒灵。” “干这行,耳朵不灵早没命了。” 老范倒了杯热水推过来,“他提过你回绝了好几次。” “你觉得我该进你们部门?” “我没这么想。” 老范摇头,“你现在做的事才配得上你。 来我们这儿,像我这样东躲 ,才是糟蹋。” “这话中听。” “就凭这句,我能跟老方炫耀半年!” 老范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深深,“我俩在抗大同班,还挤过一张炕,你说熟不熟?” 寒暄过后,何雨注切入正题:“这边究竟什么情形?老方只说了个大概。” “他没细讲?” “我要听细的——多少人,怎么走,要我做什么。” 老范敛了笑意:“将近一百号人。 有学生,也有别的身份。” “怎会滞留这么多?” “唉。” 老范抹了把脸,“谁料到翻脸比翻书还快。 原计划是到莫斯科集合,乘火车往达里涅列钦斯克去,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你过来时路上如何?” “查得极严。 行李全翻,人身也要搜。” “我们被秘密警察盯上了。 在这儿不动还好,一旦上车……” 老范喉结动了动,“就怕重演两年前那桩事。” “你们留在这边还有多少人手?” “十来个。 麻烦的是家伙带不上车——除了两三个隐蔽点,别的窝都被端了,武器全缴了。” “还剩什么?” “几把 。” “先交给我。 我想法子弄上车。” 老范犹豫片刻,终究点头:“行。 信你。” “所有人能挤上一趟车么?” “尽量安排。 上不去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次你也回吧?” “回。 待不下去了。” 住处安排在一栋旧公寓的三层。 窗沿积着灰,暖气片嘶嘶漏着气。 当晚,何雨注兑现承诺,请老范吃了顿热乎的。 筷子在粗瓷碗边轻响,老范嚼着菜,忽然哑声说:“还是故乡的滋味对胃口。” “回去就能天天吃了。” 何雨注望着窗外铁灰色的夜空。 “是啊。” 老范放下筷子,长长吐了口气,“回去,就不用再把心悬在嗓子眼了。” 夜幕垂落时,何雨注的念头曾往那桩大事上掠过。 最终他按下了这簇火星。 动静太显眼了,况且他不是独自一人。 任务的分量压过了别的念头。 往后总有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老范像是沉进了水里,不见踪影。 估摸着是去联络人、置办车票、张罗路上要用的东西。 何雨注反倒清闲,整日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走。 新衣裳是不必添置的。 带回去也穿不出门——这光景,谁身上多件齐整衣服都扎眼。 玩具也算了。 饭都吃不饱的人家,孩子手里若多个稀罕物件,闲话立刻就能传开。 倒是肉肠、生肉一类,他买了不少。 钱是有的——早前托米哈伊变卖东西的款项还没用完,加上回去路上处置掉的那些人,他们口袋里的东西他自然没客气。 这回他打算全花光。 车票又不用他操心,下次再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至于米哈伊……他没敢联系。 自己能走,可留下朋友一家在这儿,日日被审查盯梢,说不定会出人命。 老范那头准备了近一星期才妥当。 还不是同一趟车。 要紧的人跟何雨注一道;老范自己领着另一批走另一路。 “你们那边……稳妥么?” “你只管把你车上那些人带回去。 我们这儿不必你费心。” “还是人太多了。” “谁说不是。 费尽周折才挤上两趟车的名额。” “你们出发那天,我去送。” “不必。 你得留着照应其他人。” “要送的。 听我的。” “……行吧。 反正你们是第二天才走。” “到了达里涅列钦斯克,万一走不动,就去江边寻地方藏好,留个记号。 我会来找。” 老范咬了咬牙根,重重应了一声:“好。” 次日站台上,何雨注拎着一只硕大的箱子。 箱盖掀开时,里面堆着些吃食杂物。 等人都上了车,他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手掌拍了拍椅面,声音压得极低:“里头的东西,别省着。 也该……招待招待客人。” 老范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难怪这人非要来送行。 箱子里另有乾坤——必要的时候,确实得好好“款待” 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何雨注说完便下了车。 脚刚沾地,脊背便窜过一丝被注视的寒意。 凭他的本事,甩掉尾巴不难。 但他没动那人——惊动了蛇,反倒麻烦。 第二天,他用一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卡车把人载往火车站。 别处丢了几个人,或许能被按下去;可若首都火车站出了乱子,任谁也捂不住。 昨天老范他们能顺利进站,大约是对方比对照片没发现目标,这才放了行。 何雨注回去后,立刻把所有人都转移了。 那些盯梢的被扒光捆结实,嘴里塞了东西,统统扔进一间空屋。 等那边察觉不对,他早已带着人到了站台。 火车站这边电话响起时,七八辆轿车正发疯似的朝站口狂奔。 他们赶到时,列车汽笛已经拉响。 何雨注一行人进站晚,预留的时间掐得极紧。 但火车站留守的人手还是挤上了车。 那群人亮出证件冲上月台,开始登车搜查。 何雨注和同行的人被圈在同一节车厢里。 其余乘客全被清走,只剩他们。 车厢两头,立着穿便衣的守卫,沉默得像两堵墙。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 窗外的景色从荒原逐渐过渡到稀疏的树林。 那些穿制服的人始终守在车厢连接处,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每个乘客的脸。 除了禁止跨越车厢,他们倒没有阻止人们去厕所。 何雨注注意到,列车在抵达达里涅列钦斯克之前,开始在一些无名小站减速。 穿制服的人开始分批驱赶乘客下车,动作粗暴但有序。 车厢里的人像被收割的庄稼,一茬茬减少。 他垂下眼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坐在斜对面的几个人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坐姿,手探进怀里。 那些枪是上车后何雨注分下去的,没人问他是怎么带进来的,有些本事不需要解释。 最后一个站台掠过窗外时,整列车只剩下他们这节车厢还有人。 脚步声从前后两端同时逼近,皮靴踩在过道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但他们没发现,车厢里的人数比刚才少了几个——总有人要解手,前 都有人进出,分散了那些警惕的视线。 列车驶离站台大约三公里后,何雨注低喝了一声:“趴下!” 所有人同时蜷身滚进座椅下方的阴影里。 下一秒,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灌满了车厢。 前排那些穿制服的人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栽倒。 后面的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已经追上了他们。 第184章 第184章 何雨注手里那挺捷格加廖夫步兵机枪喷吐着火舌,弹壳叮叮当当落在脚边。 这枪是之前在半岛随手收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紧接着是单发的点射,清脆得像在敲打铁皮。 那是他的人在封锁车厢另一头,用精准的射击暂时压住了那边的动静。 两个弹盘打空时,视线里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身影。 何雨注翻身跃出车窗,靴底踩上车顶的铁皮,迎着风朝列车另一端狂奔。 头发被气流扯得笔直。 快到车尾时, 从下方射穿车顶,在他脚边凿出一排孔洞。 他单膝跪倒,枪口下压,对着脚下又是一轮扫射。 惨叫声被车轮的轰鸣吞没。 下面的同伴配合着清理残余,很快,所有的抵抗都沉寂了。 何雨注跳回车厢,血腥味混着 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有人挂了彩,胳膊上洇开一片暗红。”去两个人,”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控制车头,别减速,直接冲过桥。” 两个人应声朝前跑去。 他蹲下来,扯开急救包,用绷带压住伤者流血的位置。 手指沾上温热的液体,黏糊糊的。 列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嘶吼着冲过达里涅列钦斯克车站。 何雨注贴着车窗往外看,站台上空荡荡的,没有约定的记号。 他胸腔里那口气刚松了一半—— 桥头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的眉头拧紧了。 那里有标记。 老范他们还在这一侧。 他再次翻上车顶,逆着风往前爬。 车头喷出的煤灰扑在脸上,呛得人想咳嗽。 爬到煤水车后面的车厢时,他掏出望远镜。 桥上的哨卡布置得像一道栅栏,横杆一道接着一道。 大约一个排的士兵守在那边,枪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些横杆拦不住火车,但足够把人困在桥上。 望远镜缓缓移动,扫过江面,扫过两岸的灌木丛。 什么都没有。 江水平静得像一块铁板。 他咬了咬牙。 “停车!” 制动闸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轮与铁轨摩擦迸溅出火星。 列车在惯性中向前滑行,速度逐渐慢下来。 何雨注举起望远镜,看到远处有几个黑点正在移动,距离大约两三公里,正朝列车方向跑来。 同时,桥头哨卡的士兵也开始向列车移动。 来不及了。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车顶铁皮上。 下一秒,一门迫击炮凭空出现在他手边。 炮管还带着仓库里的凉气。 调整角度,装弹,松手。 咚。 炮弹冲出炮管的声音闷得像捶打牛皮。 第一发落在哨卡前方二十米,泥土和碎木冲天而起。 第二发偏左,炸断了最外面的横杆。 第三发正中哨卡 ,火光吞没了半个岗亭。 那些朝列车跑来的士兵立刻趴倒在地,开始还击。 打在车厢外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何雨注没理会他们,望远镜再次对准刚才出现黑点的江岸。 这次看清楚了,是一群人,数量对得上。 炮口调转,对准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 又是几发炮弹落下, 掀起的气浪把铁轨旁的碎石抛向空中。 那些士兵开始后退,躲进铁路两侧的洼地里——他们很多年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了,这些兵的脸在望远镜里苍白得像纸。 何雨注收起炮管,最后看了一眼江岸的方向。 那群人已经消失在树林边缘。 他跳下车顶,靴子落在碎石路基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何雨注转过身,举起望远镜朝后方望去。 铁轨延伸的尽头空荡荡的,没有出现人影。 他快步走向车头方向,朝那里喊道:“通知所有人,立刻到最前面的车厢集合!后面的车厢……全部断开!” “明白!” 大约在两百米外,老范他们的身影隐约可见时,一阵沉闷的汽笛声从后方撕破了空气——“呜——呜——” 何雨注拼命朝老范他们挥动手臂,随即再次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一个火车头拖着几节货运车厢正高速逼近,车厢顶上挤满了穿着厚重军大衣的士兵。 “嗵!嗵!” “嗖——嗖——” “轰隆!” 他指挥着迫击炮小组朝铁轨轰击。 掀起的泥土和碎屑漫天飞舞,看不清是否命中目标,但那列火车确实开始减速。 紧接着,许多身影从车厢边缘跃下,朝这边涌来。 又是一轮炮击。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纷纷扑倒在地,寻找掩护。 与此同时,何雨注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先前躲藏起来的那些人,见到援兵抵达,又重新开始了攻击。 他们这边的火力处于劣势,手中只有短促射击的武器。 何雨注此刻无暇分身支援后方,他的目光必须牢牢锁住正面的那一队士兵。 他身边不止放着那挺圆盘状的机枪和迫击炮,还多了一支修长的 。 “砰!” “砰!” 间断的枪声持续响起。 他正在压制对面,任何试图起身冲锋的目标都会被他撂倒。 “呼……呼……小何!何雨注!” 老范喘着粗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让所有人立刻上车!” 何雨注头也不回地吼道,“命令火车全速前进!只要过了前面那座桥,我们就到家了!” “好!” “快!动作快!全部上车!” “呜——!” 汽笛长鸣,车轮开始转动,逐渐加速,钢铁的撞击声越来越急促——“哐当!哐当!哐当!” 追击的士兵显然急了,在 的呵斥下开始狂奔。 车顶突然喷吐出火舌,机枪的咆哮声压制住了后方,将追兵牢牢钉在五百米开外的位置。 当火车冲过大桥 时,车厢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紧接着,何雨注听见有人在他身后高声呼喊:“小何!小何!你快下来!” 他转过身,看见老范正在车顶下方拼命朝他挥手。 “老范?什么事?” “你先下来!” 何雨注瞥了一眼远处——那些士兵没有追上来——便顺着 爬了下去。 老范一把将他拉到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压低了嗓音:“记住,这次行动从头到尾都是我指挥的。 你只负责保护那些学生的安全。 明白吗?” “老范?你……” “不管谁问,都这么说。 你手里没有长射程的武器,更没有操作过任何炮击。 清楚没有?” “可是……” “听我的。” “那其他人……” “你不用操心,他们不会多嘴。” “那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老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雨注沉默片刻,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行了,你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 老范的声音缓和下来,“回四九城好好过日子。 听说你成家了?可惜你这杯喜酒,我恐怕赶不上了。” 何雨注没有接话,只是挺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开了火,后续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谁也说不准。 老范回礼,转身走向其他人,似乎还在交代着什么。 火车驶过大桥,对岸已有大批士兵接应。 何雨注甚至看到了几门火炮的轮廓。 下车之后,例行的询问流程不可避免。 何雨注和那些学生、工作人员很快被分别送上了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 他没有再见到老范他们。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远处零星传来的炮声和时而激烈、时而稀疏的枪响,总在夜晚随风飘来。 回到四九城的第一时间,何雨注拨通了老方的电话。 他迫切地需要知道一个答案:老范他们究竟会面临什么?是否需要他做些什么? 听筒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老方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别插手,他们不会有事,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但我——” “执行命令。” 何雨注喉咙里堵着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对了,你的材料已经转到街道。 那边有些岗位,你去看看。” “明白。” 放下电话,他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 推开院门时,母亲正坐在屋檐下择菜,抬头瞥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柱子,脸色这么差,这趟不顺利?” “就是乏了。” “乏了就进屋躺会儿。 火车坐久了人都僵。” 最近儿子出差频繁,家里渐渐习惯了。 每次回来包里总塞满吃食——真要是什么危险差事,哪还有工夫惦记这些。 “嗯。” 看着他走进东厢房,陈兰香轻轻拉开他留在堂屋的背包搭扣。 只瞥了一眼,她便迅速合上,忽然想起这会儿家里除了老太太和最小的,其他孩子都还没放学。 “柱子带了什么回来?” 老太太在里屋问。 “都是吃的,肉肠什么的。” “赶紧收好。 那帮猴崽子回来瞧见,又该闹腾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年头,吃口肉还得藏着掖着。 怎么又退回去了呢?” “柱子说过,都是暂时的。 咱家没饿着,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这孩子,钱总乱花。 明天你补他些,我这儿也还有点。” 老太太嘴上埋怨,眼角却堆起细纹。 挣钱本来就是为了家里,只是这孙子顾家顾得太过。 “不用,我和大清够用。” “不够就说。 我老太婆也没什么花钱地方。” “知道。” “晚点儿问问柱子,这次能留多久。 要是日子宽裕,挑个时候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办了。” “吃饭时我问。” “他这回状态不对,兴许是真累狠了。 别急着叫他,也别让小的去吵他。” “嗯。” 中午,院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孩子们放学回来,听说大哥在家,立刻就要往东厢房涌——无非是想看看有没有带回零嘴。 “都不许去。” 陈兰香挡在门前,“大哥累坏了,让他好好歇着。” “哦——” 一片拖长的尾音里,几个小脑袋耷拉下去。 但总有人不死心。 “娘,哥真没带东西回来?” “带什么?工作忙成那样,哪有空逛?再说,四九城都买不着的东西,别处就能有?” “真的?娘!” “死丫头,还盘问起我来了?” 陈兰香顺手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 何雨水“哧溜” 一下窜出去,几个小的也跟着逃开。 刚冲到院子 ,东厢房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 “哥!” “大哥!” “放学了?不进屋吃饭,在院里闹什么?” “嘿嘿。” “又惹娘生气了?” “没有!绝对没有!” 何雨水连连摆手。 “都进屋。 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 孩子们异口同声。 “哥,你这次——” “柱子醒了?快来吃饭。” 何雨水的话被母亲的声音截断。 “来了。” 何雨注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母亲的脸。 陈兰香朝他飞快地眨了下眼,他立刻会意。 午饭摆在桌上: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还有几个二合面窝头——是玉米面掺的,不是粗糙的棒子面。 第185章 第185章 陈兰香舍不得让刚回来的长子吃那些粗粮。 眼下这顿饭已经算不错了。 不少人家连玉米面都未必能顿顿吃上干的,更别提这种掺了白面的馒头。 饭食简单,吃得就快。 几个小的埋头吞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幸好家里的馒头还能管够,不然看那阵势,为抢口吃的怕是要动手。 老何家有规矩:吃多少拿多少。 在家里为吃食闹腾,是要挨揍的。 何雨水也就是仗着兄长回来了才敢多问一句,平日里该怎样还怎样,她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饭后歇了片刻,孩子们又背起书包出了门。 何雨注这才开口:“娘,家里有腌菜用的缸么?” “不是有咸菜坛子么?” “想腌点别的。 有缸没有?” “坛子倒有几个。 你要腌多少菜,还得用缸?再说眼下菜也不好买,你拿什么腌?” “知道了,我出去转转。” “别乱花钱,听见没?” “嗯。” 他背着手踱出门。 得去买缸。 菜他那里有,既然不方便直接拿出来,不如腌上。 冬天快到了,酸菜也能考虑腌些。 这边还没这个习惯,可以先试试。 拐进条没人的巷子,他推出一辆自行车,蹬着就往离家稍近的东晓市街去。 挑了几口半人高的水缸,配上木盖,雇了个拉板车的师傅。 送到一处僻静巷子,付了钱,等人走远,手一拂那些缸就不见了。 转身又去供销社买粗盐,却没带票,只得作罢。 这事恐怕得找父亲——食堂主任弄几斤盐回家,不算什么难事吧。 顺路去菜市场转了转。 摆摊的人稀稀拉拉,货也少得可怜,兴许是早就卖完收摊了。 骑回住处附近,找个角落收了车,慢悠悠走回家,又把自己关进屋里。 横竖无事,洗菜吧。 往床上一躺就能做。 陈兰香过来瞧了一眼,以为儿子出去转一圈没买到东西,失望了回来歇着呢。 傍晚全家人都回来时,晚饭已经备好了。 何雨注硬是从母亲手里讨出半条咸鱼做了,配菜放得多——不然不够分。 就这陈兰香还念叨他糟践东西:“那些鱼都是有数的,我还留着等你办事时候用呢。” “吃完了再弄就是。” “上哪儿弄去?北海的水位都下去一截了,如今钓鱼的都没几个。” “到时候再说。 您总不能让我中午白菜晚上还白菜吧。” “行行行,反正都是你弄回来的。” “那我带回来的肉肠也切一根?” “想都别想!又是鱼又是肉的,现在什么年景,敢这么吃?” “你娘说得在理。” 这回连老太太也没帮他。 “好好好,做饭去。” 何雨注举手投降。 几个小的放学回来,一听兄长去了后院,就知道有好吃的。 凑过去就闻到鱼香,一个个围着大灶台打转,被追过来的陈兰香全轰去写作业了。 何大清下班刚进院子,正要往厨房去,就被妻子叫住:“你儿子回来了,今天他掌勺。” “人呢?” “后院。” 何大清径直往后院走。 “爹,下班了?” “嗯。 什么时候到家的?” “上午。” “这趟累不累?” “还成。” 锅盖掀开又合拢的声响里,何大清瞥了眼灶台。”能从你娘那儿讨出半条鱼来,算你本事。 夜里喝两盅?” “成。” 何雨注应了声,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爹,能弄些盐么?” “盐?屋里罐子不是还有?” “多备些。 几十斤,有法子么?” 何大清转过脸来,眉头蹙起:“当饭吃?” “腌些菜。” “屋里不是有腌菜缸?” “尽是芥菜疙瘩。” “那你还想腌什么?” “碰上什么腌什么。” 何大清沉默片刻,摆摆手:“过几日再说。” “好。” 小满推门进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瞧见屋里的人,她眼睛亮了一下:“柱子哥?这回倒快。” “事办妥就回了。” 何雨注朝水盆方向抬了抬下巴,“洗把手,该吃饭了。 萍姨今晚又得忙厂里的事。” 这顿饭吃得比晌午热闹。 鱼肉虽是陈兰香事先分好的,可盘里的配菜仍被筷子搅得翻动不停。 饭后,陈兰香打发何雨水带着几个小的去院里玩,连何雨焱也抱了出去,只留下何雨注和小满两人。 小满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慌什么。” 陈兰香声音放软了些,“都是自家人。 今儿就想问问,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 席办了?” “日子我不太会看,您几位帮着挑一个吧。” 何雨注接话道。 小满耳根泛红,低声说:“我听柱子哥的。” “那便定了。 柱子,这回不出远门了吧?” “应当不走了。” “好,余下的事你们不用操心,等着便是。” 陈兰香脸上露出些笑意,又转向小满,“被褥家里可有备着?他那屋的都用旧了。” “早备下了。” 小满答得很快。 何雨注插话道:“若布和棉花不够,同我说。 我想法子再寻些来。” “能寻到自然好。 如今谁家不缺这些?” 陈兰香叹口气。 其实比起别家,他们已算宽裕。 何雨鑫和何雨垚没怎么捡何雨水的旧衣裳穿——多半都给了王思毓。 至于何雨注更早年的衣物,早些年就改的改、拆的拆了。 他十来岁后个子窜得快,留下的衣裳谁也套不上。 夜里,小满又悄悄摸到何雨注屋里说了会儿话。 问的多是路上见闻,还有她单位里的情形。 她说好些人打听何雨注为何还不回去上班,是不是调走了。 没得他准许,她只推说不知情。 次日一早,何雨注便往街道办去。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王红霞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刚进去,里头就传来带笑的声音:“哟,咱们的大红人回来了?” “红人?” 何雨注站定。 “你档案落回来,我们往各处问了圈有没有合适位置。 没想到,抢着要人的单位真不少。” “都问了一圈?” “可不?总得给你寻个好去处。” 王红霞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写得密麻麻的纸,递过来,“瞧瞧。” 何雨注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市公安局,侦察二处处长,原待遇提一级】 【市工商局,业务三处处长,原待遇提一级】 【市粮食局,采购二处处长,原待遇提一级】 【东城区 ,后勤处处长,原待遇提一级】 纸张摊在桌上,几行墨字格外清晰。 第一行写着红星轧钢厂后勤处处长,待遇提一级。 第二行是纺织三厂,后面跟着副厂长三个字。 他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副厂长?他掂量过自己,碗里能盛多少米,心里早就有数。 “怎么,一个都入不了眼?” 对面的声音传来。 “处长我能明白,副厂长这位置……从哪儿来的?” “我也奇怪。 纺织三厂是城里头最大的厂子,工人上万。 说实话,我都担心你扛不住。” “我也这么想。 再说年纪摆在这儿,厂里领导哪个不是四十往上走的?” “那别的呢?轧钢厂离你家近,不过你爹要是知道儿子管着老子,脸色恐怕不好看。” 说话的人忽然笑了,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场面。 “工商局这个……” “咳,你赵叔手底下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这该不是您去问的吧?是赵叔硬添上的?他们的业务,我半点不懂。” “这回你猜对了。 你赵叔早念叨着想和你一块儿做事,机会来了就顺手推了一把。 他说你学东西快,一个月准能上手。” “为什么偏想和我共事?” “看上你能耐了呗。 你这些年做什么成什么,要不是我这儿塞不下,我也得开口留你。” “……” “没想到自己这么抢手吧?” 笑声里带着几分调侃。 他心想:我只是没料到,连系统外头也这样。 接着问:“公安局呢?侦查处——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就问了句有没有缺,人家直接给了这个岗。” “我是搞采购的。” “你还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还有你那身手,老方那边的人,估计早把风声吹过去了。” “东城区这个?” “怎么,嫌我们庙小?” “不是。 我是问,具体管哪些事?” “别处后勤管什么,这儿就管什么。 另外,每年给军烈属、贫困户送的慰问品,也归这边负责。” “嗯。” “别急着定。 要不你先拿回去琢磨琢磨,想好了再来?” “也好。 不过霞姨,您得帮我问清楚,哪些地方是真缺人,哪些是特意为我腾地方的。” “怕去了不好展开?” “有点。 空降过去,总难免惹眼。” “这倒也是。 那我替你问问。 这些内容你都记下了吧?听说你眼睛扫过就不会忘。” “谁传的?我没那么神,就是记性比旁人好些。” “真记住了?” “嗯。” “那纸就留我这儿吧,反正我也记不住那么多。” “行。” “你先回家歇几天。 过几日我问妥了,去找你。” “还是我过来吧。” “没事,横竖没几步路。 你工作的事,在我这儿也算件大事。” “真不用了霞姨。 家里我还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先走了。” “也好。 工作不急,多歇几天。 你从南边回来又奔北边,姨虽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也不多问,但总归不容易。” “好。” 走出街道办,他沿着巷子慢慢往家走。 没什么地方可去。 河与湖里的水都快见底了,哪还有鱼。 城外山上能吃的,大概早被搜刮干净了,除非往深山里走。 推开门,陈兰香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去哪儿了?” 何大清推门进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把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子搁在墙角,没多话,转身又出去了。 那袋子里装的是粗盐,颗粒很大,隔着布袋能摸出棱角。 晚饭后,他又折了回来,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柱子,” 他声音压得低,“厂里风声传开了,说后勤主任那位子要换人坐。” 他顿了顿,眼睛往儿子脸上瞟,“你觉着,爹有指望么?” 屋里安静了片刻。 “您打哪儿听来的?” 何雨注没直接答。 “这你别问。” 何大清摆摆手,往前凑了半步,“你就说,有没有戏?” “没戏。” 回答干脆利落,“哪有从底下直接蹦到顶上的?您要是副的,倒还能想想。” “哦……” 何大清肩膀塌下去一点,嘴里含糊应着。 “您在厂里待了半辈子,里头规矩,不比我清楚?” “清楚归清楚,” 何大清搓了搓手背,那里皮肤粗糙,裂着细口子,“人嘛,总忍不住存点念想。” “您该不是想让我去走动吧?” “没、没的事!” 第186章 第186章 何大清脸皮骤然涨红,像被火燎了似的,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震得门框嗡嗡响。 门合上了。 何雨注盯着那扇旧木门,心里转了个弯。 看来那厂子是去不得了。 真要去了,往后天天对着爹那张憋屈的脸,谁也受不了。 再赶上旁人几句闲话,爹在厂里更抬不起头。 他在心里把那家轧钢厂的名字划掉了。 闲下来的日子,他给自己找了些事做。 头一件就是揪住许大茂,那小子最近懒散了,胳膊腿都软了。 何雨注没客气,盯着他重新把架势摆开,汗从额角淌到下巴,滴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点。 不用他招呼,家里几个半大孩子自己就围过来了,连王思毓也跟在最后头。 何雨水没来,她要是想练,早几年就该开始了,现在骨头都硬了,来不及。 练归练,也不能太过。 这些事费力气,肚子里没油水撑不住。 陈兰香瞧见这阵仗,趁空把他拉到灶间,锅里的水正冒着细泡。”柱子,” 她声音里藏着忧,“工作……真没事?别是又出了岔子,瞒着家里。” “真没事。” 何雨注掀开锅盖,白汽扑了一脸,“前阵子跑了两趟远差,单位让多歇几天。”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用围裙擦擦手,“歇够了就赶紧回去,老闲着不像话。” “知道了。” 她其实是怕他闷出毛病。 从来不管这些事的,如今竟折腾起弟妹来,这变化让她心里不踏实。 又过了些时日,何雨注觉着差不多了,便往街道办去了一趟。 王红霞把那张表格递过来时,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内容果然不同了。 【市公安局,后勤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市工商局,后勤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市粮食局,采购一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东城区 ,后勤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纺织三厂,后勤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瞧见没?” 王红霞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打听了一圈,结果还真不一样了。” “赵叔那边怎么也变了?” “你往南边跑那一趟,真当别人都不知道?” 她瞥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责怪,又有点别的什么,“动静闹得不小,我都是后来才听说。” “轧钢厂这个倒是特别,” 何雨注目光停在那一行,“跟别的反着来。” “他们自己闹的乌龙。” 王红霞扯了扯嘴角,“原先那后勤主任上头有人,又升不上去,让人挪窝?人家能乐意才怪。” “那您看,哪个合适?” “粮食局千万别沾。” 她语气严肃起来,“他们琢磨什么,你心里没数?就算你能开一次口,往后次次都能开口?哪有那么容易。” “别的单位不也一样要张嘴?” “那能一样么?” 她摇头,“单位大小,管的事多事少,手底下人多人少,里头差别大了去了。” 王红霞搁下听筒时,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她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你赵叔那边,倒没提非要你去寻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琢磨过。 可他也讲了,不会硬逼你。 真要遇上什么缠手的事,他还能在前头替你挡一挡。” “会不会……给他添乱?” 年轻人问。 “添什么乱?” 王红霞嘴角一扯,“有麻烦该找谁找谁去。 找你算怎么回事?你早就不在那边了。” 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话音里掺进一丝活泛:“当然了,你要真有门路,能弄些计划外的指标回来……你姨我啊,说不定也能跟着沾点光。” 年轻人沉默片刻。”明白了。” 他说,“那就去工商口吧。 正好,我也想想瞧瞧眼下生意场上的路数。” “我这就给你赵叔去电话!” 王红霞笑出声,手已经摸到了话筒,“他听了准得乐坏喽——”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老赵略带困意的嗓音:“红霞?家里出什么事了,这么早来电话?” “好事。” “咱家最近挺太平的啊。” “公事。” “公事?” 那头顿了一下,“你是说……那件事?” “对。” “那小子在你旁边不?电话递给他。” “在呢。 喏,柱子,你赵叔要同你说话。” “赵叔。” “柱子啊!” 老赵的声调立刻扬了起来,“你能过来,我这儿可算踏实了。 后勤处长那位置是局党委临时开会定的——你也晓得,这种事你赵叔我不能硬拧着来。 你先干一段,等时机合适了,我再把你调回业务口上去。” “没事,赵叔。 我本来也是搞采购出身。” “你能体谅就好。 什么时候来报到?我这儿可都等着呢。” “原来的后勤处长呢?” “这你就别操心了,反正亏待不了他。” “那……我下周一过去。” “成!要不周末来家吃顿饭?你赵叔我可惦记你那手艺了。 我想法子张罗点食材。” “行。” “那我可盼着了。 电话还给你姨。” 王红霞接过话筒:“还有啥吩咐?” “柱子住房的事。 他这级别要是不要单位分的房,咱们是不是得替他琢磨琢磨?我听说,上回单位里他发扬风格让出去了。 他现在住的那个院子的东跨院,不是还空着么?” “这事啊,我知道了。 你先别急,我问问柱子自己的意思。” “成。 记得提醒他,周末可别忘了。” “忘不了。” 挂断后,王红霞转向何雨注,提起了东跨院的事。 如今那院子的房契,早就不在老太太手里了。 不是没人去看过。 可里头原是园丁住的屋子,老太太嫌侍弄花园太费钱,荒了多年,木料都朽透了。 去看的人一瞧要彻底翻修,扭头就走。 就算真能住,也不可能分到整个东跨院——级别不够,顶多给一两间。 这也是没人愿意修的缘故:你修好一间,旁边几间还破破烂烂地杵着,住着能舒坦?再说,街道办也不让照正院的规格修出东西厢房来。 真有那级别的,谁瞧得上这儿?分套楼房不更体面? “东跨院就算分给我,” 何雨注忽然开口,“我能买下来么?” “那可便宜不了。 面积摆在那儿呢。” “大概多少?” “估摸着得一千块。 我托人重新看看破旧程度,把价往下压压,兴许八百左右能拿下来。” “还能承受。” “你真想买?” 王红霞打量着他。 “房契捏在自己手里,睡觉才安稳。” “那倒是。 买下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不会去住。 但会简单改改。” “我懂,住正院多方便啊。 你想怎么改?” “能在临街那面开个门么?” 门扇的宽度能过板车就成。 他补充道,里头的门原样留着,跨院通往后院那道不会封。 对方又问里屋是否修缮。 他摇头。 弟弟们年岁尚小,空屋暂且维持原样,往后实在拥挤再作打算。 对方便不再多言。 手续须等工作日办理,眼下无法处理。 他应了声明白。 介绍信已备好,周一报到即可。 他点头。 回到家中,他未提及此事。 周末去王红霞家时,手里提着毛熊带回的肉肠与茶叶。 免不了一阵念叨,却解了老赵的窘迫——先前承诺张罗食材,最终只凑出半斤肉、少许菜蔬与豆腐,场面终究局促。 几个孩子瘦伶伶地围着桌边。 这位局级干部能让全家吃饱已属不易。 男人们小酌几杯。 孩童吃完离席后,老赵便与他细说单位里的门道。 权限确实不小,公私合营的商铺、供销社皆归管辖。 自然,供销社自有采购部门,不归这边经手。 老赵又问起粮食的消息。 风声虽有,具体数目却无人知晓。 他报了个保守数字:十万吨。 老赵与王红霞都怔了怔。 计划内的调拨他们仅有建议权。 四九城比起别处到底好些,粮食总要先紧着最艰难的地方。 计划外则余地颇大。 老赵没往下深说,怕叫他为难。 他其实也在琢磨。 粮食不缺,在泰国时便囤了不少,难的是如何稳妥地运筹。 急不得,索性按下不提,等想周全再说。 回家后他说要去单位报到。 小满冲他眨了眨眼。 他领会了——在旁人眼里,他们既在同一处工作,自然该一同出门。 于是周一清早,两人一齐出了门。 到车站他把自行车留给小满,自己上了公交。 这车往后便归小满用了。 他盘算过些日子再弄一辆,把牌照办妥。 新单位里,老赵亲自带着办手续,一切快得惊人。 旁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这是个有门路的,且是局里最硬的那条关系。 到了处里,原本存着心思的也收敛起来。 老赵离开后,副处长与科长依次自报家门,又让底下人逐个介绍。 他让副处长整理份后勤管辖范围的明细送来,自己则回办公室沏了杯茶,望着窗外出神。 不久敲门声响起。 进来的是老韩,手里捧着文件。 他起身也给对方泡了杯茶,招呼人坐下。 您在处里待了多久? 五零年就在了。 那就是建处便来了。 差不多。 起初负责采购。 他往前倾了倾身:不如您给我讲讲处里的情况,比翻材料来得快。 老韩抿了口茶,忽然抬眼:您这茶叶香,哪儿买的? 出差捎回来的。 待会儿给您包些。 道过谢,老韩放下茶杯,话头重新转回正事。 老韩开始说明情况。 这地方规模有限,杂事却不少。 简单来说,这里管的是局里各种杂七杂八的后勤事务——东西归谁用、坏了谁来修、开会要准备什么、出门用车怎么安排,诸如此类。 具体列出来条目不少,实际能管的却没那么多。 像那些设备,眼下这年月哪有什么复杂东西,无非是电灯、电话、门窗桌椅罢了。 开会服务也简单,有茶叶就沏茶,没有就倒白水。 车更没几辆,整个局里就三辆小轿车,其中两辆还是吉普,卡车仅有一台。 自行车倒配了一些,给常外出办事的人用。 至于车辆调度,直接由小车班的负责人一并管了。 吃饭都去食堂,当然,级别不同待遇也有差别,小灶总是有的。 住宿更不复杂,外地来办事的都有指定住处,这儿只需开张证明就行。 稍微费点神的,是物资调配和采购,可东西也不多,无非办公用品、伙食材料、零星的设备配件。 听完,他心里转了个念头:还真是个清闲地方。 全部人加起来不到五百,局里这儿才百来人,这么一看,自己管的这摊子反倒算规模大的——毕竟具体事务大多由下面各区的人去跑。 老韩离开时,他递过去一小包红茶。 第187章 第187章 对方眼睛一亮,连声道谢,这东西眼下可不容易弄到。 中午他去食堂转了转。 伙食大体还行,食堂负责人照例请领导提意见。 他没客气,张口就说了几条关于菜品质量的建议,一条一条,清楚明白。 负责人起初站着听,后来摸出本子记起来。 不只他愣住,一同来食堂的几位处长、科长也互相递眼色——这位不是从部队下来,又干了几年采购么?怎么连灶上的事也懂? 临走前,他又丢下一句:“厨师们的技能等级,还得抓紧往上提。” “是,处长!” 负责人恭恭敬敬送到门口。 这一趟下来,没人再敢小瞧这位新来的处长了。 接着他又去了小车班。 班长大概平时常给领导开车,话说得格外流畅,夹杂不少术语。 他听完,伸手要了钥匙。 班长虽怔,还是递了过去。 他上车, ,挂挡,油门一踩,车就滑了出去,把后面跟着的几人吓了一跳。 车在大院里平稳地绕了一圈,停回原处。 几人正要开口,他却抬手止住,接着指出车上几处毛病,又说了些保养该注意的地方。 班长呆在那儿,一时接不上话——刚才自己还滔滔不绝呢。 他最后摆下一句:“希望下次来看时,这些都已改好。” “一定,处长!” 班长的应答声比食堂那位还要恭敬。 其他几个科室的人心里更没底了。 连他们以为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让那位揪住了疏漏,自己这边怕是更难应付。 何雨注倒也没让他们太难堪,只提了几条改进意见——自然掺了些私私心,毕竟他经历过更后来的年月。 这么一来他倒是清闲了,底下的人却忙得脚不沾地。 隔天老赵拨来电话,语气里带着调侃:“早知该坚持把你调去业务口的,让那帮人也尝尝滋味。” “赵叔,后勤这块我刚好知道些门道,业务上的事我可不敢献丑。”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明天会上你得多讲几句。” “什么会?” “办公会议啊,没人通知你?” “好像有张通知单……我给忘了。” “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卡壳。” “行吧。” “嗯?” “保证完成任务。” “这才像话。” 次日的会议持续了很久。 何雨注被点名讲了近半个钟头,台下掌声响了好几次。 几位领导轮番表扬了后勤处的做法,要求其他部门对照学习。 散会后书记单独留下他,忽然说:“小何,听说你以前做报告很有一套。 什么时候在局里也讲一场?我看现在有些同志太松懈了,得让大家明白好日子不是凭空来的。” 何雨注下意识看向老赵。 老赵正低头吹着茶杯里的浮叶,仿佛没察觉他的目光。 何雨注心里暗骂,这主意除了老赵不会有别人。 “嫌咱们局人少?要不我再联系几个兄弟单位?”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定下周一晚上吧。 小礼堂挤一挤应该坐得下。” “好的。” 走出会议室时,老赵端着茶杯跟了出来,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小何同志,好好准备啊。” “是,局长。” 何雨注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老赵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端着茶杯慢悠悠回了办公室。 随后几天,各处室接连请他去检查整改成果——当然是已经收拾妥当的。 还没整理好的哪敢往他跟前凑,那不是自找难堪么。 周末他带着小满去了香山。 满山的红叶正当时节。 家里其他孩子本来也想跟来,被陈兰香以路太远为由拦在了家里。 小满显得格外兴奋。 这是他们头一回结伴爬山。 山道上尽是她的笑声,清脆得像林间的鸟鸣。 两人谁都没提工作上的事,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 下山后他领着她去了东来顺。 许是爬山耗尽了力气,小满这顿饭吃得毫不客气。 快吃完时她忽然想起家里的弟弟妹妹,筷子顿了顿:“柱子哥,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他们都来你还吃得上什么?肉票就这么多。” “可自己跑出来吃独食总归……” “哪儿亏着他们了?平时少过他们嘴吗?” 小满抿嘴笑了:“还是柱子哥有办法。”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改天我想法子弄点肉,咱们在家涮。” “真的?” “骗你做什么。” “那我替雨水他们谢谢你啦。” “你就惯着他们吧。 那几个有好吃的时可没惦记过你。” “有的,只是你没瞧见。” “当真?” “当然是真的。 你在家时东西多他们才那样。 平常有好吃的都等到人齐才动筷子。” “这还差不多……没白疼他们。” “弟弟妹妹其实都懂事。 就是跟你这个大哥好像特别不客气。” 他推着车走进院子时,西厢房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他没往那边看,径直去了正屋,告诉里面的人自己回来了,然后转身进了东边那间屋子。 星期一的会议开得冗长。 散会后,他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对坐在对面的人交代了一句:下午之前别让人来找。 随后,他领了一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骑出了单位大门。 车轮碾过交岔路口时,看门的老头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他熟门熟路地把车支在墙根,上了二楼,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屈起手指敲了敲。 “哟,今天吹的什么风?” 屋里的人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笑了,“你们那儿今天这么清闲?” “就是来办事的。” 他走进屋,带上门。 “咱们两边可没什么需要来往的公事。” 对方放下钢笔,身子往后靠了靠,“该不是借着公家的由头,来忙活你自己的私事吧?” “您这话说的,”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是那种人吗?” “逗你呢。” 对方摆摆手,“说吧,什么事。 能办的,我肯定不推。” “咱们这儿……有没有空着的库房?” “库房?” 对方挑了挑眉,“你们局里难道没有?” “局里的不方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点小事,总不好去惊动赵叔。” “哦,怕麻烦他,就不怕麻烦我?” 对方似笑非笑,“是觉得他官大,我官小?” “没这意思,真没这意思。” “行了,不逗你了。” 对方拉开抽屉,翻找起来,“要多大?” “几百平米就够。 最好带个院子,能进车。” “要求还不少。” 对方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那边有消息了?” “先预备着。 总不能事到临头才现找地方。 而且……” 他往前倾了倾身,“如果真能成,恐怕不是一锤子买卖。” “这倒也是。” 对方沉吟片刻,“地点呢?有什么讲究?” “人越少越好。” “知道了。 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查查。” 对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麻袋、粮袋这些,你可别找我。 你们单位是干什么的?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他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光想着把事情一块儿办了。” “还有你那院子的事,” 对方扶着门框,“定下了?真要买?钱带了吗?”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上班带这么多钱?” 对方皱了皱眉,“你今天该不会真是打着办公事的旗号,来办这个的吧?” “公事要紧,公事要紧。” 他把布包放回腿上,“您先帮我找库房,院子的事不急。” “既然来了,就一并办了吧。” 对方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又被推开了。 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抛了过来,他伸手接住。 接着,一张折好的纸条递到他面前,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个地址。 “柱子,” 对方站在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这库房可是姨给你找的。 真要成了,我这儿……总该有个优先吧?” “有,肯定有。” “这还差不多。” 对方脸上露出笑容,“走吧,顺道把你那房子的事也办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好。” 他把钥匙和纸条仔细收好,站起身。 手续走完,何雨注手里多了一张改造批文。 他站在路边等车回单位,深秋的风卷着尘土扑在裤脚上。 办公楼里没人敢打听处长去向——谁知道这位新来的领导又会点起什么火,冒出什么念头。 午后日光斜进窗棂,他拨通了粮食进出口公司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朱子恒的声音:“小何?听说你调走了,贸易部那边……” “老朱,我现在在四九城工商局。” “工商局?” 对方顿了顿,“怎么跑那儿去了?要不要来我们这儿?职务待遇都好说。” “柬埔寨那边够你们忙了,我就不添乱了。” 听筒里爆出一阵笑声:“添乱?你这是夸自己本事大吧!”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 寒暄几句后转入正题:“找你这个管粮食进出口的,还能为什么事?我现在分管后勤。” “是公家要,还是……” “别多想,就当是我个人打听。” 对面传来椅子松动的声响,语气明显轻快起来:“计划内的肯定动不了,这你清楚。 计划外嘛……倒是有,就是结算麻烦。 毕竟当初那合同是你牵头谈的,你知道里头门道。” “有什么变通办法?” “办法是有,但量呢?” “多少都行,不过我只有国内货币结算。” “那你要吃亏了。” 朱子恒压低声音,“我们得换成外汇或者黄金,中间汇率差……” “人都快饿死了,揣着钱有什么用?” 何雨注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还是你看得透。 我回来才知道灾情这么重,好些地方绝收了。 当初你签三年合同,我们还嘀咕,现在回来的人都竖大拇指。” “天灾从来不是一年就能过去的。” “调走可惜了。” “哪儿都是做事。” “对,哪儿都是做事。” 朱子恒顿了顿,“下月初能回来一批,先紧着你。 二十吨,吃得下吗?” “再多也吃得下。” “成。 对了,你们怎么运?二十吨可不是小数目。” “我去想办法。 大概五号到?” “五号左右。” 挂电话前,何雨注又问:“冻肉有门路吗?” “难啊。” 朱子恒叹气,“缺冷藏船。” “总会有的。” 放下听筒,何雨注盯着墙上斑驳的水渍出神。 窗外传来卡车驶过的轰鸣,空气里飘着煤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 他想起朱子恒最后那句话——以前买不回粮食天天受气,现在能买回来了,烦恼却更多。 抽屉里躺着的改造批文边缘有些卷曲。 他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 第188章 第188章 何雨注放下听筒,起身离开自己的办公桌。 穿过走廊,他在另一扇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老赵正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柱子?工作室那边出状况了?” “不是工作的事。” 何雨注带上门,“赵叔,有件别的事想请您帮忙。” “说。” “您以前在津门军管会待过吧?” “是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铁路系统里,有没有相熟的人?” 老赵怔了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铁路?难道……那边有动静了?”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急切的震颤。 “刚通了个电话。” “多少?” 老赵向前倾身,嗓音压得更低。 “二十吨。 不过价钱恐怕要往上抬一点,毕竟现在——” “有货就行!价钱不用你操心。” 老赵截断他的话,“把联系方式给我,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这不行。” 何雨注摇头,“我刚从霞姨那儿回来,还跟她借了个仓库。 我答应过,给她优先购买的权利。” “咱们单位没地方?怎么找到街道去了?” “您二位不是一家人么?再说,单位里人多眼杂,我稍微有点动作,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倒也是……” 老赵沉吟片刻,“那就分她一吨?好像少了点,两吨吧。” “您不怕回家得跪搓衣板?” “她敢?” 老赵瞪起眼,随即又笑骂,“好小子,拿我开涮?”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 “那你说怎么办?” “您别管了。 咱们凭条子提货,先付款后交货,只认条子不认人。” “还是你脑子活。” 老赵往后一靠,叹了口气,“把你放在下面单位,真是屈才了。” “在哪儿都是干活。” “行,就照你说的办。 反正后勤归你管。” 老赵顿了顿,又问,“就这一批?还是……” “具体没细谈,后续应该还有。 但时间说不准。” “罢了,有总比没有强。” “您先帮忙联系车皮吧。 下个月五号到港。 东西还没完全落定,您可别往外说——我怕您兜不住这消息。” “滚蛋,混小子!” 老赵笑骂,“车皮我去问问。 但话说在前头,肯定不能白用。 你运的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运费我们照付。 白拿粮食的事,不能干。” “问题是人家未必肯收钱,傻不傻?” “那就按市价折算。 等我问清楚行情,您再去谈。” “也行。” 车皮的事交给老赵去张罗,何雨注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叫来负责采购的科长,吩咐他尽快弄一批麻袋和装粮食用的旧袋子回来。 科长问要多少。 “越多越好。” 科长犯了难——采购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 何雨注说是私人要用,科长便追问用途。 何雨注只好解释:有位战友老家靠近大河,想趁枯水季修整堤坝,需要这些袋子装土。 打发走科长,已近午饭时间。 何雨注走进食堂,打饭窗口后的几个身影明显绷紧了。 他扫了一眼环境卫生,接过饭盒。 食堂班长不时偷瞄他的表情,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吃完离开时,何雨注丢下一句:“比之前强一点,继续保持。” 食堂里那几个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至少没挨训。 当晚有一场报告会。 何雨注依旧没带稿纸,只将内容稍作调整,融进了些当下的实际情况。 局里领导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十月二十五号那天,老赵传来消息:车皮谈妥了。 他接着问起大米的价格。 何雨注在朱子恒报的六毛基础上加了五分——总不能连运费都亏进去。 老赵对这事没吭声。 眼下粮价已经涨到两块钱一斤,拿着钱也未必能买到米。 只用了三天,那二十吨的配额就全清空了。 十一月一日清早,何雨注坐上一辆小汽车前往津门。 车上除了会计,还跟着一位保卫科的同事。 何雨注自己也带了枪——这是老赵硬性要求的,他虽觉得多余,却拗不过。 按他本意,背个包搭火车反倒省事。 或许是因为钱款数额太大,一路上除了何雨注,其余人都绷紧了神经。 一万多块钱,在这年头除了银行职员和大厂的财务,有几个人亲手摸过这么多现钞? 抵达津门后,何雨注当真请朱子恒吃了顿饭,不过是在对方家里下厨做的。 他随身带了些食材,顺口把师父推出来当借口,说是老人家帮忙张罗的。 朱子恒这才知道,何雨注十年前曾在津门学过手艺。 他顿时对眼前这顿饭多了几分期待。 灶火一起,朱子恒就坐不住了,频频往厨房张望。 饭后,他连连摇头感慨:“早晓得你有这手艺,在柬埔寨那会儿还啃什么本地米粉?差点没把我吃反胃。” “那时候哪敢露一手?忙完公事都够呛。” “倒也是。 可惜啊,可惜你不常驻津门。” “只要你这边能持续供货,我每回都亲自过来。” “冲你这手艺,我怎么也得替你想法子。” 朱子恒咬了咬牙。 他们这些计划外的配额,其实都是从当地官方手里花钱买的——计划内的早被瓜分干净,层层关系网动不得,只能靠钞票开路。 柬埔寨那边为了挣外汇,总能从指缝里漏出一点。 “那就先谢过了。” 何雨注心里清楚,自己这点量,恐怕只是零头罢了。 等船靠港的几天,何雨注没闲着。 他先去找了教他做菜的师父袁泰鸿。 老爷子一见着他,高兴得灌多了酒,絮絮叨叨说十年不见,当年那毛头小子如今已是挺拔的成年人了。 何雨注请师父帮忙联系养羊的人家,自己去挑了几对羊羔。 猪仔的门路袁泰鸿没有,何雨注跑了好几个地方,竟也真买到了两对。 幸亏有车代步,否则这趟跑下来,腿都得走断。 趁空当,他还去了趟海边,收了不少干货,统统送到铁路那边暂借的仓库里。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这回没碰上什么地痞流氓,只见着些面色蜡黄的渔民。 天天拿海货当主食是什么滋味?他算是见识了。 当然,铁路那边的账他也去结清了。 朱子恒的货款,一分都不能少。 运粮的船进港时,何雨注瞥见船身上漆着清晰的“” 标志——看来国内的运力还是紧张。 朱子恒安排的车队帮忙把粮食拉到火车站。 交接完毕,看着货物装上车皮,何雨注一行便启程返回四九城。 那边要得不算狠,只要了两吨,估计是应急之用。 回到四九城,他们直奔火车站。 没想到老赵安排的车已经等在站台了。 何雨注一问,来的单位还不少:自家厂里、东城区、公安局都派了车。 装完货一看,连仓库都不用进了,各单位的车直接就把粮食拉了回去。 第二天,厂里通知职工可以去后勤处买米,每人限购二十斤,价格仍是六毛五一斤,还能捎带两条咸鱼。 购买时间安排在下班后,分批进行。 至于买回去是换粗粮还是另作他用,那就是各家自己的事了——只要别被抓个正着就行。 那股过于张扬的气味终究没能瞒过整条巷子。 街道办的王红霞私下里又提过,若是还能寻到海货,不妨多备些——慰问品实在匮乏,几斤粗粮配上两条风干的咸鱼已经算是体面。 何雨注心里清楚,送来的粮食绝不会是精米细面,那无异于自找麻烦。 腊月前,他独自跑了趟津门,运回几十吨粮食,转眼便被分派一空。 局里上下见了他,脸上都堆着笑,领导拍着他肩膀说,这才像个管后勤的样子。 婚事定在元旦。 酒席就设在单位食堂,放假时清净,也省事。 父亲曾提议放在轧钢厂,被他一口回绝——那边手续繁杂,请谁不请谁都是难题。 如今这光景,凡事从简才是明智。 自家屋里没备大米,倒是堆了不少干货。 出差归来带点东西,再正常不过。 前院不是没人嗅到那股咸腥,只是没人再敢多嘴。 那小子行事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最适应这海味的竟是小满,其余人不过勉强下咽。 父亲何大清对着干货摇头叹息,说若有高汤佐伴,便能做几道正经谭家菜了。 何雨注听了只瞥他一眼——这年月还想高汤,真是做梦。 婚期将近,小满本就住在对门,接亲未免太近。 王红霞索性将姑娘和两个女伴都接去了自家,又把赵家两个小子打发来院里充作伴郎。 门窗贴上红纸,院里扫得干干净净,这番动静前院自然瞧得真切。 腊月二十九那晚,刘海忠和阎埠贵被众人推着,一同找上了何大清。 “老何,这喜事……打算怎么办席面?” “席面?” 何大清装糊涂,“什么席面?” “又是贴红又是洒扫的,不是柱子要成亲?” “是,明日就办。” “那……不摆酒?” “摆什么酒?饭都吃不饱,散几颗糖便罢了。” “当真不办?” 阎埠贵不死心。 “办不起。” 何大清摇头。 “那我们这礼钱……” 阎埠贵盘算着既要出钱又吃不着,脸色有些发僵。 “随意,不强求。” “那好,那好。” 阎埠贵神情松了些。 刘海忠却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他在意的不是那口吃食,而是脸面——全院都不请,尤其不请他这位前院的“一大爷”,实在让人难堪。 元旦清晨,接亲的队伍只有四人:何雨注、许大茂,加上赵家两兄弟。 虽人少,四辆自行车却扎着红绸,车头系着硕大的纸花,倒也不显寒酸。 几个年轻人都收拾得齐整。 许大茂最重仪表,连赵家兄弟也被他按着打理了一番。 何雨注一身崭新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行至王家门前,许大茂上前叩门。 里头没应声,先传出两个小丫头脆生生的笑闹。 墙头那边传来脆生生的嗓音,隔着门板也能听出是赵家那小姑娘。”柱子哥,我娘交代了,这门可不能轻易开。”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是王家闺女:“我娘也这么嘱咐的。” 何雨注还没应声,旁边的许大茂已经动作起来。 两个红纸包从门底那道窄缝里塞了进去,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交头接耳的嘀咕,很快便齐声嚷道:“不够呢,糖还没见着。” “你们好歹把门拉开条缝,糖才好递进去呀。” 赵家老二在门外喊道。 “那可不行,我们力气小,顶不住你们推门。” 里面的声音带着笑意。 何雨注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侧的土墙。 许大茂会意,抬手便将两个鼓囊囊的红纸包抛过墙头,纸包里硬币与硬糖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这下总该行了吧?” 赵家老大提高了嗓门。 “还不行呢。” 赵盛丽的声音透着顽皮,“咱爹说了,得听诗。” “对对,要作诗!” 第189章 第189章 王思毓立刻附和。 何雨注只觉得额角发紧。 老赵这是存心给他出难题,如今这年月哪还兴什么催妆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挤出几句: 不描眉黛不施粉,本色何须借胭脂。 厂矿田间皆模范,并肩同举一面旗。 “好!” 里面竟传来喝彩声,分明是王红霞和王翠萍的嗓音。 这诗写得实在,说的不正是她们如今的光景么?王红霞更是扬声催促:“再来一首!” “柱子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许大茂在一旁低声问。 “再来一首嘛。” 两个小丫头不依不饶。 “再来一首!” 赵家兄弟也跟着起哄。 何雨注搜刮着肚里那点墨水,又勉强凑出四句: 青丝绾就戴红花,锣鼓声里到新家。 春种秋收双飞燕,共建山河好年华。 “成了,开门吧。” 里面王红霞终于松了口。 “接新娘子咯——” 里头的丫头们欢叫起来。 “接新娘子咯——” 外头的小伙子们应和着,声浪更高。 门轴转动,何雨注踏进院子。 王家小院显然精心收拾过,地面扫得不见一片落叶,西边那间屋子的窗棂上贴着鲜红的喜字。 “还傻站着干什么?” 王红霞见他 ,伸手推了他后背一把。 “往后可得好好待小满,不然我可不依。” 王翠萍在一旁叮嘱,眼圈微微发红。 “一定。” 何雨注郑重应道。 赵盛丽和王思毓早已跑进了西厢房。 何雨注跟进去,看见穿着红袄、素净着脸的小满坐在床边。 他放轻了声音:“小满,我来接你了。”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 “背新娘子,背新娘子!” 两个丫头拍着手齐声喊,这流程先前是教过的。 何雨注走到床前,弯下腰。”上来吧。” 小满伏到他背上,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两个丫头立刻嚷起来:“小满姐姐今天真好看!”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何雨注知道她害臊,扬声喊道:“走了,咱们回家。” 说罢背着她大步往外走。 王翠萍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声音哽咽:“走吧,走吧,别回头瞧。” “哎。” 小满应着,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何雨注快到院门时,门外骤然炸开“噼里啪啦” 的爆响,许大茂和另外两人同时点响了鞭炮。 硝烟味弥漫开来,许大茂扶稳了自行车,让何雨注将小满小心放下。 跟出来的赵盛丽和王思毓爬上了赵家兄弟的车后座。 老赵也走了出来,坐上许大茂那辆车的横梁。 “出发!” 何雨注高喊一声,蹬动车子朝南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地上的红纸屑,沙沙作响。 他们远去后,王红霞挽住王翠萍的胳膊,轻声道:“翠萍,小满跟了柱子是福气。 柱子那孩子,踏实又肯干,如今哪儿找去?咱们该高兴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 王翠萍抹去脸上的泪,努力弯起嘴角,露出笑容。 车轮碾过胡同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颠簸声。 王老爷子夫妇与两位王家女儿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 老赵安排的车比另一条路要近些,估计能早些抵达。 另一条路上倒是热闹。 许大茂的嗓门混着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一路没停过。 坐在自行车后座的那位,脸上紧绷的神色渐渐松了,嘴角也弯了起来,眼里重新有了光。 南锣鼓巷口,两个半大男孩踮着脚张望,忽然跳起来挥手:“到了!到了!” 其中一个擦亮火柴,凑近手里攥着的鞭炮引信。 嗤啦一声,红光窜起,噼里啪啦的炸响瞬间塞满了巷子。 还没等最后几声闷响消散,两个身影已经扭头冲进了院门,脚步声咚咚地砸在地上,喊声飘在身后:“爹!娘!哥接新娘子回来啦!” 前院里挤满了人。 一张张面孔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却透出别的滋味——这几年,喜事总落在这家头上,偏偏这一回最大的热闹,他们只能远远瞧着。 每家不过分到一小捧花生、瓜子和几块糖。 还不是当家人亲手递的,是何家那姑娘领着个小不点儿挨家送的。 背着人跨进院门时,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网一样罩住了两人。 背人的那位步子迈得稳,脸上带着笑。 背上的人这回没低头,反而尽力将脸仰起些——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自己嫁了个怎样的人。 正屋里,原本坐着陪客的老太太和陈兰香瞧见人影,不约而同站起身,手指飞快地抹过眼角。 何大清脸上的笑容从早上起就没褪过色。 何雨水穿梭在桌椅间,手里的茶壶就没空过,不断给客人的杯子里续上热水。 今天来的不止老赵一家。 老方也到了,还有他手下那几个够格的,都进了院子。 至于单位里其他有头脸的,礼数到了,人却没露面——太招摇了总归不好。 仪式简单。 如今不兴跪拜,都改成了鞠躬。 老赵站在前面张罗,看那熟稔的架势,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差事。 “拜天地——” 他拖长了调子。 两人转向墙上的画像,弯下腰。 “拜高堂——” 又转向坐在中间的何大清、陈兰香,还有王翠萍,再次躬身。 “夫妻对拜——” 面对面站定了,互相低下头。 许大茂和何雨水在边上使了个小绊子,两人的额头轻轻碰在了一处。 礼算成了。 他又牵着她走到老太太跟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喊了声:“奶奶!”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角却高高扬起,连声应着:“好,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接下来却不是进新房。 一院子人,客人和主家,都动身往外走。 门口停着几辆车,还有一排自行车。 他今天特意跟小车班打了招呼,车子都调了过来——当然也是向上面报备过的。 他那辆吉普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副驾驶挤着新媳妇和何雨水,后排是老太太、陈兰香(怀里抱着何雨焱)和王翠萍,后备箱甚至还蜷着几个小毛头。 何大清他们只能蹬自行车跟着。 开车的师傅倒有些无奈,锁好车后,转身骑上了他那辆二八杠。 宴席的掌勺还是请的他师父。 打下手的全是单位食堂里调来的人——这事他提前跟师父通了气。 一来让那些人见见世面,二来也让师父顺手点拨几招。 还有个缘故:师父如今在酒楼那边也不顺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或许能寻个机会挪个地方。 至于食材,他并没弄得太过显眼。 鸡、鱼、腊肉、猪肉,事先都跟采购上打过招呼,看能不能备齐。 结果嘛……自然不尽如人意。 食堂里的人都愣住了。 新来的处长不知从哪弄来整整一车粮食,还有成筐的鸡和鱼。 猪肉不算多,但足够每桌摆上一盘油亮的红烧肉,再加几碟荤素相宜的炒菜。 酒是老赵和老方帮忙张罗的,汾酒和西凤堆在墙角。 老方单位管得严,平日不让沾酒,不少人把攒下的票证都拿了出来。 他们虽不能到场,心里却记着何雨注两次从北边回来做的事——那些事外人不知情,他们却清楚。 眼下北边局势正紧,好些人恨不得亲自上阵,甚至暗暗羡慕曾与何雨注并肩的那些身影。 敬酒轮到那一桌时,老方想起身拦,被老赵按住了手腕。 “别操心。” 老赵声音压得很低,“你忘了他当初在那边是怎么放倒十几个人的?” 老方怔了怔,随即笑出声:“还真是……瞧我这记性。” 他举起杯,“来,咱俩多久没坐一块喝了?” “得二十年了吧。” “时间不饶人啊。” “谁老了?我正当壮年。” “是是是,壮年。” 老方笑着摇头,“你这些年变了不少。” “跟年轻人处久了,自然添些朝气。” 老赵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哼,那小子偏不肯来我这儿。” “换我也不去。” “得了,不提了,喝。” 老赵凑近些:“以后少给他揽事。” “揽事?” 老方叹气,“他那身本事,放在后勤处本就屈才。 能力摆在那儿,担子自然就重。” “ 安安不好么?” “好。” 两人碰杯的间隙,何雨注已经转完一圈回来。 他们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柱子,该再敬我们一杯吧?” 老方眯着眼。 “理由呢?” “我俩都带过你,够不够格?” “够。 怎么喝?” 老方瞥向桌上的茶杯,老赵立刻轻咳一声:“老方。” “哦,用酒杯就行。” 老方略显局促地摆摆手。 三杯过后,老方拉住何雨注:“给你备了东西,搁我车上了,走时记得拿——太招眼,不好现在搬。” “送的什么?” 老赵问。 “三转一响,他缺缝纫机和收音机,我给补上。” “哟,下血本了。” “票证我攒着也没用,又不花钱。” 老方耸肩,“反正我一个人,用不上这些。” “差点忘了,你这待遇是特殊。” “羡慕了?” “不羡慕,光棍一条有啥可羡慕的。” “你这张嘴啊……” 笑声混着酒气散在空气里。 宴席持续到午后,老方是自己开车来的,结束时却让何雨注送了回去。 车被临时征用——比单位那辆好些,正好让司机跑一趟,把家人和那份扎眼的贺礼都捎回家。 何雨注把车还回单位,蹬着自行车拐进胡同。 小轿车停在大院门口太惹人注意,他不愿招摇。 东厢房的门帘掀开,小满端着茶迎出来。 “我没醉。” 他接过杯子。 “喝那么多,润润嗓子也好。” “今天累着了吧?” “一路坐着车,哪会累。” 她轻声答,转身去收拾桌上散落的红纸屑。 何雨注觉出掌心里那只手冷得像块冰,自己脸颊却因酒意微微发烫。 他牵着她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颧骨。 “现在信了?” 小满没应声,只是耳垂渐渐透出淡红色。 她抽回手时,指尖在他掌心多停了半秒。 “我去躺会儿。” 何雨注松开手,屋外午后的光斜斜切过门槛,“要一起么?” “天还亮着呢。” 她转身收拾桌上的茶碗,瓷碗磕碰出细碎的响。 等脚步声进了里屋,院子里忽然炸开孩子的笑闹。 何雨水领着几个小的冲进堂屋时,小满正把红绸布盖回那台崭新的收音机上。 “嫂子!让我们听听声儿!” “你哥刚歇下。” 小满挡在里屋门前,手臂横开像道栅栏,“晚上再说。” 何雨水踮脚朝里张望:“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呀?” “等他自然醒。” 小满推着少女的肩膀往外走,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带弟弟妹妹去玩沙包,别在这儿吵。” 晚饭时分,灶间飘出烙饼的焦香。 陈兰香盛出份量最足的那碟,示意小满送进里屋温着。 第190章 第190章 小满摇摇头,只往灶膛里添了把碎柴。 何雨注睁眼时,窗纸已透出墨蓝。 他撩开布帘,看见小满正往搪瓷盆里兑热水。 “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 她把拧好的毛巾递过去。 何雨水就在这时钻了进来,拽着哥哥的袖口来回晃。 何雨注被缠得没法,索性抱起那台收音机去了正屋。 插头 墙角的插座时,他想起这插座还是半年前为这台机器特意装的,没想到拖到今天才用上。 旋钮转动,电流杂音里淌出戏曲唱腔。 孩子们立刻围成圈,大人们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 何雨注教妹妹调完频道,自己退回西厢房。 饭菜在桌上冒着热气。 小满没动筷子,双手托腮看他。 “不去听戏?” 何雨注夹了块鸡蛋。 “今晚不一样。” 她声音压得很低,“往后多的是工夫听。” 碗筷收拾停当,两人对坐在油灯两侧。 小满从抽屉里取出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钢笔帽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 声。 “早晨那两首诗,能再念一次么?” “想替我投稿?” 何雨注笑。 “不。” 她按住纸页,“这是我的。” 他只好又背了一遍。 钢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工整的墨迹。 写完最后一句,小满忽然抬起眼睛:“洞房花烛那种……你会写么?” “哪儿学来的词?” “书里。” “什么书?” “《红楼梦》。” 她答得很快,“在图书馆看的。” 何雨注挑了挑眉:“理科生也看这个?” “理科生就不能看?” 她合上本子,灯影在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你到底写不写?” “这可比解电路图难多了。” 他往后靠了靠,竹椅发出吱呀的叹息。 小满不说话,只是把钢笔轻轻推到他面前。 “容我再琢磨片刻。” “不急。” 何雨注只觉得脑仁发紧,思绪在记忆里反复翻搅。 【满室红灯映喜字,同心共结正当时。 休言陋室无珍宝,功绩章前自有辉。】 “这句贴切,还有别的么?” “真没了,您可饶了我吧。” “行吧。” 小满低头将句子仔细誊在本子上,又标注了年月与情境,那认真的模样让何雨注看得有些出神。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何雨注渐渐坐不住了,起身道:“时候不早,该歇着了。” “嗯。” 小满应得轻,手指却悄悄绞着衣角——她原是故意拖延。 洗漱完毕,何雨注特意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 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没人影。 如今会来闹洞房、听墙角的,恐怕也只有许大茂那家伙。 前院那些人平日连话都少说,自然没这个胆子。 至于许大茂——他若真敢来,怕是自讨苦吃。 门闩落下,何雨注转身进了里屋。 “灯关了吧。” “好。” “柱子哥……我有些慌。” 黑暗里传来细微的颤音。 “别怕。” 布料摩挲的窸窣声之后,一声轻嘶融进了夜色。 春夜总嫌太短。 何雨注并未放纵,往后的日子还长。 晨光透过窗纸时,小满已拉着何雨注去给何大清与陈兰香敬茶。 何雨注不知她从哪里学来这些礼节,许是平日翻多了旧书。 何大清与陈兰香却笑得合不拢嘴——这仪式他们年轻时也曾行过。 婚假有三日,何雨注打算带小满出门走走。 远途不便,二人便去街道开了证明,登上火车往津门去。 一是重回相识之地,顺道祭拜小满的母亲;二是何雨注想寻访几位旧日战友。 前两次来津门时他已打听清楚,老部队的驻地就在附近。 塘沽的街巷没走多久,小满便不愿再看。 除了遇见何雨注的那段记忆,此地留给她的尽是酸楚。 他们又去了坟前。 拔净荒草,培上新土,小满跪在那儿泪落如雨,低声说着婚后的日子,说往后的打算,絮絮叨叨讲了许久。 何雨注对着坟茔郑重许诺,此生必不负她。 离开时小满频频回首。 何雨注握住她的手:“往后每年得空,我们都来一趟。” “好。” 她轻声答。 往141团驻地去时,何雨注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老连长梁健、指导员赵青、班长胡三喜和副班长郑栓子几人中还有谁仍在。 当年指导员重伤,是否又重返战场? 到了营地,只见着梁健与郑栓子。 梁健已是营长,郑栓子也当了副连长。 一见何雨注,郑栓子冲上来又捶又抱,眼眶通红。 他们后来多方打听,直到何雨注归国才知他活着,可具体去向始终不明,成了几人心里一道隐痛。 队伍至今未曾给予何雨注应有的表彰,为此梁健不知奔波了多少回。 问起旁人,才知赵青伤愈后又上过战场,终究损了根基,回国后转业回了山西南边的老家,据说在县公安局做事,日子还算平稳。 胡三喜年岁已高,退伍后回了河南乡下,近年少有音信,近况难明。 何雨注记下两人的地址。 眼下赶不及去探望,只能回去后寄些东西略表心意。 津门之行将尽时,何雨注带着新婚妻子去见了袁泰鸿。 他备了份礼——粗粮细粮各三十斤,用麻袋扎实捆好。 小满看着丈夫搬弄这些粮食,没多问一句。 十二年来她早已习惯,柱子总有办法弄来各种紧俏东西。 至于途径,她信他不会走歪路。 袁泰鸿见到那些粮食,先是怔住,随后便埋怨起来。 他想推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家里米缸确实快见底了。 老人捏着先前给的红包,心里懊悔该多塞些钱。 再要补时,何雨注摆手拒了。”这些年我没尽过徒弟的本分,” 他说,“三节两寿都没来探望,这点粮食算什么。” 离开时天色已暗。 何雨注又绕去见了朱子恒,一是为引见小满——她仍在贸易部工作,日后难免打交道;二是谈下一批粮食的事。 朱子恒说计划外采购量已加大,但各地缺口像无底洞,运多少吞多少。 他问五十吨能否吃下,何雨注没立刻应承,只说回去商量。 回四九城的火车上,小满靠着丈夫肩头睡着了。 何雨注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林,想起战场上那些不愿再提的夜晚。 两位战友坚持不留地址,他懂他们的顾虑——怕他往后寄东西。 聊天时他们探出他在四九城过得尚可,具体级别他没细说。 假期最后一日黄昏,他们回到胡同里的小院。 翌日晨光初露,两人便各自上班去了。 何雨注径直去找老赵。 听完粮食的事,老赵直接摆手:“再来一倍也吞得下,根本不用问。” 他说近来许多电话找上门,连粮食局都想走这条线。 老赵不敢答应,只让他们自己去谈。”咱们供应的是整座城,” 他压低声音,“二三百万人张着嘴呢。” 电话拨到津门,朱子恒确认了五十吨的量。 何雨注忽然想起什么,又提了句:“能不能托柬埔寨那边的同事打听木薯?价格得谈,贵了不行,终究是替代品。” 朱子恒在电话那头愣了半晌,弄清那是能磨淀粉的根茎作物后,声音里透出喜色:“一定想办法弄回来。” 这批粮食何雨注没再亲自跑。 电汇办妥手续,铁路运输交接全由粮食进出口公司对接。 元旦过后,年关的气息渐渐漫开。 各单位的仓库悄悄堆满了粮,但谁也不急着发放——总要留到年关才好。 工作日渐熟络,何雨注与肉联厂、供销社那些对口部门的人也混熟了。 工商系统的身份让他不必像轧钢厂那样求人办事。 有回他试着问过年能否多批些肉和副食品,对面的人愁容满面:“人都吃不饱,拿什么喂猪?地里庄稼都蔫着,副食品从哪儿变出来?” 他记得去年此时还有些许供应。 窗外枯枝在冷风里颤着,何雨注默然想道:最难的年景到底来了。 但愿少些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向来不觉得自己算得上多高尚的人,只是有些事摆在眼前——能伸手够着的东西偏要往外推,该护着的人反倒眼睁睁看着受罪,这滋味他咽不下去。 粮食算是备下了,没动外汇的额度,多少能顶一阵子。 至于分出去的那部分最后会缩水多少,他心里没底。 年前得把那个仓库用起来。 空间里堆着的东西该往外清一清了。 玉米、鸡蛋、整鸡、鱼——这些年零零散散攒下的数量早已超出自家能消化的范围。 总不能真留到几十年以后。 他先去了王红霞那儿。 “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霞姨这话说的,不欢迎我啊?那我可走了。” “站住!” 女人笑骂着拍了下桌子,“臭小子,随口一句还较上劲了?” 他转身回来,在凳子上坐下。 “说吧,肯定有事找我。 你这大忙人没事不会登门。” “是好事。” “粮食能再加量?” 王红霞眼睛亮了亮,“最近来街道反映困难的人越来越多,门槛都快踏平了。” “不是粮食。” “那还能有什么好事?” 她肩膀松了下去,伸手揉了揉额角。 “鸡肉和鸡蛋,要不要?” 他压低了声音。 王红霞猛地抬起头,先看了眼门外,才凑近了些:“真有?多少?来路干净吗?” “五百只鸡,两千斤蛋,一千斤鱼,还有些没脱粒的玉米。 来路您放心,战友帮着倒腾的。” “你还有战友搞这个?” “过命的交情多了,总有几个门路广的。” “瞧把你得意的。” 她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什么时候能到?你怎么不走你们单位渠道?你自己不就管这块吗?” “单位的份额少不了,这不是头一个想到您这儿了么。” “嘴倒是甜。” 她沉吟片刻,“但这数目不小,我这儿一家吞不下。” “街道资金不够?” “那倒不是。 眼下这些可是金贵东西,照市面上的价,我这边确实接不住。” “您按能给的最高价走就行。” “你战友那边不亏?” “我另想法子补给他们。” “用粮食补?” 他点了点头。 王红霞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柱子,你图什么呢?” “能做一点是一点。 真力所不及的,我也没法子。” “就这一批?往后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估计也是攒了很久的。” “我要了,全要。” 她语气果断起来,“我这儿吃不下,就找别人一起分。 对了,你萍姨那边也问问,她们单位最近不少人执行任务时晕倒——饿的,加上营养不良。” “好,我去问。” “还有别的事没?没有的话我这就去联系人。 对了,货什么时候到?” “明后天。” “成。 仓库就用之前我给你找的那个,对吧?” “对。” “钥匙到时送过来,后面的事你不用操心。 钱不会少你的,总不能让你既出力又贴钱。” 第191章 第191章 “行,那我先走了。” 天黑透后,他又去找了王翠萍。 女人一听就笑了——局里最近通过工商口弄到粮食的小道消息她早有耳闻,心里清楚和谁有关。 自然得错开和王红霞那边的时间,他另说了个日子。 至于自己单位,他跟老赵简单提了一句。 老赵摆摆手让他自己把握,只叮嘱拉货时稍微避着点人眼。 办公室的门刚在身后合拢,电话铃声便撕破了寂静。 老赵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让他把东西挪到局外那个封存的仓库去——局里太扎眼,不合适。 何雨注接连找了几处,最后脚步还是落在了何大清门前。 他并非打算往轧钢厂伸手,那儿的胃口他填不饱。 他是来打听父亲早年操办席面时积攒下的人脉。 他想要黄金,成堆的纸币对他而言已失去分量,难道要囤到几十年后再用么? 何大清一听,头皮都紧了。 他们单位的小灶早已熄火,大锅饭里更是数月不见油星。 那可是个近万人的厂子。”柱子,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就被截断。 “不能。” 何雨注语气干脆,“爹,厂里什么光景您不清楚?人多眼杂。 再说,这事对您能有什么好处?后勤主任的念头趁早放下,没可能。 您既没那 ,也没那路数。” “什么路数?” “您瞧瞧现任主任以前是干什么的?再瞧瞧您儿子这些年又在干什么?” 何大清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叹,肩膀塌了下去。 “把自家日子过安稳就行了。” 何雨注也觉着无奈,这老爷子怎么反倒迷上钻营了?怕是没人压着他,性子就拐了弯。 “知道了,我去帮你探探口风。” 何大清顿了顿,“可你要那么多金子做什么?” “这您就别操心了。” “现钱真不要?古董呢?” “零散现钱可以,全用纸币不行——如今这钱能痛快花出去吗?至于古董,是您懂行还是我懂行?” “也是……我出去跑跑。” “别让我娘知道,省得她夜里睡不踏实。” “你当你爹是榆木脑袋?” “哪能。” “货什么时候能备上?” “您那边联络妥当了,随时都能出。 得找靠得住的人,别转头就把咱们捅出去。” “放心,不牢靠的席面我从不沾手。 那些人的底细……你明白的。” 春节前的日子,何雨注除了应付单位里的事务,心思全扑在这头。 他自然不会以卖家的面目现身,倒是扮了一回买家。 何大清那边,等大批散货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动作。 为此,何雨注弄来一辆三轮车。 父亲没有正 好处自然没少给——既有实物,也有钞票。 许大茂往自己父亲家送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悄无声息地运回了大院。 年关将近时,何雨注手头的资产陡然膨胀。 现钞攒了一万多,黄澄澄的金子更收了一百多两。 千万别小瞧那些旧日显贵,他们手里确实有货。 这已是何大清反复筛选客户后的结果,否则五百两也未必打得住。 即便这样,还有事先约好的,说是吃完了再找何大清续。 何大清没敢应承。 这种出货阵势让他心惊,同时也暗暗惊异儿子的能耐——这年月,这些东西岂是寻常人能弄到手的? 家里头,何大清自然偷偷留了一些。 没道理东西都卖给别人,自家人却沾不着边。 后院那口大灶,父子三人动手改了,砌成个严实的小厨房,连烟囱都重新布置过,只为让气味散得慢些、淡些。 何雨注蹬着三轮车往家里拉了几口大缸。 有人问起,只说是储水用的。 于是后院东厢房里便立起了一排陶缸,里面腌着咸菜,渍着酸菜。 日子晃到了1960年的除夕。 年前何雨注又走了一批货,数量比头回还多些,换回将近两万块钱,二百多两金子,外加一些古董、字画、孤本和善本——这些都是何大清请人掌过眼的。 那些人家实在掏不出更多现钱和金子,何雨注才勉强收了这些。 至于老方那边,不是何雨注不想帮忙,是不敢。 太特殊了,碰不得。 除夕夜,外面的鞭炮声比往年稀疏了不少。 从前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洋溢着热闹的响动。 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家家灶台飘不出半点油腥气。 菜团子能捏起来就算不错,白面?那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多数人家端着碗,碗里是搅不开的玉米糊糊,就着几根黑黢黢的咸菜疙瘩往下咽。 前院那位出了名会算计的,今年连给邻里写春联的心思都淡了。 往年这时候,多少能收点谢礼,如今呢?手指头缝里都漏不出东西来。 可到了年根底下,他还是把红纸铺开了——一分两分也是钱,苍蝇腿再细也是肉,不是么? 何家的团圆饭,悄悄挪到了后院老太太屋里。 鸡鸭鱼肉,柱子不知从哪儿倒腾来的,样样齐全。 在自己家摆开?太扎眼。 一顿饭吃得悄没声息。 饭桌上,话头终究还是绕到了那件事上。 等小辈们都被支开,老太太搁下筷子,眼睛望向柱子:“柱子,跟小满抓紧些。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能帮着搭把手。” “就是,” 当娘的立刻接上话,“小五也大了,我能腾出手。 你们生,我来带。” 柱子咽下嘴里的饭,声音有点闷:“这才多久?再说了,眼下这光景,孩子生下来不是跟着遭罪?” “你懂什么?” 娘瞪他一眼,“咱家还缺孩子那口吃的?往年比这更难,不也把你们几个拉扯大了?小满,你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字的小满,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娘,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你问她,她一个人能成?” 柱子把话头截过去。 “刚才不都跟你说了么!” “娘,我知道了。” 小满怕两人再争执起来,赶忙低声应了一句。 “嗯,” 当娘的脸色这才缓了,“那娘就等着今年抱孙子了。” 夜里回了自己屋,小满格外主动。 柱子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白天那番话还有这般效果。 事后,他搂着妻子,轻声问:“你就这么想要孩子?” 怀里的人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嗯,喜欢。” “行吧,” 他叹了口气,手臂紧了紧,“那我再多使使劲,争取让你明年就当上娘。” “哎呀……” 年节过去,柱子在单位依旧清闲。 采购?没什么可采购的。 食堂大锅里翻滚着窝头和清水煮菜,任你厨子手艺通天,也变不出花样来。 单位的汽车大多趴在院子里,动弹不得——缺油。 那点珍贵的油票,都紧着卡车用。 卡车出去一趟,好歹能拉回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粮食进出口公司那边,真把木薯弄了回来。 先是运到津门粮局做了试验,确认能吃,才敢往外卖。 这东西口感实在谈不上好,粗糙,还带着股土腥气。 可它便宜,更紧要的是,不要粮票。 就凭这两点,倒也销出去一些。 只是这东西产量终究有限,卖了几批,也就断了货。 柱子打听过,听说那边正联系南边几个省份,看能不能推广种这个。 这年月,但凡能吃、吃不死人的,就是救命的宝贝。 他手里也有些东西悄悄往外走。 那米质极好,比外头来的某些货色还要晶莹饱满。 可供给公家单位,价钱上不去。 倒是年前通过父亲那条线搭上的人,不问来路,只认质量,价钱给得爽快,让他又攒下一些。 这几个月,他心思都用在一样东西上——玉米。 别的都停了,只种这个。 磨成细细的粉,和市面上卖的棒子面瞧着没两样,却总是供不应求。 早些时候积攒的陈粮早已出空,如今来拉货的人,眼里只有粮食,别的概不多问,反倒省了他许多口舌。 得来的钱,他留一部分给家里。 算是付父亲奔忙的辛苦钱,也是自己该交的用度。 另外,他还惦记着几个人——伍千里他们几个的家里。 他不敢寄太扎眼的东西,只选了最不打眼的玉米,每家寄去百十来斤。 别的?他怕寄过去,反而给人家惹祸。 春耕的时节到了,可下面许多地方,连地里的种子都凑不齐。 进城寻活路、讨饭吃的人,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多。 前院为此闹过好几回,吵吵嚷嚷,最后不知怎地又平息下去,只留下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老何家向来不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 院门坏了关不严实,他们便只掩好屋门,照常过着日子。 临近四月末的那个傍晚,小满回来时提了一句,说过些日子可能要出门办事。 “这时候能往哪儿去?” 何雨注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动作顿了一下。 “听说是南边,广东那边。” “去做什么?” “还没说仔细,好像是要见些外面来的生意人。” “你才进去多久?这种差事就派到你头上?” “许是看我学过经济,英语也能说上几句——不是你从前总催我多练的么?处里就点了我的名。” “真是广东?没听错?” “怎么了柱子哥?你觉得不妥?” “也说不上。” 何雨注擦干手,眉头却蹙着,“你们那儿是对外贸易的部门,广东毕竟还在国内。 这安排……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我明儿再去问问?” “问清楚些好。 不然我心里悬着。” “嗯。” 隔天小满带回的消息仍是广东。 何雨注没再说什么,只把疑虑压回了心底。 五月过半,小满拎着那只旧藤箱出了门。 归期一个字也没提。 何雨注往她单位挂过电话,那头只说确是去了广东,事情办完自然就回。 他打这通电话,一半是自个儿不踏实,一半也是家里老人念叨——小满从小到大没离过四九城这么远。 他又拨通了老方的号码。 那边倒是给了句准话:派了人跟着一起去。 何雨注心里这才松了些许。 至于去办什么事,对方闭口不谈,他也没再追问。 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月。 头两回打电话去问,那边还答“快了快了”。 到后来,干脆变成“说不准”。 六月十五那天,何雨注撂下电话就出了门,径直闯进林长江的办公室。 “老林,你给我句实话。 我家里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何啊……” 林长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你现在不在这个系统里,有些事我不方便透露。” “我不打听细节。 我就问个日子。” “不知道。” “他们根本不在广东,对不对?” 林长江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香江。” “打一开始就是香江?” 对面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那边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何雨注同志,” 林长江的声音沉了下去,“规矩你懂。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成。” 第192章 第192章 何雨注转身拉开门,“我找能问的人去。” “你——” 何雨注没去找梁助理。 他回到自己单位,抓起电话又拨给老方。 线路一通,他的声音就硬邦邦砸了过去:“老方,我是何雨注。 我家令仪这趟差,到底是怎么回事?” “柱子啊,” 那头的老方倒像在等他,“我正想找你。” “找我?” “对。 有空的话,过来一趟。” “你先答我的话。” “来了再说。 放心,是好事。” “行。 派车来接。” 不到半个钟头,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工商局灰扑扑的楼门前。 门卫室打来电话时,何雨注刚交代完手头的事。 他三步并两步下楼,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在老方单位院里刹住。 何雨注直奔二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也没敲就推了进去。 “来了?” 老方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坐,快坐。” 何雨注拖开对面的木椅子,重重坐下去。 “尝尝我这茶?新得的,不错。” “不喝。” 何雨注瞥了眼那个铁皮茶叶罐,“你那罐子里的,还是上月从我那儿拿的。” “哈哈……” 老方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说正事。” 何雨注身体前倾,手按在桌沿上,“我媳妇那边,究竟什么情况?” 老方调整了一下坐姿,神色变得严肃。”我找你来确实和这件事有关。” “我猜也是。” “你有准备就好。” 他停顿片刻,开始叙述。 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公务行程,目的地是南方,与几位来自对岸的商界人士洽谈合作。 这类事务通常不需要她参与,但其中部分文件涉及外文,考虑到她的语言能力,才将她列入名单。 队伍抵达南粤后,情况突变。 对岸的商人无法按计划入境。 请示上级后,新的指令很快下达:任务重要,不能延误,队伍应当转向,直接前往对岸。 当然,每个人都得到了选择的机会——那里局势并不安稳。 没有人退出。 她也没有。 老方这边自然也收到了通报。 他给出的回复很明确:首要任务是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通过正式途径过去的过程还算顺利。 但真正要做的事,却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阻碍。 与商人会面的次日,意外就发生了。 袭击来自当地的地下势力,他们使用了火器。 而老方的人手在入境时,依照规定留下了武器,因此在冲突中处于下风。 万幸的是,其中一位商人及时获悉消息,派出了护卫。 最终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无人危及生命。 眼下,整个队伍滞留在那位商人的住处,形同被保护性地隔离。 谈判陷入僵局,归途也被阻断。 “她受伤了吗?”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结了一层冰。 “没有。” 老方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什么势力这么猖狂,敢对公务人员动手?” “大天二。” “大天二?” 男人几乎要笑出声,这个世界难道还混杂了那些街头传奇?时间线竟如此错乱? 但老方接下来的解释让那点笑意瞬间冻结。 这个称谓并非玩笑,它源自旧时代的南粤,专指那些盘踞一方、拥有武装的恶霸头目,与寻常的街头混混截然不同。 老方口中的“大天二”,实质是某个结构复杂的组织,成员背景混杂,不少是过去的残兵或地方豪强。 他们的背后,隐约可见当时管理那片土地的外来当局的影子。 收取保护费、经营违禁场所、 勒索、劫掠货物——凡是能想到的恶行,他们几乎都有沾染。 “需要我做什么?” 听到这里,男人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轮廓,但他仍需确认。 “完成该谈的,把我们的人带回来。” “用什么方式?” 老方的眼皮轻微地跳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从血火中走出来的,一旦放开手脚,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实在难以预料。 联想到他前两次从北方归来后的那些作为,老方急忙补充:“柱子,动静……能不能控制一下?那条线对我们很重要。” “如果那些‘大天二’不肯罢休呢?” “清除为首者,以及对我们敌意最深的那部分。” “我妻子他们目前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 “那你和赵叔那边沟通一下。 再给我几天时间准备。” “好。” “不过,你打算怎么过去?” “我不走官方路线。 需要你们帮我联系那些商人。 我可没打算游过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正好,这几天我给你准备新的身份证明。” “多准备几份。 别姓方。” “姓方怎么了?这姓氏不好吗?” “哼,看到就会想起某人总想占我便宜。” “啊?哈哈……怎么会!” “你心里清楚。”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老方独自留在房间里,指节抵住两侧太阳穴,缓慢地揉压。 放一条过江龙入海——香江那片水域底下,盘踞的蛇群恐怕要遭殃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 商人的安全从来都像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没有枪杆子撑腰的承诺,终究只是纸上的墨迹。 回到自己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何雨注径直去了老赵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几句话勾勒出轮廓。 老赵坐在桌后,听完后只是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沿。 “您不会拦我吧?” 何雨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拦?” 老赵抬起眼皮,扯了扯嘴角,“拦得住吗?再来一次不告而别,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老方那边的函件会照流程走。 单位里这摊子,你前几个月已经理出了头绪,离开一两个月,出不了乱子。 我替你看着。” “粮食那条线,得您亲自盯紧。” “知道。” 老赵应得干脆,目光却沉甸甸地压过来,“到了那边,把人接上就回来。 别的能办就办,办不了就扔下。 什么都比不上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砂砾似的粗粝,“别把那些地头蛇想简单了。 解放前我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 沾上利益,扯上靠山,他们眼里就没有‘底线’这两个字。” 何雨注点了点头。 “家里头,打算怎么交代?” “照实说。 不过只说到广东。” “这样妥当。 免得平白添了牵挂。 我跟你霞姨也这么讲。” 傍晚的风带着尘土的气味。 何雨注蹬着自行车穿过胡同,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规律的轻响。 晚饭后,他叫上父亲,去了许大茂那儿。 这一趟归期不定,有些东西得提前备下。 第二天,许大茂没出现在单位。 他开始帮着倒腾物件,一件件换成更便于携带的硬通货。 何大清下班时背回沉甸甸一袋粗盐,在后院就着昏黄的天光,将鱼、鸡、还有几块肉仔细抹遍,一层层码进陶缸。 空气里弥漫开咸腥与香料混杂的气味。 接连几天,院子里都有细碎的动静。 密室的角落堆满了结实的米袋,一些黄澄澄的小物件被妥善收好。 陈兰香终究是寻了机会,在廊下拦住他。 “柱子,是要去找小满,对不对?” “顺路去看看。 久了,不放心。” “她那边……真没出什么事?” “没事。 单位正好有差事往南边去,我也能顺便探望几位老战友。”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就好。” 王翠萍来的那天,天色有些阴。 她把何雨注拉到僻静处,开门见山:“小满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一点小问题,我去处理就行。” “需要你亲自跑一趟的,能是小问题?” 她眉头蹙起,“连我也要瞒?” “萍姨,有纪律。” 女人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磨过的刀锋:“对付那些脏东西,别留情。 把我闺女好好带回来。 你自己也得 安安回来。” 那一瞬间,她周身掠过一丝极淡却凛冽的气息,仿佛旧日硝烟未曾散尽。 “我知道。” “你那是什么破单位!” 她忽然有些恼,“不行就让小满调出来。” “等回来,我问她意思。” “出门在外,别逞能。 血肉之躯,挡不住铁片子。” 六月二十号,电话铃响了。 何雨注再次走进老方的办公室。 两本证件推到面前。 他翻开,一本印着“方鹏展”,籍贯广东。 另一本则是“何飞”,黑省人。 他捏着薄薄的纸页,一时有些失语——这一南一北的安排,倒是彻底。 老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往南边去的路上自然有人会给他备好东西,船的事情等到了地方再安排,碰头的地点也说得明明白白。 介绍信开好了,证件备了两份,连老方自己那份也一并给了他。 为的是让他见机行事。 火车票也替他买好了,六月二十一日的,倒不必急着赶路。 又塞了些钱和票证给他。 港币眼下没有,得等到了那边再说,那头也会准备。 老方最后又嘱咐了一遍,万事小心。 还留了个香江那边的联系方式——这不是小满那条线,是老方自己的人。 他特意叮嘱,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去联系。 何雨注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没打算联系。 别人辛苦布下的线,他毫无兴趣去当什么接头人。 回到家,何雨注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随手拣了几件衣服而已。 第二天,他揣上母亲烙的饼、煮的鸡蛋,还有一小罐炒咸菜,背起挎包便往火车站去。 火车是从四九城开往广州的,两千三百多公里,在铁轨上哐当哐当摇晃了快三天。 下车第一件事,何雨注就去找地方洗澡——身上已经捂出一股酸味儿了。 冲了个澡,人清爽不少。 他按老方给的地址找去,接待的人递给他一只皮箱。 那人告诉他,他们走的是那条水路,船上没人知道何雨注的身份,只当是个寻常渡客。 接待的人相当于蛇头,不过级别稍高些罢了。 交代完,那人带何雨注吃了顿广东菜。 这边日子也紧巴,桌上见不着荤腥,味道又淡。 何雨注一个北方人,吃得嘴里发寡,勉强填饱肚子。 那人付了账。 接着他便把何雨注送到黄埔港。 路上说,今天正好有船去香江。 到了码头一看,船都不大,三五千吨的模样。 一问才知,这港口水深有限,大船进不来。 他被领上一艘中等大小的船。 船长满口粤语,送行的人正要解释,何雨注却已用粤语和船长搭上话。 船长一听他会说本地话,顿时热络起来,问他是哪里人。 何雨注证件上写的是惠州某地,他便照着说了。 没料到船长一拍腿,笑道:“我也是惠州的!不过不在一个镇。” 第193章 第193章 何雨注背上差点冒汗——怎么这般巧。 若真同一个镇,他还不知怎么接话。 送行的人离开了。 何雨注继续和船长闲聊,问起船的结构、操作之类。 他虽懂些理论,却从没实际碰过。 船长听他竟对船有兴趣,更来了精神,滔滔不绝介绍起来,又讲了从广州去香江一路可能遇到的麻烦:有黑帮扮的海盗,还有秃子那边的军舰不时拦查……何雨注这才体会到眼下形势多复杂。 短短一条航线,竟有这么多事。 运粮船往返,中间不知还得经历多少周折。 船长后来问他,到了香江打算做什么,要不要来船上干活,从底层做起,好好干几年,保准能当上大副。 何雨注只推说先去看看,碰碰运气,若实在不行再来找船长。 船长也没勉强,本来何雨注就是个搭船的,不过是看他顺眼才多问一句。 聊了一阵,船长忙去了。 何雨注被安排进水手舱。 货还没装完,船得再停些时候。 火车上颠簸了那么久,人有些乏。 他倒在铺上,合眼就睡着了。 摇晃感将他从昏沉中拽了出来。 船身正随着波浪起伏,引擎的闷响透过舱壁渗入耳膜。 他意识到,船已经离开了码头。 推开舱门,他径直走向甲板。 先前有船员看见他与船长交谈甚密,便未加阻拦。 珠江的河道尚在视野之中,两岸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模糊。 他扶着栏杆,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是另一段人生了——他也曾作为游客乘船记忆与现实的叠影让他有些失神。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发什么呆呢,阿展?” 他转过头,是船上相识的一个汉子。 他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这岸上的景色,看着有些意思。” “这算什么,” 对方笑起来,“等到了地方,够你眼花缭乱的。” “那里真有那么好?” “晚上尤其热闹。” “还要多久能到?” “顺利的话,一天左右。 进港总要排队。” “若是不顺呢?” “这话可不兴说,” 对方连忙摆手,“咱们这趟必定 安安。”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你念过书?” 汉子打量着他。 “念到中学。” “哟,还是个文化人。 怎么不在老家待着?” “老家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 都说那边机会多,想去闯闯。” “原先做什么营生?” “在小厂里跑采购。” “那可是肥差。 会讲洋文吗?要是会,到了那边容易找事做。” “会一点。” “真看不出来啊阿展,” 汉子拍了拍他后背,“你会的还挺杂。” “混口饭吃罢了。” “谁不是呢。” 汉子叹了口气,望向逐渐开阔的江面。 旅途比预想中平静。 既没有遭遇水匪,也没碰上巡逻的舰艇。 或许因为这船载的货物不起眼,引不起什么注意。 船抵港时已是深夜。 码头的灯火在黑暗里切割出昏黄的光域,远处城市的璀璨与他无关。 他一直等到货舱清空,才换上一套水手服,混在人群中踏上栈桥。 检查很松散。 这里的警察大概觉得,能从对岸严密看守下出来的人,绝不会选择这样招摇的方式——毕竟这样过来的人连个身份都没有,活下去都难。 刚走出港口闸口,一个身影便靠了过来。 “何先生?” 声音里带着北地的腔调。 他脚步一顿,侧过脸:“你是?” “霍先生让我来接您。 叫我阿航就行。” “东北来的?” 他稍稍打量对方,“怎么认出我的?” “您耳力真好,” 对方笑了,“我老家在哈尔滨。 至于认出您——您这身量,在人群里太显眼了。” 他瞥了眼四周。 确实,除了偶尔走过的洋人,就属他最高。 “你老板特意选你来的?” “怕您听不惯本地话。 请吧。” 两人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僻静的转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他上车前迅速环顾了周围,帘子已经拉严实了。 “我们去哪儿?” 车子发动后他问。 “霍先生的一处房子。” “我那些朋友在那儿吗?” “不,是另一处。” “他们现在如何?” “暂时没事。” “走吧。” 他靠向座椅,窗外流动的夜色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车子载着他穿过 的街道。 窗外的楼群与车流不断后退,行人衣着各异——旗袍下摆扫过小腿,皮鞋踏在柏油路上发出脆响,洋装裙摆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也有人穿着汗衫趿着拖鞋慢悠悠走过。 色彩比北方城市鲜艳得多,空气里浮着咸湿的热气。 “第一次来 吧?” 身旁的人搭话。 他嗯了一声。 “和内地很不同,是不是?” “确实不同。” 他转过脸,“你想说什么?” 对方噎住了,准备好的夸赞卡在喉咙里。 几秒后才含糊道:“没……没什么。” 他重新望向窗外。 这么好的地方,他想,竟被轻易割让出去。 那个做决定的女人,后来连坟墓都不得安宁。 当然,事情总有另一面——倘若此处仍在管制之下,恐怕也见不到眼前这番景象。 约莫半小时后,车辆驶入一片别墅区,穿过铁门停进庭院。 “到了。” 他推开车门。 花园里花开得正盛,房屋外墙贴着米色瓷砖。 几个带枪的人影在树丛间移动。 这不是普通宅邸。 “何先生!欢迎欢迎!” 接他的人低声提醒:“那是我们老板。” 别墅里快步走出一位穿西装的中年人。 肤色偏深,眼睛很亮,耳廓格外宽大。 “霍先生,久仰。” 他上前两步微微弯腰,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摇了摇。 用的是粤语。 这个动作让霍先生怔了怔——既因为突然听到乡音,也因对方特意俯身的姿态。 他比这位访客矮了将近一头。 “真没想到……” 霍先生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叠。 他确实听说过这位从北京来的客人,资料里提到会日语、俄语和英语,却未提及粤语。 此刻仔细端详,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预想的年轻太多。 “霍先生?” “啊,早餐已经备好,里面请。” 他先去了趟更衣室。 水手服虽整洁,终究不适合正式场合。 再出现时,他换了白衬衫与深色长裤。 餐厅里,几个孩子从门缝偷看,但并未上桌。 显然是大人特意安排的。 席间无人谈正事。 他只安静进食。 饭后,两人走进书房。 霍先生正往紫砂壶里放入茶叶,他先开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朋友?” “恕我直言……” 霍先生斟茶的动作顿了顿,“您独自前来,恐怕很难带他们离开。” “对方很难对付?” “我只是生意人。 不过听说他们装备齐全,长短枪都有,而且……是经历过战场的老兵。” “当年被我们的人打退的那批?” 霍先生抬起眼:“那时候,您应该还在念书吧?” “是。” 他接过茶杯,“说起来,我和霍先生还有些渊源。” “哦?” 壶嘴悬在半空,“愿闻其详。” 霍先生的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十六岁,他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那场冰与火的战役结束时,这孩子应该刚学会握紧枪。”长津湖。” 他听见自己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光滑的表面映出窗格分割的光影。”还有上甘岭。” 何雨注没有接话。 书房里只剩下旧式座钟齿轮咬合的轻响,一声,又一声。 他需要的是地图,是名字,是那些藏在街巷阴影里的脉络,而不是赞叹。 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味,沉甸甸的。 “地形。” 年轻人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日常琐事,“还有,哪些人挡了路。 如果方便,再有些趁手的工具。” 年长者沉默了几秒。 他起身,推开沉重的木门,脚步声消失在铺着地毯的走廊尽头。 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他们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边缘,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扑出的兽。 霍先生没有介绍更多,只简短地吐出两个名字:阿风,阿浪。 何雨注站起来,双手在身前虚抱了一下。 对面两人立刻以同样的姿势回应,动作快得几乎同步。 “走吧。” 他说。 霍先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务必……谨慎。” 年轻人已经转身。”你的人,我会原样送回来。” 他迈过门槛时,侧脸被走廊尽头的窗光照亮了一瞬,随即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留下书房里的人怔在原地,那句承诺的重量让他一时忘了呼吸。 里停着几辆车。 阿浪走向其中一辆光洁如新的轿车,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就被叫住了。 “等等。” 何雨注的视线扫过那些锃亮的车身,“有没有更旧、更不起眼的?牌照最好陌生一点。” 阿风摇头:“这里没有。” “那就出去找。” 何雨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浆洗得过分挺括的衣裤,“我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两个男人同时点头。 不止是衣服,还有这身高,这走路的姿态,都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扎眼。 阿风去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着醒来,车灯切开 昏暗的空气。 轿车驶出铁门,拐上蜿蜒的山道,两侧浓密的树影飞快地向后掠去。 在一处岔路口,阿风下了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路旁的灌木丛后。 阿浪载着何雨注继续向前。 车窗外的景物逐渐稠密起来,招牌的霓虹开始闪烁,电车轨道在路面反射着湿漉漉的光。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理发店门口。 旋转的彩条灯筒在暮色里转着慵懒的圈。 再出来时,何雨注额前的头发被发油固定成一道利落的分界线,丝丝分明。 他们又走进一家成衣店。 等他重新站在街边,身上已经换了料子细滑的衬衫和西裤,皮鞋的硬底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浪跟在半步之后,手里多了几个沉甸甸的纸袋。 路过的人投来目光。 先前是因为那异于常人的身高,现在,则是因为这一身行头透出的、与周遭嘈杂市井格格不入的气息。 坐回车里,何雨注问:“那些地头蛇,平时都穿什么?” 阿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就和您现在……差不多。” 年轻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挺好,够新潮。” 他靠向椅背,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去找阿风吧。” 他们在一个僻静的街角汇合。 等在那里的是一辆半旧的轿车,漆色暗淡,款式普通。 何雨注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指划过引擎盖上几道浅淡的划痕,点了点头。 三人上了车。 引擎再次启动,这次的声音沉闷而收敛,载着他们悄无声息地滑入香江渐浓的夜色里。 第194章 第194章 车子载着三人先绕到小满他们藏身的那片街区转了一圈。 何雨注没推开车门,光是隔着玻璃扫了几眼,就辨认出至少五处盯梢的点——扮成摊贩的、装作路人的,街角茶楼二层窗口晃动的影子,酒楼里那些看似喝茶实则目光总往窗外瞟的男女。 粗粗一算,几十号人散在四周,明面上倒没瞧见谁拎着家伙。 他靠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这阵仗,让他想起以前在资料里读过的某些场面。 如今竟真撞上了。 车子又缓缓兜了一段,开车的阿浪从后视镜里瞥过来:“何先生,接下来往哪儿走?” “带我去认认这个帮派的老巢。 各个堂口的位置,也指给我看。” 阿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们是号码帮的,您这是……” “你们老板怎么吩咐你的?” 何雨注声音没什么起伏。 “……明白了。” 阿浪闷闷应了声,喉结滚动一下,“可他们总堂在哪儿,我们确实摸不清。”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何雨注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就去看看堂口。” 车轮压过路面,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版图一点点碾出来。 梅字堆的人挤在徙置区和码头,靠着收保护费、倒腾日用货过活;孝字堆把手伸进公共屋邨,拉扯着半大孩子搞些小打小闹的勾当;毅字堆缩在城寨那片三不管的地界,弄些见不得光的加工和买卖;胜字堆贴着难民营的海岸线,海上来的货、海上走的人,都在他们指缝里流进流出。 这还只是一个帮派的名字底下分出的几股。 现实里,这些枝蔓早就缠成了乱麻,今天你踩过界,明天我捅刀子,没个消停。 梅字、孝字那些,何雨注懒得费神。 城寨那地方,他这回也不打算闯——独身进去,就算能耐再大,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也得两说。 剩下的,就是胜字堆了。 和他们起冲突的正是这一支,抢了生意,背后又有人撑腰,才敢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绕完一圈,车子没回霍家,而是拐进条窄巷,三人随便找了家馆子填饱肚子。 随后就窝在车里,等天色一层层暗下来。 夜幕彻底罩住街道时,何雨注让两人把他送到小满她们藏身的那片洋房区附近。 车刚停稳,他就推门下去。 后面两人也想跟下来,却被他一手一个按回车里。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两声闷响过后,那两位便歪在座位上不动了。 自然,他们身上带的东西——两把1911——到了何雨注手里。 这玩意儿最好弄,也最不惹眼。 至于别的,他瞧不上,那些东西能顶什么用? 他在暗处迅速换了身黑衣,枪 后腰,像一滴墨融进夜色,朝那栋别墅摸去。 路上撞见几个晃荡的影子,像是巡风的。 他贴近,出手,对方连哼都没哼就软下去。 从其中一人嘴里撬出今晚那群人落脚的具 置后,他调转方向,朝那儿潜行。 到了地方,连何雨注也得暗叹一声。 那些人竟直接在目标别墅旁边占了另一栋,里头人影幢幢,隐约能看见长枪短械的反光。 几十号人,不知是强占的还是买通的。 白天外面那些眼线,原来根本不是盯小满她们的,而是防着外面来的人。 他退后几步,一段助跑,脚在墙面上借力两次,人便翻进了院内。 哨岗上的人被悄无声息地放倒。 他继续朝主屋逼近。 又解决掉几个之后,里头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到底不全是废物——他被发现了。 枪声炸开的瞬间,何雨注皱了皱眉。 他本打算悄没声息地把事办完,带上人就走。 现在,不行了。 接下来的场面,对屋里那些人来说,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他们手里多是些老旧的家伙,栓动 ,几把短枪,冲锋枪那种东西,警察怎么可能让他们明着用?何雨注第一波就用夺来的机枪扫了个长点射,把还能动的全逼回了别墅里面。 躲进建筑后,那些人借着掩体开始还击。 短枪 “咻咻” 地飞出来,打得砖石碎屑四溅。 里头确实有几个摸过枪的,有几发流弹几乎擦着何雨注的衣角过去。 他眼神沉了沉,那点漫不经心收了起来。 端起那支带瞄准镜的 ,架稳,扣动扳机。 枪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别墅里的人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每一发 都精准地找到目标,金属穿透 的闷响与玻璃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黑暗中,他们甚至看不清袭击者的轮廓,只听见那夺命的节奏在庭院中回响。 “外面的好汉!” 有人颤抖着声音朝外喊,“报个名号!咱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回答他的是三声更急促的枪鸣。 喊话的人仰面倒下, 从口腔贯入,在后脑绽开一片暗红。 “我们服了!投降!” 枪声并未停歇。 对于这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持枪者似乎没有留下活口的打算。 “他就一个人!冲出去才有活路!” “对!冲!” 有人猛地窜向停在院角的汽车。 奔跑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凌乱响起,随即被更尖锐的爆鸣掐断。 几具躯体先后扑倒在半途,再也没能 望远镜的视野里,码头的轮廓在夜色中铺开。 人影攒动,像蚁群般在货堆与船舷间搬运。 他默数着那些移动的黑点,几百之数是有的。 握有器械的寥寥无几,多数只是赤手空拳地搬运,大抵是帮会里最底层的苦力。 他推开车门,车身在下一秒消失于掌心。 脚步压得很低,贴着墙根的阴影朝那片喧闹挪移。 在距离码头铁皮围栏大约三百步的位置,何雨注停住。 镜筒再次贴上眼眶。 这一看,让他搁下了原本盘算的炮击念头——从船舱里涌出的不止是货箱,还有一簇簇挤在一起的人影,那些从海对岸被运来的人。 并非对帮派分子起了什么怜悯。 只是这里终究不是战场,对毫无寸铁的人扣下扳机,他做不出。 码头的喧嚣终于像退潮般平息下去。 他瞥了眼腕表,时针压在凌晨两点的刻度上。 何雨注从藏身处起身,向仓库区潜行。 先前观察时,他已记清了号码帮那间仓库的位置。 守卫比预想的多些,但对他构不成麻烦。 仓库里传来麻将牌碰撞的脆响,门口的人叼着烟,偶尔朝里张望一眼,更多时候只是盯着地面出神。 两道寒光掠过空气,门口的身影软软倒下。 何雨注径直跨过门槛,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响。 里面搓牌的人头也没抬,嘴里嘟囔:“阿毛还是阿邦?死仔不好好看门,进来讨打啊?” “来讨命。” 何雨注的声音让几只摸牌的手同时僵在半空。 “有鬼!” 一人嘶喊,手往腰间摸去。 他的手永远停在了皮带扣上方。 一截锈迹斑斑的 刀尖,从他喉结下方穿出。 其余几人慌不择路地往桌底钻。 有个动作快的已经拔出枪,枪口抬起,似乎想对空鸣响——他还没看清袭击者藏在哪个角落。 下一刻,他握枪的手掌被一柄同样的 钉在了桌面上。 另一只手捂住喉咙,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 声,血沫从指缝溢出来。 又是两声闷响,像是钝器扎进沙袋。 何雨注将 送进另外两人的侧颈。 拔出刀,在那些尚有余温的衣服上蹭净血迹。 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 管它堆的是什么,他只做一件事:让眼前的一切消失。 接着他转向另一个帮派的据点,重复了几乎相同的步骤。 只是这回,他从之前收走的货物里挑出几箱,扔在了对方的地盘上——当然是这边绝不会有的货品。 这次他粗略扫了几眼箱上的标记。 做完这些,他并未离开。 反而折回码头,挑了两条几百吨的货船,让它们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空间勉强装得下。 他在附近寻了处废弃的管线沟,蜷身藏了进去。 天还没透亮,码头就像炸开的蜂窝。 整仓库的货不翼而飞,怎能不乱。 号码帮的人与和安乐(水房)的人先是互相指骂,接着棍棒和 就挥了起来。 因为双方都发现自家码头上少了一条船,而号码帮的人更是在和安乐的仓库角落里,翻出了印着自家标记的货箱。 起初只是拳脚与 ,不知谁开了第一枪,爆鸣声便再也停不下来,越来越密,像年节时的鞭炮。 趁着这片混乱,何雨注摸到近处,用 点掉了两个正在嘶吼指挥的头目。 至于是不是堂主,他不确定。 但其中一方似乎因此彻底红了眼,厮杀骤然升级。 他没兴趣观赏这种低效的互耗,转身没入更深的暗处,去摸那些空虚的老巢。 两个堂口的据点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具体卷走了多少钞票,他没数,只知塞满了随身空间的几个角落。 还有些黑沉沉的铁块,他也一并收走。 当然,顺手也料理了几个慌慌张张跑回来取武器的喽啰。 这一切做完,他依然没走。 寻了处能俯瞰码头的高位,等着看是否有更值钱的大鱼被惊动。 等了将近两个钟头,水面再无新船靠岸。 耐心耗尽的他悄然后撤,没有返回霍家,而是将车驶入城区,找了间不问证件的小旅店,扯过满是霉味的被子蒙头睡去。 香江的夜色还未褪尽,混乱却已像潮水般漫过码头与街巷。 两个盘踞已久的字头,连同与他们交好的几家,在这一夜撕破了表面那层脆弱的平衡。 枪声与砍杀声从深水埗的仓库区一路蔓延到油麻地的档口,警察的哨音与喝止被淹没在更汹涌的喧嚣里,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顷刻无踪。 几位总华探长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终于将两边的话事人按在了同一张茶桌旁。 茶水早已凉透,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谈判从第一句开始就充斥着怒吼与拍桌。 货,一大批价值惊人的货,连同押运的船只,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两边折进去的兄弟不在少数,更有两位堂主级的人物横尸当场。 安家费、赔偿金、交人顶罪……每一条都是填不满的窟窿,更是点燃怒火的油。 “货呢?交出来!” “我的人呢?谁动的?” 互相质问很快变成无解的僵局。 直到双方各自有小弟仓皇闯入,附耳低语。 消息炸开:不止货船,连两个堂口陀地里的现钱也被人搬空了,库房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茶桌旁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不是寻常的火拼吞并,是有第三只手,趁着他们撕咬时,悄无声息地掏空了他们的口袋。 查!必须揪出这只手!可查问迅速陷入泥潭。 当晚看守货船与堂口的人,几乎都成了不会说话的 。 少数几个活口对那晚的记忆支离破碎,拼凑不出完整的面目。 线索如同滴入香江的水,散了。 调解的探长们额角渗出冷汗。 第195章 第195章 事情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沉重的压力不仅来自眼前这些眼红如狼的话事人,更来自警队高层的洋人上司。 如此规模的动荡,纸根本包不住火。 电台的晨间新闻已经抢先一步,将“深水埗特大暴力案件” 播报了出去。 油墨未干的报纸头版,更是用骇人的标题与数字宣告了这场混乱。 或许是无心插柳,这场席卷地下世界的风暴,恰好冲淡了另一桩发生在僻静别墅区的劫案。 警方接到报案赶去时,那栋别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些许凌乱痕迹。 别墅的主人霍先生,在听闻手下阿风与阿浪的详细描述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夜便安排相关人等登上了北去的船只,绕开一切可能盘查的关口,直抵广州。 至于那位掀起这场惊涛骇浪的关键人物,霍先生并不担心——他相信,警察抓不住那样的人。 听着收音机里不断重复的新闻简报,霍先生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派出去寻找何雨注的人毫无所获。 但他并不焦急,他知道,那人还有未完成的事要做。 生意,总要谈的。 何雨注在廉价旅馆窄小的床上醒来时,日头已高。 他慢条斯理地吃过一碗街边热气腾腾的云吞面,抹了抹嘴,又回到了那间不起眼的临时落脚点。 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在此时的香江街头过于招摇并非明智之举。 锁好房门,他开始清点前一晚的收获。 成捆的港币堆在床角,粗略估算竟有数百万之巨。 另有一些黄澄澄的金条,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其余多是些日常杂物,在他眼里价值不大。 他对这里的物价尚无确切概念,只记得刚才那碗滋味不错的云吞面不过半毫子。 这笔横财究竟意味着什么,他需要时间才能慢慢体会。 次日清晨,何雨注走出旅馆,在街角的报摊随手买了一份当日早报。 头版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宣告着深水埗的惨烈伤亡数字。 其下是警方正式发布的悬赏通告,征集线索,赏金万圆。 更下方,则是不加掩饰的、来自两个帮派的“暗花”,寻货寻人,价码以五万起步。 他的目光在报纸上缓缓移动,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边角,找到了关于那栋别墅的寥寥数语。 报道将其描述为一桩入室抢劫,警方的悬赏仅有一千圆。 他扫过其余版面,多是广告与连载。 昨日的因突发新闻被挤到了第二版,这是他从报摊上残留的旧报对比得知的。 合上报纸,街市嘈杂的人声车马声重新涌入耳中。 何雨注将报纸卷起,夹在腋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过客般,汇入了香江早晨匆忙的人流里。 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在距离那栋宅院还有一段距离时便缓了下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目光扫过街角,几个看似闲散的身影落入视线。 他没有停车,方向盘平稳地转了个弯,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另一条岔路,绕开了那片区域。 街对面店铺的阴影里,一个叫阿风的男人收回了视线。 他转身,步伐如常地穿过庭院,将所见低声禀报给屋内的主人。 片刻后,宅院侧门走出两个人,正是阿风和另一个被称作阿浪的。 他们分头没入街巷,姿态随意,却带着某种警觉。 何雨注的车停在几条街外一个不起眼的转角。 他看见两人出来,也看见阿浪在几个路口后,用几个自然的停顿和转向,摆脱了可能存在的尾巴。 他没有立刻上前,直到阿浪的身影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他才推开车门,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阿浪肩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阿浪。”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浪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何先生,这儿不方便。” 他脚步未停,引着身后的人穿过几条街,最终走进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厢体发出细微的嗡鸣。 顶楼,阿浪用钥匙打开一扇办公室的门,侧身让何雨注先进。 门边的铜牌上刻着“建筑公司” 的字样。 室内空旷,崭新的办公桌椅整齐排列,足够容纳二十余人,此刻却只有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光柱里浮动。 阿浪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递过来。 何雨注没接,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我那些朋友呢?” “老板吩咐,已经送他们回去了。” 阿浪放下水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人一到码头,就用我们自己的船送走了。” “路上没遇到麻烦?” “海关那边,老板打了招呼,船直接走的,应该稳妥。” 阿浪顿了顿,补充道,“宅子外面那些,是警察的人。” 何雨注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给霍先生惹事了?” 阿浪心里掠过一丝苦笑,眼前这位爷惹的麻烦难道还小么?若是老板晓得深水埗那桩事也可能与他有关,怕是要坐立难安。 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道:“不妨事,他们找不到凭据,只能干守着。 老板应付得了。” “嗯。” 何雨注从窗外收回目光,“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可以开口。” “老板说,他能处理。” 阿浪回答得很快,随即问,“何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住处需要安排吗?” “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 另外,回去告诉霍先生,之前我朋友没谈完的那件事,我可以接着谈。” “好。” “还有,” 何雨注从内袋取出一个小信封,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问问霍先生,能否替我办一张这里的身份证。 证件和照片在里面。” 阿浪收起信封:“我会转告。 何先生还有其他吩咐?” 何雨注走到窗边,向下望了望街景,忽然问:“我看楼下挂着建筑公司的牌子,你们如今在做地产?” “是。 何先生对这里的楼宇有兴趣?” “我想请霍先生帮我弄一份详细的资料,” 何雨注转过身,声音平稳,“所有区域的房屋类型、价格,还有地皮、码头的情况,越详尽越好。” 阿浪眼神微动:“这也是……那边要的?” 何雨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阿浪立刻垂下了视线。”你只需把话带到。” 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明白。” 阿浪应道,随即解释,“这公司手续还没办全,这栋楼是老板的产业,牌子先挂上。 这里目前没什么人,东西也不齐备,我还是先送您去住处吧。” 何雨注颔首。 两人下楼,车子驶离市区,最后停在一处新建的公寓楼下。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带着厨房和卫生间。 何雨注推开厨房的门,看见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甚至调料瓶都整齐地摆在架子上。 “这里有人常住?” 他问。 阿浪笑了笑:“这房子是我名下的,只是平时空着。 是我们集团自己开发的项目,用料都扎实。”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何雨注打量了他一下,简短道:“你办事挺周到。” 阿浪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摸了摸后脑勺。 何雨注又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问:“这附近,有能买到新鲜菜肉的地方么?” 阿浪愣了一下,虽不解其意,还是仔细指了附近市场和商铺的位置。 他推开门时,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过脸询问身后的人是否愿意现在就过去瞧瞧。 对方爽快地点头。 两人便并肩朝市集走去。 摊位上的货品堆叠得满满当当,颜色扎眼。 何雨注望着这片拥挤的喧闹,胸口忽然有些发闷——记忆里四九城那空荡冷清的集市影子,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 他沿着摊位逐一问价,数字报出来却让他怔了怔。 竟比想象中低了不少,而且不需要任何票证,看中了就能直接买走。 他默默在心里换算着汇率,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更让他沉默的是薪资的差距。 自己那份级别不低的工资单,在这里恐怕还比不上一个普通文员每月入袋的数目。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挑了几样食材便转身往回走。 那间临时落脚的小公寓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在这里做饭,至少不必时时提防窗缝外可能投来的视线,也不必担心空气里飘散的气味会引来谁的侧目。 但他显然低估了自己手下那些菜肴的威力——饭菜的香气钻过门缝,沿着走廊弥漫开去,隔壁几扇门后隐约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和细微的走动声,最终却没有人真的过来叩门。 何雨注清楚,这般手艺若摆在港岛那些讲究的酒楼里,一碟菜就抵得上寻常杂工整月的汗水钱。 他们舍不得,也花不起。 他独自吃完这顿久违的、对得上胃口的饭菜,用滚烫的水洗去一身疲惫,然后沏了杯茶。 热气袅袅升起,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盘算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手里攥着那么多纸张和数字,若不花出去,便只是一堆印着图案的废纸。 在别处弄来的那些外币也一样,得让它们流动起来才行。 问题在于,该怎么动?他对脚下的土地太陌生,深浅不明,一时竟画不出半条可行的线。 思绪绕了几圈依旧困在原地,他索性将念头按下——等摸清脉络再作打算也不迟。 两天后,阿浪再次出现在门口。 年轻人说可能还得再等些日子,说话时目光有些闪躲,不敢长时间迎上何雨注的视线。 那天回去后,报纸上的铅字和电台里断续的播报,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虽然不敢确定眼前这位那日离开后究竟做了什么,但若连这点联想都没有,那他也未免太迟钝了。 这件事他只和阿风透过气,连老板那边都死死瞒着——他们兜不住。 此刻面对面站着,他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都带了。” 阿浪连忙从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纸袋,双手递过去,“老板还让我多带了一份股市的近况,说您或许用得上。 您的身份证也办妥了,都在这里。” 何雨注接过来,翻开看了看那几张硬质卡片,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们老板,心思挺细。” 他收起证件,抬眼看阿浪:“再替我传句话吧。 问问你老板,有没有路子能从澳洲弄到粮食。” “粮食?” 阿浪愣了一下,“国内……缺粮么?我们这边好多粮食还是从北边运过来的啊。” “把话带到就行。” “明白。” 阿浪离开后,何雨注便埋首于那叠资料里。 翻了几天,他却渐渐皱起眉——只有孤零零的当下数据,没有前后对比,看不出起伏趋势。 他依稀记得这个时代有人借此乘风而起,但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步,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这很关键。 看来,还是得找机会见见霍先生。 第196章 第196章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他便转去验证另一件事:既然那边急需外汇,能否通过储蓄的方式先缓一口气?他特意去了一趟中银在 的分行,得到的回应却让他立刻打消了念头。 这里的规矩不同,审查来源只是最轻的一关,更可能的是直接冻结。 柜台后的经理听出他的口音,压低声音多提醒了两句。 一番折腾下来,何雨注只觉得手脚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施展不开。 憋闷感堵在胸口。 连自己人的银行都如此,别的机构就更不必指望了。 钱存进去,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影子。 暂时无事可做,他干脆每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目光扫过橱窗里陈列的各式商品,心里却渐渐清晰:许多东西,即便看得见,带回去了也根本用不上。 他挑了几件衣裳,几条女孩穿的裙子,样式都选最不起眼的,颜色也不敢太艳。 又顺手带了些孩子的英文课本和字典——总得替家里那几个小的铺条路,再过几年怕是连学堂都进不去了。 至于雨水那丫头,就算将来能考上大学,恐怕也难念完;等她初中毕业再看吧。 到香江的第十天,霍先生那边递了信儿,说可以见之前谈生意的人了。 一坐上谈判桌,他整个人便换了副样子。 来谈生意的几个暗暗叫苦,这人糊弄不得——即便有些门道他不懂,只大致问清用途,心里也估得出价码。 反正压价总不会错。 设备图纸那些,霍先生自会找人帮着看,回去也有专人接手,用不着他费心。 谈完正事,他又向霍先生打听在香江投资的门道。 比如开公司要怎么办。 霍先生虽觉得疑惑,还是简单讲了讲。 他接着问起李超人的事,提到对方是不是在买房置地。 霍先生听了更觉奇怪,细问之下才晓得,人家如今塑料花开得正好,压根还没踏进地产这行。 他心里一动:时候未到,那就再等等。 随后他又问起粮食的来路。 霍先生告诉他,东南亚和澳洲都能谈,但要时间,也要钱。 这他给不了准话,只说回去问了再定,这边不妨先探探风声。 他还特意提醒:柬埔寨不必去了,那边已经没什么能往外运的。 霍先生问起缘由,他略说了几句。 对方听完怔了怔——那么大一桩买卖,竟是眼前这年轻人谈成的?可方才他问的那些生意经,分明又像门外汉。 矛盾得很。 不过另一件事倒说得通了:谈判桌上他那股劲头,连国家之间的生意都敢碰,对付几家公司自然不在话下。 临走前霍先生问他何时返程。 他想了想:“还有几件私事要办,走时再来劳烦您。”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借阿浪用几天。” “这事好说,您走时带上他就是。” 他原本打算独自行动,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之前自己乱转,什么也没摸着门道。 霍先生这一问,倒提醒了他:现成的人手不用,岂不是浪费?找个熟路的人领着,说不定能有收获。 况且阿浪脑子活,嘴也紧,托他办事应该稳妥。 离开霍家时,他带上了阿浪,开走了那辆旧车。 车子驶过街巷,开车的阿浪侧过头问:“何先生,接下来去哪儿?” “你对这一带熟吧?知不知道哪儿有楼出售?” “您想要什么样的?” “临街铺面最好,如果是酒楼就更合适。” “您打算开酒楼?可您不是……” 阿浪顿了顿。 “怕我缺钱?” “不是这意思。 我是想着,您还得回去,买下来没人照应啊。” “先看了再说,往后的事往后打算。” “成。”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问:“听说香江武馆很多,都开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一路没瞧见?” 阿浪转动方向盘时,余光扫过街边那些不起眼的门脸。 有些铺子二楼悬着褪色的木牌,布招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上面墨迹已晕开成团。 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 “那些就是?” 何雨注摇下半边车窗。 “对。 白天不挂招牌的,傍晚才挂出来。” 阿浪减速,让车轮碾过积水坑,“教拳的师父早上要去码头搬货,下午在跌打馆坐诊,入夜了才有空开馆。” “你和阿风学的洪拳,是在北边学的?” “老家学的。 师父没跟来。” 何雨注没再问。 车沿着弥敦道往前开,霓虹灯的光斑一片片掠过车窗。 路过油麻地那片旧楼时,阿浪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二楼窗口透出的灯光比别处亮些,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影子。 对岸铜锣湾的轮渡码头排着长队,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蜿蜒到街角。 何雨注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晚饭选在哪里,阿浪提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只做粤菜的老字号,另一个除了吃饭还有歌台,台上台下都热闹。 何雨注选了后者。 龙门大酒楼里飘着油腻的香气和脂粉味。 穿旗袍的女子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戏台上正在唱《帝女花》,咿咿呀呀的调子混着杯盘碰撞声。 阿浪本以为这位第一次进这种场面的客人会多看几眼,谁知何雨注只是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何先生以前见过类似的?” “见过更热闹的。” 何雨注拿起筷子,“篝火烧得比这亮多了。” 阿浪立刻噤声。 他想起老板交代过的话——这位去过半岛。 那所谓的篝火晚会,恐怕不是字面意思。 菜一道道上桌。 何雨注每样只尝一筷子,眉头始终没松开。 台上唱到“落花满天蔽月光” 时,他已经开始用手指敲桌面。 周围桌的客人却都跟着打拍子,有人甚至摇头晃脑跟着哼。 阿浪也听得入神,直到被拍了下肩膀才回过味。 离开时戏还没散场。 阿浪发动车子,载着人往油麻地深处钻。 越往里开,街面越窄,路灯也越暗。 两侧骑楼下挂的招牌渐渐多了起来,木匾、布幡、手写的红纸,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上面写的字五花八门,有的夸口能拳打猛虎,有的标榜宗师亲传。 两人刚下车就被人盯上了。 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围过来,话里话外都是探问要不要学拳——何雨注那身料子极好的西装在昏黄路灯下太扎眼。 这年头武馆日子紧巴,能招到有钱的学徒比什么都强。 何雨注没接话,背着手一家家看过去。 走到一处悬着“蔡李佛” 布幡的骑楼下时,他停住脚步,朝蹲在门口抽烟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 “这附近没有教北方拳的?” 年轻人愣了下,烟灰掉在裤子上。”香江当然是南拳的地头啦。” 他站起身,顺势摆了个起手式,“我们蔡李佛就很够劲——” 话没说完,何雨注的手已经搭上他肩膀。 看似随意地一推,年轻人却像被什么绊了脚,整个人往后跌坐下去,屁股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 “架势摆得不错。” 何雨注收回手,“可惜脚下是虚的。” 坐在地上的人还在发懵,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两三秒后,他突然扯开嗓子朝楼上喊:“师父!有人来拆招牌了!” 这一声像往滚油里泼了水。 楼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周围几家武馆的门也同时被推开。 人影从各个角落涌出来,转眼就把两个生面孔围在了骑楼正 。 夜风卷着地上的纸屑打转,那些悬在头顶的招牌晃得更厉害了。 阿浪拽了下何雨注的衣袖,指节有些发白。”别在这儿停留了。” 他压着嗓子,气息短促。 周围那些面孔上浮动的亢奋让何雨注困惑。 他挥出的那一拳没什么渊源,更谈不上规矩,连父亲生前也未曾细说——或许老人家自己也不甚明了。 “踢馆的场面,多少人一辈子都撞不见一回。” 阿浪的视线扫过攒动的人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是来瞧鲜的。” “要是把这条街的招牌都摘了呢?” 何雨注随口问道。 “这话可不能乱讲。” 阿浪猛地收紧手指,迅速环顾四周。 确认无人留意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线松垮下来。 两人低语间,武馆的人墙忽然向两侧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敦实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踱出来,布鞋底蹭过砖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先横了先前叫嚷的 一眼——早有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始末。 那声冒失的叫喊,平白招来了麻烦。 专程来踢馆的,多半是初来乍到、想要立威收徒的生面孔。 可眼前这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要开山立派,倒像是来寻人的。 惹事的 缩起肩膀,脖颈泛起一层薄红。 他喊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蔡李佛,张磊。” 中年人抱拳时,小臂的筋肉微微绷紧,“未请教?” “何飞。” 何雨注同样回礼,却未报门派。 “阁下是来切磋的?” 张磊的眉头渐渐收拢,话音里那点客套淡了下去,“师承何处?” 何雨注向来吃软不吃硬。 对方语气这一变,他原本打算澄清误会的心思立刻散了。 踢就踢吧,还得踢出点声响来。 习武之人,骨头里总得留着几分硬气。 解释多了,反倒像露怯。 “何飞。 练过八极,也摸过白猿通背,太极沾了点边。” 他说得平淡,像在报菜名。 阿浪和那个冒失的 这才恍然——难怪先前要问北方拳的事。 “八极?” 张磊的声调陡然拔高。 清末那场旧事,蔡李佛输给八极门李书文的传闻,还在圈子里隐隐流传。 他侧头瞥向阿浪,后者凑近何雨注耳边飞快低语了几句。 四周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连文比武比都分不清,愣头青吧?” “怕是北边刚过来的。” “这岁数,能有多少斤两?” “都收声!” 张磊喝断嘈杂,“能通数门拳路的,岂是寻常角色?” “是,师父。” 那些话语飘进耳朵,何雨注连眼皮都没抬。 他在这地方谁也不认得,便开口道:“文比吧。 手上留着分寸。” 张磊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沉。 拳怕少壮不假,可万一失手伤了人,麻烦就大了——如今不是民国光景,差人会管。 他转向身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精壮青年:“何师傅年轻,让我这大徒弟陪你走两招,可还妥当?阿涛,去请教。” “是。” 何雨注打量那青年片刻,摇了摇头:“他不成。” “瞧不起我?” 阿涛额角的青筋突地一跳。 他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年轻一辈里排不进头名,前五总是有的。 话音未落,他已抢步上前,双足前后分立,摆开了门户。 解释都是多余的。 何雨注想。 有些事,得用对方躺倒在地的姿势来说话。 “请。” 他甚至没摆起手式,只是将重心微微下沉,鞋底碾过地面一粒碎石子。 第197章 第197章 阿涛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脸颊绷得发硬。 对方那种平静的眼神像细针扎在他皮肤上。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拳头直直捣向对面那人的面门——这动作让站在场边的张磊眼皮一跳。 蠢货,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一门的功夫讲究步法流转,配合拳路与低处腿法,起手就这般莽撞,简直是把空门送到别人眼前。 但他此刻不能出声,只能将气息沉到脚底,肌肉微微收紧。 若徒弟真要吃大亏,他得立刻插手。 何雨注的脚向侧边滑开半尺,右手迎上那只冲来的拳头,一握一引。 阿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扯得向前踉跄,若不是围观的几人伸手挡了一下,他的脸早已砸上地面。 阿涛晃了晃头,耳根烧得发烫。 他重新拉开距离,脚步开始左右交错,绕着何雨注保持着一个半臂的间隙,像困住猎物的兽。 何雨注的双脚微微分开,脚跟贴着地面,随着那绕圈的身影缓缓转动。 没等对方再次出手,在阿涛换步的刹那,何雨注动了。 一步便压到阿涛身前。 阿涛瞳孔还未来得及收缩,胸口已撞上一记沉厚的力道。 他整个人向后飞起,却又在离地的瞬间被拽了回去。 那只手抓着他的衣襟顺势一拨,他像陀螺般在原地旋了几圈,最后跌坐在地。 冲撞的劲道大半被这旋转卸去,但胸口仍闷得发慌。 阿涛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抬头望向那个身影时,额角渗出了冷汗。 张磊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何雨注收了势,双手在身前虚抱一拳。 他没使全力。 若是生死相搏,刚才那一下足够震碎内脏。 “我……差得太远。” 阿涛爬起来,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回来吧。” 张磊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阿涛低头走回师父身旁。 张磊瞥了他一眼:“伤着没?” “没。 他收了力,最后还帮我卸了劲。” 阿涛声音发涩,“师父,我给咱门里丢人了。” “知道丢人,往后就多流汗。” 张磊的视线转向场中,“人家是真正练出来的。” 何雨注朝那对师徒看了一眼:“张师傅,还继续么?” “继续。” 张磊迈进场中。 这时候退缩,武馆的牌子就算不摘也等于砸了。 接下来的交手,何雨注并未急着取胜。 八极的刚猛、通臂的舒展、太极的圆转,在他手中交替浮现。 他更多是在观察,想从对方的招式间看清蔡李佛真正的脉络。 过了十来招,张磊忽然向后撤开一步,抱了抱拳。 “我输了。” 他嘴角带着苦笑。 中间好几次对方明明能将他放倒,却都收了手。 这哪是比试,分明是拿他试招。 “承让。” 何雨注同样回礼。 “何师傅请摘招牌吧。” 张磊望向武馆门口那块木匾。 “摘招牌?” “既然败了,我便没资格再在这里 。” 张磊的声音有些干涩。 “还有这规矩?” 何雨注皱了皱眉。 “何师傅不知道这规矩,那今日上门是为了……?” “若我说是场误会,张师傅信么?” 何雨注摇了摇头。 他本无意断人生计。 张磊苦笑。 就算不摘匾,今日之后,恐怕也没几个学徒会踏进这门槛了。 “何师傅,” 他忽然抬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周围几家武馆门前站着的人,“既然来了这条街,其他几家……不去看看么?” 这话像石子投进水面。 几道带着怒意的视线立刻钉在张磊身上。 张磊冷哼一声,背脊挺直。 那些人里不少是他手下败将,他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是来自对面,而是何雨注身后。 “这位小何师傅,” 那声音温厚,带着笑意,“冒昧问一句,您的太极拳……是跟哪位学的?” 何雨注转过身。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中年人正笑呵呵望着他。 那张脸有些眼熟,但何雨注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家里传的。” 何雨注打量着他,“这位师傅也想切磋切磋?” “不必不必。” 中年人摆摆手,“是我家老爷子想请何师傅去馆里坐坐,说几句话。” 中年男人抬手示意旁边那栋楼。 何雨注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三楼的窗边立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正一动不动地朝下望着。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何雨注呼吸一滞。 太像了——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您贵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姓陈。” 何雨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翻涌的情绪。”带路吧,” 他说,“我正好也有些事,想当面请教陈老先生。” “请。” “您先请。” 两人在一道道错愕的视线中转身离开,阿浪默不作声地跟在几步之后。 张磊沉着脸召集徒弟往回走——方才胡乱叫嚷的那个小子必须按规矩处置,还得想想怎么挽回今天折了面子的影响。 围观的人群见没戏可看,渐渐散了,却仍有几个好事的远远尾随着,想瞧瞧接下来会不会还有动静。 他们停在一栋楼下。 门面是间中药铺,檐角悬着褪色的布招,上面墨字写着“太极拳陈氏武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陈济恺宗师亲授”。 何雨注盯着那个名字,胸口忽然重重跳了几下。 他姥爷也叫这个名——母亲只提过一次,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抿紧嘴唇,跟着中年男人踏上楼梯。 还不能确定,光凭一个名字说明不了什么。 阿浪想跟上来,被人伸手拦在了楼梯口。 “何先生?” “你在下面等。” 何雨注没回头。 “有事您喊一声。”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尽头,中年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朝里通报:“爹,客人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 房间是旧式布局,像是用来会客的。 主位坐着方才窗边的老人。 “小友来了,坐。” 老人的粤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勉强能听懂。 何雨注依言坐下。 老人示意中年男人去备茶,然后转过脸,用带着河北腔的乡音缓缓开口:“小友老家是哪儿的?怎么称呼?” “四九城,何飞。” 何雨注用北京话回答。 “四九城……姓何啊。” 老人低声自语,像是犹豫着什么,“还是问问吧。” 声音很轻,但何雨注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小友广东话讲得挺好。” 老人换了话题。 “勉强能说。” “今天冒昧请你过来,主要是想打听一下——你这身太极拳,跟谁学的?” “家里传的。” “令尊教的?” “不是家父。” 老人顿了顿:“那……令堂的名讳,方便说吗?” “陈兰香。” “什么?” 老人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陈兰香。” “你家住哪儿?” “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老人晃了晃,跌坐回椅子上。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哐当” 一声撞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音。 “爹!” 中年男人快步冲进来。 “没事……没事。” 老人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 “爹,真是……” “先问清楚。” “好。” 老人稳了稳呼吸,转向何雨注:“让小友见笑了,老头子失态。” “没关系。” “我还有几句话要问。” “您说。” “你今年多大?家里还有谁?令堂……她还有长辈在世吗?” “二十五。 家里七口人,父亲、妹妹、弟弟都在。 母亲那边还有一位长辈,名字我不清楚,嫁到了龙家。” 老者猛地抓住椅背,指节泛白:“她还活着?” “活着。” “身子骨呢?” “硬朗得很。” 那双布满褶皱的手开始颤抖:“你娘……可提过老家在哪儿?” “察哈尔省张家口宣化镇,陈家沟。” 何雨注站直了身子。 这地名他从未踏足,却从母亲零碎的念叨里听过几回。 解放后父亲似乎去过两次,偏巧他都不在家——据说没寻着人。 “父亲,真是小妹,真是小妹啊!” 旁边的中年人声音发哽。 老者眼眶里蓄着的混浊液体终于滚落:“孩子……你外祖父的名讳,可知晓?” “陈济恺。” 何雨注答得很快。 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指向他时连袖口都在簌簌地抖:“你……你是我外孙?” “老先生,” 何雨注却往后退了半步,“单凭这几句话,恐怕还不足为证。” “对,对……” 老者用袖口抹了把脸,“浩坤,去请族谱来,让这孩子瞧瞧。” 中年人应声离去前,目光在何雨注脸上停留了片刻。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那道带着审视的视线。 “何飞是你本名?” “那是化名。 晚辈本名何雨注,家父何大清。” “底下弟妹都叫什么?” “二妹雨水,三弟雨鑫,四弟雨垚,五弟雨焱。” “这名字起得……” 老者顿了顿,“倒是别致。” “我也不清楚缘由。 三个弟弟出生时,我都不在家中。” “怎么到的香江?” “办些事情。” “公事?” “嗯。” 老者不再追问,转而道:“打算留多久?” “应当不会太久。” 接着是一连串的询问——母亲近况、姑姥安康、弟妹年岁、可曾成家。 何雨注逐一答了,话音落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细微的回响。 族谱被捧来时,纸页已经泛黄。 老者枯瘦的手指划过某一行墨迹:陈氏慧心,光绪十一年生,嫁入京城龙家,改称龙陈氏。 他又翻过几页,另一行字显露出来:陈氏兰香,民国四年生,民国十四年家中遭难,生计无着,遂送至龙陈氏处。 何雨注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却被老者牢牢托住手臂。 “如今不兴这个了。” “姥爷。” 他最终深深鞠了一躬。 “好,好……” 老者连声应着,指向身旁的中年人,“这是你二舅,陈浩坤。” “二舅。” “你大舅不住这儿,明日让你二舅去唤他回来。” “我姥姥呢?” “早些年就走了。” 老者声音低下去,“待会儿让你二舅领你去上炷香吧。” 何雨注望向陈浩坤:“没有表兄弟姊妹么?” “都有,心都野了,在外头闯荡,没一个肯接手这武馆。” “大舅呢?” “他的功夫早撂下了,现在自己经营个小厂子。” 厅堂里静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嘈杂。 “那你们……怎么来的香江?” “这话可就长了。” 老者望向窗外,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 1945年,灾荒逼得全家往南逃,一路颠沛到了广东佛山。 路上老太太没撑过去。 佛山尚武,他们想在那儿落脚,却受尽排挤。 老爷子靠一双拳头打出点名声,才勉强站稳脚跟。 第198章 第198章 大舅陈浩乾看家里艰难,做起小买卖贴补,武馆这才慢慢立了起来。 战事平息后那段年月,日子过得紧巴。 家里长辈商议了几夜,最终决定渡海南下。 那时候的码头,登船还不用那些繁杂的手续。 初抵香江,立足并不容易。 祖父年事已高,幸而二舅一身本事还算扎实,武馆的招牌这才勉强挂住。 眼下这栋旧楼是租来的,若非底层还开着间药材铺子补贴用度,拳馆的灯火怕是早已熄了。 年轻一辈到了这地方,心思便活络起来。 练功的晨课渐渐荒废,有的进了商行做事,有的埋头念书。 大舅是个闲不住的,生意场上几番起落,如今总算站稳了脚跟。 “今晚你就在这儿歇下。” 二舅说道。 “明儿我把人都叫回来,一家人聚一聚吃顿饭。” “行。 我先下楼跟同来的朋友说一声。” “我去说吧,你陪着爹说说话。” “还是我自己去妥当,免得他惦记。 天色不早,也让外公早些休息。” “也好。” “去吧。” 陈老爷子在藤椅里点了点头。 等那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二舅才压低声音:“爹,这孩子不一般。” “眉眼间有 影子。” “唉……也不知小妹如今怎样了。” “方才问过了,一切都好。 只是这海峡隔着,咱们回不去,他们过来也难。” “我看这外甥是个有主意的,往后慢慢再问吧。” “嗯。” 何雨注在街角找到阿浪,只说自己想在此地多留几日,琢磨些太极拳的架势。 阿浪问是否需要明日来接,他摆了摆手,说时间暂且不定,后天再来便是。 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渐渐远了。 回到楼上时,老爷子已回房歇息。 二舅陈浩坤却拎出一坛酒,非要拉他喝两盅。 几杯温酒下肚,话头便收不住了。 二舅说起旧事,语气里半是埋怨半是怀念——家里那个最小的妹妹,自幼最得宠爱,筋骨悟性又是顶好的。 若不是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压着,两个哥哥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话到此处,他又仰头饮了一杯。 送妹妹北去那日,两个少年偷偷跟在马车后头跑,一直追到渡口。 回来挨了顿结实的家法,后背肿了半月。 谁料那一别,竟是三十五年再未得见。 陈浩坤说着说着,抬手用袖口抹了把眼眶。 他又问起何家这些年的光景。 何雨注拣了些要紧的说了。 “这么说,日子也不算宽裕?” “如今大家都差不多,我家已算好的了。” “也是……若能早些联系上……” “现在也不晚。” “是啊。” 二舅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只可怜娘走的时候,还一直念着她的小闺女。” 这话何雨注接不上。 若母亲在此,怕是早已泪落如雨。 最后陈浩坤醉倒在桌边。 何雨注唤来二舅妈,两人搀着他回了房。 客房早已收拾妥当,他循着记忆找到那间屋子,和衣躺下。 次日清晨,二舅早早出了门。 老爷子将何雨注唤到院中,要试试他的功底。 一番比划下来,老人连连摇头——太极的架子只学了皮毛,可惜了。 女儿当年是偷着学的,传到外孙这儿自然难有真传。 可这孩子别的拳路却扎实得很,竟将太极的几分意蕴化在了里头。 沉吟许久,老爷子问他想不想正经学这套拳。 何雨注面露难色,说抽不出长久工夫。 老人劝了又劝,最后几乎红了眼眶,说起门庭冷落、传承将断的窘迫。 何雨注这才勉强应下。 若让那些平日求教不得的 瞧见这场面,只怕要惊得说不出话。 老人转身从里屋取出一本薄册,递给他:“先自己看。 以你的底子,不必从头练起。” 何雨注接过册子,问能否带走。 “随你。” 老爷子顿了顿,“只别弄丢了。 若是让心术不正的人拾去,总是不妥。” 抵达香江后,那些关于门第与传男不传女的旧规矩早已不作数了,否则一脉香火怕是真的要断在这里。 当晚全家族聚在酒楼包厢里,二十余人围坐大圆桌。 母亲的大哥比她年长六岁,他的长子陈润平已过而立之年,膝下两个孩子,一个十岁,另一个七岁。 润平的弟弟陈润安二十八岁,同样有了子女,一个八岁,一个刚满五岁。 二舅家的三女儿陈婉君二十六岁,怀里还抱着最小的那个,身边站着两个稍大的孩子。 比他年纪小的那些,二舅的次子陈润中二十四岁,孩子刚会走路。 二舅的小女儿陈婉茹二十岁,还在大学读书。 令人意外的是大舅续弦后添了个女儿,名叫陈婉华,才十五岁,正读中学。 席间只有外祖父和两位舅舅主动与他交谈,其余人虽不冷淡,却也谈不上热络。 何雨注明白这眼神里的意味——多半将他看作来攀关系的穷亲戚。 他并不在意这态度,此行本就是为了母亲和家里老太太才来认这门亲。 也正是这场宴席,让他打消了昨夜萌生的念头。 原本考虑买下外祖父现在住的那栋楼,此刻却觉得不妥,日后不知会引出多少麻烦。 又在老爷子住处歇了一晚,尽管老人和二舅再三挽留,何雨注还是告辞了。 临走前他收下一张全家福,也将这边的详细地址仔细抄录了一份。 外祖父始终没开口请求他把老姐姐和女儿接来香江,可那双昏花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未尽的话语。 这种事,他做不了主。 阿浪开车带他转了两天,看了几处人气旺的楼盘。 最大那套五千平方尺的屋子花了三十五万港币,其余几套小些的,统共支出一百万。 掏钱时阿浪并未露出惊讶神色,毕竟这人曾单枪匹马端掉两个堂口。 接着何雨注托付他一件事:招人手把店铺开起来,留下五十万运作资金。 阿浪有些迟疑,他还在霍先生手下做事。 何雨注沉吟片刻,说会亲自去和霍先生商量。 他们又去了霍宅。 听完来意,霍先生思忖半晌便点了头,还让阿风一同过来帮忙。 至于钱的来路,他半句没问——有这般本事的人弄些钱算什么难事?来历重要吗? 何氏的铺子就这样开始装修招人。 别的岗位何雨注不管,唯独厨师他要亲自挑。 落选的人难免抱怨,直到他挽起袖子露了一手,那些嘀咕声便消失了。 这时阿浪才恍然——原来这位东家自己就能镇住后厨。 忙忙碌碌又过了半个多月。 每天听着广播翻报纸,何雨注从字缝里读出一条消息:多国海上联合演习结束后,舰队要在香江休整。 这消息并非明写,是他从零散报道里拼凑出来的。 他换了装束去维多利亚港,举起望远镜望向那片水域——某个区域确实增设了警戒,虽历来有驻军,却从未如此森严。 镜筒移动时,他瞥见了一样东西。 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回到住处,他开始翻报纸广告栏,寻找教授潜水的机构和出售装备的店铺。 还真找到一家。 次 对阿浪交代几句,说要外出办事,便消失了踪影。 阿浪不敢多问,只保证会打理好交代的事。 潜水学校收了一笔丰厚学费。 三天后何雨注拿到了证书。 夜色最浓时,维多利亚港某处礁石滩涂,一个身影背着沉重的金属罐滑入水中。 海面很快恢复平静,只有远处两艘货船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耳畔只有自己呼出的气泡声,还有水流擦过潜水服的细微摩擦。 他像一条沉默的鱼,在黑暗的水体中潜行了很久,直到前方出现更庞大的阴影——那是停泊在港内的钢铁巨物,轮廓在幽暗的海水中显得格外威严。 他隔着面罩凝视片刻,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串气泡,转身继续下潜。 目标就在下方。 手指触到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时,他集中意念,试图将整座庞然大物纳入那个特殊的空间。 没有反应。 他浮上海面,换了口气,望向岸边闪烁的灯火。 巡逻艇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水面,光柱切开夜色又迅速消失。 他收起潜水装备,像影子一样贴着码头边缘移动,避开所有光源和脚步声。 攀上那艘舰艇的过程比想象中容易,湿漉漉的手套抓住舷梯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顺着通道往下走,脚步声被厚实的橡胶底吸收。 下方传来含糊的英语问话:“谁在那儿?” “我。” 他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谁?” 对方的声音带着警惕。 回答他的只有颈椎折断的脆响。 那个身影继续前进,动作干净利落。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又有五个留在舰上的人再也没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顺手收走沿途看到的文件和设备,检查完所有舱室确认再无人迹后,迅速返回甲板。 潜水服重新裹住身体。 他沿着湿滑的外壳滑入海中,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手掌再次贴上冰冷的钢铁。 这一次,意念终于起了作用。 海水剧烈翻涌,仿佛有巨兽在水下翻身。 他借着浪涛的推力迅速下潜,朝着来时的方向游去。 这次他游得更远,直到抵达一处荒凉的海岸才浮出水面。 夜风吹过湿透的头发,带来咸腥的气息。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辆自行车,车轮碾过沙砾,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 回程途中,他三次躲进暗处,让巡逻 的灯光从身前扫过。 回到住处,锁好门,热水冲去身上的海水和疲惫。 躺到床上时,他才将意识沉入那个特殊的空间。 原本空旷的区域现在被填满了大半。 那艘雪茄状的钢铁造物静静悬浮着,金属外壳在意识的光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无声地咧开嘴,想象着此刻英国方面会乱成什么样子——丢了这样重要的东西,却连声张都不敢,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意识在舰艇内部游走。 那些精密的仪表、复杂的管线、鱼雷舱里粗壮的弹体,都在诉说着这艘潜艇的不凡。 但在某个舱室的抽屉里,他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一本操作手册。 快速翻阅后,他既感到兴奋,又有些遗憾。 “居然是核动力……” 他喃喃自语,“赚是赚大了,可没有图纸,以国内现在的工业基础,想逆向复制出来恐怕不容易。” 第二天,整个香江的港口都被封锁了。 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阵仗。 阿浪特意跑来查看,见他安然待在家里,才长长舒了口气。”搞帮派生意是一回事,” 阿浪压低声音说,“招惹英国人?那是捅破天的大事,谁都兜不住。” 封锁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海面上舰船往来如织,水下声呐不知扫描了多少遍,连最大的那艘航母都被调来附近海域。 其他国家询问时,英国方面只含糊地回应:在进行海上搜救演习。 “演习什么?” “海上搜救。” “那你们的核潜艇呢?” 第199章 第199章 “执行任务去了。” 对话到此为止。 搜索仍在继续,却一无所获。 何雨注在香江多停留了一个多月。 他开的酒楼已经营业,后来又添了间茶楼。 空间里产出的茶叶堆积了不少,他专门请来制茶师傅,学习怎么处理那些鲜叶。 之后的日子,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作坊里,看着青绿的叶片在揉捻、发酵、烘焙中变成红茶、绿茶、铁观音、大红袍和各种岩茶。 他还开了家金店。 招牌是尊半人高的金佛,摆在橱窗里熠熠生辉。 其余柜台里陈列的,都是请来的匠人日夜赶工打造出的时兴首饰,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阿浪与阿风特意雇佣了持枪许可的护卫。 该缴纳的款项照常缴纳。 何雨注眼下无暇理会那些帮派——他们背后站着警署,清除一拨又会有新的一拨冒出来。 他还走访了花旗等几家银行,以寄存贵重物品为由参观了保险库。 并未立即行动,时间太仓促。 但已确认那设施凭他一人无法突破:仅那扇数十厘米厚的金属门就无法撼动,更不必说介绍所称墙体水泥层内嵌着钢板。 等不及所有铺面开张,他再度启程。 留下五十万现金与若干黄金作为周转资金,自己带着一叠地契、营业许可等文件,从容登上霍先生的货轮返程。 按他的要求,船靠津门港。 霍先生应允替他保密——对方清楚他身负秘密任务,必然另有安排。 航程向北,货轮经停沪上时何雨注悄然离船。 绕路去梅生家瞥了一眼,见那母子几人勉强维持生计,便留下两袋玉米面,嘱托梅生妻子寄往伍家二老处。 出城后,他驶出一辆卡车向北疾驰。 抵达胶州地界收回车辆,搭上一辆往青岛送货的卡车混入市区。 在市北徘徊数日。 某个深夜,他将那支雪茄状物件抛入小港一处僻静水湾——没有直接交给海军,怕惊动对方。 毕竟若让人察觉竟有人摸到眼皮底下完成这等事,后续难免牵连无辜。 次日清晨,捕鱼人发现了水湾里的异物,先报了公安,随后整片水域被封锁。 围观者皆被带走进行教育,并签署了保密文件。 何雨注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见那物件被接管便转身离开。 回到市区,他先去团岛采购了一批新鲜价廉的海产,又买了几张煎饼,这才踏上归途。 依旧驾车前行。 沿途所见景象令人心沉——山东本是北方沃土,尚且如此,别处可想而知。 回到四九城外,他收起车辆,换乘公交至交道口,拎着两只鼓囊囊的背包晃进了九十五号院。 院里人对他大包小包归来早已习惯,只是投向背包的目光仍掩不住羡慕。 穿过前院走进中院,何雨注先将行李甩进东厢房,转身便往正屋去。 “娘,我回了。” “柱子怎么耽搁这些天?小满早到家了,你没碰见她?” “没遇上,我去时他们已经离开。” “那怎么还留这么久?” “另有任务要办。” “哦。” “大哥带好吃的没?” 稚气童声 来。 “带了。 小焱这些天乖不乖?不乖可没份。” “我可乖了,真的乖!” “嗯,知道了,将来准是个好厨子。” “厨子是啥呀?” “以后你就懂了。” “孩子才多大,净逗他。” 陈兰香轻声埋怨。 “太太在屋吗?有件事想同您二位商量。” “单找我们俩?什么事这么要紧?” “我先去后院请太太过来吧。” “成,你去。” 后院廊下,老太太正靠椅打盹。 何雨注放轻脚步近前:“太太。” “哎?谁呀……” 老人迷糊着抬眼。 “是我,柱子。” 老太太从半睡半醒间撑开眼皮,模糊的轮廓在昏光里渐渐清晰。”柱子,是你回来了?” “刚进院子。” 何雨注的声音落在寂静里。 “好,好……小满那丫头总算能睡踏实了。” 老太太撑着炕沿慢慢坐直,“一路辛苦,别陪我这老骨头耗着了,快去歇着。” “我不累。” 何雨注站在门框的阴影中,“倒是想请太太往中院走一趟——有事得同您和我娘一块儿说。” “什么事这么要紧?” “到了您就明白。”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木杖头叩在地上发出闷响。”还卖关子……成,我就跟你去瞧瞧。” 何雨注在她身前蹲下。”我背您过去。” 中院正房的油灯已经点上了。 何雨注将老太太安顿在炕沿,转身又折回东厢房。 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相片和一对裹在软布里的银镯。 陈兰香正给炕桌上的茶壶添水,见他手里的东西便问:“拿的什么?” 何雨注先把相片递过去。”娘,您先瞧瞧这个。” 陈兰香在灯下端详了很久。 相片上的人影有些模糊,可她总觉得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她被送来北平那年才四岁,三十多年过去,儿时的记忆早已碎成斑驳的光影。 可中间坐着的那位老人——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在老太太脸上停留片刻,又猛地落回相纸。 “柱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这、这该不会是你姥爷一家?对不对?”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弄得一怔,伸手接过陈兰香手里的相片。 她眯起眼睛凑近灯焰,看了许久,枯瘦的手指忽然开始发抖。 “柱子……” 她哑着嗓子问,“中间坐着的……是不是小恺子?” 何雨注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恺子该是姥爷陈济恺的小名。”是,这就是外公一家。” 陈兰香赤着脚从炕上扑下来,冰凉的地面激得她脚心一缩,她却浑然不觉,只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腕:“他们在哪儿?爹娘在哪儿?” “香江。” “你见到他们了?他们好不好?怎么不把姥爷带回来?怎么不……” 陈兰香语无伦次地问着,忽然抱住何雨注的肩头放声大哭。 几十年的寻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可那回响却隔着千山万水,连伸手触碰都做不到。 “柱子,扶你娘坐下,让她顺顺气。” 老太太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何雨注半扶半抱地将母亲送回炕上,手掌在她背后轻轻顺着。 陈兰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说吧。” 老太太的目光从相片移到何雨注脸上,“是真见着人了,还是别人给了你这张相片?” 何雨注没答话,只将那一对银镯递了过去。 老太太接在手里,指尖慢慢抚过镯身的花纹。 那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然能辨出是早已失传的老样式。 她忽然闭上眼,泪水从深陷的眼角滑进皱纹里。 “这是我娘的东西……” 她没等任何人问便开了口,“当年小恺送兰香来北平,非要留下这对镯子。 我没收,让他留着传给儿媳妇。” 陈兰香在一旁怔怔听着——这事她从未听老太太提起过。 她忽然又抓过相片仔细看,这次终于发现了异样:“柱子,你姥姥呢?怎么不在相片上?” 何雨注长长叹了口气。 他把如何在香江遇见外公,他们一家又如何辗转去了那座海岛,一桩一件缓缓道来。 听到母亲早已不在人世时,陈兰香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坐在角落的何雨焱看见母亲这般模样,也跟着抹起眼泪。 “他们还回得来么?” 老太太问。 何雨注摇了摇头。 老太太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命……知道人还活着,就够了。” “柱子……” 陈兰香抬起泪眼,“你姥爷他们……真的回不来了?” “眼下……还不行。” 陈兰香的手指攥紧了那张泛黄的相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她没出声,眼泪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腕间那只成色黯淡的银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娘,” 站在旁边的年轻男人压低嗓子,屋里光线昏沉,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收起来吧。 声音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旁边的老太太颤巍巍伸出手,拍了拍女儿不住发抖的肩膀,喉咙里滚出含混的赞同:“听柱子的。” 呜咽声被死死闷在胸腔里,只剩下肩膀难以抑制的抽动。 过了好一阵,陈兰香才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将相片和镯子塞进炕席最底下。 做完这些,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炕沿,眼神空茫茫地望着糊了旧报纸的土墙。 这些年,她的心早就被磨得起了厚茧。 可再厚的茧,也经不住这样猝不及防的一下戳刺。 源头,还是这个总能把天捅出窟窿的大儿子。 “这事,” 老太太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耳畔,“就烂在咱们三个肚子里。 大清那边,还有底下那几个小的,一个字都别提。” “连他爹也不告诉?” 陈兰香转过脸,眼里还有未散的水光。 “告诉了又能怎样?隔着山隔着海,见不着摸不到。 再说,孩子嘴不严,万一漏出去……” 老太太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你忘了?早些年满街抓特务那阵,还是你从城里跑回来报的信。 这年月,沾上那边的关系,是福是祸,你比我清楚。” 陈兰香沉默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能活着,还能把日子过下去,就算老天开眼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沉重,带着岁月积下的灰尘味,“往后的光景,谁说得准呢。” 中午,院门被撞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涌了进来。 陈兰香已经收拾停当,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些。 小女儿何雨水溜进屋,本想缠着哥哥讨点稀罕玩意儿,瞥见母亲沉着的侧脸,立刻噤了声,缩着脖子溜到一边去了。 傍晚,何大清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顺口问了句:“今儿个家里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陈兰香背对着他,在灶台边搅着锅里的糊糊,声音 ,“孩子淘气罢了。” 何大清“哦” 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累得骨头缝都发酸,只当是哪个娃又惹了婆娘不高兴。 最小的儿媳妇小满从外头回来,一眼瞧见站在院里的何雨注,眼睛倏地亮了,像只归巢的雀儿,直直扑进他怀里。 随即意识到一大家子都瞧着,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扭头就扎进了东边那间厢房,门板合上发出“哐” 一声轻响。 直到何雨水去喊吃饭,她才磨磨蹭蹭出来,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在油灯晕黄的光里格外明显。 夜里,厢房的土炕吱呀响了半宿,小满使尽了浑身解数,最终还是在熟悉的力道与气息里败下阵来,汗湿的鬓发贴在潮红的脸侧。 她喘着气,小声问起南边的事。 何雨注的回答简短:“去迟了一步,没赶上。” 小满在黑暗中轻轻“嗯” 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200章 第200章 心里却明镜似的——能深入那种地方把人带回来,除了她柱子哥,还能有谁?柱子哥不说,自然有不能说的道理。 她得把这份明白死死按在心底,一个字都不能漏。 次日一早,何雨注便去了单位。 老赵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重重拍了他肩膀两下,咧开的嘴角压不住笑意。 这趟差事的凶险,彼此心照不宣。 何雨注又拨了个电话。 线路那头的老方,反应有些异样。 “什么时候抵京的?怎么没个信儿?” “昨天。 没走铁道。” “怪不得……广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走了水路。 有问题?” “没,没事,随口一问。” 老方的声音顿了顿,透着一股匆忙,“回来了就踏实待着。 之前谈妥的那些,不用你跟了,南边会有人接手。” “明白。” “我这儿忙,先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 何雨注放下电话,心想,忙才是常态,哪天清闲了反倒吓人。 他并不知道,关于那艘庞然“雪茄” 的消息,早已惊动了更高层。 若非顾虑重重,只怕早就有人亲自跑去一睹真容。 第一批接到调令的研究人员已在路上,甚至从西北荒漠紧急召回了一些专家。 老方也即将动身,目的地是那个胶东半岛的海滨城市。 为了藏匿那件庞然大物,当地几乎调动了所有能动的炮艇,将它拖拽至一处荒僻的、连渔船都绝迹的海湾。 整个区域已被划为绝对 ,沿岸设立了哨卡。 一个半埋入地下的船坞正在紧张开挖,整整一个团的工程兵连同各类技术骨干日夜赶工。 丢失了如此重要之物的另一方,并非没有疑心。 他们的船只查遍了粤闽沿海大小港口,近岸处自然一无所获,但高倍望远镜仍不死心地扫视着远海每一片波浪。 后来,甚至调来了一艘体量惊人的母船,派出大量飞机进行拉网式搜索。 海天之间,只有鸥鸟与浪涛回应着这份徒劳的焦灼。 南面的岛屿与东边那片地界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自然不是他们亲自动手,而是借了白鹰的力。 这番动静到底搅起了波澜:往北边走的货船最先遭了殃,南边海面上秃头那伙人觉得受了牵连,没少使绊子。 另有几国嗅出这边缺粮的风声,当即禁了叶国、袋鼠国等往香江转运粮食的通道。 里头与香江那头为了撕开这道口子,什么法子都试遍了。 何雨注的日子又沉回原先的节奏里。 院里鸡零狗碎的事儿没断过,可谁都不敢往他跟前凑。 不凑近他,却不代表没人缠上他家里别的——小满就被秦淮如拦过两回,那女人扯着苦处说个没完,要不是何雨水撞见,东西真就给出去了。 头一回是何雨水放学路上碰见的,第二回是院里玩耍的何雨垚跑来报的信。 贾张氏趴在窗后看得真切,恨得牙根发痒。 何大清那儿早叫人死了心。 他现在压根不带剩菜回来,天天两手空空,叫那些打主意的没处下手。 况且这老家伙也不是好惹的,厂里谁不知道去食堂 的哪个没被他收拾服帖。 贾东旭厚着脸皮找许大茂借过几回粮,许大茂是什么人?从小被贾东旭欺负大的,哪肯借给他。 结果这小子就被贾张氏传了闲话,闹得相了几回亲都没成,后来索性把贾东旭揍了一顿。 前院说要开大会让他去,许大茂根本不理。 那帮人肚子里什么算盘他清楚得很。 刘海忠和阎埠贵转头找上陈兰香,说是要开全院大会刹刹这股歪风。 陈兰香早从何雨水那儿听了前因后果,直接把两个老男人骂了回去——这年景谁家不缺粮?不借就坏人家名声,挨顿打都是轻的。 两人碰了一鼻子灰,回去竟还被贾张氏各讹了五斤棒子面。 不给?试试看。 她能坐你家门口念叨一整天。 杨瑞华吵不过,刘海忠屋里那位更不用提。 这两家都是儿子,谁敢动手?一动手贾张氏能讹到他们吐血。 许大茂相亲相去,竟又绕回老路上——他娘给他安排了娄家的姑娘。 这小子如今一心想往上走,总觉得副科长的位子就差一步。 这天他备了几碟小菜两瓶酒,找上了何雨注。 “柱子哥,你说我娘给我介绍个资本家女儿相亲,算怎么回事?” “资本家?哪家?” “还能哪家,娄家呗。 我爹我娘以前不都在娄家干活。” “见过了?” 何雨注笑着问。 “没,我推了。” “你不是急着找媳妇么,怎么还推?” “我的好哥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资本家那背景能随便沾么?弟弟我还想进步呢!” “哟,你什么时候有这觉悟了?” “哥,亲哥,你没听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怎么到我这儿就不灵了?” “嗬,现在真能让我刮目相看了?” “嘿嘿,我正争取入组织呢。” “行啊,长进了。” “那可不,这几年宣传干事我也没白干。” “万一人家姑娘挺俊呢?” “切,我又不是没见过,圆滚滚的。” “什么时候见的?” “上中学那会儿,我去找我娘,撞见过一次。” 何雨注的眉头拧了起来。 中学?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人长大了总会变的,你说的那些早不作数了。” “就算是天仙下凡也不行,我还惦记着科长的位置。”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让你帮我拿个主意。 我娘那边,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那你找错人了。 除非你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给自己找个对象。” “唉,都怪贾家那个老东西。 现在媒人一听是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什么见死不救、小气抠门,全成了我的名头。 当初对贾东旭,我还是下手轻了。” “打得人家在床上躺了快十天,再重些,院里就该摆席了。” “他活该,那是替他娘挨的。” “行了,下次动手有点分寸。 真闹出事,你自己也得搭进去。” “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 “对了,柱子哥,你那边……还能弄到东西吗?师父联系的那几个人,最近总来找我。” “怎么,手头紧了?” “嘿嘿,前阵子相亲,花销是大了点。” “我抽空去问问。” “得嘞,咱哥俩再喝一口。”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后醉倒的是许大茂。 何雨注回到家,小满问他什么事,他简单说了几句。 小满想了想:“我们单位倒是有不少大姐,不然我帮他留意一下?” “你那些老同学呢?有没有还没成家的?” “这个……我得去问问。 估计没结婚的少了,好些人也离开了四九城。” “行,有空帮着打听一下就行。” “嗯。” “不早了,收拾收拾睡吧。” “柱子哥,” 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肚子……怎么一直没动静?要不要去医院瞧瞧?” “也好,改天我们一起去。” “啊?你也去?” “不然呢?” “我本来想着,让雨水陪我去就行了。” “我们俩去就行。” “……好吧。” 后来两人真去了医院。 何雨注顺便也做了检查,小满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要一起去。 结果是一切正常。 医生还低声告诉小满一些关于日子计算的事,她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这件事,家里虽然没人明说,但小 楚,所有人都在暗暗盼着。 如今检查了都没问题,剩下的,就是试试医生教的办法灵不灵了。 时间晃到了何雨水要中考的这一年。 这孩子的苦日子算是开了头。 哥哥和嫂子轮流盯着她补习功课。 何雨注下班前是小满,何雨注一回来就直接接手,比小满盯得更紧,何雨水只觉得苦不堪言。 原本对自己的分数没太大把握,何雨水是想报高中的。 填报志愿那天,何雨注却直接让她改了,报了一所中专。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他给妹妹选了一所刚建校不久的北京电机学校,专业是半导体。 没人知道半导体究竟是什么东西,尤其是即将要去学它的何雨水。 “哥,你给我报个新学校就算了,这专业听都没听过,到底是学什么的?” “是啊,柱子,” 何大清也插了话,“怎么不报机械?出来工作也好分配。” 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他多少有点了解,眼下四九城学机械的最不愁出路。 “我还能害她不成?” 何雨注语气平静,“半导体不知道,收音机总知道吧?那就是半导体。 还有电视机,也一样。” 暑气最盛的那几日,院里的槐树叶子都卷了边。 何雨水捏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指尖汗涔涔的,几乎要洇湿了纸角。 她考上了——分数险险擦过那条线。 消息传开,左邻右舍的议论像沸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冒了一阵,又渐渐平息下去。 半导体,收音机,电视机……这些词儿在人们舌尖上滚过,带着一种灼热的、关于未来的想象。 能进那样的厂子,往后的日子便有了着落。 整个夏天,何家的几个孩子像出了笼的鸟。 每逢休息日,大哥便领着他们往外跑。 有时往山里去,近处的坡地早就光秃秃的,能入口的野菜野果,早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何雨水带着弟弟妹妹在林子外缘玩,大哥独自背着那杆长家伙,身影没入更深处的苍绿。 等他回来时,肩上总不空着:有时是灰扑扑的野兔,长耳朵软软垂着;有时是羽毛斑斓的雉鸡;有一回,竟拖回半扇沉甸甸的野猪肉。 他们来去坐着车,又有那杆枪醒目地横着,一路上倒也清净,没人上前拦问。 下河就更简单了。 大哥卷起裤腿径直走进水里,河水没过他的膝盖。 他在里头摸索一阵,再起身时,手里便攥着用草绳穿起的鱼,鳞片在日光下闪着湿漉漉的银光。 等他们离开那片河滩,总会有人急急地拿着网具赶来,在方才的水域里反复打捞。 网里或许能兜住几尾小鱼小虾,但像大哥拎起来那样肥硕的,却是再也见不着了。 回到院里,前院几家门窗后头,目光便密密地贴过来。 阎家那位精打细算的当家人也凑过来打听地方,大哥说了个地名,对方听了,脸上那点热切立刻凉了下去——得坐一个多钟头的车,还得走好长一段土路。 车票钱,他舍不得。 开学后,何雨水才尝到真正的滋味。 学校在八间房,路远,必须住校。 伙食自然比不上家里,尽管母亲每周都用猪油细细炒上一罐咸菜让她带上,可一罐子咸菜,哪里经得住一个宿舍分着吃?起初她还躲着人自己吃,日子久了,脸皮便撑不住了。 咸菜见底的速度,总比日历翻得快。 这学校还讲究“半工半读”,书本之外,车床、钳台便是另一处课堂,手上难免沾上黑乎乎的机油。 母亲倒觉得这样挺好,说能磨磨她的性子。 第201章 第201章 大哥能做的,无非是等她周末回来,灶上尽量弄些好的。 至于有什么,得看家里当日的筐篓里装着什么,并非次次都能见着荤腥。 国庆节前,老方来了。 他塞过来一只扁扁的铁盒和一本薄册子。 打开铁盒,里头静静躺着一样东西;再翻开册子,几行字映入眼里。 他怔了怔,抬头问:“……成了?” “成了。” 老方的声音很稳。 “可我做的实在不多,这荣誉……” “你给的,省了他们太多工夫。” 老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没有那些,许多事就得从零开始。 眼下只能给你这个,没法子公开表彰,已经委屈了。 其他人的也暂时压着,以后总会补上。 那边还觉得亏待了你。” “他们才是该得的人。” 他低声说。 “那边说了,你的级别已经不低。 年纪轻轻,还想怎样?” 老方眼里有笑意,“要是早生十年,或许不止于此。 上月定下的。” “早生十年?” 他摇摇头,“那得多吃多少苦头。” 老方哈哈笑起来,笑声里有些复杂的感慨:“那倒也是,那些年……不容易啊。” “现在好了,” 他把铁盒小心收好,“咱们谁也不用怕了。” “是啊,” 老方长长舒了口气,肩膀似乎松了松,“自己有了,腰杆就硬了。” 话说完,老方转身走入巷子渐浓的暮色里,脚步声很快远了。 老方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何雨注端正地行了个军礼。 何雨注先是怔了怔,随即抬起手臂,同样郑重地回礼。 离开那间屋子后,何雨注独自走在路上。 他意识深处存放着那枚特殊的勋章与证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些年的付出,总算没有白费。 老方自然不会多说,也不可能透露——这件事能推进得如此迅速,与那支代号“大雪茄” 的项目脱不开干系。 反应堆才是真正的核心。 傍晚时分,何家的饭桌上比平日丰盛些。 一家人的目光时不时掠过何雨注带笑的脸,最后却都停在了小满身上。 小满耳根有些发热。 她心里正疑惑:自己明明还没说出口呀。 迟疑片刻,她还是轻声开了腔:“今天……我去医院检查了。 大夫说,我有了。” 话音落下,整张桌子骤然静了。 筷子停在半空,碗边的声响也消失了。 “当真?” 陈兰香第一个喊出声。 “是真的,妈。” “柱子,你原先不知道?那你刚才乐什么呢?” 王翠萍眼尖,注意到小满说话时,何雨注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 “是另一桩喜事,不过……不是家里的事。” “不能讲?” “嗯。” “不能讲你还自个儿偷着乐?你媳妇怀上了才是咱家顶天的大事!” 王翠萍转向小满,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小满啊,往后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做。” “妈,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你不想,肚里那个可要想呢。 柱子,你明白该怎么做吧?” “啊?我……我也不太清楚该备些什么啊。” “哼,小满那儿总有医生嘱咐的话。 除了忌口的,能张罗的你就往家张罗。” “妈,真不用,眼下外头也难买到什么。” 小满轻声劝道。 “你别操心,柱子肯定有法子。 是不是,柱子?” “是,是。 等下小满你告诉我。” 何雨注被母亲点了名,连忙应声。 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饭后,陈兰香和王翠萍一左一右拉着小满,絮絮叮嘱了好一阵,又给何雨注列了张单子。 倒不是要他天天去弄,但一周至少得有一回,得让小满和肚里那个小的营养跟得上。 回到东厢房,何雨注握住小满的手:“去医院怎么不叫我一起?” “我往你单位打过电话,接电话的同志说你不在。” “哎,怪我。 今天临时有事出去了。” “没事的,柱子哥。 去医院挺方便的。” “怎么突然想起去检查了?” “中午在单位吃饭,吃完就吐了。 那儿有经验的大姐们猜可能是有了,我就请了假去了一趟医院。” “要不以后上下班我接送你?” “不用,我哪有那么娇气。 让人瞧见也不好,你单位和我单位又不顺路。” “那要是身上不舒服,一定得告诉我。” “嗯。” 小满脸上漾开温软的笑。 第二天,小满还是骑着自行车出的门。 她问过医生,眼下还不要紧,再过些日子就不好说了。 她打算等身子显了形,再去医院瞧瞧。 出门前,何雨注往她包里塞了几块巧克力和水果糖。 他怕她路上头晕——如今吃食本就紧缺,虽说小满从没有过低血糖的毛病,但防备着总没错。 “柱子哥,你在我包里放什么了?” “几块糖。 要是觉得头晕没力气,就含一块。” “哦……柱子哥你怎么懂这些?” “在战场上那会儿,我当过一阵卫生员。” “柱子哥真行。” “好了,快出门吧。 路上当心。” “知道啦。” 一九六零年的国庆,并非逢五逢十的大庆之年。 可就在这段日子里,另一桩更重大的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电话铃响起时,东京的办公室陷入短暂沉寂。 听筒另一端传来的消息让握着它的人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数秒后,这份情报被以最高优先级送往大洋彼岸。 地壳深处的震颤已被少数几台精密仪器捕获,但波纹的来源仍是个谜。 没人预料到突破来得如此之快——尤其在北方那个庞大邻国撤走所有专家之后。 华盛顿得知消息的瞬间,它便不再是秘密。 第一个接到通告的是莫斯科。 反应最强烈的也是他们:边境线上的部队开始调动, 履带碾过冻土。 南方岛屿上的指挥部连夜亮起灯火,舰艇频繁驶向敏感水域,然后——它们遇到了麻烦。”大雪茄” 的奥秘尚需时间 ,但模仿其尾部推进器的鱼雷已经下水。 几艘越过红线的船在黑夜中炸开火光。 伦敦的舰队也开始活跃。 那些胆敢靠近海岸线的钢铁巨物,很快便领教了掩体后方火炮的怒吼,以及浪尖上那些小巧鱼雷艇的决绝。 接连失去几艘船后, 驻泊的皇家海军军舰收紧了活动范围。 太平洋对岸加强了半岛与列岛基地的部署,战斗机群像候鸟般迁徙而至。 暗流之下,也有通道在悄然打开。 柬埔寨的粮船沿着近岸航线平稳北上。 更多物资通过 这个枢纽暗中流转,其中大半来自南洋那些默默变卖家产的华侨商人。 何雨注对这些波澜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枯黄草原。 车队是由几个单位拼凑出来的,车厢里满载着计划指标外的大米。 此行的名义是采购牛羊肉——但这只是目的之一。 他需要学会将鲜肉变成能长久保存的肉干,因为沙漠里那些啃着硬馍就咸菜的人,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油脂与蛋白质。 幸亏动身早。 内蒙古的天空还是铅灰色,雪还没落下来。 他们用粮食换回一群活畜,车队立即掉头南返——这个季节,宰好的肉根本撑不到四九城就会变质。 途中何雨注单独开着一辆吉普在牧区转了三天,用粮票、肥皂、白糖和盐块,从牧民毡房里换回成捆的肉干、风干的羊腿,以及用牛皮纸包好的奶疙瘩。 归途并非坦途。 某个黄昏,狼群像灰色的潮水从丘陵后漫出,包围了车队。 枪声断断续续响到半夜。 第二天,炊事班的大锅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物资运抵四九城时,引起了多方注意。 仓库门口的车辙印太深了。 何雨注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才让那些窥探的目光暂时移开。 他找到老方,说了想把肉干和奶制品送进沙漠的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沙哑的嗓音:“他们不会白拿。 钱和票都有,就是花不出去。” 挂断电话后,老方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转而浮起疑虑。 他盯着何雨注:“这批东西,你哪来的钱?” “赊的。” 何雨注从怀里掏出一叠欠条,纸边已经磨得发毛,“等下一批计划外粮食到了再还。 牧民认得我的脸。” 老方点点头。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说法,至于 究竟如何,他并不打算深究。”柱子,” 他压低声音,“记住,是沙漠那边先付了款,委托你采购的。 明白吗?” “明白。” “货什么时候能走?” “车到位,随时。” “等我消息。” 回住处后不久,老方的口信就到了。 何雨注报出一个郊外仓库的地址。 老方亲自带人去提货,当他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时,呼吸滞了一下——粮食袋垒成的矮墙几乎触到屋顶,旁边是捆扎结实的肉干、成箱的咸鱼、散发着奶腥味的褐色块状物。 这些足够装满三辆卡车。 “货款得等那边汇过来。” 老方说,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物资,“不会少你一分。” 何雨注只是摆摆手。 车队在凌晨悄然出发。 对于沙漠里那支数万人的队伍而言,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对于那些守着仪表和图纸、眼睛熬得通红的人们来说,或许能换来几个饱腹的夜晚。 老方身边有人带着秤,当场便称清了数目,随后给何雨注写了一张收据。 老方忍不住再次感慨,让何雨注去做后勤处长实在是屈才。 可若将他放在要紧的位置上,这人又太能折腾——布置的任务不仅完成,还总是超出预期,反倒让人有些接不住。 老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当天这批东西就被送离了四九城。 忙完这一趟,何雨注的空间空荡了不少。 眼下他暂时没别的打算,毕竟谁也没法帮尽所有人。 这种事做一次已经够冒险,若反复来,哪怕老方替他遮掩,迟早也会露出马脚。 之所以拿出这么多,还是因为老方那句话。 如果没有那句话,何雨注大概只会拿出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表个心意也就够了。 没过几天,老方就派人把钱和票证送了过来。 是那边回京办事的人顺路捎回的。 那边不愿欠着账,更不愿让何雨注因为他们欠别人的钱。 这一回之后,何雨注发现自己再也不缺票了——各种票证都不缺。 老方给的都是四九城本地的票,估计是那边通过什么门路兑换来的。 不过票证比起物资的总量还是少了许多,差额都用现钱补上了。 对个人、对一个家庭来说,这已经绰绰有余。 何雨注拿了一部分回家,说是上回任务的奖励。 家里没人起疑。 至于给何大清那些客户供货的事,何雨注让许大茂也出了一部分。 依旧只收黄金,这么挑拣下来,倒也换回了数百两。 转眼便是1961年元旦。 第202章 第202章 最难熬的一年总算过去了。 因为何雨注的介入,某些事情被这只小蝴蝶的翅膀狠狠扇动了轨迹。 他级别低,无从知晓;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会说一句“那些人活该”。 小满的肚子渐渐显了形。 何雨注开始每天送她去公交车站,只要得空,傍晚也会去接。 小满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却甜丝丝的,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这次回来之后,何雨注抽空练了练陈老爷子给的拳谱。 何雨鑫和何雨垚也被他拎着狠 练了一通,让这两个小子无穷的精力有了发泄处,省得整天招猫逗狗惹人烦。 一起练的还有王思毓——这是王翠萍强烈要求的。 她的闺女,怎么能手无缚鸡之力。 何雨水自从上了中专,眼见着瘦了下来,饭量却猛增。 一向嫌她贪嘴的陈兰香这下没了话说。 何大清更是偷偷塞给闺女粮票肉票,让她吃好些。 毕竟就这么一个女儿,和儿子总归不一样。 何雨注改变了许多事,可命运的惯性依然推着不少事情沿原来的轨道滑行。 许大茂终究还是去和娄晓娥相了亲,并且看对了眼。 两人眼下正热络着,许大茂有时会跑来问小满,女孩子都喜欢些什么。 何雨注得知后哭笑不得——这小子如今倒不来找他说“要进步” 了。 寒假一到,何雨水在家猛吃猛睡。 何雨注却稍微忙了些:单位的年货对他不算难事,可他们单位一有,别的单位也盯上了,让他前后张罗了好一阵。 结果就是鱼塘空了一半,空间里的猪、羊、鸡、鸭也少了一半。 何雨注的存款蹿上了六位数,而且大半都有公家的采购收据为凭。 东跨院的那扇门,他找人重新开了。 里面实在不能住的屋子干脆推平,在那儿弄了个洗澡的地方,引了自来水过去,又置了座小锅炉,装了几组暖气片。 院里的女人们为此欢喜不已。 这年月能舒舒服服洗个澡是顶不容易的事,平日里多是烧点热水,拿毛巾草草擦抹一遍便算数。 他同来做活的师傅商量着,连带着把茅厕也一并拾掇妥帖了,只是往后得定期寻人来清理,略有些麻烦。 不过这倒不算什么难处——眼下连粪票都是稀罕物,这不要票的活计,自然不愁没人愿意来帮手。 有了这一处,中院并后院同前院的牵扯便更淡了。 既然动了工,灶间自然也得安排上,何家可是有两位掌勺师傅呢。 说起厨房,何大清提了要求,照着厂里小灶的格局来,只是地方窄了些。 东跨院施工那些日子,常有人扒着门缝往里瞧。 见修的不是住人的屋舍,便纷纷啐骂何雨注是个败家的。 早先这院子动土时,就有人去街道上打听过,一听是分派给他家的,再想想他那级别,便都讪讪地闭了嘴。 自然,东跨院虽开了门,平日进出仍走正门,免得闲话太多。 那扇偏门只在夜里偶尔吱呀一声推开,回来的准是何大清或是许大茂,自行车后架上总驮着些东西。 这类事,何大清早不让何雨注沾手了,怕叫人瞧见,误了儿子的前程。 虽说如今家家户户多少都往鸽子市跑动,到底谨慎些好。 至于许大茂那边,何大清也提点过一句,可那小子眼下心思全扑在追姑娘和捞钱两件事上,升迁的事反倒搁下了。 何大清自己呢,他早已看得明白:再干下去,到头也就是个食堂主任。 他年近五十,如今只盼着安稳做到退休。 老三老四里头,哪个要是念书不成,就拽来学厨,日后能接上手便罢了。 当初布置东跨院那处厨房时,何大清大约便存了这份心。 里头刀勺案板,一应家什置办得齐全。 何雨鑫与何雨垚每日练完功,已被父亲按在案板前,练习切墩。 两个小子满心不情愿。 “爹,咱能不学这个么?” “是啊爹,我们保证好好念书。” “不成。” 何大清声音硬邦邦的,“好好切。 你们两个混账,你们大哥像你们这么大时,早就能撑起家里灶台了。 我不在时,全家饭食都是他张罗的。” “我们不跟大哥比,行不行?” “不行。 我这手艺总得有人接着。 你们大哥不可能回头干这行,二姐更别提。 那就只剩你俩了。” “不是还有小弟么?” 何雨垚低声嘟囔。 “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说……不是还有小弟么?” “你小弟才多大?等他长起来,老子哪还有精神头教他?好好切!” 何大清一把夺过何雨垚手里的菜刀,顺手朝他后颈给了一记,又将刀塞回他手里。 “笃笃笃,笃笃笃。” 何雨鑫见势不妙,立刻埋头切起来,心下暗想:幸亏老四嘴快,不然挨那一下的就是我了。 何雨垚狠狠瞪了一眼不仗义的三哥,打定主意,等下练武过招时,定要叫他吃点苦头。 年关前,何雨注给几位战友家里都寄了些粮食。 棒子面里头,各藏了一小袋白面,够每家好好包顿饺子了。 何家终究比别家多些红火气。 何大清用儿子给的黄豆,在厂里做了一批豆腐,除了分给灶上帮工的,也留出些送给领导。 余下的带回家,或炸或冻,全都储备起来。 豆芽也时常发上一些,或炒或拌,桌上总是受欢迎的。 至于攀枝花那边,建设动静比原先预想的更早了些。 营地里流传着关于某位兵王的种种说法,叫许多年轻战士心生仰慕——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七八月间,何雨注寻了些门路,弄回百来个空玻璃瓶。 全家忙活了几个日夜,将番茄熬成浓稠的酱汁,封进瓶中。 之后又陆续腌下好几缸咸菜,虽比不得老字号的滋味,但在何家父子手里调弄出来,咸淡里透着一股厚实的香。 豆角晒干了,攒满一整只麻袋;入了冬,白菜堆满墙角,酸菜缸沿冒出细密的气泡。 孩子们最盼的,是锅里那抹红黄相间的颜色。 陈兰香让何雨注给王红霞家捎去十瓶番茄酱和几斤干豆角。 王红霞问了做法,只说明年自家也要如法炮制。 至于咸菜,她倒不试了——横竖做不出那个味儿,索性都从何家取。 东跨院进了年关就没断过香气。 只是何雨注先前盖的那间厨房门窗严实,气味没散出去,倒也没惹旁人注意。 孩子们这段日子算是吃痛快了,猪牛羊、鸡鸭鱼,何雨注全备齐了。 话是这么说:“得让媳妇好好补补。” 自然,老赵那儿送了一份,老方那儿也提去些卤好的肉。 二人都晓得何雨注这两年因粮食的事结识了不少路子,谁也没多问。 老方直接把用不上的酒票、副食票、糖票拢了一叠,塞给何雨注。 临走还添了句:“下回若有多余的,不妨再送些来。 我们那儿别的不多,这些票证倒是管够。” 烟票却是没有的——一群老烟枪,哪省得出这个?反倒何雨注手头的烟票常被老方搜刮去,谁叫他不抽呢。 隔日电话就响了。 老方在那头听着何雨注交代,让派人去取钥匙,仓库还是上回那处。 司机一路赶去,一个多钟头后,何雨注的电话又响了。 “柱子,我替我手底下那些兵,跟你说声谢。” “谢什么。” “你不明白……总之,谢了。” “东西够么?” “够了,今年能过个踏实年了。” “够就行。 我这儿还忙,先挂了。” “等等。 账目清点完,我让人把钱和票给你送去。” “不急,你还赖得了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随即断了线。 老方他们日子其实也紧巴,尤其是那些家里有人牺牲或伤残的,光靠那点补贴,能顶什么用?这年景,谁都不容易弄到东西。 他们部门规矩又严,不能乱来。 所以这通谢谢,是替大伙儿说的——今年的慰问有了着落,年节福利也算有了着落。 没人抱怨过,可老方清楚,回到家里,难听的话怕是没少听。 往年凑出些好东西,多半都送了出去,过年哪能宽裕? 何雨注今年会张罗这些,还是因为前些时候老方替他周转那批送往沙漠的物资。 老方心里有数,所以何雨注送卤肉来时,他才顺口提了一句。 没成想,竟换来这么一份意外之喜。 街道办那边,自从有了计划外的粮食进来,何雨注便没再多插手。 大米能换的东西多了,王红霞的门路也不窄。 年节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只要饿不着,日子就还有盼头,不是么? 开春头一天上班,何雨注办公室里来了位久未露面的人。 “小何,还认得我这老头子么?” “黄院长?您怎么过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钢铁行业还欠你一声谢。 我是没脸上门啊——你做的那些事,一句谢谢太轻了。” “您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老人弯下腰时,何雨注伸手去拦已经来不及了。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度,最终落在他的手臂上。”我替所有炼钢的人来道谢。” 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他扶住对方的手肘。”您今天来是……” “有桩喜事要告诉你。” 老人直起身,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有人托我来请你的。” “喜事?” “对。 一座大型钢厂要奠基了,想请你去现场。”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折叠整齐的手帕,擦了擦掌心,“那些材料,我们都翻烂了。” “都弄明白了?” “够用了,暂时够用了。” 话虽这么说,但老人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像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在什么地方?” “攀枝花。”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清早就有车来接。 你们单位那边已经说好了,你回去跟家里交代一声就行。” 何雨注点了点头。 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老人忽然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帕边缘。”当初资料送回来的时候,我正在上海盯着他们安装设备。 等回到北京,才听说你已经不在原单位了。” 他抬起眼睛,“这事一搁就是好几年。 我们整天泡在图纸和工地里,要不是这次负责设计的工程师提起你……” 他摇了摇头,“找到你原来的单位,才知道你调去了贸易部门;找到贸易部,才打听出你来了这儿。 早知道该让你来我们那儿,看谁敢给你脸色看。” “该拿的我都拿到了。” 何雨注说,“您那儿我可待不住,去了也是添乱。” “那是他们给的。” 老人的手突然握紧,指节泛白,“我们炼钢的人还欠着你一声谢。 这次非得让他们补上不可——奠基仪式你必须到场。” “我去。” “好,这就对了。” 老人连说了三声好,握着他的手晃了晃,“该是你的荣誉和奖励,一样都不会少。 别嫌来得太晚就行。” “用不着这些。” “怎么用不着?” 第203章 第203章 老人的声音陡然升高,“你知不知道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这要是都用不着,还有什么值得给?” “我……” “别说了。” 老人松开手,将手帕塞回口袋,“回家收拾收拾吧。 明天车准时到。” 老人离开后,何雨注去了趟老赵的办公室。 老赵正对着窗户抽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又给我整了个意外。” 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那么大个厂子的奠基礼,多少人挤破头都摸不着边。” “您就别取笑我了。” “取笑?” 老赵把烟按灭,“人家院长亲自登门,这趟回来,我这座小庙怕是供不起你这尊菩萨了。” “我在这儿挺好。” “得了吧。 你到哪儿都能折腾出动静,来我这儿还不是看在我和你王姨的面子上。” 老赵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真要论起来,哪轮得到我这儿捡便宜。” “我倒是觉得,来这儿图个清静。” “清静?” 老赵笑出声,“大事小事哪件少得了你?去吧,该是你的就跑不掉。” 傍晚回家说起要出门的事,陈兰香正在厨房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去多久?你媳妇肚子这么大了,别一走又是大半年,回来孩子都会叫爹了。” “顶多十来天。” “那还成。 去哪儿?” “四川。” “四川?” 菜刀又动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些,“你们单位跟四川还有往来?” “以前的老关系。” “不会是又让你去揽什么事吧?”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我可告诉你,别傻乎乎地什么都应承。” “不会,就是去露个面。” 夜里小满给他整理行李。 她没多问什么,只是把叠好的衬衫放进提包时,手指在布料上多停留了几秒。”路上当心些。”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早点回家。” “真是小事,很快就能回来。” 她点了点头,继续收拾那些零碎的物件。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陈兰香已经站在院门口。 她手里攥着个布包袱,裹着烙饼和煮鸡蛋,还有一罐子油亮亮的咸菜炒肉丝。 小满站在她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画着圈。 “路上当心。” 陈兰香把包袱递过去。 何雨注接过,目光落在小满身上。”在家好好的。” “知道。” 小满应着,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 他俯身凑近,耳朵贴向她的小腹。 晨光里只有远处麻雀的啁啾。”怎么没声儿?” “还早呢。” 小满笑了,指尖碰了碰他的鬓角,“你太急了。” “多吃些,长得快。” 他直起身,嘴角弯了弯。 “已经吃得够多了。” “别省着,想吃什么就跟娘说。” 铁轨在身下规律 颤。 卧铺车厢里弥漫着烟草与旧棉絮混合的气味。 黄老坐在对面,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次变成丘陵。 谈话断断续续地进行,话题绕着钢铁打转——产量、品类、那些需要特殊配方的金属。 老人说话时习惯性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偶尔提到某些关键处,话音会刻意放轻,像在试探深浅。 何雨注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他听懂了那些未明说的部分:关于特种钢材,关于发动机的铸铁核心。 老人似乎并不清楚,某些图纸最初的来源。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成都换乘汽车。 山路颠簸,车厢里尘土飞扬。 抵达时天色已暗,只见连绵的黑色山影轮廓,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有人指着那片黑暗说,以后这里会立起高炉,会流出铁水。 何雨注望着夜色,想象不出十几年后的模样。 动工仪式那日来了不少人。 阳光刺眼,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何雨注站在人群里,直到看见那个身影走上台——肩膀宽厚,步伐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右手抬至眉梢。 对方回礼时目光扫过他,仪式结束后特意走过来问了名字。 “原来是你带的兵?” 那人听完介绍,笑声爽朗,“好!战场上是尖刀,回来还能搞建设!” 周围的人都跟着笑。 何雨注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练兵场的灼热。 他只停留了三天。 返程的卡车后厢里,除了行李,还多了几株用草绳缠裹根部的树苗。 司机问这是什么,他说是橘子,路上看见就买了。 红皮的,丑皮的,都有。 回到四九城没两天,老赵把他叫到办公室。 门关着,茶泡得酽酽的。 话绕了几个弯,最后落在级别和职务上——提了一级,暂时没位置,先等着。 何雨注听完,只说了句“明白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 日子照旧。 上班,下班,偶尔接些零散的活儿。 小满的肚子渐渐藏不住了,口味变得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今天嚷着要酸的,明天又念着辣的,夜里突然坐起来说想吃甜的。 何雨注开始往罐头厂和食品厂跑。 他不进车间,只在办公室跟老师傅聊天,递烟,问些家常的问题。 人家当他好奇,慢慢也愿意说些门道。 他记在本子上,晚上就着灯一遍遍看。 后来他拎着两瓶酒登门,说是拜师礼。 老师傅推辞不过,收下了,他便正式学起来。 那些玻璃罐子是托人从厂里买的次品,有些瓶口不太圆,胜在便宜。 夜深后,东跨院的小屋里会亮起灯。 灶上坐着大锅,水汽蒸腾里,梨块、桃瓣、山楂在糖水里翻滚。 甜腻的香气被紧闭的门窗锁在屋里,偶尔漏出一缕,很快散进夜风里。 第一批成品开封那日,孩子们像嗅到蜜的蚂蚁围了上来。 陈兰香本想收几罐存着,何雨注摇摇头:“封不严,存不久。” 老太太叹口气,转身取来碗勺。 瓷勺碰着玻璃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孩子们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琥珀色的糖水,和里面沉浮的果肉。 何雨注并非每日都将那些吃食带回家。 偶尔捎回些零嘴,小满也只尝一两口,余下的尽数分给了底下的弟妹。 “你自己吃便是,他们都有份。” 何雨注瞧见了便说。 “我知道。” 小满眉眼弯弯,“瞧他们吃得香,我心里欢喜。” “你就惯着他们吧。” “如今待他们好些,将来咱们的孩子,他们还能不疼着?” 小满笑着回嘴。 何雨注一时语塞,这道理听着总觉着哪里不对。 转眼到了五月,许大茂那边传来消息,同娄晓娥订了亲。 何雨注私下寻着他打趣:“先前不是嚷着要先奔前程,不成家么?” “哥,您就别取笑我了。” 许大茂挠着头,笑得有些讪讪。 “既定了,就好好待人家。” “我晓得。” “若再让我听见你在外头胡来,你知道后果。” 何雨注语气淡了些。 “明白,明白。”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后颈有些发凉。 这小子虽没再往乡下跑电影,但那点心思并未全收。 厂里头言语间撩拨女工的事,并非没有。 何大清曾向何雨注提过一嘴,说许大茂为此挨过一顿狠的,倒是安分了一阵。 只是有一桩事,许大茂始终没能迈过去。 何雨注硬是押着他去了一趟医院,查检结果出来,医生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子嗣上怕是艰难。 “柱子哥,这可怎么好?亲都订了。” 许大茂脸色灰败。 “治。 在这儿治不好,我再想法子送你去外头治。” “真……真能成?” “不治,那就半点指望都没有。 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想,当然想!” 许大茂连连点头,“我治,老老实实治。” “这事,要不要同晓娥讲?” “……我自己掂量。” 后来,许大茂还是寻了娄晓娥,将实情磕磕绊绊地说了。 娄晓娥蒙着被子哭了一场,却没将这事捅到家里长辈那儿去。 自此,她便开始盯着许大茂按时往医院跑,甚至拿出自己的体己钱塞给他。 许大茂如今倒不缺这个,跟着何雨注东奔西走这些年,手里也攒下些家底。 许大茂这档子事,在何雨注看来不过是个插曲。 管总归是要管的,这个兄弟他认。 这些年许大茂没走歪,对他家里更是照应得周全,尤其是他不在的那些日子。 若非如此,何雨注也不会强押着他去瞧大夫。 何雨注心里盘算着,若实在不行,往后真得寻个机会送他出去试试。 日子流水般过去。 六一年开春后,天色似乎比前两年润了些。 去冬落过雪,开春后也断续续飘了几场雨丝。 何雨注曾去京郊转过一圈,田垄间人影攒动,翻土的、撒种的,那股子近乎焦灼的勤恳劲儿,是饿怕了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粮食的进出也不再只是单向的填塞,开始有粮种小心翼翼地引进来——头两年 最烈时,许多留种的粮食也没能逃过被吞下肚的命运。 还有一桩变化,四九城周遭那些沉寂许久的河汊湖塘,不知何时被投进了从南边运来的细小生灵,水面上偶见涟漪荡开。 上头下了禁令,不准撒网,不准垂钓,岸边时见戴红袖箍的人影逡巡。 六月里,一纸调令送到了何雨注手上。 他展开看了两遍,怔了怔。 国营七百七十四厂,供应副厂长,职级不低,担子也明确:统管全厂物资调配,需得在计划与采购两部门间斡旋周全。 他捏着调令去找了赵局长。 “赵局,这是……?” “怎么,升了官反倒愁眉苦脸?” 赵局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我是想问,怎么偏偏是这个厂子?”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赵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把你那压箱底的留学 拿出来瞧瞧,上头写的什么?” “啊?” “你那什么计算数学的学士学位,自己都忘干净了?没机会实践,眼下机会不就来了?好好接着吧。” “……哦。”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老赵把烟头摁进搪瓷缸,缸底积着厚厚一层烟灰。”别摆这副表情。” 他盯着桌面某处,“在我这儿干得不赖,去了新地方别砸招牌。” “明白。” “说实在的……” 老赵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像被茶水呛着了,“本想留你在局里谋个位置。 调令是从上头直接下来的。” “上头?” “不是市里。” 他抬起眼皮,“归四机部管。 兴许跟你当过兵也有关系。” “您怎么……” “老方来过电话。” 老赵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桌沿,“让你好好干。” 空气凝滞了几秒。 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 老赵重新点起一支烟,火苗在昏暗里晃了晃,“人家门路广,知道也不稀奇。” “什么时候报到?” 第204章 第204章 “那边催得紧。” 烟雾从鼻腔喷出,“恨不得你明天就过去似的。” 这么快?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看来担子不轻啊。” 老赵把烟灰弹向缸沿,“习惯了吧?这边交接完就动身。” “是。” “走吧走吧。” 老赵挥挥手,像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您这话听着可不太对劲。” “滚蛋。” 老赵笑骂,“难不成临走前还得摆桌酒?” “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 老赵盯着他,“你这块料,搁哪儿都是往上长的。” 他没接话,转身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地面切出锐利的亮斑。 “记得保密。” 声音从身后追来。 门合上了。 老赵盯着门板看了很久,搪瓷缸里的烟头还在冒最后一缕青烟。”舍不得啊……” 他对着空屋子说,“可总不能挡着道。” 交接只用了半天。 新处长次日就到任。 底下的人全懵了。 干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调走?几个科长凑在一起嘀咕,说想办场送行宴,被他拦下了。 年头还紧,摆酒就得从牙缝里抠粮食,不值当。 他来时风风火火,走时悄无声息。 回家只跟小满提了句。 小姑娘早习惯了——自打记事起,父亲换过的岗位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听说算是升迁,她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写作业。 要不是每天得接送女儿,他连这事都想瞒一阵。 774厂的接待规格高得出奇。 厂长和书记亲自陪着,从车间转到实验室,最后领进食堂小包间。 饭桌上谁都没提正事,只不住劝菜。 他夹着红烧肉,心里那点疑惑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第二天开厂务会。 他被隆重介绍给所有中层干部,掌声拍得屋顶都在震。 散会后,几位领导单独留下。 书记把门关严实了,这才吐露实情:厂里撞上道坎,往部里求助时,不知哪位高人指了条路,说是有个人能解这困局。 厂里当即让一位快退休的副厂长提前退下来,申请递上去,批文下得飞快。 等档案送过来,书记看见年龄栏差点把眼镜摔了——太年轻。 电话直接挂到推荐人那儿,那头只说了些能说的,剩下的以保密级别不足为由封了口。 但透露的这些,已经足够。 至于厂里遇到的难题,细究起来竟和他自己有关。 前阵子弄回来的那批设备,里头电子元件拆解得七七八八后,仿制任务像雪片似的飞过来。 774厂专攻电子管生产,各种明面暗面的订单堆成山,一问才知是要研制新系统。 当然不止这些。 还有火箭弹制导——这层是他自己猜的,介绍时只含糊提了句“控制计算设备”。 774厂属保密单位,有些事知道个轮廓就够了。 书记说完,所有人都看向他。 食堂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吹得墙上的生产进度表哗啦作响。 门板被指节叩响时,杯底的茶叶尚未完全舒展。 苗红旗抱来的那摞文件几乎遮住他半张脸,纸页边缘蹭着门框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年轻人将资料堆在办公桌空处,喉结动了动:“副厂长,这些是近期所有采购清单和物资调度记录。”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我就在隔壁。” 何雨注的目光掠过最上方泛黄的卷宗封面,点了点头。 年轻人退出去时脚步很轻,带上门的声音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抽出那份标着厂区概况的文件,纸页间散出油墨与陈旧木柜混合的气味。 774厂的规模比预想中庞大,设备清单却像一份过时的病历——那些型号与参数停留在更早的年代,运转的轰鸣声里埋着看不见的断层。 即便与北边那片冻土上的同行相比,这里的机器也迟缓了不止一个节拍。 技术革新的提案总被推到生产计划表的末尾。 研究所的报告与车间流水线之间隔着看不见的墙,图纸上的线条再漂亮,落到铸铁机床上就成了另一回事。 而这次提出需求的109厂,他们的名字常出现在精度要求更高的订单上,与研究所的往来信件频繁得像邻居串门。 他翻开后续文件。 实物照片模糊得像是透过毛玻璃拍摄的,旁边手写的推测原理字迹潦草,有些段落被反复涂抹修改。 纸角卷起的地方沾着不知是谁的指纹。 门又一次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厂里的高级工程师。 对方起初的寒暄里带着某种程式化的试探,直到何雨注指出第三页电路图中某个接口的负载问题——话音落下后,房间里只剩下档案柜老旧合页细微的吱呀声。 工程师扶了扶眼镜腿,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下来。 讨论持续到窗外天色泛灰。 结论清晰而沉重:以现有条件,批量生产那些精密元件近乎妄想。 单件样品或许还能靠拆解拼凑勉强完成,可流水线需要的是标准化零件,是能稳定复制的工序。 这需要的不是车间里老师傅的手艺,而是整个体系齿轮的重新咬合。 上次外出时他未曾留意这些。 霍先生涉足的领域与此毫无交集,香江那片码头聚集的货轮里也找不到这类设备的踪迹。 真正可能存有线索的地方在太平洋对岸,或者东边那个岛国——只是不确定那里是否已播下产业的种子。 至于更南边那些岛屿,现在谈论还为时过早。 或许要等上十个春秋轮转,海风才会吹来不同的消息。 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茶杯已彻底凉透,水面上浮着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片片缩小的枯叶。 采购科送来的清单上全是基础原料,清一色国内供应。 何雨注盯着纸页沉默半晌——这事能不能办?当然能。 可要是只盯着厂里内部等下去,几个月?几年?也许十几年都悬。 走出去呢?通过厂里这条路,难。 即便他对那几位领导谈不上熟悉,光从眼下局面也能看出些端倪:他们要么压根没往外动过念头,要么想过却摸不着门路,再不然就是上面压根不批。 种种可能,堵在眼前。 接连七天,何雨注翻遍了厂里积灰的档案,追着工程师问,甚至跑去图书馆翻找,最后空着手回来。 夜里他钻进自己那方小天地,在堆成山的旧书里翻扒——早年杂七杂八收来的各类书籍竟真藏着几本相关的,虽然只有原理,没实操。 第二天他把书带到单位,喊来技术科的人。 那几个技术员接过书时手都在抖,这年头这类资料根本见不着。 早年去北边留学回来的人,除了课本,专业资料全被扣下了。 北边专家撤走时,连张纸片都没留下,全得靠自己摸索。 可原理终归是原理,要化成实际,路还长。 厂里后来把书送去印刷厂了——别的厂子也缺这个。 高占奎中间来过两趟。 何雨注花了两天写出一份调研报告递过去。 高占奎捏着报告纸,眉头锁成了结。 这类事他在上面碰的钉子太多了。 更先进的设备,更前沿的技术,谁不想要?可北边关系僵了,别处又封得死紧。 “何副厂长,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高占奎声音里压着失望。 “是。” “唉……这些路子我们都试过。 算了,你先回吧。” “希望厂里能把报告递上去。” “我考虑考虑。” 何雨注没再多说。 回去后,这事便没了下文。 他也不急,转头扎进本职业务里——那才是他该啃的硬骨头。 这回他没急着 ,虽然眼里已扫见不少弊病,可一套能落地的方案不是拍脑袋就能出来的,还得再沉下去摸透。 转眼在774厂满一个月那天,电话铃响了。 听筒里传来老方那把熟悉的嗓音:“新地方待得还惯?” “还行,这一个月光啃材料了。” “工作上……没碰上什么难处?” “你怎么知道我有难处?”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隔了几秒,老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我随口一问,哪知道你真有事。” “不对吧,您这大忙人专程打电话就为问这个?” “有人托我打听你们厂的情况。” “谁?” “你们的客户。” “那怎么不直接来厂里问?” “咳……人家听说774去了个能耐不小的,又知道我跟那人有点交情,才绕到我这儿。” “您说的‘那人’,该不会是我吧?” “你说呢?” “我倒希望不是。” “行了,直说吧,要帮什么忙?” “这事得当面说。” “成,等着,我派车接你。” 一个多钟头后,何雨注坐在老方办公桌对面。 老方抬抬下巴:“什么事非得当面讲?” “我需要情报。” “情报?哪方面的?” “商业情报。” “你是不是对我们这行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你们肯定弄得到。” 老方搁下话筒时,指节在桌沿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南方那边需要递个消息过去,至于774厂那份报告为何石沉大海,眼下深究已无必要——等他要的东西到了手,一切自有分晓。 他倒是庆幸自己拨了这通电话。 否则,依那位的性子,怕是能闷着头等到地老天荒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平静,可字缝里透出的那股疏淡,他是听得明明白白。 这一回,自己在对方心里那本就不高的账册上,恐怕又得被狠狠划低一笔。 想到这儿,他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更像叹息。 他是真想替上头分忧,可放眼望去,能顶事的人,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耐的,可不就得往要紧处使唤么?那位的处长位置坐得稳当,调去厂里当个副职,明面上是升了半级,实则是钢铁系统那边给的一点补偿。 若非多了这半级台阶,凭他推荐,恐怕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滴。 一个处长扔进厅级厂子的深潭里,能翻出什么浪来?如今看来,这副职想办成点大事,也难。 可正职那把椅子……以那人如今的资历,且得慢慢熬着年月呢。 何雨注从那儿离开后,脚步没停。 他是不懂那些瓶瓶罐罐里的门道,可往后几十年,那些薄薄片片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他脑子里装着大概的图景。 提点想法,总还是可以的。 当然,话不能说得太满,步子也不敢迈得太前,只挑着眼下能摸着边儿的说。 即便如此,那几个埋首图纸间的工程师听了,眼睛也亮了几分。 也是从他们口中,他才知道,国内已经能用手工的法子,做出那种光溜溜的圆片了。 只是,要把那么多东西缩到指甲盖大小的地方,若没有外头的风吹进来,这条路,恐怕还得在黑暗里摸索很久。 七月头,暑气已经漫了上来。 小满的身子沉得几乎走不动道,成日只能在家里守着,等着那个时刻到来。 六号那天,厂办里的电话铃炸响时,何雨注正在看一份报表。 第205章 第205章 听筒里传来母亲急促的声音,背景嘈杂,说是人已经送进协和了,让他赶紧。 他撂下电话,纸页在桌面刮出一声轻响,人已经冲到了门口。 苗红旗从隔壁探出身,话追在身后:“领导,要我跟去搭把手不?” “守好你的岗位。” 话音落下时,人已消失在楼梯拐角。 小车班那几个司机正凑在一起闲话,只见一道身影卷进来,利索地拉开那辆配车的门,引擎低吼着,车子便箭一般射出了厂门,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烟。 专门给领导开车的那位师傅张着嘴,半晌没合拢——他压根不知道,这位副厂长自己竟能把车开得这样猛。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惶然。 何雨注一路问过去,终于在产房外那片惨白的灯光下,看见了母亲陈兰香微微佝偻的背影,旁边站着神色紧绷的何雨水。 “妈,” 他喘着气,喉头发干,“你们怎么到的?” “三轮车蹬来的呗,还能飞过来?” 陈兰香转过头,脸上皱纹里嵌着焦急,却也有一丝诧异,“你倒是快,插翅膀飞来的?” 产房外的走廊里,何雨注的鞋底反复摩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第三次踱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时,被自己妹妹的声音拽住了脚步。 “哥,你别转了。” 何雨水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手指绞在一起,“我打电话时嫂子刚被推进去,医生说了,头胎没那么快。” 何雨注喉咙里应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门上的玻璃窗。 窗子反着光,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有些变形的脸。 “今天厂里那摊子事就不该去。” 何雨水又开口,声音压低了,“得亏嫂子自己觉出不对,我们出门那会儿她还能扶着墙走,要是再晚些……” “家里不是有辆三轮车么?” 男人终于转过身,后颈的衣领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娘不让骑。” 何雨水撇了撇嘴,“怕路上颠簸,伤着嫂子和肚子里的孩子。”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拔高的嗓音:“乔令仪家属!乔令仪的丈夫到了没有?需要签字!” “在!在这里!” 何雨注几乎是冲过去的。 接过那支冰冷的笔时,他感觉自己的指关节有些僵硬。 签下名字后,那三个字看起来陌生得很,墨迹似乎比平时更深些。 他重新回到走廊 ,又开始无意识地踱步,从东头到西头,再从西头折返,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笼子里的兽。 “你能不能坐下?” 母亲陈兰香的声音从长椅那头传来,带着疲惫的沙哑,“晃得人眼晕。” “我心里慌。” 他站定,拳头在身侧握了握。 “慌也别转圈。” 母亲叹了口气,“坐下等。” 他依言坐下,可不到半分钟,脖子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产房的方向。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何雨注抬头,看见走廊拐角处探出两个少年的脑袋,紧接着,一辆旧三轮车的轮廓缓缓挪了出来。 车上坐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 “兰香啊,小满怎么样了?” 老太太的声音颤巍巍的。 “哎哟,您怎么来了?” 陈兰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在家等得心焦,念叨了几句,这俩小子就非要用车推我来。” 老太太说着,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搀扶下来。 那是何雨鑫和何雨垚,兄弟俩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母亲。 “过来。” 陈兰香朝他们招手。 两人磨蹭着挪近。 “你们太太多大年纪了?这路上要是磕着碰着……” 母亲的话没说完。 “别怪孩子。” 老太太摆摆手,在长椅上慢慢坐下,“他们推得稳当着呢。 小满进去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陈兰香扶着她坐稳,转头看向儿子,“柱子,你过来陪老太太说说话。” 何雨注刚挪过去,产房里面骤然传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呼。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他的耳朵。 他浑身一僵,脱口喊了出来:“小满!”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又一声更短促的、被咬碎了的 漏出来,随即又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何雨注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好像塞进了一块正在膨胀的海绵,挤得他喘不上气。 每一声从门缝里渗出的动静,都让那块海绵胀大一分。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凸了起来,指尖冰凉。 “别慌。” 母亲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掌按在他绷紧的胳膊上,“现在不是我们那会儿在家生了,这是在医院,医生都在里头呢。”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牙齿把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 走廊尽头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清晰得令人心烦。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何雨鑫和何雨垚蹲在墙角,用气声说着什么,不时抬头看一眼产房的门。 然后,毫无预兆地,里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寂静来得太突然,像一根骤然绷断的弦。 何雨注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或许其实更长些——一道尖锐的、充满蛮力的啼哭猛地刺破了门板。 那哭声带着一种原始的生猛,不管不顾地炸开在空气里。 何雨注腿弯一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 粗糙的墙面硌着他的掌心。 生了。 这两个字在他空白的脑海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有了孩子。 在这个他曾经以为永远隔着一层的世界里,一条新的生命,带着他的血脉,来了。 “生了!生了!” 何雨水跳了起来,声音发颤。 陈兰香和老太太互相搀扶着站起,两人的手都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墙角蹲着的两个少年蹦起来抱在一起,嘴里嚷着:“是侄子!我们有侄子了!” 产房的门向内打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位护士走出来,臂弯里抱着个用浅蓝色布巾裹紧的襁褓。 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的倦意,目光扫过走廊:“孩子父亲呢?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六两,母亲和孩子都平安。” 何雨注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他低下头,看见襁褓里露出一张通红皱巴的小脸。 眼睛还紧紧闭着,眼皮有些肿,可那张小嘴却张得圆圆的,正用尽全力哭嚎,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那哭声落进他耳朵里,不再是尖锐的噪音,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有温度的东西,顺着耳道往他胸腔里钻。 他想伸手碰一碰那沾着湿气的脸颊,手指伸到一半,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柱子,让我瞧瞧重孙子。” 老太太凑过来,眯着眼往襁褓里瞅,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水面,“听听这动静,多亮堂,跟你刚落地那会儿一个样,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产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陈兰香袖口沾染的煤烟味。 她指尖抹过眼角,目光黏在护士臂弯里那团襁褓上。”这鼻梁,这额头的弧度,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转向穿白褂的人,“里头那位,身子还稳当吗?” “力气耗尽了,睡一觉就好。” 护士将襁褓递向站在墙边的男人,“当父亲的,来试试手。” 何雨注伸出的胳膊像两根冻硬的树枝。 那团温热落进臂弯时,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太软了,软得让人错觉稍用力就会按出凹陷。 护士笑出了声,托着他的肘弯往下沉了沉:“别绷着,手掌兜住这儿,对了。” 啼哭不知何时歇了。 小家伙咂了咂嘴,鼻息轻细地拂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何雨注垂下视线,看见那双闭紧的眼缝还沾着湿气,眼尾微微下垂,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胸腔里某个锈死的地方忽然松动了。 他想起方才在长椅上磨得发烫的掌心,想起更早以前——炮火掀翻土墙的夜晚,乔令仪用身子护住半袋发霉的玉米面;后来在漏雨的屋檐下,两人就着一盏煤油灯分食一块烤红薯。 那些画面被此刻臂弯里的重量一压,竟蒸腾起温热的雾。 “哥!” 何雨水挤过来,发梢扫过他手背,“名字想好了没?” 窗玻璃透进的光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看了看怀里安睡的脸,又望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晾衣绳,三个字自己从喉咙里滚了出来:“何耀祖。” “耀祖……耀祖好啊!” 陈兰香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祖宗坟头要冒青烟了。” 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病床推出来时,乔令仪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她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棉纸,可一瞧见何雨注臂弯里的襁褓,眼睛倏地亮了,气若游丝却带着笑:“柱子哥……是男孩。” 他蹲下身,让襁褓挨近她的枕边。”睡着了,模样随你,秀气。” 乔令仪抬起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刚触到婴儿腮边,泪就滚了下来,砸在蓝白条纹的枕套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住院手续的单据像雪片。 何雨水被母亲支使得团团转,缴费窗口和护士站之间来回跑了七八趟。 何雨注早被打发走了——连同院里那位裹着小脚的老太太,以及两个半大少年,一并塞进吉普车后座。 车在大院门口刹住,他让弟弟们搀老太太进门,自己调转车头,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泥点。 再回来时,车斗里多了几只扑腾的活禽,羽毛在阳光下泛出铜绿和赭石色的光。 他绕到东跨院的侧门,铁锅架在煤炉上,水沸时白汽顶得锅盖咯咯响。 刀锋抹过鸡颈的瞬间,温热的血滴进搪瓷盆,溅出暗红的花。 得先炖公鸡汤,他想,若是奶水来得顺,明日再换母鸡。 这年月,女人生一回孩子,等于从鬼门关抽回半条命,非得用油水一点点把元气喂回来不可。 何雨鑫和何雨垚是被香味引过来的。 几个月切萝卜练出的刀工,此刻用在择葱剥蒜上倒也利索。 既然开了火,索性连全家人的饭食一并张罗。 铝饭盒盛满小米粥,暖水瓶灌足滚烫的鸡汤,另备了两份烙饼卷酱菜。 嘱咐两个半大小子照看好老太太和更年幼的弟弟,他拎着网兜又出了门。 病房里静得只剩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乔令仪睡着了,呼吸轻浅。 何雨水盯着床头柜上敞开的饭盒,喉结悄悄滚动。 直到床上的人眼皮颤动,慢慢睁开,就着何雨注的手喝了半碗浮着金黄油星的汤,惨白的脸颊才透出些许活气。 “哥,” 何雨水咬了口烙饼,含糊道,“汤里没搁盐?” “盐重了,奶水会咸。” 何雨注从裤兜摸出个油纸包,摊开,里头是细白的盐粒,“你自己蘸着吃。” 第206章 第206章 纸包被欢天喜地地接过去。”还是我哥惦记我。” 何雨水撒盐的手势像在给伤口敷药。 陈兰香默默掰开饼,夹了一筷子酱菜,咀嚼时颧骨微微耸动。 饭后,老太太开始收拾碗筷,眼皮也不抬地朝儿子挥手:“回吧,这儿用不上你。 除了往这儿送吃的,你还能干啥?” 何雨注立在门边,看了看床上合眼安睡的妻儿,转身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夕阳正把窗户染成橘红色。 何雨注从单位出来时,日头还悬得老高。 他发动了那辆吉普车,引擎声在空旷的院墙间显得格外清晰。 手头那摊子事早已捋顺了,底下的人见了他都规规矩矩的,一天下来,倒真没什么非得他亲自过问的。 灶上的火又生了起来。 砂锅里炖着的还是鸡,汤色渐渐转成淡淡的金黄。 他留出一部分搁在灶台边,剩下的连锅端上车,医院的方向他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小满的奶水足,孩子 的声音有力。 何雨注盘算着,明天该换老母鸡了。 柜子里收着些红枣,枸杞也有——是西边沙漠那儿的人前阵子捎来的。 上回送去的物资分量不轻,那边没什么像样的回礼,这点零碎东西,算是份心意。 下班铃响过一阵,何大清才蹬着那辆旧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医院晃。 听说孙子的名字已经定下了,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里那点念头落了空。 原本他是琢磨过几个字的。 可当屋里人笑着问他有什么好主意时,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儿子取的那个,确实比他自己想的强。 夜里是雨水守在那儿。 姑娘年纪不小了,照顾嫂子这点事,总该做得妥帖。 车子载着何大清和陈兰香往回开。 第二天清早,何雨注先送陈兰香带着早饭去了医院,这才调头往厂里赶。 雨水回去时没赶上他的车,只好去挤公共汽车,晃晃悠悠一路。 午间的食堂后厨飘出不一样的香气。 大师傅看见何雨注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进来,还以为是哪位领导要开小灶。 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副厂长把人都请了出去,说是要给自家媳妇做月子饭。 门缝里偷看的几个老师傅都愣住了——那刀工,那火候,分明比他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的还老道。 更稀罕的是,哪有当官的自个儿挽起袖子干这个的? 何雨注匆匆扒完自己那份饭,便提着保温桶往外走。 医院送完,他又绕回家一趟。 两声短促的喇叭响过,雨鑫和雨垚像两只小雀似的从屋里蹦出来。 揭开盖子一看,小哥俩眼睛都亮了。 他们可没想到,嫂子生孩子,自己竟也跟着沾了光,天天有好的吃。 小满只在医院待了三天就闹着要回家。 她是心疼何雨注来回跑得辛苦。 炖汤的事,陈兰香也能做;若是把材料拿到轧钢厂食堂,何大清的手艺或许更地道些。 但何雨注还是坚持自己来,只是从一日三顿减成了只做中午那顿。 至于晚饭,只要何大清厂里没有接待任务,便都由老爷子掌勺。 那些日子,何家饭桌上几乎没断过鸡。 孩子们起初吃得欢,后来见到鸡肉就有些蔫了。 最后连小满也轻声说了句“实在不想再瞧见鸡了”,何雨注这才换了花样。 他想起空间池塘里还养着几只甲鱼。 于是单纯的鸡汤变成了甲鱼炖鸡。 头一回端上桌,雨鑫和雨垚吃得鼻子底下见了红。 之后好几餐,他俩只能眼巴巴看着家里人动筷子,投向何雨注的目光里满是哀怨。 没法子,何雨注只好又做了一大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才算把两个小子安抚住。 小满也馋那红烧肉,但只敢让她尝一两块——月子餐不能咸,这分寸他得拿捏着。 日子过得快,小耀祖满月那天,何家只摆了一桌。 来的都是至亲。 老方人没到场,却托人捎来好几罐奶粉,铁皮罐子外头还包着细软的棉布。 厂里那些人,何雨注一个都没请。 不熟。 那些想借机送东西的,也被他一句“家里什么都不缺” 给挡了回去。 进了八月,天热得像个蒸笼。 何雨注不知从哪儿弄回来两台电风扇,摆在屋里呼呼地转。 孩子们贪凉,都挤到一间屋打地铺睡。 王翠萍搬去了雨水那间小耳房,把自己住的西厢房让了出来。 一个多月的好汤好水喂下来,小满身段倒没怎么变,可孩子们的脸蛋个个红润润的。 如今他们早晨洗漱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摇篮边看小侄子。 耀祖被奶水养得结实,皮肤 ,一双大眼睛尤其像母亲,亮晶晶的,看人时忽闪忽闪,任谁见了都想伸手抱一抱。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比往年绵密许多。 何雨注靠在躺椅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怀中襁褓。 孩子睡得很沉,鼻息细弱均匀。 屋里弥漫着米糊和奶渍混合的气味,地板角落还丢着几件没来得及洗的尿布。 弟弟妹妹们扒在门框边探头探脑了好几次,最终都撇着嘴走开了。 去年这时候,他们还能缠着大哥带他们去护城河边捞蝌蚪,或者钻进胡同深处找卖糖人的老头。 现在那些热闹都远了。 小满端着搪瓷缸子从厨房出来,蒸汽濡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真不带他们出去转转?” 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孩子。 “没意思。” 何雨注的目光没离开儿子皱巴巴的小脸,“外头哪有这个小东西好看。” “敢情是当个会喘气的玩意儿养了?” “胡扯。” 他嘴角扯了扯,拇指蹭过孩子温热的脸颊,“软乎乎的,跟豆腐脑似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淅沥。 小满挨着他坐下,搪瓷缸搁在膝盖上,双手拢着杯壁。”你说……他长大了会做什么行当?” “别像我。” 何雨注答得很快,“像你就行。 好好念书,考个大学,找份踏踏实实的工作,娶妻生子。” “是啊。” 小满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们这代人,总该不用听见枪炮声了。” 何雨注没接话。 他盯着孩子翕动的眼皮,心里默默算着年份。 等这小家伙长到能扛枪的年纪,怕是正好撞上边境那头不太平。 到时候会怎样?他不敢深想。 “柱子?” 小满碰了碰他的胳膊,“发什么愣呢?” “没什么。” 他收回思绪,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才丁点大,想二十年以后的事,太早了。” “也是。” 怀里的何耀祖忽然“咿呀” 了两声,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挠。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雨一直下到八月底才见缓。 何雨注每天看着屋檐滴水的节奏,知道最艰难的年份算是熬过去了。 但田里的土要重新养肥,粮仓要重新填满,还得等上好几个春秋。 蝉鸣歇了的时候,小满回厂里上班了。 孩子白天交给陈兰香带。 老太太每天傍晚都要念叨一遍:“我这大孙子,比他爹小时候安生多了,也不哭也不闹,给口米汤就能眯瞪半天。” 何大清抱孙子的时间比儿子还长。 老头总是一声不吭地坐在藤椅里,让婴儿趴在自己干瘦的胸膛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何雨注偶尔瞥见父亲低垂的眉眼,那里面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九月中的某个早晨,电话铃响了。 何雨注抓起听筒,那头是老方沙哑的嗓音:“来我这儿一趟,你托的事有信儿了。” 胡同里的积水还没退尽,踩上去噗嗤作响。 何雨注绕过几个水洼,钻进那间总飘着卷烟味的小办公室。 老方正对着窗户吐烟圈,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查明白了?” 何雨注拖了把椅子坐下。 “费老鼻子劲了。” 老方掐灭烟头,转过身子,眼底布满血丝,“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猜到白头鹰在扶小日子的电子厂?” “蒙的。” “蒙?” 老方嗤笑一声,“别人怎么蒙不出来?” “我出国的次数,掰着指头数不过来。” “少打马虎眼。” 何雨注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的 。”毛熊在搞什么,你心里有数吧?”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盯着远处打。” “那白头鹰想压住毛熊,得怎么办?” “这跟你问的有关系?” “有点。” 何雨注用鞋尖蹭着地面水渍,“白头鹰要腾出手调整自家产业,总得把一些活儿扔出去,空出厂房和人手,对不对?” “那为什么偏偏扔给小日子?” “被蘑菇云吓破胆的狗,最听主人的话。 谁扔的蘑菇,他们记得清楚。” 老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摇头笑起来:“差点被你绕进去。 这些跟半导体扯得上?” “其实是在香江听了一耳朵风声。” 何雨注语气淡了下去,“回来又干上这行,心里不踏实,才找你们帮着对一对。” “对上了。” 老方重新点起一支烟,“确实如你所料。 但哪个地方都去不成。” “白头鹰那边去不了,我懂。 小日子也去不了?你们会没路子?” “麻烦。” “怕麻烦就不干了?这不像你。” “还危险。” 老方吐出一口浓烟,“没内应,没支援,过去就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也不是三五天能完事的差事,我手底下的人扛不住。” “那就是有办法过去?” “嗯。” 老方忽然眯起眼睛,“你问这么细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又想自己去。 不行,绝对不行。 瞅瞅你这身板,这个头,哪点像那边的人?” “我在国内吃得好,长开了,不行?” “你觉得谁会信?” 老方把烟蒂摁进满是茶垢的搪瓷缸里,刺啦一声响。 门被带上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老方独自留在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蒂,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他盯着电话机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何雨注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脚步很快。 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片灰白的天光,把他影子拉得细长。 纸袋不厚,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走到楼梯转角时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屋里,老方第三次把手伸向话筒。 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壳,又缩了回来。 他想起上次任务汇报时何雨注胳膊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纱布边缘渗出淡黄的颜色。 也想起更早以前,某个雨夜接到的加密 ,上面只有简短的成功二字。 他搓了把脸,终于提起话筒,拨了一串很长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 老方盯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地图,某些用红铅笔圈过的区域已经模糊不清。 “是我。” 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干涩,“有件事……需要请示。” 那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回应:“讲。” 老方用最简练的词句描述了情况,省略了所有修饰。 第207章 第207章 说完后,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嘶声。 这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比你想的复杂。” 那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压得很沉,“我不能单独决定。 需要上报。” “明白。” “等通知吧。 另外——” 声音顿了顿,“找时间带他来一趟。 该见见了。” “是。” 挂断电话时,听筒底座撞出沉闷的响声。 老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流声,像潮水一阵阵涌来又退去。 七天后的星期六早晨,电话铃再次响起时,何雨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水珠从湿透的衬衫下摆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上午别安排其他事。” 老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车半小时后到楼下。 证件带齐。”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来接他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玻璃颜色很深。 司机是老面孔,但这次只是从后视镜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何雨注拉开车门坐进去,皮革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拐进一条两侧栽满梧桐树的街道。 树荫把路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车轮碾过时,光影在车窗上快速流动。 最后停在一处院门前,穿军装的警卫仔细核对了两次证件,钢印在阳光下反着光。 有人从楼里迎出来,脚步很轻。”请跟我来。” 他说,转身引路时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晰的回音。 会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照进来,在深红色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老方站起身,朝何雨注使了个眼色。 另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位是我的老上级。” 老方介绍道。 何雨注脚跟并拢,背脊挺得笔直。 敬礼时手臂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放松点。”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现在不归我管了。” “是。” “小方肯定没跟你提过我吧?”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他不敢。” “报告,没有。” “那就好。 要是他嘴不严,我可要找他算账的。”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坐吧,别拘束。” 何雨注在单人沙发边缘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阳光正好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老方重新坐回原位,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茶杯里的热气缓缓上升,在光线里扭曲成透明的螺旋。 老方推开门时,何雨注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阳光斜切过他的膝盖,在地面投出一块规整的光斑。 “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见见本人。” 说话的人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另外,有件东西要转交给你。” 何雨注抬起眼睛。 老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掺着某种难以掩饰的羡慕。 何雨注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倒是不急。” 对方笑了笑,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就不问问是谁托我带的?带的又是什么?” “总归会知道的。” 何雨注的嘴角弯了弯。 笑声在房间里荡开。”这才对。 要是太拘谨,我倒要怀疑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了。” “究竟是什么?” 何雨注向前倾了倾身子。 “刚夸完就藏不住了?” 那人转向老方,“给他看看吧。” 老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靠墙的木桌。 桌上搁着一个细长的纸盒,表面是浅褐色的纹路。 他双手捧起盒子,走回来时脚步很轻。 盒盖揭开时,纸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里面躺着一卷轴,纸色微微泛黄。 “当心些。” 老方的声音有点发干,“别碰坏了。” 何雨注伸出手。 指尖触到卷轴边缘时,竟有些发颤。 他慢慢展开——先看见题头,眼皮猛地一跳。 紧接着是后面那行小字:赠何雨注同志。 胸腔里的东西忽然撞得厉害。 他一字一字看完全篇,呼吸压得极低。 然后迅速而小心地将卷轴收拢,重新塞回纸盒,把盒子紧紧揽到自己身侧。 “柱子,” 老方凑近半步,“让我再看一眼?” “你刚才不是提醒我要当心么。” 何雨注没松手。 “你——” 老方噎住了。 笑声又响起来。”小何,这份礼,还满意么?” “满意。” 何雨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能当传家的东西。” “满意就好。 连我都忍不住眼热啊。” 何雨注只是咧了咧嘴。 “礼看完了,该说正事了。” 对方语气一转。 “是。” 谈话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最后那人摆摆手:“就这些。 你们留下吃顿便饭吧。” 老方立刻接话:“领导,为着这份礼,这顿饭也该让他下厨。” “哦?小何还会摆弄锅灶?” “我没尝过,可有人尝过。 都说比四九城好些馆子还强。” “小何,你擅长哪些路子?” “川味、淮扬、齐鲁的都会些,别的也略懂。” “年纪轻轻,会的倒不少。” “家里传了点,外面也学了点。” “那今天露两手?” “行。” 老方领着他穿过走廊。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 原本掌勺的师傅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 午饭时,桌上摆开六道菜。 材料有限,大半是素的。 但那两人吃得频频点头,拇指竖了好几次。 离开时,何雨注把纸盒抱在胸前。 老方几次想摸,都被他侧身挡开了。 “小气。” 老方嘟囔。 “换了你,肯借我看?” 何雨注反问。 “那肯定不借。” 老方脱口而出。 “那就别说了。” “那你什么时候愿意了,记得叫我。 这东西怕潮,又怕虫蛀,你得收好了。” “知道。” 出发前的准备,何雨注只用了一个钟头就理清了,包括那些错综的人情往来。 老方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诧异。 余下的时间,何雨注说要回去陪陪妻儿。 老方没有阻拦——这一走,不知要去多久。 到家说出差的消息时,屋里顿时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他脸上。 “柱子,这次去哪儿?去多久?” “孩子才两个月,就不能跟上面商量商量,换个人去?” “妈,这事不由我做主。” “那谁做主?一点情面都不讲么?” “这次情况不太一样,确实没法细说。” 他避开妻子追问的目光。 女人攥着围裙边缘:“要去多久?连去哪儿都不能提,我们心里怎么踏实?” “还是南边,老地方。” “上回一去就是大半年……” “这次不会。” 话出口时,他清楚自己在说谎。 “早点回来,别让孩子忘了爹的模样。” “知道。” 只有小满明白那片港湾并不太平。 夜里哄睡孩子后,她又一次拉住丈夫的袖口:“柱子哥,千万护好自己。” “嗯。” “我和孩子守着家等你。”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很快的。” 絮语持续到月影西斜,无非是孩子尚小、不能没了依靠之类的话。 直到他反复保证此行无碍,她才勉强止住话音。 离别的清晨,她抱着婴孩立在巷口,目光追着那辆颠簸的自行车,直到车影彻底吞没在晨雾里。 陈兰香劝了好几遍,她才挪动脚步往回走。 津门码头的汽笛声里,何雨注混在一船人中间。 旁人的身份都是真的,唯独他那张纸片经不起推敲。 登上甲板后,他显得格外突兀。 不少人偷眼打量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偶有凑近搭话的,见他反应冷淡,也就讪讪退开了。 舱室里的闲谈飘进耳朵,他才发觉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踏上归途。 有人坚称自己就是中国人;也有人被迫面对血统带来的撕裂——明明长在这片土地,恨侵略者不输旁人,却突然被指认带着敌寇的血脉,从此举步维艰,只得答应回去看看,若是不适应仍要返程;还有的纯粹盼着彼岸来信里描绘的好日子;至于那些年长者,多半是为了寻亲。 航程中他很少参与交谈。 海面还算平静,未遇大风浪。 第三日清晨,码头轮廓从雾中浮现。 他伪造的档案写着京籍贯。 下船后,专车将一行人送往那座城市。 由于身份资料里父母皆亡,他被分到临时安置点。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在意识里剧烈闪烁,红光如警报般涌动。 【指令:清除目标。 名单如下——‘土经八狼’当前位置、‘铃木狗熊’当前位置、‘三尾贫’当前位置……奖励:每人次一千立方米空间】 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掠过视野。 他暗自皱眉:“竟有这么多漏网的。” 随即意识到麻烦所在——这些目标散布各处。 原本的中短期事务,如今拉成了长线。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份正经工作遮掩。 在京,5工厂是最合适的选择。 安置点工作人员告诉他,几乎所有工厂都对归来者敞开招工大门。 这倒方便了。 应聘采购岗位时,他将在774厂积累的经验稍作转化,顺利拿到了录用函。 凭着工厂证明,他在旧城区租下一间窄屋。 迅速与同事熟络后,他开始行动。 每当名单上某个名字消失时,何雨注总恰好在邻市或矿场出差——采购员的身份给了充分的移动理由。 海风裹着咸腥气拍在脸上时,他正将最后一张船票对折,塞进衣袋深处。 去往那座岛屿的船还要等上两天。 码头上人群拥挤,制服笔挺的检查员挨个翻查行李与证件,目光像钩子。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本毫无破绽的证件,想起制作它的人——一个靠这门手艺在帮派里站稳脚跟的家伙,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船终于鸣笛离港。 驶出一段后,又被漆着蓝白条纹的巡逻艇拦下。 穿制服的人登船,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作响。 他靠在头等舱的窗边,看着外面灰绿色的海水,直到船身再次震动,重新起航。 紧绷了数月的神经,此刻才像松开的弓弦,缓缓垂落。 他倒在窄床上,几乎立刻陷入昏睡。 梦里没有面孔,只有一连串迅速切换的地点与动作。 醒来时,窗外已是茫茫无际的深蓝。 只要天气不作怪,再有几十个小时,脚就能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 他算了算日子,从离家的深秋到此刻,整整七个月。 家里怕是早已乱了套。 那位姓王的女士会去找她的姐妹,姐妹会去寻老赵,老赵的电话大概要把老方桌上的机器打穿。 而老方,大概已经不敢再接任何铃声。 他踏上码头是七月六日,空气湿热粘稠。 第208章 第208章 第一件事是找到那个叫阿浪的年轻人。 车子穿过嘈杂街市,停在一栋他曾来过几次的别墅前。 主人见到他时,眉梢扬起,显然毫无预料。 “何先生?几时到的?一点风声都无。” “刚刚靠岸。” 他抹了把颈间的汗,“想借您的地方,给那边递句话。 很急。” 主人没多问,领他穿过长廊,走进一间放着机器的屋子。 电台的按键声清脆。 他口述,操作员敲击,电波载着简短字句消失在空气里:“转告方,已平安抵香,何。” 等待的时间很短。 机器很快滴滴答答响回来,译出的字条递到他手中:“家中十分担心,速归,方。” 他点点头,让人回过去四字:“我会尽快。” 对方确认收到,机器便安静下来。 他没有避开屋主,因为本就不懂那些加密的规则。 事情办完,他起身告辞。 主人留他用饭,他摇头谢绝。”回去的时候,恐怕还要劳烦您。” 他说。 “随时恭候。” 主人送他到门口。 车子重新汇入街巷的车流。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香江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北边的家里,今天该是那小娃娃的第一个生日。 “没事的。” 何雨注随阿浪来到那栋兼作居所的酒楼。 年轻人想汇报近期的账目,被他抬手止住:“整理成册,我改日细看。” “明白。” 阿浪如今改了称谓。 船行数日,晃荡得人难以安眠,何雨注此刻只想补觉。 醒来时暮色已沉。 他冲过澡,唤来阿浪与阿凤在自家厅堂用饭。 厨子最拿手的是几道鲜海味。 席间两人简单说了说这些日子的经营状况——酒楼进项最好,金铺次之。 金铺的麻烦在于货源时断时续,还得应付各路伸手要钱的人。 其余铺面利润都薄。 茶叶铺里,当初留下的存货早被抢空,后来补的货总被客人挑剔。 自然比不上他从前带来的那些。 听完这些,何雨注改了主意。 黄金与茶叶他手头就有,但开工厂的事得先筹划。 汽车轮船眼下还碰不得,电视机、洗衣机这些倒能试试。 阿浪听了有些发怔:“真要办厂?我们只懂看店,管不了厂房里那些机器。” “地方找好,人总能聘到。” 何雨注夹了一筷子蒸鱼,“都说开厂难,可既然有人在做,就说明能做成。” “我也是听旁人讲的……” “耳听为虚。” 他放下筷子,“备车,现在就去转转。” 车轮在新界的土路上扬起薄尘。 这一带零星有些电子厂,多是外资。 地价倒是便宜。 何雨注站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前,当即签下三万平方英尺的契约。 建厂房的事他直接找了霍家。 没登门,只在自家酒楼设了宴。 霍先生以为是那边的安排,竟想免去费用。 何雨注执意付了款,只比成本略高些。 对方又推荐了几位懂管理的人,他挑中一个眼神沉稳的。 临走前,他去看了陈老爷子。 老人摩挲着那张全家福,眼眶有些湿,说要摆家宴。 何雨注婉拒了,只请老爷子、大舅和二舅来酒楼小聚。 三杯两盏下肚,老人们话都多了起来,反复问什么时候能把一家老小都接来团圆。 他望着窗外港岛的夜色,没有接话。 海风穿过半开的窗,带着咸涩的潮气。 几人随口问起他为何而来,何雨注只含糊应了声,没透露半分。 在香江停留近十日后,他让人安排登船。 此行携带的物件不少,多是成叠的纸页与各样试样。 原件早已不在手边——他购置了几台能复写文字的机器,昼夜不停地印,才勉强完成部分材料的誊抄。 留下与冷藏箱相关的那些纸页,他带上其余的资料启程。 光是箱笼就装了十余个,码在甲板上惹得船员频频侧目,暗自嘀咕这人在香江究竟置办了多少家当。 船抵津门港时,何雨注没料到老方会亲自候在岸边。 瞧见那堆成小山的行李,老方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里头装着什么。 笑意猛地从他脸上绽开,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何雨注搂住,厚实的手掌接连拍打对方脊背,发出沉闷的声响。 “柱子,可算回来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话到后半,嗓音竟有些发颤。 “老方,再拍下去,我这身骨头可要散架了。” 何雨注没挣脱,任他拍着,只笑着打趣。 “哪能啊!疼你还来不及,你可是立了大功的人。” 老方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上下仔细扫过何雨注全身,这才真正舒了口气。 原来何雨注返程途中,老方已收到些风声。 东边岛国那头的动静终究没压住,加上接连有人丧命,若还看不出是遭了报复,那帮人便真是蠢钝如猪了。 起初警署未察觉,因其中几人换了身份,追查时未看出关联。 待各地案卷并在一处比对,才渐渐理清这些人的来历。 “家里都还好?” “都好,都好。 只是……那位领导见不到了。” 老方神色黯了黯。 “我走前探望过的那位?” “嗯。” “怎么会?我离开时他精神尚可。” “唉,突发脑溢血,没救过来。” “何时的事?” “今年三月。” 何雨注沉默片刻,抬手按了按老方肩头。 有些话不必出口,重量已在掌心。 “走吧,回去再说。” “成。” 老方一招手,后方十来个人快步上前,开始搬运那些箱笼。 下了船,空地上停着五辆车:一辆轿车、两辆吉普,还有两辆用深绿篷布严实遮盖的卡车。 篷布一角掀起,能瞥见里头坐着持枪的战士,枪管在昏光里泛着冷色。 老方拉何雨注坐进轿车,关上车门后,递来一把沉甸甸的家伙。 “用不上这个吧?” “备着总没错。” 老方语气不容商量。 “……行。” 抵达四九城,何雨注被安顿在某处招待所。 本让他先歇一日,他却坚持当晚就交接。 来了二三十人,在灯下一份份清点登记纸页。 每录完一册,便有人抬头悄悄打量何雨注一眼——这些资料究竟从何得来?怎么带回来的?又是谁办成的? 不到一年光景,三个行当的紧要材料,且非单一厂坊的核心档案,竟全数到手。 这得耗费多少时日搜集?又付出了何等代价? 他们望向随行那些特殊部门人员的眼神渐渐变了,看得那些人耳根发热——这功劳确实不是他们的。 连老方手下那几个年轻汉子,再看向何雨注时,目光里也掺进了近乎崇敬的意味。 换作旁人,恐怕连门路都摸不着,更别说将这么多东西安稳运回。 往日只听传闻,今夜亲眼见证,终究不同。 老方早已预想过场面,可亲眼目睹时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虽不清楚对方究竟经历了什么,但那些痕迹足以说明一切绝非轻松。 他在心底默默做了决定——该属于那人的,一分也不能少。 七天后,杂乱堆积的纸页才勉强被归入不同箱子。 更细致的梳理需要交给专业的人。 事实上,连何雨注自己也无法说清每一份文件的内容。 当时他并没有时间逐一检视,只是在某个临海的房间里匆匆列过一张单子。 部分材料上印着英文与日文,从第二天起,房间里便多了五十几张陌生面孔——有头发花白的学者,有沉默专注的技术人员,也有不停翻阅字典的译员。 一切交接完毕,何雨注找到老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现在能走了吗?” “早就可以了,只是程序需要走完。” 老方指了指桌上几张纸,“签完这几个名字就行。” 何雨注提起那只轻得过分的小箱子走出招待所大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展僵硬的身体——这些日子几乎与隔绝无异。 车子驶回胡同口时,他让司机停在了大门口。 车厢里塞满了老方准备的各式物品:用油纸包好的点心、硬糖、泛着青色的苹果、米面油盐,甚至还有两条用草绳拴着的肉。 显然对方注意到了他那只空荡的行李箱。 何雨注没有推辞。 他清楚现在是什么年月。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车门。 司机与他一同拎起大包小包往里走。 绕过影壁,看见一个瘦高男孩正牵着个小女孩在墙角玩石子。 男孩瞥见他们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瞬,却又迅速低下头去。 何雨注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臂上那圈黑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穿过垂花门,前院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追逐。 天气闷热,大人都躲在屋里。 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粘在那些包裹上,却没人敢凑近说话。 只有水槽边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还在费力搓洗衣物——肚子隆得那么高,她几乎够不着水池边缘。 她抬头望过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视线便落在那些袋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湿漉漉的衣角。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东边屋里钻出来:“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女人立刻埋下头,搓衣的声响陡然急促起来。 何雨注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向中院。 刚过月亮门,几道水线突然迎面射来——两个半大男孩和一个扎辫子的姑娘正带着个三四岁的娃娃玩水枪。 其中一个少年看见他,猛地跳起来大喊:“哥!” 话音未落,他手里那团橡胶球被捏得变形,一股水柱直冲而来。 何雨注侧身闪开,身后的司机却没能躲过,满脸水珠地愣在原地。 闯祸的小身影眨眼就消失在门内。 何雨注转向司机,脸上带着歉意:“家里孩子太皮,您多包涵。” “不妨事,天热,正好凉快凉快。” 司机哪敢摆脸色,眼前这位可不是他能怠慢的主。 “何雨垚,出来赔个不是!” 何雨注朝屋里喊。 “别别,孩子又不是存心的。” 司机赶忙摆手。 屋里却涌出一群人——老太太、陈兰香、何雨水,还有个被陈兰香搂在怀里的奶娃娃。 “哥!真是你!” 何雨水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冲 阶。 方才躲在一旁的几个孩子此刻也围了上来,有的接行李,有的抱住腿不撒手。 “大哥!” “大哥!” 喊声一个比一个黏糊。 “柱子,你还晓得回来?” 陈兰香的声音从人堆后传来。 “娘!” 何雨注堆起笑。 “心里还有这个家?” “好了兰香,孩子刚进门,总得让人进屋歇歇,外头太阳毒着呢。” 老太太打了圆场。 “哼,进去吧。” “哎!” 何雨注手里早已空了一—东西都被接走了。 他从司机手中接过最后两件行李转递给孩子们,又从裤袋里摸出两包烟酒塞进司机手里:“辛苦您跑这一趟,刚到家没什么好东西,就两包烟,您别嫌弃。” 第209章 第209章 司机本要推拒,瞥见烟盒上的字样,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不好意思地接了过去:“哪儿的话……那我先回了。” “慢走,我就不送了。” “留步留步。” 几句话的工夫,那群小的早抱着东西钻进了屋。 等何雨注踏进堂屋,孩子们正叽叽喳喳商量怎么分那些吃食。 他径直走向里间。 门帘一掀,电扇嗡嗡的转动声混着奶娃娃的咿呀声扑面而来。 炕上那个小人儿正摇摇晃晃地迈步,走两步便一屁股坐下,又吭哧吭哧撑起身子继续挪。 何雨注快步上前想抱,小家伙这回不走了,直接趴倒,手脚并用地爬到陈兰香腿边,一把抱住:“奶……抱……” 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 “还笑?一去这么久,亲儿子都不认得你。” “是久了点……处几天就熟了。” 他搓着手赔笑。 “耀祖,这是你爹,叫爹。” 陈兰香把娃娃搂到身前。 小家伙脑袋摇得像晃铃铛:“不……不……祖怕……” “儿子,我是爸爸,来,叫爸爸——” 何雨注挤出最温和的笑容。 “哇——” 孩子嘴一扁,哭了。 “得了得了,离我孙子远点儿。” “……” 何雨注肩膀塌了下来。 “这几天不用去厂里吧?好好陪陪孩子。” 陈兰香见儿子那模样,气也消了大半,语气软了下来。 “好。” 几人说了会儿话,多是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儿。 何雨注只得编故事——什么出海、乘船、跟洋人吃饭周旋,听得一屋子人眼睛都直了。 说到后来,外间那几个孩子也扒着门框挤进来听。 午饭是何雨注下的厨,做了几道拿手菜。 至于老方给的那些稀罕物,陈兰香只给孩子们分了点糖果糕点,其余都收了起来——团圆饭总得等人齐了再吃,中午若全吃了,晚上怎么办。 傍晚时分,最先踏进家门的是何大清。 他看见儿子,只走过来拍了拍何雨注的肩膀:“回来就好。” 接着是小满。 她像只归巢的雀儿直扑过来,冲劲让何雨注抱着她转了好几圈才站稳。 几个孩子围在旁边嬉闹起哄,小满却连耳根都没红半分,反而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仰着脸反问:“我抱自家男人,还得跟你们报备不成?” 何雨注站在一旁瞧着,心里暗叹:带了大半年孩子,倒是把她磨得脸皮厚实了不少。 他目光转向另一边——儿子正赖在母亲怀里,一声接一声地“妈” 喊得又软又黏。 何雨注只觉得胸口泛酸,整个下午变着法子伸手,那小子却扭着身子往别处躲,死活不肯让他碰。 没法子,他转身往厨房钻,想找点事做。 谁知刚摸到锅铲,就被父亲拎着后领赶了出来。”多久没动过灶台了?” 老人瞪着眼,“别糟践东西。” 晚饭前,何雨水往后院绕了一趟。 许大茂这些日子回来得勤,脚不沾地就往自家屋里钻,压根没留意前院的动静。 再回来时,何雨水身后跟了两个人——许大茂不知何时成了家,娶的是娄家的姑娘。 娄晓娥显然同众人都熟络,唯独转向何雨注时,眼神里透出些生疏。 她微微垂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柱子哥。” “什么时候办的事?” “劳动节那天。” “喜酒没赶上,礼数我后面补。” “不用不用,” 她连忙摆手,“嫂子已经给过了。” “她归她,我这份另算。” 许大茂这时凑过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哥,什么礼?” “去,” 何雨注笑着推开他,“又不是给你的。” 许大茂肩膀一塌,满脸写着失望。 小满和娄晓娥看着两人斗嘴,笑得直不起腰。 饭后,小满早早回屋哄孩子入睡。 何大清、何雨注和许大茂三人搬了凳子坐在院里,就着夜色喝酒闲聊。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前院贾家。 贾东旭是开春后没的,到底是自己手滑还是机器失灵,谁也说不清。 厂里对外说是设备老旧出的岔子,赔了一笔钱。 贾张氏嫌少,拖着儿媳和孙辈去闹过几回,最后补了多少没人知道,只晓得秦淮茹如今每月能领些补助,等生了孩子就能顶岗上班。 许大茂抿了口酒,压低声音:“哥,你是不知道,贾东旭后来酒灌得凶。 我琢磨着,怕是晕乎乎才出的事。” “他从前不沾这个。” “谁晓得呢,” 许大茂撇撇嘴,“许是听说媳妇怀上老三,觉得养不起了吧。” “别听他胡扯,” 何大清打断道,“跟秦淮茹没关系。 那小子是自己泄了气——工级升不上去,他爹走后,带他的老师傅也退了,再没人指点。 平日混在一处的那些,也没半个成器的。” “爹消息倒灵通。” “食堂里七八个喇叭成天响,想不听都难。” “您就没想过收个徒弟?” “麻烦,” 何大清摆摆手,“要收早收了。 再说我那点看家的本事,如今学了也没处使,教谁去?” “眼下是用不上,往后呢?” “不是还有你?” 老人瞥他一眼,“再说,你那两个弟弟我正教着,就是这俩小子不肯用心。” “呵,那是没 到绝路上。 您直接告诉他们,书念不成了,工作也没着落,只能下地种田——看他们学不学?” 何大清眯起眼,酒杯停在半空:“这话听着不对……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随口一说罢了,” 何雨注转开视线,“就是觉得对他们太宽纵。” “倒也是,” 老人叹了口气,“咱家孩子确实比别家过得顺。 从前日子紧巴时觉得挺好,如今反倒成了桩心事。” “不急,他们还小,时候还长。” “嗯,” 何大清声音沉了沉,“往后你这当大哥的,得多照应着点。” “有您和我娘在,哪轮得到 心。” “我能管几年?十年?二十年?等我老得动不了呢?” “等您老的时候,他们早成人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现在想那么远做什么?” 夜已深了,酒气才被何大清挥手驱散。 何雨注跟着人群往外走,脚步有些飘。 他在那边没人能说上话,连酒杯都不能碰,回来才总算透了口气。 屋里灯还亮着。 小满靠在炕沿边,手里捏着件半成的小衣裳。 “回来了?” 她声音轻轻的。 “嗯。” 他应了声,喉头有些干,“怎么还不歇着?” “等你。” 她放下针线,目光跟着他转,“想听你说说话。” 何雨注走到外间,舀水洗脸。 凉水扑在脸上,酒意散了些。 他擦了脚,掀帘子回到里屋,炕席被月光照得泛白。 小满挪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不动了。 电扇在墙角转着,叶片切割空气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不是要说话么?” 他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这样靠着就好。”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不在这些日子,我夜里总醒。 特别是抱着耀祖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我在这儿了。” “嗯。” 她手臂环紧了些,“就这样待着,不说话也行。” 他没再开口,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小心托着她的头放平在枕上,又起身去看旁边的小床。 小家伙趴着睡,脸蛋压得扁扁的,手脚摊开像只小青蛙。 何雨注碰了碰那肉乎乎的手背,孩子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他立刻收手——可不敢闹醒了,不然这一夜就别想安生。 天刚蒙蒙亮,哭声就刺破了晨雾。 何雨注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问:“怎么了?” “尿了。” 小满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垫子湿了,他不舒服。” 他撑起身子。 女人正弯腰给孩子换尿垫,夏日的晨光里,孩子穿着开裆裤,光溜溜的小腿蹬着。 换好了,小家伙立刻精神起来,手脚并用地在炕上爬。 何雨注指着那团湿布:“这个……” “晾院子里吧。” 他拎着尿垫出去,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味道。 回来时,小满正握着奶瓶喂孩子。 奶嘴被吮得滋滋响。 “什么时候断的奶?” 他靠在门框上问。 “上个月。” 她调整着奶瓶的角度,“哭得撕心裂肺的,娘心疼得差点抱回来,爹给拦住了。” 两人说话间,何耀祖抱着奶瓶,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转。 看到何雨注时,眼神里还藏着点怯。 何雨注去堂屋端了早饭回来:稀饭盛在铝盆里冒着热气,馒头用笼布盖着,一小碟酱菜摆在中间。 小满吃得很快,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孩子喝完奶,何雨注伸手想抱。 小家伙身子一扭,哇地哭出声。 小满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抱起孩子往外走:“我得上班了。” 上午何雨注试着逗孩子玩,小手小脚在他掌心里扭动。 陈兰香在院子里晾衣服,隔着窗户说:“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你要是有空,去街道办一趟,跟你霞姨打个招呼。 这大半年,咱家没少麻烦人家,老赵还帮着打听过消息。” “这就去。” “晚点买点东西,上门看看。” “晓得了。” 街道办的门漆有些斑驳。 王红霞见了他,手指虚点着他数落了好一阵。 何雨注垂着手听,一句也没辩驳。 最后她说晚上来家里吃饭,老爷子老太太念叨他,还有赵叔也想见见。 他自然应下了。 日头偏西时,何雨注蹬着三轮车出了门。 车斗里装着米面,还有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鱼,鱼尾还在微微颤动。 王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盛丽站在门里,个子蹿高了不少,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柱子哥?” 她眼睛亮了亮。 “不欢迎我来?” 何雨注笑着把车往院里推。 门轴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吱呀声,像是许久未曾开启。 赵盛丽侧身让出通道,朝里屋提高嗓音:“姥姥姥爷,柱子哥到了。” 堂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 王奶奶掀开棉布门帘探出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柱子?得有半年多没见着人影了。” 她眯起眼睛打量门外的人,“跑哪儿忙去了?” “往南边走了趟公差。” 何雨注将肩上沉甸甸的布袋卸在门槛内。 “来就来了,带这些做什么?” 王奶奶用脚尖碰了碰布袋底部,里面传出谷物摩擦的沙沙声。 “家里存得多,分些过来。” “你那一大家子人呢,够吃?” “够的。” 里屋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王老爷子撩开帘子走出来,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站门口说什么话,进屋。” 他朝何雨注招手,转身时补了句,“盛丽,把柱子带来的东西归置归置。” 厨房方向传来水声。 赵盛丽拎着两条用草绳穿鳃的鱼 “刮鳞去内脏会么?” “早不是小孩了。” 第210章 第210章 她语气里带着不满。 “那行,一会我来烧。” “就等你这句话。” 女孩的声音轻快起来,脚步声往水槽方向去了。 老爷子已经沏好了茶。 粗陶茶杯里浮着舒展的叶片,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两人在八仙桌两侧坐下,茶杯与桌面的碰撞声清脆短暂。 “听说你去了南边?” 老爷子摘下眼镜擦拭镜片,“那边现在什么光景?” 何雨注说了些能说的。 铁皮屋顶在雨季的敲打声,码头起重机昼夜不停的运转声,夜里霓虹灯映在潮湿路面上的颜色。 他略去了具体地名和细节,只描述那些不会触线的画面。 老爷子很久没说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穿过堂屋敞开的门,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我们落后太多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能赶上。” “是啊,总归要赶上的。” 老爷子转回视线,茶杯在他手中缓缓转动,“就看你们这代人了。” 棉布门帘又被掀开。 王红霞夹着帆布包进来,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老远就听见说话声。” 她将包挂在门后钉子上,“聊什么呢这么入神?” “问问外头的情况。” 老爷子叹了口气,“比想的差得远。” “能不差么?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摸索着来。” “自己摸索也得赶上去。” 老爷子突然抬高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就不信这个邪。” “肯定能赶上。” 何雨注接话,“您教出来的那些学生,不都在各处使着劲么?” “可惜我使不上劲了。” “爸,您都这岁数了。” 王红霞拧了条湿毛巾擦脸,“让柱子他们年轻人顶上去,不是正好?” “我又没说不让。” “柱子你看,你们校长这是不服老呢。” “本来就不算老!” 笑声在堂屋里荡开。 这时院门又响了,老赵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黑色人造革包。 他停好车,拍打着裤腿上的灰走进屋。 “两个小子呢?” 何雨注起身让座。 “住校,礼拜天才回。” 老赵接过王红霞递来的茶,吹开浮叶喝了一大口,“你这趟走得够久。” “还算顺利。” “动静可不小。” 老赵放下茶杯,目光在何雨注脸上停留片刻,“听说弄回来不少稀罕东西?” “方叔提的?” “他就漏了半句。” 老赵摆摆手,“规矩我懂,不该问的不问。” “对您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问你句能说的——还打算回774?” 何雨注顿了顿:“不回那儿我去哪儿?您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倒没有。 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离开这么久,那坑总得有人填。” 老赵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估计是回不去了。” “组织安排去哪儿就去哪儿。” “要不来帮我?” 老赵重新靠回椅背,“工商那边早调岗了,我现在抓工业这块。” “您不是干得好好的?” “机械才是我老本行,忘了我是学什么的了?” “要说本行,您该跟方叔搭档去。” “去你的。” 老赵笑骂着虚点他一下,“就你记性好。” “平调?” “算升了半级。” 老赵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副市长,兼管工业。 这事还得谢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老赵从茶杯上方看过来,“这两年大家吃的粮食,你以为是大风刮来的?” 厨房传来煎鱼的滋啦声,香味顺着穿堂风飘进堂屋。 赵盛丽在那边喊:“柱子哥,油热了!” 何雨注应声起身。 老赵那句话说完没几天,信就送到了家里。 何雨注展开那张薄纸,上面寥寥几行字,只提工作可能有变动,让他在家安心等着。 他捏着信纸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午后阳光把纸背照得透亮,墨迹的轮廓反而模糊了。 儿子在屋里跌跌撞撞地跑,笑声像一串铃铛滚过地板。 何雨注蹲下身,那小小的身影便扑进他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却始终没吐出那个字。 他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鼻尖闻到一股奶香混着汗味。 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沾着面粉,问他信上说了什么。 他折起纸,只说这次出去太久,上面给的假格外长些。 假期拖得比预想中久。 孩子们都放了暑假,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脚步声和叫嚷。 没有车可用,能去的地方便近了许多。 有一回他领着大大小小一群人去了什刹海,水面被太阳晒得泛白,风里带着水草的腥气。 何雨鑫和何雨垚不知从哪儿摸出两根鱼竿,动作熟稔地甩线、收竿,手腕的弧度稳得不像孩子。 何雨注站在树荫下看着,衬衫被汗黏在后背上。 水里确实没什么大鱼,偶尔钓上几尾指头长的,孩子们便围成一圈欢呼,声音惊飞了岸边打盹的麻雀。 玩得尽兴,回来却逃不过另一桩事。 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尖沙沙地响。 老三老四尤其坐不住,椅子像长了刺。 何大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油锅的滋啦声里混着他的嘱咐,让何雨注盯着那两个小子练刀工。 于是午后最热的时候,院子里就多了两处动静——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还有汗水滴在青石砖上瞬间蒸发的痕迹。 半个月后,调令终于来了。 送信的人站在门口,帽檐下淌着汗,说赵同志让转告:歇够了就该动身了。 何雨注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触到纸张干燥的质感。 展开来看,白纸黑字写的是四九城工业局,副职。 他目光往下扫,实际要去的却是下面一个厂子,担厂长的担子。 末尾那行字让他眉毛抬了抬:四九城汽车制造厂。 他没多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太阳刚爬过屋檐,巷子里的石板路还留着夜气的凉意。 走到厂门口时,制服已经被汗浸出深色。 门卫室里坐着个年轻人,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水,听见声音抬起头。 何雨注说明来意,把材料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去,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磕在桌沿。 “您、您稍等。” 年轻人抓起电话,拨号的手指有些抖。 他压低声音对着听筒说了几句,挂断后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回语速快了许多。 放下听筒,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小跑着从门卫室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没过多久,另一个身影从厂区深处快步赶来,是个中年男人,制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先瞪了年轻门卫一眼,才转向何雨注,脸上堆起笑容,伸出手时掌心都是湿的。 “这大热天的,怎么能让您在门口干等。” 他喘着气说,又转头呵斥,“小李你怎么办事的!” 年轻门卫张了张嘴,没出声。 中年男人转回来,腰微微弯着:“我是魏大山,管保卫这块的。 书记和几位副厂长马上就到,您先里边请?” 何雨注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 阳光把铁皮屋顶晒得发白,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像某种沉重的呼吸。 何雨注只说了两个字便迈开脚步。 魏大山跟在后面,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他原本嘱咐底下的人稍稍拖延片刻,好让楼里的领导们来得及迎出来——这本是惯常的礼数。 可那位姓李的办事员太过实诚,竟当面将他的交代捅了出来。 此刻魏大山的脸颊还残留着被揭穿后的微烫。 电话打到书记办公室时,对方显然也怔了片刻。 按常理,新厂长赴任总该有上级部门的人陪同,行程也会提前几日知会。 厂里接到调令不过两天,几位副手私下不是没有议论。 空降的位子原本该从他们中间产生,当然也有人例外——管技术的那位只惦记新车间能不能添置仪器,别的倒不在意。 档案递到众人手里,薄薄几页纸被反复翻阅。 最后那栏级别让所有声音消失了。 这哪里是平调,分明是往低处走了。 他们穿过空旷的前院,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办公楼的门里匆匆走出几道人影。 “何厂长,您怎么这就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抢先开口,呼吸还带着急促。 何雨注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您是?” “刘顺德,负责后勤这一块。” 男人堆起笑容,双手已经伸了出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 何雨注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潮湿与力度,心里却掠过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怎么又是个带“德” 字的。 紧接着是第二双手。”李立民,管生产。” 第三双手稍显干燥。”崔志国,供销都归我这边。” 最后走来的人步调沉稳,灰中山装的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楚江河,厂里的书记。” 他说话时眼睛仔细打量着新来的面孔。 何雨注依次握过去,每只手停留的时间几乎相同。 “今天初来,各位看怎么安排妥当?需要召集全厂职工见面吗?” “暂时不必。” 他的回答简短,“请几位把自己分管领域的基本情况整理成文字材料,尽快交到我这里。 看过之后再做打算。” 三个“好” 字几乎同时响起。 “别在风里站着了。” 何雨注转向办公楼方向,“我的办公室应该准备好了吧?” “早就收拾妥当了,接到通知当天就开始布置。” 刘顺德侧身引路。 “楚书记,稍后还得劳烦您带我熟悉厂区概况。” “分内的事。 您先安顿,随时来我办公室。” “那各位先回岗位?等我看完材料,再请诸位过来细谈。” 脚步声散开,朝着不同的走廊远去。 何雨注踏上楼梯时想,这样反倒省去了一场务虚的见面会。 等摸清底细,召集科室负责人开个短会便是。 至于全员大会——广播里念个通知足够了。 形式上的热闹毫无用处,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是根本。 接下来的时间被谈话和文件填满。 纸张在桌面上堆叠,油墨味混杂着陈年档案特有的微尘气息。 他逐渐拼凑出这个厂子的轮廓:主要产品是汽车零部件。 曾经试制过一款轿车,“井冈山” 牌。 发动机采用而厂史记载中最著名的产品“212”,此刻尚未投产。 研发线上正在攻关的是轻型越野车210,仍处于试制阶段。 真正棘手的不是设备老旧——是根本没有像样的设备。 许多工序依赖手工敲打打磨,车间里回荡着榔头与铁砧的撞击声。 这也正是“井冈山” 吉普车最终停产的原因:发动机性能不稳定,上路后故障频发。 全厂职工名册列着一千多个名字,工种倒是齐全。 何雨注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时,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电话听筒搁回座机时,何雨注没立刻动作。 他先拨了个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柱子?新地方报到了?” 第211章 第211章 “今儿刚来。” 何雨注顿了顿,“您猜我在哪儿?” “不是工业局?” “四九城汽车厂。” “这不对。” 对方声音透着疑惑,“老赵明明说给你安排副局长的位置。” “那边挂个名,实职在这儿。” “这老赵……” 那头叹了口气,“连我都瞒。” “找您不为这个。” 何雨注截住话头。 “什么事?” “别装糊涂。”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带回的那些图纸,在哪儿?” 电话里静了两秒。”重工部门调走了,说是要转给一汽。” “全给了?” 何雨注声音沉下去。 “不留着还能怎样?我们只是过道手。” “轿车那部分,得追回来。” “你们自己打报告申请不行?” “市局下属的厂子,和一汽抢东西?” 何雨注短促地笑了一声,“资料从您手里出去的,您去要。” “这不是为难我么?” “为难?” 何雨注握紧听筒,“老方,摸着良心说,我拼了命弄回来的东西,自己用不上,我不找您找谁?”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我试试。 你也跟老赵通个气,他早打招呼,我也不至于给那么痛快。” “这就打。” “我先联系重工那边,但愿还没发走,不然得跑长春了。” “抓紧问。” 何雨注挂了电话。 老方放下听筒,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得知资料还在库房,他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重工部门的办事员起初不肯松口。 老方直接找了分管领导,把前因后果摊开,特意点明这是原主单位要用。 对方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但只给了部分复印稿,剩下的还得等机器重新印完。 揣着那叠纸走出大楼时,老方后背已经汗湿了。 真要不到,这面子就算栽了。 回到办公室,他先拨给老赵:“报告别打了,写个申请直接来取。”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明天一早就到。” “至于柱子那儿……” 老方顿了顿,“你自己说。” 于是何雨注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柱子?” “老方?办妥了?” “妥了。 不过全份得等等,我盯着他们复印呢。” “东西是您交出去的,您不盯谁盯?” “你小子……” 老方啧了一声,“连句谢都没有?” “谢了。” 何雨注语气平淡,“谢谢您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说不过你。” 老方无奈,“资料让老赵转交吧,你们厂里别问来源为好。 不急这几天吧?” “没有才急。” “就知道老赵也没安什么好心。” “您俩半斤八两,专挑一个人往死里用。” “话别说这么难听。” 老方笑,“能者多劳嘛。” “比我能耐的多的是,我算什么能者。”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小同志。” “改天请您吃饭。” “亲手做?” “不然呢?下馆子您敢去?” “还真不敢。” 电话挂断了。 发动机的声响在车厢里持续震颤,何雨注松开了一直扶住车门的手。 厂里安排的车把他送到了巷口,司机探出头询问明天的时间,他摆摆手,只说不用再来。 巷子里的风带着傍晚的炊烟气。 他走进院门时,几道目光从半掩的窗后扫过,又迅速收了回去。 晚饭时母亲盛了汤,语气平常地问起车子的事。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解释只是单位临时安排,职务没变动,以后也不会再用。 母亲点点头,汤勺轻轻碰在碗沿上,“公家的东西,少沾为好。” 他应了一声。 夜里孩子睡下后,他从抽屉里取出几页纸,就着灯光细看。 纸上画着些线条与数字,是机器部件的草图。 手工敲打出来的零件终究不够用,眼下需要的是能持续运转、经得起磨损的东西。 厂里那辆停用的旧车就是个例子——它之所以被闲置,不是因为不再需要,而是因为实在难以维持。 他揉了揉眉心。 隔壁传来妻子轻缓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被推开,小满披着衣服走出来,见他还在灯下发呆,便悄声坐到对面。 何雨注过了片刻才抬起眼,发现她正静静看着自己。 “儿子睡熟了?” 他问。 “嗯。” 她声音很轻,“你想事情想得入神了。” “工作上的一些安排。” “才去第一天,就这么费心思?” “总得有个开头。”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灶间打了盆温水。 两人简单洗漱后躺下,黑暗中她轻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含糊应了。 夏夜的闷热漫进屋里,连触碰都带着汗意。 天刚亮时,婴儿的啼哭从里屋传来。 何雨注穿好衣服走进去,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亲了一下,随即转身出了门。 巷口的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白。 他步速很快,像是要赶在某种声响追上之前,抵达那个需要他的地方。 晨光刚爬上窗沿,何雨注便拨通了生产副厂长李立民办公室的电话。 李立民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卷图纸。”厂长,您找我?” “今天辛苦你,陪我下车间转转。” 李立民爽快应下。 新领导熟悉环境本是常事,他没往深处想。 冲压钣金的轰鸣震得耳膜发颤,焊接装配线上弧光刺眼,总装车间里悬吊的车架缓缓移动。 他们穿过发动机试制间浓重的机油气味,在试车场扬起的尘土中站了片刻,最后拐进铸造车间灼热的空气里。 厂子规模不算大,但工序一环扣着一环,像一副挤得满满当当的旧齿轮。 何雨注的脚步很慢。 他拦住一位正俯身调试缸体的老师傅,指着曲轴连杆问起公差配合;又在喷涂工段边,对着漆面光泽向技术员追问配方比例。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都落在关节处。 李立民跟在侧后方,起初只是例行介绍,渐渐却听得手心发潮。 这位新厂长问得太准——尤其是发动机气门正时与爆震控制那些细节,没有亲手拆装过几十台机器的人,绝问不出那样的话。 可档案袋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早年当兵立功,后来留学海外,学的是计算机(相关物理背景未载明),归国后辗转物资采购与后勤调度。 机械知识来自十多年前的中专函授,纸上从未提过一线实操。 那些经验,究竟从哪儿长出来的? 日头早已西沉,车间顶灯逐一亮起。 李立民压下喉间的疑问,抬腕看了看表:“厂长,明天还继续吗?” “生产这边先看到这儿。 明天我找老崔,聊聊供销那条线。” “成。 您随时叫我。” 何雨注点头,朝门口走去:“耽误你下班了。” “哪儿的话,我平常也晚。 要不……让食堂开个小灶?吃了再走。” “没提前打招呼,别给食堂添麻烦了。” 两人在厂门口分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次日一早,何雨注敲开了供销科的门。 销售的情况简单得近乎单调——大半订单由工业局直接下达,厂里自己能周旋的余地很小。 采购则是另一番景象:钢材、铜件、橡胶、电子元件、各式塑料……名录长得拖到地上,供应商散在全国各处,催货的电话昼夜不停。 问起与钢厂、轧钢厂的往来,崔科长直接摇了头。”腿跑细了,订单还排在后头。 人家优先保重点单位,咱们这类厂子……” 他苦笑,“除非能用整车去换。 可产量就这些,每台出厂前早有了主。” 这些话在办公室里浮荡,掺着茶垢与旧报纸的气味。 何雨注静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划一两笔。 一天过去,他心里那幅供销脉络图已描出了粗框。 第三日轮到后勤。 何雨注背着手在仓库、食堂、保育站之间走动,几乎没开口。 他在看——看物资堆叠的次序,看菜盆里油花的厚度,看劳保用品发放登记表上潦草的签章。 这摊事他太熟悉,熟悉到能嗅出账目里细微的锈味。 厂里福利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 工人午饭的菜色虽缺油水,但饭管够;劳保手套每月一双,虽薄却齐整。 何雨注连着两天在职工窗口打饭,滋味与早年跑工商时食堂的大锅菜相仿,火候与调味都糙,盐总撒得不匀。 中午后勤主任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提议:“厂长,要不今天开个小灶?几位领导也正好聚聚。” 何雨注没推辞。 往后若真有接待,这免不了。 饭桌上只有厂长、书记与两位副厂长。 老刘本想再叫几位科长,被何雨注拦下了。”就咱们几个吧,顺便把下周的调度碰一碰。” 菜陆续端上来:红烧鱼、炒腊肉、白菜豆腐汤。 筷子起落间,没人劝酒,话头都绕着下月的生产指标打转。 窗外的机器声远了,只剩碗碟轻碰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小灶上备的是鲁地风味。 何雨注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舌尖刚触到油汁便皱了眉——比起父亲的手艺差着不止一截,这般水准断然撑不起招待场面。 刘顺德一直留意着新厂长的神色。 他惯会看人脸色,此刻已瞧出这位顶头上司的不满意。 可后厨这位已是全厂能寻到的最好的师傅了。 “您给指点指点?” 刘顺德试探着开口,“看哪儿还能调调?” “指点谈不上。” 何雨注放下筷子,“倒是想问问——按咱们厂的规格,不该请不到像样的厨子吧?” “您有所不知。” 刘顺德搓了搓手,“厂子建得晚,手艺好的早被那些大厂请走了。 剩下的多在酒楼里,不愿进厂子干活。” “这样。” 何雨注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接话。 不愿进厂?那是早几年票证刚推行时的事了。 如今还说这话,里头怕是藏着别的由头。 他此刻懒得深究,往后真碍事了再理不迟。 见他这般反应,刘顺德便咽回了后续的话。 书记楚江河这时开了口,问何雨注这几日转下来的感受。 “落后。” 两个字从何雨注齿间蹦出来。 桌边几人都垂下了视线。 李立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厂长,您出过国见识广,可咱们厂……也没那么不堪吧?” 何雨注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放国内比,或许还行。 可咱们能跟一汽比么?” 李立民不吭声了。 那哪是差一截,根本是云泥之别。 人家是国家重点,他们算什么。 “我说这话不是要挫大伙的锐气。” 何雨注声音沉了沉,“知道落后,才该想着怎么追。” “说得轻巧……” 李立民低声嘟囔。 “立民同志。” 楚江河出声制止,怕正副厂长当场顶起来。 “没事。” 何雨注摆了摆手,“李副厂长说得对,确实难。 正因难,才更得做,不是么?” 见几人要开口,他抬手压了压:“先听我说完。 我讲讲在外头见过的,你们再议。” 桌边响起几声应和。 第212章 第212章 其实他们都好奇外头的模样,只是没机会亲眼去看。 何雨注从亚速钢铁厂的烟囱讲起,讲到拖拉机厂轰鸣的流水线,最后落到那个岛国的汽车工厂——自然隐去了具体名目,众人只当是北边老大哥的厂子。 他选汽车厂来说,是觉得眼下两边水平应当相差不远,或许北边还要更强些。 话音落下时,会议室里只剩呼吸声。 “怎么?” 何雨注笑了笑,“这就蔫了?这可不像咱们的人。” “厂长……” 有人迟疑道,“北边真那么厉害?” “我见的还是几年前的光景。 如今只怕更了不得。” 这话让空气又沉了几分。 “我提这些,不是为打击诸位。” 何雨注环视一圈,“是想说——追得上。” 几双眼睛倏地抬起来。 “您有法子?” 李立民往前倾了倾身子。 “法子往后会清楚。 老崔,昨天没来得及问——红星轧钢厂那边,你能递上话么?” “交情不深。 都在四九城里,打过照面罢了。” “在座各位呢?谁和他们熟些?” 众人纷纷摇头。 李立民不解:“为何单问红星厂?” “有些模子得靠他们开。” “咱们自己开不了么?” 何雨注没答话,只望向窗外。 暮色正从厂房顶上漫下来,将那些铁灰色的屋顶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青。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何雨注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声音不高,却让围坐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咱们手头的机器,跟人家比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同志和李立民,“当年他们厂里那台轧钢机,还是我经手弄来的。 不是顶尖货,可放在眼下,国内找不出更好的。” 崔同志愣了下,“厂长,您有这层关系,怎么还来问我们?” “那是五四年的事了。”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窗外的光斜切过他半边肩膀,“经手的人我没见过,如今那边管事的是谁,我不清楚。” 李立民嗓门直:“那咋办?” “你们都没路子,” 何雨注站起身,影子投在墙上,“我只能去讨个人情了。” “往哪儿讨?” 李立民追问。 何雨注没答,只摆了摆手。”等成了再说。 往后还人情,说不定得用上咱们的车。” “车算什么!” 李立民一巴掌拍在腿上,“只要能造出像样的,多给几辆都行!现在问题是加班加点也赶不出东西,我这儿心里烧得慌。” “能造出来。” 何雨注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用不了多久。” “您就这么笃定?” “容我先卖个关子。” 他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过些日子,你们自然明白。” 几人顿时嚷起来,声音杂在一处:“厂长,话讲一半,忒不厚道!” 何雨注笑了一声,没回头,径自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那间屋子,他 了几分钟,才抓起话筒。 转盘拨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线路接通了。 “黄院长?我是何雨注。” 那头传来一阵笑,震得听筒嗡嗡的。”小何?稀罕啊!头一回见你主动找我。” “有事求您来了。” “哦?还有能难住你的事?说说,让我也开开眼。” “您就别取笑了。” “行,你说。 头一回开口,我能办肯定办。” “四九城钢厂,还有红星轧钢厂,您在那边说得上话么?” “他们为难你了?不对啊,你一个搞后勤的,跟这俩厂子不沾边。” “我调单位了,黄院长。” “调哪儿了?早跟我说啊!早说我直接把你拽钢总来。” “咳,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命令下来,只能执行。” “也是。 那你现在在哪儿?老头子我还真好奇。” “四九城汽车制造厂,当厂长。” “这厂子我听过……等等,我怎么听说你早提副局了?这单位才处级吧?” “在市工业局挂了个副局,这厂子是局里下属的。” “怪不得。” 那头传来茶杯轻磕桌面的声音,“说吧,找那两家厂子什么事?” “想从钢厂进点特种铸铁和合金钢,造发动机用的。 再请红星厂帮忙开套模具,压几个件。” “特种铸铁?合金钢?” 黄院长顿了顿,“你要的是……‘拖拉机’那种?不对啊,你们不是造小车的么?” “是造小车。 模具也不会照‘拖拉机’的开,咱们用汽油机。” 两人话里都留着半句,彼此却听懂了。 “那成。 图纸有吗?” “有,但得过几天。 铸铁跟合金钢的配比我手里没数,可能后续还得请您那边帮着调。” “强度应该不用‘拖拉机’那么高,问题不大。” “谢谢您了。” “谢什么!你帮我们的还少?谢来谢去没个完。” “该谢的。 改天请您吃饭,家里做。” “我可听说你手艺不得了,这顿饭我记着了。” “没问题。” “行,你等信儿吧,我去联系。” “好。” 电话挂断后,何雨注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话筒。 手心里一层薄汗。 重工业部那边,他没认识的人。 让老方去走动?上次刚交出去的资料,讨回来都那么费劲。 想来想去,只剩这条路了。 箱子沉得坠手,老赵从桌底拖出来时手臂绷出了青筋。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把箱子推到我面前。”签了七份文件才弄出来——你可得看牢了。” “我自己带回来的东西,还能不当回事?” 我接过箱子,箱锁扣上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老赵咧开嘴,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清单我看了半宿没睡着。 你小子该不会是去抢了人家仓库吧?” “差不多。” 我把箱子搁在脚边。 “够胆。” 他搓了搓手,指节粗大,“这样的东西,再多些才好。” “没下回了。” 我望向窗外,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我还得看着我儿子长大。” 老赵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正要跟您说这个。” 我转过身,“里头全是洋文,英文日文混着来。 局里能不能配几个翻译?总不能让我天天抱着字典翻。” “翻译?” 老赵摇头,“我这儿可没有。” “那怎么办?我们厂里没人懂这些。” “你老单位有啊。” 他抬了抬下巴,“对外贸易部,人才扎堆的地方。” “让我自己去要人?” 我笑了,“我可没那么大脸面。” “等着吧。” 老赵拉开抽屉找烟,“我跟上头提一句。 你们厂现在是市里挂号的单位,要点支援不过分。” “那我可就指望您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急用人,越快越好。” “知道。” 他点上烟,烟雾模糊了眉眼,“这些资料拿回去,保管得加等级。 你们厂档案室那扇破门,得换。” “已经在想了。” 我拎起箱子,“回去就办。” 老赵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叠纸推过来。”签完这些才能拿走。” 我数了数,整整十二张。 当初东西交出去时,可没这么多手续。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填满了办公室。 老赵靠在椅背上看着,嘴角一直挂着笑——那神情,跟我上次去老方那儿一模一样。 回到厂里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斜地切过走廊,在地面投出长长的窗格影子。 我拨通内线电话,听筒里传来魏大山急促的呼吸声。 “厂长?” “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魏大山额头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跑得太急。 “我们厂档案室,现在谁在管?” 我问。 “档案室?” 他愣了愣,“就……就一个干事看着,平时没人去。” “没有安保?” “没、没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厂长,您的意思是需要加派人手?我这就——” “先把管档案的人叫来。” 我打断他,“带上现有的管理制度。” 魏大山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我走到窗前。 厂区里,几个工人正推着板车往车间走,车轱辘轧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扯成歪斜的带子。 约莫一刻钟,门又被敲响。 魏大山领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年轻人嘴唇抿得发白,站得笔直。 “坐。” 我指了指沙发。 两人挨着坐下,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 。 年轻人把文件夹递过来,指尖有点抖。 我翻开。 薄薄三页纸,油印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条款简单得可怜,只写了开放时间、借阅登记这些最基本的内容。 纸页边缘卷着毛边,看来很久没人翻动过了。 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我铺开新的公文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 主要工作内容: 一、档案接收与移交 二、档案整理与编目 三、档案保管与保护 四、档案鉴定与销毁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像远处潮水拍岸。 档案室的纸张被何雨注用钢笔划出最后一行字。 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晕开。 他放下笔,指尖沾了点蓝黑的痕迹。 窗外传来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像某种沉重的呼吸。 需要找档案室那个人。 他走到门口,走廊空旷,水泥地反射着白炽灯冷清的光。 “档案室那位同志。” 脚步声很快从楼梯转角传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身影小跑着出现,额头沁着薄汗。”厂长,我是袁胜利。 您叫我小袁就行。” 何雨注将手里的几页纸递过去。”按这个框架整理成手册。 三天后我要看到初稿。” “明白!” 年轻的声音里压着兴奋,手指接过纸张时很稳。 人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魏大山还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裤缝边,指节有些粗大。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厂长,档案室那边……一直是刘副厂长分管。” “我知道。” 何雨注坐回椅子,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会和他沟通。” 魏大山肩膀松了些。”那保卫科这边……” “你们科里,文化程度最高的是什么水平?” “高小毕业……有几个。” 魏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外面初中生是多了,可我们这儿多是退伍转业的,要么就是顶替父辈岗位进来的。” 何雨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让魏大山不再多问,转身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在房间里荡开。 何雨注从抽屉里取出电话本,手指划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某个号码上。 听筒贴在耳边时,能听见电流细微的嘶声。 “刘副厂长吗?我何雨注。 关于档案室的工作安排,需要和你通个气……” 第213章 第213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带着笑意的波纹。”厂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厂里的事,您直接安排就行。 我这边绝对配合。” 挂断后,听筒搁回机座的声音格外清脆。 刘顺德放下电话时,桌上的搪瓷杯里茶水已经凉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匆匆走向档案室的年轻背影。 助理推门进来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去忙你的。” 办公室重新只剩他一人。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下了楼。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能看见袁胜利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旁边摊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页纸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得让人想起教科书上的范例。 刘顺德在门外停了片刻,没有进去。 转身离开时,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而另一间办公室里,何雨注正将桌上那叠资料收进公文包。 牛皮纸袋的边缘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一角。 这些纸太重要,不能留在外面——虽然原件早已在他手里,但复本的存在本身就是风险。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某种确认。 第二天清晨,电话铃撕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何雨注抓起听筒,黄院长的声音从线路那端传来,语速很快。 “都联系好了,你直接过去找分管供销的副厂长。 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谢谢院长。” 没有寒暄,电话挂断后,何雨注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等待接通的忙音规律地响着,他另一只手已经拎起了公文包。 “崔主任吗?现在下楼,我们去钢厂。” “现在?这个月的采购不是已经……” “路上说。 马上出发。” 车轮碾过厂区路面时扬起细小的尘土。 崔主任坐在副驾驶座,不时从后视镜里瞥向后排。 何雨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空。 “到底什么好事?” 崔主任终于忍不住问。 “铸铁。 合金钢。” 何雨注的声音很平静,“之前卡住我们的那两个指标,今天去谈。” 崔主任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大了。”他们肯单独开炉了?之前不是说我们用量太少,不值得他们调整生产线吗?还有研发配合的问题……” “所以今天去谈。” 何雨注收回视线,手指在公文包皮革表面轻轻敲了敲。”黄院长亲自牵的线。” 车驶进钢厂大门时,岗亭的警卫看了一眼车牌就抬起了栏杆。 办公楼前已经有人等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看见车停下便迎了上来,笑容堆在脸上。 “何厂长!您该提前来个电话,我好让食堂准备几个菜。” 关鸿飞握住何雨注的手时很用力,“这大冷天的,让您跑一趟。” “事关生产,等不得。” 何雨注抽回手,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我们直接去会议室?” “当然,当然。” 关鸿飞侧身引路,脚步踩在结了一层薄霜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崔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有些发蒙。 前些日子自家厂长分明提过与钢厂并无交情,甚至向他们打听过门路,谁料转眼间对方不仅亲自迎上门,言语间还带着埋怨,怪他们没早些递个消息。 午饭是在钢厂食堂用的。 虽不是专为招待备的席面,却是小灶为领导们准备的日常伙食。 何雨注尝了几口,滋味比自家厂里的强出不少。 崔铁军吃过才明白,为何那天何雨注会特意问起厨师的事——两边的差距,实在有些明显。 这边寻常的小灶饭菜,竟不比他们厂里正经招待的席面差。 关鸿飞还连声说招待不周,下次务必提前告知,好生安排。 客套几句后,两人告辞出来。 何雨注对司机吩咐:“去红星轧钢厂。” 车子驶出厂门。 崔铁军侧过脸:“厂长,轧钢厂那边……您该不会也打过招呼了吧?” “算是有些眉目,到了再看。” “您真是这个。” 崔铁军竖起拇指,没再多言。 轧钢厂这边的态度更显亲近。 主管供销的白向阳副厂长,正是当年经手何雨注采购那批轧钢设备的人。 “何厂长,总算见着本人了。” “白厂长认得我?” “虽未谋面,可您的名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哦?白厂长在哪儿听过?” “哈,您不知道吧?” 白向阳笑声爽朗,“厂里那几台轧钢机,连带后来那批万吨钢材,当初都是我经办的。” “原来是这样。” “您早该直接来找我的。” “是啊,” 何雨注摇摇头,露出些懊恼的神色,“绕这一圈,倒平白欠了黄院长一个人情。” “那可不好还呐。” 白向阳话里带着调侃。 “慢慢来吧。” “里边请,咱们坐下细说。” 事情谈得出奇顺利。 傍晚时分,两人被留下用饭。 何雨注还是头一回在正式场合尝到父亲掌勺的招待菜。 白向阳特意请来了管生产的杜副厂长作陪——后续排产调度,少不得要劳动对方。 席间说起渊源,两位副厂长都感慨,红星轧钢厂能迅速扩建到如今的规模,何雨注当初那批设备确实功不可没。 何雨注摆摆手:“要这么论,我也算轧钢厂子弟了。” “这话怎么说?” 杜副厂长放下筷子。 “老杜,姓何——你就没联想到谁?” “姓何……莫非是食堂何主任?” “正是。 何厂长是他儿子。” “何主任今天在厨房吧?” “这菜一入口您还尝不出来?等菜上齐了,请何主任过来喝两杯。” “应当的。” 崔铁军趁隙压低声音:“厂长,令尊就在这儿?那您之前怎么说没关系?” “食堂主任,算得上什么关系?” 何雨注语气平淡。 “可这手艺……咱们厂那些招待饭菜跟这一比,简直像喂猪的。” “言重了。” “差得不算远。” “何厂长,二位聊什么呢?是菜不合口味?” 白向阳望过来。 “没有的事。” 崔铁军接过话:“我跟我们厂长感慨呢,贵厂的招待水准,实在高出我们厂一大截。” “原来是看上何主任的手艺了。” 白向阳笑起来,“挖人可不行,老杨和老李非得跟我急眼不可。” “不会的。 要挖早动手了。” 何雨注抿了口茶,“况且家父在这儿干了快二十年,让他挪地方,他自个儿也不情愿。” “何主任干了这么久了?” 杜副厂长有些惊讶。 他们都是建国后才调来的,并不清楚这些旧事。 “差不多吧。” “那是真正的老员工了。” 杜副厂长感叹,“在厂里待这么久的,多半都已经退了。” “是啊。” 白向阳跟着点头,目光掠过桌上热气氤氲的菜肴,窗外暮色正缓缓沉降下来。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刚歇下,何大清正解着围裙带子,门外就传来刘岚的招呼声:“菜齐了,最后一道九转大肠。” 何雨注抬眼望过去,认出是刘岚,心里念头一闪而过。 白厂长在里间扬声道:“刘岚,去请何主任过来坐坐。” “是菜不合口味吗?” 刘岚脚步顿了顿。 “想哪儿去了,今儿这菜地道得很。 请何主任来喝两杯,暖和暖和。” 何大清刚把围裙挂好,刘岚就掀了帘子进来:“何主任,白厂长请您去里间喝一杯。” “这就去。” 何大清应得顺口,这情形他见惯了——有些领导吃得舒坦了,总爱叫厨子过去碰个杯。 他三两下整了整衣裳,朝包间走去。 推开门,何大清脚步猛地滞住,视线刀子似的剐向坐在桌边的儿子。 何雨注被瞪得一愣,还没琢磨明白,白厂长已经笑着开口:“何主任,快坐。 今儿要不是何厂长过来,我还不知道您是长辈。 特意请您来喝两盅。” 何大清这才回过味来,是自己想岔了。 他摆摆手:“你们谈正事,我在这儿不合适。” “正事早说完了,现在就是闲话家常。” 听这么说,何大清才拖开椅子坐下。 桌对面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站起身,拎起酒壶就要给他斟酒。 何大清连忙抬手虚挡:“自己来,自己来。”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人——衣着体面,举止不像寻常跟班,倒像是有些身份的。 “伯父,我是崔,在何厂长手下做事。 这杯敬您。” 年轻人说话间,酒已经稳稳倒满。 何大清端起杯子起身,杯沿轻碰:“柱子性子直,往后你多包涵。” 说罢仰头饮尽。 崔也干脆地干了杯底。 有这一杯开头,轧钢厂两位领导也依次举杯。 轮到何雨注时,何大清又横了他一眼——这小子,当上厂长也不跟家里透个风,家里还当是什么后勤处的闲职。 何雨注陪着笑 喝了。 酒一喝开,自然走不成了。 何雨注这回没使劲劝酒,只让桌上几人都喝到面皮发红,宴席便散了。 搀人出门时,何雨注瞥见刘岚正低头收拾碗碟,目光多停了一瞬。 夜风扑在脸上,何大清推着自行车忽然问:“你认得刘岚?” “头回见。” “那你看什么?” “好奇她怎么留到这么晚,就为收拾剩菜?” “唉,也是个不容易的。 罢了,不提这个。” 何大清摆摆手。 司机送几位领导回去了,何雨注蹬上自行车,载着父亲往胡同里骑。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里,何大清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你真当厂长了?” “嗯,四九城汽车制造厂。” “什么级别?” “跟你们厂副厂长平级。” “怎么才跟副厂长平级?” “你们厂归重工业部直管,级别高。 我们厂属市工业局,就是个处级单位。” “等等——那你现在是副局级了?” “是。” “厂子大不大?” “比不上轧钢厂。” “今儿来是谈事?” “嗯,业务上的事。” 车把一拐,进了院子。 东厢房还亮着灯,何雨注径直回了屋。 何大清推开正屋门,嗓门里带着压不住的劲儿:“兰香!咱儿子当厂长了!” “什么厂长?” 里屋传来带着睡意的回应。 东厢房里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酒气先飘了出来。 女人从炕沿边站起身,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灶上还温着粥。” “吃过了。” 男人把外套挂在门后,声音有些沉。 “又喝了不少。” 她走近两步,眉头微微蹙起,“谈事非得喝酒么?” 他没接话,走到里屋门边朝里望了望。 孩子蜷在被窝里,呼吸匀长。 看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妈今天过来带了半天?” “嗯,下午来的。” 女人声音轻下来,“现在谁家不是这样……咱家就一个娃,还有娘搭把手,我知足。” 男人在方凳上坐下,手指按了按眉心。”往后……再多添两个也行。” 女人没应声,只转身去拿脸盆。 第214章 第214章 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洗漱完躺下时,窗外的月光正好斜进来,照在炕席上一道白。 被子窸窣响了一阵,女人忽然小声问:“今天怎么……” 男人动作顿了顿。”喝了酒,不好。” 黑暗里静了片刻。 女人翻过身,声音贴着他后背传来:“那以后……但凡沾了酒,就别想碰我。 咱要的孩子,得是顶顶精神的。” “知道。”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纸扑簌簌地响。 档案室新规贴出来的第三天,技术科的人就坐不住了。 目录册在手里传了一圈,纸页翻动的哗啦声里,有人长长吸了口气。”难怪……难怪要加三道锁。” 会议室的窗户大开着,还是闷。 何雨注站在前面,手里没拿稿子,只竖了三根手指。 “第一,纸上的东西比人金贵。 第二,谁看谁签字,字迹出了这屋,责任跟你一辈子。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看了,就得拿出东西来。” 底下先是死静,接着嗡的一声炸开。 几个老工程师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散会时走廊里全是脚步声,急急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几个落在后面的领导互相递了眼神,都没说话。 小会议室的门关上,楚书记先笑了出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何厂长,你这手牌捂得可真严实。” “牌不是我的。” 何雨注端起搪瓷缸,吹开浮着的茶叶沫,“调令下来之前,我也不知道要来这儿。” “那这些图纸……” “上面给的。” 他放下缸子,声音压低了些,“前阵子不敢说,是安全措施没到位。 你们是不知道,我睡觉都得睁只眼。”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有人摇头,有人搓手,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忽然松了些。 “接下来,” 何雨注站起身,手掌按在摊开的图纸上,“厂里只干一件事:把这些东西嚼碎了,咽下去,变成咱们自己的车。” 附和声里,崔副主任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那趟出差。 去铸铁厂,去合金钢厂,当时他心里还嘀咕——要这么好的材料做什么?厂里现有的技术根本用不上。 现在全明白了。 原来路早就铺好了,一步一步,连坑洼都提前填平了。 档案室的门从清晨敞开到深夜,除非锁芯咬合,否则总有人影伏在桌前。 纸张边缘被频繁翻动磨得发毛,空气里浮着旧纸特有的干燥气味。 偶尔响起低声的询问,更多时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许多人手边摊着厚重的字典,书页间夹着颜色各异的纸条。 关于翻译人员的需求,是赵主任在电话里含糊提起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线路那头有人竖着耳朵听。 何雨注握着听筒,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两位同志……专业背景……明天就到。” 见到来人的瞬间,何雨注怔住了。 站在刘副厂长身侧的女人穿着浅灰色列宁装,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正低头整理袖口。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怎么是你?” 何雨注脱口而出。 “我的英语水平不够资格吗?” 她歪了歪头,围巾滑落一截。 刘顺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厂长认识这位同志?” “她是我妻子。” “原来如此!” 刘副厂长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厂里不少人私下猜过,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和咱们厂长并肩。 现在看见真人,倒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老刘,这话听着像奉承。” “真心话。” 刘顺德转向另一位女同志,“这位是郝丹丹同志,以前在《人民中国》日文版编辑部工作。” 郝丹丹向前半步,微微颔首:“何厂长好。 希望能帮上忙。” “欢迎你们。” 何雨注的目光掠过小满,她正悄悄冲他眨了下左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他看见,像暗号划过空气。 借调手续是小满自己申请的。 从部委到这家处级厂子,多数人会觉得是下放。 可她没犹豫——或者说,犹豫的念头只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就消散了。 此刻她坐在临时安排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密协议的边缘。 心想若是正式调令该多好,那样就能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 虽然工作时也未必能见面,但知道他在同一栋楼的某间办公室里,推开那扇门就能看见,心里便像有了锚。 刘顺德没把厂长夫人的事传开,只在几位负责人喝茶时提了一句。 何雨注的作风大家渐渐摸清了:有能力就上,没能力要么下去,要么抓紧学。 他会留出学习的时间,但不会留太多。 特殊待遇只给那些技术骨干,其余人——包括几位副厂长——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阅览室被单独辟出来存放技术文件。 小满和郝丹丹签完厚厚一叠保密材料后,管理员才打开那扇包着铁皮的门。 房间约莫百来平米,窗户朝北,光线均匀而冷静。 二十多张桌子摆成四排,每张桌前都坐着人。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抬头。 翻页声连绵成片,像潮水拍打岸滩;笔尖行走的轨迹则更轻更密,仿佛昆虫在叶片背面产卵。 管理员领着她们走到靠墙的空位,从编号柜里取出两册文件。 是最基础的那类——管理员已经总结出规律,过于艰深的部分暂时无人能啃动。 事实上,就连这些相对简单的资料,工程师们也得借助何雨注抽空整理的专业术语对照表,再配上字典,才能勉强读懂字句的意思。 若完全靠他们自己摸索,天知道会解读出什么模样。 郝丹丹翻开扉页,日文片假名密密麻麻排列着。 她抽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注释。 小满则看向英文段落,那些字母在眼前逐渐聚合成熟悉的形状。 她想起去年冬天,何雨注熬夜翻译技术手册时,台灯的光晕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纸面投下颤动的影子。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某个角落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快又被翻页声淹没。 小满与郝丹丹对着摊开的资料册页沉默了片刻。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组合,像一片陌生的荆棘丛,横在她们眼前。 她们所熟悉的,是条约文本、经济报告里的术语,而非这些带着金属与机油气息的词汇。 即便连蒙带猜,也触不到这些词在具体机器上的温度与形状。 资料室的管理员一直留意着她们。 两个年轻女子脸上那份细微的茫然与蹙起的眉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没多问,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本薄册,递了过去。 “这是……” 小满压低声音,在随身携带的纸页边缘写下几个字,指尖点了点册子,“谁整理的?这么详尽,还需要我们吗?” 管理员接过她手中的笔,在下方空白处写道:“厂长抽空弄的。 他忙,没时间专门做这个。” 这话算是同时回答了她和郝丹丹无声的疑问。 两人不再多言,埋首于册页与原文之间,试图在陌生的领域里搭建理解的桥梁。 那天夜里,家里的灯光晕开一片暖黄。 小满哄睡了孩子,走到正在桌前看图纸的何雨注身边,声音里带着白日挫磨后的疲惫:“柱子哥,今天才算明白,隔行如隔山。 那些技术名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开头都这样,摸到门道就好了。” 何雨注的目光没离开图纸,语气平稳。 “哼,” 小满轻轻靠在他椅背上,“看到厂里给的那份词汇对照,我都怀疑自己大学白念了。 原来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术业有专攻罢了。 我整天跟机器图纸打交道,你学的是另一套东西。” “我不管,” 小满的指尖点了点他的肩膀,“你得帮帮我们,不能光看着我们抓瞎。” 何雨注放下手里的铅笔,起身走进里屋。 小满有些疑惑地跟了进去。 只见他挪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从里面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色帆布包,有些分量地搁在了炕沿上。 “喏,支援来了。” “这包……什么时候塞在箱子里的?我都没印象。” 小满打量着那个半旧的背包。 “前些天拿回来的,你也没翻这儿。” 何雨注语气寻常。 小满“哦” 了一声,没再多想,转身把揉着眼睛醒过来的儿子塞进何雨注怀里,自己迫不及待地凑到炕边,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何雨注顺势接过那团温软的小身体,低头在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爸爸,扎,不亲。” 何耀祖立刻皱起小脸,睡意全无,伸出小手坚决地抵在父亲下巴上,尽管那里光滑得很。 “哪儿扎了?你就是找借口。” 何雨注笑着,手臂一抬,将孩子轻轻抛起尺许高,又稳稳接回臂弯。 “咯咯……飞!再飞!” 瞬间的失重带来 的快乐,何耀祖的笑声清脆地洒满屋子。 “柱子哥,你当心些!” 小满正从背包里捧出一摞厚薄不一的书册,头也没回地叮嘱。 这游戏父子俩常玩,但她每次总要念上一句。 “知道。” 小满的指尖拂过那些书脊,英文、日文、繁体中文交错出现。 她抽出一本翻看几页,又拿起另一本对照,眼里的光渐渐亮起来。”柱子哥,这些书……从哪儿找来的?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有些比我们学校藏书楼里的还专门。” “一部分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还有些是别的渠道。” 何雨注的回答简单,真假掺半。 这些书确是他四处搜罗来的,有纯粹的外文原版,也有东瀛翻译的日英对照本,甚至还有港岛印制的中英双语版本。 幸好小满早年学的是繁体字,读起来并无障碍。 “可惜上次去南边,来去匆匆,都没能好好逛逛书店。” 小满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往后总有机会的。” “有了这些,我和丹丹能省下不少查证的工夫。” 小满抱着一摞书,像是抱着珍宝,但眉头很快又微微蹙起,“不过,光有书还不够。 能不能请厂里的老师傅,或者懂技术的工程师,抽空给我们讲讲最基础的机械原理?不然就算硬译出来,意思恐怕也会走样。” “行,明天我去安排。” “太好了!” 小满放下书,快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抱了何雨注一下。 “妈妈,抱!” 何耀祖在父亲怀里扭动,朝小满伸出短短的手臂。 “让爸爸抱,妈妈要看书。” 小满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爸爸,飞!还要飞!” 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转移,拽着何雨注的衣领要求。 “好,这回咱们飞个不一样的。” 第215章 第215章 何雨注笑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稳稳托住儿子,模仿着飞机掠过、攀升、甚至翻转的弧线,逗得那小小的身影在他怀里兴奋地扭动,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何耀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何雨注只得停下手里的动作。 夜色渐深时,孩子是由何雨注哄入睡的。 小满在灯下翻书直到深夜,最后被他轻声劝着歇下了。 晨光刚透进厂区大门,何雨注便召集了所有技术骨干。 他站在众人面前,郑重地介绍了两位新来的同志——小满与郝丹丹。 台下响起一片带着热切盼望的掌声,仿佛迎来了久旱后的甘霖。 任务很快分配下来:首先要集中力量,把那份关于丰田越野车的技术材料尽快译成中文。 同样是四轮驱动的车辆,相比起来,北方邻国那款嘎斯69的外形实在有些笨拙了。 大家对那款车并不陌生,它早年曾用过另一个简称,后来才改称“陆地巡洋舰”。 前阵子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新技术消化上,没人特别关注车型本身;如今被何雨注重点一提,所有人力便开始向这个目标倾斜。 原先的210后续研发计划就此暂停,整个小组更名为“华南豹项目组”。 何雨注给出的期限是半年内必须见到样车。 除了维持日常生产,厂里一切资源优先供给这个项目。 任务下达后,夫妻二人都忙碌起来。 何耀祖如今直接睡在祖父母屋里,和他年幼的叔叔作伴。 何雨注虽不直接参与技术攻关,却整日在外奔波——钢厂、轧钢厂、各所大学,到处争取应届毕业生。 他只坚持一点:研发团队的伙食标准绝不能降低。 这竟在厂里掀起一阵暗涌:人人都想提升技能,挤进项目组——那里有肉香。 副厂长刘顺德为此跑断了腿。 肉联厂、国营农场、京郊公社……凡是可能找到补给的地方,他都跟着采购员踏遍了门槛。 期间他还真寻来一位手艺不错的厨师。 可即便如此,采购员还是苦着脸来找他诉苦:指标实在完不成。 刘顺德搓着手,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几天后,不知从哪儿听说何雨注才是采购行家的刘顺德,摸到厂长办公室门口。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垂着手站在那儿,神情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何雨注瞧着好笑:“老刘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挨了媳妇训呢。” “厂长,您帮帮我吧……您交代的事,我真是尽力了。” “行,我知道了。 等我消息。” “谢谢厂长!” “你自己该跑的地方还得跑,别指望我伸了手,你就能松劲儿。” “是,是。” 何雨注开着厂里那辆210出了门。 他先去看了之前借用街道办事处的仓库——那儿依旧空着。 他调转车头回了厂。 回到办公室,他先拨了个电话给王红霞确认仓库情况。 对方何等精明,一听话音就猜出何雨注又要弄物资了。 虽然大荒之年已过去一年多,各处供应依然紧张,她便顺势提了要求:“柱子啊,弄到什么都给我们留些份儿,姨这儿也缺着呢。” “我看看吧,到时候通知您。” “成,那我可等着信儿了。” 之所以选街道那个仓库,是因为那地方僻静。 汽车厂在外头没有仓库,所有库房都在厂区里头。 隔了两日,天还没亮的时辰,何雨注独自去了那间仓库。 他从空间里搬出一批积存许久的玉米、黄豆、花生,还有猪肉、鸡肉和鱼。 那些产出在空间里堆放很久了,除了偶尔取些自家吃,几乎没动过。 天边泛白时他才返回,顺路带了一大堆早点:炸得金黄的油条、鼓胀的包子、温热的豆浆和滑嫩的豆腐脑。 幸亏空间里备着大锅,否则还真拿不了——家里吃饭的嘴多。 小满醒来时发现身边空着,心里蓦地慌了一下。 晨光刚漫过窗沿,柱子便提着几兜油纸包回了院子。 屋里人听见动静,探身问:“几时出去的?都没听见响动。” “醒得早,索性走动走动。 巷口摊子正出笼,香气勾人,就顺手带了。” 他扬了扬手中热腾腾的早点。 “这么多,三人哪吃得完。” “本就是照着全家份买的。” “那摆堂屋吧。” 早饭后到了厂里,何雨注迈进办公室便吩咐助理:“刘顺德到了厂里,让他立刻过来。” 不过一刻钟,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刘顺德推门时气息还未喘匀,眼里却亮着光:“厂长,是有信儿了?” 何雨注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抛过去。”带三辆车去西郊仓库。 东西拉回来过秤入账,票据和钱款结算清楚再交给我。” “三辆卡车?” 刘顺德一怔。 “不够?” “够!够!还是您路子广。” 刘顺德攥紧钥匙,连声应道。 “快去。 天暖,肉搁不住。” “价钱按什么标准?” “市价上浮两成。 总不能叫人白忙活。” 刘顺德应声退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路小跑着远去。 日头爬过中天时,那人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厂长,都办妥了。 全按您定的价,票据和余款都在里头。” 他将纸袋轻轻搁在办公桌角,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您那朋友可真能耐,品相全是顶好的。” “凑合吧。” “那往后……” “看情形。 你当这是河滩捡石子?” 何雨注眼皮也没抬。 “明白,明白。” 刘顺德讪笑着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后来街道办那边也匀去了一批物资。 至于老赵那儿——总不能给全城供货,何雨注自问没那个本事。 日子一晃就到了六三年岁末。 元旦前某个阴冷的上午,办公室门被猛然推开,副厂长兼项目组长李立民几乎是冲进来的,脸颊涨得通红:“厂长!成了!都成了!” “什么成了?喘匀了说。” “发动机——四缸和六缸的,全试出来了!” 何雨注霍然起身:“走,瞧瞧去。” 试验车间里弥漫着机油与金属的气味。 李立民朝工程师打了个手势,一阵低沉的轰鸣随即在空气中震动起来,仿佛一头巨兽在缓缓苏醒。 何雨注站在那儿听着,嘴角渐渐绷开一道弧线。 “穆工,功率数据测过了?” 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先指向那台体积较大的机器:“这是四升排量的直列六缸机,最高能出一百四十匹马力,劲儿足得很,装卡车上都富余。” 他又移步到旁边那台稍小的机器前,手指轻敲铸铁外壳:“这台两升排量的四缸机,峰值约九十匹。 普通小轿车够用了。” “卡车的事留给专业厂子。 总装什么时候能开始?” “两套车型的零配件基本齐了,春节前肯定能上路试车。” “好。” 何雨注环视车间里一张张沾着油污的脸,“年前要是能坐上咱们自己攒的车,我亲自去给你们请功。” “好!” 几十个声音撞在一起。 “今晚食堂加菜——猪肉炖粉条,馒头管饱。” 欢呼声陡然炸开,震得屋顶灰尘簌簌飘落。 “你们忙,我不在这儿碍事了。” 何雨注摆摆手,转身离开车间。 当晚食堂开饭时,他只露了个面便悄然离去。 工人们见他来了,咀嚼声都放轻了些,几个年轻学徒甚至下意识挺直了背——这位厂长在场时,空气里总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小满已不再是团队的新人。 那些机械相关的书籍,她一本接一本地啃,连何雨注早年读中专时的旧课本都翻了出来。 周末图书馆里,也常见她的身影。 何雨注偶尔想起,心里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触——毕竟,他才是科班出身的那一个。 他并未停下脚步。 带回来的资料繁杂,远不止于汽车领域。 一份关于车载无线电采购的申请报告,由他亲手递交。 理由很直接:十年前的半岛战场上,对手已能实现中短程通讯,如今有了更详实的技术参照,我们没有理由停滞。 批复很快下来,一纸函件将他指向了109厂。 对方接待他的态度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客气。 厂里的负责人隐约知晓些内情,明白眼前这位与那批珍贵资料的渊源。 交谈深入后,何雨注了解到,便携式短波电台并非没有,只是性能满足既有需求后,便少了更新的动力。 对于将电台搬上汽车的设想,109厂的技术人员起初流露出困惑:车辆的机动性怎能与单兵相比?许多地形它根本无法涉足。 他们顾虑的,显然更多在于战术适配性。 何雨注勾勒出几种应用轮廓:一种是前线指挥与调度,另一种是机动侦察与联络。 他描述了几个具体情境,声音平稳,却勾勒出清晰的画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转变。 兴趣,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几位工程师眼中扩散开来。 这东西,或许真能派上大用场。 他们虽不批量生产此类设备,但制作几台样机,倒不在话下。 最终定下的数目不算多:两套总台,十套车载终端,约定在春节前交付。 发动机的试验刚刚传出成功的消息,次日一早,何雨注的身影便出现在了109厂的仓库前。 对方告诉他,东西早已备齐,只等他来取。 新设备的体积超出了他的预估,功率也显著提升——车载电瓶提供了充足的电力冗余,无非是多搭载一块电池。 型号定为两用63“何厂长,您看这大小……能行吗?” 陪同的技术员问道。 “想想办法,应该可以。” 他回答。 “那就好。 另外,在使用过程中,能否请您那边协助记录一些数据?便于我们后续改进。” “没问题。” “你们的车,什么时候能正式出来?” “快了。 到时候,一定请你们来亲自体验。” 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好,这话我们可记下了。” “我先告辞,得赶紧把这些送回去,看看怎么整合。” 何雨注示意随行人员开始搬运。 “何厂长,慢走。” “回见。” 返回厂区的路上几乎没有停顿。 车载电台被直接送了两套到试验车间。 这件事他事先并未在项目组内广泛提及,以致于总工程师看见厂长亲自搬来的这些陌生设备时,脸上写满了疑问。 何雨注用简短几句解释了用途。 总工立刻领悟了,他们正在攻关的车型本就规划了两个方向:一款侧重于 通勤与机动,另一款则偏向后勤运输与保障,当然,后者的基础架构也兼容民用需求。 召集来的工程师和老师傅围着设备研究了半晌,很快给了何雨注肯定的答复:车体结构留有调整余地,安装位置可以解决。 “那就交给各位了。” 何雨注说。 “厂长放心。” 腊月初八,第一台被命名为“华南豹车体涂着军绿色漆,长度接近四米七,宽度约一米八,自重约两吨。 第216章 第216章 核心是一台4升排量的六缸发动机,驾驶舱内整合了一部短波电台,四轮驱动,匹配三挡手动变速箱。 敞篷设计(但预留了加装篷布的接口),车架预留了多种设备接驳点。 厂里测试的数据显示,极速能够达到每小时一百三十公里。 试车场囊括了各种模拟路况。 何雨注驾驶着这头新生的“豹子” 碾过碎石、爬越土坡、在坑洼路面颠簸前行。 一圈跑下来,他对车辆的整体表现感到满意,唯独对座椅牢骚满腹:硬度太高,一番颠簸之后,臀骨被震得隐隐发麻。 何雨注说完那番话,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茬。 这年月,能坐上汽车已是稀罕事,谁还会挑剔那些细枝末节?何况是那般讲究的做派。 厂里人终究还是着手做了些调整——既然厂长开了口,总得有个交代。 腊月初十,第一台汽华南豹军绿色的车身在车间里泛着冷光。 四米三的长度,一米六的宽度,自重一点二吨。 发动机是二升四缸的配置,短波电台嵌在仪表台旁,四轮驱动搭配三挡手动变速,据说极速能飙到一百二十公里。 试跑结束,除了加速时那股拖沓感,其余指标勉强符合图纸预期。 座椅倒是彻底改了版型——这车定位民用,厂里人都清楚,往后怕是少不了领导要坐进来。 新车落地,哪能藏着掖着?次日一早,何雨注办公室的电话就拨到了副市长那儿。 “赵副市长,您这会儿得空么?” “柱子啊,直说吧。 年关跟前,你可别再给我添乱了。” “瞧您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我看像。 有事说事,我这儿忙着呢。” “那您能不能从百忙里抽个身,来厂子转一圈?” “视察?你们厂有什么可看的?” “来了您就明白了。” “不去,马上要开会。” “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信你才有鬼。”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老赵夹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整场会议都心神不宁。 那小子究竟憋着什么招?回想何雨注以往的做派,他忽然觉得拒绝得太轻率了。 散会后,老赵要了辆车直奔城郊。 车轮碾过冻土,卷起一路尘烟。 进了厂区,他径直闯进何雨注的办公室。 “哟,赵副市长大驾光临?会开完了?不是说不来么?” “我倒是不想来。” 老赵摘下棉帽拍打肩上的霜,“可某人说我会后悔。 我倒要瞧瞧,什么玩意儿能让我肠子悔青。” “算您识相。” 何雨注咧嘴一笑,“走,带您看个新鲜货。” “你小子捣鼓的稀奇玩意儿还少?” 老赵跟着往外走,嘴里嘟囔,“今天要是唬弄我,明年你们厂的煤配额可要重新核算。” 试车场的水泥地泛着青灰色。 两辆棱角分明的吉普车停在 ,铁皮在冬阳下泛着哑光。 老赵的脚步顿住了,目光黏在那些硬朗的线条上挪不开。 “怎么样?” 何雨注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这宝贝,入得了您的眼么?” “……不错。” 老赵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想上去坐坐?” “嗯。” “那您挑一辆?” “左边那个大的。” “走着。” 何雨注拉开车门,探身扯出一条帆布带子,咔哒一声扣在老赵腰侧。 这玩意儿是后来加装的——原本设计里没有,但何雨注坚持要添,制作起来倒也不费事。 起初没人当回事。 直到何雨注演示了几回急刹,看着假人模型在惯性里被带子牢牢拽住,众人才恍然大悟。 如今厂里其他车型也开始陆续加装这装置。 “这算什么名堂?” 老赵摸着粗糙的帆布面。 “安全带。” “一根布条就能保平安?” “待会儿您就懂了。” 引擎轰然咆哮。 车身猛地窜出去,陡坡、泥坑、碎石路、结冰的水洼——轮子碾过各种地形,车厢颠得像暴风雨里的舢板。 老赵的手指死死抠着扶手,骨节都发了白。 他终于明白那根带子的用处了。 车门打开时,老赵踉跄着扑到地上干呕。 胃里翻江倒海,吐完了才喘着气骂:“何雨注!你存心的吧?报复我上次卡你们项目?” “嘿嘿。” 何雨注递过水壶,“您就说,这车带不带劲?” “够野……” 老赵灌了口水,抹着嘴,“是汉子该坐的家伙。 订单的事……” “怕您到时候接单接到手软。 旁边那辆小点的,要不要也试试性能?” 老赵的脑袋摇得像风里的铃铛。 最后何雨注硬拉着他坐进副驾,绕着厂区缓缓兜了一圈。 皮质座椅托着腰背,减震器吞掉了大半颠簸。 下车时,老赵盯着方向盘看了好几秒,差点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回市 ——这可比他那辆老轿车舒坦多了。 车终究还是以测试的名义留了下来。 腊月二十三之前,第二批调试过的试验车下了生产线。 何雨注这回特意请了109厂的人来验车载电台。 等那边的人一走,老赵便领着市里的干部们来看新车。 吉普虽好,却也不是人人都习惯。 当场就有人问起轿车的事。 楚江河几乎要脱口应下,被何雨注截住了话头。 “各位领导,厂子规模有限,研究队伍也是从各处凑起来的,能做出这两款吉普已经尽了全力。” “你们不是早先还造过‘井冈山’轿车么?” “那车统共才出了一百多台,模具如今都找不着了。” “老荀,你就别追着何厂长问这个了,今天咱们是来看新车的,不是来指导人家该造什么的。” 老赵替他解了围。 “我就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那就好。” 人走后没几天,订单就来了——市里小车队要十辆华南豹2型。 紧接着,办公室的电话几乎没停过。 市里知道了,区里自然也听说了,都来要车。 再后来,老方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带着一群肩章闪星的人直接赶了过来。 试车全是他们自带的司机上手,一个个眼睛发亮。 这车当指挥车再合适不过,跑得动、吃得糙、还能随时通话。 试完,后勤的一位领导直接找上何雨注:“华南豹1型我们全要了,往后产多少收多少。” 这车当初虽是为部队设计的,可若全部交出去,何雨注心里并不情愿。 他面露难色:“领导,多少留一些吧,这车野外勘探、抢险救援都用得上。” “这么大块头,油也耗得凶,除了我们还有谁用?” “用处多着呢。” “那行,给你们留一成。 对了,你们现在一个月能出多少?” 提到产能,何雨注有些窘。 虽说托关系弄来些设备,可多数工序还得靠手工,一年下来两种车型加起来也不过五百辆。 他报了个数,对方眉头立刻锁紧了。 “才两百辆?太少了。” “人手不够,设备也缺。” “我回去问问,看能不能把你们划到后勤装备序列里来。” “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您得和市里商量。” “成,回去就打电话。” 旁人散去后,老方留了下来。 “柱子,你说个准数,能给我们多少?” “你要多少?产量摆在这儿。” “每样十辆。” “太多。 市里刚订了十辆2型,区里我都没敢答应。” “每样五辆,我们可以预付。” “不是钱的事。 这样吧,每样先给三辆,等产能上来了再补,行不行?” “行。 不过我瞧你这回怕是要出名了。” “怎么讲?” “车实在好。” “差得远呢,好多技术还没摸透。” “已经够好了。 国内的车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要不了多久,一汽那边就该派人来讨教了。” “来就来吧,互相学习。” 老方离开后,何雨注拨通了老赵的电话。 听筒那头让他稍安勿躁,电话一撂,老赵便直奔市府而去。 隔日,回音来了。 “会上定了,地批给你们,扩产。” “扩多少?” “眼下规模的三倍。” “这……是不是窄了点?” “知足吧。 再大,厂子就得挪到四九城外头去了。” “成。 那人手和设备呢?” “设备还在协调。 你们自己要是有门路解决,我们更乐见。” “明白了。 别的压力,你那边顶得住么?” “尽力。 再往上,我们也够不着了。” “行。” 腊月里,何雨注果真办了场庆功会。 不止是纸面的表彰,实打实的奖金和物品也发到了手里。 没评上的也不空手,年节的份例比往年厚实了不少。 刘顺德直念叨,说他这是把家底都抖搂干净了。 “明年只会更好。” 何雨注心里有数。 过了年,机器全力转起来,什么换不来?到时候,就不是他们求人,是别人登门了。 如今早不是刚立国那光景。 生产的东西多了,人们往来走动的心思也活络,尤其那些企业,供货的厂家天南地北,路程近的,终究是自己有辆车方便。 还有些地方,用的仍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 那些东西年岁久了,动不动就出毛病,坏了还没处修,零件更是难寻。 回去后,王翠萍也来找过他一次。 话里话外,是市公安局相中了华南豹2型那款车,想多要几辆,说那车简直像是照他们身子量做的。 自然,她只是递个话,最终拍板的还是何雨注。 以何雨注现在的位置,倒也不必看他们局长的脸色。 他也没把话说绝,只道有了余量一定先紧着,让王翠萍回去能交代。 年节底下,何雨注腾出两天工夫,开着一辆1型车,载上一大家子,把四九城里城外能逛的地方跑了个遍。 天坛、颐和园,凡是敞开门迎客的,都没落下。 要不是寒风刮骨头,他本打算全家去长城脚下转一转。 车篷是支起来的,座位也重新安排过。 半大的孩子全塞进了后厢,大人腿上也都坐着小的。 小满和何雨水挤在副驾驶座。 一路上,孩子们兴奋的叫声没断过。 老太太眯着眼,连声叹:“活到这把岁数,能坐上咱自家地里跑出来的车,值了,值了。” “太奶奶,这才开头呢,往后让您坐小轿车。” “我哪有那造化。” “太奶奶,柱子哥说行,那就准行。” 小满插嘴。 “那成,我就等着柱子开轿车来接我。 不是咱自家造的,我可不上。” “您放心,一准儿是自家造的。” 陈兰香望着儿子,眼里满是光。 何大清嘴上不说,心里何尝不是。 他早前打听过,这车,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上去的。 热热闹闹过了年,何雨注又忙了起来。 市里的规划文件终于落实,地块面积比老赵当初透露的还要多出不少。 若是全部建成,规模怕是能抵得上现有厂区的五倍。 设备尚未到位,订单却已如潮水般涌来。 第217章 第217章 四九城各大单位与企业的需求单堆满了办公桌。 钢厂与轧钢厂的两位副厂长亲自登门拜访何雨注。 送到眼前的生意,何雨注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除了汽车厂计划内的订单,几家工厂之间还达成了计划外物资的互换协议——用车辆换取特种钢材、铸铁件与定制设备。 两位厂长爽快地应承下来:车辆在任何时候都是紧俏货,即便自家用不完,转手也能换来其他急需的物资,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当然,能提供的只有华南豹2型。 1型产能早已被预定九成,剩余部分连满足重要需求都紧张,实在无法外调。 何雨注还附加了一个条件:计划外订单必须优先安排生产。 对方也一口答应下来。 新厂房的建造任务交给了刘顺德。 这人在何雨注手下干了半年,原先那身圆滑气褪去不少,倒显出了几分雷厉风行的劲头。 他自个儿也常说,仿佛找回了当年在部队里带兵搞建设时的状态。 第一个车间只用两个月就立了起来。 紧接着,早已预订好的设备便陆续运抵厂区,只待安装调试。 这是专门生产发动机的车间。 在何雨注看来,有了可靠的发动机,其他部件总能有办法解决——就像轧钢厂那样具备基础制造能力的单位,完全有能力完成后续组装。 老赵之前的判断落了空。 一汽方面派来了技术交流小组,重点学习发动机技术。 其实相关资料他们早已获取,只是研发进度落在了后面。 他们的主攻方向是卡车,轿车项目仅居次要地位。 研究样本也不限于单一来源,团队同时剖析了三菱的卡车技术与马自达的轿车设计。 对此何雨注未作任何评价,更不打算主动提醒什么。 过多干涉未必会被领情,毕竟他的职责是管理工厂而非主导技术路线。 交流学 不能空手而来。 想要带走技术心得,自然得留下些有价值的东西。 这便形成了事实上的技术互换。 眼下国内尚未形成严格的技术壁垒,但直接仿制他人车型仍属禁忌——那等同于砸人饭碗。 新车间建成,招工便提上日程。 没等何雨注开口,王红霞先找上了门。 如今待业人员众多,她每日为安置问题头疼不已。 何雨注没有推拒,但提出了明确要求:学历至少初中毕业;品行端正,有不良记录者不予考虑;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 ,这条可适当放宽学历限制。 王红霞对此表示赞同。 她还转达了自家老爷子的询问:何雨注的母校设有汽车相关专业,能否安排学生前来实习?最终是否留用可视表现而定。 何雨注正为技术人才短缺发愁,闻言当即表示欢迎。 王红霞顺带埋怨起老赵:此事王老爷子原本托付给老赵传话,老赵却怕给何雨注添麻烦,一直压着未提。 “霞姨就别怪赵叔了。” 何雨注苦笑道,“您也瞧见了,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 “那倒也是。” 王红霞神色稍缓,“招工考核你们自行把关,实习生的接洽事宜学校会派人过来对接。” “没问题。” “我先回去了。” “留下吃顿便饭吧,厂里伙食还过得去。” “不会给你惹什么闲话吧?” “我自己掏钱,能有什么影响?不搞招待宴请,就吃干部小灶。” “行,那我厚着脸皮蹭一顿。” “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何雨注笑着摇头,又问道,“小满最近怎么样?” “她比我还忙,中午吃饭时应该能见着。” “在你手底下做事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连轴转啊?” “您可别冤枉我,那是人家凭本事上去的,我半句话都没多提。” 何雨注连忙摆手。 “听说那姑娘当上副科长了?” “嗯,正经大学生,这回项目立了功,他们处长亲自推的,我就跟着签了个名。” “不是硬抬上去的就好。” “哪能呢,犯不着。” “对,别落人话柄。” “话说回来,我那两个弟弟是不是快毕业了?要不要来厂里试试?” “老大早定了去部队,老二嘛……我回去问问。 你也别特意照顾,能不能进来,看他自己造化。” “行,反正都是您那儿推荐,面试考核我不插手,就顺嘴一提——眼下招工的机会可不多。” “你就等着吧。 等满四九城大街上跑的都是你们厂的车,那时候再看,门槛怕是要被踏破喽。” “那我可盼着了,到那时专挑好的收。” “想得美。 人都往你这儿挤,别的单位怎么办?” “自愿来的,总不能怪我吧。” “倒也是。” 午饭时分,何雨注让助理去叫小满过来一起吃。 虽是寻常的干部餐,却单独安排在小隔间里。 “霞姨!您怎么来了?” 小满眼睛一亮。 “来找何大厂长办点事。” “求他?什么事呀?” “你霞姨逗你呢。” 何雨注接过话头,“哪敢让她求我?这是互惠——她解决街道待业青年的安置,我解决厂里用工的缺口。” “原来是这个,吓我一跳。 霞姨您就爱拿我开心。” “哈哈,不是太久没见了嘛。 怎么样,在这儿还顺心吗?” “挺好,比之前在贸易公司踏实,日子充实,人也容易相处。” “顺心就好。 要是有什么不顺意的,尽管跟我说,我帮你说道柱子。 自己媳妇都不照顾好可不行。” “不用不用,霞姨,柱子哥对大家都一样周到,我不能搞特殊。” “我就随口一提。 柱子什么性子,我清楚。” 饭后,何雨注本想派车送王红霞回去,她却直接摆手拒了,自己搭公交车离开。 随后几日,四九城各区的街道办陆续派人过来。 何雨注没时间一一接待,全交给了厂办处理,要求照先前与王红霞谈的来,甚至标准还得再提一提。 批量投产的消息传开后,催货的人就没断过。 五月里,第一批车刚下生产线,就被各家单位迅速提走,当真一辆都没剩下。 新组建的发动机车间渐渐走上正轨,产量逐步攀升。 何雨注心里又冒出个念头:产能有限,何不把部分工序外包出去?光靠自家厂子手工打磨,非得累垮不可。 外包的主要是冲压件和一些大型铸造件,合作方仍是钢厂和轧钢厂——那边只有高兴的份,因为又能多换几辆车了。 至于车载电台,并非每辆车都安装。 只有特定单位和特殊用途的车辆才会配备。 其余的何雨注原想装上收音机,可惜现有型号体积太大,他已派人联系收音机厂洽谈定制。 轮胎厂那边也跑了许多趟。 越野吉普再用老式轮胎肯定不行,这几个月一直在反复测试改进。 等新轮胎定型,已售出的车辆,购车单位只需自行购买更换即可。 不过何雨注心里明白,大多数单位恐怕要等到轮胎磨平了才会考虑换新。 两款车型确定下来,并不意味着汽车厂从此就只守着这些成果。 何雨注依然督促着下属,要求项目组保持完整,继续提升车辆的各项性能。 他可不希望自家产品像某些老型号那样,几十年毫无变化。 下属们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执行命令从不含糊。 既然领导说要改进,那就着手改进。 各种方案提上来,又被否决,再继续提出新的设想——技术研发本就是这般循环往复的过程。 何雨注还专门抽调人员成立了一个小组,重点研究丰田的轿车产品。 他清楚,往后几十年,丰田轿车在国际市场上会大受欢迎,尤其是皇冠系列,在不少地区都成了常见风景。 国际市场,国内在接下来一二十年恐怕都难以真正涉足。 但何雨注心里早有了念头:迟早得想办法从别人手里分一杯羹。 具体怎么操作,还得观望几年形势再定。 前提是,手里得有真正过硬的产品。 空谈可争不来什么。 他对这个小组的要求很明确:省油、外观得体、动力够用就行。 为此,他特意让人事部门去招揽美术设计方面的人才。 造型这种事,可不是光靠灵机一动就能解决的。 之前那两款车能较快定型,多少有现成的参考可以修改。 轿车虽然也有些图片资料可供借鉴,但何雨注总觉得不太满意。 可惜他自己没这方面专长,不然非得亲手画几张草图不可。 既然决定要造轿车,那就得往好了造。 何雨注让崔红旗去打听玻璃厂有没有能抵御高强度冲击的产品——说白了,就是在找防弹玻璃。 崔红旗专程跑了趟秦皇岛,带回来几块厚度接近三四公分的钢化玻璃。 何雨注叫人带上这些玻璃去了保卫科的射击场,崔红旗自然也跟在一旁。 测试结果不出所料。 别说 ,就连 都挡不住。 “厂长,您原来是要找防弹玻璃啊!” 崔红旗恍然道。 “不然呢?就咱们这路况,这车速,你还指望靠什么防撞击?” “那倒也是。” “国内就这一家厂子能产?” “目前是最好的了。” “行,我知道了。” 随后何雨注又去了趟建材研究院。 他这么个小厂长上门讨要东西,难免碰了软钉子。 对方手头任务都是上级安排的,即便觉得他的想法有道理,也只是帮忙做了个记录而已。 回来之后,何雨注给老方拨了个电话。 “柱子,什么事找我?” “新车坐着还行?” “那还用说?比那些老家伙强多了。 怎么,你们厂又有新车能出厂了?” “想哪儿去了。 找你有别的事。” “哦,白高兴一场。 说吧,什么事?” “我想弄点防弹玻璃,你有路子吗?” “你要那东西干嘛?眼下我可搞不来。” “我要造轿车。” “轿车?你们厂不是生产吉普车吗?” “卡车我也能造,只要有底盘就行。” 何雨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得,这我可就外行了。 等等,我明白了——你是想弄那种‘吉斯’防弹车一样的?” “总算转过弯来了!” “这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没玻璃。” “问题是你连车都还没有吧?” “要车还不简单?半年之内,保证给你‘搓’出一辆来。” “‘搓’?你当是搓面条呢?” “我们不少零件都是老师傅手工打磨出来的,跟‘搓’有什么区别?” “行吧,就算你有车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 “我今天去了趟建材院……” 电话里,何雨注简单提了遇到的麻烦。 听筒那边安静了好一阵,老方才开口:“市属单位就这点吃亏。 换作别的厂子,让部里出面协调兴许就能办成。 你没试着找老赵问问?” “找他管用?” “好歹是你上级。 这么着吧,我跟外教那头提一句,他们或许会去你们厂看看。 你自己也跟老赵通个气,让他帮着活动活动,说不定就有转机。” “成。” “还有别的事没?” 第218章 第218章 “没了,先这样。” 何雨注撂下听筒。 “哎——挂这么快?” 老方对着忙音嘀咕,“不就是几辆车的事么。” 何雨注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赵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造轿车?柱子,这步棋是不是跨得太大了些?” “大吗?比起前些年那些事,我这算得了什么。” “那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既然说了,年底前肯定让你见到实物。” “行,我替你跑跑看。 还有什么需要叔搭把手的?” “别的暂时没有。” “好,那就先这样。” 事情暂且搁下了。 即便那边接了任务,也不是三两日能办妥的。 厂里真招来了几个学过美术的。 何雨注见了一面,让他们照着现有图纸先出一版设计稿,要求就两个字:气派。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何雨水进了家门,放下东西就朝东厢房去。 屋里空着。 她转身进了正屋。 “妈,哥和嫂子呢?” “他们回来得晚。 有事?” “没事,就问问。” “我信你才怪。” 陈兰香太清楚这闺女了,没事根本不会往跟前凑。 “真没事。 耀祖,来,姑姑抱。” 何雨水分明在转移话题。 “姑姑,糖。” 何耀祖从小兜里摸出一块糖,小手举到她面前。 “姑姑不吃,耀祖自己吃。” “姑姑,开。” 何雨水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原来是要她帮忙剥糖纸。 “姑姑,甜。” 糖含在嘴里,小家伙声音糊糊的。 “嗯,糖当然是甜的。” 晚饭时分,何雨注两口子才回来。 饭后,小满抱着孩子回了东厢房。 何雨注刚踏出正屋,就被正在洗碗的何雨水拦住了。 “哥,等会儿来我屋一趟,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不能。” 她还朝里屋瞟了一眼。 “神神叨叨的。 洗完碗叫我。” “好。” 碗碟很快收拾妥当。 何雨水跑到东厢房外喊了两声。 堂屋里喝茶的何雨注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接着他就被妹妹拽进了西边那间屋子。 “说吧,什么事还得背人?要钱,还是别的?总不会是你这丫头谈对象了,想让我在妈那儿帮你说好话吧?” “哥你胡说什么呀,才没有。” “那是什么事?” “我不是快毕业了嘛,学校给了几个分配的选择,想让你帮我拿个主意。” “毕业?你都到毕业的时候了?” “你还是不是我哥啊,我都十九了。” “是啊,我都二十九了,眼看就三十了。” “哥——我不是来找你感慨这个的。” “行行行,说吧,都是哪些单位?” 何雨水推开办公室门时,手里的派遣单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皱。 她站在人事科那张掉漆的木桌前,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研发项目部,汽车电路分组。” 对面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目光从纸面移向她,停顿了片刻。 电话铃声恰在此时响起。 男人接起听筒,嗯了几声,视线再次落回她脸上,眉头渐渐拧紧。 挂断后,他沉默地抽出另一张表格,钢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墨水洇开一小片深蓝。 “跟我来。” 他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刷着半旧的绿漆,越往里走,空气里机油和金属屑的气味就越浓。 领路的男人脚步很快,何雨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推开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时,嘈杂的讨论声混着图纸翻动的哗啦声扑面而来。 有人从堆积如山的资料后抬起头。 “雨水?”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讶异。 何雨水看见嫂子小满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卷尺,工作服袖口沾着些许油渍。 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小满的眼神里闪过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惊喜,更像是某种欲言又止的确认。 “我分过来了。” 何雨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家里知道吗?” “跟哥提过。” 小满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走过来的组长打断了。 那是个脸颊瘦削的男人,目光扫过何雨水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简短地交代了工位和下午的任务安排。 午饭时食堂人声鼎沸。 何雨水端着铝制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红烧肉的香气混着蒸腾的热气盘旋上升,她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确实比学校食堂那些清汤寡水好上太多。 邻桌几个年轻工人正热烈讨论着什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下午的日光斜 车间时,任务清单递到了她手里。 车载电台。 信号灯协调。 发动机线路。 电子 。 纸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睛,又一个个变得陌生。 她反复看了三遍,那些专业名词像密码般排列着,没有一个在她记忆里有过对应的课程。 她抬起头,环视周围——左侧工位上戴眼镜的姑娘正对着一本外文资料做笔记,右侧两个年轻男人指着电路图低声争论,术语流利得像母语。 何雨水捏着清单的手指渐渐收紧,纸张边缘陷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报到前那个傍晚。 哥哥何雨注蹲在院子里逗弄刚会走路的侄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凑过去问厂里哪个部门好些,他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应了句“都行”。 当时她以为那是敷衍,现在才品出那简短回答里藏着的别的意味。 还有刚才——小满看她时那个短暂停顿的眼神。 那不是惊讶,是了然之后的怜悯。 车间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何雨水把任务清单平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支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卡车驶过的轰鸣,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 她终于明白人事科那人接电话时为何是那样的表情。 也明白哥哥那句“你想好了” 背后真正的重量。 铅笔尖落下,在空白处划下第一道歪斜的辅助线。 门朝哪边开她都不清楚,问过组长也只得到含糊的回应。 整个下午,她反复向带她的师傅追问,对方终于不耐烦地扔来几本厚册子。”先看完这些。” 师傅说完便转身走了。 她抱着书回到住处时,屋里空无一人。 直到晚饭后快歇息,那对夫妻才推门进来。 她早已伏在书页间睡着了。 次日清晨,她在厂门口截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盘算?” “我的岗位。” “那是你自己挑的。” 对方推着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哪里不对?” “那个部门——” 她话没说完,转向旁边微笑的女子,“嫂子,你看他。” 女子掩嘴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雨水,你还是先把本事学扎实吧。 等你成了项目部的正式成员,再说这些不迟。” “你们合伙欺负人。” 她跺了跺脚,路面扬起细小的灰尘。 “我可没有。” 女子挽住丈夫的手臂,“我当初连基础都没有,不也一步步过来了?你至少还学过这个专业。” “我不管。” 她抓住自行车后架,“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我要一辆女式自行车。” “口气不小。” 男人挑眉,“你嫂子都还没骑上新车呢。” “那你给嫂子也买一辆。” “哪来那么多票证。” “行了。” 女子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肘,“你不是早就给她备着了?” “那得看她表现。” 男人跨上车座,“表现好才有。 不然这车就归你了。” “我不要。” 女子摇头,“现在这辆挺好骑。” “那她也等着吧。” 车轮开始转动,“刚进厂就想要新车?等你师傅点头再说。” “怎样才算表现好?” “这我可决定不了。” 男人的声音随着车轮远去,“问你师傅去。 加油啊,何雨水同志。” “你们真不管我了?” “跑快些还能赶上早班车。” 风送来模糊的回应,“再磨蹭就该迟到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女子侧坐在后座,声音很轻:“这样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 男人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起伏,“现在不吃点小苦,往后有的是大苦头。” 女子没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背上。 这只是个寻常早晨的小插曲。 事实上,老赵家的二儿子也进了这家厂子,但那年轻人非要去做车辆测试员。 他给行了个方便,让那小子先去试试。 轿车的外形图纸修改了许多遍。 最终定稿的样式带着某种未来感——这得益于他多次提出的调整建议。 之前的方案不是方方正正像盒子,就是圆滚滚如同甲壳虫。 七月的某个午后,老方打来电话。 对方表示必须见到实物才肯立项。 他没有强求。 接着是老赵。 答复如出一辙。 但从电话那头压抑的语调里,他听出老赵大概受了些气。 暑假里某个闷热的傍晚,饭桌上响起母亲的念叨:“街道上那些没工作的,已经有人被送走了。” “送走?” “送去乡下种地。” 母亲夹了一筷子菜,“说是城里粮食养不活这么多人,工作又少,不如去农村出力。” “哦。” 他应了一声。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最早那批都是自愿报名的积极分子。 现在看来,城市确实容纳不下日益增长的人口了。 建国那年出生的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五岁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几个埋头吃饭的小身影。”你们都得好好念书。” 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最差也要像二姐那样读个中专,出来就有饭碗。 不然——” 他顿了顿,“不然就只能去乡下摸泥土了。” 何雨垚撇了撇嘴:“下地干活我可不去,不是还有大哥在么?” “就算你大哥有门路,也得你们自己像样才行。 现在这副样子,叫人家怎么安排?” 几个弟妹闷声应了句晓得了。 何雨注听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苦笑。 他们倒是想得美,再过两年连课都没得上了,能去哪儿?眼下已经是一九 年了。 这个念头也给他自己提了个醒——最近只顾着忙厂里的事,竟把这么要紧的时间点给忘了。 院里那些纠葛他倒不担心。 许大茂就算当上什么副主任,折腾谁也折腾不到他头上。 倒是另一件事得提醒那家伙:他老丈人那边得留神,别到时候又给卷进去。 何雨注可不敢打包票认识的人能捞得动;他这个何雨注,哪里认得什么大人物?父亲或许有门路,但他不清楚——老爷子是做鲁菜的,那位姓杨的就算要讨好谁,也不会特地找个鲁菜师傅去伺候。 想到这儿,当晚他就去寻了许大茂。 两人在东跨院的墙角低声说了好一阵。 第219章 第219章 许大茂回去后,立刻带着媳妇往岳父家去了。 国庆节前,厂里又新落成了几个车间。 这回没全用来生产发动机——别的车间已经有意见了,他们的生产进度快跟不上发动机这边了。 连轧钢厂都派人来找何雨注,想直接买发动机回去自己组装。 何雨注给了五台,只提了一个条件:帮他们开轿车底盘和外壳的模具。 对方倒也爽快,直接把配件供应量提高了两成,算是互惠互利。 进入十一月,轿车的模样基本出来了。 何雨注去看了一圈,除了烤漆的光泽和车灯的式样让他觉得差点意思,别的放在当下都算得上好了。 厂里专门为新轿车建了测试场——原先吉普车用的那个场地,轿车根本跑不开。 新场地设了加速段、颠簸路、坡道和弯道这些项目。 组装出来的不止一款。 工程师们想知道吉普车的发动机装在轿车上会怎样,于是有了三台样车:配四点零升六缸机的,配二点零升四缸机的,还有专门为轿车设计的一点八升四缸机。 变速器也不同:前两款沿用吉普车的三挡配置,一点八升的则配了五挡。 名字还没定,暂时这样编号: 汽轿车一型,漆 身,长四米八,宽一米八五,自重一点八吨。 搭载四点零升六缸发动机,装有短波电台,四驱三挡手动变速,极速可达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 汽轿车二型,同样漆黑,尺寸与一型相同,自重一点五吨。 搭载二点零升四缸发动机,配有短波电台,四驱三挡手动变速,极 每小时一百四十五公里。 汽轿车三型,漆色与尺寸同前,自重一点三吨。 搭载一点八升四缸发动机,装有短波电台,后驱五挡手动变速,极速能达到每小时一百八十公里。 重量差异 源于发动机本身, 则是因为动力配置不同,用的零部件也有区别。 测试时何雨注亲自驾着每款车跑了几圈。 论操控和续航,三型最顺手;论爆发力,自然是一型最强;二型则处在中间。 此外,一型和二型的抖动感更明显——这放在吉普车上不算什么,但在轿车里就能觉察到。 当然,比起如今街上跑的那些老轿车,这点震动几乎可以忽略。 跑完测试,一群工程师围过来问他的感受。 何雨注一一说了。 “厂长,那……这就算成了?” “成了。” “太好了!厂长不给新车起个名吗?” 何雨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听说你们私下都给厂里的车起外号。 那辆新轿车,起了个什么名?” “厂长,我们琢磨了好几个,最后大伙儿投票选了‘奔驰’。” 对方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茶水呛进了气管。 何雨注弯下腰,咳得眼眶发红。 “您没事吧?” 他摆摆手,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没事……这名字挺好。” 他抹了抹眼角,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等外头那个叫同样名字的企业找上门,再想别的招吧。 宝马呢?似乎也能用,反正都是照着音译的。 至于奥迪、大众那些,听着就平常。 什么皇冠、花冠,带龙带凤的,眼下都用不了。 连东风车上那条金龙,不也换成了别的标志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个型号各自有了归属:汽奔驰接着他布置了下一个任务:设计一个车标。 回到办公室,他让助理拟了份请柬,邀请市里的负责人来看看新成果。 结果不出所料,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甚至想用旧吉普换新车——开出去多有面子。 何雨注没敢立刻答应,离批量生产还远着呢。 但除了100,另外两辆车还是被开走了。 对方留下的话是:“帮你们试试车,找找毛病。” 换下来的旧车刚送进车间准备保养,公安局的几位负责人又折了回来,二话没说把车开走了。 他们不挑,按工作性质,他们的需求最实际。 车一旦上了路,动静就藏不住了。 各处都有人打听这车是哪儿来的。 一汽的车他们见过,可没这么气派。 最后,连厂里仅剩的那辆100测试车也被要走了,说是红墙里头接待外宾要用。 几天后,订单来了:100再加五辆。 末尾还附了个问题:“你们能造摩托车吗?” “领导,我们是汽车厂啊。” 何雨注有些无奈。 “你们这车样子好。 要不,帮摩托车厂也琢磨琢磨车型?” 他沉默了片刻。 心里清楚对方要的是什么,暗想:那还不如我自己来。 不就是双缸发动机么。 “我们……先研究研究?” “好,你们研究研究。 最好能和那个100配套。” “汽奔驰“对,就这个名字。” 送走客人,何雨注转向身旁的人。”老崔,你去趟摩托车厂。 无论如何,换几台发动机回来。” “真打算造啊?” “看看情况,先摸个底。” “行吧。” 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何雨注独自站了一会儿。 他还想过造那种三个轮子的车,那东西比轿车实用多了。 可惜,眼下普通人家还买不起。 没过多久,老方那边传来消息:防弹玻璃的项目,立上项了。 何雨注反应很淡,只回了一个字:“哦。” “你怎么一点不兴奋?” “有什么可兴奋的。 是哪位发了话吧?” “送你礼物的那位。” “我猜也是。” “你小子到哪儿都能搅出动静。 这回又出名了。” “生命不息,折腾不止嘛。” “说不过你。 那轿车……能不能也给我弄两辆?要不起眼的,你们现在那个太招摇。” “吉普还不够不起眼?骑自行车最不起眼,要不我给你攒几辆?” “得了吧。 别连自行车厂的饭碗也抢。 照你这路子,往后是不是连火车轮船都要造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倒是琢磨过,可惜没地方施展。” “千万别,老老实实造你的车吧,别节外生枝。” “嗯。” 通话断了。 日子像流水般淌过去,眨眼便是一九六五年。 汽车厂的几个车型短期内不会有大改动,车标也最终定了型——吉普车前盖上刻着一头跃起的豹,轿车则是一匹扬蹄的马。 模仿别人的标志?他没那兴致,真要用了往后少不了纠纷。 小满的肚子又隆起来了,衣裳已经遮不住弧度。 她早已调离项目组,如今专门管着档案室那一摊事。 何雨水在岗位上磨了几个月,渐渐也习惯了,只是依旧缺些独当一面的劲头,跟她哥哥一个脾性。 提起这茬,兄妹俩不约而同把缘由推给了远在别处的父亲何大清——要是让他听见,怕是少不了一顿藤条炒肉。 许大茂从老丈人家回来之后,找过何雨注一回。 他压着嗓子问:“黄金要不要?” 不是拿物资换,只要美元。 “打算走了?” 何雨注抬眼。 “老爷子还在犹豫。” “你呢?怎么想?” “哥,我就是来讨主意的,你给指条路。” “先说说你自己。” “我……我不知道。” 许大茂搓了搓手,“出去了我能干什么?人生地不熟,难道靠娄家养着?那不成上门女婿了?” “哟,” 何雨注笑了,“头一回听人把攀高枝说得这么委屈。” “别笑话我了,真没主意。” “我就问一句:你爹娘、你妹妹怎么办?” “要是走……应该劝得动。 他们以前也在娄家帮过工。” “那就简单了。” 何雨注顿了顿,“要走,就趁早,别拖。” “舍不得这儿啊。” “往后总还能见着。 出去了正好治治你的毛病,说不定老许家还能续上香火。” “唉,早不指望了。” “别放弃。 难道乐意被人一直喊‘绝户’?” “听见的都被我收拾过了。” 许大茂咬紧后槽牙。 “行,你厉害。” 何雨注竖了竖拇指。 “哥,黄金能换不?还有老爷子那儿堆着不少老物件,肯定带不走。 你想办法弄走?” “你不心疼?你老丈人不心疼?” “心疼顶什么用?命比什么都紧要。 要不是娶了他闺女,谁管他死活。” “这话也就在我这儿说说。” “我晓得。” “换是能换点,但不能照牌价。 一比一吧。” “成,规矩我懂。” “港纸要不要?” “你连这都有?” 许大茂眼睛睁大了,“本来就想往香江去,港纸更便当。” “五港纸一克。” “这价给高了,哥你不用这样。” “你小子门儿清啊。” “最近自己也去换过,难呐。” 许大茂凑近些,“对了哥,美元有多少?港纸呢?” “各一百万。 吃得下不?” 许大茂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一百万是什么数目?他脑子里转不过弯来,原以为有几万就顶天了。 “去问问你老丈人。 该怎么说知道吧?” “绝不提你。 对谁都不提。” “商量好了告诉我。 还有,船的事?” “娄家有路子。” “那就好。”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何雨注靠在炕沿,指尖的烟明明灭灭。 三十岁的门槛横在眼前,往后十数年的光景却是一片模糊的雾。 他看不清雾里是坦途还是沟壑。 跟着许大茂他们一走了之?那叫逃。 不到绝处,他不想迈那一步。 为国效力的事,他自问没少做。 他也盼着脚下这片土地能好。 可要把一家老小的安稳都押进去,赌那看不清的明天?这不是觉悟高低的问题,是蠢。 蠢得无可救药。 枕边人总能最先嗅到不安。 小满侧过身,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 黑暗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柱子哥,你这阵子……心里有事?” “没事。 兴许是累了。” “不像。 厂里今年清闲,往年你总在各车间转,开春后倒总闷在屋里。” “这么显眼?” “嗯。 同事都悄悄问我,家里是不是遇着难处了。 雨水那边,怕也有人问。” “真没事。” “是因为……大茂哥那边?” 他呼吸微微一滞:“你听说了什么?” “我有些老同学,家里境况……不大好了。” 小满的声音更轻了。 “从前是经商的?” “不单是商人。” “哦。” “咱家……应该不碍事吧?爹就是个厨子,妈一直在家。 老太太那桩,街道上也早说清了。” “你不明白。” “那你讲给我听啊。” 她往他身边挨近了些,气息温热,“我睡在你边上,是你的人。 有担子,分我一半。” “睡吧。” 他掐灭了烟,替她掖好被角,“你身子重,多歇着。” 沉默半晌,她才低低应了声:“好。 可有事,一定得告诉我。” “知道了。” 许大茂再次登门,是在一个刮着北风的下午。 第220章 第220章 他搓着手,眼里藏着慌:“我岳父……点头了。 他家附近总有不三不四的人晃荡,老头儿心里发毛。” 难处在于怎么交接。 外头眼睛多,一百多斤黄澄澄的东西,不是几把菜叶子,说挪就能挪。 再者,娄老板不放心——这么大一笔钱,万一许大茂遇上的不是真佛呢? “柱子哥,我岳父的意思……得让他的人在场。” “我不露面。” “我懂。” “钱,我可以先过手。 金子,你找个稳妥地方搁下,告诉我地方就行。” “你……就不怕我们拿了钱,没了下文?” 许大茂瞪着眼。 “怕?”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敢耍花样,你就用下半辈子抵债。” “我这条命哪值那个价!” 许大茂脑袋摇得像风里的葫芦。 “那就让你儿子还。” “我倒想有呢。” 许大茂肩膀垮了下去,声音里透着涩。 “逗你的。” 何雨注神色淡了些,“你岳父没那个胆子。 这年月,谁能轻轻松松拿出那么些外汇?他不得掂量掂量,那头站着的人,他惹不惹得起?” “那倒是……钱,怎么给我?” “等信儿。 得预备几天。” “成。” 许大茂心里其实没太多疑虑。 他这位柱子哥,这些年在外头跑的日子,加起来比在胡同里还长。 具体做什么,他不清楚,可零碎听来的耳风里,都是些他够不着的数目和阵仗。 两天后,一个地址递到了许大茂手里。 地方偏,人迹稀。 何雨注临时找的。 许大茂传回话:金子也会送到那儿,让这边派人接。 何雨注应下了。 娄家的人清点完一捆捆纸币,悄无声息地搬走。 何雨注的人也收到了沉甸甸的箱子,打开验过,成色分量都足。 他让人远远跟了一段,发现那载着黄金的车,压根没往娄家方向去。 娄老板这手“狡兔三窟”,玩得倒是熟稔。 年关将近时,许大茂来道别。 他们打算借着年节的由头动身。 何雨注只嘱咐了两桩事。 一是让许大茂到了那边,务必联系上一个叫阿浪的人。 二是给阿浪指了几件要办的差事。 怕许大茂记岔,何雨注给了他一卷密封的胶卷——该交代的,都先写在纸上,拍成了片。 许大茂接过那叠用油纸包好的钞票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细微毛刺。 他低头数了数——一叠是印着陌生头像的绿色纸币,另一叠则带着海水咸腥般的气味。 数目对得上。 胸腔里悬了整晚的那块石头终于沉进胃底,他悄悄吐出一口白雾,在冬夜的寒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烟。 “够安顿爹娘和妹子了。” 这句话在他喉头滚了滚,没出声。 他抬起眼睛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男人,路灯把对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 有些感激不必说出口,像深埋进冻土的种子,只等来年破土。 至于那些平日里絮絮叨叨的闲话,此刻早已被北风吹散。 他抿紧嘴唇,把油纸包塞进棉袄最里层的暗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 第二件事是登报。 巴掌大的版面角落,只需印一行字:“深海归家。 陈桃花留。” 许大茂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僵。 他没问——不该问的不能问。 童年一起爬过的槐树、少年时并肩趟过的战壕,这些记忆碎片像护身符般贴在心口。 他用力点头,将纸条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同一个暗袋。 接着是一张泛黄的底片,迎着光能瞧见两个并肩的身影轮廓。 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低:“找到人后,让阿浪帮着安置。 若对方已有落脚处,记下地址便好。” “他要是问起缘由……” 许大茂喉结动了动。 “就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阴影里的人顿了顿,“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对话在这里悬停片刻。 何雨注忽然笑了笑,指节在底片上轻轻一叩:“不问问这是谁?” “不问。” 许大茂答得飞快,像被火燎了舌尖,“该我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说。” 临别时,许大茂往前踏了半步,又收住脚。 他转身的动作有些笨拙,手臂却结结实实环住了对方的肩膀。 棉袄裹着的身体在轻微颤抖,鼻腔里堵着闷响。 何雨注抬手拍了拍他后背,布料下的肩胛骨硌着手掌。 “走吧。” 拍打的力道加重了些,“别弄得像生离死别。” 许大茂松开手,用袖口狠狠抹过眼眶,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隔日清晨,何雨注按着许大茂留下的地址转了一圈。 老宅院墙的砖缝里长着枯草,推开厢房木门时,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角落里堆着裹了蛛网的瓷瓶、泛黄的书卷、散发出苦味的草叶包,还有几袋早已板结的粮食。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一只青花碗沿的裂痕。 最后这些物件都被仔细收拢,一件也没留下——总好过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 许大茂没回院子的第三天,轧钢厂机器照常轰鸣,只是流水线上少了个熟悉的身影。 何大清趁着午休的空当,把儿子拉到锅炉房后头。 蒸汽管道嘶嘶作响,白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大茂去哪了?” 老人压低嗓子,目光像钩子。 “南边。” “娄家也走了?” “嗯。” “那咱们……” “再等等。” 何雨注截住话头,从棉袄口袋摸出半截烟,却没点,“爹,我在这儿。” 何大清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皱纹深刻的脸上掠过一丝松动。 他最终只是拍了拍何雨注的胳膊,力道很沉。 消息还是传开了。 先是厂里保卫科的人来问话,接着是派出所的同志上门,最后连几个常年在胡同口下棋的生面孔也来了。 何雨注一一应着,答话时眼睛望着对方肩章上反光的铜扣,或者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问询的人换了几拨,问题却大同小异。 他送走最后一拨人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天空堆着铅灰色的云层。 掩上院门时,他靠在门板上静立片刻。 木门传来老旧合页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调查人员登门询问何家时态度始终客气。 毕竟何雨注就站在那儿——他在好几个单位都有熟人,且职位都不低。 想必事前已有人打过招呼,说到底只是邻里之间,谁规定出门必须向邻居报备呢? 自然也有好事者借机生事。 何大清曾指点过许大茂拳脚的事被人翻了出来,暗示何家与许家暗通款曲,巴不得看何家遭殃。 核实后才知道不过是教过几招防身术,挑事者挨了批评,被要求写检讨参加学习班。 派出所与街道办轮番上门持续近一个月,两边的结论一致:这是别有用心,意图抹黑干部家庭声誉。 更蹊跷的事接 生:刘海忠深夜跌进公厕冻得半死不活,阎埠贵逛 回来腿骨被打折,贾张氏纳鞋底时钢针扎穿了手掌。 公安始终查不到线索,但何家、王红霞、王翠萍心里都清楚——这是何雨注在讨债。 既然没出人命,也就没人再深究。 仲夏某日,老方突然找来。 没打电话,直接寻到人,见面地点选在双方单位之外。 “什么事这么谨慎?” 何雨注问。 “坏事。” 何雨注心往下沉了沉,脸上却纹丝不动:“具体说说?” “住你们院那小子一家,查实已经逃去 了。” “哦,所以呢?” “你早知道了?” “我知道与否,要紧么?” “在我这儿不要紧,别人那儿难说。” “难道你会去揭发我?” “胡扯什么!” 老方压低声音,“我找你是因为风向变了。 你去日本的行动记录我已经秘密销毁,另补了份去 的档案。” “查到你们那儿了?严重到什么程度?” “说不清。 过阵子或许能明朗,只怕比想象的更糟。” “那我带回来的那些资料——” “听天由命吧。 那份我动不了,你们单位那份你得自己处理,不能留痕迹,更不能落把柄。” “明白了。” “往后见机行事,我不保证每次都能递消息。” “你自己也当心。” 许大茂踏上 地界后,便琢磨着要离开娄家。 原因简单——他父母又跑去给人帮佣了,整日看人脸色过活。 几次往来后,他结识了阿浪。 得知他与老板是发小,阿浪待他格外客气。 许大茂没闲着,先进了何雨注的冰箱厂,边学粤语边熟悉运作。 见到收保护费的场面自然忍不了,有回险些动手,被厂里保安死死拽住才没闹大。 阿浪找他深谈一次,确认他不会再冲动,才让他继续留在厂里。 娄晓娥仍按她父亲的安排进了大学,更恼人的是娄半城逼夫妻俩离婚——虽无正式手续,就是要拆散两人。 许大茂问了娄晓娥的意思,她坚持要在一起。 两人索性搬了出去,住处由阿浪安排,将何雨注名下某套不大不小的公寓租给了他们。 同住的还有许富贵夫妇和许小蕙,后者眼下没上学,正埋头学粤语。 房子不算宽敞,许大茂心里却踏实得很。 谁乐意总在别人屋檐下过日子呢?哪怕是老丈人家,终究不是自己的窝。 许富贵没过多久也出门上工去了。 电影院放映员的差事他还干着,手里那套技术倒也没生疏。 许家的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厂子里的事,何雨注已经说不上话了。 他们厂这般情形,不过是处处可见的光景里的一处罢了。 腊月里某个起风的日子,何雨注接到老方递来的暗信。 两人在背人处碰了头。 “别怨我。” 何雨注喉结动了动:“哪能呢。 该我谢你,老方。” “这声谢,我受不住。” 老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呵出口白气,“我们护不住你家里人。 带着他们走吧,走得远远的。 我知道你有法子。” 这话他说得笃定。 他信何雨注,心底还压着个不能问的猜想——那猜想,他打算带进土里,永远烂在肚里。 “明白了。 不怪你。 你自己当心,有机会就寻我。” “不必。 我出不去,也不会走。 你也保重。” 何雨注转身没入巷子阴影里。 他开始张罗,借着假期出游的名头,用卡车载上一大家子人往津门方向去。 到了码头,不由分说将全家老小连同王翠萍母女推上了早就打点好的船。 船并非专程候着他,只是定期有班次往来,赶上哪趟便上哪趟。 船缓缓离岸。 老太太混浊的泪水淌过皱纹,陈兰香眉间锁着对前路的惶然,小满抱着两个襁褓——里头的何耀宗与何凝雪正啼哭不止——眼睛却紧紧追着岸上的人。 几个弟妹脸上倒映着陌生的兴奋。 何雨注站在码头,咸湿的海风刮过脸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第221章 第221章 直到船影缩成天边一个小点,他才发动车子,独自驶回四九城。 还有些事情,必须了结。 这一回去,他不再是副局长,也不是什么厂长。 只是个想从火堆里抢出点纸片灰烬的独行客。 他在城里寻了处半塌的旧屋暂且容身。 随后那些日子,孔庙的石碑前有过他的脚印,国子监的廊柱下留过他的影子,府学胡同三十六号院的门槛被他踏过,玉泉路旧书摊的霉味里他也驻足过。 汽车厂他也悄悄回去了一趟。 带走了现行生产车型所需资料之外的一切技术图纸,还有所有型号的整车与发动机样品。 同一批留过学的人,他也设法接应出来,送他们过了海。 这些人到了对岸,阿浪简直喜出望外——都是各行各业难得的手艺人。 搭救途中,何雨注顺手解决了一条尾随的野狗。 四九城是不能再留了。 临走前夜,他摸黑去看了老方和老赵两家。 老方调回了东城区,老赵也调去看管档案了。 他留下些粮食、钱票,没惊动任何人,又独自往南边去了。 接下来几个月,他辗转做的事和四九城里差不多:从废墟里扒拉那些还没烧尽的旧纸、还没砸烂的老物件。 这将近半年的光景,老何家已在阿浪张罗下安顿下来。 何雨注抵达时,直接住进了他早前购置的一处宅子。 佣人请好了,专教粤语的先生也上门了。 家里老一辈都是见过风浪的,只问了阿浪与何雨注的关系。 阿浪没遮掩,说自己就是替老板跑腿办事的。 又说老板留了钱安家,房子是长租的,大家这才安心住下。 何大清不是能闲下来的人。 学了几天当地话,连手势带磕绊的交流后,他觉得自己能应付了,便执意要出去找活干。 这住处他悄悄打听过租金,贵得惊人。 他压根不信房子是何雨注买下的,更不清楚儿子究竟留了多少钱。 万一钱用光了,一大家子人靠什么吃饭。 阿浪劝不住老板的父亲,仔细问了何大清会些什么手艺。 一听是鲁菜,阿浪眼睛亮了——何雨注开的酒楼里请的多是南方师傅,若能有位北方菜系的大师傅坐镇,生意或许能更红火。 于是何大清去了那间酒楼。 他不是独自去的,何雨鑫与何雨垚两兄弟也被他拎着一同前往。 既是为了学厨,也是为了让两个孩子多接触外人——有语言环境学得快。 再者,这哥俩上学的事还没着落,学会一门手艺,将来即便读不成书也不至于没饭吃。 他出门工作后,家里人心头稍安。 接着小满也动了念头想找事做,阿浪哪敢让老板娘抛头露面,当即回绝了。 何雨水同样被拒。 她的任务是学好本地话、继续读书。 几个弟弟妹妹,何雨注都是这样安排的。 阿浪明确说这是何雨注的吩咐。 至于老太太、陈兰香、王翠萍和小满,他也转达了何雨注的意思:在家等着,等他过来再说。 一听是何雨注的安排,众人便不再多言。 其间许大茂来过老何家几回。 大家这才知道许大茂一家跟着娄家也到了这里。 许大茂说了些听来的国内风声,众人恍然明白何雨注当初为何急着把他们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其实王翠萍隐约猜到一些,所以何雨注提出要走时她没反对。 她自己不怕吃苦,可王思毓还小,后面的世道太难预料,她不敢赌。 另有一件事:许大茂联系上了余则成。 那人命大,真逃出来了,如今在一家报社当个小编辑。 连名字也改了,叫陈泽成。 许大茂起初还以为这是哪个陈桃花的大哥,可他根本不认识什么陈桃花。 余则成只简单问了几句,眼眶就红了。 他竟有个女儿,叫王思毓。 许大茂并未告诉王翠萍带着孩子来了此地,只含糊提了提四九城那个院子的门牌号——何雨注只给了这个关键信息,其中必定还需别的佐证。 果然,面前这个眼睛不大的中年人露出了他想知道的神情。 两人初见时都愣了神。 衣着虽都斯文,可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善类。 余则成第一反应是那边追来了。 许大茂第一反应是琢磨这人什么来路。 余则成拔腿要跑,许大茂一把揪住他,压低声音问:“你是‘深海’?去过四九城?” “不是,也没去过。” “那你跑什么?” “看你不像好人。” “我看你才不像好人。” “那你放开。” “不放。 你拿着我在报上约定的信物,不是‘深海’是谁?” “我叫陈则成。” “陈桃花是你什么人?” “你又是陈桃花什么人?” “我不认识陈桃花。 有人让我登那则广告。” “谁?” “这你别管。 你到底是不是‘深海’?” “你怎么知道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 “我住那儿,住了快三十年。” “住那儿……院里的人你都认得?” “废话。” “一九四八年之后,有没有女人住进去过?” “太多了。” “告诉我。 这对我很关键。” “中院的王姨,前院阎家媳妇,刘家媳妇,还有几家的女眷。” “王姨全名是?” “王翠萍。 怎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擦眼角?你一定认得她。”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余则成压低声音,眼眶发红。 “你先说,你是不是‘深海’。” “‘深海’死了。 我叫陈则成。” “那就对了。” 许大茂松开了揪住他衣领的手。 “该你说了。 谁派你来的?” “你长辈。” “我没有长辈。” “留个地址,然后走人。 我没空在这儿耗。” “不行。 王翠萍……她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我王姨和她闺女好得很。” “闺女……她有个女儿?” “对,王思毓。” 余则成突然撑不住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她们母女……过得好吗?” “挺好。” “你走吧。” “联系方式还没留。 我任务没完。” “谁给你的任务?是组织?” “什么组织?” “果然不是。 我现在在《港闻日报》做编辑。 你可以走了。” “别骗我。 骗我的话,我回去要受罚。” “不骗你。 走吧。” “得嘞,回见!” 视线转向另一条时间脉络。 一九六六年八月,何雨注抵达宝安后,径直穿过中英街踏入 。 两边岗哨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不想沾湿衣裳泅水而过。 沿途避开巡警,他走上大路后换了一套衣衫,跨上一辆老旧的摩托车朝市区驶去。 一路上他没更换交通工具,遭遇了几次拦路劫掠,都被他随手打发。 市区的秩序更为混乱,街角时常可见聚集的人群与碎玻璃的反光。 这辆摩托车太过醒目,他又接连驱散了好几批试图围上来的人,终于抵达阿浪常驻的据点。 “老板,您总算到了。” 阿浪的声音带着激动。 “ 怎么回事?家里人都平安?” “平安,都平安。” “那就好。” “外面怎么会乱成这样?” “老板,是这样——” 阿浪开始叙述。 起因是天星小轮申请加价,遭到部分人反对。 有市政局议员征集签名,递上了一份类似万民 书的文件。 交通咨询委员会却直接批准了加价,随后又有激烈言论 情绪。 先是有人绝食 ,接着演变成大规模 。 警察介入逮捕带头者,冲突骤然升级,演变为骚动。 自然也有人趁机生事,最终蔓延成全城的动荡。 “这么严重?” 何雨注记忆里并无这段往事。 事实上,关于 的许多事,他本就印象模糊。 “是,生意大受影响。” “有人受伤吗?” “没有。 我们雇了保安,也照常交规费。 只是现在铺面都歇业了。” “人没事就行。” “现在送您回去?” “好。 我先冲个澡,换身衣服。” “明白。” 送何雨注回别墅的路上,阿浪絮絮叨叨地把一九六三年之后的事大致捋了一遍。 冰箱厂 年便投产了——有何雨注留下的图纸,加上在 采购设备还算便利,资金又不短缺,进度才这么快。 起初的产出寥寥,市场也无人问津,几乎全数让厂里人用内部价带回了家。 谁知用过之后,竟比市面上的强出不少,渐渐便传成了亲友间的代购。 冰箱厂的负责人顾元亨拿不定主意,径直寻到阿浪商量。 两人议定,第二批货按内部价上浮两成出手。 消息便这样散开了,不知不觉间,“紫金花” 这牌子竟在街巷间有了名字。 到六五年十二月,厂里月产突破了五千台——受限于仅有的两条流水线,这已是极限。 转过年来,扩产的步子便迈开了:先置地,再建厂房,眼下又有两条新线的设备运到,正在车间里组装。 说到买地,何雨注忽然留意到价钱变动。 当初他们购入时,每呎不过三十五港纸,后来一度飙到一百二,阿浪没敢下手;如今回落至三十,厂子又正要发展,这才咬牙拿下。 阿浪瞥见何雨注神色微沉,心里有些发紧。 眼下香江各处都不景气,投了这么多钱在土地和设备上,他担心老板会动怒。 他放轻了声音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谈不上对错。” 何雨注目光移向窗外,“低谷总是暂时的。 你让人留意各区地价,还有长江朔胶厂的动静。” “长江朔胶厂?他们是做什么的?” “大概是塑料花跟玩具吧。” “您也想做这行?” “让你盯的是他们抵押、置业这类大动作,谁要做塑料花。” “明白了。” 阿浪点头。 接着他又说起旁的事:许大茂,还有何家。 “许大茂在厂里怎么样?” “那张嘴是真能说,做销售是把好手,尤其……尤其女客户那边。” “女客户?” 何雨注皱了皱眉,“没惹出什么麻烦吧?” “那倒没有,就是哄得人家高兴。” “他现在住哪儿?” 阿浪报了个地址,又说许家全住在那儿,连许大茂的妻子也在。 “我家里人没为难你吧。” “这……不算为难。” 阿浪顿了顿,“老太爷想出来做事,我安排去酒楼了。 三爷和四爷也被老爷带去了。” “雨鑫和雨垚?” “是。” “随他高兴吧。” 何雨注语气很淡。 “老爷子的手艺没得说,酒楼现在还能撑着,多亏了他。” 阿浪竖起拇指。 “鲁菜在这儿受欢迎?” “您不知道,这儿从鲁地来的人不少,最大一批是水警。” “水警?” “也叫海警,专管剿海盗的。” “夫人和小少爷、小 都安好。 夫人原本要出来做事,我拦住了,说是您的意思,等她回来再说。” 第222章 第222章 “嗯。” “其他几位都在读中学。 只是您妹妹今年没考上大学。” “接着读吧,实在考不上再想办法。” “老太太、您母亲,还有王女士,一切都好。” “那就好。” “眼下他们都在宅子里。 外面一乱,我和阿风就带人把他们都送回了别墅。 阿风现在在那儿守着,我怕您来了找不着地方,就一直在这儿等。” “辛苦你们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在铁艺院门前刹住。 车窗降下一条缝,阿浪朝里点了点头。 门轴转动声很轻,车身滑进院内,铁门立刻合拢,落锁的金属撞击声闷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 何雨注的目光掠过窗外。 门廊阴影里站着几个人,腰间轮廓被外套半掩着,站姿松垮,眼神却钉在移动的车辆上。 “外面雇的?” 他问。 “自己人不好带硬家伙。” 阿浪没回头,方向盘打了个转,“明面上得干净。” 车停在主屋台阶前。 门厅里传来拖鞋拍打大理石地面的急促声响,几个半大孩子像受惊的鸟群般涌出来。 何雨注推门下车,侧身让过扑来的手臂,径直走向落在最后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他弯腰抄起男孩,掌心托住那截软乎乎的脊背。 “认不认得我?” 男孩把脸埋进他肩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带着奶腥味。 二楼栏杆后传来陈兰香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路上没碰见麻烦吧?怎么耽搁这些天?” “绕了陆路。” 何雨注抱着孩子往屋里走,鞋底在光洁地砖上留下湿痕,“该办的事总得办完。” “都妥了?” “妥了。” 楼梯转角传来拖鞋拖沓的摩擦声。 何大清揉着眼睛出现,衣领歪斜,下巴上胡茬泛青。”又打盹了?” 陈兰香的语气像在数落一件旧家具。 “闲得骨头缝里长霉。” 何大清打了个哈欠,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眯一会儿就睡死过去。” 客厅深处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老太太被搀着挪出来,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吊灯光下像褪色的墨点。”我这把老骨头差点以为……” 她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阵痰音,“这边什么都好,就是潮气重,被子总晒不干。” 何雨注把孩子换到左臂抱着,空出右手扶住老太太的肘弯。”您气色比在北方时润。” “有人端茶递水,倒让我想起做姑娘那会儿了。” 老太太笑起来,缺了颗牙的豁口在唇间一闪而过。 卧室门开了。 小满和何雨水各抱着个襁褓走出来,婴儿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显然是被强行弄醒的。 何雨注朝小满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何雨水时却转向老太太:“大学考了几回?” “嫂子你看他!” 何雨水跺脚,怀里的婴儿被震得哼唧起来。 “都挤在这儿像什么话。” 老太太的拐杖敲了敲地板。 何大清赶忙上前搀扶,手掌托住她嶙峋的手肘。 人声往客厅流动时,王翠萍始终站在餐厅拱门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何雨注的背影——那件外套肩线绷得有些紧,后颈处头发剃得比离家时短了一寸。 有些事不必问,就像不必去翻已经合上的账本。 厨房很快传来剁骨头的闷响。 何大清系着围裙探出头,手里还拎着把宽背菜刀:“今晚让你尝尝地道的谭家菜。 这边海货新鲜,我手艺还没丢干净。” 他顿了顿,刀尖在空气里划了道弧线,“在厂里那些年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差点把舌头都养废了。” 阿浪早就不在屋里了。 他站在 旁的监控室里,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几个红点,对身边穿黑夹克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掉围墙的轮廓。 夜色沉下来时,屋里的灯已经亮了许久。 桌上杯盘狼藉,空气里还浮着饭菜残余的气味。 两个孩子靠在椅背上,手按着肚皮,眼睛半眯着。 他们从前没试过一顿饭能见到这么多碟碗——绿的菜,红的肉,白的鱼,摆满了整张桌面。 何大清坐在主位,嘴角还沾着油光。 他刚回来那几天,总念叨市场的好处:那边的人会帮你把鱼刮鳞、把鸡切块,连葱姜都备好。 这和记忆里那个需要票证、需要门路的城,全然是两个世界。 但近来他不怎么夸了。 酒楼生意冷清,街面上常有过分的喧哗。 他关起门来会低声骂几句,孩子们不在跟前时,骂得更响些。 他想不通,船票价钱说涨就涨,也没人拦着——若在从前,哪能这样随意。 这让他又一次觉出两地的差别,一种让他心里发闷的差别。 里屋传来婴儿细细的哼声。 陈兰香正轻轻拍着襁褓,抬头看了眼窗外。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偶尔闪过几点手电的光,又很快暗下去。 她转向坐在桌边的男人:“柱子,你姥爷那儿……真不用等阵子再去?” “没事。” 何雨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都是些在街上晃荡的年轻人,成不了气候。” “那明天……把行李也带上吧。 让你姥爷就住这儿,别来回跑了。” “这话得姥爷自己定。” 何雨注转过身,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我说了可不算。” 老太太在摇椅里慢悠悠开口:“兰香,你就别难为孩子了。 老头子和闺女住,旁人难免要说闲话。” “说就说去。” 陈兰香声音不高,却硬得很,“我和我爹几十年没见了。 有意见的,让他们来找我儿子理论——看我儿子答不答应。” 何雨注怔了怔,失笑道:“怎么扯上我了?不该找您么?” “怎么,替你娘挡点小事都不乐意?” “没、没不乐意。” 他连忙摆手。 夜深后,他回到卧房。 三张小床并排挨在大床边上,纱帐里透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挨个走过去,弯下腰细看——这个眉毛像她娘,那个鼻子像自己。 看了又看,总也看不够。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 妻子走过来,手搭在他臂上:“这次……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 咱们得在这儿住上很久。” “那……往后还能回去看看么?” “想家了?” “想老屋,也想厂里那些熟人。” “原来是闷得慌。” 他笑起来,“这几个小东西还不够你忙的?” “要是在老家,我这会儿该上班了。” “再等等。 等他们再大些,等外面太平些。” “嗯,听你的。” “这几个……夜里闹不闹?” “都乖。 就是小的偶尔会醒,喂点奶粉就又睡了。” 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小床上。 窗外的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模糊的人声,又渐渐散在夜色里。 晨光刚爬上窗沿,屋里还留着昨夜絮语的余温。 几个小的跟在兄姊身后倒是安分,尤其黏着最年幼的那个,寸步不离。 “年纪挨得近,自然更亲近些。” 声音里带着笑意。 “可不是么,阿浪捎来好些新奇玩意儿,那两个小子简直着了魔。” “头一回见着,难免的。” “你是没瞧见雨鑫和雨垚回来时的模样——见了玩具便扑上去争抢,小的们哭得震天响。 后来几个大的都挨了娘亲的掸子。” “该!多大的人了,还同侄子辈计较。” 夜色渐深时,低语轻轻落下。 “柱子哥,我想你了。” “我也念着你。 歇息吧。” “嗯。” 次日清晨,何雨注出门前绕去见了王翠萍。 他留下两把1卡宾枪,什么也没解释。 她同样没问来历——这地方,弄到枪械太容易了,院里那些护卫腰间谁不别着家伙。 引擎声划破晨雾。 阿风和阿浪本想跟上,被他抬手止住。 车里只他一人就够了,宅子里更需要人手。 武馆的卷闸门紧闭着。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门前,指节叩在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头没有应答,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停在门后,该是有人正从缝隙里向外窥看。 门开了条缝。 “柱子?” 探出身的是二舅,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这兵荒马乱的,你怎么上街来了?” “姥爷在么?” “在楼上。 你几时到的香江?” “昨日。” 何雨注侧身让过,“外头那车是你的?” “借的。” “上去说话吧,我在这儿替你看着车。” “不必,街上冷清得很。” “还是看着稳妥。 蹭了刮了,赔起来麻烦。” 何雨注不再推辞,转身上了楼梯。 陈老爷子推开房门时怔了一瞬,随即皱起眉:“这节骨眼上,你怎么跑来了?” “来接您。” “接我?去哪儿?” “我那儿。” “四九城?” “不,香江的家。” 老爷子眼睛微微睁大:“安了家也不吱声?该让我们去暖暖灶火。” “才安置妥当,这不就来请您过去瞧瞧。” “成,老头子就去看看外孙的新窝。” 老人转身往屋里走,“带两件换洗衣裳?” “住几日都方便。” “不耽误你正事?” “哪儿的话。” “那我收拾收拾。” “叫上二舅一道吧。” “武馆和药铺得有人守着。 这几条街好几家铺面都被砸了。” “整条街都是武馆,还有人敢来生事?” “别提了——往门上泼脏水,砸石头碎玻璃,干完就跑,影子都抓不着。” “那留人守着,不也一样防不住?” “有人总比空着强。” “还是一起去吧,认认门。 二舅母独自在家也不安稳,我开车来的,坐得下。” 老爷子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同儿子说时,二舅执意要带礼——哪有空手上门暖房的道理。 可仓促间哪里备得齐像样的物件? 最后他翻出一支二十年的老山参,仔细装进木匣。 二舅母在一旁看着,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车沿着道路向前行驶。 陈老先生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嘴里低声念叨着:“这世道,怎么又不太平了。” 后座传来二舅妈压得很轻的嘀咕:“往后日子可怎么过,进项都没了。” 二舅立刻侧过头瞪了她一眼。 那目光让二舅妈闭上了嘴,把脸转向了窗外。 车子逐渐接近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二舅坐直了身子,朝驾驶座方向探了探:“柱子,路没走错吧?这一带可不像是咱们能来的地方。” “没错,马上就到了。” “你住这儿?” “对。” “柱子能在这儿安家是他的本事。 你没那能耐,还不许你外甥有出息了?” 前排传来老先生带着不满的声音。 “爹,我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哼。” 二舅妈却将视线投向了握着方向盘的何雨注,眼睛里浮起一层隐约的期待。 别墅的铁门出现在前方。 何雨注按了两声喇叭。 第223章 第223章 里面的人认得这辆车,门开了,守门的人恭敬地立在门边,等车缓缓驶入后才重新将门合上。 客厅里等候的人们听见喇叭声,纷纷起身朝门外走去。 老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见从屋里涌出来的那一大群人,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柱子,你们一家……全都到香江来了?” 后座的二舅声音陡然拔高,透着难以置信。 “嗯。” 何雨注将车停稳,自己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老先生几乎是被他半扶半抱搀出来的——老人浑身发软,泪水止不住地流。 “姐……总算见着你了。” 陈老先生喉咙哽咽,字句破碎。 “济恺……” 老太太哭得比他更凶。 但另一道哭声盖过了他们。”爹——” 那声音凄楚哀切,让正被何雨注撑着的陈老先生猛地一震。 “兰香……我的闺女……爹终于找到你了……” “爹……呜呜呜……” 陈兰香像个孩子似的扑进父亲怀里。 若不是何雨注在旁用力撑着,这对父女恐怕会直接瘫倒在地。 “好孩子……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陈老先生颤抖的手一下下轻拍着女儿的背。 何家的几个孩子全愣在原地,看看母亲,又看看那位陌生的老先生,再望望老太太,最后将目光投向何大清。 发现父亲脸上也是同样的茫然,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看向大哥何雨注,等着他开口。 “咳,” 何雨注清了清嗓子,“这是咱们姥爷。 后面是二舅和二舅母。” “姥爷好。 二舅好。 二舅母好。” 何家的孩子到底不缺教养,问候声整齐地响起来。 “柱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不透?” 二舅陈浩坤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提前说了,哪还有惊喜?” “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 亏得外公和姑姥身子骨都还硬朗,不然看你怎么办。” 那边,父女俩相拥痛哭渐渐平息。 老先生拄着拐杖,快步走向老太太。 姐弟俩互相凝视良久,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陈兰香这时才觉出几分难为情——刚才情绪失控,竟在儿女面前露出了那样一面。 “兰香,还认得我不?我是你二哥。 小时候总带着你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那个。” 有人适时替她解了围。 “记得,怎么不记得。 有什么好吃的,二哥你每次都让给我。” “来,我给你引见。 这是你妹夫何大清,这是你外甥女何雨水,这是你三外甥何雨鑫、四外甥何雨垚、小外甥何雨焱,这是你大外甥媳妇乔令仪……外孙外孙女……老大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不用不用,我跟柱子熟得很。 这是你二嫂韩海莲。” “二嫂好。” “小妹好。” “都别在风口站着了,进屋说话吧。” 老太太发了话。 这里头她年岁最长。 何雨水搀扶着老太太,何雨注则上前扶住陈老爷子,几人缓缓步入客厅。 漫长的叙旧便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天色渐暗。 话题跨越了数十年光景,从战火纷飞的年代聊到如今的安稳日子。 老太太这边只提是近日才抵达,并未透露更早的行程——想来是何雨注去接人时便商量好的说辞。 陈兰香与老太太不时拿起手帕擦拭眼角,陈老爷子虽未落泪,眼眶却也始终泛着红。 何大清坐在一旁,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陈老爷子待他还算客气,可那位二舅哥陈浩坤的目光却总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那神情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自家妹妹当年那般出众,怎就嫁了这么个人。 何大清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起身招呼何雨注进厨房准备晚饭。 这种场合,何雨鑫与何雨垚便自觉退到一旁。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油烟气。 何雨注一边洗菜一边低声笑道:“爹,听说二舅早年是开武馆的,练的是太极。” “练太极怎么了?” 何大清嘴上硬气,手里却顿了顿。 他那点功夫自打儿子从半岛回来后就荒废了,如今只剩些花架子和一把抡惯炒勺的力气。 “要不饭后您二位切磋切磋?” “你这小子!” 何大清抬手就往他后颈轻轻一拍,“多大的人了,还拿你爹寻开心?” “打我外甥做什么?” 陈浩坤的声音冷不丁从门口传来。 何雨注转头笑道:“二舅,我们闹着玩呢。 您怎么进来了?” “我妹子说她男人厨艺好,靠这门手艺养活一家。” 陈浩坤抱着胳膊倚在门边,“我来瞧瞧究竟有多好。” “您就等着尝吧。” 何雨注将切好的笋片码进盘中,“我爹的手艺,搁在过去那得是六品以上的官才尝得到。” “当真?” “我骗您做什么?谭家菜您可听说过?” “香江似乎有过,贵得很,没去试过。” “那今天您可有口福了。” 何雨注用胳膊碰了碰父亲,“是吧,爹?” “嗯。” 何大清闷闷应了一声,转身去调灶火。 这一顿饭,何大清铆足了劲想要在岳丈面前挣个脸面。 何雨注被他使唤得团团转,却也将每样活计做得妥帖。 何大清心里暗自满意——儿子的刀工竟比酒楼里那些老师傅还利落,许多处理食材的细节根本无需交代。 有几道许久未做的菜,何雨注不着痕迹地提点了两句,才让何大清顺利找回手感。 尝味时,何雨注低声道:“爹,这手艺捡回来六分了。” “才六分?家里人都说比从前更好了。” “那是如今日子好了,有油有肉便觉得香。” 何雨注将汤勺搁下,“您当年在丰泽园时的火候,那才叫顶尖。” 何大清叹了口气:“荒废太久了……前几个月在酒楼找了份工,总算摸着点感觉。 这地方虽陌生,对咱厨子倒是好去处。 你既然来了也没事做,要不要也去酒楼?工钱不低。 我知道你在那边攒了些家底,怕是都置办房子用了吧?” 何雨注轻轻摇头。 酒楼本就是他的产业,何须再去当厨子?不过这话他暂时不打算说破。 “爹,我的事您别操心。 酒楼您若想去便去,若不想,在家歇着也行,我养得起。” “等我这把老骨头真动不了了再说吧。” 何大清往锅里撒了把葱花,香气倏地腾起。 酒席摆开两处,大人围坐一桌,孩子们另聚一旁。 雨水本想凑到大人这边,还没挨近就被陈兰香轻轻推了肩:“去帮小满照看小的。” 她只得转身走向孩子堆。 何大清在厨房忙了整个下午。 十二道菜陆续上桌,其中两道是谭家菜的功夫,余下全是鲁地的风味——但凡手边有的食材,他都用上了。 陈老爷子夹了一筷子鱼腹,朝何大清点头:“费心了,弄这一大桌。” “我就是个掂勺的,别的也拿不出手。” 何大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爹,他这女婿头回见您,孝敬一桌菜还不是应当的?” 陈济恺笑着接话。 “是、是!” 何大清连忙应声。 陈兰香嗔怪地瞪了兄长一眼。 “济恺,你起个头吧。” 陈老爷子放下筷子,“今儿是个欢喜日子,一家人总算齐整了。 你说几句。” “大姐,要不您来?” 陈济恺转向老太太。 老太太摆摆手:“你讲合适。” “那我就不推了。” 陈济恺举杯起身,声音有些发颤,“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没想到柱子给了这么大个念想。 这头一杯,庆贺陈何两家团圆。” 瓷杯相碰的脆响里,众人仰头饮尽。 “第二杯,愿大姐身子骨硬朗。” “第三杯,盼小辈们个个有出息。” 陈老爷子连饮三盅,面颊泛了红光。 陈兰香忙夹了块蒸排骨放进他碗里:“爹,压压酒。” 几口菜下肚,老太太缓缓开口:“大清、兰香,给你们爹敬一杯。” 两人应声站起,端着酒杯走到老爷子跟前,膝盖刚要弯,就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不兴这个了。” 陈老爷子攥住女婿和女儿的手臂,“鞠个躬就成。” 陈浩坤在旁动了动嘴唇,话还没出口,就被父亲一记眼风截住。 武馆里拜师确实还守着旧礼,可这是家宴——老太太对弟弟这态度很受用。 陈兰香夫妇这些年是没在跟前尽孝,可当年孩子小时,老爷子不也没管过么?如今除了年节时柱子的儿子会被老太太按着磕个头,其余晚辈早就不让跪了。 夫妻俩敬过老爷子,又转向陈浩坤夫妇,谢他们这些年照料父亲。 陈浩坤坦然受了这杯,随即招手让妹妹回座,自己却拽住何大清不放:“咱俩喝几盅。” 何大清知道躲不过,索性杯来即干。 两人酒量相当,喝到眼眶发红时,何雨注走过来按住酒壶:“二舅,我爹为这顿饭从早忙到晚。 您真要把他灌倒了,往后想吃这口可难了。” “大清,你说实话,” 陈浩坤没理外甥,直盯着何大清,“我往后还能吃上你做的菜不?” “随时来,随时做。” “听见没?” 陈浩坤这才转向何雨注。 “您二位是非得让我动手扛下桌不成?” 老爷子敲了敲碗边:“浩坤,几十岁的人了,还跟毛头小子似的闹。” 何大清额角早已沁出薄汗。 这二舅哥确实难应付,可有什么法子?谁让人家是娘家人。 他平日少有亲戚走动,就算老赵他们来喝酒,也从没这样一杯接一杯地灌。 他明白陈浩坤的意思——无非是先立个威。 可自己对兰香,从来是掏心掏肺的啊。 “哥,” 陈兰香轻声插话,“大清这些年……也不容易。” “成。” 陈浩坤终于松了手,“今儿就到这儿。 大清,往后我单独找你喝,行不行?” “行,当然行。” “那说定了,就咱哥俩。” “好。” 两人谁也没提拉何雨注喝——那小子酒量深得吓人,他们早领教过。 暮色四合时,何雨注将二舅夫妇送回武馆。 老人执意留下,说要住些日子。 看那情形,短时间是不会动身回去了。 到了武馆,二舅让他稍候片刻,转身便唤二舅母为老爷子多收拾些衣物和日常用度——茶具、书本、棋盘,零零碎碎装了一包。 “柱子,姥爷要是住不惯,你就送他回来。” “我记着了。” “过些天,我领你大舅他们去看你们。” “好。” 老爷子住得倒是舒心。 每日见着那群孩子嬉闹,他便眉开眼笑;又有老姐姐和女儿陪着说话,哪能不高兴。 他问起家里孩子可曾习武,眼下只有何雨鑫与何雨垚学了点儿,何雨焱还未开始,练的又是通背拳。 老爷子瞧他们比划了几式,便问:“谁教的?” “姥爷,是大哥教的。 不过他好久没带我们练了。” “想不想学太极?” “就公园里老头们比划的那种软绵绵的?” 第224章 第224章 何雨垚脱口而出。 “小兔崽子怎么跟姥爷说话的?” 陈兰香立刻斥道。 “娘,我又没说错。 我在四九城公园见过,全是老人家。” “兰香,不妨事。 他们没见过真东西,不怪。” 老人摆摆手,转向女儿,“你也好些年生疏了吧?” “是啊,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练功。 柱子媳妇倒是学过几手,怕是也荒废了。” “哦?我外孙媳妇学过?” “是呢,还挺有灵性。 可惜我学的本就不是真传。” “这有什么难。 想学,我教。” “爹,不是传男不传女么?” “老规矩早该扔了。 拳谱我都给了柱子,也不知那小子练得如何——对了,他最近忙什么去了?” “谁知道,他就没闲下来过。 这些年一直这样。” “他要是真闲在家里,咱们父女这辈子怕是见不着咯。” “那倒也是。” 老人随即给两个外孙演示了一回太极,又搭手过了两招。 两个小子这才明白,这可不是摆着好看的,是真能制人的功夫。 于是忙不迭说要学——反正他们大哥总没空教。 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 王思毓原本也想学些防身的本事,她娘不肯教,自己也怕练得膀大腰圆,便一直搁着。 如今见这架势好看又实用,也跟着练起来。 连何雨鑫那小子也被按着打基础。 至于何雨水,她没兴趣,也缺那份筋骨。 何耀祖成日跟在叔叔姑姑后头,学着“嘿嘿哈哈” 比划,倒添了不少热闹。 陈浩乾、陈浩坤兄弟后来来了两趟。 头一回拖家带口,第二回便只兄弟二人——家里那些人的做派,他们实在看不下去。 何雨注这些日子也忙,所有铺面都走了一遍,随后便扎进了电冰箱厂。 许大茂一见何雨注,几乎跳起来,冲上前就是一个结实的拥抱。 “柱子哥,你也来香江了!师父他们呢?” “都来了。” “那边情形已经这么糟了?连你也……” “嗯。” 何雨注不愿多谈,转而问,“在这儿干得怎样?” “还成。 这地方凭本事吃饭。 前几个月提成不错,这两个月淡了,没什么生意。” “家里都好吧?” “挺好。 我爹找了活计,晓娥考上大学了。” “小蕙呢?学校定了?” “定了。” “那就好。” 何雨注提出要去探望师父师娘,让对方带路认门。 对方答应请假陪同,但表示手头还有事情要处理。 “你先忙正事,” 对方说,“出发前一定叫我。 在这边认识的都是新面孔,聊不到一块儿,大家整天琢磨怎么赚钱。 我挺想念师父他们的。” “放心,忘不了。” 何雨注随后向厂长了解留学生的安置情况,并以随行人员的身份参与了会面——他始终没有暴露自己,在场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这批人抵达后,最终留在厂里的不足三分之一。 部分人觉得工厂环境与预期不符,便自行寻找出路;另一些则投靠了本地亲戚。 留下的人对离开者颇有议论,认为他们辜负了救命恩人建厂的初衷。 何雨注对此并不挂心。 当初援手本就是顺势而为,他从未指望获得回报。 当然,倘若这些人日后行为出格,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救助行动还有个实际考量:能为他全家的突然消失提供合理掩护,毕竟名义上他也属于这批转移人员之一。 巡视完厂房,听完厂长的工作汇报,何雨注对现状基本满意。 这位当年他亲自选聘的管理者确实尽职尽责。 厂长顾元亨也反映了若干难题:现有生产线并非最优配置,研发团队薄弱导致技术升级困难,加之购置土地和设备消耗了大量流动资金,近期又遭遇市场波动。 若情况持续,数月后可能连薪资发放都成问题。 何雨注逐一记下,承诺会设法解决。 随后他叫上许大茂返回何家宅邸。 重逢场面自然热闹。 何雨水提议让许小蕙搬来同住,反正孩子目前停学在家。 许大茂没有立刻应允,只说回家商量。 虽然面对的还是旧相识,但眼前的气派别墅终究不同于往日的四合院,他隐约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 送许大茂回去的路上,何雨注开口道:“遇到难处随时找我。 记着,我们永远是兄弟。” “柱子哥,我想凭自己闯出点名堂。” “那就全力去闯,我看好你。” “还有……之前你借的那些钱,我暂时没法还。” “胡想什么?那不是借款,是给你在香江安家的费用。” “这怎么成?数额太大了。 之前帮我岳父兑换外汇,你本就没赚差价。” “少来这套。 我要真缺钱,你想赖也赖不掉。” 何雨注笑着捶了下对方肩膀。 “那笔钱就算你的投资,等我以后做起生意再算。” “随你安排,总之不用还我。” “柱子哥,你好像和在国内时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更洒脱了。 以前在国内虽然也风光,可我总觉得你束手束脚的。” “哈哈!出来才多久,眼力见长啊!” “过去看不明白,是来了这边才想通的。 冰箱厂扩建那件事让我悟出不少道理。” “看来你真适应这里了。” “既然来了,又有机会摆在眼前,我总想过得更好些。” “好好干,年轻人。” 何雨注又拍了拍他的肩。 “柱子哥,你这语气怎么像我岳父似的。” 车灯切开夜色,在公寓楼前停下。 许大茂的手搭在门把上,动作却顿住了。 他缩回身子,转向驾驶座。”瞧我这记性,” 他拍了下额头,“柱子哥,你之前让登报寻的人,有信儿了。” “哦?” 何雨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找着了。 现在叫陈则成,在《港闻日报》做文字编辑。 我提起萍姨的名字时,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他该不会也是……” “出来这些日子,你脑子转得是快了些。” 何雨注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猜对了。” “那他的身份……” “和赵叔一样,都是从那边过来的。” “怪不得当年见了我像见了鬼,扭头就想跑。” 许大茂恍然,随即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柱子哥,你说我俩现在这模样,是不是瞧着特不像好人?” “你以前倒没这自觉。” 何雨注瞥他一眼,“胡子刮了反而更显贼眉鼠眼。” “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想听什么?夸你玉树临风?” 何雨注嗤笑一声,“省省吧。” “事儿我总办得还行吧?” “这次办得利落,功劳算你的。 不过谢意就别朝我这儿来了,让他们自己表示。” “别,我就是按你吩咐跑跑腿……” “不,” 何雨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就是你办的,和我没关系。 明白?” 许大茂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赶紧上楼。” 何雨注摆摆手,“我得回去给萍姨捎个信。 她等了十几年,头发都等白了几茬。” “路上当心。” “能把我怎么着的人,这会儿还没出世呢。” 引擎低吼起来。 “还是小心点好,那帮人不讲规矩。” 许大茂推门下车,夜风裹着湿热扑在脸上。 他看着车尾灯融进远处的流光里,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散进风里:“柱子哥,我总会……跟上你的。” 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 何雨注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怎么开这个口?萍姨的本名,自从到了四九城就成了绝口不提的秘密,连代号都锁在不见光的深处。 制造一场“偶遇”?他眯了眯眼。 倒是个法子,但急不得。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个月。 还有老余那边……究竟稳不稳妥?还得再瞧瞧。 家里静悄悄的。 香江的夜闷得像个蒸笼,早没了在院里摇扇乘凉的习惯。 各屋窗缝里漏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人影都缩回了各自的格子。 他推开自己房门。 小满正倚在床边,轻声哼着什么,拍着两个小家伙的背。 屋里不见老大的影子。 “耀祖呢?”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门轴转动声响起时,她正叠着几件小衣裳。 “回来了?去雨焱那儿了,非要缠着他小叔睡。” “稳妥么?” “不打紧,雨鑫和雨垚也在那屋。” “倒忘了他们兄弟三个挤一间了,夜里怕是要闹腾。” “心里都有数,顶多晚些熄灯。” “这两个小的呢?” “女儿安静,儿子好动,女儿又被带着闹起来。” “让你受累了。” “惯了。 夜里喂饱就睡,白天有娘她们搭手,不重。” 她手里动作没停,布料摩挲出细碎的响。”这几日总往外跑,是寻什么事做?” “看看厂子,铺面,诸如此类。” “有眉目了?银钱可够?” “银钱你别忧心。 来时把从前攒的换成了金条——自然也没多少。 这儿物件比四九城贵上不少。” “先瞧着吧。” “等外头安稳些,我也找份活计,总能分担些。” “等娃娃会走再说。” 她抬起眼看他:“柱子哥,别总自己扛着。 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得开口。 我和雨水都能出去做事,萍姨也念叨过不想总闷在家里。” “嗯,等安排妥当,自然不让你们闲着。” “当真?” “我几时哄过你。” 她嘴角弯了弯,又想起什么:“雨水的功课,你得空盯一盯。 连大学门槛都迈不进,这几年中专怕是白读了。” “她工作有些日子,书本生疏也寻常。” “别替她圆话。 人家娄晓娥婚结了好几年,照样考上了。” “摊上你这哥哥,我都替雨水叹口气。” “还不是为她好。 当年没让她念高中,她别怨我就成。” 她忽然停了手:“柱子哥,你……是不是早先就料到什么?” “没。 那时她心思就不在书页上了,眼见同龄人一个个有了差事,魂早飞远了。” “如今呢?” “香江这地方你多少知道些。 中专 ,和高中差不离,寻不到好出路。” “倒也是。 那雨水的婚事怎么办?这儿人生地不熟。” “我会留神。 让她读大学也有这层意思——咱们替她张罗,不如让她自己先遇着,我们再帮着掌眼。” 她轻轻笑出声:“柱子哥,你真是……浑身的窍眼。” “有这么编排自家男人的?” 低低的笑音在昏暗里漾开。 两个孩子睡沉后,屋里静下来。 她侧过身,又问起外头的情形。 说实话,来香江两回了,她连这地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 他应承日后一定带她好好走一遍,她才合上眼。 次日午后,阿浪被叫到跟前。 第225章 第225章 他想办个护卫公司——至少往后自己的产业得有人守着。 “老板,这类行当……明面上叫安保的,多半暗地里经营。” “我只问能否登记,我要走明路。” “能。” “那就找人办妥。 另外,我们有相熟的律师么?” “这……眼下没有。 如今打官司的人少。” “也去打听打听。 不必多响亮的名头,但要老练。” “明白。 老板还有别的吩咐?” “你那边银钱可还周转得开?我去冰箱厂,顾元亨可是拉着我诉苦。” 阿浪顿了顿:“暂时还够。 他怎不提自己非要买那块过大的地?如今想脱手都难。” 阿浪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蜷,最终没再比划那个手势。 他收回手,声音压低了些:“我们认识的路子,只够弄到些小玩意儿。 真正厉害的货,那些人……我们碰不起。” “我明白。”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 远处有货轮的汽笛声闷闷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布。”但要是真能把安保公司撑起来,霍先生那边或许愿意搭条线。 他们的船在公海上总不太平。 如果我们手里有硬家伙,开价就能往上抬。” “等执照批下来再说吧。” 何雨注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指节抹开一小片清晰。”招来的人得练,得训。 恐怕还得找块地方,盖个像样的训练场。” “现在买地?” 阿浪的眉头立刻皱紧了,“老板,市价一天比一天低,这时候入手太亏了。” “你倒是真去盯行情了。” “不看不行啊。” 阿浪摇头,喉结动了动,“跌得吓人,简直像从楼顶往下跳,还没到底。” “都是暂时的。” 何雨注转回身,阴影斜斜地切过他的半边脸。”地的事先放放。 之前让你留意的长江塑胶,有什么动静?” “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他们产的塑料花,市面上走得很快。” “心痒了?” “是有点。” 阿浪老实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利润厚,技术门槛不高,机器和人工都便宜。” 何雨注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几年没白跟,连‘技术门槛’都懂了。” “不学怎么办?” 阿浪肩膀松了松,“还得替您照看这一摊子。” “我回来还没给你记功。” 何雨注走回桌前,手掌按在冰凉的木面上,“这几年你做得不错。 说吧,想要什么?” “不用,真不用。” 阿浪连忙摆手,“我自己也攒了些。” “那就我定了。” 何雨注截住他的话头,“送你辆车。 轿车,还是吉普?” “进口的?” “国产的要不要?” “国产?” 阿浪愣住,随即扯了扯嘴角,“老板,您别逗我了。 国产的能有什么像样的车。” 他眼里的那点光很快黯了下去。 “没什么好瞒你的。” 何雨注语气很平,“我在内地,就是管汽车厂的。” “什么?” 阿浪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一直以为这位老板背景特殊,来自某个不能明说的部门。 “骗你做什么。” 何雨注重新坐下,“去找个仓库,等车运到了,你先过过眼。” “行。” 阿浪应道。 别人的车他或许没兴趣,但何雨注弄来的东西,他确实想看看是什么模样。 交代完这些,何雨注出了门。 他按许大茂给的地址找到那家报社,在对面街角站了片刻。 中午时分,他看见余则成从里面走出来,依旧戴着眼镜,一身西装裹着清瘦的身形,头发白了大半,像一夜之间被霜打过。 何雨注的目光缓缓扫过报社周围。 街边卖烟的小贩,匆匆走过的行人,晾晒在阳台上的衣物在风里微微晃动。 没有发现任何扎眼的身影。 看来这老狐狸过来时,把尾巴收拾得很干净。 他转身离开,朝武馆的方向走去。 二舅正在院里给几个徒弟纠正姿势,木桩被拳头撞出沉闷的响声。 何雨注等他歇手的空档,问了问附近几家武馆学徒的去向。 “除了少数几个心气高的,大多都是想靠拳头混口好点的饭吃。” 二舅用毛巾擦着脖颈的汗,“所谓好饭,无非是钱多些。 还能干什么?给人当打手,看场子,这些居多。” 这年头,香江靠拳脚谋生的人不少。 不会几下功夫,连这些活都揽不到。 也有些人是冲着“龙虎武师” 的名头去的,拍电影、演电视也算一条路,只是那边规矩更多——光能打不行,得打得漂亮,还得会演。 许多从武馆出来的人身手并不扎实,他们学的那些招式更像是表演用的把式,哪有什么真功夫可言。 “柱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打算开一家安保公司。” “这行当可不太平。” “风险高,回报也高。 给人当打手难道就不拼命了?” “倒也是……你那边什么时候需要人手?我几个徒弟最近正好闲着。” “还得过些日子。 品行不端的我可不要,得 “放心,心术不正的早就被我赶出去了。” “行。 到时候二舅能不能帮忙问问其他武馆?” “武馆之间都是竞争关系……我试试看吧。” “介绍成了给您抽成。” “说什么胡话!还当不当我是你二舅了?” “亲兄弟明算账。 您也得养家,往后还得收徒弟不是?光靠这药铺的生意……” “唉,现在好苗子难找啊。” “您太极练得怎样了?要不要搭把手试试?” “算了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走,上楼顶过两招。” 陈浩坤不由分说攥住何雨注的手腕,拉着就往楼梯方向去。 何雨注只得跟着上了天台。 两人你来我往切磋了片刻,陈浩坤脸上渐渐浮起挫败的神色。 这次何雨注确实只用太极招式,每个动作他都认得清拆解路数,可手臂总慢半拍截不住攻势。 陈浩坤松开架势,闷闷地吐了口气。 “你这小子要是早生几十年,准能开宗立派。” “您可别抬举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 “别谦虚。 身体底子好本就是本事。” “这我认。 但单说拳法,我的太极火候远不如二舅您。” “你越这么说我越臊得慌。 我练了三十多年,你才练多久?还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嘿嘿,也就是占了点天赋的便宜。” “一点?这点‘便宜’够多少练武之人眼红一辈子。 不行,你得陪我喝两杯解解闷。” “想喝酒直说嘛,绕这么大弯子。” “你爹可夸你手艺比他强,今天还不露两手?” “得嘞,您吩咐了我哪敢不从。” “你去备菜,我打电话叫你大舅来。 两个人喝多没意思。” “行,我先去厨房。” 何雨注在灶台前忙碌时,二舅母就立在门边瞧着。 他并不避讳,那些手法就算看了去,没人点拨诀窍也仿不出滋味,除非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菜肴上桌时,两位舅舅眼睛都直了。 今天做的是川菜,红油混着椒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舅母早已在厨房留出一份,自己端到里屋去了。 二舅拎出两瓶本地酿的土酒,何雨注瞥见标签上“蒸酒” 二字,直接摆手:“我车里有从国内带来的,您等等。” “不早说!早说我就不拿这玩意儿现眼了。” “什么好酒?” 大舅凑近问。 “待会儿您尝尝就知道。” 何雨注下楼走向停车处,实际是从空间里取了两瓶汾酒和两瓶西凤。 回到楼上时,两个长辈同时瞪大眼睛:“这么好的酒放车里?不怕颠碎了?” “搁得稳当,碎不了。” “快,快开瓶汾酒尝尝,多少年没闻过这味儿了。” “这就开。” 一瓶汾酒一瓶西凤见底后,两位舅舅说什么也不肯再喝,却将剩下两瓶各自揣进怀里。 二舅又把他那坛蒸酒摆上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微微晃荡。 酒局散场时两位舅舅都已脚步踉跄。 二舅母默默收拾着满桌狼藉,大舅则倒在老爷子屋里沉沉睡去。 何雨注发动汽车驶入夜色,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嘶响,他踩下油门,车身如离弦之箭划破黑暗。 仓库铁门在阿浪手中缓缓推开时,灰尘在光束中翻滚。 两辆覆着帆布的庞然大物静卧在阴影里,帆布滑落的瞬间,金属光泽刺得阿浪眯起眼睛。 他伸手触碰冰凉的车门,指腹划过那些方正的汉字标识,转身吩咐工人用拖车将这两件艺术品运往何家宅院。 少女从廊下奔来时裙摆扬起细碎的光。”阿浪哥!” 她声音里带着雀跃,“这车标我认得!” 手指点在引擎盖凸起的字样上,眼底映出熟悉的轮廓。 阿浪握紧车钥匙苦笑:“你兄长的手笔。” 话音未落,那抹身影已穿过草坪奔向别墅。 何雨注踏出玄关时衬衫袖口卷到肘部,目光掠过车身转向阿浪:“选好了?” “不敢要。” 阿浪喉结滚动,“太招摇了……这些铭牌能不能拆?” “随你。” 男人接过卸下的金属牌,指尖摩挲着凹凸的笔画,“留着当个念想。” “旧车够用了。” 阿浪退后半步,“您开这个才衬身份。” 车轮碾过砂石路的脆响惊飞了树梢的雀鸟。 阿浪握紧方向盘感受着陌生又熟悉的震动——左舵车的视野像突然推开的窗,仪表盘闪烁的绿光里,他看见后视镜中自己发亮的眼睛。 两个少年挤进副驾座指点着电台旋钮,他们的解说让阿浪攥紧了换挡杆。 “造车?” 阿浪熄火时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可不是攒收音机……” 何雨注的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铁门外晃荡的人影:“急什么。” 八月燥热的风裹挟着远处骚动的杂音,他转身时留下半句消散在空气中的低语:“先把眼前的日子过稳当。” 车牌办理处弥漫着劣质烟草的气味。 工作人员用沾着油墨的手指翻看文件,目光在发动机拓印的汉字上停留片刻,最终敲下刻着字母的钢印。 当那辆墨绿色吉普驶入街道时,无数道视线黏在流线型车身上,阿浪对每个探问者都露出同样的笑容:“自己瞎改着玩的。” 夜色渐浓时,警笛声在某条街巷骤然炸响。 何雨注关紧窗户,指尖在冰凉的车钥匙齿痕上来回摩挲,金属的寒意顺着脉络往心脏里钻。 警笛与枪声撕裂了夜晚的平静。 几小时后,街面才恢复死寂,只留下几扇破碎的橱窗和几滩未干的水渍。 铺子总算开了门,可柜台后面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知道,这种日子还得咬牙撑下去。 抽屉深处最后那叠港币,他全部推给了阿浪。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窄,更陡。 安保公司的牌照批下来了。 他没去外面找教头——王翠萍自己找上门,把这活儿揽了过去。 第226章 第226章 她在屋里闷了大半年,骨头缝里都像生了锈,再不动弹,人都要僵了。 招来的二十个年轻后生,全是从各家武馆里挑出来的苗子。 可这群小子一见站在面前的教官是个中年妇人,脸上立刻挂不住了,嚷嚷着不干。 王翠萍没废话。 先是拳头,后是枪。 二十个人,全服了。 训练场暂时借用了冰箱厂后头那片空地。 练枪得去更远的野地,用卡车把人拉去。 他没备长家伙,只弄了几把短枪,钥匙串挂在王翠萍腰上,叮当作响。 何雨鑫和何雨垚硬跟着去看了一回,回来时半晌没吭声。 他们见过萍姨很多面,唯独没见过这一面。 公安他们也打过交道,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超出了想象。 他们和那些新来的比划过,互有输赢;但王翠萍动手,简直像大人收拾孩童。 那股子力道,他们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们大哥。 两人偷偷拽过王思毓,想试试这小丫头是不是也藏着一身怪力。 结果让人失望,女孩儿就是寻常女孩儿。 可他们也没讨到便宜——王思毓打小学太极,又曾跟着小满偷偷练过,手法灵得很。 当然,做哥哥的总得让着妹妹几分,若是让大哥知道他们认真跟小妹动手,少不了一顿教训。 既然暂时回不了学堂,两个男孩索性天天跟着王翠萍往训练场跑。 何大庆夫妇没拦着——这年月,多学一点护身的本事,总不是坏事。 家里一下子空了。 王思毓正觉得无聊,任务便压了下来:学英文。 老师就是姐姐小满。 还有个同窗,叫何雨水。 两个女孩对坐着,面前摊开陌生的字母,心里却惦记着窗外自由的天空,苦着脸,相对无言。 那天傍晚,王翠萍从外面回来,径直寻到何雨注。 “柱子,有件事。” “萍姨您说。” “关于公司里那些小伙子。” “又不服管了?” “那倒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都是本地长大的孩子,日子过得太顺,骨子里缺了点儿硬气。 练是能练出来,可要成器,得有个见过血、能镇得住场的人领着。 每个小队,最好配个上过战场的老兵当队长。” “老兵……” 他沉吟,“难。 就算有从北边过来的,年纪也都比我大了。 更别说那些真正打过仗的,多半还在队伍里没出来。” “我让阿浪打听过。 九龙城寨里头,或许有。 我还想招些在南边沿海参加过民兵训练的——那边的民兵,可不比正规的差。” “也去城寨找?” “差不多是这意思。” “恐怕不行。” 他摇头,“阿浪没跟您细说那里头的情形?进去了,是人是鬼都难辨。 不如让阿浪发些消息,只说要国内来的,人到了,咱们再慢慢挑。” “也是。” 王翠萍叹了口气,“是我太急。 总想着怎么能快些把这支队伍拉起来。” “萍姨,” 他忽然笑了笑,“您该不是把当年游击队里那些压箱底的本事,都搬出来了吧?” “瞎说!” 她瞪他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弯,“用的都是当警察时学的规矩。 不过……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倒真有些惦记了。” 王翠萍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再往下说。”那时候的日子,没你想得那么值得惦记。” “心眼多得像筛子,你找来的那些年轻人。” 她补了一句。 “不听话的,筛出去就是。 这种人上了阵,不是掉头跑就是捅娄子。 如今两条腿的人还少么?” 对方的声音很平静。 “明白了。 我让阿浪去张罗招人的事。 要是能招到几个……手上沾过红的,就好了。” “这地方,沾过红的可不少。” “你说那些街面上的混混?” 王翠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跟早年的二鬼子一个德行,听见动静比谁溜得都快。” 对方低笑了一下。”您先让阿浪办着。 您要的那种人……我试着寻摸寻摸。” “成。” 后来何雨注也往那片挤挤挨挨的楼群去过一次。 他没往里深走,只在外围转了转。 一个字:浑。 空气里飘着说不清的甜腻气味,敞开的门洞里传出骰子撞击的脆响和含糊的吆喝,巷子深处晃动着浓妆的影子。 穿着花衬衫的汉子大咧咧站在摊贩前,伸手,收钱。 他看了几眼便失了兴致。 这里头的人,要么早已烂进了骨子里,要么正朝着那个方向滑下去。 不是没路可走,只是这潭浑水更容易摸鱼罢了。 他熄了从这儿找人的念头。 真在枪子底下滚过还能活下来的,若还混在此处,不论什么缘由,都不能要。 报纸上那方寸之地登的告示倒有点用处。 再去城郊那片划出来的训练场时,何雨注发现多了几十张生面孔,加起来快有半个连的规模了。 人群里竟还有女人。 问过王翠萍才知道,这些女子多半受过民兵操练,摸过枪,能咬牙。 后来招人的门槛放得低,管饱,给几个零花钱,再有个地方躺下就行。 幸亏厂子前阵子扩建,盖了给工人住的筒子楼,八个人一间,铁架子床上下摞着。 “长家伙能不能想想办法?” 王翠萍有一天找到他,“现在手里这些,够不着。” “全换成五六半?我可没那本事。” “那你有什么?1成不成?” “这种老掉牙的货色你都能弄到?有多少?” “一人配一把,大概齐吧。” “先给我十把。” “行。” “还有更趁手的么?” “你是说……冲锋枪?” “难道你还能摘到天上的星星?” “这……” “罢了,有那个就行。 别的,等咱们真揽到活计,看看风声再说。 对了, 耗得差不多了,你再备些。” “好。” 两天后,何雨注开着一辆旧卡车送来十支1,枪身保养得还行,有七八成新。 同车来的还有两千发 ,两千发 ,外加两箱沉甸甸的 。 王翠萍领着人直接搬进了库房。 她照搬了以前单位那套规矩,专门辟了间铁皮屋子存武器,领什么都要画押。 管库的是个姓马的老兵,腿脚不太利索,才被安排到这差事。 头回见面简单寒暄时,王翠萍提起当年打东洋人的事,老马猛地站起来,敬了个礼。 他是半岛那边快停火了才过去的,待了一年多,回来时伤了腿,安置到地方。 前些年光景艰难,吃不上饭,才一路辗转到了这里。 原本有份工,勉强糊口,近来外面乱,饭碗丢了,看见招工广告,倒了不知几趟车才摸过来。 像他这般来历的还有几个,身子骨都还硬朗,眼下在队里当着临时的小头目。 让新来的管早先那批人,起初自然有人不服气。 约着比划了一场之后,都蔫了。 新来的这些人,下手又黑又准,三人一组配合着,专挑要害去。 要不是王翠萍事先再三交代不能见重伤,那几个练家子恐怕得被抬下去好几个。 训练持续了几天。 那些人才真正体会到从战场归来的人意味着什么——即便对方离开部队已有段时日,战术动作、射击与三人配合的演练一套接一套压下来时,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若是真在交锋的场合碰见,恐怕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去。 生意在年底前依旧没什么起色。 何雨鑫与何雨垚被送进了学校,两个男孩对此颇为抵触——他们反倒更喜欢待在安保公司那边。 何雨注的回应是直接动手收拾了一顿。 何雨水和王思毓带着何雨焱、何耀祖在旁边看得直乐,就差没抓把零嘴助兴了。 既然两个孩子要去上学,王思毓自然也得跟着去。 让何雨水更郁闷的是,何雨注连她也塞进了一个补习班。 每天接送这几个上学的人成了阿风的固定差事。 街面上看起来是平静了些,但何雨注清楚,更大的动荡还在后头,只是说不准哪天会来。 手头的港币几乎见底时,何雨注卖出了几辆汽奔驰。 第一台是霍生瞧见何家那辆100后,立刻来打听有没有性能更优的同款。 何雨注带他去看了100,对方当即决定买下。 这辆车虽然没有平治600那些自动门窗之类的配置,但开出去的派头可比那个方方正正的家伙醒目多了。 另一个原因是霍生得知这车是国产的。 他还问何雨注能否大批量弄来——这东西可以创汇。 何雨注果断摇头。 创汇的事,等十几年后再说吧,况且到那时也必须大改才行,眼下这版本已经落后,若不升级换代,十几年后差距只会更大。 外形难道别人不会仿吗?说到这儿,得简单提一句专利。 这个时代并没有全球通行的专利体系,只能在英吉利或白头鹰那边申请,之后还得在要用到的国家逐一办理手续,麻烦得很。 霍生的车开出去后,有人找上门打听车的事。 平治600一年才产四百多台,一车难求。 霍生直接牵了线,何雨注顺水推舟,清掉了库存。 100每台一百五十万港币——这是参照平治600的价位定的。 之所以卖得便宜,是因为100没有液压系统,发动机也差了一档,价格连一半都不到。 100每台八十万,连100也卖了三十万。 前后总共进账一千万港币。 至于吉普车,那些商人兴趣不大。 还有人问起跑车,何雨注心想,我就算真弄来了,眼下也生产不了,能卖给谁? 为此他专门设了间办公室。 买到车的人开着车四处炫耀去了。 那天,办公室里来了个让何雨注稍感意外的人。 猪油仔(这里只能融合电影设定,雷洛直接用原名似乎也不妥)。 “何老板是吧?听说你卖的车不错。 我们洛哥也想要一辆那个什么奔驰100,还有货吗?” “请问您是?” “仔哥都不认识,还在香江混?” 猪油仔身后一个小弟喝道。 “我该认识吗?” 何雨注看都没看那小弟,只笑着望向猪油仔。 “给何老板道歉,然后滚出去。” “对不住,何生。” 那小弟不情愿地低头,离开前狠狠瞪了一眼。 “仔哥是吧?不知洛哥是……?” 何雨注明知故问。 “叫我猪油仔就行。 洛哥是港岛及九龙总华探长雷洛。” “久仰久仰。” “你过来香江没多久吧?” 猪油仔一听就知道是客套话,看来这位是真不认识。 “对。” 何雨注点头。 “那车的事……?” 猪油仔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车还有,但要现钱结清。” “一百五十万那款?问过了,剩下的我全要。” “100还剩三辆。” “不够分啊。” 猪油仔搓了搓手指。 他验过那车——玻璃虽不防弹,可钢板够厚,寻常枪弹打 。 窗子回去自己换就是了。 “100考虑么?” “中档那款?有多少?” 第227章 第227章 “十辆,够不够?” “够了。” 猪油仔眯起眼,“何老板路子挺广啊,从哪儿进的货?” “仔哥,小买卖而已,渠道不便透露。” 何雨注语气很淡。 “听说你手里还有100?有多少我收多少。” 这是要断他货源。 何雨注并不在意。 “仔哥这么收,我往后难做了。” “你就说卖不卖?” 猪油仔站起身。 身后几人手指无声搭上腰侧。 “手最好别乱动。” 何雨注声音沉了下去。 “都出去!我是来谈生意的!” 猪油仔回头呵斥。 “是,仔哥。” “底下人不懂事,何老板别见怪。” 猪油仔重新坐下,“我诚心要货。” “100就三十辆,留几辆自用送人,不过分吧?” “不过分。 怎么交货?” “三天后,晚上八点,码头旧仓库。” “两千一百五十万——何老板,这数目可不小。” “仔哥要是周转不开,少拿些也行。” “我是怕你吞不下。” 猪油仔往前倾了倾身子,“前阵子何老板赚了不少吧?而且你名下那些产业……可都在洛哥地头上。” “这话算威胁?” 何雨注眼睛微微眯起。 “哪能呢,好心提个醒。” “那仔哥觉得什么价合适?” “按你进价算,六成。 一千两百九十万,我凑个整,一千三。 怎么样?” “仔哥真会算账。” 何雨注轻轻拍了两下手,“上下嘴皮一碰,我就少了几百万。” “不满意?” 猪油仔脸色冷下来,“钱拿了,也得有命花才行。” 在他眼里,对方不过是个走私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弄来这些好车,量还大。 但这几年香江地面上,敢不给洛哥面子的人,他还没见过几个。 “正经生意,总得让我赚点吧?” 这话让猪油仔神色稍缓。 他沉吟片刻:“再加一百万,辛苦费。” “行,一千四就一千四。” 何雨注伸出手。 “这才对嘛。” 猪油仔握住那只手,“往后在香江遇上麻烦,可以找我。” “一定。” 何雨注笑着点头。 “三天后提货。 今天没订金,货能准时不?” “能。” “痛快!改天饮茶。” 猪油仔转身往外走。 何雨注望着那背影,嘴角弧度越来越深。 ——本来懒得搭理,等你们自己垮了收拾残局就行。 现在,可怪不得我了。 门外走廊,猪油仔脸色瞬间阴沉。 “仔哥,要不要……” 旁边手下比了个擒拿的手势。 “先去把他底细摸清楚。” 猪油仔压低声音。 刚才他客气,是因为介绍何雨注客户的是霍生——引见的全是商界头面人物,那些都是财神,得罪不起。 “明白。” 手下快步消失在楼梯转角。 可惜那些人终究要落空。 何雨注手里备着好几份身份凭证,先前经营的产业全挂在何飞名下,如今这一桩,他用了当年扮演何雨注的那位老师的名字——何冰。 至于他本名的证件,也静静收着,那是留给几年后香江秩序稍稳时再启用的。 猪油仔前脚刚走,阿浪后脚便进了屋。 “老板,那人来谈什么?” “想弄几辆车。” “按市价?” “你觉得呢?” “那咱们岂不是亏大了?” “亏倒不至于。” 何雨注抬眼,“况且我的钱,从来没那么容易拿。” 阿浪脊背掠过一丝寒意。 这几年日子太平,他几乎忘了眼前这位曾是怎样的角色。 “老板,他们背后……可是整个华警。” “我说过现在要动手么?” “那就好。” 阿浪松了口气,“您本事是大,可家里人呢?他们的眼线遍布港九,防不胜防。” “回去把别墅守严实,全部换成自己人。 让萍姨把长家伙发下去。” “明白。” 当天傍晚,别墅外围的守卫全数更换。 带队的是两名从半岛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乘着几辆华南豹1型而来。 王翠萍对车队的出现已见怪不怪——何雨注总有各种来路,问也问不出真话,索性不再深究。 回到书房,何雨注召来两名小队长,掀开墙角一只木箱:“这东西,你们熟吧?” “大盘鸡!” 其中一人眼睛亮了,“太熟了,在半岛后期全靠它撑着。” “会用就行。 抬出去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亮出来。” “是!我们一定护好这栋宅子。” “家里人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们了。” 两人的应答斩钉截铁。 何雨注的真实底细他们并不清楚,但王翠萍曾有意透露过:这位老板也上过半岛战场,经历过长津湖与上甘岭的烽火。 都是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即便不同部队,那份战友情谊却做不得假。 这话只传给从半岛下来的弟兄,旁人听了也无用。 小队长退下后,王翠萍推门进来。 “柱子,是不是遇上麻烦了?不但换了人,连机枪都搬出来了。” “防患于未然而已。” “我能做什么?” “萍姨,这几天您别去公司了,就在家守着。” “成。” “地下室里有囤好的物资跟水,够撑一阵。” “你什么时候挖的?家里都没人察觉。” “买房时就备下了。 入口在一楼最里头那间客房的柜子底下。 先别让我娘他们知道,免得平白担心。” “好。” “有趁手的枪么?” “给您备着了。” 何雨注从书桌底下拎出一只背包,搁在桌面上。 王翠萍拉开瞥了一眼——一把56式半自动,两把五四 ,两把微型冲锋枪,另有好几个压满的弹匣与几枚 ,七八盒 码得整齐。 家里会使枪的不止她一个。 小满、何雨鑫、何雨垚,连王思毓都被她带去过靶场。 她的女儿从来不是养在暖房里的花。 “既然有风险,你这几天也别往外跑了。” 合上背包,王翠萍又道。 “有桩大买卖,非去不可。” “多大的买卖,连命都能押上?” 一千多万这个数字从何雨注嘴里说出来时,王翠萍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早已不是当年四九城那个穿制服的科长了,可对钱的份量,尤其是这片地界上钱的份量,她比谁都清楚。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她脑海——那东西要是碰了,人就彻底毁了。 “柱子,你该不会……” 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 “您想到哪儿去了。” 何雨注咧了咧嘴,“是车。 我把厂里的车弄出来了。” “车?” 王翠萍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可眉头还拧着,“你究竟弄出来多少?” “几十辆吧。 这批出完,也就差不多了。” “咱们自己厂子造的东西,能值这个价?” 她语气里透着不信,目光却扫过窗外街道——那些穿梭的钢铁影子,她不是没见过。 “您也太小看咱们自己人了。” 何雨注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街上来来往往的,不都是证明么。” 王翠萍沉默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你这脑子……要是留在里头,该多好。” “姨。” 何雨注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那种地方,留下来才是等死。 这道理您比我明白。” 她没再接话,只叹了口气。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钱太多了,招风。 你自己当心点,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你呢。” “知道。” 王翠萍起身朝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住。”家里要是问起,就说你公司安保需要拉练——我回去就这么说。” “谢了,姨。” 门轻轻合上。 没过多久,何大清也来探过口风,何雨注照原话搪塞过去。 夜里小满躺在枕边问,他哄了半晌,终究还是含糊带过。 小满信不信?大概是不信的。 可不信又能怎样,话问不出,就只能压在心底。 交货的日子到了。 何雨注没带多少人——十个从安保公司挑出来的,枪法最准的那几个。 阿浪非要跟着,何雨注想了想点钱确实需要人手,便允了,还让他带上两个打下手的。 车是提前几个小时放进仓库的。 至于那些安保,早被何雨注分散布置在选好的几个隐蔽位置,每人配了一支1,外加两个压满 的备用弹匣。 仓库里灯光昏黄,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阿浪左右张望,忍不住问:“老板,咱们自己弟兄呢?怎么一个都瞧不见。” “都在周围。” 何雨注没抬眼,正检查着腕上的表。 “可我……” “要是让你瞧见了,这些日子的训练岂不白费?” 何雨注这才瞥他一眼,“怎么,想让王教官再给你加加课?” “别别,我跟着您打打杂就挺好。” 阿浪连忙摆手,手却不自觉地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上了膛的 。 夜色越来越浓。 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 阿浪和两个跟班开始有些坐不住,在水泥地上来回踱步。 何雨注看了眼表盘:七点四十五分。 “紧张了?” 他问。 “没、没有。” 阿浪嘴硬,可声音有点飘。 “紧张不丢人。” 何雨注语气很淡,“这么大笔数,对方又是猪油仔,不紧张才怪。” “有您在,我们不怕。” 阿浪挺了挺胸。 “是么。” 何雨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阿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用力攥了攥,指节都有些发白。”我……我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很多辆车,由远及近。 刹车声次第响起,尖锐地划破寂静。 仓库大门被从外推开,涌进来黑压压一片人,约莫上百个。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猪油仔,胖硕的身躯在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看来这笔生意,他也不敢假手于人。 阿浪身后那两个跟班,腿已经开始打颤。 “何老板,货都齐了?” 猪油仔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点油腻的笑意。 “仔哥。” 何雨注迎上前几步,“您的钱,带够了么?” “哈哈哈哈!” 猪油仔大笑,朝身后一摆手,“阿狗,让何老板验验货。” 十来个壮汉应声上前,手里拎着沉重的木制箱子,在何雨注面前几米处一字排开。 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箱盖同时掀开—— 昏黄的灯光照进去,映出一沓沓捆扎整齐的钞票。 何雨注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吸气声,是阿浪那两个跟班。 对面人群里,似乎也有同样的声音。 仓库里回荡着引擎的轰鸣,像野兽在低吼。 阿浪站在吉普车旁,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车门边缘的铆钉。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正把沉甸甸的箱子往车厢里塞,木箱碰撞发出闷响。 猪油仔站在十步开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身后那些人站得很松散,但手都垂在腰侧——那个位置,稍微一动就能摸到硬邦邦的东西。 第228章 第228章 何雨注没挪脚,只是看着一辆辆轿车被开出去,轮胎碾过水泥地时带起细碎的沙砾声。 “都验过了?” 猪油仔侧过头问。 被称作阿涛的男人点头,鼻尖渗着汗珠:“发动机盖掀开看过,油路也查了。” “那就好。” 猪油仔转回脸,朝何雨注拱了拱手,“何老板爽快人。” 铁皮门外传来货柜车倒车的吱呀声,一盏车灯的光柱斜斜切进仓库,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 最后那辆轿车的尾灯消失在门框边缘时,有人小跑过来,在猪油仔耳边说了句什么。 猪油仔的笑意更深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没抽,只是捏在手里转了转。”改天一起喝茶。”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皮鞋踩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他带来的人像潮水般退去。 脚步声、车门关闭声、引擎启动声混杂着远去,最后只剩仓库顶棚漏下的几缕天光,以及角落里那辆吉普车。 阿浪松了口气,肩膀刚放松下来,就听见何雨注的声音:“你以为结束了?” “他们不是……” 阿浪的话卡在喉咙里。 何雨注没接话,只是走到仓库那扇生锈的铁门边,从门缝往外瞥了一眼。 远处公路拐弯的地方,树丛的阴影比刚才浓了些。 “钱这东西,” 何雨注背对着他说,“看得见的时候,人还能装装样子。 等装进别人口袋了,心思就该活络了。” 吉普车的后备箱盖得很严实。 阿浪知道里面焊着钢架,折叠式的,只要掀开箱盖,把那个铁家伙推出来,卡榫一扣就能用。 上个月在废车场试枪的时候,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弹壳叮叮当当砸在地上,空气里全是硝石燃烧后的辛辣味。 “先别动。” 何雨注说。 仓库外彻底安静下来。 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吹口哨。 车队拐上沿海公路时,猪油仔让司机靠边停了车。 他摇下车窗,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烟味。 “你们先回仓库。” 他对副驾上的阿涛说,“盯紧点,一辆都别少。” “明白。” “其余人散了,红包改天发。” 猪油仔顿了顿,补了句,“不会亏待弟兄们。” 几辆车分头驶离。 猪油仔坐的那辆黑色轿车调转方向,朝半山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仓库所在的工业区渐渐缩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司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仔哥,真就这么算了?” 猪油仔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洛哥交代过,这单生意要干净。” “可那是一千多万……” “钱进了口袋才是钱。” 猪油仔打断他,“没进之前,都是纸。” 话虽这么说,他脑子里却闪过那些钞票捆扎的厚度,崭新的油墨味,还有搬箱子时手下人眼睛里藏不住的亮光。 他摇上车窗,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轿车驶入隧道,灯光在眼皮上划过一道又一道光斑。 仓库铁门合拢的瞬间,哨声撕裂了午后的沉寂。 何雨注从吉普车尾箱扯开油布,金属部件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空间里弹跳。 不到二十秒,一挺带着散热孔的枪管便抵住了门缝透进的光。 门外刹车声杂乱。 铁门被猛力撞开时,铰链发出痛苦的 。 人影裹着灰尘涌进来,手里长短不一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晃动。 最前面那人刚抬起胳膊,喉咙里的警告还没成形—— 枪口喷出的火舌舔舐着昏暗。 重机枪的轰鸣不是点射,而是持续不断的撕裂声,像有巨兽在狭窄的巷道里咆哮。 弹壳雨点般砸在车斗铁板上,叮叮当当滚落脚边。 两侧堆货的阴影里同时绽开零星的闪光, 从不同角度钻进人堆。 阿浪扣动扳机时,手腕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他看不清是否命中,硝烟和尘土已经糊住了视线。 身旁两个年轻人僵在原地,瞳孔里映着枪火明灭的光斑。 他们见过街头 ,见过西瓜刀劈开皮肉,但没见过这种收割方式——人像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秆,成片倒下。 持续不到一分钟的喧嚣骤然停止。 重机枪的咆哮歇了,只剩下零星几声补射在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拖出长长的尾音。 何雨注松开扳机,枪管还在冒着青烟。 “出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结束一场 。 四面八方的货堆后走出人影,动作利落地检查地面。 阿浪看着那些人用鞋尖翻动躯体,偶尔补上一枪,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临行前何雨注说的话:“香江这地方,钱比命重。 谁动我的钱,我就收谁的命。” “带人回去。” 何雨注没看满地狼藉,“枪入库。 你那两个伙计——” 他顿了顿,“看紧点。” 阿浪背脊窜过寒意。 他当然明白言外之意。 来时路上,那两个年轻人还在兴奋地猜测能分多少酬劳,此刻却像受惊的兔子,被几杆枪若有若无地指着。 车队驶离后,仓库重归寂静。 何雨注站在血泊边缘,从裤袋摸出烟盒。 打火机擦了三下才燃,他深吸一口,看着白雾在斜射的光柱里盘旋。 吉普车消失了,满地金属残骸也消失了,只剩暗红液体在水泥地上缓缓蔓延。 他跨上另一辆车的驾驶座,引擎低吼着冲出大门,轮胎碾过门槛时溅起一串血珠。 同一时刻,雷洛别墅的客厅里弥漫着雪茄的甜腻。 猪油仔瘫在真皮沙发里,皮鞋搁在茶几边缘,笑得眼角挤出深纹。 “洛哥,这回的数目够我们舒坦半年。” 窗边的男人转过身,西装裤线笔直得像刀锋。”没留尾巴?” “那姓何的懂事得很。” 猪油仔弹了弹烟灰,“下次交易,我多给他留一成利?” “生意人求财,别逼太紧。” 雷洛走到酒柜前,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细水才能长流。” 杯壁碰出清脆的响。 窗外,夕阳正把维多利亚港染成金红,而几公里外的仓库里,血迹正慢慢变成褐色的斑块。 雷洛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门外的喧闹声随着脚步远去,夜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吹散了桌上残留的烟味。 猪油仔招呼着众人往夜市方向走,嘈杂的谈笑在巷子里回荡。 阿狗没跟上去,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引擎的低吼很快吞没了身后的光影。 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 阿狗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约定的地点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圈。 他熄了火,寂静立刻涌上来包裹住车厢。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耳边放大,滴答,滴答。 后备箱弹开的闷响惊起了暗处的野猫。 他取出那把沉甸甸的家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掌心泛起一阵麻。 副驾驶座承受重量的弹簧发出细微的 。 仓库藏在工业区深处,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车灯扫过去,铁门虚掩着,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亮。 他推开门,霉味混着别的什么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铁锈味,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灯光刺破黑暗,照见的只有空旷的水泥地,以及地面上那片颜色深得异常的区域。 鞋底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了黏腻的声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鞋正陷在某种暗红色的泥泞里。 那泥泞中嵌着些说不清形状的碎屑,几缕布条像水草般缠绕其中。 胃部突然抽搐起来,他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得有多少液体才能把水泥地泡成沼泽?这个念头像钉子扎进脑海。 他扶着墙,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直到双腿不再发抖。 重新发动汽车时,手抖得差点拧不动钥匙。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后视镜里,仓库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黑暗。 大排档的霓虹招牌在远处闪烁,人声、锅铲碰撞声、啤酒瓶倒下的声音混成一片温热的浪潮。 阿狗的车歪斜着刹在路边,车门撞开了塑料椅。 他穿过蒸腾的热气,视线在油腻的桌椅间慌乱地搜寻。 “哎?不是说不来嘛!” 有人举起啤酒瓶朝他晃了晃,“刚上的蚝烙,脆得很!” 阿狗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抓住桌沿,塑料桌布被扯出褶皱。”出……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 猪油仔舀起一勺粥,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你仔哥我刚加了份鱼皮,爽脆得——” “人!我带去的人!” 阿狗的声音突然拔高,像绷断的弦,“全没了!一个都没剩下!” 勺子停在半空。 周围几桌的喧哗忽然静了一瞬。 猪油仔慢慢放下碗,陶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没了?” 他转向旁边的人,“你们谁看见了?” 摇头。 一张张脸上写满茫然。 “我是说……” 阿狗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颤,“都死了。 在码头那边……旧仓库。” 瓷碗划出一道弧线,滚烫的粥泼在阿狗胸前。 布料立刻贴住皮肤,灼痛让他整个 了一下,却死死咬住牙没叫出声。 “仓库?” 猪油仔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巴掌带着风声扇过去,脆响让邻桌的食客缩了缩脖子。”我交代过什么?嗯?我交代过的话你都当耳边风?” “可那是一千多万啊仔哥!我们收保护费要收到什么时候才能——” 又一记耳光打断了他。 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钱钱钱!你脑子里除了钱还装了什么?!” 猪油仔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钉在一个平头男人身上。”阿涛,带弟兄过去看看。 注意着点,别留尾巴。” 说完他踹了阿狗小腿一脚。”走。 现在就去见洛哥。” 阿狗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全是血……还有……碎块。” 他说完又开始干呕,脸色惨白。 猪油仔盯着他脚上已经发暗的污渍,眉头拧紧。 碎块?用刀砍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阿涛,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他声音压得很低,“阿狗现在话都说不清了。” 叫阿涛的男人应了一声,转身招呼人上了车。 引擎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猪油仔把阿狗推进后座,低头瞥见地毯上蹭出的印子,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朝司机挥了挥手:“去雷先生那儿。” 车子驶进宅院时,佣人迎出来说主人已经休息了。 猪油仔没坐,阿狗更不敢动,只垂着头站在客厅 。 进门时猪油仔就让人拿了拖鞋给阿狗换上——要是弄脏了这块地毯,待会儿求情的话就更难开口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雷洛披着睡袍走下来,手里还拿着半杯水。”这么晚过来,出事了?” “跪下。” 猪油仔从后面踹了阿狗膝窝。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板上。 第229章 第229章 “这是演哪一出?” 雷洛在沙发里坐下,顺手打开雪茄盒。 猪油仔立刻上前,剪开雪茄一端,擦燃打火机递过去。 “你自己说。” 猪油仔又踢了阿狗一脚。 “都是自己兄弟,不用这样。” 雷洛嘴上这么说,却没叫阿狗起来。 他吸了一口雪茄,白烟缓缓漫开。”说吧,到底怎么了。” 阿狗结结巴巴地开始叙述。 起初雷洛表情还算平静,黑吃黑不算新鲜,处理干净就行。 但听着听着,他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住了。 这不是黑吃黑。 这是撞上了铁板。 二十几个人,一个都没逃掉。 货不见了,连对方用什么手段都不清楚。 “阿涛去了多久?” 雷洛问。 “应该快回来了。” 猪油仔答。 “等他回来再说。” “是。” 猪油仔朝角落使了个眼色:“滚那边跪着,别在这儿碍眼。” 阿狗连忙挪到墙边,缩着肩膀埋下头。 雪茄燃到三分之一时,阿涛回来了。 他脸色发青,手里攥着一个用外套裹成的包袱。 “雷先生,仔哥。” “找到什么了?” 猪油仔抢先问。 阿涛把包袱摊在桌上。 里面是两枚压扁的金属弹头,还有一堆黄澄澄的弹壳,密密麻麻,至少几百枚。 “这是什么枪的?” 雷洛声音沉了下去。 “还确定不了,但肯定是机枪类的。 所有弹壳都集中在一个小范围内。” “没有其他型号的弹壳?” “没有。” “也就是说,阿狗的人连一枪都没开出来?” “现场……没有找到枪。” 阿涛喉结动了动,“只有弹壳、血渍、碎肉和衣服碎片。” 雷洛转向猪油仔:“你怎么想?” “八成是何家那边动的手。 阿狗这废物,这次又得赔上一大笔抚恤金。” “那接下来怎么办?” 阿涛忍不住插嘴:“雷先生,在我们地盘上出这种事,不能就这么——” “我问你了吗?” 雷洛抬起眼,雪茄的红光在他眸子里微微一闪。 阿涛垂首退到墙边,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回应。 屋里烟雾浓得化不开,雪茄的火光在玻璃烟缸边缘明明灭灭。 坐在皮椅上的男人没抬眼,指尖敲了敲扶手上积落的灰。 “价压到那种地步,还想全须全尾拿钱走人?” 声音从烟雾后飘出来,带着砂纸磨铁锈的粗粝感,“死伤弟兄的抚恤,从我那份里划。 这次我和阿狗那份,免了。” 角落里跪着的人影颤了颤。 “沙展的位子别想了。” 皮椅转了半圈,露出雷洛半张被灯光削出棱角的脸,“明天去军装队报到。” 跪着的人猛地抬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连声道谢混着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抚恤你担大头。” 雷洛摆摆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猪油仔会补一部分。 出去吧。” 门轴转动的声音落下后,屋里只剩下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仔。” “在,洛哥。” “去摸清楚那个何飞的底。 我要他三代以内沾亲带故的所有名字,常去的茶楼,睡觉时头朝哪个方向——全部。” “那眼前这桩……” “新义安那对兄弟最近不是跳得欢么?” 雷洛弹了弹烟灰,灰烬散开像一小场雪,“阿豪来找过我三次了。 东西你带走,查清楚是什么铁器。 新义安手里必须有同样的货。 做得干净点,跟阿豪通个气,准备接地盘。” 猪油仔弯腰兜起桌上那堆用油布裹着的金属物件,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他退出房间时脚步又轻又快,像只夜行的猫。 门合拢的瞬间,雷洛深吸一口雪茄,任由辛辣的烟雾灌满胸腔。 利益。 他眯眼盯着天花板上晕开的光斑。 什么都得给这两个字让路。 那个姓何的既然能弄来重火力,就能弄来更多。 一次性撕破脸太亏,得像拧湿毛巾那样,一遍遍拧出汁水,最后连布一起烧了才划算。 蠢货。 他喉结动了动,把骂声咽回去。 阿狗那帮人连对方门朝哪开都没摸清就动手,现在倒好,人折了,钱飞了,还得自己擦屁股。 更深处还有层顾虑,像根细刺扎在指缝里——敢在香江动机枪的人,背后绝不会只是几杆破枪。 真要硬碰硬,得填进去多少条命才够?手下死光了,谁替他管这片码头,谁压得住那些夜里眼睛发绿的豺狗? 最要命的是,万一对方 急了,枪口调转方向…… 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西装布料下,防弹马甲的硬质衬片硌着肋骨。 何雨注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还亮着。 他先问了值夜的人,得到一切如常的答复后,径直走向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冲淡了衣领上那股铁锈混着硝石的淡腥气。 换上的棉衫带着皂角被太阳晒过的干爽味道。 一楼饭厅的桌上摆着半瓶白酒,一碟炸花生米,几块酱黄瓜泛着油光。 他刚倒满一杯,楼梯就传来拖鞋摩擦木板的声响。 “自己喝闷酒?” 何大清系着睡衣带子走过来,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 “以为您睡了。” “心里搁事了?” “累而已。” 何雨注抿了口酒,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何大清转身进了厨房。 油锅爆香的滋啦声很快传来,混着葱段和鸡蛋碰撞的香气。 等端着炒蛋和醋熘白菜回来时,桌边又多了两人——陈老爷子披着外褂,王翠萍手里还捏着半件织到一半的毛衣。 老爷子这些年看开了许多,如今只是默默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 其实这栋房子里,除了几个早睡的孩子,谁都嗅得出这两日空气里绷紧的弦。 何雨注每次出门,暗处都悬着无数道目光。 “菜不够了。” 何大清放下盘子。 “有肉没?” 陈老爷子敲敲筷子。 “我去弄吧。” 何雨注起身,冰柜门拉开时溢出白雾。 他从冷藏格取出一块五花肉,刀背在灯光下划出银弧。 肥瘦相间的肉片在热锅里卷曲起来,豆瓣酱的红油裹住每一片,青蒜的辛辣混着豆豉的咸香猛地炸开。 一大盘回锅肉上桌时,油星还在盘沿滋滋作响。 “这手艺,” 陈老爷子夹起一片,肉片颤巍巍挂着亮晶晶的油,“往后得多露几手。” “可不是,” 王翠萍跟着笑了,眼尾堆起细密的纹路,“我们都快忘了你掂勺是什么样子了。” 何雨注没接话,只是又斟了一圈酒。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短暂,很快淹没在窗外渐起的夜风里。 楼梯转角处探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 何雨注将筷子搁在盘边,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藏什么呢?过来。” 陈老爷子先夹了一筷子肉片送进嘴里,咀嚼几下,喉结动了动。”火候还在。” 他简短地说。 旁边的何大清没说话,只是又伸了一次筷子。 王翠萍尝过后,眼角挤出细纹:“往后得多做几回,嘴里没点辣味总觉得少些什么。” 几个孩子这才磨磨蹭蹭挪过来。 何雨水走在最前头,鼻尖还抽动两下:“哥,你这肉炒的……我在屋里都躺下了,香味顺着门缝往里钻,把人硬生生拽起来了。” “就是就是。” 后面跟着一串附和声,最小的何耀祖踮着脚往桌上看。 “晚饭没吃饱?” 王翠萍扫了他们一眼。 “饱是饱了,” 何雨鑫搓着手,“可这味儿一飘,肚子里就像有只手在挠。” “洗手去。” 王翠萍朝厨房扬扬下巴,“碗柜里有馒头,一人拿一个。”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去又折返。 何雨注起身取了六个馒头,掰开,将油亮红润的肉片连同青蒜一起夹进去。 盘里的分量原本颇足,此刻却眼见着浅下去。 汽水瓶盖崩开的脆响接连响起。 孩子们啃着馒头,辣得吸气时便灌一口冰凉的汽水。 何耀祖吃得慢,小脸渐渐涨红,嘶嘶地抽着气。 半个馒头还没吃完,他眼睁睁看着何雨垚伸手拿走了剩下的部分。 那双圆眼睛立刻蒙了层水光。 何雨注把儿子抱到膝上。”下回单给你做。” “真的?” “真的。” 何大清的手掌不轻不重拍在何雨垚后颈上:“出息了?跟小侄子抢食?” “爹,他吃不完,留到明天该走味了。” 何雨垚缩着脖子辩解。 “别的不见你机灵,往嘴里送东西倒算得精。” 何大清哼了一声。 “姥爷您评评理——” 陈老爷子慢悠悠抿了口酒:“大庆啊,小垚也没那么不堪。 不过比起他大哥,确实还欠些火候。” 何雨垚肩膀垮了下去。 屋里爆出一阵笑,何耀祖虽不明白,也跟着咧开嘴。 闹腾够了,王翠萍挥挥手:“吃完就散了吧,别在这儿闹人。” 孩子们应着声,脚步声杂沓地上楼去了。 盘子见了底,酒瓶也空了大半。 陈老爷子搁下杯子,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碰上坎儿了?” “没有的事。” “当我们老糊涂了?” 老爷子手指点点桌面,“要不要叫你两个舅舅来一趟?他们在外头还有些门路。” “已经料理干净了。” 何雨注给自己又倒了半杯,“刚松快些,想喝两口解乏。” “记着,一家人不用分里外。” 陈老爷子声音沉了沉,“别总自己硬扛。” 王翠萍点头:“你姥爷说得在理。” 何大清也嗯了一声。 “知道了。” 何雨注举了举杯,“真有事肯定开口。” 后半程酒喝得慢,话也散了,无非是些家常闲篇。 散场时,夜已深透。 楼上卧室门虚掩着。 小满没睡,听见脚步声靠近,轻声问了句:“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她没提喝酒的事——方才在楼梯转角,她抱着小女儿站了好一会儿,楼下的光景看得分明。 只是怀里两个小的要照看,便没下去。 另一间屋里,陈兰香替何大清挂好外套,低声问了句。 得到“没事” 的答复后,她肩头才微微松下来,转身去铺床褥。 老太太年事已高,何雨注深夜返回时,她早已歇下。 晨光初现,何雨注正要发动汽车,王翠萍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柱子,昨夜的话没说完吧?要不要我跟着?你萍姨这把骨头还没锈,该使的家伙还使得动。” “家里得有人守着,外面的事交给我。” “凡事多掂量,别莽撞。” “明白。” “成,我回了,路上当心。” “好。” 车驶出别墅区,何雨注便瞥见道旁树影里有人影缩头缩脑。 他的车一上路,后面立刻有辆车跟了上来。 原本打算去找阿浪,让他带人摸清雷洛、猪油仔这些人的住处,眼下倒省事了——有人自己送上门来。 他将车开到一处僻静路段,假作故障,缓缓停靠在路边。 第230章 第230章 后面那辆车竟也毫不遮掩,大模大样地停在后方不远,大约是平日横行惯了。 何雨注推门下车,朝那辆车走去。 车内几人顿时绷紧了身子,手指齐齐摸向腰间。 “慌什么?他身上没家伙。” 坐在副驾的头目低喝一声。 几只手缓缓放下,目光却仍死死盯着窗外。 “叩、叩、叩。” 何雨注敲响了驾驶座的车窗。 玻璃降下,司机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有事?” “有修车的工具吗?” “没有,找别人吧。” “找猪油仔?” 车内空气一凝。 “回去告诉你们仔哥,我要跟他谈谈。 还有,别再跟着我——下次会发生什么,我不敢保证。” 几人下意识又要摸枪。 “我劝你们别动。” 何雨注掌心忽然多出一枚圆滚滚的物事。 “手…… ?” 车上的人喉结滚动,齐齐吞了吞口水。 “话能带到吗?” “能、能!” “滚吧。” “是、是!” 司机慌忙 ,轮胎擦着地面猛冲出去。 那辆车还未驶远,何雨注已回到自己车上,不远不近地咬了一段路,随后拐进岔路换了另一辆车继续跟。 如此换了三四次车,前方那辆车终于开进一栋六层办公楼。 楼占地不大,围着个院子停车。 车上几人连滚带爬冲进楼里,连司机都没留下。 何雨注扫了一眼院中车辆,目光落在一辆黑色轿车上。 他将车开到隐蔽处,四下无人,便迅速下车,稍作乔装后折返办公楼外。 趁无人留意,他闪身翻过院墙,悄然走到那辆 旁。 车里还坐着司机。 何雨注敲了敲车窗。 司机降下玻璃,正要斥骂,迎面一拳砸来,人当即软倒。 拉开车门,何雨注将司机拖出,剥下外套勉强套上,又用布团塞了嘴,捆结实塞进后备箱。 不多时,猪油仔带着那几人匆匆下楼。 他额上全是汗,一上车便急声道:“快去洛哥那儿!” 前面那辆车先驶出院子,何雨注驾车紧随。 过了几个路口,他渐渐放慢速度,与前车拉开距离。 再转两个弯,前车已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何雨注方向盘一转,驶向另一条窄路。 猪油仔一直低头擦汗,待到车猛然停住,他才抬头看向窗外——竟是条荒僻的巷子。 “阿勇!” 他厉声喝道,“你往哪儿开?我不是让你去洛哥那儿吗?” 车门拉开时,猪油仔正低头点烟。 “仔哥是吧?今天换我开车。” 他猛地抬头,打火机的火苗擦过指节——驾驶座上那张脸让他脊背瞬间绷紧。 “阿勇呢?” “后备箱歇着呢。” 何雨注转动钥匙,引擎低鸣着苏醒。 轮胎碾过碎石子路,夜色把两侧树影拉成细长的黑条。 猪油仔的手悄悄往右侧座椅缝隙探去,动作慢得像在凝固的糖浆里移动。 “别找了。” 后视镜里映出何雨注半张脸,“你挪一寸,我就请一颗花生米进你胳膊。 要试试么?” 汗珠从猪油仔鬓角滚下来,砸在真皮座椅上留下深色圆点。 他慢慢把手举到椅背顶端,十指微微发颤。 “约洛哥出来。” 何雨注说。 “我……” “就说我想问问,香江的差人现在改行当劫匪了?盯我家铺子,跟我的车,下一步是不是该往我枕边塞刀片?” 猪油仔喉结上下滑动。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格外响。 “误会……都是下面人乱来,洛哥已经罚过了……” “这话你自己咽得下去?” 车拐进一条窄道,远光灯切开前方弥漫的夜雾。 何雨注侧过脸,目光像钝刀刮过猪油仔堆叠的脖颈:“叫我阿飞就行。 对了,我熬猪油很拿手——肥肉剔净,慢火逼油,最后捞出来的油渣又脆又香。” 猪油仔夹克内侧瞬间洇开一片深色汗渍。 “飞、飞哥……” 他舌头打结,“约哪里?” “飞鹅山顶。” “这车上不去……” “用不着你操心。” 刹车踏板被踩到底,车身猛地一顿,“现在,慢慢挪到副驾。 别跑——你腿比我 快?” 猪油仔咬牙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雾气味。 他肥胖的身体挤进副驾驶座时,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帮你约。”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膝盖,“但你要答应我,只是谈。” 何雨注没接话,只重新挂挡。 车头调转,碾过坑洼时颠簸像断续的闷笑。 远处山顶轮廓黑沉沉压在天际线上,像伏兽的脊背。 车门在身后合拢,他顺从地挪到前座。 副驾驶的宽度原本足够,可当那圆滚身躯陷进去时,竟像五六岁的胖娃娃被塞进婴儿车,画面透出几分滑稽。 何雨注鼻腔里漏出一声短促的笑。”该刮刮油了,肥仔。” “喝凉水都贴膘。” 闷闷的回应从座椅深处传来。 引擎低吼着苏醒,车身猛地向前一窜。 档杆早已挂进三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 旁边的人慌忙攥紧头顶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我这可是新买的!” 声音里掺着心疼。 “你那批便宜车,不都是从我这捞的么?” 何雨注目光盯着前方,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侧脸,“那些车可比这耐折腾。” 副驾驶座上顿时没了声响。 先前那笔交易谁占便宜彼此心知肚明,此刻能不提旧账已是宽容。 公用电话亭的红色外壳在街角闪过。 何雨注刹住车,没跟下去,只摇下车窗点了支烟。 灰白色烟雾螺旋上升时,他瞥见那个胖硕背影正对着话筒急促点头。 等人重新钻进车厢,金属咔嚓声清脆响起——一副 将那只圆腕锁在了车门把手上。 车子再次启动,穿过几条街后停进僻静巷尾。 何雨注绕到车后取走所有 ,脚步声消失在转角处。 再回来时,巷子里多了辆墨绿色吉普。 车顶那挺重机枪已不见踪影,后备箱里则多了支带瞄准镜的长枪。 何雨注将原先那辆车的司机拖出来弄醒,又解开了胖子腕上的束缚。 “去飞鹅山吹吹风。” 他拉开车门,引擎怠速的震动透过踏板传来,“就看你那位洛哥有没有胆量来见面。” 胖子一眼认出这辆吉普。 等他笨拙地爬进副驾,车身明显向右侧沉了沉。 起步瞬间的推背感让他后颈发紧——这车的劲头竟比他那台平治还猛,减震也稳当,唯独座椅实在狭窄,他半边身子都挤在门框上。 山路像条灰白蟒蛇缠住山体。 吉普车在弯道上划出凌厉弧线,轮胎不时碾飞碎石。 胖子死死抓着扶手,指甲盖渐渐泛出青白色。 这哪是开车,简直是拽着命在悬崖边荡秋千。 何雨注却吹起口哨。 方向盘在掌心灵活转动,每个弯道都切得精准。 在国内时路况不行,况且车上总坐着家人,从没机会这样撒野。 山顶的风裹着草屑扑进车窗。 车刚停稳,胖子就踉跄扑出去,双手撑住膝盖干呕。 先是早饭,接着是黄水,最后连酸水都吐了个干净。 何雨注皱眉看了一会儿,才从座椅底下摸出个 水壶扔过去。 壶里水还沁着凉意。 胖子灌下半壶,喘着气问:“这水……怎么又凉又甜?你加了糖?” “话多。” 何雨注望向盘山道,“你那位什么时候能到?” 这话倒给了他个念头。 生态空间里那股泉水昼夜不停,接上百吨不成问题。 回去得让阿浪去市面上看看行情。 “这山路除了你谁敢飙这么快?且等着吧。” “那就歇脚。” 何雨注把车挪到上风口。 刚才那摊呕吐物的酸馊味实在太冲。 他掀开后车厢盖佯装翻找,其实是从空间里取出三个铝饭盒、一包油纸裹的馒头,外加玻璃瓶装的白酒。 两个饭盒里码着酱色猪头肉、颤巍巍的蹄髈,还有卤得油亮的鸡胗鸡心——都是平日囤在空间里的零嘴。 发动机盖成了临时餐桌。 饭盒盖掀开的刹那,浓烈的肉香混着卤料气息炸开。 跟过来的胖子喉结上下滚动,胃里像有只小爪子不停挠搔。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人是来谈判还是来郊游的?怎么连吃食都备得这么周全。 何雨注忙活一上午确实饿了。 先抓起馒头啃掉大半,这才慢条斯理夹起肉片,就着瓶口抿酒。 油脂顺着嘴角滑下,他用手背随意一抹。 “何、何生……” 胖子咽着口水,“我能尝点吗?这味儿太勾人了。” “我又没拦着你。” 何雨注头也不抬,“自己杵在那儿 ,怪谁?” 猪油仔摇晃着身子凑近时,何雨注抬脚抵住对方圆鼓的腹部。”等等。” 他声音不高,“至少先把手弄干净。” 那人愣了愣,才慢吞吞将剩下的半杯水倒在手上搓了搓。 那水的滋味还在舌尖残留——清冽里透着微甜,他在 从未尝过这样的水。 何雨注递过一双竹筷。 猪油仔接过去便不再客气,筷子动得飞快。 旁边的白酒瓶很快空了一半,三个铝制饭盒见了底,外加五个馒头也消失在他手里。 咀嚼间隙他还含混地嘀咕:“这么入味的卤肉,配白粥才最妙……” 何雨注脚底微微发力,几乎想把他蹬开——这哪像被扣住的人该有的样子。 雷洛迟迟未现。 何雨注举起望远镜扫向盘山道,路面空荡,没有车灯。 沉默弥漫开来。 猪油仔开始找话,絮絮叨叨说起 华人的处境,又说华人警察更不易,接着便绕到“洛哥” 如何如何,如今街面怎样太平云云。 何雨注任由他说,话里确有些寻常人听不到的细节——尽管对雷洛那帮人或许不算秘密,但关于九龙城寨里的曲折,外人终究难窥全貌。 猪油仔特意提起雷洛那次闯进城寨的险况,本意是想夸他老大重情义。 换个人或许就被打动了,可何雨注只是静静听着,这些往事他早透过别的途径知道轮廓,此刻不过补上几处未被记录的缝隙罢了。 直到猪油仔讲得嗓音发干,山道尽头才传来引擎的低鸣。 镜头里只有一辆车,驾驶座上那张脸正是雷洛。 何雨注心想:这两人倒真是绑得紧,他竟肯单独来。 车在三十米外停稳。 雷洛推门举手走出,身上只有衬衫西裤。 他原地转了一圈,示意没藏武器。 何雨注扬扬下巴让他放下手过来。 雷洛第一眼看向猪油仔:“仔,没事吧?他没动你?” “嗝——” 猪油仔刚张嘴先打了个响嗝。 他讪讪道:“洛哥,他……还请我吃了顿酒饭。” 雷洛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他转向何雨注:“何先生?我是雷洛,九龙总华探长。” “久仰。” 何雨注笑了笑。 “直说吧。 绑了猪油仔约我过来,谈什么?” “雷探长胆子不小。 就不怕我设了局?” “我雷洛还没怕过谁。 第231章 第231章 这儿是 ,我的地方。” 何雨注轻轻拍了几下手。”总华探长,好气派。 可探长说到底……连督察级都够不上吧?好大的官威。” “你究竟想说什么?” 雷洛脸色沉了下去。 他自己何尝不清楚——探长算哪门子官职?不过是警署警长罢了,真正的话事权从来不在他们手里。 随便来个洋人都能压他一头,见了面还得敬礼。 当然,礼数看人,没实权的他也不会多瞧一眼。 “随便聊聊。 刚才你这兄弟可把你夸上了天。” “说正题。 我时间不多。” “行。 第一,撤走所有盯我和我家人的眼线,否则别怪我动手。 第二,你折的人纯属自找——这点你认吧?要不是我还有点能耐,今天我家就该办丧席了。 第三,既然想做生意,就拿出做生意的诚意。 猪油仔不是总说你们只为求财么?求财不该是这个求法。” “还有吗?” 雷洛的声音压得很低。 “交出昨天指使的人。 这事就算过去。” 猪油仔的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黏糊糊地黏在空气里。 被称作洛哥的男人侧过脸,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这人,你认得?” “放他一回。 我亲自送他走。” 猪油仔的喉结上下滑动。 “他倒是没打算放我。”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块浸了油的石头。 “非得结下这个梁子?” 猪油仔的背微微弓着。 “梁子?” 一阵短促的笑声从鼻腔里喷出来,干得像裂开的柴。”为一个贪心不足的东西。 你试试看。 你不交,我也能把他挖出来。” “我应了。” 雷洛吐出三个字。 “洛哥……” “余下的事,回去再讲。” 雷洛截断话头,目光转向另一边。”现在,他能跟我走了么?” “腿长在他身上。 不过,天黑前,我要见到我要的人,还有你们该拿出的东西。” “这是吓唬我?” “随你怎么想。 你手下的人,先前也做过差不多的事。” 说话的人抬了抬下巴,指向猪油仔。 猪油仔脖颈一缩,眼皮耷拉下去——做生意时借势压人的场面,他确实经历过不少。 雷洛腮帮的肌肉绷紧又松开,点了点头。”人,我会送到。 你能不能接到,我不担保。” “还不走?等我摆酒送行?” 那人用鞋尖碰了碰猪油仔的小腿。 猪油仔抬起眼,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深得像口井。 随即他转身,步子又急又碎地奔向雷洛。 钻进车门,引擎还没完全发动,他的声音就挤了出来:“洛哥,阿狗那边……” “不先把你弄出来,下一步怎么走?” 雷洛盯着前方蜿蜒下山的柏油路,嘴角扯了一下。”山脚下面,我埋了人。 他今晚回不去。 敢用那种口气跟我谈条件。” “您亲自来……就不怕?” 猪油仔的声音压得很低。 “怕他挟持我?” 雷洛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他家里那边,我都布置好了。 我要是回不去,他就得全家上路。” 站在原处的人影,其实也在试探。 对方若是不守约,他也没必要再留余地。 眼下终究是对方势大,他在这地方也并非孤身一人,否则早该动手了。 车尾灯的红光彻底吞没在弯道尽头后,那人影动了。 吉普车像变戏法似的从他身边消失,一套深色衣物裹住了他的身形。 他折身钻进路旁的林子,顺着陡坡往下疾行。 没走多远,几声脆响撞进耳朵——是枪声,短促,连续,七下。 他抬头,夜幕被一道猩红色的轨迹撕开,某种信号正从高空急速坠落。 盘山公路上,引擎的咆哮连成一片,几十道车灯的光柱像发狂的蛇,正全力向山顶扭动。 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五亿探长?” 他低声自语,字眼从齿缝间磨出来,“……死掉的探长罢了。” 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土坎,他伏低身体,枪管架稳。 瞄准镜的十字线缓缓移动,切割着下方灰白的路面。 不久,那辆熟悉的轿车驶入视野。 “砰!” 右前轮猛地炸开一团白烟。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空气,传出很远。 车子在路上打转,像只被抽晕的陀螺。”砰!” 左前轮也瘪了下去。 车头重重啃向地面,接着整个车身腾起,翻滚,车顶朝下,顺着山崖边缘滑去。 “洛哥!跳车!跳啊!” 滑落的前一刻,车内传出嘶吼,混着玻璃碎裂和金属扭曲的杂音。 猪油仔满脸是暗红色的湿痕。 “门……卡死了。” 雷洛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瘫软的灰败。 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年那点敏捷早丢光了,何况如今更怕死。 否则刚才一瞬间,就该撞开车门滚出去,而不是徒劳地想控住方向盘。 哐啷!噼啪! 金属与岩石、树木的撞击声连绵不绝。 车子翻滚着坠下陡坡,压断一路灌木枝杈,最后“轰” 地一声,侧面撞上一棵粗大的树干,终于停住。 车体扭曲得勉强能看出个形状,车窗全成了蛛网。 里头两个人影瘫软着,浑身浸在深色液体里,一动不动。 雷洛这辆平治600是特别改过的。 若换成普通车子,恐怕早已散架。 正沿山路向上猛冲的车队,眼睁睁看着首领的座驾失控、坠落,全部僵住了。 下一秒,引擎的轰鸣骤然拔高,所有车辆疯了一样冲向出事地点。 “砰!” 车队末尾,驾驶员的脑袋突然向前一磕,额头砸上方向盘。 刺耳的喇叭长鸣起来,那辆车失了控,狠狠撞上前车的尾部。 两辆车扭在一起,翻滚着步了后尘。 “砰。 砰。 砰。” 枪声不紧不慢,规律得像钟摆。 每一声脆响,都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挥过,收割着车辆周围慌乱的生命。 的人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却没有任何波纹。 许多人连滚爬下车,缩在车门后、岩石旁,朝着枪响的大致方向胡乱扣动扳机。 点三八 的 能飞多远?三十米外还能不能打中目标都得靠运气。 而那个 的人,在两百米之外。 山风穿过林子,带来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还未散尽,雷洛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指望那些平日里只懂得从摊贩手里收取规费的警察去对付一个用枪的行家,这念头本身就像个拙劣的笑话。 想要避免这种错误,除非他记得何雨注——或者他自己——在穿上这身制服之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不仔细听几乎会误以为是引擎的回火。 何雨注的手指稳定地重复着扣压的动作,直到望远镜里那个趴在方向盘上的身影彻底不再动弹。 他收起那支带着瞄准镜的长管武器,身体像猎豹般从隐蔽处弹起,朝着下方蜿蜒公路上的车队残骸快速移动。 接下来的流程很清晰:确认每一个目标都已终结,处理痕迹,带走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他跃下路基,踩过松软的泥土,奔向那辆扭曲变形的轿车。 令人意外的是,车厢里的两个人居然都还残留着呼吸。 雷洛用枪柄砸碎了已经龟裂的车窗玻璃,但变形的车门将他困在了里面。 他正用尽最后的气力,徒劳地用枪托撞击着金属门框。 看到何雨注靠近,雷洛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他猛地抬起手臂,食指疯狂地扣动扳机。 只有一连串干涩的“咔哒” 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弹匣早就空了。 何雨注在他抬手的同时就已经侧身闪到了射击死角之外。 “为什么?” 嘶哑的吼叫从破碎的车窗里挤出来。 “答案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你究竟是谁?” “和你一样,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 “钱……我有很多钱,还有楼,都在你名下!放我走,全是你的!” 雷洛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扭曲。 “不必了。” 何雨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该是我的,我自己会去拿。” “哈……哈哈……” 雷洛的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扯,“杀了我,你也不会好过!你家里那边,我也安排了人等着!” “你觉得,关于你死讯的消息,要多久才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何雨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我带来的人呢?” “他们先你一步上路了。” “不……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何雨注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洛哥……洛哥……” 另一个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是猪油仔,“我好后悔……真不该贪那点便宜……都怪阿狗撺掇……” 他实在无法理解,前一刻还在山顶谈笑风生的人,怎么转眼就能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甚至没听到枪声, 仿佛是从寂静的虚空里射出来的。 雷洛已经说完了所有能想到的求饶或威胁的话,全都毫无作用。 眼前的何雨注与记忆中那个和气生财的形象毫无重叠之处,那周身弥漫的冰冷气息让他明白,任何恳求都是多余的。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朝着猪油仔的方向爬去。 “仔……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雷洛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惫。 “洛哥……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谁……贪心罢了。” “何生……能不能……放过我们家里……” 何雨注本来还存着一丝听下去的兴趣,想看看人在最后时刻会不会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结果只是这些。 他没耐心再看这两人继续絮叨了,自己家里还有麻烦需要尽快处理。 两声短促的爆鸣结束了对话。 猪油仔的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 雷洛的表情也僵在错愕之中,他也没料到对方的动作如此干脆利落。 何雨注已经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了。 刚才那几句对话,在他此刻看来纯属多余。 他心里掠过一丝念头:以后这种事,不必再费口舌。 他将残破的车辆连同一切痕迹处理干净,迅速返回公路。 跳上驾驶座,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咆哮着向山下冲去。 急弯处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坡路段更是将油门踩到底。 若不是这辆车出厂时经历过苛刻的测试,他绝不敢这样驾驭。 此刻他甚至对这个时代那些技艺精湛的工人产生了一丝敬意,称他们为匠人毫不过分。 抵达山脚,他换乘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黑色轿车。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他朝着自家别墅的方向疾驰。 接近目的地时,他戴上一顶帽子和一副墨镜,放缓车速,绕着别墅区的外围缓缓行驶了一圈。 不出所料,好几辆不起眼的汽车停在暗处,里面隐约坐着人。 自家别墅的防卫明显加强了。 第232章 第232章 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隐蔽处反光的枪管轮廓,那是持着1 的安保人员。 别墅高层的窗户后面,也有人影在警戒地巡视。 车灯扫过街角时,他瞥见几道影子钉在原地,视线如钩子般咬住他的车身。 直到车子彻底驶离那片区域,那些目光才缓缓转回,重新投向铁门深处的别墅群。 这一带并非荒郊,白昼里仍有住户往来。 若在光天化日下动作,何雨注这一家子便只能销声匿迹,藏进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他无法断定是否有人会拨通警局的电话——尽管街边那些身影多半就是吃公家饭的,可世上总有不按常理出牌的多事者。 他将车停在一公里外,换了辆旧自行车折返。 在距离别墅区还有几百米的一处废弃报亭后头,他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那些人影开始焦躁。 天色向晚,他们轮流走向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抓起听筒急促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确认某个该到场的人是否已经现身。 夜幕彻底罩下来时,又来了一拨人。 看打扮绝非公门中人:紧身黑衣,步伐里带着江湖气的晃荡,肩上挎着的长形布袋在路灯下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何雨注放下望远镜,指节在自行车把手上叩了叩。 不能再等了。 两伙人尚未接触,第一声枪响便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接着是第二声。 街对面与电话亭旁各有一人应声倒地。 何雨注迅速移动位置,扳机再次扣下。 他要让这场面看起来像双方擦枪走火后的混战。 起初 还朝着他原先藏身的方向飞来,但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街道两侧便爆开了密集的交火。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糟的误会——他们根本分不清 来自何处,只能朝着所有可能是敌人的方位倾泻火力。 别墅内,女人们攥紧了彼此的手。 婴儿的啼哭刺破空气,两个半大男孩眼底却窜起兴奋的火苗,直到被何大清与老爷子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小满将怀里的孩子塞给陈兰香与何雨水,转身找到了王翠萍。 “萍姨,外头——” “拿着。” 王翠萍没让她说完,将一把冷硬之物塞进她掌心,外加两枚沉甸甸的弹匣。 “已经到这一步了?” “防备万一。” “柱子哥他……” “有要紧事绊住了,不然早该进了家门。” 王翠萍嗓音压得很低,忽然抬高音量:“都跟我来!” “王家丫头,这是往哪儿去?” 何大清追问。 “柱子早在屋里备了暗室。 全部进去,快。” 老爷子没再说话,率先迈步。 若是刀棍相搏,他或许还能挡上几下,可枪子儿不长眼,他清楚自己应付不来。 众人陆续钻进客房衣柜后的夹层。 只有何雨垚与何雨鑫频频回头,眼里写满不甘。 王翠萍抬手,一人后颈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掌刀。 两个少年缩缩脖子,乖乖钻了进去——训练时这位女教头的手段,他们没谁敢忘。 “我不来叫,谁也不许出来。 除非是柱子亲自敲门。” “翠萍啊,不会出大事吧?” 陈兰香声音发颤。 “能有什么大事?多半是两帮捞偏门的在街上碰上了。” 王翠萍语气平静,手上却利落地检查着武器。 “火拼挑在这种地方?这可是别墅区。” 何大清摇头。 “这年头,香江地面上哪天不见几起乱子?安心待着,我上去瞧瞧。” “你自己千万当心。” 老太太攥住她的袖口,又松开。 王翠萍点点头,合上密室暗门,将房间恢复原状。 她穿过走廊,对守在一楼的两名护卫低声交代:除非有人强行闯门,否则绝不可 。 两把 别在腰后,一支长枪甩上肩头。 她攀上楼梯,钻进阁楼。 窄窗推开一道缝。 望远镜抵上眼眶。 街道上火光频闪,弹道交错如乱织的网。 她看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有人在暗中搅局。 底下那两伙人早已打乱了阵脚, 横飞,却多半落在了自己人那头。 她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除了他,还有谁能把一场对峙变成浑水?战场上的局面比这复杂十倍,他都活着回来了,何况对付这些只会胡乱扣扳机的暴徒。 枪声持续了约莫三四十分钟,渐渐稀落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种节奏单调的击发声——她听出来了,那是1911特有的闷响。 寂静重新笼罩街道。 几分钟后,一束车灯刺破黑暗,稳稳驶向别墅大门。 车头灯光切开夜色,在大门前短暂停顿,两声短促鸣笛后铁门缓缓敞开。 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身滑入院内停稳。 王翠萍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这正是何雨注清晨开走的那辆车。 她没有立刻去叫密室里的人,而是快步走下楼梯,朝那辆刚熄火的车走去。 车门打开,何雨注跨了出来。 “都处理完了?” “嗯。” 他简短应道,目光扫过主楼窗户,“家里人都还好?” “除了两个孩子吓哭了,其他没事。” 王翠萍顿了顿,“接下来怎么安排?” “先把人集合起来,我有话要说。 还有,长枪全部要收走。” “不会再有麻烦找上门了吧?” “再来就该是警察了。 今晚动静这么大,瞒不住。” 哨声在院子里响起。 人员迅速聚集后,何雨注将收上来的长枪塞进一个鼓囊囊的背包,又从车里取出对应数量的短枪逐一分发。 “所有人都听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这几天我没回过家。” “明白,老板。” “那开车回来的是谁?” 王翠萍适时问道。 “是您。 您今天带队去训练场了,回来时撞见外面交火,等枪声停了才敢进门。” “都记牢了没有?” “记牢了,教官。” “回各自岗位吧。” 人群散开后,何雨注转向王翠萍,压低嗓音:“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枪。 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一律回答‘不清楚’。 家里人也得统一说法——您今天外出,天黑才回。 我这几天根本不在。” “安保队那边呢?” “我待会儿过去一趟。” “那就好。” “家里交给您了。” “放心,公安干了这么多年,我知道分寸。” 何雨注点点头,背起那个沉重的背包转身离开。 他需要处理后续——不能确定是否所有敌人都已清除,更何况雷洛留下的那些产业和钱财,总不能白白便宜外人。 那些东西,就该留在该留的地方。 雷洛和猪油仔的住处,他早已问清了位置。 翻出围墙,他迅速收起背包,身影没入浓稠的黑暗。 穿过几条街巷后,他放出一辆车,朝工厂方向疾驰。 夜间道路空旷,原本一小时的路程被压缩到半小时。 车停在离厂区还有段距离的暗处。 收回车辆,他 潜入,避开巡逻的安保人员,悄无声息地摸到阿浪临时落脚的那间屋子。 屋里亮着灯。 阿浪没睡,正和那天出任务的十个人围坐着。 他的两个跟班已被安排混入训练队伍离开——这是回来后商定的对策,留在这里风险太大。 何雨注推门进去时,十一个人同时惊起,手全都摸向腰间。 “老板。” 阿浪最先认出他。 “坐。” “您怎么这时候过来?” “交代些事,顺便把你们用过的枪先收走。” “出问题了?那边查过来了?” “先别问。 仓库里所有开过火的枪都交上来,然后去枪械室领新的。” 有人迟疑:“老板,换枪有必要吗?” “以防万一。” 何雨注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去取。” 众人起身离开。 不多时,一把把枪械被堆放在桌上。 暮色压下来时,何雨注背起行囊转身离开。 屋里一群人僵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有人低声开口:“王教官白天来过,六点才走,开的是那辆100。” 阿浪扫视一圈:“嘴不严的,知道该怎么处置吧?” “已经送出去‘训练’了,短时间回不来。” “行。” 阿浪点头,“今晚没人来过。” 众人应下,却忍不住望向门外——岗哨的位置是王翠萍亲手布置的,连他们自己都做不到无声潜入,何雨注却像穿过空气一样走了进来。 车灯划破九龙街巷的昏暗。 警署值班室里烟雾缭绕,牌局正酣。 有人打着哈欠嘟囔:“洛哥肯定是带大队人马扫场子去了……这回油水少不了。” 另一人接话:“猪油仔那边估计也捞着生意了。” 没人提起清晨那几个帮忙传话的同伴——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何雨注从外墙翻进二楼。 雷洛办公室的门锁在他手里轻轻弹开。 墙后的密室比预想中拥挤:成捆的港纸堆到半腰,牛皮纸袋胀得快要裂开。 他随手扯开一袋,同样塞满了钞票。 “规费还没往上送?” 他心想。 没有停顿,所有东西被清空。 墙面恢复原状后,他像影子般滑出警署,驶向猪油仔那栋办公楼。 这里的守卫警觉得多。 何雨注没动用武器,一路击晕所有挡路的人。 办公室抽屉里除了钱,还有地契、 和杂乱的文件。 离开时,他拎走了一个昏迷的身影——阿狗。 车停在荒僻处。 何雨注将人拖到车灯前,捡起路边的木板抽了下去。 “唔……是你?” 阿狗在剧痛中惊醒,手脚并用地向后蹭,脊背撞上保险杠,“洛哥呢?仔哥呢?” “你觉得呢?” “谁派你来的……你到底要什么?” “问题都一样。” 何雨注踩住对方小腿,骨裂声混着惨叫刺破夜色。 “我带路!我知道猪油仔的藏钱点!” 阿狗涕泪横流,“别杀我,我全告诉你——” “安全屋在哪儿?” “你先答应不杀我……答应了我就说。” 骨头断裂的声响混着短促的惊叫在空气里炸开。 “感觉如何?” “我……我不会说的。” 又是接连几声脆响,那个被称作阿狗的人,手脚已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他蜷缩着,涕泪横流,声音里满是崩溃:“杀了我……求你杀了我吧……” 恐惧彻底淹没了他的意志,他完全猜不透面前这个男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猪油仔藏身的地方,还有仓库的位置。 说清楚,我给你个痛快。” “在……路……号……” 阿狗断断续续报出几个地点。 鞋底碾上了他完好的那只手,缓慢而沉重地施加压力,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看来,你还没学会诚实。” “啊——!在……!” 剧痛之下,阿狗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又吐出一串信息。 “何必呢。” 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脚却移开了,“早点配合,就不用受这些罪。 你早就该死了,雷洛和猪油仔,说到底都是被你拖累的。” 第233章 第233章 话音落下,他抬脚,精准地踏向阿狗的脖颈。 一声闷响后,一切挣扎与呜咽戛然而止。 这人交代的是真是假,何雨注并不十分在意。 去验证一下便知,有收获最好,落空了也无妨。 他心头烧着一把火,主要是恨这人打乱了自己的步调。 原本可以按部就班铺开的局面,如今被迫要用更直接、更染血的方式去解决。 后续会走向何方,连他自己也看不清,方才那一番折磨,多少是发泄胸中这股憋闷的戾气。 循着得到的信息,他将猪油仔名下的几处隐蔽据点逐一扫过。 结果竟有些出乎意料。 原因很简单,他在其中一处发现了大量属于雷洛的房产契约和租赁文件。 与这些沉甸甸的纸片相比,旁边堆着的那些现金,反倒显得分量轻了。 驱车他没有停留,直接驶离了那片区域。 雷洛下落不明,最先按捺不住的必然是警局内部。 盯着那个位置的人太多了,他们或许会先尝试 。 但能不能封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底下的各个帮派,恐怕会抢破头。 尤其是那个叫跛豪的,他的靠山倒了,其他人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去。 何雨注没兴趣现在跳进那片泥潭。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再去捡现成的,不是更好么? 随后他去了仓库。 除了自己那几辆车,里面还堆着不少武器、家用电器和各类日用品。 何雨注扫视一圈,低声自语:“这猪油仔,手伸得倒是够长。” 清空仓库后,他寻了处僻静角落停车,在驾驶座上合眼歇了一夜。 他并不知道,这一夜,整个香江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彻底乱了。 先前被雷洛打压的那个帮派,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反扑,矛头直指跛豪的地盘。 跛豪自然不是任人揉捏的角色,两边很快打出了真火,棍棒换成了更致命的家伙,到最后,甚至响起了自动 的 声。 警察们正焦头烂额地寻找雷洛,根本无暇他顾。 冲突于是迅速升级、蔓延,最终演变成席卷多个堂口的大混战。 压在头顶的那座山突然消失了,积压已久的怨气与野心,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白饭鱼不得不躲进了雷家——那里至少还有不少警察聚集。 至于何雨注家所在的那片区域,整整一夜,没有半个警察靠近,仿佛被遗忘了。 第二天清晨,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别墅区的宁静,吵醒了所有住户。 紧接着,警察开始挨家挨户敲门盘查。 所有的私人护卫都被集中限制在一片空地上,他们携带的武器也被统一收拢到一旁。 警方倒不是要没收,只是防止在这个敏感时刻发生意外。 这年头,富人雇保镖、家里备几支枪,算不得稀奇事。 何家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带队进来检查的是个洋人警官。 “这里谁负责?” “我。” 何大清向前一步。 “外面发生了命案,例行搜查和问话。” “请便。” 问话的警察见何大清丝毫没有其他表示,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其他警员立刻散开,开始翻查。 他们动作粗鲁,毫不客气,很快就把屋里弄得一片狼藉。 王翠萍紧皱着眉头。 她的枪,包括之前给小满的那一支,早已藏好。 否则,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她几乎想掏出枪来,给这些乱翻的人一点教训。 警察挨家挨户询问时,屋里的人都照实说了——外面乱起来他们就躲着没出去,确实没什么可讲的。 关于何雨注的去向,以及昨天那辆车进出的事,众人倒是口径一致。 不过警察似乎没查得那么仔细,根本没问起何雨注这个人。 倒是车子的事被邻居瞧见了,瞒不过去,带队的洋警官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那张全家福前。 他的目光钉在照片上,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 “这位是府上什么人?” 他手指落在何雨注的影像上。 出面答话的是小满,家里就她英语能应付。”是我先生,长官,有什么问题吗?” “何太太是吧,您先生此刻在哪儿?” “出门忙生意去了,走了好几天。” “各位是从北边过来的?” “长官还管这个?我们都有合法证件。” “别误会,何太太。 我想打听一下,您先生以前……是否当过兵?” 小满回头望了王翠萍一眼,把话译了过去。 王翠萍神色平静,让她问问缘由。 “长官为什么这么问?” “觉得面熟。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来 之后照的。” “怎么可能?” 洋人警官的嗓音紧了紧,“过了十来年,他怎么一点没变老?” “您认识我先生?” “得见本人才敢确定。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以前是军人吗?” 小满沉默着。 万一这人是柱子哥的仇家呢?她记得何雨注提过,在半岛和英国人打过交道。 这时一名华裔警员走过来,压低声音报告:“长官,搜过了,没可疑的人。 他们的枪最近都没开火,屋里也没别的武器。 您看……” 洋警官抬高了声音:“你们先去别处查。 这里的东西,一件都不准动。” “是,长官。” 华警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半点油水都没捞着,摸到的首饰也不让拿,脚步拖沓地往外走。 “还有事?” 洋警官追问。 “没有,长官。” “那还不快去?” “是。” 等那华警走远,洋人才转向小满,语气缓和下来:“抱歉,何夫人,刚才只是公事公办。 手下人不懂规矩,请别见怪。” “没关系。” “但我还是得问——您先生是否曾是军人?这对我很重要。” “我需要知道原因。” “如果是的话,他救过我的命。” “救命?” “说来惭愧。” 他顿了顿,“我在半岛当过战俘。 要不是被俘,那场仗打完,我早就成了野地里的枯骨了。” “抱歉,这事我答不了。 您还是等我先生回来,亲自问他吧。” “也好。” 洋人并未强求——什么底细都不清楚,万一对方是仇家呢。”他今天会回来吗?” “说不准。” “那我晚些再来打扰。 告辞。” “慢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我叫奥利安·特伦奇,英国人。 您先生回来时,可以告诉他这个名字。” “好的。” 奥利安·特伦奇的目光又一次掠过那张全家福,停留了几秒,这才转身离去。 别墅外的街道上,警员的身影比往日密集了许多。 负责宅院护卫的队长前去询问,得到的答复是加强何府周边的防护。 何家众人对此感到困惑。 “王家姑娘,依你看,那西洋人说的话可信几分?” 老太太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 “难以断定,但可能性不小。 若是真有仇怨,态度不会如此恭敬。” “可柱子从前怎么从未提过?” 陈兰香插话道。 “嫂子,他在战场上经手过多少人,自己怕也记不清了,哪能件件都回来细说。” “也是……他本来就不爱讲那些。” 陈兰香低声应道,目光垂向地面。 王翠萍嘴上附和着,心里却转过另一个念头:恐怕多数都没能活下来,今日这位倒是命大。 “这地方怎么这般不太平?咱们住的这片,从前不都是体面人家的宅子么?” 老太太望向窗外。 “里头缘由复杂,三言两语说不尽。” “让我来稍作说明吧。” 陈老爷子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 老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经历过变迁,也听过许多传闻。 至于报纸电台里的消息,他向来只信三分。 听完老人的叙述,室内安静了片刻。 老太太最终叹了口气:“听着竟和早年军阀混战时差不多了。” “有几分相似,只是这里终究是洋人掌权。” 陈老爷子道。 “外公,香江不是我们的土地吗?” 何雨垚仰起脸。 “从前清时割出去了,如今算是借住在他人的辖地。” 小满轻声解释。 “那将来还能回家么?” “能。” 王翠萍的回答斩钉截铁,“一定可以。” “所以你们都得记住根在何处。” 陈兰香环视着几个孩子,“明白么?” “明白,娘。” “奶奶,我也记住了。” 陈兰香伸手将何耀祖搂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是我孙子机灵。” “都散了吧。 外头既然加了人手,想必暂时无碍,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老太太挥了挥手。 长辈们离开后,陈老爷子和何大清在廊下找到王翠萍。 “翠萍,柱子在外头真没事?他究竟去了哪儿?” “没事,是去练那些护卫了。 他说那些人眼下还顶不了大事,往后接不了重要活儿。” “当真只是训练?” 何大清追问。 “当真。” “那他何时回来?” “最迟明后日。” “这小子,从来就不让人省心。” 何大清摇摇头,背着手往院里走。 “我外孙是做大事的。 咱们不给他添乱,便是帮忙了。” “知道了,爹。” 等两位老人走远,小满才从月洞门后绕出来,走到王翠萍身旁。 “姨,您说今天那位洋人,真是柱子哥当年救下的?” “神态不像作伪。 他对咱们客气,可你瞧见他对手下人的模样了么——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嗯,听说此地的洋人多是如此。 和我在国内见过的那些,全然不同。” “自然不同。 能去咱们那儿的,多少是有些交情的。 这里可不一样。” “没想到在外头立足这般不易。” “急什么,总有柱子在前头撑着。” “可也不能事事都赖着他一人。 那得多累。” 王翠萍转过脸,仔细看了看小满。”柱子能娶到你,是他的运气。 过些日子看看吧。 你学东西快,往后柱子需要哪方面的帮手,你便往哪处用心就是了。” 晨光刚爬上窗沿,几句简短的对话便结束了。 “晓得了。” “得,该去练那群愣头青了。 你也回吧,照看好屋里两个小的——昨夜那动静,怕是惊着了。” “说来怪,起初听见细细的抽噎,后来倒安静了。 耀祖那孩子,更是瞧不出半点惧色。 莫不是……随了他们爹的性子?” “保不准真是。 他们爹当年在阵前什么风浪没笑声短促地响过,“走了。” “姨,慢忙。” 门轴轻响,人影没入晨雾。 何雨注醒来时,日头已悬得老高。 他驾着车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转,香江的底色便 裸摊在眼前:光天化日,两帮人马就在当街劈砍,金属碰撞声混着叫骂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抄着手倚在墙角,嘴里叼着烟,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年月的香江警队,骨子里早已烂透。 第234章 第234章 黑白早搅成一锅浑汤,唯一还能辨别的,大约只剩钱币上的纹路。 那些助人平步青云的“功绩”,底下究竟垫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谁又说得清? 警察不动,他便想法子让他们动。 几处不起眼的角落先后腾起浓烟,接着,几具没了声息的躯体被抛在显眼处。 法子虽糙,却意外地管用。 警哨尖利地撕开空气,零星的枪声像受惊的鸟雀般窜起, 的人群顷刻四散。 黄色警戒线很快拉满整条街巷。 忙活完这些,他意识探入那片独有的虚空清点:成捆的港币堆叠如山,略一估算,不下两千万;屋契与地契厚厚一摞,足有百多张,他抽空去看了几处,多是那种底下开店、上头住人的旧唐楼;此外便是些电视、冰箱、电扇之类的电器,日用杂物林林总总,另有些金银细软、名表与做工精良的枪械。 先前收进去的那些报废车辆与“工具”,差不多消耗殆尽。 只剩雷洛与猪油仔那两位,他还未想好如何处置,暂且不能放出来。 至于阿狗,早已被他丢回号码帮的地盘——上次的账还没算清,这次索性送份“大礼”。 昨日猪油仔急惶惶求情的模样,已足够说明那两人关系匪浅,又都是跟着雷洛讨食,这潭水,浅不了。 第三日午后,他才回到自家那栋小楼。 刚进门,同家人没说上几句话,守门的护卫便匆匆跑进来。 “老板,外头有个洋人要见您。” “洋人?” 何雨注皱了皱眉。 “是前日来查枪案的那个英国警官,” 旁边一个年轻声音 来,“他自称奥利安·特伦奇,还打听您以前是不是行伍出身。” “哥,那洋鬼子昨日也来过,盯着咱家墙上的合照看了好久,等不到您才离开。” 另一个声音补充道。 何大清搓了搓手,低声道:“柱子,这地方……洋人总归不好明着得罪。” “见见吧。” 何雨注起身朝外走去。 铁门外,一个穿着便装的外国男人站得笔直,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规矩,静静等候通传。 何雨注眯眼望去,那张脸有些模糊的熟悉感,但名字确乎是记不真切了。 “何!真的是你!” 那洋人眼睛一亮,快步抢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拥抱。 何雨注侧身让过,手掌抵住对方肩膀:“慢着。 我们很熟?” “何,你忘了吗?我是奥利安·特伦奇啊!奥利安·特伦奇少尉!昭阳江南岸,不列颠旅!这些,你都忘了?” 洋人语速很快,一个个词像石子般蹦出来。 某些尘封的画面随着这些词语骤然清晰,撞进脑海。 何雨注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对方光亮的头顶:“你头发呢?” “……” 奥利安·特伦奇表情一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露出几分窘迫,“何,我们能……不提这个吗?或许还能做朋友。” “原来真是你这‘福将’。” 何雨注嘴角扯了扯,“怎么,专程来找我叙旧?还是……想找补点什么?” “不,不敢!” 奥利安连忙摆手,姿态放得很低,“纯粹是拜会,老朋友之间的拜会。” 他可是亲眼见过眼前这人在战火中是何等模样的。 “什么时候漂到这岛上来的?” 何雨注问,目光投向远处街道上尚未散尽的烟尘。 书房门在身后合拢时,窗外的暮色正渗进玻璃。 奥利安·特伦奇接过茶杯时指尖有些紧,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细微的纹路。 “十年了。” 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场仗打完,我被送回来,北边待不下去。” 何雨注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对方肩章。”总督察?” “升得慢。” 奥利安扯了扯嘴角,“比不上你当年听见的爵位传闻。” “黑料倒是真的。” 茶汤在瓷杯里晃出涟漪。 何雨注没接话,只等水纹平静。 客厅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隔着一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 “都说你们在警局里眼睛长在头顶。” 何雨注忽然开口。 “得分人。” 奥利安抬起眼,“你屋里不一样。 命是你留的。” “死了那么多你那边的人,不记恨?” “战场上的事……” 英国人顿了顿,喉结滚动,“你手软,躺地上的就是你了。”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何雨注指节叩在扶手上,一声,两声,像某种倒计时。 奥利安后背贴紧椅背。 “都过去十几年了。” 他试图让语气松快些,“可你怎么……还是当年那张脸?” “我那时十七。” 何雨注别开视线。 奥利安吸了口气,没让那句惊叹漏出来。 茶凉了半截时,何雨注换了话题:“昨天在我家外面转悠的,什么人?” “换别人我不会说。” 奥利安放下杯子,“有穿制服的,也有街面上的。” “你现在管哪片?” “九龙刑侦。” “说了算?” “头顶还有警司。” 窗外有车灯划过,光影切开昏暗。 何雨注想起昨夜归途见到的景象——碎玻璃在路灯下泛着磷火似的光,巷口凝着深色污渍。 “路上不太平。” 他说。 奥利安沉默了很久。 茶杯底磕碰托盘,发出细碎的颤音。 “九龙和新界的话事人不见了。” 他终于说,“下面那些捞偏门的,现在都在抢位置。” “警察管着黑道?” 何雨注笑了声,“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别拿我和垃圾比。” 奥利安声音硬了些。 “钱呢?他们孝敬的钱,你收不收?” “我不靠那个。” “稀奇。” 何雨注往后靠了靠,“清水衙门里养出莲花?” 奥利安没听懂那个比喻,但猜得出意思。”破案的功劳还得靠底下人分。” “那就是上头有人照应。” “家里……确实还有些旧关系。” 英国人含糊地带过,“爵位不是空壳子。” 何雨注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人人都伸手,就你不伸。” 他背对着说,“凭什么升你?” “你们家才落地不久吧?” 奥利安忽然反问,“这些门道,谁跟你透的?有人找麻烦?” “街面上都这么传。” 何雨注面不改色。 静默漫开来。 奥利安忽然向前倾身,手肘压在膝上:“来帮我吧。 三年,我能让你坐到总华探长的椅子。” “总华探长?” 何雨注转回身,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见习督察?警署警长?听着威风罢了。” “所有华人警察都归他们调。” “见了你,是不是还得立正喊长官?” “场面上的规矩……总要有。” 何雨注走回桌前,指尖掠过冰凉的红木桌面。 最后一丝天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横在他手背上,像道褪色的疤。 “没兴趣。” 他说。 何雨注听见对方那句话时,正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汤。 窗外天色有些沉,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灰影。 “世道确实不同了。” 他放下杯子,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但我这人向来只看眼前的路。 如今想做的,不过是找些能生钱的买卖。” “买卖?” 坐在对面的男人向前倾了倾身,制服肩章擦过椅背,“算我一份如何?” “你如今这身衣服,能沾这些?” “我背后还有个家族。” 男人笑了笑,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刚到这里总需要些助力。 我能帮你。” 何雨注抬起眼。 记忆里那张年轻许多的脸,此刻已被岁月磨出了棱角,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光还似曾相识。”差点忘了,你现在手眼通天。” 他顿了顿,“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要找我?” “你们有句话,叫滴水之恩。” 男人的粤语带着生硬的腔调,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当年你留了我一条命。” “连这话都学会了。” 何雨注嘴角扯了扯,“在香江这十几年没白待。” “伍先生和余先生,他们还好么?” “很久没联系了。 回去之后我就脱了那身衣服。” “可惜。” 男人摇头,“若是留在军中,如今肩章上该多颗星了。” “承你吉言。” “这些年做什么生计?” “跑过几年货,后来管过一家造车的厂子。” 男人忽然坐直了身子,制服纽扣绷紧了。”最近市面上那些奔驰车——该不会是你弄来的?” “有兴趣?” “上帝。” 男人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在桌沿,“岂止是有兴趣。” “就那一批,没了。” “为什么?国内不造了?” “你觉得还能运出来?” 何雨注看向窗外,街灯正一盏盏亮起,“在香江,这种东西能摆在明面上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男人靠回椅背,领口松了松。”也是。” 茶已经凉了。 何雨注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很闲?不用当值?” “那些帮派今天死明天生,多几个少几个没人在意。 案子有下面的人去查。” 男人摆摆手,“我打过招呼了,出不了乱子。” “从前在英吉利军队里,你也这么对待差事?” “这里不一样。” 男人声音低了些,“我改变不了什么。 若不是上头有人,早就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听你这意思,倒还算个正直人?” “现在的警局里——” 男人笑了声,没说完。 何雨注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你是现在回去,还是留下吃顿晚饭?” “该我请你。 我知道一家法式馆子。” “算了,我吃不惯那些。 中餐你应该能对付?” “常吃。 下属请客都选中菜馆。” 何雨注回头打量他。 这些年发福的腰身把制服撑得有些紧。”看来没少赴宴。” “不去反而让他们不安。 日子久了,就成了这样。” “会说我们的话么?” “能讲些粤语,官话也听得懂几句。” “那这十几年算没白耗。” “听不懂报告怎么做事?” 男人摊手,“底下的人非把我糊弄晕了不可。” 何雨注终于笑出声。 窗玻璃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这里毕竟是香江。” 晚饭摆在二楼临街的小间。 桌上除了何雨注,只有陈老爷子和何大清作陪。 那男人以为自己酒量尚可,执意要碰杯,结果被人架着胳膊扶下楼时,脚步已经踩不稳台阶。 幸好外面候着人和车,否则今夜只能留他在客房里过夜。 收拾碗筷时,何大清擦了擦手:“柱子,那洋人什么底细?” “战场上遇见的。 他们那个营被打散了,活下来的没几个。” 何雨注拧干抹布,“他运气好,被我逮住时身上连道擦伤都没有。” 陈老爷子在旁咳了一声:“洋人靠不住。” “我晓得。” 何雨注把抹布搭在架子上,“那点旧情分,值不过一顿酒。” 第235章 第235章 “可我看他那样子,” 何大清望向窗外渐远的车灯,“不像这么想。”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人情这东西,沾上了就难甩脱。” “让他也入伙便是。” 另一道声音很平静,“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利益捆住了才牢靠。” “你拿得准就好。” 次日清晨,何雨注去了厂子。 他吩咐阿浪多招些保安,但训练的事不再亲自盯着,改由别墅那边的护卫轮班去带。 王翠萍就留在别墅院子里教他们。 他又让阿浪去注册一家卖水的公司。 阿浪愣了愣:“水?老板,香江这地方缺水,水质也普通,虽说引了东江的水,可离您说的‘干净’还差得远。” “水的事往后放。” 何雨注摆摆手,“你先去办手续。 另外找找能做瓶子的厂子——五百毫升和一升的玻璃瓶,塑料桶也要看,五升、十升的规格。” 他递过去一张纸,上面画着后世常见的圆桶形状。 阿浪接过图纸端详:“这桶……取水恐怕不方便。” “还得配个东西才行,你先去打听。” “那要不要在东江附近买地?” “暂时不用。 需要水样的时候再来找我。” “是。” 阿浪点头,又想起什么,“律师的事……还没找到合适的。 好些人听说咱们的规模,不肯签长约,只说有官司或咨询时可以找他们。” “接着找吧。” “明白。” “矿泉水公司的手续抓紧,遇上麻烦立刻告诉我。” 刚交代完,冰箱厂的顾厂长就找了过来。 眼下堆着几个难题:头一件是钱,账上快见底了;第二件是销路,前阵子的 还没散尽,市场依旧冷清,仓库里的货越压越多;第三件是厂区扩建,因为缺钱,工程停了一半,不知还要不要继续。 说到底,全是钱的事。 厂里几百号人虽然工资照发,可谁都清楚,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断炊。 何雨注沉默片刻:“把厂里的工程师都叫来,我有个新念头。” “新东西?” 顾厂长迟疑,“这些人搞研发……底子还是薄。” “就是个喝水的机器。” “喝水的……机器?” “等人齐了我再说。” 工程师到齐后,何雨注简单描述了那机器的模样和用处——一个能放在桌上、接上水桶就能出水的铁箱子,里头还能加滤网。 “倒是新鲜。” 一位工程师搓着手,“可这接的是自来水吗?” “自来水也行。 做得出来吗?” “可以试试。” “顾厂长,拟一份保密协议,让他们都签了。” “好。” 顾元亨心里明白,这玩意儿外面还没有,技术虽不难,点子却值钱。 协议防不住真小人,但厂里养着的那些护卫也不是摆设。 这话他稍后自然会敲打给工程师们听。 等人散了,何雨注对顾元亨说:“冰箱先停了吧。” “那工人怎么办?” “放长假。 想另谋出路的,也不拦着。” “一台都不做了?” “眼下这光景,谁舍得买大件?往后再说。” “工资……” “多结三天。”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压得很低。 “数目不小。” 男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跟了这些年,说散就散……厂里实在拿不出。 若能周转,该补上些的。” “会明白的。” “那批饮水机,先看看市面反应。 卖得动,人或许还能回来。” “技术组那边,我会去催。” “该请人就请,别省这笔。 钱都不肯洒,指望出什么新东西?往后总有新花样。 若是现有的人琢磨出来了,该赏。 规矩你定。 真有突破,再加。” “行。” “还有,住处紧巴的,厂里旧宿舍便宜租给他们。 但宿舍区得挪远些,别挨着厂房。” “您心善。”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七天后,奥利安·特伦奇又坐在了何雨注对面。 他想订一批车,问能否直接运上货船。 让何雨注意外的是,单子上几乎全是吉普,足足要一百台。 轿车只要了两辆100。 货,何雨注有。 但他盯着那张单子,心里转了个弯。 香江这地方,几时流行过这种粗犷的车型? “奥利安,” 他抬起眼,“这批货,终点站在哪儿?” 洋人摊了摊手:“何,对你我不绕弯。 去澳洲。 你有货,对吧?” 澳洲?何雨注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磕。 他想起最近的新闻,某些地方正冒着硝烟。”若是牵扯到那边的事,” 他声音沉了沉,“这生意我不能做。” “商人还管货物流向?” “我大概猜得到用途。 这一批,不行。” 并非怜悯谁,只是那些车从里到外都带着鲜明的印记。 若在战场上被对方缴获,后续的麻烦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那轿车呢?” “在本地用?” “是。” “这个可以。” “何,你太小心了。” 奥利安摇摇头。 “两辆,你何时提?” 何雨注问。 “不,四辆。 再加两辆奔驰100。” 何雨注挑了挑眉:“你手头有那么多?” “又不是我付账。” 奥利安笑起来,带着点狡黠,“总共四百六十万,对吧?给个折扣?让我自己也开上一辆奔驰100。 你知道的,我这种人,口袋总是空的。” “你这折扣,砍得够深。” “太多了?那我个人再加十万。 再多,真没了。” “不必。” 何雨注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有件事请你搭个手。” “什么事值十万?” “帮我牵线,弄几套汽车生产线。 成了,另有酬谢。” 奥利安眼神闪了闪:“打算重拾老本行?你消息倒灵通。 怎么知道我们国内现在的光景?” “老本行,自然熟。” 何雨注没接后半句,“生产线,即便淘汰下来的,价也不低。 你担心我资金?” “我不要淘汰货。 我要那种……因为产能过剩,闲着没工人用的。” 何雨注顿了顿,“前阵子,我刚出手了几辆奔驰100。” “好吧。” 奥利安耸耸肩,“你果然门儿清。 我帮你问问。 你这车,利润厚得吓人。 我知道,在你们这儿,卖价绝非如此。” “问题是,你在别处买得到么?” “买不到。” 奥利安承认,“独家生意就是痛快。 既然你要生产线,那我多问一句:地皮,要不要?我有路子。” “够便宜,自然考虑。 可眼下地价一天一个样,你不会让我买完就套牢吧?” “怎么可能。” 奥利安压低声音,“工业用地,每呎几块钱。 要不要?” “位置?” “当然是九龙。 别处太远,你要来何用?” “有靠近码头的么?” “这个……我得去打听打听。” 阿浪退出书房时,报纸包裹的边缘被门框轻轻刮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斜长的影子,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何雨注站在原地没动。 保险柜的门还敞着,里面整齐码放的纸币边缘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伸手关上柜门,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阿浪吃痛时的抽气声,他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触到对方耳廓的温度。 钱不够。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思维的间隙里。 雷洛的名字浮上来,连带浮起一些传闻里的数字——那些数字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零,像一串串膨胀的气泡。 他走到窗边,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框上。 玻璃外面是香江午后稠密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晕开。 几天前通过中间人递出去的那条消息,此刻应该已经躺在某个鬼佬的办公桌上了。 生产线的报价还没回来,但数字必然惊人。 他需要更多的现金,像需要空气一样迫切。 黄金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那些黄澄澄的金属一旦大量出现在银行里,无异于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涟漪会扩散,会引来注视,然后便是冻结、盘查、无休止的追问。 他见过类似的事,结局总是不太好看。 阿浪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楼梯尽头。 那小子挨了一脚,又被拧了耳朵,临走时眼神却亮得反常。 何雨注想起他踉跄后退时手肘撞到书架的模样,几本书歪斜了,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翘起一个角。 他走过去把书推正,指尖拂过烫金的标题,触感平滑而微凉。 “老夫人让我盯着您。” 阿浪的话又响起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自以为是的忠贞。 何雨注嘴角扯了一下。 母亲和老太太——两位住在记忆深处的女人,她们的影子透过阿浪的嘴,又一次横亘在他面前。 这感觉很奇怪,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轮廓熟悉,细节却已模糊。 他转身坐回椅子里。 皮革坐垫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带着人体余温。 桌面上摊开几张文件,是矿泉水公司的手续,墨迹新鲜,公章的红印像凝结的血点。 手续办下来了,下一个目标已经划定:香江所有大型地下赌档的位置。 不是要去赌,是要找到钱流动的节点,找到那些被洗过一遍又一遍、最终消失在暗渠里的数字。 阿浪的第一反应是劝阻。 那孩子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紧张的线。”沾赌毁全家。” 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搬出了赛马和舞厅作为替代选项。 何雨注当时没解释,只是给了他一脚——不重,但足够让他闭嘴。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执行。 信任不是靠语言建立的,是靠结果。 但现在阿浪知道了。 知道老板要的不是赌桌的 ,是赌桌底下更隐蔽的东西。 雷洛的钱,那些来路不明、数额惊人的财富,正通过无数双手在暗处流转。 过一阵子,那些钱姓谁就不好说了——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阿浪听懂了。 年轻人眼睛里的担忧褪去,换上一种锐利的、近乎兴奋的光。 那是猎犬嗅到猎物踪迹时的眼神。 五十万现金被取走了。 保险柜里空出一块,露出深色的绒布内衬。 何雨注盯着那块空缺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柜门。 钓鱼需要饵,舍不得饵就钓不到鱼。 这个道理他很多年前就明白了,在更寒冷、更饥饿的日子里明白的。 他吩咐阿浪不要亲自去,要找生面孔,要避开别墅里的人——尤其是萍姨。 那个女人的眼睛太毒,鼻子太灵,一点腥味都瞒不过她。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融入街道的嘈杂里。 何雨注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浮现一些画面:昏暗的场所,攒动的人头,筹码碰撞的脆响,还有钞票在无数双手间传递时发出的、近乎叹息的摩擦声。 第236章 第236章 那些钱像血液一样在城市的血管里流动,而他要做的,是找到心脏的位置。 阿浪他们会费些力气。 地下赌档的门槛不低,需要引荐,需要打点,需要一层层剥开那些警惕的伪装。 五十万里会有相当一部分变成敲门砖,变成酒钱,变成塞进某个看门人手里的红色信封。 这是成本,必要的成本。 他不在乎钱花出去多少,只在乎能不能带回来更有价值的东西——地址、人名、交易时间、资金流向。 这些信息会拼成一张地图,一张指向雷洛秘密金库的地图。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 他想起之前那通关于汽车的对话。 四百六十万现金,一个仓库地址,外观普通的车。 对方要的不是好车,是隐蔽,是低调。 何雨注当时就明白了——又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钱需要找个安全的壳。 他没多问,也不打算多问。 在这个城市里,知道太多和知道太少一样危险。 生产线的事悬在心头。 等报价回来,数字一定会让他再次感到钱的短缺。 雷洛的财富必须深挖,像挖矿一样,一镐一镐凿开坚硬的岩层,直到触及闪光的矿脉。 时间不多了,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像雨季前闷热凝滞的空气。 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黄昏正在侵蚀白昼,阴影从角落爬出,沿着墙壁向上蔓延。 何雨注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在这片静谧里,他仔细聆听着——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处的感官。 他聆听着这座城市的脉搏,聆听着金钱流动的潮声,聆听着那些在暗处进行的、无声的交易。 阿浪此刻应该已经混进某个场子了。 那孩子机灵,但经验不足,容易紧张。 何雨注希望他记住交代的话:只看,只听,不参与,不惹事。 五十万是饵,不是赌资。 如果一切顺利,几天后他们会得到一份清单,上面列着香江所有大型赌档的详细位置。 然后,真正的行动才会开始。 窗外亮起第一盏街灯。 昏黄的光晕刺破暮色,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何雨注终于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停顿了片刻。 母亲和老太太的面容又一次掠过脑海。 她们不会赞成他现在做的事,不会赞成任何冒险。 但有些路必须走,即使知道前方可能是悬崖。 他拧开门把,走进走廊。 灯光从楼梯口漫上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区域。 楼下传来隐约的碗碟碰撞声,是萍姨在准备晚餐。 生活还在继续,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何雨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节拍。 踏进那道门,里面才是真正的天地。 几万块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只够在外围打转。 输赢很快见了分晓。 多数人空手而归,少数赢了的倒也识趣,将得来的钱原封不动交回,再分头散去。 这一点让阿浪暗自点头,人没选错。 他们并不清楚为何被派来赌桌,只当老板要走偏门寻快钱。 阿浪将整理妥当的资料递到何雨注手中。 何雨注改了装扮,亲自去那些地方转了一圈,顺手也押了几把。 他的手气显然不在此处,几十万转眼就没了影。 回来之后,他只简单吩咐了几句。 接下来的一周,香江那些见不得光的场子接连遭殃,一家接一家,在收账的日子被洗劫一空。 这种事没法报警,只能靠他们自己人暗中追查。 猜忌自然落到对头身上。 就在各方势力谈判、调查闹得不可开交时,何雨注停手了。 雷洛花了十几年挣下五亿探长的名头,而他空间里堆叠的财富,竟也逼近了这个数目。 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这地方的钱,难道真是印出来的? 这些钱不只属于那些帮派,还有许多是旁人送来漂白的。 往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不少人物恐怕都要手头吃紧了。 一番动作下来,时间已滑到一九六七年。 饮水机的研制总算有了结果,只是那模样实在让人说不出恭维话——个头快赶上冰箱,因为顶上需安放水桶,高度压低了些,整个箱子做得方方正正,长宽高各约一米二、一米、一米,不知情的,或许会当成保险柜。 “不能再缩小些?” 何雨注看着样品,眉头拧紧。 这般体积,寻常家庭哪里摆得下?香江居所本就拥挤,几百平方英尺里塞着一家老小是常事。 “先生,别看它大,用起来却顺手。 冷热皆宜,制冷加热都不慢。” “这么说,我们的客人只能是富人了?” “眼下……恐怕是的。” “那外观总得讲究些。 这东西摆在客厅,像什么样子?” “您别急,这只是验证功能的样机。 外壳好办,找以前合作过的冰箱厂开套新模具就是,保证做得体面。” “批量生产要多久?” “还得一两个月。 生产线需要调整。 是不是……该召回一批工人了?” “你看着安排,别浪费就成。” “那是自然。” “另外,厂里能自己焊水箱吗?” “您要多大?什么材质?” “十立方米往上。 不锈钢,或者球墨铸铁。” “这个……我们做不了。 您恐怕得另寻厂家。” “行,先把饮水机改进好。” 何雨注转身叫来阿浪,问起玻璃瓶和水桶的事。 阿浪很快将东西取来。 “这不过是放大了的汽水瓶?桶安全吗?” “安全?” “有没有毒。” “毒?” “算了,和你说不明白。 去找找有没有能检测的机构,验验这塑料桶装水之后会不会有毒。” “哦。” 阿浪虽困惑,还是应下。 “对了,这些事可以交给下面人办。 你另外去登广告,替我招些专业人手,金融、贸易方面的都要。” “先生是觉得我办事不力?” “我怕你累垮。 眼下才多大摊子?往后要分的行业多了,你都能揽下?” 阿浪立刻摆手。”眼下太多事情都得从头摸索,实在应付不来。” “这不就对了。” “老板,您太太不是专攻经济,外语也很出色吗?” “她现在还不方便公开露面。 外头的情形你也清楚,并不太平。” “那倒是。” “有件事你替我办。 交代下面人去做就行,你只需监督和向我汇报。 我看你总亲自奔波,该学着把担子分出去。” “我是担心他们搞砸。” “不让他们动手,永远都学不会。 你不也是这么一步步练出来的?之前那桩事,他们不就处理得挺好。” “明白了。 对了老板,阿风那边似乎有些情绪。” “你们不是亲兄弟?你安抚不了?” “正因为是亲兄弟,他才觉得不公。” 阿浪低声说。 “我会找些事情给他做,不必担心。” “是。 老板,您刚才说要吩咐我什么事?” “定制水箱和水罐,容积十立方米以上,材料用不锈钢或者球墨铸铁。” “安装在哪儿?” “先安排人制作,能做更大更好。 完工后直接运到厂里。” “老板找到水源了?” “嗯,储水设备先备好。” “太好了!我正发愁我们该卖什么。” “你先尝尝这个。” 何雨注从桌下取出一只水壶——其实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阿浪灌下一口,随即仰头猛喝。 “够了,像没喝过水似的。” “这水……味道太特别了。 老板,我们以后就卖这个?” “会卖一阵子,往后再说。” “好的。” 阿浪离开后,何雨注叫来了阿风。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没有的事,老板。 谁乱传话?我找他去。” “行了,不过是闲得发慌。 现在有件事交给你。” “是!” 阿风语气里透出兴奋。 “去找霍生,问他是否需要安保服务。 如果需要,这条线就由你跟进。” “老板,我们要开始接生意了?” “安保公司养着这么多人,不接生意我怎么撑得住。” “我这就去。 对了老板,其他公司的委托也能接吗?” “当然,但要量力而行。 我们只做安保,涉及黑帮、海盗之类的生意一概不碰。” “明白。” “去吧。” “是。” 阿风走后,何雨注望着空间里那堆现金,眉头皱了起来。 向洋人采购设备肯定不能用现金,港币也得换成他们的货币才行。 至于汽车制造,配套更是问题。 根本没有像样的炼钢厂——他打听过了,几家厂子主要生产建筑钢材,技术设备简陋,大多靠回收废钢冶炼。 指望他们炼出特种钢?恐怕等不起。 开模也是难题。 何雨注揉了揉额角。 难道还得自己建炼钢厂?这念头未免太荒唐。 原材料就是个 烦。 等奥利安·特伦奇来了,得问问澳洲的情况。 那边铁矿资源倒是丰富。 圣诞节前,几个孩子还问家里怎么过节。 何雨注对洋人的节日没兴趣,直接回绝了。 但他终究没躲过去。 奥利安·特伦奇邀请他们一家用餐,他只带了小满赴约。 不是什么正式酒会,只是家常便饭。 奥利安·特伦奇还埋怨他怎么不带其他孩子,何雨注推说怕孩子吵闹打扰别人。 对方坚持下次一定要全家都来,他只好含糊应下。 奥利安·特伦奇的宅子里并不喧闹。 妻子与三个孩子构成了这个家的全部,长子的校服上别着中学徽章, 也到了该背起书包的年纪。 一位从菲律宾来的帮佣在厨房与客厅之间安静地走动。 这是女主人头一回见到丈夫将一位中国人请到家中用餐。 即便对方曾有恩于他。 屋子显然被特意整理过。 长桌上的菜肴超出了日常规格,瓷盘边缘反射着吊灯的光。 体面是需要维护的。 交谈随着餐匙的起落逐渐深入。 奥利安·特伦奇的妻子收起了最初那份不易察觉的疏淡。 她意识到对面这对夫妇并非寻常角色。 男人见识广博,言语间能触及许多领域的边角;他身旁的女子英语流利,谈吐间显露出教养,更在照料孩童的话题上经验老道——她几乎是带着弟弟妹妹长大,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女儿,二十年的光阴都缠绕在这些琐碎又重要的事情里。 晚餐后,两位女性移步客厅。 茶水续了两次,话题从孩子延伸到更远的范围。 女主人发出邀请,提及她们偶尔的聚会,希望对方也能参与。 “我得先问问他。” 小满没有立刻应允,目光转向书房紧闭的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何雨注与奥利安·特伦奇相对而坐,空气里飘着雪茄微辛的气息。 汽车厂的蓝图、土地所有权的文件、钢材进口的渠道,这些词汇在烟雾中沉浮。 第237章 第237章 奥利安·特伦奇听着,指间的烟灰忘了弹落。 他感到意外,甚至是一丝警惕——对方展现出的资本规模超出了预估。 一个念头掠过:这人会不会来自北方? 他用杯沿轻碰托盘,发出清脆一响,话语裹在旁敲侧击里递出去。 何雨注的回答直接得像刀切:“我只做生意。 别的事,不碰。 你若不信,合作可以到此为止。” 奥利安·特伦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动作别太大。 有些关节……我可以帮忙疏通。” 这话说得如此自然,以至于何雨注抬眼看了看他,心里某个角落动了动:这位究竟站在哪一边? 离开时,夜已经深了。 小满将女主人的邀请转述给他。 何雨注听完,只点了点头:“只要她们不嫌麻烦,你随时可以去。” 玄关处,女主人递来一个纸盒,里面是手工烤制的饼干,黄油和糖的香气透过包装纸缝渗出来。 时间被看不见的手推着向前滑。 橱窗里的装饰换成了红色,1967年的农历新年到了。 何雨注去了厂里。 第一场聚餐是和那些穿着工装的人,大圆桌上摆满盆菜,啤酒泡沫沾湿了桌布。 第二场则换成了另一批人,他们坐得笔直,眼神警惕,即便在饭桌上也不完全放松。 两顿饭吃完,假期才算真正开始。 红包是早就备好的。 阿浪、阿风、顾元亨,还有许大茂,每人都拿到厚厚一封。 许大茂捏着那信封,指尖感到的分量却让他不安。 最近太清闲了,清闲到骨头里发空。 “柱子哥,” 他找到机会,声音里带着恳切,“开年后给我换个活儿吧。 不然……我上别处找事做也行。 现在这样白占着位置,心里不踏实。” “成。” 何雨注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我想想你能做什么。 对了,英语没扔下吧?” “还行,比俄语那弯弯绕绕的好学。” “粤语呢?” “听个大概。 说不利索。 不过他们多半也能听懂普通话,实在不行还能蹦几个英文词。” “知道了。 等我消息。” 许大茂松了口气,又补上一句:“我岳父那边也找过我,说缺信得过的人手。” “你想去便去,我不拦着。” “不去。” 许大茂摇头,“那边……规矩太多,不自在。” “那过年给你加点担子。” “求之不得。” (时间在此处加速流逝,某些片段被按下不表。 ) 年节前后,何雨注又走了几处。 霍生那里送去了应景的礼,多是些吃食,包装朴素。 奥利安·特伦奇的家门再次被敲响,带去的依然是食物,却按着对方的口味仔细调整过。 奥利安·特伦奇显得很高兴,亲自到门口迎接。 他在这个城市的朋友屈指可数。 下属的馈赠他通常婉拒,那些礼物底下总藏着别样的心思。 他不是不爱钱,只是有些钱烫手。 家族里某双眼睛正从遥远的地方注视着这里,他得时刻记得。 (若你知晓这个姓氏背后的脉络,便会明白。 ) 腊月二十九那天,陈老汉被两个儿子接回了家。 按老规矩,儿子在,爹就不能住闺女家。 陈兰香为此跟哥哥们争执了几句,老汉摆摆手说初一过完准回来,这才止住话头。 初二清晨,天刚泛青灰,何雨注就接到电话。 他亲自驾车穿过薄雾去武馆接人。 隔日,何雨注在自家酒楼摆了几桌席。 许大茂一家踏进包厢时,满屋热气混着菜香扑面而来。 许富贵与何大清碰杯太急,没几轮就喝得眼神发飘,握着彼此的手念叨他乡遇故知。 娄晓娥小腹已微微隆起,指尖总不自觉抚过衣料褶皱。 她挨着小满低声问些怀孩子的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征得何雨注点头后,小满邀她每周带许小蔓来家里坐坐。 两个女人眼睛都亮了亮——在这座城,她们的日子多是住处与市场两点来回,难得有个能说体己话的伴。 许大茂的母亲也被请了。 陈兰香开口时,老太太手指绞着衣角,应得含糊。 从前那些磕绊虽已过去,到底还硌在心里。 初四那晚,奥利安·特伦奇夫妇尝到了何雨注亲手做的两道菜。 银叉碰着瓷盘叮当响,奥利安·特伦奇举着酒杯感叹:“何,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何雨注擦着手笑:“比如亲自怀个孩子。” 满桌顿时爆出笑声。 散席时,奥利安·特伦奇几乎是被架进那辆奔驰100的。 车是他妻子开走的,当初何雨注几乎半送半卖给了他们。 三月风吹暖时,何雨注签下两份地契。 荃湾那片二十英亩,观塘还有十英亩工业用地,统共只花了一千三百万港纸,贱得近乎白捡。 他没急着动工,只让人砌起围墙,盖了几座仓库。 七月暑气正浓,五条汽车生产线运抵香江。 货轮靠岸时,起重机吊臂在烈日下投出长影。 这些从英吉利来的设备花了整整一亿港纸,虽说有 成新,但若非彼国汽车业被日德压得喘不过气,这价钱连一条线都难拿下。 如今它们全躺在荃湾仓库里,五十来个保安日夜轮值看守。 四月里,饮水机改了又改终于定型。 专利注册的事托人去了英吉利办妥,回头又在香江备了案。 研发组转头扑向咖啡机与汽水机的图纸。 头一单生意来自九龙警署——试用几日,警署不仅订下机器,还包了整年的桶装水。 后勤科突然得了不少夸赞,甚至有警员偷摸拎水壶来接水回家。 没几日署里便贴出告示:饮用水限量,不得外带。 有人扭头就去问采购处哪儿能买,水厂由此迎来第一批团购订单。 玻璃瓶装的“沁泉” 也推上了市面,三毛钱一瓶,五百毫升。 广告牌竖在街角,可买账的人不多。 这年头谁乐意花钱买水喝?总得熬些时日。 冰箱厂空地上立起五个巨罐,每个能吞百立方米的水。 头回注水花了整整两日。 何雨注的私人空间里藏着五台水泵,静置区排满十立方米容量的不锈钢罐。 只要得空,他就闪身进去拧开阀门。 水声哗哗响彻虚无,灌满一罐便运到仓库,换回空罐继续装。 为这矿泉水,他几乎榨干了所有零碎时间,昼夜不分。 水厂成了唯一还在运转的地方。 别处的机器都停了——这年头的动荡比去年更甚,街上连脚步声都显得匆忙。 九龙警署那几台饮水机像无声的广告。 渐渐地,其他警署的人也来了,带着好奇与试探。 他们发现,从银色龙头里流出的水总是凉的,直接就能喝。 若是想泡茶或冲咖啡,只需按下另一个开关。 巡逻的警员尤其喜欢。 烈日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执勤岗亭里却总备着几壶冰水,壶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订单越来越多,何雨注开始感到吃力。 他没有涨价,每升仍是五毛,但悄悄限定了每天的供应量。 这反而让外面的 价一路飞涨——一块,三块,最后停在五块。 总有人愿意为一口清凉付钱。 八月结算时,账本上的数字让所有人怔住了:两千五百吨水,每吨五百块,利润垒成了一百二十五万。 水厂的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这真是卖水吗?” 他们当然知道这水滋味特别,但底层的人家是绝不会掏这个钱的。 何雨注履行了承诺,把日常管理交给了许大茂。 起初许大茂只当是桩小买卖,直到被络绎不绝的客人搅得头晕。 但他脑子转得快——水可以限量,饮水机却不必。 没过几天,他就推出了新规矩:买一台饮水机,附赠一百升水。 何雨注听到时挑了挑眉。 没人教过他这些,可生存总能逼出人的机巧。 一百升水成本几乎可以忽略,饮水机却要五百块一台,里外仍是惊人的利。 如今水厂这边,何雨注只需定期补充水源。 咖啡机、饮料机,后来添置的只放瓶装冷饮的冰柜……全丢给了许大茂去张罗。 原先的厂长顾元亨被调去了汽车项目那边,虽然厂房还未动工,图纸已经铺满了桌。 年底前,阿浪带来了消息。 何雨注早前让他留意的长江塑胶厂开始抵押厂房,同时悄悄在北角、观塘一带收购地皮。”给你五千万,” 何雨注听完便说,“跟着买,能买多少买多少。 不够再找我。” “老板,地皮现在不值钱啊。” “乱象就快收场了,地价迟早会抬头。” “是您那位英国朋友透的风声?” “多听听广播吧。” 何雨注瞥他一眼,“你最近总跟顾元亨混在一起?” “我对建厂子有点兴趣。” “正好。 地买下来之后,你来负责盖。” “当真?” “别啰嗦。 遇上那些急着出手的,别压价太狠,给人留条活路。” “明白。 不过老板,钱一次给太多扎眼,我先拿一百万试试水?” “行。 带一队人,防着点意外。” 阿浪动作起来。 另一头,李超人渐渐觉得不对劲。 他谈地皮时习惯把价压到最低,可如今总有人不压价,甚至带着现钞直接成交。 起初他以为是零星跟风的,直到发现对方同时在好几处出手,昨夜还握在手里的契约,今早便换了署名。 他不得不换个区域,再换一个。 手里几百万原本能圈下大片地,现在却只能零碎捡些边角,价格还被越抬越高——那些地主嗅到了扫货的气息,竟开始囤着不卖了。 阿浪带回消息时,何雨注正站在窗边。 他听完,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吧。” 声音很淡,“既然不肯卖,就让他们攥在手里发霉。 开发?等得起。” 他转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等得起。” 这阵风却已经刮出去了。 霍生跟着动了,还有其他几个名字。 没人会只盯着一处下注,土地像散落的棋子被不同的人拈走。 最后收到消息时,李超人对着报表沉默了很久,指节微微发白。 背后的支撑来自奥利安·特伦奇,以及更深处的一些影子。 之前的生产线交易,那些没摊开说的数字,彼此心照不宣。 警署里陆续出现的饮水机,还有那些桶装水——奥利安的手笔。 如今“沁泉” 两个字在穿制服的人群里几乎成了暗号。 阿浪在外头遇上麻烦,只需提一句“老板是‘沁泉’的”,许多事便悄然化解。 生意不大,却在特定的圈子里扎下了根。 总有人嗅着钱味找来。 在黑道的眼里,能囤下这么多地的人,无异于一条淌着金水的河。 几道试探的讯息递到何雨注面前,他看都没看就按灭了。 不找他们麻烦,已算是慈悲。 对方却觉得折了面子。 某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何家别墅外围来了一群黑影。 动静很短,闷响、低喝、重物倒地。 不到十分钟,一切归于沉寂。 第238章 第238章 何雨注擦了擦手,拿起电话。 “奥利安,有人摸到我家里来了。”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名字。” 那头的声音立刻沉了下去,“我送他们去赤柱度假。” “好像挂着‘义’字招牌。 人已经按住了,动手时没了五六个。” “五六个?” “差不多。” “等着。” 电话挂断了。 警笛声撕裂夜色。 奥利安带着人赶到时,院子里只剩下被捆结实的一堆,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 他挥手让人拖走,留了几个下属做笔录。 流程很快,警察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你的人,” 奥利安没走,目光扫过院子里几个沉默的身影,“身手漂亮。 你练的?” “我没那闲工夫。” “那是谁?” 奥利安走近一步,“引荐一下?” “怎么?” “帮我训训手下。” “怕是不方便。” 何雨注笑了笑,“一位长辈,女的。” “王女士?” 奥利安挑眉。 “嗯。” “真没看出来。” 他顿了顿,“她以前……” “跟你们算半个同行。 再早的,就别打听了。” 奥利安沉吟片刻:“警校缺个教官,黄竹坑那边。 她有兴趣么?” “女教官?” “我们也有女学员。” “我问问。” 何雨注望向黑漆漆的远处。 奥利安忽然笑了:“其实最想借的是你。” “做梦。” 何雨注回得干脆,“你们是警察,不是军队。 我也没空。” “知道是奢望。” 奥利安耸耸肩,换了话题,“不过你囤那么多地,到底想干什么?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我替你压过一回,下次再有这么大动作,提前透个气。” “便宜,就买了。 至于用场……再看吧。” 何雨注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谢了。 要不,给你包个红包?” “等我升职。” 奥利安接过烟,没点,“到时候,弄几辆奔驰100给我,友情价。 车窗和座椅能加固一下最好。” “原来在这儿等着。” 何雨注嗤笑一声。 “朋友间的帮忙,怎么能叫受贿?” 奥利安笑得坦然。 “行。 别等我厂子盖好了,你还卡在督查的位子上。” “快了。 最近攒了点功劳,最迟明年秋天。” “准备得挺周全。” 何雨注划亮火柴,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车是现成的。 至于改装……你打算出多少?” 夜风吹过庭院,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奥利安·特伦奇伸出五根手指,试探着报出一个数字。 对方没接话,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你转手能卖多少?” 他干笑两声,搓了搓手指:“德国货太贵,还是你给的价合适。” “五辆够不够?” 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够,足够了。” 奥利安·特伦奇连忙点头,这数目比他预想的要多。 他原本只指望能拿到两辆。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忽然换了话题:“刚才送进去的那些人,不会过几天又晃出来吧?” “怎么可能?” 奥利安·特伦奇挺了挺背,“他们敢动我恩人,我就让他们再也见不到外面的太阳。” “他们背后的人呢?” “我会派人去敲打各个码头和街口。 不过你自己也得当心,总有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 “麻烦。” 对方简短地评价,语气里透出些不耐,“这儿不是战场,我不能直接清理干净。” “何,别乱来。” 奥利安·特伦奇声音压低了些,“你得相信我们穿制服的人。”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意味不明。 “至少这次信我。” 奥利安·特伦奇补充道。 “好,信你一回。 要是还有人不长眼呢?” “你不能动手。 你现在是商人,将来还可能戴上太平绅士的徽章。 交给我们处理——当然,你的人正当防卫另当别论。” “太平绅士?” 对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你还真敢想。” “我看人从不出错。” 笑声从听筒那端传来,爽朗却短暂。”今天非得请你喝一杯不可。” “改天吧。 今晚我得去料理那些杂碎和他们的靠山。 下次要是没有好酒,我可要骂人的。” “行,等你消息,包你满意。” 电话挂断后,奥利安·特伦奇确实把事情办妥了。 那几个被扔进牢里的家伙,罪名竟是一年前何宅外头的枪击案——只不过案发时间被挪到了现在。 这地方没有追诉期限的说法,这几个人算是彻底陷在了水泥墙里。 消息像潮水般漫过暗巷,震住了不少在阴影里讨生活的人。 能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扣到当下的人头上,得是多硬的靠山? 奥利安·特伦奇手下的华裔总探长也亲自走了几处地方,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清楚:有些人,碰不得。 但何雨注并不是挨了打就缩回去的人。 尤其是出狱之后,那个小帮派里几个带头的,不是胳膊蹊跷地折了,就是腿脚再也使不上力。 他们的老窝也被搬得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剩下。 这笔意外之财,勉强填了填何雨注前阵子花钱如流水挖出的窟窿。 五千万的预算早就超了,实际花出去八千多万——其中一部分来自那位“超人” 的注资。 可想而知,他名下究竟圈进了多少地皮。 转过新年,何雨注注册了一家叫“黄河实业” 的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业务范围囊括了地产开发的各个环节。 眼下,这还只是个空架子。 汽车厂的工地已经动了起来。 何雨注要求最先立起来的是研发大楼和实验车间,其次是发动机工坊,最后才是总装流水线那些。 顾元亨看着图纸直皱眉。 这简直是把钱往水里扔——只研发不生产,靠什么养活这么大摊子? “老板,这么干,资金撑得住吗?”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老顾,” 何雨注的目光落在远处打桩的机器上,“就算现在全建好,生产线也装齐,我们还是造不出车来。” “是原材料卡住了?” “对。 所以不急,规模也不用一下子铺太大。 一步一步来,等我打通原材料的门路再说。” “明白了。” 顾元亨点点头,又抛出另一个难题,“那第一阶段研发主攻什么方向?我们现在要人没人,要资料没资料。” “等楼盖好我再告诉你。 人你去招,资料我来想办法。” “香江学这个的人……可不多啊。” 顾元亨叹了口气,声音混进了工地的嘈杂里。 办公室里的对话很简短。 “所有相关领域——从机械到半导体——都需要有经验的人手。 有现成研发成果的优先,薪酬可以商量。” “范围这么广,我们都要涉足?” “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差点忘了,您以前管理过汽车厂。 我这就去安排。” “资金问题可以直接找阿浪。” “明白。” 原本考虑从澳洲采购的计划被暂时搁置。 他先去找了霍先生,请对方通过渠道打听内地是否能提供所需的钢材和其他材料。 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最近的途径,值得一试。 他特意要求霍先生保密,只透露有买家愿意用美元或英镑结算。 霍先生没有拒绝。 他清楚对方采购生产线的事——航运圈子里消息总是灵通的。 为交易双方保密,本就是中间人的常态。 至于资金来源,他无意深究。 不过,他对造车的前景并不乐观,地域的限制实在太多。 出于交情,他还是委婉地提醒了一句:“这条路,可不好走。” “我知道。” 对方回答得很平静,“但总得有人为民族工业迈出这一步。 现在不做,未来可能落后几十年。 内地的情况,您多少也了解。” “没想到你离开了,还惦记着那边。” “我只是不想看见,再过些年,我们被邻居扼住咽喉,抽干血液。” “你想得这么远?” “等着看吧。” “看来……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时间推移,部分过程略过。 ) 离开霍先生的住处后,他径直去了余则成供职的报馆。 将近一年没联系,不知这人近况如何。 这次他没有在门外等候,而是拨通了报馆的电话,要求找“陈则成”。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两个字:“深海。” “你是谁?” 听筒里传来压低的惊呼,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在报馆门口。 出来谈。” “……好。” 电话被挂断。 不久,余则成从楼上快步走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大门,随即转向侧门,脚步看似从容。 看着那故作镇定的背影,他忍不住笑了笑——这 惯,还以为是在从前的地方呢。 他跟上几步。 刚出侧门不远,前面的人猛地转身,用一支钢笔抵住自己下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绝不会跟你们回去。” “回哪里?” 他摊开手,有些无奈,“你倒是警惕。” “你不是那边派来的?” “哪边?” “别装糊涂!” “放下笔吧。 我没兴趣带你走。 我从北边来。” “我不信。” “那我提几个名字:陈桃花。 农夫。 老赵。” “你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 现在有新的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进入 警队。” “做什么?组织是要……” “想多了。 收集情报,发展人员。” “是农夫的指令吗?” “农夫同志已经去世了。” “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六三年。 病逝。” “我这把年纪,怎么进警队?” “会有人联系你。 到时候,不必惊讶。” 盒子被推回桌面时,金属边缘磕碰出短促的轻响。 “还有别的凭证么?” 男人从内袋摸出个扁平的旧匣子递过去。 匣盖掀开一瞬便合拢了,暗红绒布衬里只晃过一道模糊的金属反光。 “去年春天那个留八字胡的,是你安排的?” “他不在编制里。 我只托他寻人。” “那么当年的信——” “是我留的。” 空气凝滞了几秒。 喉结滚动的声音很清晰。”翠萍……她这些年……” “平安。” “思毓那孩子……” “是你女儿。 她也平安。” “好……这就好。” 纸张簌簌响动,像是手指在抖。 钢笔收回上衣口袋时,那人双手将匣子捧还过来。 走近时目光却黏在脸上,瞳孔里浮出迟疑的雾——二十年了,若留信的是眼前这位,当年该是个半大孩子才对。 疑问没出口。 乱世里多的是看不出年纪的人,面皮年轻或许藏着别的缘故。 他自己也不清楚那针剂除了强健筋骨竟还拖住了时光,如今镜子里仍是二十五六岁的轮廓。 “组织派你来接头的?” “是。” 第239章 第239章 戏演到这儿只能继续。 “总算……总算又连上了。” 对方眼里倏地亮起火光,“怎么称呼?往后怎么联络?” “姓方。 我会找你。” “好。” “生活上有难处么?” “能见见她们么?” 声音发涩。 “等时候到了,安排你们见。” 两只手突然攥紧了他的手。 指节绷得惨白,手背青筋凸起,嘴角细微地抽动着。 第二次听到那对母女的消息时他信了,可“见面” 两个字烫得他不敢接。 眼下是什么年月,他比谁都清楚。 “分内的事。” 这话说得诚恳。 按原先那条线,余则成被哄了太久,总以为王翠萍要么断了联系,要么早已不在人世。 “多谢。” “最近别离开报社。 会有人来。” “明白。” “走了。” “再会,同志。” 门轴吱呀声割断了对话。 何雨注发动车子时想,既然出来了,何必再套着旧枷锁。 钱要挣,地要置,子孙的路得铺——他本就不是圣贤。 从前的事谁爱猜便猜,十几年几十年后的风雨管不着,大不了寻个僻静处一躲。 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他自然会出,只是不再走老路了。 回不去的。 车停进院门时天已擦黑。 他找到正在廊下纳鞋底的王翠萍。 “萍姨,想过当警察么?” “警察?” 针尖停在半空,“我这岁数,跟着小年轻满街转悠?” “不是巡街。 奥利安前些天打听安保队谁训的,我说是您。 他想请你去警校带学员。” “警校?训那些愣头青?” “还有黄毛丫头呢。” “贫嘴。” 针线筐轻轻一响。 “倒也不是不行。 总比闷着强。 现在中队那几个队长都能带队,都是战场滚过来的。 我这点本事,不过是游击队混侦查科的老底子。” 她顿了顿,“这儿警校和国内一样章程?” “说不准。 巴掌大的地方,还没四九城一个区阔。 您去教,绰绰有余。” 夜风穿过回廊,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斜。 灯影里,两只飞蛾正扑着玻璃罩子,翅膀撞出细密的哒哒声。 书房门合拢时,他拨通了那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带口音的英语:“哪位?” “我。” 他靠进椅背。 “何?” 对方音调扬起,“难得。 遇上麻烦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顺当?” 笑声从线路那端炸开,短促得像枪膛退壳。”说吧,什么事?” “上回提的那位,应了。” “哪件?” 对方顿了顿,“等等……黄竹坑?” “对。 还多带个人,年纪不小,不知你们收不收。” “专长?” “撬嘴、改头换面、从空气里挖消息。” 他屈指数着,“剩下的,你自己想。” 沉默了几秒。”这种人物……你从哪儿刨出来的?” “别问。 只要不要。” “要!当然要!”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起,“我这就去讨两个特批名额。 不过级别……” “别拿芝麻官糊弄我。” “督察起步,我打包票。 再往上……” 对方清了清嗓子,“得走流程。 我爬了十五年才够着总督察的肩章,规矩你懂。” “先去递话吧。” 他指尖敲着桌面,“等信儿。 对了,把那人的资料捎给我。” “成,派人送过去。” 三天后,电话铃掐着清晨六点响起。 余则成挂断后,站在窗边抽完半支烟。 七点整,一辆黑色轿车碾过巷口积水,停在他楼下。 车门推开时,他怔住了——钻出来的是个高鼻梁灰眼珠的洋人。 “陈先生?” 洋人伸出手,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奥利安·特伦奇。 何的朋友。” 余则成握住那只手,英语脱口而出:“幸会,特伦奇先生。” 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何?不是方同志牵的线? “你会说英语?” 奥利安挑眉。 “皮毛。” 余则成收回手,顺势 大衣口袋。 “好极了。 这在档案里能加不少分。” “是么?” “警队高层全是英吉利来的老爷。” 奥利 开车门,“汇报工作时,你总不能指望他们学中文。” 余则成矮身坐进后座。”早年跟丑国佬打过交道,顺耳听了几句。” “在哪儿?” “北边。”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那是在南边沾上的腥风血雨。 奥利安从后视镜瞥他一眼:“之前做什么营生?” “吃公家饭。 也是警察。” “那怎么沦落到报社印油墨了?” “五十岁的老骨头,哪家警局肯收?” 余则成笑了笑,眼尾皱纹堆叠成地图的折痕,“养老嫌太早,拼命嫌太迟。” “无意冒犯。” 奥利安转回方向盘。 车驶入黄竹坑时,铅灰色云层正压着训练场旗杆。 四名制服笔挺的男人已在会议室候着,肩章上的银星冷得像未化的霜。 问答持续了三支烟的工夫。 问题像蛛网,一层层罩下来。 余则成坐在网 ,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剪断一根丝——不仅避开了所有陷阱,还反过来把提问者的逻辑漏洞挑明摊在桌面上。 最后环节,几个学员扮成劫匪冲进房间,枪口抵住人质太阳穴。 余则成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左边那个,你握枪的拇指没扣紧保险。 右边那个,人质腰带扣是 制式——你们管这叫伪装?” 主考官合上文件夹时,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穿便衣的男人缩在铁椅里,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刚才那股亡命徒的凶悍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认,我都认”。 单向玻璃后面,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轻轻咂了下嘴。 “奥利安总督察,” 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转过头,视线落在身旁一直沉默观战的高个子男人身上,“您从哪儿挖来这么一位人物?这本事,简直像是为审讯科和谈判专家组量身定定的。” 被称作奥利安的男人嘴角向上弯了弯,没立刻接话。 他目光还停留在审讯室内那个刚刚结束表演、正平静收拾桌面上零星纸张的身影上。 来之前他心里确实没底,朋友何雨注推荐时说得天花乱坠,可见到本人第一眼,那副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寻常模样,让他暗自捏了把汗。 现在这点疑虑被眼前的事实砸得粉碎。 警校那些自视甚高的教官们,在这人面前,像刚学会握笔的幼童遇到了书法大家。 “一个老朋友牵的线。” 奥利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事成后的松弛,“周先生来给你们当教员,够格么?” “何止是够格!” 接话的是警校的负责人周国栋,他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样的人才放到一线实战部门都绰绰有余,真舍得塞进我们这座象牙塔?” “年纪上来了,图个清净。” 奥利安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补了一句,“不过日后若遇到棘手的案子需要借调,你们可得放人。” “一定,一定!” 周国栋连连点头,随即想到什么,“那他的职级……” “原本定的是督察。 不过,” 奥利安瞥了眼玻璃另一侧正在进行的收尾工作,“如果你们今天的评估报告写得足够漂亮,高级督察的肩章,他大概戴得稳。” “那就太好了,正好能带见习督察班。” 奥利安抬手看了看表盘:“明天还有一位推荐人选要来面试。 这边既然差不多了,我先去人事那边一趟,毕竟是我经手推荐的。 你们的书面意见,最快什么时候能给我?” “正在整理,” 负责记录的考官有些为难地指了指摊开的笔记本,“有些细节……太精彩了,反而不知该怎么落在纸上才不失真。” “尽力而为就行。” 手续办得异常顺畅。 人事部门的办事员只粗略翻了翻材料,看到末尾某个特殊的签批痕迹后,便不再多问,迅速盖上了章。 第二天清晨,余则成提前到了警校。 他想尽快摸清这里的环境、人事,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规矩。 上级交付的新任务,时间并不宽裕。 教官办公室里气氛微妙。 昨天在场的几位对他格外热络,递烟倒茶,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打听他过去的经历。 但也有些目光,像冰冷的金属片,从房间角落扫过来——那是几个外籍教官的位置,他们低声交谈着,偶尔飘来一两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余则成只当没看见,他知道自己这份差事来得特殊,有人心里不痛快,再正常不过。 校长周国栋没给他安排具体课务,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先别急,上午有场面试,你去听听,感受一下我们选拔的标准。” 他跟着进了那间熟悉的观察室。 门被推开,应聘者走进对面房间的刹那,余则成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慌乱地撞击。 怎么会是她? 他几乎要失声叫出来,牙齿猛地咬住口腔内壁,铁锈味弥漫开,剧烈的痛楚让他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必须稳住,手指在裤缝边死死掐了自己一把。 玻璃对面,那个被称为“王女士” 的女人,在目光与他接触的瞬间,整个人也明显僵了一下。 她迅速垂下眼,但余则成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慌乱,还有那迅速泛红的眼眶。 她用力抿住嘴唇,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平复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王女士?” 主考官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拉回。 “啊……抱歉,” 她抬起脸,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可以开始了。” 接下来的流程大同小异,只是考核侧重不同。 她展现的是追踪、现场勘查、痕迹分析方面的能力,干脆利落,逻辑清晰。 当然,谈判与审讯环节她也应对得体,只是比起余则成昨日那种直击要害、操控人心的风格,显得更扎实、更依循规范。 真正让全场安静下来的,是格斗演示。 几个专授擒拿搏击的男教官轮番上阵,却在那个看似并不强壮的女人手下接连败退。 她的动作没有多余花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的节点,快、狠、准,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才有的冷酷效率。 轮到射击考核, 几乎都钉在靶心最 那个小圈里,成绩离校史最高纪录只差毫厘。 旁观的人群里传来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只有余则成知道,这手功夫是在哪里、用什么样的“靶子” 练出来的。 他站在观察室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恍惚间,时光倒流了二十年。 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扎着粗辫子、腰间别着旱烟袋的姑娘,手握粗糙的土制武器,眼神亮得灼人。 第240章 第240章 机场分别那日,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痛苦,隔了这么多年,依然像把钝刀子在心里慢慢割着。 眼眶发热,他迅速别过脸,借着调整站姿的动作,用手背极快地从眼角擦过。 现在不是时候。 他不能确定。 必须请示,等待上线的指示。 王翠萍的考核全部结束。 校方负责人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几乎是个能覆盖所有警务科目的全能教员。 不少在场的女学员眼睛发亮,交头接耳,显然把她当成了未来追赶的目标。 后续的谈话、手续,和昨天发生在他身上的情形,开始重复上演。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 王翠萍侧过脸,视线落在身旁那位穿制服的男人身上。”警校里那些教官,” 她停顿片刻,“你都熟悉吗?” 奥利安调整了一下坐姿。”大部分都打过交道,王女士。” “有个戴眼镜的,眼睛挺小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哦?” 男人挑了挑眉,“您怎么问起他来了?这人我倒真认识——还是我推荐过去的。 陈则成,跟您一样从北边来的,昨天刚通过面试。” “也是你推荐的?” “对。 老何前几天把他介绍给我。 您认识这人?” “就是觉得面熟。” 王翠萍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等我回去问问阿飞吧。” “那得晚点儿了。 您还得跟我去办入职手续。” “行。” 推开家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翠萍没换鞋,径直穿过堂屋,在厨房门口截住了正在洗手的何雨注。 “柱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真能瞒。” 何雨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见着了?” “说,怎么找到他的?” “让大茂登了则启事,人就来了。” “以他那性子,怎么可能信大茂?” “用的是陈桃花的名字。” 王翠萍的呼吸滞了一瞬。”谁告诉你的?老赵?不对,光有个名字有什么用?” “我还加了‘深海’两个字。” “方组长说的?” 她的声音陡然收紧,“这不可能。 那是最高机密。” 何雨注只是摊开手,什么也没解释。 “为什么安排他去警校?” 王翠萍换了问题——她知道有些答案问不出来。 “不好吗?” 年轻人笑了笑,“给你们制造个重逢的机会。” “我……思毓那边还没准备好。” “萍姨,二十年了。” “可思毓她——” “她会明白的。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您就当重新认识一个人,黄昏恋不也挺好?” “滚蛋!” 王翠萍伸手要拧他耳朵,“连我的玩笑都敢开?” 何雨注敏捷地侧身躲开,笑声在厨房里荡开。”我说的是实话。 二十年前,你们肯定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 “家里谁都不许说。” 她的语气严肃起来,“等我这边处理好了再说。” “保证完成任务!” “没个正形。” 王翠萍笑骂,“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还这么不着调。” “那得看对谁。 您是我姨,别人可没这待遇。” “你这待遇,” 她摇摇头,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我可消受不起。”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王翠萍同志!” “我看你是皮痒了。” 夜深了,王翠萍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眼皮沉得发酸,思绪却清醒得像浸在冰水里。 余则成的脸在黑暗里反复浮现,那些早已封存的往事一帧一帧碾过脑海,清晰得令人窒息。 同一片夜色下,另一个人同样无法入眠。 余则成靠在警校宿舍的床头,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他现在只想知道两件事:那对母女究竟住在哪儿,以及那个该来接头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晨光透过窗棂时,陈兰香盯着餐桌对面那双泛青的眼圈。”翠萍,” 她盛粥的手顿了顿,“昨晚你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嫂子。 我找了份工作,今天去报到。” “找工作?” 陈兰香放下勺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柱子知道。 他帮我介绍的。” “何雨注——” 年轻人正巧走进饭厅,迎面撞上母亲那两道灼人的视线。 “娘,” 他抢先开口,“萍姨说在家闲着难受,我就帮着搭了个线。” “咱家不缺你姨这口饭吃。” “嫂子,是我自己要去的,不怪柱子。” “到底什么工作?” “学校里的差事,算老师吧。” “老师?” 陈兰香怔住了,“教什么?” “就以前在国内工作时用的那些东西。” 王翠萍低下头,吹了吹碗里腾起的热气。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切在餐桌上。 陈兰香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什么学校?得学些什么?” “警校。” 王翠萍的声音很轻。 “哎哟……” 陈兰香长长舒了口气,手掌按在胸口,“是警校啊,那学那些倒也应当。” 老太太在一旁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粥:“你们两个呀,总把事情捂得严严实实,也不先跟家里透个风。” 陈兰香的目光落在王翠萍眼下的暗影上:“你这眼睛……整夜没合眼?” “嗯,怕新地方不习惯。” “要是心里不踏实,咱就不去了。 先前不是待得好好的?” “总在你们这儿吃住,我心里过意不去。” “谁敢说闲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嫂子,没人说闲话。 我就是觉着自己还能做些事,等再过些年做不动了,就天天在家陪着您和老太太。” 陈兰香叹了口气:“也是,忙了大半辈子,突然闲下来确实空落落的。 那你就先去试试?要是做得不顺心,随时回来。 柱子在外头也能挣些钱,孩子们都大了,往后该是他们撑起这个家的时候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兰香说得在理。” “我记下了,老太太,嫂子。” 王翠萍低下头,喉间有些发紧。 陈兰香转向另一边:“柱子,一会儿送你姨去单位。 路远不远?要是远,往后就让人每天接送一趟。” 她如今待王翠萍如同亲妹妹,那个叫思毓的孩子,几乎就是她看着长大的。 “不用麻烦,嫂子。 我自己能走,单位说不定还要值夜班。” “那今天就让柱子送。 往后再说。” “好。” “听见没,柱子?” “知道了,娘。 萍姨不是会开车么?等在这儿考了驾照,她自己开车也方便。” “这倒也是。” 早餐在碗筷的轻响中结束。 何雨注发动车子,载着王翠萍往黄竹坑方向去。 需要渡海,王翠萍在轮渡码头就让何雨注回去了。 警校的入职手续简单利落。 换上制服后有个简短的欢迎仪式,她和另一个叫余则成的人站在一起。 周围人声嘈杂,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擂在鼓面上。 人太多,她没敢立刻转头去看。 仪式结束后,他们被领去参加警务培训。 上午的课程排得满,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两人很自然地坐在了一桌——毕竟是同一天入职,又一起上课。 一整天的培训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年纪毕竟不轻了,记那些条条款款格外费神。 好在学校并不苛求,只是些基础条例和相关的法规条文。 这些内容够他们学上整整一个月,最后还要通过考核。 傍晚走出校门时,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 轮渡的汽笛声在暮色里拖得老长。 船舱里人影稀疏,王翠萍终于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细微的颤:“老余……是你吗?” 旁边的人眼眶骤然红了:“翠萍……是你?” “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回去看看?” “回不去了啊。” “你哪一年来的香江?” “六三年。 您呢?” “六五年底。” “是因为……” “对。” “是我连累了你们母子……” “不怪你。 你知道思毓?” “知道。 那个留着小胡子、跟我联络的人提过。” “你说的是许大茂?” “他没说名字,可那张脸我记得清楚。” “脸型偏长,留着胡子,穿得总是整整齐齐?” “就是那人。 头一回见着,我还以为是那边派来抓我的……那模样看着就不像善茬。” “他其实人不坏。 这些年……你就只见过他一个?” “这……” 余则成的话音顿住了,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沉的海面。 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老余听见对面的人问起那个高个子。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晓得?对方没答,只追问那人报没报名字。 老余摇头,说只讲了姓方,从北边来,还自称是我的上线。 王翠萍抬手按了按额角,老余啊,你那点警觉都丢哪儿去了?老余心里一沉,难道那人有问题?是自己人,王翠萍的声音压低了,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 这儿说话不便,等靠了岸再细说。 老余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你带着闺女照片没?王翠萍瞥他一眼,你怎么断定就是你的闺女?我就不能是嫁了别人?咱俩可是……老余打断她,不可能,那边有人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王翠萍反问,我就不能带着别人的孩子?老余被这话噎住,一时没了声音。 王翠萍瞧他模样,觉得逗够了,才轻声说,思毓是1949年开春后生的。 老余的手一下子伸过去,攥住了她的手腕。 真是我闺女。 他声音发颤。 四周都是人,你松开。 王翠萍挣了挣。 老余没放,这儿不是北边,没人管。 你脸皮倒厚了,王翠萍别开脸,去了那边,是不是又有人给你安排了?晚秋不是也跟着你去了?她没了。 老余垂下眼,没敢提后来那桩身不由己的婚事。 没了?你怎么护的人?王翠萍话到嘴边又止住,人都走了,还能跟一个不在的计较什么?回应她的只有老余一声拖长的叹息。 码头嘈杂声渐远,两人拐进一间咖啡馆,挑了角落的位子。 一杯咖啡,一杯茶,热气在中间袅袅升起。 王翠萍这些年在位置上不是白待的。 说吧。 她先开口。 老余从收到撤离消息讲起,机场匆匆一面后他南下了,也听过呼叫的信号,可那时已经走不脱。 到了那边,他四处打听王翠萍的音讯,始终没有回音,心就慢慢凉了。 直到看见何雨注那封信,知道她在四九城,念头才又烧起来。 有了这念想,他行事更谨慎,不久便揪出一个叛徒,躲过一劫。 那时他想逃,条件却不允许。 后来又有联络人找上门,他从沉寂里被唤醒。 为了任务,又是一场婚姻落在他头上,他不情愿,所以始终没有孩子。 六二年 一起,他被盯上,审查期间,晚秋也被带走,再没回来。 第241章 第241章 从那以后,他明白自己不再安全,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如履薄冰般熬到六三年。 靠着旧日关系找到船,寻了个机会来到香江——还是因为那封信。 到了这儿一打听,回不去了,他便留下。 直到在报纸缝隙里看见寻人启事,见了许大茂,隔了一年多,又见到姓方的,没几天,王翠萍就出现在眼前。 后面这段对他来说有些虚幻,至今想不通对方如何知晓他在这里。 他说完了,王翠萍心里已大致拼出轮廓,尤其老余反复提起的那个地址: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柱子瞒得我好苦,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在四九城。 老余点头,离开津门前就知道了。 对了,鸡窝里那些金条,你取走了吗? 二十年了,我始终没离开那个院子——连带着买下的两间房,成了这些年的栖身之所。 “你提到的柱子……” “就是你口中姓方的那位。 他不姓方,本名何雨注。 你收到的那封信,多半出自他手。 可那时他才十三岁。” 说话的人顿了顿,“那孩子不简单。 他只去过我们住处一次,连门都没进。” “十三岁?你确定?信里的笔触不像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你是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半岛那场战事?” “那只是片段。 他在津门救过老赵的事,你大概没听说吧?之后他把我也接了过去。 那时我替人看房子,主家跑了,我算半个佣人。” “老赵……津门新来的联络人?” “对。 我和老赵在四九城住了两个月,就在九十五号院。” “这么一说,线索倒是串上了。 除了在半岛拿过一等战功,他还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不简单’的事?” “那枚勋章只是开始。 后来他去过北边——你知道我们有了那种威慑性的武器吧?” “知道,几年前成功了。” “我怀疑和他有关。 否则进度不会那么快。” 空气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你在外面消息灵通。 周边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记得过来那年,东边那个岛国闹过一阵动静。” “果然。 他肯定不是单纯来了香江。” “你是说……” “回去之后他就开始造汽车。 我们原来的技术有多落后,你我都清楚。 到了香江我才知道,他造的那些车,放在世界上也不算差。”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我见过那小子,除了个子高些,看起来完全无害。” “你试试招惹他。 就你这样的,他解决一百个也不费力。” “我向来不靠武力行事。” “得了,玩心思你也未必是对手。 仔细想想,连接头都安排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居然让大茂那小子去传话,而你竟然信了。” “幸好他和我们站在同一边。” “哼,等我回去再跟他算账。” “你还敢教训他?” “我是他姨,怎么不敢?” 沉默了片刻。 “我什么时候能见思毓?” “等着吧。 等我劝通了她再说。 这孩子从小就当自己没父亲。”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 “差不多了。 我得回去,不然家里该担心了。 你也早点回吧。” “我送送你。” “好。” 回到何家,晚饭过后,王翠萍在书房堵住了何雨注。 话语像骤雨般落下。 何雨注却将装糊涂的功夫演到了极致——任你猜中 ,我就是不认,你能如何? “柱子,思毓最听你这个大哥的话。 等我告诉她实情后,你帮我劝劝。” “那我娘那边……您打算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巧遇呗。 不都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还想让我怎么编?” “挺好……这样挺好。” 何雨注挤出略显局促的笑容。 “别的暂且不提,这份情和这份用心,姨记下了。 我还不起,将来让思毓还你。” “不必。 说这话就见外了。 您是我姨,我不帮您帮谁?” “走了。” 王思毓这几日不在家中。 去年她考上大学,不知从哪儿听说何雨注在找律师,这小丫头直接报了香江大学法律系,竟真考上了。 住校之后,她像终于飞出笼的鸟。 或许是从未离开过家,如今彻底放了纵,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消息传到王思毓耳朵里时,日历已经撕掉了十五张。 她冲过去紧紧搂住小满,泪水浸湿了对方肩头,整夜的呜咽声让何雨注几乎没能合眼——照看三个孩子对他而言实在是件吃力的事。 没等何雨注开口劝解,小满已经将人安抚妥帖。 次日天刚亮,王翠萍便领着女儿去见那位多年未见的父亲。 余则成这个名字就这样摊开在全家面前。 老太太听罢缘由,当即吩咐王翠萍把人带回来瞧瞧。 “过些日子吧,” 王翠萍抿嘴笑了笑,“眼下他可没胆子登门。” 满屋笑声里,王翠萍更确信了一件事:要是真把人领回来,余则成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从父亲那儿回来后,王思毓拽着小满和何雨水躲进屋里说了许久悄悄话。 何雨水如今已是香江工业专科学院电子系的学生,主攻航海无线电方向——这所学校后来改名叫香江理工大学。 当初何雨注问她为何选这个,她眼睛一弯:“哥,咱们住在岛上,你将来难道不弄几条船?” “你对我哪来这么大信心?船是说弄就能弄的?” “你可是我哥呀。” 她语气笃定。 “好好学你的吧。” “我等着上你的船呢!” 至于何雨鑫与何雨垚,虽还在念高中,心里似乎早有了打算。 何雨注问过几次,两个男孩嘴紧得像蚌壳。 他们的姐姐们也帮着遮掩,他便不再追问。 端午那天,余则成终究被王翠萍带进了家门。 踏进门槛时,他后颈微微发僵,像所有初次登门的新女婿般手足无措。 尤其在老太太和陈兰香面前,每个回答都斟酌再三,生怕说错半个字。 “你叫余则成?” “是,老太太。” “老家在哪儿?” “福建。” “柱子,” 老太太转向另一边,“你是不是去过福建?那儿什么样?” “穷。” “哦。” 老太太转回目光,“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外头有没有别的女人?” “没、没有!” 余则成被这直白的问题撞得耳根发烫。 “没有最好。 要是有,你就离翠萍远远的,不然我让大孙子收拾你。” “绝对没有。” “现在做什么活计?” “和翠萍一样,教书。” “柱子,” 老太太又侧过头,“这该不会又是你安排的吧?” “是我安排的,太太。” “那你早就知道有这个人?还晓得他活着,就在香江?” “嗯。” “真能瞒啊。 你萍姨等了二十年,你也忍心?” “那时候风声紧,没办法。” “就不怕他半路没了?” 余则成额角渗出细汗。 这话听着实在骇人。 “不怕,” 另一道声音平稳响起,“他能从那边逃出来,保命的能耐总还是有的。” “小余啊。” “您说。” “你是打算接走她们娘俩吗?老太太我可舍不得。” “暂时不会,等换了宽敞些的房子再说。” “柱子,他们当先生薪水如何?别跟咱们院里那位阎老师似的吧?” “那倒不会,他们的薪水在这儿算高的。” “哦。” 老太太点点头,“让翠萍跟着吃苦可不行。” “我不会让她吃苦的。” “老太太,” 王翠萍插话道,“我自己也有薪水的。” “那是你的。 他不得补偿你们娘俩这些年?” “您就饶了他吧,” 王翠萍声音软下来,“他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 “净向着外人说话,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他不敢的,” 王翠萍笑了,“我和思毓都能治他。” “是啊老太太,” 余则成赶忙接话,“我哪儿打得过她。” 老太太摆摆手,不再多言。 王翠萍靠过去,挽住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臂,脸颊轻轻贴了贴。”妈,我哪儿舍得离您远。” “好,好。”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叹息,“你这孩子,总算有了着落。” 该问的话早已问尽,陈兰香也沉默下来。 另一边,何大清与陈老爷子将余则成唤到跟前,又是一番属于男人们的交谈。 酒一杯接一杯地满上,这次甚至不必何雨注动手,何雨鑫与何雨垚便轮番上前敬酒,不止一回。 最后是那两兄弟架着脚步踉跄的余则成,将他送进了客房。 王翠萍的念叨声在他们身后响了许久。 次日清晨,余则成头脑仍昏沉发木,便被王翠萍拉着坐上了何雨注的车。 车子一路驶向码头。 暮色降临时,余则成再度登门,这回他学聪明了些,只说有要紧事需同何雨注商量,总算避开了又一轮酒局。 他并未责怪何雨注,只是确认般问道:“那天你说的话,比如关于那位农夫的……都是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余则成沉默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 他又问起何雨注提及的那件事。 何雨注看着他,语气平静:“老余,你可以当作这是你自己决定要做的。 往后,我不会承认与此有关。” “为什么?” “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我知道。 可你立过那么多功,总能回去。” “短期内回不去。 即便将来能回,会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 “那么,做这件事的意义何在?” “回家。” “你是说……香江?” “对。” “你如何能断定?” “这是必然的方向。”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这事我接。 我就当你是我的上线。 有任何进展,我会设法告知你,或者通过你萍姨转达。” “多谢。 到了这边,还要让你继续这样的工作。” “该我谢你。 若不是你,她们母女不知还要吃多少苦头。” “萍姨和我家,有这份缘分。” “你是好样的。” “您才是前辈。”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一瞬间,余则成仿佛触摸到了许多年前那些滚烫而斑驳的岁月。 王翠萍母女终究没有搬离,但何雨注为余则成寻了一处离黄竹坑极近的旧式楼宇。 原本想过户到王思毓名下,被余则成和王翠萍婉拒了。 如今他们暂且租住下来,租金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一点。 何雨注自己也不清楚名下究竟有多少产业。 这栋楼是让阿浪费了不少工夫才觅得的。 除了周末,王翠萍大多待在那头,一来方便往来,二来也能照应余则成的起居。 至于两人之间的约定,并非一朝一夕可见分晓。 要等到余则成教导过的那些学生逐渐攀上高位,才能真正显现出分量。 因此,何雨注往后还得推奥利安·特伦奇那小子一把,让他步步高升。 第242章 第242章 既然对方自愿充当桥梁,何不用呢?待到能归家之时,这人早已退休。 大不了届时给足钱财,让他寻个舒坦地方安度晚年便是。 汽车厂那边仍在建设中。 研发楼与测试车间已近完工,也招揽了一些技术人手,但多是初出茅庐、想来碰运气的毕业生。 终究是名气未起之故。 厂子用了“黄河” 二字作名。 霍生那头传来的消息彻底堵死了从北边获取钢材的路径。 不是对方不愿交易,是物流的链条已然断裂。 何雨注心里那点盘算只得搁置。 但另一条路摆在了面前。 霍生在电话里提了提东边岛国的动向——他们正将成批的钢铁向外输送,价格低得惹眼。 他问何雨注是否考虑转向那边。 指间的烟燃了半截,何雨注才回话:“我琢磨琢磨。” “何生,” 霍生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平直,“我们做买卖,图的是利。 我晓得你心系那边,也明白你对那些人心里有疙瘩。 可眼下他们的货确实便宜。 你再想想——你投钱建厂造车,不也是想从他们碗里分一口饭么?” “你倒是看得透。” “什么透不透的。 香江街上跑的车,多少挂着他们的标牌?往后那边恐怕也是一个样子。 咱们自己的根基太薄了。 你费那么大劲搬回来那些机器,恐怕不止为了占个市场吧?是不是存了心要跟他们正面碰一碰?” 何雨注在电话这头无声地咧了咧嘴,仿佛对方能看见似的。”眼光毒。” “你要是不想直接跟他们打交道,我来经手。 货从我这儿过一道,也算给你挡一层。 不然让他们摸清你的用途,这生意恐怕就做不成了。” “成。 我把要的钢材规格整理出来,你瞧瞧能不能弄到。 报价时别忘了把你那份加上——总不能让你白忙。” 听筒里传来一阵笑声。”该赚的钱自然要赚,手下那么多张嘴等着呢。” 事情敲定后,何雨注从箱底翻出一叠泛黄的资料。 那是下一步计划里需要的钢材参数,纸页边缘已经磨损。 他叫来小满,让她尽快译成日文。 那些年,她的日语早已练得纯熟。 “这些……你都带出来了?” 小满接过那叠纸,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 “嗯。 留在原地,迟早成了废纸,或者干脆就没了。” “你要造汽车?” “地皮和机器都置办妥了。” “我能去帮忙吗?” “行。 先把这些译完。 等那边研发班子搭起来你再过去,眼下工地乱糟糟的,全是尘土和噪音。” “好。” “对了,先别跟家里提。” “我晓得。” 何雨注选定的车型,重点瞄准的是日常家用系列。 当然,那个三叉星的牌子也要做——做右舵的。 既然他们的车能挤进欧罗巴的街道,他就不信自己闯不出一条路。 周遭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他自己反倒闲了下来。 但这清静没持续多久,许大茂找上了门。 “哥,我想把摊子铺大些。” “铺多大?” 何雨注揉了揉眉心。 先前折腾水厂的事让他有些倦了,甚至生出一丝悔意。 “至少翻个倍。 现在地皮咱们有了,新机器也一台台试出来了。 我还想开几家铺面。” “铺面?” “对,卖冷饮的铺子。 香江这边凉茶铺、糖水店遍地都是。 咱们这个用不了太多人手。” “卖什么?咖啡?冰饮?还是就卖冰水?” “我还想试试不同口味的汽水。” “脑子转得快。 不过眼下咱们那点设备和人力,撑不起这摊子吧?” “所以来找你讨主意了。” “要钱?还是……” “钱。 别的我自己想法子。” “多少?” “两百万。 实在不行,一百万也能周转。” “就两百万吧。 我随口说个方向,不一定非得盯着汽水。 即食即饮的也行。 这儿水果不缺,水果茶、芋圆捞、果酱冰沙、奶茶……都能试试。” “慢点慢点,我记一下。” 许大茂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摸出笔。 这习惯他养成了——遇到的麻烦太多,他得随时记下。 “只是个念头,具体成不成得你们自己去试。 你那个冷饮机该升升级了。 制冰机也去打听打听,有现成的就弄一台回来拆开看看。” 许大茂捏着那张纸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微涩。 他匆匆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声响。”我得赶紧回去安排了。” “不急这一时。” 何雨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吃过饭再走?” “下回吧。” 许大茂已经走到了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笑了笑,“脑子里一堆事,得趁热弄明白。” 何雨注没再挽留,看着他带上门离开。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微尘埃。 他坐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也站了起来。 汽车厂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冷却后的淡淡气味。 顾元亨正俯身在一张图纸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现在能给车换身颜色吗?” 何雨注开门见山。 “能。” 顾元亨直起身,搓了搓沾着铅灰的手指,“您有车要改?” “嗯。 手里还有些旧款,原样出手不合适。 你看看,喷成什么颜色更醒目。” “车在哪儿?我先叫人拖几辆回来试试效果。” 何雨注报了个地点。”明天带人去。 正好也瞧瞧新来的人手利索不利索。” “好嘞。” 顾元亨应着,又跟了一句,“厂里设备都闲着,除了喷漆,别的部分……能动一动吗?” “随你。 改坏了,你自己掏钱买回去。” 顾元亨笑起来:“行。 那牌子呢?也换成咱们自己的?” “换。 就当是头一批了。 标识定下来没有?” “有几个图样,正想请您过目。” 顾元亨引着他往隔壁走。 墙上钉着几张放大的草图。 何雨注站定看了一会儿。”这是……水纹?还有弯道?” “壶口。” 顾元亨在旁边解释,“设计的人老家就在那附近。” “没亲眼见过,画不出这气势。” 何雨注点了点头,“但搁在车头上,太细碎了,远处看不清。” “我把人叫来?” “叫来吧。” 设计师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手里还攥着个卷起的纸筒。 “别拘束。” 何雨注朝他示意,“你画的这些,意境是好的。 但我们需要一个更简练、更抓眼的符号。” 男人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其实……还备了一个,怕太张扬,没敢拿出来。” “看看。” 纸筒展开,铺在桌上。 一条流线型的、充满力道的轮廓跃然纸上,虽未细化,但神韵已显。 “就这个。” 何雨注几乎没有犹豫,“能做出立体效果吗?最好是金属质感。” “得试几次。” 顾元亨接话,“合金材质,配上哑光或亮面的处理,应该行。” “抓紧做。 还有,” 何雨注指了指图纸,“这个图形,尽快去注册。 能想到的地方都报上,免得日后麻烦。” “明白。” 离开工厂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何雨注去了城西那个闲置的仓库。 铁门推开,里面空旷,只有灰尘在最后的天光里飞舞。 他走进去,深处便悄然多了些轮廓——钢铁的、沉默的轮廓。 锁门时,挂锁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哒” 一声。 他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里,街道两旁零星亮起了灯。 早些时候,在何雨注那间放着算盘和账本的屋子里,许大茂曾一连串地问过许多问题。 “那东西……真是把奶和茶兑在一起?” 他语速很快,像是怕忘了。 “基本原理是这样。” “另一种呢?果子和冰?” “你得找懂行的人琢磨。 光这两样出不来那个味儿,里头肯定有别的门道。” 许大茂恍然大悟似地“哦” 了两声,挠了挠头:“我这脑子……之前还只盯着那些冒泡的甜水打转。 这些都得有专门的铺面来卖吧?” “先试做,拿给我尝。 行了,再铺开。” “钱……” 许大茂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什么时候能支取?” “现在就行。” 何雨注拉开抽屉,取出票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妥,推过去。”直接走沁泉的账。” 许大茂接过来,仔细折好收进内袋。”哥,你放心。” “肯动脑筋是好事。” 何雨注看着他,“说明你没闲着。” 许大茂咧嘴笑了,肩膀松下来:“总不能拖你后腿。” 临走前,何雨注又想起一事:“过阵子给你配辆车吧。 驾照考了没有?” “考了。 这边没车确实不方便,我原打算自己攒钱弄一辆。” “吉普车,能开吗?” “能。” “那等着吧。 弄好了叫人给你开过去。” “谢了,哥!” 许大茂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脚步很快地消失在门外走廊。 半个月的光景从指缝间溜走,顾元亨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让他去瞧瞧那些车。 引擎发动,他驶向工厂的方向。 漆面崭新,徽标已换,连车窗都改成了能升降的式样。 那辆吉普静静停着。 他几乎没多看一眼自己开来的那辆奔驰,径直坐进驾驶座,转动钥匙。 车子驶上街道,掠过一张张侧目回望的脸。 奔驰被顾元亨的司机送了回来。 车轮碾过别墅前院的碎石路面时,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围了上来,目光黏在车身上。 “头儿,咱们啥时候也能配上这样的?” 有人伸手,没敢碰,只虚虚指了指车前,“这标,真够气派。” “快了。” “当真?”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们。” 一阵低低的欢呼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夜里,两个半大少年一前一后钻进书房。 “哥,这车……能给我们留一辆不?” 小的那个凑近,眼睛亮晶晶的,“比从前那些好看多了。 那标志,不会是金的吧?” “想什么呢。” 他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等你们年纪到了,驾照拿到手再说。 现在?想都别想。” “我们班有人也没驾照,照样开家里的车出去转悠。” 另一个嘟囔。 笔停了。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两张尚存稚气的脸。”别人我管不着。 你们敢试试看——” 声音不高,却让两个少年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腿打断。” “……知道了。” 他们对这位兄长,骨子里存着畏惧。 母亲最多斥骂,父亲不过罚些体力活。 只有这位大哥,是真的会动手。 十几辆车陆续改装妥当,手续也齐备了。 他吩咐人开了一辆,送到许大茂那儿。 那家伙乐得当天就踩下油门,一路冲到海边,沿着公路来回跑了好几趟。 第243章 第243章 妻子怀着身孕,他不敢带着去疯,只好独自过这干瘾。 余下的车辆,全数配给了安保队伍。 以往出动总免不了动用卡车,被客户嘀咕过几回,嫌不够体面。 负责这摊事的阿浪,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安保公司如今挂在他名下,这家伙更是逮着机会就显摆。 去见客户,必定开着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墨镜架在鼻梁上,一身丛林迷彩,乍一看,倒像是从哪个驻地出来的。 靠着安保公司这活招牌,汽车厂竟也零星接了几张订单。 幸好库房里还有些存货,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意溜走。 原本不急的钢材,这下成了问题。 他拨通霍先生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消息却让人眉头一拧。 “被劫了?在海上?” “除了那帮无法无天的,还能有谁。” “这附近……还有成规模的海盗?” “有。 比从前少了,但剩下的,胃口更大。” 霍先生的声音透着疲惫,“估计是被整合了。 逃回来的人说,对方有十几条船,几百号人,旗子上画着‘冲天炮’。” “什么装备?” “两艘带炮的船,剩下的像是改装过的渔船。 人手一杆长枪。 这回跑得远,我没用你们的人,雇了专跑远洋的安保……早知如此。” “带炮的船?多大?” “总有个千吨吧。 上面有 炮,听说还有鱼雷——底下人慌慌张张,也说不真切。 天晓得他们从哪儿弄来的。” “报警了么?” “水警那边让我等消息。 你若急用,我再想办法订一批。” “先别急。 我找人问问。” “好,等你信儿。” 挂断电话,他沉吟片刻,翻出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起奥利安带笑的声音:“稀客啊。 什么事?” “水警那边,你能递上话么?” “水警?你想跑船运?” “不。 一个朋友的货,在海上被劫了。” “哪位朋友?” “霍家。” “我认识的那个霍家?运的什么货?” “香江还有几个霍家?他帮我运的钢材。” 听筒里传来忙音时,奥利安对着话筒摇了摇头。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他放下电话,目光落在书房的玻璃窗上,夜色正从海面漫上来。 踱步的声响在木地板上断续响起。 问题得分两头看。 海上的麻烦能用枪炮说话,可陆地上的风向变了,那不是靠几艘船就能扳回来的事。 他停下脚步,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生意可以分过去一些,但眼下连货都卡在半路,分出去的空头许诺又有什么用。 他重新拿起听筒,拨了另一个号码。 “何先生?” 霍生的声音比上回通话时更哑了些。 “问过了。” 何雨注靠向椅背,“劝我别沾手。”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能这么劝你的人,难得。” “你那边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还撑得住。” “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别拿场面话搪塞。”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裂了道缝。”牵扯得太深了,你别卷进来。 我自己能应付。” “好,那你的事先搁着。” 何雨注换了个坐姿,“借我条船。” “什么?” 霍生的语调骤然绷紧,“你要做什么?” “厂里等米下锅。 你下一批货肯定也进不来,我去和他们谈谈。” “不行!” 那声音几乎劈了,“为这点钢材不值当。 我想办法找别家运,总能有路子——” “以后我的货不只进,还要出。 难道次次求人?那你靠什么活?” “总会好转的……” “不借就卖我一条。 不用太大。” “你怎么——” 霍生的话噎住了,半晌才接上,“一千吨钢我赔得起。” “船上不止钢材吧?” 对面没答话。 何雨注听见打火机擦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电器。 还有几辆汽车。” 霍生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何雨注闭上眼。 光是这几样,数目就不小了。 硬撑的船,还能在风浪里挺多久? “真要撑不住的时候,记得开口。”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多谢。” 霍生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这些年,习惯了。”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只剩窗外渐浓的夜色。 何雨注没动,指尖在冰凉的听筒上慢慢摩挲。 海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他忽然想起奥利安最后那句话——你在陆地上很厉害,可那是海里。 是啊,海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港口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金斑,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电话挂断后,听筒里传来忙音。 何雨注将话筒放回座机,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钢材的事暂时没有着落,但他心里已有了别的盘算。 他重新拿起听筒,拨了另一个号码。 铃响三声,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何雨注说。 “老板。” 阿浪的语调立刻变得恭敬,“有什么吩咐?” “找条船。” “多大?” “能装百来号人。” 听筒里静了片刻。”老板,这数目……是要做什么用?” “先找船。” 何雨注没有解释,“要快,租或买都行。 三天内给我答复。” “……明白。” 放下电话,何雨注推开椅子起身。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远处港口的灯火陆续亮起。 他抓起外套出了门,驱车穿过逐渐拥挤的晚高峰街道,半小时后停在安保公司那栋灰色建筑前。 三个中队长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翟阳最先站起来,白毅峰和史斌紧随其后。 “坐。” 何雨注拉开主位的椅子,目光扫过三张脸,“有个活儿,危险。” “我们干的哪一行不危险?” 白毅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住。 “市区里对付的那些,顶多算麻烦。” 何雨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次不一样。 可能会像你们以前在战场上那样。” 翟阳的呼吸顿了一下。”敢去。” 他说。 “我们没问题。” 史斌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可底下那些人……本地招的恐怕撑不住。” “国内过来的有多少?” “五十个左右。” 翟阳说,“勉强够半个中队。” 何雨注靠回椅背,视线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上停留片刻。”你们三个得留一个看家。 不然剩下的队伍没人镇着,要乱。” “我去。”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何雨注挑起眉毛。”连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抢着送命?” “跟着老板做事,总不会吃亏。” 翟阳说,“阿浪和老茂都这么讲。 他们是从最开始就跟您的人,我们信。” “那两个……” 何雨注摇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回头再跟他们算账。” “谁不想抓住机会往上走呢?” 白毅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哪怕赌上命。” 史斌点头。”我们这些人,除了这条命,也没什么可拼的了。” “那就翟阳留下。” 何雨注做了决定,“家里这一摊离不开你。” “老板,我——” “服从安排。” 翟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个字:“是。” “你们两个去挑人。” 何雨注转向另外两人,“自愿报名,不 。 五十个名额,要最能打、水性最好的。 本地人也可以考虑。” “报酬怎么算?” 白毅峰问。 “先给五万安家费。 事成之后再给五万。”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 史斌的手指停在裤缝上,白毅峰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么多……” 翟阳喃喃道,“够在郊区买套小房子了。” “会死人的。” 何雨注重复。 “钱留给家里,也够他们过好些年了。” 白毅峰说。 “那就去挑吧。 记住,人要可靠。” 两人起身往外走。 翟阳还坐在原地,手指反复握紧又松开。 “老板。” 他终于开口,“让我去吧。 叫阿浪回来坐镇,他不缺这笔钱,我缺。” “我记得你家里有房子。” “四个孩子要上学。” 翟阳的声音很轻,“学费一年比一年贵。” 何雨注看了他一会儿。”这次你先守着。 下次有机会,让你去。” “老板……” “去吧。” 何雨注已经站起来,走向窗边。 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港口的探照灯划破黑暗,在海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听见身后椅子挪动的声音,门开了又关。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预告。 码头仓库的铁门在潮湿海风里发出锈蚀的 。 何雨注背着手站在阴影边缘,腰间枪套的皮革在咸腥空气里微微发硬。 他听着身后车队由远及近的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没有回头。 “下车,列队。” 声音不高,却让刚跳下卡车的男人们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五十二个人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迅速聚拢,靴底刮擦地面的声响短促而凌乱。 他们看见老板今天没穿往常那件灰外套——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暗色作战服裹着他,像礁石裹着夜色。 腰侧那把枪的轮廓,他们都在仓库的旧画报上见过。 “报数。” 数字从队列这头滚到那头。 二中队长白毅峰最后一个喊出“五十二”,尾音散进风里。 何雨注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刮过去,像在检查刀锋。 有人喉结动了动。 “接下来三个月,这里就是你们的窝。” 他开口,语速平缓,却把每个字都钉进海风里,“我会把你们打碎,再捏成别的样子。 捏成能活着回来领赏钱的样子。” 没有人应声。 只有远处浪头拍打堤岸的闷响。 “怕死的,现在还能走。” 他顿了顿,“上了车,命就只有半条是自己的。” 队列里最壮的汉子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板,我家里老大都十四了。” 他声音粗嘎,“二十年前或许怕,现在只想让崽子过得像个人。” 何雨注没接这话。 他转身推开仓库沉重的铁门。 锈铰链的尖啸声中,昏黄光线从门缝里涌出,照亮了里面堆积如山的墨绿色箱体。 金属、机油和帆布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男人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他们看见码放整齐的 、成箱的 、粗短圆钝的 、闪着冷光的迫击炮管,还有堆成小山的罐头与 水壶。 所有东西都新得瘆人,塑料封膜在灯光下泛着未拆封的油亮。 “全……全是美式?” 有人喃喃道。 “挑你们会使的。” 何雨注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轻机 ,站左边。” 十几只脚挪动位置。 “会用 的,右边。” 五六个人出列。 他的目光落在白毅峰脸上:“迫击炮呢?” 第244章 第244章 二中队长喉结滚了滚:“您没提这个……我就没挑会玩炮的。” 他顿了顿,“但给我两个人,我能教会。” 何雨注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像海鸟点过水面。”自己选。 给你一周。” 他走到仓库最里侧,踢开一个长条木箱的盖子。 里面躺着几十套叠放整齐的作战服、头盔、战术背心,每一件都散发着崭新的化学纤维气味。”换上。 从今天起,你们睡觉也得穿着这身皮。” 男人们开始动作。 帆布摩擦声、金属搭扣碰撞声、靴子踩踏水泥地的回声在挑高的仓库顶棚下交织。 何雨注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海面。 潮水正在上涨。 那个说孩子十四岁的汉子最先换好,抱着头盔小跑过来:“老板,咱们到底要对付什么?” 何雨注没回头。”能让你家崽子读上好学校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也能让你老婆提前领抚恤金。” 汉子笑了,笑声干涩:“值就行。” 其他人陆续换装完毕。 墨绿色作战服裹住了他们原本各异的体型,头盔压低眉骨,一张张脸在阴影里逐渐趋同。 只有眼睛还不一样——有的闪着亢奋的光,有的沉静如深潭,还有的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雨注终于转过身,扫视着这支突然变得陌生的队伍。”现在像点样子了。” 他从箱子上拎起一把 ,枪栓在寂静中拉出清脆的金属刮擦声,“但还差得远。 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你们怀念以前跟混混抡刀子的日子。” 他走到队列正前方,挨个看进每个人眼睛深处。 “记住:你们不是兵。 我也不是长官。” 他声音压低,却更清晰,“我们是去做生意。 一门需要见血、但不能把血溅到自己招牌上的生意。” 海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动了堆叠箱体上的塑料薄膜,发出窸窣碎响,像无数细小的脚在爬。 “解散。 今晚睡仓库。 明天日出前,我要看到所有人站在码头东侧堤岸上。” 他最后说,“迟到的人,游回对岸。” 男人们散开时,何雨注独自留在原地。 他听着身后那些压抑的交谈、摸索装备的声响、有人被靴子绊倒的低骂,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齿间,没点。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沉入海平面之下。 远处港口的灯塔开始旋转,一道苍白的光柱割开渐浓的夜色,每隔七秒扫过仓库斑驳的外墙。 光柱掠过他脸的瞬间,照亮了眼底某种坚硬如礁石的东西。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在脸上。 何雨注站在船头,目光扫过面前列队的人。 装备已经分发完毕——每个小队两挺轻机枪,一具 ,其余四人负责突击。 简短的口令在甲板上响起,很快分配妥当。 “看见那片凸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了吗?” 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处,“接下来,所有人以那里为目标,练习登陆。” 底下传来几声含糊的应和,多数人脸上挂着困惑。 两个领队的中队长率先出列,沉默地站到他身后。 何雨注没再多解释。 他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 、 、 袋——然后示意几名安保人员登上礁石,扮演巡逻哨兵。 他自己则转身走向船舷,纵身跃入墨绿色的海水。 海水很快淹过肩膀。 他压低身体开始泅渡,只让口鼻露出水面。 靠近礁石时,他放缓动作,像某种水生动物般悄无声息地贴上去。 手指扣住岩缝,发力,翻身上岸。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看不清——扮演哨兵的人甚至来不及转身,就被他从后方制住,轻轻放倒在湿滑的岩石上。 紧接着他捡起地上的 ,做出掩护后续同伴的姿态。 岸上响起零落的吸气声。 许多人原本以为这只是场表演,此刻却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位平日里总在算账谈生意的老板。 他们中间不乏受过类似训练的人,可没人能做到这样干净利落。 何雨注抖了抖湿透的衣襟。 他其实从未真正执行过这类任务,只是很久以前旁观过一支队伍的演练。 但那些动作要领对他来说并不难。 示范结束后,两个中队被分成两拨。 一拨固守礁石,另一拨反复练习从海中突袭登陆。 日头从东移到西,没人被允许离开。 补给品早已备足,堆在船舱角落。 何雨注自己却在天黑前回了趟家——他得给家里一个交代,否则突然消失几天,恐怕会惹出乱子。 如今家里认识的人多了,警校、警队、还有那些说不清来路的关系,真要找起人来,怕是能把整座城翻个遍。 晚饭桌上,他提起要出门几日。 “你的生意不都在本地吗?” 陈兰香放下筷子,第一个发问。 “安保公司接了单远洋护卫的委托,得跟船走一趟。 客户重要,我得亲自盯着。” “非得你去?下面人做不好?” 老太太皱起眉。 “我看他是闲不住,在家闷坏了。” 陈兰香哼了一声。 一直没说话的陈老爷子这时开口:“柱子想把摊子铺大,就不能总缩在家里。” “外头现在确实不容易。” 何大清跟着附和。 “你们爷俩是不是觉得我们女人什么都不懂?” 陈兰香声音高了些。 “不是这个意思……”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辩解。 老太太叹了口气:“柱子,非去不可?” “嗯,这单很重要。”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 遇到麻烦别硬撑,该撤就撤。 这不是打仗,赔点钱总比丢了命强。” “我明白。” 陈兰香别过脸,不再说话。 她心里堵得慌——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全指望着何雨注,她实在怕再出什么岔子。 小满悄悄扯了扯何雨注的袖子:“柱子哥,你做事前多想想耀祖他们……还有我。” “知道了。” 他拍拍她的手,“就是普通的护卫差事,没什么危险。” 夜色渐深。 哄睡几个孩子后,小满格外主动地偎过来。 何雨注低声笑她:“怎么,还想再添几个?你不是总念叨要出去做事吗?” 温热的脸颊贴在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回应:“讨厌……” 三天后,阿浪弄来一艘船舱加上甲板,勉强能塞下五十多人。 这人显然猜到了什么,不仅打听了近期的风声,还摸清了“冲天炮” 盘踞的岛屿位置,甚至搞到了那片海域的航线图。 月光将海面铺成一条碎银铺就的路。 何雨注没要船夫,那艘旧木船他自己就能摆弄。 阿浪起初不信,直到被带着在近海转了一圈,趴在船舷吐得昏天黑地,才终于服气。 第四日入夜,罗盘测过方位,他领着整船人悄无声息离了岸。 船驶出许久,他才在起伏的浪声中开口。 “今夜去找一伙海上讨生活的。 若是心里发怵,现在还能回头。 阿浪会送你们上岸,该付的钱一分不少,只当是封口的酬劳。 但从今往后,我的地方不留犹豫的人。” 他顿了顿,“有谁想走?” 黑暗里响起一片压低却整齐的回应:“没有。” “再问一次。 船开了,便没有回头路。” “没有!” “上船。” 阿浪原本扒着船舷不肯松手,被何雨注两脚踹倒在码头上,半天爬不起身。 他只能眼睁睁望着那影子融进夜色,拳头砸着粗粝的石地,暗自发誓下次绝不让这人独自涉险。 船在墨黑的水面上滑行了约莫两个钟头。 前方岛屿的轮廓渐渐从夜幕中浮出,出乎意料的是,岛上竟晃动着探照灯刺目的光柱。 木船开始贴着岛缘缓行。 先是望见天然湾里泊着的货轮与几艘快艇,影影绰绰挤在一处。 绕到另一侧,才寻见一片陡直的岩壁。 何雨注将船缓缓靠过去。 “头儿,这地方……能上?” 两个领队的望着几乎垂直的石壁,声音里透着迟疑。 “给你们绳子,能上去么?” “能是能,可第一根绳子谁去挂?” “我去。 你们在下面等信号。” “要不……算了吧?以后总有机会。” 看着那十几米高的黑影,劝说的话里带着忧心。 “我比你们更想活着回去。” “您千万小心。 您要是出点事,我们没法跟浪哥交代,他非剥了我们的皮不可。” “走了。” 何雨注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件,背起一卷浸过水的粗绳和一只橡胶圈,无声地滑入海中。 以他的力气,若不借浮力,那吸饱了海水的绳子足以把人拖沉。 他当然有别的法子,但此刻不能露了痕迹。 在水下,他迅速将绳索调换,又弄湿了另外几捆一模一样的备在一旁。 抵达岩壁之下时,他身上已空无一物。 指节扣进石缝,靴底寻着细微的凸起,他像一道影子向上攀去。 顶上并无守卫。 绳索牢牢系紧后,他朝海面闪了三下微弱的光。 船上的人抛下铁锚,携着装备逐一入水。 这些人里不乏好手,当年便是从怒涛中游过来的。 橡胶圈此刻派上了用场——有些家伙实在太沉,这毕竟不是平静的河滩。 众人聚到岩下,抓住垂下的三条绳索,迅速向上移动。 登顶后先是沉默地整备,随即分成几组。 何雨注被众人推去照看迫击炮——这是所有人无声的共识。 仗可以打,但这棵摇钱树绝不能折在里头。 岛比预想中宽阔,队伍在昏暗的林地间穿行了一段,才撞见第一个岗哨。 领队的手势刚落,便有人影贴地蹿出。 何雨注的枪口早已抬起,所幸一切干净利落。 队伍继续向前,沿途又拔掉几处明暗桩子,终于逼近那片喧闹之地。 与岛上别处的死寂截然不同,靠近港湾的空地上火光跃动,嘈杂的人声混着酒气远远飘来。 何雨注和两个领队的举起望远镜。 史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头儿,他们这是在……庆功?” 白毅峰压低声音问:“他们每晚都这样?” “日子过得倒挺自在。” “干这行的,哪天脑袋搬家都不知道,能快活一刻是一刻。” “行了,让史斌带人先把外围清理掉,尽量别闹出动静。” “明白。” “白毅峰,炮位就交给你了。” “是。” 何雨注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 起初一切顺利,队伍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可就在快要接近那片灯火通明的宴饮场地时,一声突兀的枪响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镜头里,一个原本被遗漏的身影从暗处踉跄站起——那是个离队解手的海盗,眼神清明,显然没喝多少。 他抬手就是一枪, 擦过一名队员的胳膊,带起一蓬血花。 万幸,没人倒下。 紧接着,“哒哒哒” 的扫射声便像爆豆般炸开,密集而急促。 安保队员手中的轻机枪喷吐出火舌。 随后是 特有的尖啸与 的闷响。 何雨注看着镜筒里的景象,眉头拧紧。 训练都白费了,打得毫无章法,乱成一团。 “头儿,要炮火支援吗?” 第245章 第245章 旁边传来询问。 “再等等。” 何雨注说着,已经架起 。 肩抵枪托,呼吸平稳,扣动扳机。”砰、砰、砰——” 有节奏的射击声接连响起,远处那些试图绕后或架设武器的身影应声倒下,替队员们解除了视野死角的威胁。 他全神贯注,丝毫没留意身旁白毅峰早已瞠目结舌。 神 白毅峰见过不少,但隔着近两百米,在晃动的人影和昏暗光线下弹无虚发,连目标都在移动——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 交火在持续。 对方开始还击,轻重机枪的咆哮陆续加入这场喧嚣。 最初的混乱过后,海盗们似乎稳住了阵脚。 即便有何雨注精准地拔除一个个机 ,流弹还是找到了倒霉的归宿,己方开始出现伤亡。 何雨注心下一沉。 这反应速度和火力配置,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是军队,哪怕是从别处溃逃下来的散兵游勇,那也是受过训练的军队。 “把那挺重机枪端掉!” 他锁定了一个不断喷吐火舌的隐蔽工事,对白毅峰喝道。 炮弹尖啸着出膛,准确命中目标,但工事异常坚固,只是震了震,仍在嘶吼。 “炸它前面!封住射界!” 何雨注吼道。 “明白!” 三发炮弹接连飞出,在工事前方的掩体和杂物堆中猛烈炸开。 碎石断木横飞,烟尘弥漫,那道致命的火舌终于因为视野被彻底堵塞而戛然熄灭。 “你们清理剩下的火力点,我往前压。” 何雨注收起望远镜。 “头儿,太危险,我去!” “你去顶什么用?执行命令!” “……是。” 回答声里满是不情愿。 何雨注已经猫腰冲了出去。 奔跑中,他的 依然在点名,“砰、砰” 的枪响点缀着他敏捷突进的轨迹。 接近另一个未被摧毁的暗堡时,他甩手掷出两枚 。 沉闷的 后,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嚎。 他没有停留,转身扑向另一处交火点。 此刻,他双手各握一把短促精悍的冲锋枪,几名安保队员紧随其后,以他为锋刃,直插向海盗聚会的核心——那座喧闹的大厅。 大厅里,海盗头子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举着 朝门外盲目射击。 “ !看清是哪路神仙了吗?” “大当家,看打扮……像、像是当兵的!” “放屁!这地界哪来的正经军队?鬼佬的兵收了老子的钱,会来砸自己饭碗?” “可他们穿着军装啊……” “什么军装?哪国的?” “瞅着……像是老美那边样式的。” “你眼睛让酒泡烂了?老美会跑这儿剿海盗?你是不是还没醒酒!” “大当家,您自己看啊!” 挨骂的海盗指着窗外一个方向急喊。 “娘的,还真是……” 头子眯眼望去,话音未落。 “啊——” 旁边刚才回话的海盗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红白之物溅开。 “ ……” 头子咒骂刚出口,一颗 便精准地钻入他的眉心。 他双眼圆瞪,身体向后倒去,最后的意识残片里,只剩下一个急速消散的疑问:到底……是谁? 海面上最后那声爆响撕裂了残余的抵抗意志。 溃散的身影在礁石与木屋间仓皇窜动,很快便成了枪口下逐一倒下的靶子。 硝烟被海风吹得稀薄时,白毅峰从后方炮位走来,衣襟上溅了几处深色污迹。 他凑近何雨注,压低了嗓音:“问出来了。 岛心岩洞里有东西,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我一人进去看了。” 何雨注转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倒沉得住气。” “揣着烫手的金子跑不远。” 白毅峰扯了扯嘴角,“不如留在该留的地方。 日子长了,分到碗里的粥总比抢一口饭踏实。” “聪明。” 何雨注朝远处扬了扬下巴,“让弟兄们去屋里翻翻。 手脚快的能捞着什么,各凭运气。 记着,伤了亡了的,那份不能少。” 欢呼声炸开,人群涌向那些歪斜的屋舍。 受伤的靠在墙根下望着,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史斌从地牢方向折返,皮靴踩过砂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里头关着的嚷着要跟船走。” “都是什么人?” “有跑船的,有买卖人,也有几个肉票——估计是在航道上劫的。” “把会摆弄舵轮的挑出来。 其余人锁回去,留足水粮,等巡警来找。” 何雨注朝港口方向望去,几艘船的轮廓在暮色里像蹲伏的巨兽,“能动的船,全部拖回去。” “明白。” 清点伤亡的人小跑着回来报数:三个再也起不来的,五个血浸透了绷带的,还有二十来个挂彩的。 何雨注听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偷袭打成这样,练得还是不够。” 那人垂着头不敢应声。 他知道训练他们的不过是些退下来的老兵,甚至有人连真战场都没见过。 若不是之前有人狠 练过几个月,加上老板亲自盯了几天,今天倒下的恐怕不止这些。 伤员被抬到一片相对平整的沙地上。 何雨注挽起袖子,指定两人帮忙,开始清理伤口、扎紧止血带。 金属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您还懂这个?”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 “闭嘴,按住他的腿。” 地牢深处的枪声早已停歇。 现在只剩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闷响,以及远处木屋里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喧哗。 白毅峰带人闯进每间屋子,撬开每一只可能藏物的箱柜。 不时有兴奋的叫喊刺破黄昏的空气。 何雨注处理完最后一个重伤员的伤口,直起身,用沾血的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望向岛屿深处——那里有岩洞,有白毅峰口中“不少的东西”。 海风裹着咸腥与隐约的血味扑面而来。 泼天的富贵就埋在那片山岩之下。 接,还是不接,答案早已写定。 他弯腰捡起脚边一枚空弹壳,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用力抛向大海。 弹壳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迅速被深灰色的海浪吞没。 深夜的海面被船影切开。 甲板上弥漫着烟草与汗液混杂的气味。 有人盯着怀里鼓胀的包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有人靠在船舷边,望着渐远的岛屿轮廓,喉结滚动。 他们刚刚离开那座布满铁皮棚屋的岛。 白毅峰在舱门边停下,朝身后的人偏了偏头。 两人折返,穿过堆满锈蚀缆绳的通道,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冷空气裹着金属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手电光柱扫过——不是密室,是仓库。 成捆的纸币堆在木箱旁,油布下露出枪械的轮廓,墙角摞着的麻袋裂了口,米粒漏出来,细碎地洒在蒙尘的字画卷轴上。 三点二十分,船队拐进一处僻静的小码头。 船员被反绑双手,像货物一样被推上另一艘渔船的底舱。 黑暗里响起压抑的呜咽。 “会死吗……” “你们不是执法者吗?” “放开——” 话音被布料堵了回去。 史斌带着伤员和盖着布的 先离开了。 白毅峰清点物资时,听见引擎声再次响起——那艘船调头,重新没入夜色。 只有白毅峰知道那人回去做什么。 其余人沉默地搬运箱子,有人低声嘀咕:“要是会开船,这活儿也轮不到老板亲自去。” 返程快得多。 靠岸后,何雨注独自进了仓库。 再出来时,底舱那些人被押回原先的牢房。 地面留下几瓶水和压缩饼干。 哀求声从铁栏后传来: “好汉……留在这儿我们会没命的……” “放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家里有钱,多少都能给……” 穿夹克的身影没有回头。 船再次启动,却不是往回港的方向。 它驶向一处渔港。 晨雾尚未散尽,码头上只有早起的海鸟在啄食残渣。 何雨注在僻静处换下沾着海盐的外套,坐进一辆突然出现的轿车。 引擎低吼着驶离海岸线。 书房的门关上。 他先拨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只有漫长的忙音。 第二个电话接通了。 “老顾,是我。” “老板,请指示。” “带车去水厂找阿浪。 再叫几个工人——要会切焊、会喷漆的,带上工具。” “设备要维修?” “到了之后,让阿浪联系我。” 挂断。 第三个号码在指尖下转动。 拨号音持续了很久才被接起。 “?” “奥利安,何。” “何?天还没亮……” 听筒里的声音含糊,带着睡意。 “送你一桩功劳。” “功劳?” “对,你的。” “别绕圈子了,何。”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有个大礼,看你敢不敢收。” “北边那些袭击者?” “我和北边没关系。” “那是什么?” “‘冲天炮’。” “上帝……何,我说过这事我们都不能碰——” “‘冲天炮’已经死了。 你再晚点去,恐怕连 都找不全了。” “……什么?你再说一次。” 听筒那端的呼吸骤然停滞。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消息让奥利安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叫冲天炮的,人已经没了。” 对面的声音很平静,“天气太热,再耽搁下去,恐怕连模样都难辨认。” 奥利安喉咙发干:“你认真的?” “我像在说笑吗?” 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奥利安才重新开口:“怎么发生的?” “细节你不必知道。 要是能带人赶去他的老窝,那些海盗够你往上升一级了。” “我调不动九龙那边的人,动作太大会惊动水警。”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确定……一个活口都没留?” “哦,岛上还扣着些人——被他们绑上去的商人、肉票。 里面的油水,不用我多说吧?” 奥利安沉默了片刻。 “慢慢想,” 对面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实在不行,这功劳就让水警捡去好了。” “休想!” 奥利安几乎咬到舌头,“他们收够了黑钱,还想白捡功劳?” “随你。 不过别拖太久,天热,东西容易坏。” 奥利安忽然问:“何……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病急乱投医啊。” 对面轻轻笑了,“不过,警察学校那边,或许能用得上。”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奥利安恍然,“为了你那两位朋友?……但这提醒了我,只有他们才能在行动前闭紧嘴巴。 我得想想怎么安排。” “只是个提议。 这么大的功劳,换你帮两个朋友调动一下,不过分吧?” “你们中国人确实聪明。” 奥利安深吸一口气,“我会认真考虑。” 电话挂断后,奥利安握着听筒站在原地,指节有些发白。 冲天炮有多难对付,他比谁都清楚。 水警这些年按兵不动,说是收了钱,又何尝不是怕损失太大?连军队都不愿插手的事,居然被何雨注几天之内解决了。 他得重新掂量这位“恩人” 的分量。 第246章 第246章 警务处长的位置,似乎忽然近了一些。 “奥利安?” 妻子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早餐要凉了。” “不吃了。” 他放下听筒,“警署有急事。” “什么急事呀?” “不该问的别问。” 他没立刻出门,先往九龙警署拨了电话,交代今天可能不过去。 接着又联系了几名信得过的下属,让他们直接去警察学校等候。 车子驶向黄竹坑的路上,奥利安一直望着窗外。 潮湿的风裹着海腥味扑进车窗,远处码头传来轮渡的汽笛声。 到了地方,他让手下在楼外等着,独自走进校长室。 半小时后,周校长召集了几名教官进来,其中有余则成和王翠萍。 这些人大都是在警局遭排挤、或被派来“养老” 的,也有自己看不惯乱象主动调来的——都是周校长眼里靠得住的人。 奥利安的下属也被请了进来。 十来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周校长朝奥利安点了点头。 “各位,” 奥利安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需要谈一笔……特殊的行动。” 奥利安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桌旁数张面孔凝固了。 余则成与妻子交换了不易察觉的眼神,其余人则陷入短暂的死寂。 那个盘踞外岛多年、历经数次清剿仍安然无恙的“冲天炮”,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连串急促的追问砸向长桌尽头。 奥利安指节轻叩木质桌面,每一声叩击都压住一道话音。 他自然不会透露那片海域昨夜发生过什么。 决议形成得很快——以九龙警署提前选拔为名,从临近结业的学员中抽调数个班组,组织一场野外演练。 当奥利安本人站在训练场边缘时,所有异议都沉进了港口的潮声里。 两个整编班,近百人,在晨雾中登车。 出发前领取的 填装的是空包弹。 但教官们沉默地搬上车的木箱,开合时传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另一些长条形的箱体被帆布裹紧,抬进车厢深处。 渔船是在一处僻静码头被截住的。 船老大试图争辩,警员按住腰间皮套的手指让他咽回了后面的话。 引擎重新发动时,海风里混进了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船舱内弥漫着不安。 学员们紧挨着坐在昏暗里,听着海浪拍打船体的节奏。 奥利安望着舷窗外渐深的蓝色,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倘若那座岛上还留着未清理干净的残局,倘若枪声再度响起……他需要这场行动完美收场。 渔船在岛外数海里处开始减速。 船工反复强调前方水情复杂。 直到枪套的搭扣被解开,船头才不情愿地调转方向,碾过粼粼波光,靠向寂静的码头。 泊位空荡得令人心悸。 奥利安凝视着岸上那些无人看守的栈桥,心里某个角落轻轻落下。 够彻底,他想,连片帆布都没剩下。 登岸前,实弹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金属弹壳落入掌心的重量让许多年轻面孔骤然绷紧,又迅速涌起潮红。 一次真正的行动——这份认知点燃了他们的眼睛。 若能踩着这次功绩迈出警校大门,或许就能避开枯燥的街面巡逻,直接钻进便衣队的深巷里。 若是运气再好些,被那位总督查记住名字…… 踏上栈桥的木板时,腥咸的风突然变了调。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捂住口鼻冲向礁石后方,呕吐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里……打过仗?” 一位教官眯眼望着远处焦黑的土坑。 “差不多。” 旁边的人用靴尖拨开地面半埋的金属片,“看见弹坑的分布了么?” “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这种火力?” 询问飘散在风里。 奥利安的声音割开嘈杂:“一队留守码头。 其余人扇形搜索全岛,遭遇抵抗无需警告。 另一组寻找地牢,释放所有被困者。” “是,长官!” 人群中,只有两道身影保持着异常的平静。 余则成和王翠萍站在人群侧翼,目光扫过滩涂上那些已经僵硬的轮廓。 如此干净利落的清扫,如此突然的演练,又如此恰好地将他们这两个新晋教官纳入队伍——巧合堆叠得太高,就成了刻意的路标。 王翠萍的视线掠过几具倒伏在岩缝间的躯体。 每具 的额心都有个深色的孔洞,边缘整齐得过分。 她想起某个训练场上,有人曾用 在三百码外连续击中晃动的瓶盖。 战场上教出来的枪法,从来不是为了表演。 夫妻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随即分开。 这里不是交谈的场所。 连总督查都紧闭双唇的事,他们更该让秘密沉进心底。 搜索持续到日头偏西。 清点的数字被逐项报出:三百三十七具海盗 ,大致相同数量的武器。 两挺重机枪,五挺轻机枪,二十余支冲锋枪,其余多是老式 与 。 匪首“冲天炮” 倒在洞穴深处,眉心一个精准的窟窿。 其余几名悬赏榜上有名的海盗,身上都带着刑讯留下的痕迹,最后同样被 贯穿头颅。 岛上的财物已被搬空,只剩些散落的零碎。 从牢房里释放出二百九十四人,那几位公子哥的状况尤其凄惨,显然海盗们并未对他们格外仁慈。 获救的人们哭喊声混杂成一片,各种言语都有。 学员们受过应对训练,随即展开安抚工作。 整座岛屿被彻底搜查过,未发现其他海盗踪迹。 警方根据现场痕迹推断出袭击者登岛的位置,结论令他们深感惊异。 奥利安的部下找到他,压低声音询问:“长官,您的线报来源是哪里?登岛的那些人您认识吗?他们的行动能力太惊人了——那是接近二十米高的峭壁,竟然能攀上来。 会不会是某国的特种部队?” “我接到的是匿名电话。” “您就凭这个带着一群新人过来?” “我请人提前探查过,确认安全才带队前来。” “明白了。” 下属显然并不相信——那些 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如果从你们这里泄露任何消息,就准备去守水库吧。” “是,长官。” 何雨注接到阿浪的来电后,连续发出多项指令。 首先,清点船载货物,将属于霍家的部分单独存放——仓库空间足够。 其次,安排工人对所有船只进行整体维修并重新喷涂油漆,核心要求是彻底抹去原本的外观特征。 第三,发放抚恤与任务酬劳。 基础金额为十万,轻伤者追加两万,重伤者追加十万,遇难者家属可获得二十万抚恤金,并承诺为每个家庭提供一个工作岗位。 两位中队长各得三十万。 白毅峰额外获得二十万,作为保持沉默的补偿。 加上众人在岛上搜集的财物,平均每人所得足以购置整栋楼房。 两位中队长的份额甚至能买下位置稍偏的 屋。 这堪称天价酬劳。 在这条性命并不值钱的年代,此次行动让他收获颇丰——船只、物资尽数入手,发放的这些资金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空间里新增了近五吨黄金,难以想象那些海盗如何积累起这些财富。 珠宝古董装满几十口箱子,应是这伙人长达数十年的掠夺所得,无法估量具体价值。 武器种类杂乱,很大可能来自溃退势力的遗留。 粮食与药品同样数量可观。 当清点出那些黑色膏块与白色粉末时,他明白了海盗黄金的来源——原来他们还从事这种交易,难怪积累如此迅速。 夺回的钢材已被运回。 何雨注直接向顾元亨下达新任务:收购一家具备轧钢能力的钢铁厂。 没想到顾元亨对此行业有所了解。 “老板,香江本地的钢厂最多生产建筑钢材,恐怕达不到我们的技术要求。” “总不能让我从零开始新建吧?” “您收购后计划如何改造?” “当然要进行全面升级。 你可以开始招募炼钢领域的技术人才了。” “老板,我们是否扩张得太快了?我这边汽车厂的事务已经忙不过来。” “我也清楚,但实在缺乏可用之人。 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这……我需要时间寻找。 至少专业背景必须匹配。” “好,最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明白。 另外老板,您那边还有车辆吗?改装车间快要停工了。” “还有一些。 明天你派人去老仓库提取。” “好的。” 结束通话后,何雨注去存放了一批车辆。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闲居家中——此次清剿海盗的行动让他察觉到了某种懈怠,过去总是被动等待时机。 这个时代,仅凭财富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外部制约因素实在太多。 他向家人说明将外出洽谈业务,时间可能较长。 被问及目的地时,他回答将前往欧洲采购设备。 这次家人没有过多追问,只简单嘱咐他沿途注意安全。 小满原想一同前往,至少能凭英语能力协助处理文书。 何雨注却另有打算,婉拒了她的提议,转而安排妻子前往汽车厂——他告知她研发车间已准备就绪,建议她先去察看。 小满虽挂念丈夫,终究应允下来,心底也对那座汽车厂生出好奇:规模能否与四九城的相比?里头究竟摆着怎样的机器? 安顿好家中事务,何雨注又向阿浪、许大茂、顾元亨几人交代自己将远行一段时日,嘱托他们照看好一切。 众人纷纷应声,承诺会尽心看顾。 次日,他持着一份伪造的证件变换了身份,以异国旅人的模样登上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船只,航向朝着东方。 抵达目的地后的日子并非坦途。 历经身份核查、临时安置等层层关卡,他才终于获得自由活动的权利。 他随即开始搜集各类情报——钢铁厂、汽车厂、造船厂、半导体、药品……但凡略有发展迹象的领域,皆纳入他的视线。 很快他便察觉,此地的钢铁企业正陷入困境。 大洋彼岸施加,更联合多国限制进口渠道。 因此积压的存货堆积如山。 而此地的钢铁业,往前推十年曾迅猛扩张,技术迭代也颇为迅速——这些是上次来访时遗漏的信息。 走走停停,他在此辗转数月,途中又陆续准备了多个伪装身份。 待到时机成熟,何雨注终于出手。 设备、钢材、实验仪器、配方图纸、汽车成品、各式发动机……归途时,随身空间已被塞得难留缝隙。 这番动作几乎让当地产业倒退十数年光阴,他心底却未泛起半分涟漪。 回到香江已是1968年11月。 暑气仍未消散,驾车穿过街市时,他瞥见沁泉品牌的冷饮铺子——但凡热闹些的街角总能看见它的招牌,生意似乎颇兴旺。 “许大茂那小子倒是办成了。” 他默想。 停车买了一杯奶茶尝过,除却缺少后世常见的珍珠,滋味已十分接近。 他在心底给那位搭档记了一功,播下的种子总算开了花。 车子刚驶近宅院大门,已有守卫小跑着进去通报。 第247章 第247章 待他停稳下车,家人已迎了出来。 “怎么耽搁这样久?” “娘,事情比预想棘手。” “去,叫爹爹。” 陈兰香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奶娃娃,松开掌心轻轻推了推两个小不点的后背。 两个孩子却立即抱住她的腿,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眼前陌生的男人。 “爹!带好玩儿的回来了吗?” 另一个矮墩墩的小身影从旁奔来。 何雨注弯腰将他抱起:“乖,都在车里搁着呢。” “二弟,三妹,快过来呀,这是咱们爹爹。” 何耀祖朝那对怯生生的弟妹招手。 放下怀里的孩子,看着长子牵着弟弟妹妹慢慢走近,何雨注展开双臂:“来,让爹爹抱抱。” “哥哥,真是爹爹么?” 小女孩何凝雪细声问。 “自然是。” “哥哥,我怎么不记得爹爹模样。” 何耀宗仰头看向兄长。 “你们还太小时,爹爹就出门了。” 何耀祖学着大人姿态揉了揉弟妹的头发。 “哦。” 两小只齐声应道。 待何雨注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他们却不安地扭动身子,目光在他与陈兰香之间来回游移,仿佛在寻求确认。 “你还笑?当初耀祖也不认你,如今这两个又是这般。 每回出门都耗这样长时日,也不知究竟忙些什么。” 陈兰香语气里带着埋怨。 “都是正经事,总得有人去办。” “就你道理多。 耀宗、凝雪乖,这就是你们爹爹,快叫人呀。” “爹爹。” “爹爹。” 软糯的童音终于响了起来,何雨注觉得心口像被温水浸透般发软。 他将脸颊贴向那两张小脸,蹭得用力了些,几乎要惹出泪花。 裤腿被轻轻扯动。 低头看去,何耀祖正拽着他往汽车的方向挪步。”爸爸,玩具。” 孩子的声音含混却执着。 “都有份,每人一个。” 几声欢呼炸开,脆生生的。 等玩具到手,那几个小身影便头也不回地散开了,留他站在原地,只能摇头苦笑。 随后是老太太、陈老爷子,还有陈兰香——三人将他围在中间,目光里掺着审问的意味。 他不得不编织一套说辞,真话只占十分之一,余下全是凭着往日收集的零碎信息拼凑而成的虚影。 应付几位老人,这点本事倒也够用。 何大清如今几乎长在了酒楼里。 自从得知那是自家产业,他的脚便像生了根。 前些日子,他还托阿浪和许大茂物色了几个品性踏实的孩子,盘算着能否挑个合适的,把手艺传下去。 小满自打进了汽车厂,整个人便扑了进去,家里一应事务全落在了陈兰香肩上。 若不是还有佣人帮衬,她这把年纪确实有些吃力。 晚饭是他下的厨。 其实吃饭的人并不多:上中学的何雨鑫、何雨垚,念小学的何雨焱,三位老人,再加三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家伙。 小满直到饭菜上桌才踏进家门,看见他,冲上来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几个孩子眼巴巴望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妈妈本该先抱他们的呀。 松开手臂后,小满才弯下腰,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 那顿饭吃得筷子几乎没停过,众人都暗自纳闷:他平日并不常下厨,怎么手艺半点没生疏? 这可真是冤枉他了。 在那边,他没少自己动手。 当地的吃食他实在咽不下去,好在食材还算新鲜,调料是自己带去的,手艺非但没丢,反倒精进了些。 “柱子哥,明天去趟厂里吧。” 夜里回了屋,哄睡孩子后,小满轻声说。 “厂里出什么事了?” “不少事等着你定呢。 你交代几句就出了门,一去这么久。 奥利安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你,萍姨也是每周都问。” “行,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知道你出去是办正事,我不拦。 下次……能不能别去那么久?” 声音里透出些许委屈。 “下次要是可能,带你一块儿去。” “真的?” “当然。 也让你瞧瞧外面什么样。” “那我可记着了。” “嗯。” “还有,姥爷和姑姥年纪都大了,往后你多陪陪他们。” “我明白。 两位老人家近来身体还好?” “还行,听了你的话,他们定期都去医院查查。 爹娘也是。” “那就好。 你在厂里还适应吗?” “还好。 不过柱子哥,我想考个研究生。” “哦?打算学什么?” “金融和管理。 只有学这些,才能多帮上你些。 跟顾厂长他们谈事情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懂的太多了。” “想学就去学。 你以前大学里学的东西,还没忘光吧?” “大部分还记得,不过很多恐怕用不上——这边的学科跟国内不太一样。” “需不需要找人给你补补课?” “不用,书和资料我都买回来了,最近一直在看。” “辛苦你了。” “不辛苦。 其实我一直挺喜欢读书,只是从前没找对方向,再加上要照顾那几个小的。” “那就安心学。 研究生上头还有呢,能考就考。 生意上的事别太担心,实在不行,咱们雇人就是。” “厂子会越做越大,自家人要是半点不懂,总归不妥。” “这话在理。 老三、老四提过他们以后想学什么没有?” 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对面的人压低了声音:“老四那孩子,以后想穿制服。” “制服?” 他抬起眼。 “思毓听他提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涩。 他向后靠进椅背,木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三呢?” “说是要跟数字打交道,以后帮着算账。” “像他。”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喉结动了动,“随他们吧。 自己选的才上心。” “可那身制服……听说不太平。” “还早。” 他望向窗外,树影在玻璃上摇晃,“过几年,说不定就清朗了。” “万一呢?” “我会看着。” 他转回视线,“老五呢?” “整天野着。 功课嘛,马马虎虎。” “急什么。” 他端起茶杯,水汽模糊了眉眼,“你这当大嫂的,比当妈的还累。” “谁让我最早进这个家。” “他们跟你更亲。” “胡扯。” 对面的人别开脸,“是有点怵你。” “我挺好说话。” “你自己觉不出来罢了。” 声音顿了顿,“那股劲儿,在那儿摆着。” “你怕么?” “我才不。” 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晨光刚爬上窗台,何雨注便跟着小满踏进了汽车厂的大门。 顾元亨递过来的单子上,字迹密密麻麻。 第一项:零件总差那么一点。 发动机装起来,转着转着就出怪声。 第二项:钢厂是接过来了,可出来的料子只够做最普通的部件。 那些要耐压抗磨的特种件,全靠老师傅一锤一锤敲出来。 钢材还是从前那批库存,新的,厂里自己炼不出来。 第三项:大模具开不了。 眼下这些车壳和底盘,全是焊枪一点点拼,铁皮一下下敲。 做出来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吱呀乱响,模样也歪歪扭扭。 因为这些,车卖不动。 现在开出去的,都是厂里人自己掏钱买,就当是帮着试车了——反正坏了厂里给修。 何雨注去了研发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 几个人围着一台机器,正在折腾六缸的玩意儿,说是要更有劲;角落另一台,八个缸的正在试;至于四缸的,他们想让它喝油少些。 能折腾这些,全靠当年何雨注带出来的那几箱资料。 没有那些纸,光一个四缸的,就够全厂头疼了。 挑头的技术员姓陈,是何雨注早年从一场事故里拖出来的。 学机械出身。 要是没他撑着,这摊子估计早就停了。 小满私下扯了扯何雨注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这儿的大学生,还不如国内的中专生顶用。” 不是脑子不行,是少了那股子钻牛角尖的狠劲。 何雨注没接话。 他能怎么办?难道从那边拉一船人过来? 生产车间更让人心堵。 那些手工敲打的零件,边角毛毛糙糙,尺寸忽大忽小。 比起记忆里那些老师傅手下分毫不差的活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回到办公室,何雨注没坐,直接问站在桌边的顾元亨:“现在工钱怎么算?” “看年头,看手艺,看岗位。” “怎么评好坏?” “做出多少能用的。” “做坏了呢?” “从奖金里扣。” “外头别的厂子也这样?” “ 不离十。” “都拿差不多的钱,那手巧的凭什么多出力?凑合干完不就行了?” “厂里讨论过,多干的多给点奖金。” “光奖金不够。” 何雨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地上停着的几辆样车,“工资本身就得能升能降。 不然哪来的劲儿?” “这不是等您点头嘛。” 顾元亨的声音有些迟疑,“再说,厂子还在亏钱,这么弄……” “那就把混日子的清了。” 何雨注转过身,背光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把他们那份工钱,加到肯干的人头上。” “人要是少了,活赶不出来呢?” “招人的事不能停,筛选也要继续。 老师傅愿意带徒弟的,额外给一份带教津贴。 徒弟能 上手那天,师傅还能领笔奖金。” “这事是我疏忽了,老板。” “你揽得太宽了。 上次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么?” “物色了几个,还得您亲自见见。” “约时间吧。” “好。” “另外,有批钢材和设备这几天到港,到时候通知你去提。” “是特种钢和新机器?” “到了你自然清楚。” “连我都瞒着?” “怕你知道得太早,夜里睡不踏实。” “现在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几声短促的笑散在空气里。 离开汽车厂,他又转去沁泉那边。 许大茂不在,底下人说新店今天开张,他赶去剪彩了。 脚步一拐,他走向安保公司那栋楼。 “老板!” 阿浪听见动静,几乎是冲下楼梯的,“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我几天不在,你们还能饿着?” “那倒不会。 就是守着这儿,有点闷。” “最近业务如何?” “挺好。 自从结清霍先生那批钢材的货款,他名下所有货船都用我们的人,连家里护卫也交给我们。 其他产业也一样。” “全靠他一家?” “不止。 其他老板见识过我们办事的作风,也开始找我们押运、护场、随行。 单子自己找上门。” “这不挺好?你还嫌闷?” “我现在就是个看门的,外勤轮不上我。” 阿浪抓了抓头发,“我就想跟在您身边。” “这儿谁接手?” “几个队长都能顶。 对了,他们现在都升大队长了,底下又添了不少新人。” “你先顶一阵。 第248章 第248章 让他们每人交一份公司后续发展的计划书——光会带队出任务,未必管得好一个公司。” “明白,等他们回来我就传达。” “最近这边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大事。 不过您那位朋友,已经升到西九龙副指挥官了,高级警司。” “升得倒快,坐火箭似的。” “还不是您送的那份功劳。 报纸头条连登了好几天,我找来给您看?” “还挺上相。” 他扫了一眼照片。 “家里那两位也升了,现在是总督查。 听说王姨要调去西九龙,具体管哪块还不清楚。” “家里怎么没跟我提?” “我自己打听来的。” “你消息倒灵通。” “嘿,警署里认识几个朋友。” “恐怕不止‘几个朋友’吧?你想进警队?” “不去。” 阿浪摇头,“就是通个消息。 都是大茂牵的线。” “他现在有这路子?” “他那边安置了不少警员家属,解决就业。” “脑子转得挺活。 他自己想的?” “起初不是。 有人找上门,他试用了几个觉得顺手,就继续招。 现在每开新店,里头总会安排那个片区警员的家属。”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眉头拧了起来。 “您担心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以后会惹麻烦?” “嗯。” “放心,大茂挑的都是家境确实困难的那类——也就是从来不收黑钱的那些人家。” 办公室门合拢的声响隔绝了走廊的杂音。 何雨注站在桌边,指尖悬在电话拨盘上方停了片刻,才落下手指。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一声,两声,第三声未落便被切断。 “哪位?” 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带着英式口音的尾调。 “听说有人一直在找我。” 何雨注靠向桌沿,木质边缘抵住腰侧。 听筒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短促的笑。”何?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离开 了?” “处理些私事。” 他换了个手拿话筒,“倒是听说你肩上多了颗星。” “托你的福。” 奥利安的语调扬了起来,“原本只是级别上调,位置动不了。 我那位前任像生了根似的钉在九龙总区,现在倒好,见面得先向我敬礼。” “副总指挥。” 何雨注念出这个头衔,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该不会功劳全让你一个人吞了吧?” “何。” 对方的声音沉了沉,“你这可太伤人了。 当时在场的都升了一级——你家里不就有两位?他们没告诉你?” “我刚回来,还没见着人。” “正好有件事。” 奥利安顿了顿,“王教官我要调到西九龙来。 她的才能放在警校太浪费。 至于余督察,我谈过,他本人不想来前线。” “你专程找我就为说这个?” “不。”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有桩消息,你或许会感兴趣。” “说说看。” “今年上面通过决议,要在红磡和奇力岛之间修海底隧道。 明年动工。” 奥利安语速放慢了些,“我听说你名下收了间钢铁厂。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能力供应隧道需要的钢材。” 何雨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从哪儿听说的?” “ 很小的。” 对方轻笑,“你忘了我吃哪行饭了?” “这种工程订单,轮得到我们?” “只要你们造得出来,我就能让它进入供应商名单。” “具体参数呢?连设计标准都不知道,怎么生产?时间也太紧。” “我想办法弄资料。” “还有别的事?” “缺人手。” 奥利安叹了口气,“今年退休和离职的探员不少。 你安保公司里有没有想穿制服的?我看过他们的训练,跟我们新组建的机动部队很像——你们甚至做得更严苛。” “什么部队?” “。 警察机动部队。” 电话那头传来钢笔帽合上的轻响,“说到这个,还有件事。 那支部队人数不少,需要大量车辆。” “什么车?” “武装巡逻车。 你见过的。” 何雨注闭了闭眼。”你该不会想说装甲车吧?你觉得 会允许我造那种东西?” “不要装甲。 就你那种吉普,再放大一号,能多装几个人和设备就行。” “冲锋车?” “什么冲锋车。” 奥利安似乎摇了摇头,“过几天我让人送图样过去,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行。” “ 呢?你们要不要?” “要。 但你那批奔驰货不行,当 太奢侈。” “知道了。 图样一并送去。” 奥利安停顿片刻,“钢材的事我就不插手了,出了问题我担不起。 不过你可以问问另一桩——自装卸卡车,需不需要?” “我问看看。” “等你好消息。”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耳边持续响着,何雨注却没有立刻放下听筒。 窗外传来远处渡轮的汽笛声,沉闷悠长,像某种提醒。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日历,手指划过纸面,停在某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上。 一年。 时间从来不够用。 电话挂断后,何雨注在屋里等了一会儿,许大茂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出现。 他转身出了门,再次前往汽车厂,将答应交付给奥利安的图纸资料交代清楚。 顾元亨也在厂里,两人约好两天后一同去钢厂实地查看——顾元亨还需要联系钢厂那边的管理技术人员。 回到住处,何雨注便进入自己的空间整理材料。 所谓冲锋车,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加大尺寸的厢式车辆,却额外要求机动灵活、能抵御撞击、防爆防弹,还得配备专用通讯系统。 眼下街上那些装甲车辆实在令人不适,这又不是战时,成天让这些笨重的铁壳子巡行街头,不仅行动迟缓,还常常堵住道路。 他之所以接下这个项目,是判断其中存在可观的市场空间,而且眼下似乎还没有多少竞争者。 毕竟,没有哪个地方的普通民众乐意每天看见装甲车在眼前开来开去。 当前首要解决的还是钢厂那边的原料问题。 材料品质不过关,即便图纸再完善,造出来的东西也难达标准。 次日,许大茂自己找上门来,向何雨注汇报近期的动向:他正着力扩张店面,打算让“沁泉” 这个牌子在整个香江变得家喻户晓。 如今矿泉水已停止供应大桶装,只做瓶装水的批发与零售。 这是不得已的调整——何雨注离开前虽留下了一批水,可他这次外出时间实在太久了。 水厂那头已经在研发口感更佳的过滤水,试图替代何雨注提供的特殊水源。 谁也不知道这位主事人何时又会突然离开,难道生意就此停摆不成? 与水厂配套的制冷设备厂(主要生产冰箱)眼下接到的最大订单竟是制冰机,生产赶不上需求。 现场调配的饮料虽说尚未火爆全城,但也逐渐赢得了部分顾客的认可。 过去半年,水厂连同制冷设备厂合计赚进了三百万港币纯利。 “哥,您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许大茂搓着手问道。 “怎么,看不上这点盈利了?先把手里的事扎扎实实做好,迈步太急容易伤着自己。” “不是不是,我就是想多挣些嘛。 哥,您说话能不能……文雅点儿?” 许大茂下意识地并拢双腿,虽然何雨注早已不再对他动手,但幼年留下的身体记忆仍在。 “你做得已经不错了,保持住。 另外,如果就为说这些,赶紧忙你的去,我这儿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等等,确实有事。 有人想买咱们的配方,也有人打算开类似的店。” “配方不卖。 开店可以,收加盟费,我们负责培训和技术支持,原料也由我们统一供应。 具体细则你自己去琢磨。” “啊?还能这样操作?” “但在启动这个之前,你先去证券公司咨询一下上市的相关事宜。” “哥,您这就撒手不管了?” “我会安排人注册一家新公司,对你那边进行控股。 以后水厂的法人代表就是你。” “可……可这是您的公司啊。” “从股权上看是的,但经营上你全权做主。 以后你自己也会持有部分股份。” “我有点转不过弯来,让我想想……” “回去慢慢想。 不明白就去学、去问。 什么时候彻底弄懂了,什么时候再推进下一步。” “哦,好。 看来我得回家问问媳妇了。” “问谁都行。 把公司经营好才是正事。 别忘了,这公司将来也有你一份。” “哦。” 许大茂脑子仍有些发懵。 实际上,何雨注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具体该如何操作,这些都需要找专业人士处理。 今后所有公司的法人可能都不会是他本人,公开场合他也不会露面——否则还怎么自在出行?或许有一天他会走到台前,但绝不是现在。 眼下积累的资本,还远远不够。 去钢厂路上,何雨注向顾元亨简单提了计划方向,让他找专业人士咨询细节。 作为经验丰富的管理者,顾元亨手头有现成的人脉资源,当即应下。 他心底涌起一阵热切——汽车厂将来会有他的股份,哪怕份额不大,也比纯粹替人打理强。 这些年付出的心血,总算看见了回报。 面试者里有两个候选人。 何雨注谈完后,挑中那位从内地来、曾赴德国专攻钢铁冶炼的咸兴尧。 眼下他归顾元亨直接管辖,等到顾元亨认为他能担起管理职责时,才会向上推荐。 何雨注那边点头通过,咸兴尧才能正式坐上钢厂厂长的位置。 现在他的职位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 回程车里,何雨注递给顾元亨几份特种钢的配方资料,都是针对发动机和汽车零部件的。 顾元亨接过来就埋头翻看参数,纸张在他手里窸窣作响。 “老板,这趟出门就是为了弄这些?” “嗯,还有那些设备。” “那些机器……您究竟怎么买到的?” 提到设备,顾元亨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那些都是顶尖的玩意儿,本该是各家公司的命根子。 他隐约猜到来源,却不敢问出口。 “铭牌全部锉掉,改刻汉字。 找嘴巴严实的人办。” “明白。” “相关资料我也会给你,抓紧安排翻译。 原件必须送回我这儿。” “是。” “另外,把香江市面上卖得好的车型,各弄一辆回来给我拆解。 不拆开看看,怎么知道差距在哪。” “老板,这可得花不少钱……” “厂子都投了,还差这一笔?” “……我懂了。” “学学大茂,把思路打开,眼光放远些。” “这点我确实不如他。” “多跟他交流。 那边摊子当初还是从你手上接过去的,他以前只是个跑销售的。” “好,我会的。” “还有,新车的设计要加快。 以后我要让满大街跑的都是咱们的车。” “我会催他们,但老板您也得给点时间。 第249章 第249章 造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你们已经站在别人肩膀上了。 人家从零开始研发,你们连抄带改如果还追不上,那这厂子干脆关了算了。” “我们一定尽力。” “好好干。 以后的对手全在外面,路会很难走。” 何雨注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接手厂子那天我就有准备了。 不会让您失望。” “有信心就好。 我等你们的成果。” 日子过得快,咸兴尧进钢厂刚满一个月,就开始提要求:要设备,要人手。 人手何雨注给不了,设备倒是提供了几台,连同相关资料一起交了过去。 咸兴尧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原本他对香江的钢铁行业没抱太大希望,这几样东西却像一针强心剂打了进去。 三个月后,第一批达标特种钢和铸铁交付了。 汽车厂那边也动了起来。 冲锋车和新款轿车的车架都已造好,只差发动机。 说起车架,何雨注最终没让人把图纸和参数送去奥利安那儿——泄密风险太大。 这事他跟奥利安当面谈过,对方自己跑了一趟车厂,看完后连声说好,并保证会严守秘密。 一九六九年十月,第一台新款轿车下了生产线。 十二月,第一台冲锋车样车组装完成。 奥利安带着警队的人过来试车。 在场的人试完后都说,这车简直是为香江警队量身打造的:用最小的空间装下最多的装备,兼顾了各种可能遇到的状况,甚至还给他们日后出勤提供了不少新思路。 西九龙几处警署联合递交了采购车辆的申请文件。 后勤部门派遣专员前来考察,此行不仅评估产品,更需审视生产企业的整体状况。 踏入厂区后,考察人员才惊觉,香江竟隐匿着这样一家技术扎实的汽车制造企业。 他们中不少人曾赴海外参观,对比之下,这家工厂在管理规范与工艺水准上,竟不逊色于国外知名车厂——自然不是指规模,而是指内在的秩序与技术的精密度。 这发现如同掘出了宝藏。 所有人都清楚,进口车辆关税高昂,即便是公务采购也不例外。 话题自然转向了公务用车。 随后,改进型的奔驰那超越时代的设计语言,与当下普遍方正呆板的车型形成了强烈反差,其带来的视觉与理念冲击不言而喻。 随即有人探问起工厂的归属。 顾元亨呈上准备好的文件。 翻阅之后,众人愈发惊讶:一个如此纯粹的中文名称背后,控股方竟是一家英吉利公司。 尽管该公司名不见经传,但这层关系在当下环境中,无疑被视作“自己人”。 这背后的安排出自何雨注之手。 他委托奥利安物色了一位代理人,实则是奥利安母亲家族一位远房亲戚兼管家。 公司在英吉利注册成立,股权结构层层嵌套:由持有不记名股份的公司控股,其上是以何雨注家人名义注册的公司,最终端的控制者才是何雨注本人。 如此复杂的架构,以当时的技术手段,很难追溯至真正的所有者。 此前多方咨询的结果显示,若以香江本地公司名义经营,业务极难突破本埠限制,汽车行业远非塑料、服装那般可以轻易走出去。 专利布局早已完成,钢铁厂与饮料机械厂的股权也采用了完全相同的隐蔽模式。 后续进程因此顺畅许多。 支持本土产业——或者说,支持具有“恰当” 背景的产业——对驻港的某些人士而言并非难事,何况其中确有利益可图,价格优势也显而易见。 许大茂已将他的店铺网络遍布香江各处。 加盟商是否盈利他无法确知,但他自己的收益却实实在在。 这离不开何雨注早年购置的大量房产与地皮所提供的支撑,那些资产最初并未设想会如此派上用场。 至于公司上市,竟也成了现实。 关键并非技术,而是那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商业模式。 何雨注让攻读了一年金融硕士的小满亲自操盘,带领团队在股市上掀起风浪,成功将空间里囤积的数千万港币洗白。 若非这家工厂的体量有限,他本打算将资金全部置换。 那段时间,许大茂终日处于亢奋状态,在他看来,这比直接劫掠来得更迅猛,即便不经营具体生意,公司账面上的数字也在疯狂跳动。 直到他被小满和娄晓娥严厉训诫,才重新埋头于实业,只是目光已悄然投向新的领域,尽管计划尚未付诸实施。 一九六九年岁末,“黄河实业” 开始招兵买马。 台面上的法定代表人是阿浪,这算是重操旧业。 连阿风也随他一同加入。 原有的安保力量则移交史斌管理,但并未并入集团,仍由何雨注直接掌控。 时间滑入一九七零年。 何雨注在实业领域的拓展势头强劲。 黄河汽车厂凭借公务用车与特殊车辆的订单,在官方层面扎下了根。 特种钢材则通过奥利安的渠道,成功跻身红磡海底隧道工程的供应商名单,份额虽小,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端。 钢铁厂与汽车厂之间,逐渐形成了互补共进的循环。 然而,黄河实业在地产方面的推进,却遭遇了无形的阻力。 他相中了九龙一带,毗邻未来隧道出口的一片区域。 那里遍布老旧的工业设施与码头仓库,地理位置优越,升值前景清晰。 通过阿浪执掌的黄河实业,收购行动在低调中迅速展开。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凌晨两点格外刺耳。 油麻地那间临时办公室的卷闸门被撬开,里面所有能砸的东西都没能幸免。 文件散落一地,混合着玻璃碴和泼溅开的红色油漆。 墙上那个巨大的“和” 字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旁边一行歪扭的小字写着让他们离开九龙塘。 值夜的两名保安被发现时,只穿着内裤,浑身涂满刺鼻的油漆,被绳索捆着吊在尚未完工的工地大门横梁上,像两条沉默的鱼。 消息在天亮前就传到了何雨注那里。 阿浪从现场回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是和盛和干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开发的那片地,以前是他们收钱的地盘。 虽然该给的我们都给了,但断了他们不少来钱的路子。 老板,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何雨注没说话,手指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天色正从墨黑转向一种浑浊的灰蓝。”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凝住了,“哪个堂口,谁在管事,全部弄清楚。 告诉史斌,他那边的人从现在开始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所有需要外出的员工,必须结伴。 工地一旦动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随便飞进去。” “明白。” 阿浪点头。 “至于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何雨注的目光转向窗外逐渐清晰的楼宇轮廓,“先把眼前跳出来的处理干净。 藏着的,自然会露出头。” 骚扰并未因此停止。 施工围挡在某个雨夜被成片推倒,泥浆和扭曲的金属框架混在一起。 运送水泥的卡车在偏僻路段被几辆摩托车逼停,司机被索要“通行费”。 更有下工的工人,在巷口被几个染着头发的年轻人围住,推搡间,冰冷的刀刃贴上了脸颊。 工程几乎陷于停滞,运输车队不敢出车,工地上人心浮动,窃窃私语像潮湿的霉菌在角落里蔓延。 阿浪很快摸清了源头。 是和安乐一个叫“花柳明” 的小头目在捣乱。 他没敢再直接报告何雨注,转身去找了史斌。 当天下午,一支由安保公司最精锐人员组成的小队便秘密调动起来。 他们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钱。 调查指向九龙城寨边缘一处隐蔽的地下赌档,那是花柳明最重要的现金来源。 深夜十一点,赌档里烟雾弥漫,人声鼎沸,筹码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卷闸门突然被外力猛地拉起,刺眼的手电光柱瞬间切割开浑浊的空气。 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防暴盔、装备精良的人影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沉默,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 “警察!全部不许动!” 现场在几分钟内被完全控制。 赌资被清点封存,核心人员被反铐,黑色头套罩住了他们的脸,然后被迅速塞进门外几辆与警方最新装备几乎一模一样的冲锋车里。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离开前,带队的人似乎“疏忽” 了,在现场遗留了一点东西——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份打印的报告残页,内容隐约指向花柳明最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对象。 何雨注听完阿浪的汇报,抬手按了按眉心,半晌才叹了口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地听完了整个过程。 “你的手下……” 对方的声音有些复杂,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效率真高。” 不久后,警方系统的出勤记录里,多了一条关于那晚的机动部队突击检查记录。 而“花柳明” 和他那几个核心手下,连同一些确凿的证据和查封的赃款,被正式移交。 负责接收的是西九龙总区有组织罪案调查科的总督察王翠萍。 她翻阅着案卷,目光扫过那些被押解进来、垂头丧气的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证据链很完整,” 她对身边的督察说,声音平静无波,“按程序办,该关多久就关多久。” “, .” 审讯室的灯很快亮了起来,照在花柳明苍白的脸上。 那年轻人牙关咬得死紧,任凭怎么问都只反复说不知情。 证据一件件摊开在面前,他脸色渐渐发白,额角渗出冷汗,却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坚持是手下人背着他行事。 警署有意将“花柳明” 落网的风声放了出去。 和安乐那边很快派了律师赶来,要求办理保释手续。 几番交涉后,律师空手而回——不但保释无望,案件还将迅速移交法庭判决。 社团高层得知消息,震怒中夹杂着不安。 他们设法让人进去探问,“花柳明” 在会面时压低声音急促交代,说是收了钱才去找麻烦,并把指使者的名字报了出来,哀求大佬们赶紧捞他出去。 隔天清晨,狱警发现“花柳明” 倒在监仓角落,半截磨尖的牙刷深深扎进脖颈。 就连前一日与他接触过的那人,也一并没了声息。 和安乐随后放出风声,试图约谈对方。 自然没有任何回音。 在明面上,那是一家手续齐整的正规企业,眼下卷入这类纠纷,避之唯恐不及。 至于暗地里的清扫收尾,不过是寻常操作。 社团没能查出幕后是谁,但黄河实业这边,却迎来了新的对手——真正棘手的敌人。 对方出手既稳且狠,层面更高,方式也更“体面”,却招招致命。 先是地政工务司下属的规划署发难。 黄河实业递交的关于九龙塘旧工业区改造及码头区域填海造陆的整体方案,在技术评审环节一次次被退回。 第250章 第250章 理由各式各样:容积率超标破坏街区风貌、交通影响评估不够充分、环保指标未满足、甚至质疑填海区域可能妨碍航道安全。 每退回一次,都要求补充大量材料,反复修改。 工程进度就这样拖进了漫长的僵局。 顾元亨和阿浪四处奔走,换来的只有办事人员机械的推托和冷淡的视线。 紧接着,金融领域的獠牙也露了出来。 香江几家主要的英资银行,包括汇丰、渣打,以及怡和旗下的怡富证券,几乎在同一时间收紧了对黄河实业关联企业的信贷额度,尤其是地产开发项目。 原本谈妥的贷款被悬置,新贷款的利率大幅上浮,条件变得极为苛刻。 更甚的是,市场上开始流传几份匿名分析报告,指称黄河实业“资金链紧绷”、“项目存在重大隐患”,矛头直指其正在推进的九龙塘项目。 黄河实业在九龙塘的相关工程被迫停滞,连带着许大茂那家上市不久的“沁泉饮品” 也受到牵连,股价连日下挫。 工程招标和材料采购环节同样遇到了无形的墙。 几家原本有合作意向的本土大型建筑商和材料供应商,先后以“工期已排满” 或“公司战略调整” 为由婉拒。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有人在背后划清了界线。 “查明白了。” 阿浪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进何雨注那间位于新安保公司顶层的办公室。 房间视野开阔,却能避开外界的窥探。 他脸色沉肃,“牵头的是‘怡和洋行’旗下的‘置地公司’。 他们盯上九龙塘临海那片地很久了,想整合起来开发高端海景住宅和商业中心。 我们突然 来,动作又快,断了他们的计划。 另外还有几家亲英的华人地产商,像‘恒兆’的李兆、‘新基’的郭胜,虽没明着出面,但暗地里和置地通着气,也巴不得我们栽跟头,最好能挤出局,他们好接手。 规划署那边卡脖子,银行收紧信贷,背后都有怡和和这几家的影子在活动。” 何雨注立在整面落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往来穿梭的船只。 海面反射着细碎的光,他眼神深不见底,手指无声地轻叩着冰凉的玻璃。 他低声吐出几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在齿间碾过。 窗外霓虹灯的光斑在他侧脸上流动,嘴角那点弧度却冷得像冰。”手伸得真够远。” 他转向身后的人,“既然要按规矩来,那就按规矩玩。” “下面不能乱。” “需要安排人手吗?” “用不着。”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明面上的较量,就得用明面上的法子。” “您现在不比从前了,凡事……” “我知道。” 他没动用那些藏在暗处的钱去填银行的窟窿。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他让人把还在学校的小满叫了回来。 上次那件事之后,这孩子对数字和风向的敏锐已经显出来了。 “有几家公司需要处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怡和、置地、恒兆、新基——做空它们的股票。” 小满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神沉静下来。”这些都不是小船,柱子哥。 没有风浪,推不动它们。” “风浪会来的。” 他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你先去准备,用海外那些账户,找可靠的人手。 动作要快,收手也要快,别留下脚印。”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他知道光靠这些还不够。 那些盘根错节的巨树,需要更烈的火。 怡和是最显眼的那一棵。 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警界的高层关系,调查部门的内部线网——他收集到一些碎片。 不是能直接定罪的铁证,而是些陈年的旧影:早年货物进出时的灰色记录,某些已经褪色的合影,几笔去向暧昧的款项。 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分量,拼在一起却透着股腥气。 他没有自己碰这些材料。 几个无法追溯的途径,将这些碎片送到了几家国际财经媒体的案头,还有本地几家向来对英资势力不太客气的报社。 信息被包装成调查记者感兴趣的线索,带着若有若无的指向。 不久,报纸上开始出现连载报道的预告。 标题起得含蓄而危险,谈论着“旧日财富背后的影子”、“帝国角落里的尘埃”。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能嗅出矛头所向。 市场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至于规划署那边,他选了另一种方式。 他让顾元亨请来了最贵的律师团和规划顾问。 不再跟着对方的要求打转,而是针对每一次驳回,都准备厚厚一沓法律意见和技术报告,每条反驳都咬死在现行法规的条文上。 同时,另一封信被送到了立法局几位议员的办公室,以及负责监察公职行为的机构。 信里以黄河实业的名义,详细列举了审批过程中不合理的拖延,附上了其他背景的项目如何快速通关的对比数据。 投诉写得克制而扎实,只强调“程序公正” 的疑虑。 夜色更深了。 他站在窗前,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悠长而模糊,像某种预告。 规划署被这一记公开投诉推入舆论漩涡中心,任何关于黄河实业的审批决定都必须在聚光灯下进行。 稍有不慎,等待他们的将是立法机构的质询甚至更严重的调查。 何雨注向史斌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那些他们携带的装备 “所有行动必须合乎规范。” 何雨注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平静却带着金属般的硬度,“但如果有人试图冲击我们的地方,伤害我们的人,破坏我们的财产——那就视同暴力犯罪。 你们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现场。 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这番话如同给整个工地覆盖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与此同时,几道模糊的口信被送进了和安乐以及其他可能被收买的社团。 消息很简短:九龙塘那片地方归黄河实业所有,谁要是踏进去惹事,结局会比那个绰号“花柳明” 的家伙更难看。 口信里还夹着一句若有似无的提醒:怡和给的钱,也得有命去花。 强硬的威慑加上不久前的先例,让那些暗中骚动的势力暂时收住了手脚。 国际报刊那篇调查报道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水花四溅。 怡和洋行的股票价格直线下坠,连带置地公司的市值也大幅缩水。 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市场中弥漫。 就在这个时刻,早已潜伏多时的资金嗅到了机会,猛然扑向市场。 大量卖空合约涌向交易所,目标明确锁定在怡和、置地、恒基与新鸿基这几家公司。 恐慌迅速加剧。 股价如同断裂的冰层般持续崩塌。 怡和等老牌财团虽然根基深厚,紧急调集资金试图稳住阵脚,但负面舆论与精准的做空攻势形成了双重打击,让他们的自救努力显得苍白无力。 恒基和新鸿基的郭李二人更是猝不及防。 他们没料到对方的反击会如此迅猛,直接击中了他们最脆弱的资本环节。 仅仅几天时间,这几家巨头的账面损失便累积成惊人数字。 另一边,黄河实业针对规划署的法律与舆论施压也取得了关键进展。 在专业团队的持续推动与公开监督下,规划署不得不加快流程,对方案中几处技术细节予以认可,整体项目最终获得了批准。 这个消息为正处于压力之下的黄河实业带来了急需的喘息之机。 九龙塘工地重新立起了塔吊,机械运转的轰鸣再度响起。 史斌手下的人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巡视着每个角落。 工地秩序井然,再不见往日那些鬼祟的身影。 何雨注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远处九龙塘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财经报纸,版面上印着怡和、置地等公司股价暴跌的曲线图。 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沉寂。 “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对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低声说,仿佛在问整座城市,“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里的天空,不会永远由某些人掌控。” 他清楚,这次反击虽然让对手尝到了痛楚,却也暴露了自己部分的底牌和决绝的姿态。 怡和与那几位华商巨头绝不会就此罢手,更大的波澜还在后面。 怡和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怡和大班亨利·凯瑟克面色铁青,指节重重叩击着光洁的桌面,震得瓷杯微微颤动。 投影幕布上,怡和与置地的股价走势图如同两道狰狞的裂痕,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 玻璃映出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像无数碎金撒在漆黑的水面。 何雨注的手指无声地叩着窗,触感冰凉。 “连你身后那棵大树,也挡不住这阵风了?” 他的问话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何,风是从大洋彼岸直接刮来的。 怡和的根须扎得太深,你明白的。” “我明白。” “那九龙塘的项目……” “你退出去。” 何雨注转过身,室内没有开灯,他的轮廓陷在阴影里,“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虽然你没提过他的名字,但我能猜到是谁在护着你。 那把椅子,他能坐多久?往后的路,终究得靠你自己的脚走。” 几天前,奥利安带来的消息让空气凝滞。 亨利·凯瑟克频繁出入港督府,会见几位掌握土地与财政命脉的官员。 门关得很紧,但缝隙里漏出的气息已足够凛冽——他们或许要动用最后的武器,借“公共利益” 之名, 凯瑟克的声音此前曾在会议室回荡,冷得像冬夜的铁。”怡和上百年的历史里,没有过这样的污点。”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个靠贩水起家的集团,用数字游戏和报纸标题,让我们退到这一步。” 长桌对面,置地的主席将梳得齐整的银发往后拢了拢。”我们错估了对手。 他背后的网比想象得更密,资金流动的轨迹跨越海洋,那些陈年旧事的记录在这个节骨眼被翻出来, 力惊人。” 恒兆的李兆松了松领结,喉结滚动。”规划署那边,我们推过去的力,全被弹了回来。 黄河实业雇的律师像水蛭一样难缠,还有几个议员的声音……他找到了我们没留意的缝隙。” “缝隙?” 凯瑟克嗤笑一声,“是盲点!我们没看清他的决心,也没量准他的胆量。 他敢对着整个架构亮刀子。” 新基的郭胜往前倾身,眉头锁紧。”眼下最急的是股价,市场信心像沙一样在流。 但黄河做空的手法太滑,咬一口就缩回暗处。 更麻烦的是,谁知道他手里还剩多少牌?下一张会不会更致命?” 凯瑟克眼底掠过一道暗影。”股价必须稳住,不计代价。 联系所有能联系的银行,把市托住。 同时,去挖!动用一切手段,查他海外资金的源头,查那些旧账是谁递到他桌上的。 特别是……” 他顿了顿,“他和警队高层,甚至更高处,究竟绑得多紧。 我不信没有内鬼。” 第251章 第251章 他站起身,手掌按在桌沿。”九龙塘那块地,绝不能落到他手里。 那是维多利亚港未来裙摆上最亮的一颗纽扣,是置地走出中环的关键一步。 明路走不通,就走暗巷。 这次要更聪明,更干净,让他连灰尘都抓不到一把。” 何雨注离开窗边,坐进沙发。 远处渡轮的汽笛声闷闷传来。 怡和盘根错节的百年根基,它与港英政权之间千丝万缕的勾连,绝非寻常商战手段所能斩断。 对方已经准备掀翻棋盘。 他静 了许久。 指尖在皮质扶手上敲出极轻的节奏。 看来,只困在香江这片水域里缠斗,已经不够了。 怡和的呼吸,一大半系于它遍布全球的贸易血管,尤其是对英伦本土及那些旧日殖民市场的依赖。 它之所以能在这里呼风唤雨,凭的是那顶“女王皇冠明珠守护者” 的无形冠冕。 得找一把能撬动冠冕的扳手。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寂静。 奥利安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时,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何,或许……暂时放手是更明智的选择。 机会不会只出现一次。 维多利亚港沿岸,值得争取的地块不止那一处。” “你不明白。” 何雨注的指节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这次退了,黄河实业往后就得永远矮人一截。 你说的那些地,永远不可能落到我们手里。 不止如此——就连我已经握在手里的项目,想顺利开工都会变得……障碍重重。” “拼到最后一刻,结局往往是两败俱伤。 渔网破了可以修补,鱼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的建议,我会仔细想想。” 何雨注的回应听不出情绪。 “希望你是真的在考虑。 一个人对抗整个体系,胜算渺茫。 霍家的下场,还不够清楚吗?” “你自己也当心。” “他们不敢碰我。 只要我背后那位还在那个位置上。” “别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别人身上。 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说过,他迟早要离开的。 而你……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啊。 要不是你当初送来的那份功劳,警司大概就是我职业生涯的顶点了,直到退休那天。” “没想到你对职位这么执着。” “既然走进了这个圈子,谁不想往高处走呢。” “知道了。 先这样吧。” “务必小心。 他们的手段……不止你看得见的那些。” “明白。 多谢。” “对了,我手头有份关于怡和的材料。 看过之后,你或许会重新评估现在的局面。” “好。” “我会请王女士带给你。” “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 话筒搁回基座。 奥利安最后的警告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深处。 他起身,踱到整面玻璃幕墙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流淌成一片璀璨的河,霓虹的光污染却透不进他眼底那片沉郁的暗影。 王翠萍送来的那份档案,厚度惊人。 与其说是商业情报,不如说是一部用资本与权力写就的编年史——从那个靠着黑色膏状物起家的年份开始,到如今牢牢掌控九龙仓这片吞吐香江命脉的枢纽。 怡和的触须早已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道缝隙,汲取着近乎无尽的养分。 它的根基之深,影响力之巨,远超他最初的估量。 能从凯瑟克家族直接向港府施压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一切。 “这份礼物……倒是省了我不少工夫。” 何雨注对着空气低语。 奥利安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在这张由旧殖民脉络织就的棋盘上,他这样一个后来者,即便坐拥财富与魄力,面对某些层面的碾压,也只能收敛锋芒。 霍家的结局,就是最清晰的注脚。 “你们藏着后手……难道我就没有么?”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 怡和的命门在哪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九龙仓。 那片庞大的码头与仓储群,是维系那个贸易帝国血液流动的心脏,是财富周转的核心泵站。 它支撑着零售网络的货流,保障着航运体系的运转,更是庞大现金潮汐的吞吐港。 “既然你们先出了招……” 他视线落在档案某页加粗的标题上,“那我就先截断你们的输血管道。” 他重新拿起话筒,拨出一串号码。 线路接通,那头传来硬朗的男声:“泰山安保。” “史斌。 是我,何雨注。” “老板。 请指示。”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启动最高防护程序。” 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像钉子敲进木头,“目标地点:我的住所、阿浪、顾元亨、许大茂及其直系亲属所在处。 你亲自去,带上阿风刚送到的那批东西。 传话下去,这次不是演练,来的可能是不要命的野狗,也可能是受过训的豺狼。 准许使用一切必要手段。” “明白。” 回应没有丝毫犹豫,像铁块砸在地上,“人在,防线就在。” “叫白毅峰过来。” “是。” 墙上的时钟走过一格。 另一间屋子里,白毅峰站在桌前。 “四十八小时。” 桌后的人没有抬眼,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叩击,“我要知道怡和、九龙仓,还有所有码头最近的所有动静。 船什么时候靠岸,船上装着什么,货进了哪个仓库,守着仓库的是谁,那些关键人物最近去了哪里——你能拿到吗?” “能。” 回答简短有力。 “特别是那些值钱的货——精密零件、贵金属、市面上抢手的工业材料、奢侈品——它们会停在哪个码头,存进几号库,谁在看守,什么时候装卸。 消息必须封死,还有,别小看对手。” “我挑最牢靠的人手。” “人手别和史斌那边撞上,他们肩上的担子更重。” “明白。” 桌面上躺着一只深色皮箱。 箱盖打开又合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这些你带上。 去吧。” 命令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 整个安保系统瞬间切换至另一种频率。 何家所有人都被接回了那栋带院子的房子。 史斌领着那支从不轻易露面的小队,带着新到的装备——那些冰冷的金属物件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无声地渗入宅院以及名单上的每一个地址。 阿浪身边多了个总在擦眼镜的男人。 顾元亨的司机换了个背脊挺得笔直的生面孔。 许大茂家楼下,收垃圾的老人动作慢得出奇,眼睛却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白毅峰的人则像水银般散开。 有人混进了码头的巡逻队,有人穿上了船员制服,还有人用厚厚的信封敲开了调度室的门。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月亮被云层吞没。 几辆没有标识的货车在何宅外的暗处刹停。 后厢门猛地弹开,人影鱼贯跃出,迷彩服在黑暗中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弓着身,快速向围墙逼近,手中的家伙在偶尔漏出的微光里闪过冷色。 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影扑向铁门。 “噗、噗、噗。” 几声压抑的闷响,几乎被风声盖过。 二楼几扇看似装饰的窄窗里,火光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冲在最前的三个人像突然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向后栽倒。 额心或胸口的位置,深色液体迅速洇开。 “有准备!散开!找掩体!” 嘶吼声刚起,侧面矮树丛里陡然立起两道黑影,手中粗短的管状物喷出火光。 “轰!轰!” 钢珠暴雨般泼洒出去,试图从侧面摸近的几条影子应声翻滚,再没动静。 宅子里,尖锐的蜂鸣声撕扯着空气。 通讯器里传出白毅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清单:“正门通道封死。 两侧清理干净。 后窗盯紧。 没有命令不许暴露,火力网覆盖,不留活口。” 袭击者显然被打乱了节奏。 他们接到的指示是快进快出,制造足够大的动静,让那个据说在背后掌控黄河实业的人付出代价。 可眼前的根本不是预想中那堵脆弱的墙。 对方的反击又准又狠,彼此间的配合像是 短暂的僵持后,血腥味反而激起了凶性。 残存的人借着院墙和树木的阴影拼命开火,自动武器的 声、 枪的轰鸣与某种沉闷的击打声混作一团。 宅子深处,特制的隔间里,何大清握着老伴的手。 陈兰香低声安抚着几位老人。 年纪最小的孩子被枪声惊得啼哭,被一个叫小满的姑娘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 何雨水守在通讯设备旁,指尖有些发凉,但目光定定地落在闪烁的指示灯上。 每一声从外面传来的闷响,都让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滞涩一瞬。 可没有人慌乱。 他们沉默地坐着,等待着,仿佛笃信那堵墙之外,有人早已织好了一张网。 书房里没有开灯。 何雨注立在窗边,指尖搭在冰凉的玻璃上。 夜色浓稠,庭院中偶尔闪过一点金属反光,随即没入更深的暗处。 他听见远处零星的闷响,像湿木头在火里爆开的声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钝音。 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铁锈与某种焦糊的气味。 大约二十分钟后,耳麦里传出史斌压低的声音:“清理完毕。 三十六个,没放走一个。 我们折了两个兄弟,重伤。 还有五个挂彩的。” “先顾活的。” 何雨注说,目光仍凝在窗外某片晃动的树影上,“留下会喘气的没有?” “没。 都是硬茬子,伤得爬不起来了还想摸雷。 家伙上的标记全锉掉了。” “守紧些。” 电话铃就在这时撕破了寂静。 一声,两声,催命似的响。 听筒那头传来含混的嘟囔,夹杂着被褥摩擦的窸窣:“最好有天大的事……” “我。” 何雨注截断对方。 那头的呼吸顿了一秒:“何?怎么回事?” “派人来我这儿收拾吧。” “收拾?他们真动了?” “三十来个。 不是拿钱办事的,就是训练过的。 长短家伙都齐,还揣着硬货。 我其他几处地方还没信儿,估计今晚不只我这一处热闹。” “疯了……这地方可不是战场!” “在这儿,他们说了算。” 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吐气声:“你家里……” “没事。 我的人伤了几个,对面一个没剩。” “你那帮手下……比正规军还利索。 你教的?” “我没空教。 他们自己练的。” “真想要这样的人……” “别废话了。 赶紧带人来,说不定又能给你添笔功劳。” “等着。” 挂断后,他又拨了几串号码。 许大茂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阿浪的声音带着睡意;顾元亨倒是清醒,说一切太平。 何雨注听着,肩胛骨微微松了些。 他们都问起他这儿,他只说来了几只野狗,已经撵走了。 放下话筒时,他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心想:冲着我来的。 摸清底细了。 第252章 第252章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划破夜色,混着救护车单调的鸣响。 不久,奥利安的皮鞋声踏进了前厅。 他先在外面转了一圈,再进来时,脸色像浸了水的灰布。 他重重跌进沙发,挨着何雨注。”这是要灭你满门啊。” “管他什么意思。” 何雨注没看他,盯着茶几上杯底残留的水渍,“动了手,就得担着。” “你打算怎么办?” “怡和那几个管事的,住哪儿、常去哪儿、家里几口人——我都要。” “不行!” 奥利安猛地直起身,“这会捅破天!” “那你说怎么着?我就坐在这儿等下一批?” 奥利安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们这些按时交钱的,该受你们保护吧?” “等我消息。” 奥利安站起来,扯了扯领口,“借你楼上房间打个电话。” “请便。” 脚步声上了楼。 侧门轻轻开了,何大清探出身,后面跟着几个瑟缩的身影。 “柱子,” 老人压着嗓子,眼睛却亮得骇人,“你惹上什么人了?今晚是冲着咱们一家来的吧?” “生意上的过节,爹。” “什么过节能要人命?” “洋人的生意。” “要不……让出去算了?” 何雨注终于转过脸,嘴角扯了扯:“现在不是让不让的事。” 陈老爷子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柱子这话在理。 退让解决不了问题,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陈兰香转向儿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柱子,这屋子……还守得住么?” “明天就搬。” 他回答得简短。 女人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陌生的街景:“怎么来了这地方,反倒更不安生?” “妈,这里和老家不一样。” 他的解释同样简短。 “早知这样,当初不如不走。” 陈兰香的声音里压着懊悔。 一直沉默的老太太忽然开口,语调平直却带着分量:“不走?不走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就凭咱家以前的成分,还有我年轻时给洋行做过事的旧账——兰香,少说两句吧。” “妈,我懂。” 陈兰香揉了揉眉心,“就是心里堵得慌。 仗打完了,太平日子却没个影,到哪儿都躲不开是非。” “有人就有是非。” 老太太的视线落在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背上,“真要天下太平,那才稀奇。” “咱就只想安安稳稳的,不行么?” “难。” 老太太摇头,“柱子在外头做什么,我不清楚,但总归是为了咱们自己人。 迟早要和那些洋面孔对上。” 陈兰香猛地看向儿子,声音发颤:“柱子,这活儿……非干不可吗?” 一旁的小满插话,语气里带着讶异:“婶子,这可不像您。 从前您是最支持柱子哥的。” “从前也怕。” 陈兰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强,“不然怎么接连生了雨鑫、雨垚、雨焱三个皮小子?如今岁数上来了,怕的事情只多不少。 耀祖他们还那么小,万一……”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何雨垚原本缩在沙发角落,此刻抬起脸,表情委屈:“妈,敢情我们哥仨是您怕大哥出事才生的?怪不得我总觉着自己像捡来的。” “胡扯什么!” 陈兰香倏地起身,一巴掌拍在他后颈上,转身就从边柜上抄起那柄鸡毛掸子。 楼板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 下面的动静戛然而止。 “奥利安,谈完了?” “嗯。 去你书房说。” “好。” 何雨注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陈兰香使了个眼色,何雨鑫和何雨焱便一左一右按住了何雨垚。 鸡毛掸子划破空气,落下几声闷响。 书房里弥漫着厚重的烟草气,像刚烧过什么潮湿的东西。 奥利安又点了一支,烟盒朝何雨注的方向递了递。 何雨注摆手,在书桌对面坐下:“直接说吧,问出什么结果。” “上头说管不了。” “还有呢?” “我们现在拴在同一条船上了。” “哦?你被扔出来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 奥利安扯了扯嘴角,“只是不能再借那位大人的名头行事。” “未必是坏事。 早些划清界限,往后你手脚反而能放开。” “你究竟知道多少?” 奥利安盯着他。 “那位在位几年了?” “六年。” “不短了。” “是啊……不短了。” 奥利安下意识重复,随即眼神一凛,“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消息从哪儿来的?” “没什么消息,一点直觉罢了。” 何雨注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混乱的街巷,“这地方该变变了。 你看看,乱成什么样子。” “那位尽力了。” 奥利安的声音低下去,“正因为他尽力了,局面还是这样。 他是来收拾残局的,结果自己也陷了进去。” 两人之间只剩下烟雾缓慢盘旋。 “不提那位了。” 何雨注转回身,“只问你一句:你还打算回那座大岛么?” 奥利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 某种混合着倦意、决断,以及被洞穿后的无奈,慢慢浮了上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灰白的烟缕从指间升起,缠绕,消散。 烟头被按进玻璃缸,捻熄最后一点暗红。 他抬起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剥落了伪装。”你说得对。” 声音沉进空气里,像一块浸透水的石头,“那个家族,那座岛……早就回不去了。 地图上的墨迹,血缘簿上的几行字,仅此而已。 父亲或许还记得我的脸,可族谱上我的名字——奥利安·特伦奇——早就被墨水涂成了污渍。 若不是母亲还在那里呼吸,我连每年那箱漂洋过海的礼物都懒得寄送。” 他转向何雨注,颧骨在台灯下投出锋利的阴影。”所以这里才是我的战场。 威廉那种蠢货坐在高位上,只会用牙齿啃噬这座城市的筋骨,把警队变成他们捞钱的漏斗。 他挡住的岂止是我?是更多想让香江喘口气的人,是这条街、那条巷本该有的秩序和光。” 何雨注没有动。 他能嗅到话语里铁锈般的积郁——这个被称作“鸡蛋人” 的男子,英伦裁剪的西装裹着一具被撕裂的躯壳。 对故岛的漠然,对腐烂体系的憎恶,对自身孤注一掷的决绝,此刻都凝成了坚硬的基石。 “你要扳倒的只是威廉?” “不止。” 奥利安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是连根拔起他身后那窝蛀虫。 那些趴在警队血管上吸血的,包庇黑帮、收黑钱、和英资财阀勾肩搭背的蛆虫。 威廉?不过是台前一个会动的钱箱罢了。” 他忽然起身,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几行急促的烙印: 陈年——立法局里那张亲民的脸,实则是九龙西几个堂口的“白手套”。 用议员身份给黑生意撑伞,三次掐灭警方扫荡的预算。 和怡和系某贸易公司的账户有暖昧不清的流水。 刘昌——警队后勤的“财神爷”。 采购单上的数字总与几家英资供应商的报价单微妙吻合。 与和盛和某位叔父辈常在茶楼“偶遇”。 罗辉——人称“笑面虎”。 和盛和现任龙头的军师,专管“洗白” 的生意和“打通白道”。 最近频繁出入怡和置地某经理的私人会所。 纸条被推到桌沿。”这三块石头,卡着记的喉咙,也卡着所有还想喘气的人的脖子。 陈年在立法局勒我们的预算;刘昌在内部吸我们的血;罗辉……” 他顿了顿,“今晚砸你家的那伙人,我嗅到了和盛和的气味。 很可能就是这只笑面虎的手笔。” 目光像淬过火的针。”何先生,我清楚你的本事。 不必脏你的手。 这座城哪天没有火拼?没有仇杀?没有‘意外失足’?我要他们消失——要么进监狱,要么进棺材。 拔掉这些毒牙。”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成耳语,“至于代价……我们可以慢慢谈。” 奥利安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沉:“我会调动记和内部调查科的全部资源,彻查今晚这件事背后的人。 和盛和,他们跑不掉。 王翠萍那边会拿到最高级别的许可,九龙西所有挂着他们牌子的地方,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清空。 我要找到他们和怡和洋行之间每一笔往来的证据,钉死他们。” 他向前倾了倾身,“至于你在九龙塘的计划,所有程序上的阻碍,只要不越过明面上的线,我都会替你搬开。 威廉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西九龙会是新的局面。” 何雨注的手指捏着那张薄纸,目光从几个墨字上掠过。 陈年、刘昌、罗辉。 政界、警队、黑道,三根深扎在香江阴影里的刺,也是怡和洋行在此地张狂的倚仗。 但刺终究只是刺。 “这些人,” 他开口,声线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是你和你的人该去拔的,不是我的目标。 奥利安,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我要什么,你很清楚。” “好吧,怡和那边,还有‘恒兆’、‘新基’的关联部分,我晚些给你。 那这份名单……” “你让我看到诚意,我自然会给你回应。 但记住,我们之间不是买卖。” 何雨注抬起眼,“是维护治安的协作。 明白么?” “当然,协作。” 奥利安扯了扯嘴角,“那就预祝我们……协作顺利。” “需要开瓶酒庆祝这崇高的时刻么?” “不,不必了。” “名单我留下。” 何雨注将纸片收进抽屉,“香江从来不太平。 帮派 ,仇杀,各种‘意外’……明天和厄运,谁说得准哪个先敲门?” 他视线锁住对方,“奥利安,把你刚才说过的话都刻在脑子里。 失去一个伙伴是件可惜的事。 至于纸上这几个名字,等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们会得到应有的结局。 方式嘛,会如你所愿,非常‘本地化’。” 奥利安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和他掌控的那些暗影的能力。 他也不想失去一个能并肩向前的盟友。 “合作愉快,何先生。” 奥利安伸出手。 何雨注握住那只手,力道很重:“警民同心,西九龙才能安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各自眼底都藏着锋刃。 这是一次危险的捆绑。 一个押上了仕途与性命,另一个则动用了见不得光的刀刃。 他们的目标在此刻完全重叠:将挡在面前的敌人碾碎,在这片暗流汹涌的土地上,撕开一条路。 书房重新恢复寂静后,何雨注走到窗边。 楼下,穿制服的人员仍在清理凌晨袭击留下的残迹,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回到桌前,拿起听筒,拨出一串号码。 “白毅峰。” “老板!您那边情况如何?府上是否安全?” 听筒里的声音绷得很紧。 “解决了。 东西备好了么?” “只拿到一部分情报,老板!” 第253章 第253章 白毅峰的语气立刻变得锐利,“怡和九龙仓码头,七十二小时后,早晨八点整,‘翡翠皇后号’会停靠在7泊位。 船上有一批从欧洲运来的高精度机床核心组件,价值极高,最终要送往怡和控股的一家电子装配厂,据信是北美某巨头的订单。 守卫是怡和直属的‘蓝盾’小队,二十四人,分三组轮换,装备齐全,巡逻路线和监控点位固定。 详细的布防图与交接时间表,三十分钟内会送到老地方。” “三天后……只有一条船?” 何雨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够。 继续查。” “明白。” “有进展立刻报我,任何时候。” “是。” 夜色沉静得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书房那张临时搭起的窄床上,何雨注合眼睡到天明。 中途有人轻手轻脚推门探看,见他呼吸平稳,便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警局那栋楼里的灯亮了一宿。 倒在现场的几个,身份一查竟背着通缉令,这倒成了送上门的功劳。 可人都成了不会开口的,背后究竟站着谁,线索也就断在了这里。 凯瑟克在怡和顶楼的办公室里,凌晨时分接连拨了好几通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他压着怒火的斥骂,隐约能听见“废物” “这点事都办不好” 几个词。 最后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交代:“所有针对黄河实业的动作,全部停下。 把人给我盯紧,警队那边也留意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上来。” “明白,大班。”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此刻他才觉出几分懊恼——怎么就默许了底下人冒进?这下非但没成事,反像是狠狠一脚踹在了铁蒺藜上,震得自己筋骨生疼。 天刚透亮,何雨注拨了个号码出去。 没过多久,一连串卡车便驶到了别墅门前。 车上跳下许多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开始为何家搬运箱笼。 何家人乘坐的车辆,是那种这样的车来了十辆,每辆车里还配着四名护卫。 何雨注自己驾着一辆改装过的华南豹1型,跟在车队末尾。 途中他几次变换路线,甩掉了好几拨尾随的车辆,又故意分派几辆车引开注意,最终才将家人送抵半山腰的一处宅子。 安顿好所有人,等到护卫们也都就位,何雨注调转车头,又回到了原先的别墅。 既然那里已经成了明处的靶子,再多吸引些火力也无妨。 午后,变故还是找上了门。 赶来汇报情况的阿浪,在一条沿着海岸线延伸的僻静公路上,被两辆突然加速冲上来的轿车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后面那辆车猛地一甩方向,车头狠狠撞向阿浪座驾的侧后方,企图把他逼停或是直接撞翻。 “妈的!” 阿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下油门瞬间踩到底,方向盘同时往反方向急打。 他开的这辆奔驰后窗传来沉闷的“砰砰” 声, 打在防弹玻璃上,绽开一片蛛网似的白色裂纹。 “浪哥!我们被夹住了!” 坐在旁边的护卫吼道,已经掏出了枪。 “稳住!后面的弟兄马上到!” 阿浪眼神发狠,猛打方向用车头撞开前面试图卡位的轿车,同时拇指按下了方向盘内侧一个隐蔽的钮。 尖锐的警报声顿时撕裂了空气。 追击者显然没料到这辆车如此难缠,攻击变得更加疯狂。 不断射来,车身接连遭受撞击。 就在其中一辆车再次加速,试图猛撞驾驶座一侧时,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一辆巨大的撞击力直接将那辆车顶得翻滚出去。 几乎同时,冲锋车的侧门滑开,四名装备齐全的护卫跃下车,手中的武器喷吐出连续的火光。 枪声连成一片,压得另一台追击车辆抬不起头。 轮胎在路面擦出刺耳的锐响,车身打横截断了道路。 阿浪推门跃出,借着车门掩护扣动扳机。 几名保镖迅速散开形成交叉火力。 前后夹击之下,残余的袭击者很快倒在血泊里。 领头的被两名安保队员反剪双臂按倒在地,下颌被利落卸脱。 靴底碾上对方手背,骨节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谁指使的?” 阿浪的声音像浸过冰水。 回应他的只有带血的唾沫。 “带回去。” 阿浪收回脚,“总有办法让他开口。” “明白。” 就在阿浪动身之前,何雨注接到了那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白毅峰压不住的兴奋:“明晚九点,‘维多利亚女王号’靠泊九龙仓三号码头。 船上除了怡和百货的欧洲货,还有一批往东南亚的工业原料,总值估摸超过两千万美金。 另外,今晚七号仓库会进一批南美来的货——雪茄、咖啡豆、可可,价值也不低。 凯瑟克那老家伙定了下周一上午十点,在九龙仓顶楼会议室听季度汇报。” “上午?具体路线呢?” “还在摸。” “想办法拖住进港的船。” 何雨注顿了顿,“仓库里现有的高价值货品,也列个清单给我。” “是。” 白毅峰的动作比预想更快。 午后三点,一份标着“绝密” 的文件出现在约定地点。 不仅标注了仓库布局与巡逻间隙,还附了七艘万吨货轮的详细档案——从载货清单到船长习惯,事无巨细。 指尖划过“维多利亚女王号” 那几个字时,何雨注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夜色吞没了九龙仓庞大的轮廓。 吊臂的剪影蛰伏在黑暗里,仓库群只有零星灯火。 巡逻队手电的光柱偶尔划破黑暗,像盲目的探针。 保税区七号仓库内,恒温储藏柜连同其中货物在寂静中消失。 随后是7卸货区刚卸下的精密部件——防震木箱整齐排列在地面,而后如同沉入水底般没了踪迹。 时装、腕表、皮具从货架上蒸发,只余空荡的金属架与浮尘。 即将发往东南亚的稀有金属与化工原料,同样没了踪影。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巡逻人员。 何雨注的身影在仓库间移动,不到五个钟头,所有高价值货品已尽数转移。 港口方向,“维多利亚女王号” 亮着检修的灯火。 “体量太大,这次动不了。” 何雨注收回视线,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 夜色未褪尽时,他的身影已从九龙仓的阴影中分离。 回到寓所,第一通电话拨给了阿浪。 听筒里传来含糊的应声,他简短交代:让消息像潮水般漫过整个港岛,就说九龙仓昨夜空了。 “头儿,若是只丢了些零碎,货主们去瞧一眼,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阿浪的声音透着迟疑。 “照做便是。 到时候,你自然明白。” “……好。” 那声应答轻得像叹息。 “要快。” “是。” 第二通电话接通时,小满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他只说了几个字:盯紧怡和的盘,等风来。 晨光爬上码头时,九龙仓的管事们推开仓库铁门。 没有惊呼,只有死寂。 几个库房像被巨兽舔舐过一般干净,地面空荡得刺眼。 锁是完好的,门轴没有 ,连灰尘都保持着昨日的纹路。 主管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哆嗦着指向电话机,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差人……叫差人来……” 消息撞进怡和总部顶层的办公室,凯瑟克扶住了桌沿。 视野黑了一瞬,维多利亚港的波光在窗外扭曲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跌进那张高背椅里,丝质衬衫的领口贴着皮肤,湿冷黏腻。 额角的血管在跳,一下,又一下。 “废物。” 这个词从他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水晶烟灰缸脱离掌心,在地板上炸开一簇尖锐的星芒。 碎裂声像某种开端。”几千万美金的货,说没就没?蓝盾?呵,蓝纸糊的招牌罢了。” 桌前站着两个人。 航运总监的膝盖在发抖,安保负责人的嘴唇失了血色。”先生……确实没有闯入痕迹……监控全花了……守夜的人都说……连只老鼠都没瞧见……” “没有?” 凯瑟克站起来,脖颈上青筋盘虬,“难道是空气吞了那些箱子?是鬼吗?!” 古董花瓶的碎片溅到墙角,他的声音嘶哑了,“联系港口协会!通知保险公司!不——先报警!让那些穿制服的去翻,怡和的钱不是白养的!” 但钟摆已经摆过了某个刻度。 货主们的电话接踵而至,听筒里炸开各种语言的怒吼。 他们大多是欧洲航运公司的代表,车队在上午九点前后陆续冲进九龙仓。 看过现场之后,没有人说话。 沉默比骂声更冷。 索赔函在午前堆满了凯瑟克的案头,保险理赔的数字足以绞断任何企业的现金流。 媒体像嗅到血腥的鲨群,但怡和筑起了墙。 话语权在这时候变成黏稠的胶质,裹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细节。 货主们陆续沉默下来,闭口不谈损失的具体数目——没有苦主认领的失窃案,便成了海面上的雾,看得见,摸不着。 事情却没完。 来自上层的压力像无形的钳子,差馆的人马扑向了黄河集团名下所有能查的角落。 仓库、写字楼、码头办事处,铁柜被拉开,账本被摊在日光灯下。 一无所获。 何雨注是第一个被请去问话的。 接着是许大茂、阿浪、顾元亨、史斌。 问询室里灯光惨白,但没人敢动粗——奥利安和王翠萍就坐在隔壁,玻璃映出他们安静的侧影。 问话很快,放人也快。 这里不需要什么不在场证明,因为大多数人根本不在戏里。 阿浪被问到失窃案时,眉毛挑了起来。”怡和丢东西了?丢了多少啊?” 他咧开嘴,惊讶里掺着毫不掩饰的乐呵,“说出来让我开开眼?” 那惊讶是演出来的,但他心底的震动是真的:老板竟然做成了。 怎么做到的?他想不通。 其余几个人则是真实的茫然。 被问及时,第一反应是困惑——这事同自己有什么干系?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丢的数目,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白毅峰的口风向来严密,就连史斌也不清楚这些日子他领着手下在忙些什么。 史斌的反应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怡和洋行的股票价格,在经历了先前的剧烈下挫后,本就根基不稳。 那批货物“集体消失” 的消息一经传开,立刻在市场里激起了瞬时的恐惧。 “怡和航运遭遇致命重创!” “九龙仓疑云密布,怡和信用崩塌!” “船东联合索赔,怡和濒临破产边缘!” 各种不利的报道充斥耳目,怡和的股价仿佛一只被剪断了牵引线的纸鸢,再度急剧下坠,一天之内的下降幅度突破了百分之三十,写下了香江证券交易所成立以来最为惨淡的单日纪录。 这背后,少不了那些损失了货物的货主们在暗中使劲。 怡和终究是一块足够肥厚的肉,货物丢了或许还能设法,但从别处找补回来,正好能回敬怡和早先逼迫他们签下的那些不公条款。 恐慌的情绪像一场无声的疫病,在怡和内部迅速扩散开来。 第254章 第254章 股价在悬崖式的跌落之后,又被接连涌出的抛售单牢牢压在最低处,动弹不得。 银行催讨债务的铃声此起彼伏,从前笑脸相迎的合作方纷纷换了脸色,要么要求提前结清款项,要么直接终止合约。 货主们寄来的索赔文件堆积如山,索要的数额之大,几乎能吸干怡和最后一滴流动的资金。 而早就接到何雨注提前知会的小满,则指挥着交易员们,在货物失踪消息确认、股市开盘的第一时间,便全力押注怡和股价下跌。 “动手,全部押上。” 小满的指令简短,没有半分犹豫。 连续数日的操作下来,这一次的收获远比上回可观,账面上的数字直接膨胀为原先的三倍,这足以为何雨注后续的计划提供坚实的支撑。 若非怡和最终无力支撑,选择了暂停交易,他们本可以获取更多。 怡和并非没有挣扎。 他们调集了所有可动用的资金,也尝试过澄清谣言,但都收效甚微。 就连汇丰银行也曾下场试图稳住局面,结果同样被套牢其中。 就在怡和上下疲于奔命的时候,奥利安通过王翠萍,给何雨注送来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文件。 文件内是一张列得详尽的名单——怡和集团内部所有明确持排斥华人立场的高级管理人员,涵盖他们的职位、来历、私下谈话的记录,甚至包含一些与极端团体成员秘密接触的痕迹。 名单首位,用加粗字体写着亨利·凯瑟克的名字,旁边有一行朱砂笔的批附页上,奥利安添了几句话:“这些人是机体内的毒疮,也是妨碍此地安宁的暗桩。 拔除他们,对你我皆有益处。 此外,指使袭击你宅邸的人,也在这张纸里。”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眼底的寒意逐渐凝结。 他要的,不止是商场上的胜负。 那些胆敢越过界线、动用暴力手段的人,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行动在当天便开始了。 何雨注没有采取大张旗鼓的围捕,而是执行了精确的“清除”。 怡和航运的总监,在自家别墅的恒温泳池边被“夜枭” 小组控制,随即被塞进一辆停在暗处的厢型车。 负责安保事务的“蓝盾” 公司总经理,在一处私人俱乐部的洗手间内悄然失去踪迹。 凯瑟克的首席顾问,在前往总督府的路途中,被一辆伪装成计程车的车辆逼停,随后被强行带离。 不到一昼夜,名单上排在前五位的排华核心人物,已全部落入掌控。 “老板,那个凯瑟克很狡猾,几天前就躲进总督府了。” “派人盯紧,一刻也别放松。” “明白。” “剩下的,仔细问。 把他们这些年做过的脏事,一桩一件,全都挖出来。” “是。” 审问的地点,选在了一处早已废弃的码头仓库。 何雨注没有亲自露面,他将这件事交给了白毅峰全权处理。 窗帘将光线彻底隔绝在房间之外。 厚地毯上,来回走动的脚步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猛地抓起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去找!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 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焦躁,“我要知道他们在哪儿!无论死活!” 听筒另一端传来含糊而惶恐的回应。 他重重地将电话扣回底座,胸膛起伏。 五个最核心的人,掌握着那些绝不能见光的秘密,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像水汽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这绝不是意外。 只能是那个人做的。 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缠绕住脖颈。 他清楚,既然对方能如此精准地带走他们,那么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只会是自己。 那些看不见的打击接踵而至,股价、债主、银行的催逼……而现在,连身边最后一道屏障也消失了。 那个对手的行事方式,毫无顾忌,精准得像外科手术。 “必须走。 现在就走。” 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穿衣镜前,缓慢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和外套的褶皱,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拧开门把手。 走廊上空无一人,无人阻拦。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来。” 房间里的光线同样昏暗。 他走进去,直接开口:“我需要离开这里。” 书桌后面的人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这里难道有人能拦住你亨利·凯瑟克的脚步吗?”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强行压下去,“那个人……他根本不在乎任何规则!阁下,我需要护卫,最精锐的,立刻送我去启德机场。 我要搭最早一班飞机回伦敦。” “局势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了?” “我的人不见了,这怎么解释?你手下的警务人员毫无作为!我建议立刻采取更坚决的措施,动用必要的力量清除这些威胁。” “军队并非由我个人支配。 事实上,我无权直接下达这样的命令。” “我会让总部向议会提出正式请求。” “请便。” “现在,” 他盯着对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需要你安排人手,护送我去机场。 立刻。” 书桌后的人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会安排。 请你先回房间等待。” 另一处,灯光冷白。 几张照片被随意地丢在桌面上。 站在桌前的男人起初紧抿着嘴唇,眼神躲闪。 但有些手段,终究不是靠意志就能扛过去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抵抗像阳光下的冰,慢慢消融,最后只剩下控制不住的颤抖。 “是……凯瑟克先生……” 他终于崩溃,语无伦次,“他说……他说那是‘黄皮肤’的生意,不配在这里立足,更不该碰九龙塘那块地。 他命令我们‘用尽一切办法’打击你们,包括……包括一些‘非常规方式’。 去何先生家里 ,在路上拦截阿浪先生,都是他点头的……” 另一个被带来的人提供了更多碎片:“凯瑟克先生担心普通办法没用,还从外面找了拿钱办事的人,准备在必要的时候,直接针对何先生本人……我们只是听令行事……”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汇聚向同一个名字。 白毅峰将记录着这些口供的纸张递过去时,脸色沉肃:“何先生,指向很明确。 就是他。” 何雨注接过那几页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房间里只剩下指尖偶尔敲击硬木桌面的声音,笃,笃,笃,缓慢而清晰。 看完最后一行,他抬起眼,窗外夜色正浓。 “看来,”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时候和这位怡和的大班先生,把账算清楚了。” 凯瑟克的手指敲在桌面上,指尖发白。”尽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需要借用你的专用线路,接通伦敦。” 总督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掌向通讯室的方向一摊。 他厌恶此刻站在面前这人——分明已走投无路,语气却仍像在发布命令。 门在凯瑟克身后被重重撞上。 他穿过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急促而孤立。 电讯室的金属门被他推开,里面只有仪器指示灯在幽暗里明明灭灭。 值班员为他调好频段后,便被他一个手势赶了出去。 门合拢,将他独自锁在充斥着电流细微嗡鸣的狭小空间里。 整整三十分钟,他没有出来。 那三十分钟里,通过越洋电缆传递的声音,将香江描绘成一片正在沦陷的疆域。 凯瑟克的语速很快,词汇尖锐,反复强调一个来自东方的、不遵循任何规则的对手,正以无法想象的方式摧毁秩序。 他提及自己家族的名字,将其比作帝国在这片遥远海岸仅存的基石,而这块基石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撬动、粉碎。 听筒另一端,起初是漫长的沉默,间或传来一两声带着难以置信意味的吸气。 随后,沉默变得沉重,仿佛能透过电缆感受到那股逐渐凝聚的压抑。 当凯瑟克的声音最终拔高,近乎破裂地挤出“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时,另一端才传来勉强而模糊的应允:可以返回,在“妥善处理完手头紧要事务” 之后;家族会尝试进行一些必要的沟通,敦促当地采取“符合根本利益的措施”。 放下话筒时,凯瑟克感到后背的衬衫紧紧黏在了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清楚,“妥善处理” 只是空洞的安抚。 此刻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离开。 他再次抓起话筒,接连拨出几个号码。 声音因紧绷而沙哑,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调集公司的飞机,在启德机场待命。 对,就是此刻。 所有环节必须畅通,我要在抵达后最短时间内升空。 通知我们在机场的人,做好一切准备。 如果有任何环节拖延……” 他没有说完,但听筒两边的人都明白那未尽的意味。 回到那间为他准备的客房,厚重的绒布窗帘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房间像一口深井。 他叫人送来一瓶酒。 玻璃杯握在手里很凉,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线短暂的灼热,随即被更庞大的冰冷吞没。 那冰冷来自胃底,并迅速向四肢蔓延。 “姓何的……究竟是什么来路?” “九龙仓库里那些东西像水汽一样蒸发,几个最得力的助手接连失去音讯……这哪里还是生意场上的较量?”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能从中看见一张模糊而危险的脸。”这是战争。” 一种他毫无准备、也无法理解的战争。 对手的每一次出手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干脆、彻底,没有声响,如同深海之下掠食者的突袭。 “这里……真的安全吗?” 这个曾经毋庸置疑的念头,第一次在他心中裂开缝隙。 他无法再安坐,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走动,目光一次次扫过紧闭的门扉和纹丝不动的厚重窗帘。 每一片阴影的轮廓,此刻都显得可疑而充满威胁。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九龙一栋戒备森严的建筑深处。 奥利安放下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嘴角一丝极快的弧度出现又消失。 目标躲进了港督府,其左膀右臂被精准地“清除”,相关企业的股价一落千丈……局势演变的速度和烈度,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电话那头的人所展现出的能量与行事风格,再次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警惕与兴奋的战栗。 他立刻拿起另一部颜色不同的电话,按下几个键:“王警官,带上你手下最精干、口风最紧的队员,马上来我办公室。 级别:绝密。” 王翠萍来得很快,身后只跟着两名神色冷峻的队员。 奥利安没有寒暄,将一个封着火漆的深色档案袋推过桌面。”目标人物:和盛和的‘师爷’罗辉,恒兆的李兆,新基的郭胜。 第255章 第255章 我要他们过去五年所有非法活动的确凿证据——不正当交易、贿赂、与地下势力的关联、市场操纵、资金清洗,尤其是最近他们与怡和那位凯瑟克先生往来的实证。 动用所有隐蔽渠道,开启最高级别的数据调阅权限,必要情况下,允许使用特殊取证方式。 注意,我需要的是能一锤定音的完整证据链,不是零碎的情报。” 王翠萍接过档案袋,手指稳而有力。 她的眼神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明白,长官。 一定完成。” 她的动机并不复杂。 其一,她向来厌恶那几人行事的手段;其二,她是在偿还一份人情——上次那几方的手也曾伸向何家。 当然,若眼前这位上司能更进一步,对她和她的团队并非没有益处。 更深一层想,她乐见何家在香江站稳,甚至……期待某种更长远的、足以改变这片土地上许多人命运的可能。 海风裹着机油的气息涌进仓库敞开的门。 何雨注背对入口站着,白毅峰像影子般立在他侧后方。 奥利安的皮鞋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敲出清晰的回音。 他走到那人身旁,省略了所有客套:“凯瑟克坐不住了。 我出发前,他刚通过港督府的线路联系了伦敦,要求立即回去述职。 现在正动用最后的关系调私人飞机,目标应该是启德机场。 时间可能在今夜或明天凌晨,具体还在核实。” 何雨注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躲进铁壳里,就觉得能逃出生天了?” “港督府守卫严密,他身边必然跟着贴身护卫。 直接动手风险过高,还可能引起外交争端。” 奥利安的视线扫过墙面上那张手绘的航线图,“启德机场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我们仅有的窗口。 但那里人流密集,安检严格,行动必须迅速、精确、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线索。” “以为飞上天就安全了?” 何雨注的嘴角微微扯动,“白毅峰。” “在。” 影子立刻上前半步。 “我要那架私人飞机的型号、申报的航线、预计升空时间、机组人员的底细、随行安保配置,还有机场内部谁在接应他。 另外查清楚,这次仓促逃离,除了护卫,他还会带走什么——文件?贵金属?还是这些年攒下的‘收藏品’?” “奥利安警官会为你提供必要的官方信息渠道。” “明白。” 白毅峰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转身消失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 “至于罗辉、李兆、郭胜……” 何雨注看向身旁的人。 “王督察已经在推进。 必要时我会联系你。 扳倒威廉、清除这些溃烂的部分,就在这一次。 警队需要彻底清理。” 何雨注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标注的机场坐标上,声音压得很低:“既然如此,就让这场风雨来得再急一些。 凯瑟克想上天?我倒要看他……怎么坠下去。” 仓库外,潮水反复撞击礁石,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声响,像遥远地方传来的鼓点。 风暴的中心,寒意已经凝结成刃。 夜浓如墨,港督府静默地矗立着。 凯瑟克在客房里来回走动,手里那枚旧银怀表的表盖被他不断打开又扣合。 加密线路终于传来震动,是他安排行程的亲信。 “大班!全部安排妥了!‘银翼号’,机长是我们的人,绝对可靠!从启德机场私人停机坪出发,直飞伦敦希斯罗!接应的车和特别通道都已打通,您到达机场后走贵宾通道,十分钟内可以登机!” “可以。” 他挂断通讯,转身打开那只从不离身的皮质提箱。 箱内整齐码放着封存的文件袋,底层压着几块沉甸甸的金属与数枚切割完美的晶石,还有一张印着苏黎世银行徽记的薄纸。 指腹抚过箱扣,他合上盖子,走向走廊尽头的橡木门。 简短交谈后,他回到房间,将提箱搁在脚边, 等待。 夜色渐浓时,几辆黑色轿车驶入庭院。 凯瑟克在两名壮硕男子的护送下钻进车厢。 车队滑出铁门,汇入街道的光流之中。 他蜷在后座,昂贵的面料贴住湿冷的脊背。 双臂环抱着那只箱子,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窗外掠过的每道影子都像枪口,每个行人都像在摸索衣襟下的凶器。 “加速。” 他声音沙哑。 副驾驶座上那个东欧面孔的男人按下对讲键,吐出几个短促的音节。 引擎猛然低吼,车身如刀锋劈开昏黄的路灯。 前后车辆默契收紧队形,像移动的堡垒。 “后方两点钟方向,两辆灰色轿车。” 司机喉结滚动。 马库斯扫过后视镜,瞳孔微缩:“三号车拦截。 保持原路线,去机场。” 命令刚落,队尾那辆车突然减速横摆。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撕裂空气——追踪者来不及转向,车头狠狠撞上侧门!金属扭曲的巨响中,道路被残骸堵死。 车队没有回头,拐过弯道消失不见。 “摆脱了。” 马库斯的报告平淡得像在读清单。 凯瑟克却抱紧了箱子。 甩掉的未必是唯一尾巴,这片港口想撕碎他的獠牙太多,那些曾被踩进泥里的面孔,此刻都可能从暗处扑上来。 几乎同一时刻,离岛仓库里锈蚀的电话炸响。 白毅峰抓起听筒。 “目标已离巢,五辆车,牌照尾数中环跟丢一组,现正朝天星码头疾驰。” “拉开距离,别贴太近。” 白毅峰语速极快,视线钉在铺开的地图上。 “对岸三组人已就位。” 他放下话筒转向身后:“老板,警司,鱼往渡口去了。” “该收网了。” 何雨注站起身,“货呢?” “已在去机场的路上。” 奥利安整理着袖口,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接下来的路属于警方职责范围。 总督府到机场这段,我会确保他‘平安’登机。 至于那些本该随他起飞的证据……会在飞机升空后,准时出现在记者招待会上。” “所有相关人员都将列入限制离境名单。” 他补充道,目光像在清点囚笼里的猎物。 何雨注微微颔首,推开了仓库的铁门。 咸湿的海风涌了进来。 夜色浓稠,启德机场的探照灯光像几柄冰冷的刀,切开潮湿的空气。 跑道边缘,两个人影钻进轿车后座。 引擎低吼着,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朝停机坪方向驶去。 “东西能上去吗?” 何雨注望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白毅峰的声音很稳:“五件‘特别行李’,装在符合航空标准的货箱里。 走的是货运区专用通道,手续齐全,人也穿着该穿的制服。” “飞机那边?” “用了最‘安静’的办法。” 白毅峰顿了顿,“机修组那位老师傅亲自处理,选的是缓蚀材料。 他早年接触过这种机型,知道哪里最不起眼。 东西涂在方向舵液压系统一段不显眼的管路接合处内侧,位置刁钻。 高空低温加上液压油持续流动,大约一个半到两个钟头后,管壁会逐渐被蚀穿,开始缓慢漏油。 最终结果就是巡航高度上,方向舵突然锁死或者完全失灵。 事后就算有人打捞检查,也只会归咎于金属疲劳或者密封件老化——老飞机出这种问题,合情合理。 深海的水压和腐蚀,足够抹平一切不自然的痕迹。 至于其他更激烈的手段……动静难以控制,残留线索也多,不符合您‘干净’的要求。” 何雨注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掠过一丝认可。”时间呢?能算准么?” “计算过。” 白毅峰回答得没有迟疑,“从这儿起飞,爬升到巡航高度大概需要三十分钟。 预设的失效时间在起飞后九十分钟到一百一十分钟之间。 那时候,飞机应该已经深入南海腹地,远离常规航线与陆地。 即便机组察觉异常,在茫茫大海上失去方向控制,生还几率也微乎其微。 况且这种活塞引擎的老式飞机,液压系统故障本就是公认的致命隐患,看起来会像一场不幸的意外。” “那就照安排进行。” 何雨注收回视线,“我们去送送那位怡和的大人物吧,毕竟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 的灯火了。” “明白。” 私人停机坪上,海风裹挟着燃油与盐沫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辆黑色轿车领着几辆随行车,像受惊的兽群般冲过通道,径直扎向那架已经启动引擎、机身灯光不断闪烁的道格拉斯车未停稳,后座门已被用力推开。 凯瑟克几乎是摔出来的,双臂紧紧箍着那只鳄鱼皮公文箱。 混合着海腥与机油味的空气灌入肺里,非但没让他镇定,反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踉跄着回头,望向那片璀璨得令人眩晕的港岛夜景,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逃离险境的、战栗的庆幸。 “快!上飞机!” 保镖首领马库斯压低嗓音喝道,几乎是架着他的胳膊往舷梯推去。 另外几名护卫迅速散向四周,风衣下摆被风吹起,隐约露出硬物的轮廓。 大约六十分钟前,几名穿着机务制服的人员完成了对这架代号“银翼” 的飞机最后一次航前检查。 随后,地勤人员引开了飞机周围的其他闲杂人等。 一辆机场常见的货运拖车驶近,后舱门缓缓打开,五个密封箱被平稳地移送进去。 拖车卸货后迅速驶离。 三十分钟前,所有机务人员签字离场。 舷梯顶端,凯瑟克最后望了一眼脚下那片熟悉的土地。 他根本不想离开,但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提醒着他:留下可能会死。 他咬咬牙,转身钻进客舱,将自己重重抛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开始大口呼吸。 马库斯紧跟而入,在他侧方的座位坐下,锐利的目光扫过机舱内寥寥几名机组乘员——都是。 舱门密封锁闭,引擎的轰鸣陡然增强,淹没了所有细微声响。 飞机开始缓缓移动,滑出停泊位,朝着跑道尽头那片漆黑的夜空驶去。 十九点刚过一刻,机场边缘某处高地的阴影里立着个身影。 何雨注举起那副德国造的七倍镜。 金属镜筒触着掌心传来寒意。 视野里那架银白色的四引擎客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机身在震动中拖出模糊的残影。 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尖啸被距离吞没,只剩引擎的轰鸣隔着几百米传来。 十几秒后机头扬起,整架飞机挣脱地面没入夜色,翼尖的红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渐淡的弧线,朝着南面海域去了。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眼底那点冷光一闪就灭了。 从怀里摸出个黑色匣子,按下侧面的按钮:“老白,留一队在这儿等信。 其余人撤。” “明白。” 云层之上是另一番景象。 星子钉在漆黑的天幕上,下方海水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机舱里凯瑟克接过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随着机身微微晃动。 他盯着杯沿看了两秒,仰头灌了下去。 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绷了整晚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第256章 第256章 “总算……” 话没说完,杯子搁在小桌板上发出轻响。 驾驶舱仪表盘泛着绿光。 机长扫过高度表和航向指示器,一切读数都在正常范围。 副驾驶盯着方向舵压力表看了很久——指针似乎比十分钟前偏了毫厘,也许只是错觉。 “右舵液压……” 他顿了顿,“压力好像降了零点几个百分点。” “旧飞机都这样。” 机长没抬眼,“管路渗漏常见。 还在安全值内。” 副驾驶应了声,视线却没移开。 那根指针又往下蹭了一小格,慢得几乎看不见。 时间在引擎的嗡鸣里淌过去。 当指针跌过百分之六十五的刻度时,副驾驶喉结动了动:“压力掉到六十五了。 还在降。” 机长这才转过脸。 眉头拧起来:“切备用系统。” “备用泵压力正常,但切换失败——主系统漏得太快,备用压力补不上!” 副驾驶声音发紧。 仪表盘上那根指针开始加速下滑:五十、四十、三十…… 客舱里凯瑟克刚接过空乘递来的第二杯酒,机身突然向右猛倾。 酒液泼了他一身,玻璃杯脱手砸在地毯上。 整个人被惯性甩向舷窗,额头撞上冰冷的塑料板。 “出什么事了?!” 他吼出声,手指死死抠进座椅扶手的皮革里。 马库斯解开安全带想往驾驶舱冲,剧烈的颠簸却让他踉跄着撞在过道壁上。 驾驶舱的警示红光像濒死心脏般疯狂搏动。 方向舵液压失效——机长对着通讯器嘶吼的语句被金属扭曲的尖啸切成碎片,每一个词都裹着电流的杂音坠向黑暗。 高度表数字翻滚的速度快得让人眩晕,飞机不再是飞行器,成了一枚被重力拽向海面的铁块,机首下倾,在空气里犁出绝望的呼啸。 窗外的海不是蓝色,是吞噬一切光线的墨。 凯瑟克最后瞥见的并非海水,而是玻璃上倒映的那张脸——肌肉紧绷,瞳孔放大,怀里那只纹路精致的皮箱被手臂勒得变了形。 撞击没有发出预想中的爆裂声,更像一声被深海捂住的闷哼。 浪花刚腾起就被夜色吞没,几簇火苗在油污间跳动两下,随即熄灭。 海面只剩漩涡徒劳地旋转,片刻后,连涟漪都抚平了。 星空依旧悬在头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塔台里,年轻管制员的手指还陷在通话键的橡胶垫里。 耳机残留的尖啸像一根针扎在耳蜗深处。 她想说话,喉咙却锁紧了。 旁边伸来一只青筋凸起的手,猛地将她推开。 “银翼号!回话!” 老管制员的声音撞在玻璃墙上,又弹回来。 只有无线电底噪沙沙作响,像潮水舔舐空荡的沙滩。 他摘下耳机时,动作慢得像在拆卸一枚引信。 雷达屏幕那片原本闪烁绿光的位置,此刻干净得刺眼。 “信号消失。” 他说。 三个字落下,塔台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电话铃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撕破沉默。 总督府、警察厅、水警码头……听筒被拿起又放下,每个挂断声都像在确认同一个事实:那片深海不会归还任何东西。 消息还是渗出去了。 它沿着晚宴的香槟杯壁滑行,在雪茄的烟雾里盘旋,最终钻进维多利亚港畔那栋摩天楼的顶层。 副总裁史密斯的钢笔从指间滑落,笔尖在桃花心木桌面戳出个小小的凹坑。 他身体向后仰,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 。 秘书站在门边,嘴唇还在哆嗦,刚才冲进来时撞开的门此刻缓缓荡回,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南海……失联……” 秘书的话像坏掉的唱片,在史密斯脑子里反复跳针。 他撑住桌沿,指甲刮过光滑的木纹。 先是空白——大脑拒绝处理这几个音节的含义。 然后愤怒像胃酸一样涌上来。 “他怎么能死?”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说好回去搬救兵的人,凭什么先沉进海底?” 吼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撞出回音。 等最后一丝震颤消散,史密斯松开手,看着自己掌心被桌沿压出的白痕。 “全完了。” 他对着空气说,这次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香江的灯火依旧璀璨流淌,仿佛什么也没改变。 清晨的光线尚未完全驱散香江上空的薄雾,报童嘶哑的叫卖声已经刺破了街道的宁静。 油墨未干的头条在人们手中传递,每一个铅字都像砸向水面的石块,激起层层扩散的惊惶。 启德机场的铁丝网外,攒动的人头与不断亮起的闪光灯连成一片躁动的海;远处九龙仓的轮廓在晨霭中显得模糊,却被更多扛着相机与录音设备的身影围得密不透风。 某种紧绷的、近乎铁锈般的气息悬浮在空气里,吸进肺腑都带着沉坠的重量。 交易所的铜锣今天没有按时敲响。 暂停交易的公告贴在冰冷的电子屏上,无声印证着昨夜那架消失在南海波涛深处的专机,带走的远不止几条性命。 别墅书房内,窗幔半掩,将室外泛滥的喧嚣隔开一层。 阿浪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却跳动着与窗外恐慌截然不同的火苗。 他将印满黑体标题的纸页平铺在宽大的橡木桌面上,视线从那些惊悚的短语上抬起,投向坐在光影交界处的男人。 “接下来,” 阿浪的声音压着兴奋,“是不是该动他们最肥的那几块地了?” 何雨注没有立刻去看报纸。 他端起手边的白瓷杯,杯沿凑近唇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曳的九里香上。”一个花了一百多年才长成的庞然大物,” 他抿了口微烫的茶液,语气平缓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以为几阵猛风就能连根拔起?根须扎得太深了,深到你看不见的泥土下面,盘根错节。” “那我们……” 阿浪眼中的火苗晃了晃。 “等。” 何雨注放下杯子,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 一声。”让消息再跑一会儿。 跑得越远,藏着的、怕着的、想趁机扑上来的,才越容易露出痕迹。” 他转过椅背,正面看着阿浪,“你真觉得,坐在飞机里掉下去的那个,就是能决定一切的头狼?” 阿浪怔住,眉头慢慢拧起:“难道……不是?” “站在聚光灯下吸引 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首领。” 何雨注向后靠去,椅背发出细微的承重声,“那是一个家族。 家族的意思就是,你砍掉一棵最显眼的树,后面还立着一整片你看不见的森林。 明白吗?” 年轻人老老实实地摇头,脸上浮起困惑。 “不明白,就去找明白的人问,去看该看的书学。” 何雨注的语调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事务性的交代,“奥利安那边惦记的事,可以着手了。 陈年,刘昌,罗辉——这三个名字。 我要知道他们能走路以后的一切,越细越好,细到没人会记得的琐碎。” “我手下那些人……盯梢还行,这种挖地三尺的查法,恐怕力气不够。” 阿浪试探着问,“能请安保那边的兄弟搭把手吗?” “不止他们。” 何雨注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萍姨那条线,你也可以去走走。 她能提供一些从特殊角度照过来的光亮。” “那不如直接请萍姨的人……” “他们是负责重大案件的,不是谁家的私人侦探社。” 何雨注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清晰,“分寸要清楚。 这件事,最终靠的还是我们自己的人。 你负责把线头理顺,别自己陷进具体泥潭里。 九龙塘那边工程的进度,才是你该盯紧的锚。” “懂了。” 阿浪收敛神色,点了点头。 “去吧。” 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阿浪离去的脚步声。 何雨注在寂静里坐了片刻,才伸手拿起电话听筒。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线路接通后,没等他开口,听筒里先传来了奥利安那带着明显焦灼的嗓音,语速快得有些粘连。 “何!我正要把电话打到你那里!出问题了,大问题!” “慢慢说,什么情况?” “伦敦刚飘过来的消息——怡和动用了他们藏在暗处的触角,‘第五部门’会派人过来。” 奥利安吸了口气,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加重话语的分量,“是第五处。” “第五处?” 何雨注的声调微微上扬,恰到好处地混入一丝陌生的疑惑。 他当然清楚这个简称意味着什么。 真正让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光滑听筒的,是怡和——或者说,是凯瑟克这个姓氏背后那团阴影——竟然能撬动这个层级的机构,将视线直接投向远东这座动荡的岛屿。 这份能量,比他预先划出的底线,还要深得多。 “对,负责……国家安全事务的那种。” 奥利安补充道,似乎想从简单的定义里挤出足够的威慑力。 “哦?” 何雨注尾音拖长了些,像是忽然被勾起了某种玩味的兴致。 听筒贴紧耳廓,他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奥利安此刻紧绷的表情。 心底某个角落却掠过另一个无关的念头:来的为什么不是第六处?那样的话,说不定还真能见识一下传说中那些带着编号的特工,是否真如电影里那般无所不能。 “没直接打过交道,” 奥利安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他们的名声……非常响亮。 听说手段厉害得很。” 书房窗外,那片九里香的叶子被一阵忽来的风卷起,打了个旋,粘在玻璃上,片刻后又缓缓滑落下去。 指尖在玻璃表面留下的敲击声短促而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他听完最后一句,将通讯器搁回原处。 窗外夜色正沉。 “不是常规执法部门。” 他对着空气低语,目光落在桌角凝结的水珠上,“权限超出标准框架,行事准则……接近无底线。” 空难调查与凯瑟克之死只是表层借口,这点他很清楚。 对方真正要锁定的目标,是他本人。 怡和体系近期连续遭遇重创,核心成员接连出事,九龙仓那批货物不翼而飞,凯瑟克本人在逃亡途中坠海——所有这些事件的箭头,在某个层面的审视下,最终都会指向他这个最大的对立面,这个可能动摇现有格局的变数。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更棘手的是,他们并非单独行动。 香江最高层会给予全面配合,警方档案库、通讯记录、乃至某些超出常规想象的手段都可能被调用。 我手上的权限在他们面前几乎无效。 威廉那帮人,正等着借这把外来的刀清除障碍。” 几秒钟的沉默。 桌面传来的凉意透过皮肤往骨缝里渗。 “情报可信度?” 他问,“具体抵达时间?带队者身份?” “可信。 消息来源冒着极大风险。 具体时间未定,但就在近期。 带队者代号‘牧羊人’,保密等级很高。” “牧羊人。” 第257章 第257章 他重复这个词,嘴角有极淡的弧度,“看来有人觉得这片牧场需要重新整顿秩序了。” “现在不是调侃的时候!” 听筒里的声音绷紧了,“我会尽量利用程序拖延,在王翠萍拿到那三人确凿证据之前,争取让调查流程按我们的节奏走。 但他们的权限覆盖范围太广,我能争取的时间有限。 你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明白。 你守住你那边的战线。 牧羊人这边,我来应对。” “你怎么应对?那是——” “这里不是伦敦。” 他打断对方,“强龙与地头蛇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强弱关系。 何况,究竟谁算龙,谁算蛇,还未见分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先确保自身安全,还有王姨那边。 我这边的事务会暂时收缩。 既然客人远道而来,总该见一见。” “另外,凯瑟克家族必然也会派人过来,可能不止一个。 你名下的几家公司需要提防反扑。” “预料之中。 他们现在想反击没那么容易,盯着他们的眼睛不止我一双。” “别低估百年根基的韧性。 本土势力不会坐视他们崩塌。” “我没指望一击致命。 百足之虫的道理,我懂。” “明白就好。 让你的人都稳住,暂时别再有任何动作,等送走这批不速之客再说。” “你连‘瘟神’这种说法都知道?” “自然。 我拜的是财神。” “好。 你们那边的调查也可以考虑暂停。 和盛和这样的组织存在已久,和怡和类似,眼下这个时间点,量的积累未必能引发质变。” “我需要权衡。” “慎重权衡,通盘考虑。” “明白。” “先这样。” “保重。” 通讯切断。 室内重归寂静。 他站在窗前,玻璃映出的面容少见地覆上了一层沉肃的阴影。 远处港口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电话听筒搁回基座的声音还未散尽,另一串号码已经被何雨注拨了出去。 指节叩击桌面的节奏很密,像某种倒计时。 “史斌。” 他开口时,视线落在窗外。 天色正在转暗,云层压得很低。 听筒那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立刻站直了身体。”老板。” “安保标准,调到‘最高’。” 何雨注的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砸进水泥地的钉子,“现在。” 短暂的停顿。 史斌吸了口气,很轻,但足够清晰。”最高级……从没启动过。 出状况了?” “五处的人要进场。” 何雨注没有解释更多,“他们不是街头混混,也不是穿制服的巡警。 你的职责是确保我点到名字的每一个人,头发丝都不能少一根。” “明白。” 史斌的声音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最高级规程:保护目标二十四小时不离视线,禁止单独行动;所有住所和办公点二次清查,重点查 装置;通勤路线每日随机生成,备用车辆随时待命;若遭遇明确致命威胁,授权使用任何手段消除危险,一切后果我来扛。” “对。” 何雨注的指尖在桌沿划了一道,“名单记好:我家里所有人、阿浪、顾元亨、许大茂和他最亲近的家人,还有王翠萍。 让你的人把眼睛擦亮,耳朵竖尖。 街角多停了一辆车,路人多看了一扇窗户,电话里多了一声杂音——所有这些,都不许漏掉。” “收到。 ‘暗影’全员即刻铺开,再从其他队抽调最硬的手补充进去。” 史斌的语速快了起来,“每个保护点都会变成铁桶,针插不进。” “去办。” 通话切断。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皮质发出细微的 。 他盯着天花板角落一片水渍晕开的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转动密码盘。 金属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柜门打开时,冷气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扑出来。 最上层是一叠护照,不同颜色,不同封皮。 他抽出一本墨绿色的,指腹摩挲过凸起的烫金徽章。 内页照片上的男人有着陌生的五官,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把护照搁在桌上,又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的火漆已经龟裂。 倒出来的是几把钥匙,款式老旧,齿痕磨损得厉害;还有几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线条淡得快看不见了,边缘卷曲发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整个城市都被雨声包裹起来,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雨声里,他想起白毅峰此刻应该正在某个码头。 咸腥的海风,柴油发动机的低吼,缆绳摩擦桩柱的吱呀声。 那些人会混在夜班的工人里上船,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工装,帽檐压得很低。 船舱底层的货箱之间,只有偶尔晃过的昏暗灯光能照见他们紧抿的嘴角和攥紧的行李袋。 船会先往南走,在公海上换一次旗,再折向东。 抵达第一个中转站时,天应该还没亮。 钥匙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他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纵横交错,把窗外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远处大厦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浸了水的墨迹。 电话突然又响了。 铃声尖锐,划破雨声的帷幕。 他没有立刻去接。 数到第七声,才转身走回桌边,拿起听筒。 “讲。” “第一批已经离港。” 是白毅峰的声音,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汽笛,“按您说的,分三路走。 老鬼那组走的水路,现在应该到公海了。” “痕迹呢?” “该烧的都烧了,该沉的就沉了。 安全屋的墙皮刮下来三层,地板撬开重铺,连下水道都用强碱冲过三遍。” 白毅峰顿了顿,“车辆昨天就已经分批进了报废厂,压成铁块了。 通讯设备拆成零件,散到四个垃圾填埋场。” “你自己呢?” “我订了明早飞曼谷的机票,用旅游名义。 到了之后会换一次证件,再转机去欧洲。” 风声突然大了起来,几乎盖过他的话音,“香江这边,表面上的联络点会留两个,放些无关紧要的人看着,日常业务照常运转。” “好。” 何雨注的目光落在护照的照片上,“钱在老地方,密码是你女儿生日倒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谢老板。” “活着。” 通话结束。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重新坐回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 抽出一支,在桌上顿了顿,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 烟草丝从滤嘴缝隙里漏出来一点,褐色的,细细碎碎。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 轻轻的叩门声,三下。 “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茶。 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普洱特有的陈香。 年轻人把茶杯放在桌角,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他垂着眼,退后两步,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何雨注端起茶杯。 瓷壁滚烫,热度透过掌心一直传到腕骨。 他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沙沙声。 霓虹灯还在闪烁,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光斑随着雨滴的滑动而扭曲、拉长、碎裂,又重组,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他把烟放回盒子,合上盖子。 保险柜的门还开着,里面那些护照、钥匙、地图,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默着,像一座微型的墓碑。 远处传来夜班电车的叮当声,隔着雨幕,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闭上眼,听着那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脉搏深处。 茶杯里的热气还在上升,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淡薄的雾柱,缓缓旋转,然后消散。 何雨注的声音在电话线里持续传递着指令。 他提到的不只是黄河实业,还有汽车制造厂、钢铁厂、安保公司,以及许大茂负责的沁泉饮品。 每一处都必须收紧内部的防护网。 不是自己人,想踏进关键区域得员工进出要有记录,随身带的东西也得过一遍眼睛。 “清楚了。 我会让各处的安保头头把这话当铁律。” 处理完人员和安防的布置,他拿起听筒,找到了阿浪的号码。 “阿浪,听好。 接下来一阵子,九龙塘那块地,还有其他几处正在动工或者刚画完图纸的项目,步子都放慢点。 面上维持着‘正常推进’的样子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放慢?老板,我们前期投入那么多力气才……” “我晓得。” 他没让阿浪说完,“但现在不是埋头猛冲的时候。 怡和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五处的人又要到了。 这种关口,我们要是显得太扎眼,就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把能省的花销都省下来,工地上的动静压小些。 对外头,就说‘配合有关部门的常规审查’或者‘方案需要进一步推敲’。 总之,要让人觉得我们跟别的开发商没什么区别,甚至……最好显得有点‘后劲不足’。” 阿浪心里并未完全通透,但他向来不怀疑何雨注的决定。”明白了,老板。 那之前谈好的那些建筑商和材料供应商……” “照合同办。 不主动加深合作,也别轻易喊停,保持原样。” 紧接着,他又接通了顾元亨的线路,对汽车厂和钢铁厂这些实打实的产业给出了方向:“生产就按最早定下的基础量走,不用额外加码。 该交付的订单按约定完成,市场上的生意稳步做着就行。 别对外宣扬,别搞任何看起来像是要扩张的举动,也别放出任何可能让外界特别留意的消息。 安安静静守着本业,做个‘规矩’的生意人。” 顾元亨是个一点就透的,立刻听出了这层“藏起锋芒” 的意味。”您放心,我会调整方向,把重点放在打磨内部生产流程和控制成本上。 保证既不惹眼,也不出纰漏。” 最后,听筒里传来了许大茂的声音。 何雨注问起沁泉的状况。 “柱哥,市场有点小起伏,不过已经控住了,股价没再往下掉。” 许大茂的语调里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从何雨注不同往常的语气里嗅到了异样,“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提醒你多留神。” 何雨注没有深入解释,“沁泉的买卖,也照着‘平常心’去做。 别琢磨什么大动作,别想着趁乱吞掉谁,也别搞那些花哨的推销。 把产品品质抓牢,占住该占的市场份额, 稳稳把钱赚到手就行。” “柱哥,你这是要……” 许大茂试探着。 “照我说的做,不会错。” 何雨注的话里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这段日子,把姿态放低,再放低。 第258章 第258章 任何可能把你,或者把沁泉,跟黄河实业绑得太紧、推到明面上去的事情,一概别碰。” “……好,柱哥,我明白了,我这边一定压住阵脚。” 许大茂咽下了满腹的疑惑,选择了听从。 一连串的通话结束,何雨注才向后靠进椅背,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所有触及核心秘密的人暂时退场,最明显的线索被从中掐断;安防等级提到极限,如同筑起了密不透风的墙;旗下各项生意主动收敛声势,回归到最不起眼的常态,削弱了自身可能招致的注意和敌意。 这是一次从各个方向同时后撤的动作,就像格斗者将手臂曲起收回到身侧,并非怯懦,而是在等待那个最能发挥力量的时机。 一九七零年五月八日,启德机场。 一架机身漆着特殊徽记的运输机滑入被隔离开的专属区域,最终停稳。 舱门开启,舷梯落下。 六道身影依次走出机舱,三男三女,没有任何停留,径直登上下方等候的车辆,迅速驶离了机场的跑道范围。 电话铃响时,运输机的引擎声似乎还在何雨注耳畔残留。 他拿起听筒,那头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呼吸。 “六个人,从飞机上下来,直接进了启德机场的 。 领头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是灰褐色,很短。 那双眼睛……像能剖开人似的。 穿的是便装,但周围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应该就是他们说的‘牧羊人’。 接应的人已经到了,车往昂船洲方向去了。” 何雨注“嗯” 了一声,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你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电话那头问。 “需要有什么动静?” 何雨注反问,“难道他们比当年在战场上围你们一个营的火力还猛?” “这次不一样。 他们的调查报告一旦出来,很多事情都可能被翻过来,驻军说不定都会动。” “那就让他们查。” 何雨注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们那儿应该是第一站。 王总督察和余总督察的那些记录,都处理干净了?” “痕迹都抹掉了,查不出问题。” “行。 万一情况不对,我就叫他们撤回来。” “不用。 他们的本事你还不清楚?” “也好。 那你先替我探探路。” “我怎么听出点看热闹的意思?” “何,这次来的和从前那些对手不一样。 他们背后是整个国家机器,而且是不讲规则的那种。 说实话,我这儿有点发紧。” “再紧,紧得过你当年被俘之后那几年?” 何雨注淡淡道,“稳住。” “你又提这个。” “事实而已。” “我要是真丢了这身制服,你得给我口饭吃。” “安保公司的活儿,干不干?” “要不是穿了这身警服,我还真想去你那儿。 带队伍的感觉,和当年带兵差不多。” “你还是好好当你的警察吧。” 何雨注话里带上一丝调侃,“我怕你带出来的人,也学会打败仗当俘虏。” “就你能耐!” 那头顿了顿,语气又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你是我在战场上见过最硬的兵。 这点我认。” “那这次,就和‘五处’过过招。” 何雨注说。 “好。 我这就去安排,你也准备着。” “明白。” 科林·斯特林站在临时指挥室的白色幕布前,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与照片上。 这里是昂船洲一处临时征用的设施,窗外能闻到海风裹挟着的铁锈与机油味。 幕布 贴着一张中年男子的证件照,旁边用英文标注着:“目标:何飞。 代号:‘卖水人’。 疑似前内地精锐侦察单位成员。 约五年前抵港,初始职业为街头饮品贩售,此后商业版图迅速扩张。 已知核心资产:黄河实业(主营地产与基建)、泰山安保(规模可观,训练及装备水平超出常规民营范畴)、黄河汽车制造厂、黄河钢铁厂,并通过间接手段控股沁泉饮品集团。 社会关系网络:何氏家族(多数成员居于内地或就学),核心团队包括许大茂(沁泉业务)、阿浪(黄河实业日常运营)、顾元亨(汽车厂管理)、史斌(安保团队指挥)。 与西九龙总警司奥利安·特伦奇往来密切,存在深度合作迹象。” 他身后,五名穿着深色便装的男女正交替汇报,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机械的啮合。 “目标何飞,公开履历存在多处模糊地带。 自称内地移民,早期从事餐饮行业,随后涉足地产开发与制造业,资产积累速度异常。 与警方高层人员,特别是奥利安警司及有组织罪案调查科的王翠萍总督察,保持频繁接触。” “九龙仓货品失窃案现场分析补充:未发现外部强行闯入的物理痕迹。 所谓失窃物品清单所列价值超过五千万美元,但无法确认该批货物是否真实存入过仓库。 现场仅遗留集装箱及货箱底部压痕,未见装卸设备或重型运输车辆进出仓区的迹象,仓库外围路面亦无相应车辙。” 搜索队仍未找到那架代号“银翼” 的私人飞机残片。 定位信标持续沉默。 根据航空管理机构移交的最后通话与雷达路径分析,坠落前机件确实出现了无法归类的异常状态,初步判定并非遭受来自地面的火力攻击。 怡和内部局势持续动荡。 暂代职务的史密斯竭力维持秩序,但多个关键伙伴已开始抽离资金或提出解约。 凯瑟克家族的代表已自伦敦启程,预计次日抵达。 科林·斯特林的指腹长久地停留在某个名字上,来回轻抚。 他灰褐色的眼珠里映着冷光。 “浮在面上的东西没有价值。” 他终于出声,嗓音压得很低。 “失窃的过程处理得太彻底,彻底得不似人力所能及。 凯瑟克遇难的时机又过于恰好,恰好像所有这些线的交汇处,都落向同一个名字。” 一名下属拧紧眉头:“长官,我们核查了他全部通讯往来、资金流动、近期活动轨迹,甚至动用了六处在港岛的全部眼线,找不到任何能将他与失窃事件或凯瑟克之死直接挂钩的实证。 他身边的防护团队警觉性极高,我们的人刚进入他住所三公里半径,就被识别出来。” “找不到痕迹,这本身便是最值得深究的疑点。” 科林唇边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一个能在几年间动摇怡和根基的人物,怎可能如外表所见那般简单?‘干净’往往意味着,他拥有抹除一切线索的能力。” 他转过身,视线掠过房间里的每一张脸:“常规手段全部停止。 怡和的商业纠纷、凯瑟克的那些暗处交易,都不是我们需要关注的焦点。 我们要追查的是‘不可能’——九龙仓的货物如何凭空蒸发?‘银翼’的机械故障为何呈现无法解释的特征?那个人积累财富与拓展关系的背后,是否存在着尚未被认知的力量支撑?” “收到!” “集中所有资源盯住他。” “全天候,无死角。 追踪、 ……动用我们在港岛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一切手段。 我要掌握他每日接触的对象、交谈的内容、行动的细节,包括他喝下几杯水、咽下几口饭。” “明白!” “还有,” 科林顿了顿,“那位奥利安警司,以及记的王翠萍,一并列入观察名单。 他们与那个人往来过于密切,这本身已超出常规范畴。” 同一天,几辆外表寻常的汽车出现在那栋别墅外围的道路上。 车里的人穿着便装,却总能在车队驶离或返回时,维持着既不过近亦不太远的间隔。 黄河实业总部大楼的电话线路里,开始掺杂细微的电流杂音,那是专业器械介入的痕迹。 就连九龙塘工地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顾氏汽车厂的厂区、沁泉饮品总部大楼附近,也陆续出现了一些陌生脸孔。 有人挂着记者证,有人拿着求职简历,试图从各种缝隙里探听风声。 史斌手下的安防队伍很 知到了异样。 “先生,我们被锁定了。 对方是行家,手法熟练,不是本地警方的风格。” 史斌直接向那人汇报了情况。 “而且现在的通讯线路并不安全。 我有种感觉……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所以说,你们比起专业团队还欠缺不少。 这正好是学习和磨练的机会。” 窗边的人声线平稳。 他正望着楼下那辆缓缓滑过的灰色汽车。 “不必理会他们,照常运作,巩固我们自身的防护。 让‘暗影’小组轮换监视,摸清他们的交接规律和人员配置。 我不要求你们完全避开他们的注意,但你们要让自己的一切行动看起来都像自然发生的日常。” “明白,我们会尽力达成。” 科林将照片按在桌面上。 画面里两个男人站在车间流水线旁,顾元亨正指着什么说话,何飞侧耳听着,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话剧。”他在等。” 科林说,声音压在喉咙里,“要么等我们犯错,要么等别的什么。” 手下的年轻人忍不住问:“我们能有什麼破绽?” “你这句话,” 科林抬起眼,“就是破绽。” 他顿了顿,“你没在半岛的泥里打过滚。 你不懂那种人——他们能闻出恐惧的味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年轻人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科林转过椅子,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奥利安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倒像是一种解脱。 后来他自己也离开了军队,制服换成了西装,战场换成了这间满是文件气味的办公室。 这是第二次来东方。 第一次来,是为了找一个代号“大雪茄” 的人。 那人像水汽一样蒸发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盯紧。” 科林最后说,“别给他空隙。” 对峙在无声中持续。 日历撕到新的一页时,另一种动静从水面下翻涌上来。 最先察觉到的是油墨的气味。 清晨的报摊上,好几份报纸的头版都飘着相似的味道。 《香江商报》用粗黑字体写着:“九龙塘开发涉嫌违规,地政部门已启动调查”。 《南华早报》则把矛头指向北角的工厂:“黄河汽车核心技术来源存疑,欧洲车企拟提诉讼”。 还有小报用更耸动的标题:“资金链断裂?黄河实业恐停摆”。 消息像潮水一样漫开。 茶餐厅里有人举着报纸议论,写字楼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但潮水拍打的仿佛不是礁石,而是一团棉花。 黄河实业没有上市,那些关于股价崩盘的预言成了空响。 银行信贷?财务室的保险柜里锁着厚厚几本存折,现金像水一样流进来,又从另一道闸口流出去,滋润着新开的店铺。 九龙塘的工地照旧轰鸣,打桩机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尘土飞扬里工人们的身影来去如常。 顾元亨是直接找上门的。 第259章 第259章 他推开报社玻璃门时,主编正在喝茶。 顾元亨没说话,只把一摞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最上面是专利证书,纸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印章的颜色深得像血。 下面还有研发日志的影印本,每一页都签着日期和名字。 “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顾元亨问,声音很平静。 主编的茶杯停在半空。 几天后,阿浪主动邀请记者走进工地。 他戴着白色安全帽,指着远处正在开挖的地基:“这里以后会是商场。 那边,看见了吗?是学校。” 摄像机镜头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推土机的轰鸣成了背景音。 当晚的电视新闻里,画面切到阿浪的脸,汗珠从他额角滑下来,但他笑得很稳。 报纸开始 。 一边继续吐出黑色的字,像不肯停歇的乌鸦;另一边则用澄清和事实筑起堤坝。 争吵渐渐变了味,从某一家公司的问题,滑向了更广阔的、关于颜色和根源的辩论。 何飞没有出现在镜头前。 他只让顾元亨把那些证明文件整理成册,通过一家以严谨著称的通讯社发布出去。 香江大学的几位教授被请来,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看技术图纸,最后在记者会上点头:“自主研发,证据确凿。” 谣言像撞上石头的玻璃,碎了。 “幸亏早准备了。” 顾元亨后来对何飞说,声音里带着事后的余悸,“要是专利晚一步,现在流水线就得停。 卖出去的车要召回,赔的钱能堆成山。” 何飞当时正在看窗外。 夜色渐浓,别墅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温吞的珠子。 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叩了叩窗棂。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夜色吞没。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科林·斯特林直到指尖传来灼痛才松开手。 办公室里弥漫着压抑,汇报声里裹着挫败。”奥利安警司查不出问题,” 一名探员说,“履历太干净,跟何飞的往来都有记录,找不到输送利益的痕迹。” 另一人接着道:“记那位王翠萍更棘手。 她破案率摆在那里,做事全在明处,廉政档案清白。 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她从内地过来。” 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科林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忽然抬高了声音:“查资金,查社交圈,查所有不寻常的动作!人不可能没有弱点。 奥利安的家族,王翠萍的过去,我不信撕不开一道口子。” 负责协调的探员面露难色:“头儿,能查的都查了。 现在香江警队高层已经在排斥,警务处长通过总督府施压,说我们‘过度干预本地事务’,要求尊重他们的程序。” “告诉他们,这关乎国家安全!” 科林冷笑,“怡和是帝国在远东的基石,凯瑟克的死绝非意外。 不配合,后果自己承担。” 角落里有人低声嘀咕:“怡和又不是国家的,那是凯瑟克家族的产业。” 科林没接这话,转而问:“那你们说,怎么才能撕开口子?” “要不直接对何飞上手段?他下面的人也行。” 有人提议。 “再等等,” 科林摇头,“我们手头没有任何证据。” “需要证据吗?带怀疑对象回来问话,不算反常吧?” “我说再等等。” 科林语气转冷,“怡和可以先放一放,但九龙仓失窃案和六三年‘大雪茄’失踪肯定有关联。 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把人带回来就能查到?六三年他们在哪儿、做什么,你们查清楚了吗?” 一阵沉默。 “去查。” 科林命令。 “不是没查,是查不到。” 汇报者声音发干,“除了奥利安,其他人那个时间点大多在内地。 怎么查?” “我们在内地没有线人?” “没有。 就算有过,估计也没了。 那边的情况您清楚。” 科林换了个方向:“怡和失踪的那五个人,找到了吗?” “没有痕迹。 目击者倒有几个,但对方蒙着脸,衣服没特征,身高体貌太普通——香江满大街都是那样的人。 我们尽力了。” 探员停顿一下,“要不,还是带人回来问问吧。” 科林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就上手段。” 几天前,九龙塘项目的 被一份文件悄然平息。 地政工务司早年出具的“区域改造意向性批复函” 被摆到台面上,传闻中的“违规占地” 顿时失了依据。 面对记者时,阿浪甚至流露出几分委屈:“我们真心想为这地方做点事,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见不得我们好。” 这种反击让对手的抹黑显得笨拙而狭隘。 舆论场上的一招一式,看似热闹,真正的较量却早已转入暗处。 会议室内,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这次是个提醒,” 声音平稳,“所有该拿的资质和技术产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否则就会受制于人。” “明白。 后续我会安排专人跟进。” “大茂那边也一样。 你回去和他沟通,我就不单独找他了。” “好的。” 真正的角力,从来不在台前。 凌晨两点刚过,墙外滑下几道影子。 他们绕开所有岗哨,动作快得像风,直扑别墅三楼那扇窗。 科林·斯特林坐在两百米外的车里。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他在等。 等手下把那个叫何飞的男人带到他面前。 可进去的人很快就察觉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整栋房子的防卫像故意撤开了一道口子。 领头的打了个手势:退已经来不及,不如往里闯。 三楼的窗锁被轻轻撬开。 黑影刚踏进阳台,头顶突然罩下一片沉重的网。 几乎同时,通往阳台的门猛地打开,几个全副武装的身影扑了出来。 “中计了!” 被网缠住的人只来得及喊这一声。 短暂的枪声在别墅内外炸开,又很快熄灭。 闯入者惊恐地发现,他们遇上的根本不是普通保安。 那些人 只打手腕和胳膊, 准得像长了眼睛。 枪一掉,近身格斗更不是对手。 不过十分钟,五个人全被反铐双手,押进了书房。 四个挂了彩,只有被网兜住的那个还算完好。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抬了抬手。”把外面那位也请进来吧。” 科林没逃掉。 他试了,可这些年坐在指挥位子上,身手早钝了。 按往常,他根本不会出现在现场。 但今晚,他栽了。 有人按着他肩膀想让他跪。 他梗着脖子:“这是侮辱。” “让他站着吧。” 桌后的男人站了起来,慢慢踱到他面前。”你就是领头的?‘牧羊人’科林·斯特林。” 科林脸上还凝着血渍,嘴角却扯出冷笑:“何飞,你完了。 袭击五处的人,你知道后果吗?” “不知道。” 何雨注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科林脊背一凉。”但我知道这儿是香江,不是伦敦。 你们没任何手续,闯进我家,还开了枪。 等到了警局,他们会跟你慢慢聊。” “香江警察?” 科林啐了一口血沫,“他们管不着我们。” “是么。” 何雨注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纸条,轻轻推到桌沿。”那你认不认得这个?” 科林瞥见纸条上那行字,瞳孔骤然缩紧。 那字迹他太熟悉了——奥利安。 那个和他一起退役,又先后进了五处的老搭档。 纸条几经转手,折痕里都渗着旧时光的气味。 “看来你认得。” 何雨注的声音很平静,“1963年你来香江查什么,我不问。 但今晚,你是冲着我来的。 为什么?” 科林不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书房里只听见挂钟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 “不肯说?” 何雨注也不急,转身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那你听好:你的人会以非法持枪、蓄意伤人的罪名移交警局。 证据、证人、弹道报告,一样都不会少。 至于你——” 他转回身,目光像冰锥。 “我会亲自送你回伦敦。 用你当年最擅长的那种方式,‘不择手段’地送回去。” 科林脸上的冷笑终于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半岛战场上的一些碎片——硝烟里那个总打不死的对手,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原来是他。 “何雨注……” 他喃喃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想起来了?” 男人微微一笑,“老对手重逢,是该好好叙叙旧。 不过今晚,你先想想怎么跟你的上司解释吧。” 他挥挥手,安保人员将科林带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纸条还躺在桌沿,被窗缝漏进的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何雨注拾起纸条,凑到台灯下又看了一遍。 奥利安的字迹有些潦草,最后那句“要小心” 的笔画格外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他轻轻折好纸条,收进贴身口袋。 窗外,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科林的面孔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奥利安!” 他压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清楚后果吗?” “再清楚不过。” 奥利安的目光落在审讯室单面玻璃的反光上,语气里听不出波澜,“维护这座城市的秩序,是写在每一位警员入职誓词里的字句。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得对得起它。” “你会后悔的。” 直到这一刻,科林才骤然看清了棋盘的全貌——何飞根本不是在被动防守,他早已张开了网,耐心等待着他们自己将把柄递过去,一个足以卡死所有程序的、致命的疏忽。 “那就看看,最后站在这里的人会是谁吧,科林少校。” 奥利安微微侧过头,“抱歉,我忘了,我们都已脱下军装。 现在该称呼你……组长?” 将五处的人直接扣下,或许还是太显眼了。 他垂下眼睑,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 不急,在这片水域里,总有更合适的时机。 夜色最沉的那个时刻,总督府邸。 急促的叩门声撕破了卧室的寂静,秘书甚至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门,声音带着来不及掩饰的颤抖:“阁下!出事了!”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传来:“这里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怡和那边又闹起来了?” “不,不是怡和。” 秘书吸了口气,“是五处……他们的人,被警方逮捕了。” “什么?!” 被子被猛地掀开,总督坐起身,床头灯的光晕照亮了他骤然清醒的脸,“说详细!” “斯特林先生带队,进入了何飞的私人住宅……他们落入了预设的圈套。 现在所有人都在西九龙警署的拘押室里。 警方提出的指控是非法侵入私人场所,以及持械攻击。” 一九七零年的空气里飘浮着某种微妙的张力。 经济数字节节攀升,街头巷尾的某种意识如同地底暗流,而殖民当局竭力维持的表面平静,此刻被这道裂痕彻底撕开。 总督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极为难看。 “立刻联系伦敦!” 第260章 第260章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床里磨出来的,“同时接通警务处长办公室的电话,我要他立刻放人!” 最终,五处的成员被来自军方渠道的人员接走,但他们随身的所有装备,都留在了西九龙指挥中心那间没有窗户的储物室里。 “何,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从电话听筒里传来,“处长的直接指令,我无法违抗。” “足够了。” “你的人……有没有受伤?” “一点表皮擦伤,不碍事。” “那就好。 不过接下来几天,你还是要格外当心。 科林那个人,不会就此罢手。” “我明白。 “他们查不到任何东西。” “快回去吧,别让人注意到。” “好。” 这段简短的对话,发生在五处的人被带走之后,何飞与奥利安一次极其隐蔽的会面中。 总督试图将火苗按熄,但媒体没有给他时间。 次日清晨,还带着油墨气味的报纸被塞进千家万户的门缝。 《东方日报》的特刊头版,只用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英伦特工夜袭民宅 法治基石遭受拷问] 旁边配发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科林等人被押上 时,那略显僵硬的背影。 几乎在同一时刻,无线电波将另一段画面送入了无数家庭的早餐桌旁。 无线电视台的晨间新闻主播,以平稳却不容置疑的语调播报: “本台获得独家消息,昨夜有数名自称隶属英国情报机构的男子,未经任何合法程序,强行进入了本港商人何飞先生的住所……” 舆论的浪潮顷刻间被掀起。 立法局内,数位华人议员相继发表声明,要求当局必须就这一“严重践踏本地法律与公民权利” 的事件,给出彻底调查与明确交代。 上午八点整,总督府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诸位。” 总督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每一张都绷得紧紧的,“我们正在经历的,不仅仅是一个治安事件,而是一场外交层面的风暴。” 警务处长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事实脉络非常清晰。 五处人员在缺乏本地合法授权文件的情况下,实施了侵入私人产业的行为。 这在任何一个拥有成熟法律体系的社会,都是明确的刑事犯罪。” “可他们是在执行公务!” 坐在对面的军方代表猛地向前倾身,手肘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奥利安的手指在桌沿敲出断续的节拍。”什么公务?” 他话音里浸着冰,“我接到的通知里,他们只是在‘处理商业纠纷’——请问,军情五处何时开始管辖远东的合同纠纷了?” 会议室空气凝滞的间隙,秘书推门疾步走近总督,俯身耳语。 总督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听完后,他转向长桌另一端,声音干涩:“伦敦的指令刚到。 立刻安排五处人员离境,过程必须低调。” 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 奥利安霍然起身:“请原谅我的直率,长官。 这等同于将本地的司法程序踩在脚下。 倘若连皇家特工都能置身法外,我们日后凭借什么来维持这片殖民地的秩序?” 话语落下,室内一片死寂,仿佛有无形的鞭子抽过每个与会者的面颊。 当天下午,面对媒体不断积聚的声浪,总督不得不站在闪烁的镁光灯前。 他措辞含糊,提及“将重新审视相关执法流程”,并承诺对那位名叫何飞的商人给予某种补偿,却对特工们的处置避而不谈。 这席话如同向闷烧的灰堆里泼了油。 立 议员、商界头面人物、劳工组织的代表……各类团体相继发声,质询声浪迭起,核心直指伦敦方面对维系此地法律尊严的诚意。 同一时刻,机场的登机廊桥前,科林·斯特林正咀嚼着职业生涯中最难以下咽的挫败。 他撕开奥利安派人送来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短笺。 目光扫过纸面,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上面写着:“还记得昭阳江南岸那个没有名字的岔路口么?你们整整一个营,被一个连打散了建制。” 怎么可能?那个数字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一个连?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当时就在那里…… “头儿,什么路口?” 身旁的组员察觉异样,试图探头。 科林猛地将纸团塞进口中,牙齿碾磨着纤维,喉结剧烈滚动。 苦涩的纸浆咽下的刹那,半岛那个晚春的夜晚裹挟着硝烟与潮湿土腥气,轰然撞回脑海。 枪声、断续的惨叫、破碎的无线电呼救……他率领的精锐营被一支幽灵般的侦察分队撕开缺口,那是他勋章上的污渍,也是缠绕不去的梦魇。 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原本就缺乏血色的皮肤此刻更像蒙了层灰白蜡膜。 “组长?您还好吗?” “走!” 科林从齿缝里迸出这个字,近乎咆哮。 他粗暴地拨开身侧下属,几乎是冲上了舷梯。 发动机启动的轰鸣淹没了广播,却压不住他胸腔里失控的撞击声。 他必须回去,立刻回到伦敦,回到那座能调阅封存战史档案的建筑深处。 他必须找出答案。 几日后的伦敦,泰晤士河畔一栋乔治亚风格小楼内,厚重的橡木门也关不住里面的怒斥。 “奇耻大辱!科林,这是整个部门的污点!” 副局长汉弗莱爵士挥动着一叠厚重的文件,纸页在空气中哗啦作响。 那是关于此次远东行动彻底失利的详尽报告。”一整组训练有素的人员,被一个商人雇佣的保安队伍,像围堵地窖里的老鼠一样,堵在了他的书房?还被转交给了本地警察?上帝!现在连报纸都在讽刺我们是‘持官方文件的劫匪’!”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科林·斯特林站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前,指节按在桌沿上,泛出青白色。 他盯着上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片刮过金属:“目标何飞,代号‘卖水佬’。 他的过去不干净。 我怀疑……他上过半岛战场,很可能在侦察部队待过。 我需要调阅五零年到五三年间,昭阳江南岸所有无名路口战斗的记录,特别是侦察连的档案。” 最后几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汉弗莱没动,只是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 。 他看了科林几秒钟,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出了故障的仪器。”半岛?” 他最终开口,音调平直,“中国侦察兵?斯特林,你脑袋里那枚弹片是不是移位了?我们现在要处理的是凯瑟克先生的死亡,是九龙仓库里不翼而飞的数千万美元资产,是你们在香江街头搞出来的烂摊子——不是一个二十年前的幽灵。” “手法太干净了。” 科林没退,语速加快,“九龙仓那件事,不是普通贼能干出来的。 进出路线、时间窗口、现场处理……专业得可怕。 何飞这个人,几年时间就在那边站稳脚跟,拉起一支队伍。 我们上次碰面,他手下人的反应速度、装备配置、临场指挥……那不是在商场里练出来的。 那是战场上滚过的痕迹。 香江地面上,只有他有理由、也有本事同时对怡和的仓库和掌门人下手。” “依据。” 汉弗莱吐出两个字。 “没有书面依据。” “那你们凭什么动手?为什么不通过正常渠道?警方呢?驻军呢?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我们是五处。” 科林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那里是香江!” 汉弗莱的手掌终于拍在桌面上,闷响在房间里荡开,“不是伦敦的阴暗小巷!还有,你报告里提到那个前警司,奥利安·特伦奇——他为什么会为何飞做事?这说不通。” “这才最危险,长官。” 科林向前倾了倾身,阴影落在桌面上,“他不只是个会 的人。 他懂怎么下棋。 利用那边的规则,用生意打掩护,用钱和把柄织网。 奥利安?半岛之后他就废了,骨头软了。 何飞要么抓住了他的尾巴,要么开出了他拒绝不了的价格。 还有那个从内地来的女人,王翠萍——她就是何飞伸进执法系统里的手指。 这不是商业纠纷,长官。 这是一场针对我们在远东根基的战争。 何飞就是先锋。 我们必须在他把凯瑟克家族彻底拖垮之前,解决他。” “还是那句话:证据。” 科林闭上了嘴。 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汉弗莱看着眼前这个部下——眼里的血丝,脸颊上新添的疤痕,制服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绷带边缘。 他缓慢地吸了口气,又更缓慢地吐出来。 窗外的伦敦雾霭渗进百叶窗的缝隙,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调。 “关于何飞的背景,” 他终于说,“我会给你最高权限。 你亲自查,动用我们在东边所有沉睡的资源。 必要的话……可以试着接触对面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同时,我会向内阁申请启动‘权杖’。 提议由你,科林·斯特林,作为行动指挥官,全权负责对何飞及其关联势力实施非接触压制。 目标:不惜代价,阻止其对怡和资产的进一步侵蚀,并追回损失。 在必要情况下……授权使用最终方案。” 科林的背脊瞬间挺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明白,长官。 保证完成任务。” “你和你的小组暂时不要去香江了。 先把伤养好。” “我可以先去东南亚,从那边——” “不行。” 汉弗莱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你不能单独行动。 等我的命令。” “是,长官。” 伦敦的风吹不到何雨注耳边。 他此刻还没那份闲心去听大洋彼岸的动静,即便知道了,大概也只会抬抬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办公室的窗半开着,外面是香江黏稠的午后。 阿浪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走廊里冷气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人到了。” 阿浪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怡和那边,凯瑟克家派了人来。 是老威廉爵士的侄子,叫亨利。 跟着的还有三个董事,管钱的那位安德鲁·戴维斯,管运营的理查德·伯恩斯。 阵仗不小,飞机一落地就直奔怡和大厦,门关得死死的。” 何雨注没抬头,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狗挨了打,总要聚在一起舔舔毛,再琢磨着怎么咬回来。” 他停了敲击,“给他们的‘问候’,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阿浪点头,“九龙仓那件事,还有凯瑟克家飞机出事的风声,已经透过几个绝不会被查到的口子,漏给了几家向来中立的报纸,还有欧洲那边几个跟怡和不对付的老钱家族。 料够足,够他们在自己屋里吵上几天几夜。 另外,我们手里零零碎碎收来的怡和散票,加上那些早就对现状不满的小股东,凑一凑,投票权差不多有百分之十一点七。 第261章 第261章 虽然还动不了凯瑟克家牢牢捏着的命根子,但在他们开会的时候掀翻几张桌子,添点堵,足够了。” “钉子得慢慢钉。” 何雨注终于转过椅子,面朝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墙再厚,裂缝总是从里面先裂开。 亨利·凯瑟克……那就看看这位少爷,骨头有多硬。” 他顿了顿,“去告诉许大茂和顾元亨,沁泉那边,还有黄河的汽车厂,从这一刻起,凡是跟怡和沾边儿的企业,供货、验货、合作,全部按合同里最严的那条线来卡。 以前可以含糊过去的小毛病,现在,一件都不准放过。” 阿浪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老板,万一他们干脆断了供应……” “那就再开一家公司。” 何雨注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跟黄河集团撇清关系,名字随便起一个。 专门做电机、轴承、钢材、还有那些稀罕金属的买卖。” “可我们……有货吗?” 阿浪的话尾音微微上扬。 何雨注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阿浪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货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收回目光,“黄河实业那边盖楼要的水泥钢筋,你还得往外找。” 阿浪肩膀垮下一点,嘀咕道:“合着就我这儿最难办。” “难办?” 何雨注嘴角扯了一下,“你在黄河实业底下捣鼓的那些东西,以为我不知道?” 阿浪讪讪地笑了,摸了摸后脑勺。”我这不是……跟您学的,凡事多看几步嘛。” “行了。” 何雨注挥挥手,像拂开眼前的烟雾,“去把事情办妥。 怡和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门轻轻合上。 几天后,怡和大厦最高的那层楼。 空气里弥漫着旧皮革和雪茄烟灰停滞不散的味道。 长条会议桌边,亨利·凯瑟克的脸色像窗外堆积的铅灰色云层。 他刚刚用一连串尖刻的词汇,将香江本地管理层斥责得体无完肤,骂他们应对危机时既迟钝又愚蠢。 他的叔叔,老威廉爵士,在接连听到儿子丧命和九龙仓仓库被盗空的消息后,已经倒在了病床上。 他这次来,身上压着三副担子:稳住这艘开始漏水的船,揪出藏在暗处的 ,以及,尽一切可能挽回损失,甚至要将对手碾碎。 可现实迎面泼来的冷水,比他预想的还要刺骨。 “亨利,你需要冷静。 怒火烧不掉眼前的麻烦。” 说话的是财务总监戴维斯。 他头发银白,眼神却像淬过冰的针,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家族代表。 “冷静?” 亨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早就习惯了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结果被人一拳就打懵了,连还手都不会!” “不全怪他们。” 戴维斯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老练的审慎,“我们这次遇上的对手,很不简单。” “一个华人而已。” 亨利嗤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上的一份文件边缘,“还是个从北边过来没几年的暴发户。” 亨利·凯瑟克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粗重。 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永远别把对手想得太简单。 此刻的四面楚歌,比任何一次董事会议都要真切。 报纸上的方块字将他们涂抹成滑稽而狼狈的形象,九龙塘那片土地的规划变更像一根刺,扎在地政官员们骤然冷淡的语调里。 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银行那边的电话,一次比一次难以接通。 “还有那些信。” 运营总裁伯恩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某种不洁之物,“关于九龙仓,关于‘银翼号’……虽然尽是些拼凑的传闻,可已经漂洋过海,落在了不该落的人手里。 老对手们正拿着这些纸片,质疑我们是否还能守住手里的合约。 董事会里,那些不姓凯瑟克的脸,越来越难看了。” 亨利闭上眼,让那股灼烧胸腔的怒火慢慢沉下去。”所以,按你们的看法,躲在所有这些事情后面的,就是那个……何飞?” 他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荒诞的迟疑,“那个据说几年前还在推着板车沿街叫卖的人?” “他推着板车送出的第一批货,签收方是九龙警署。” 伯恩斯纠正道,语气里没有波澜,“后来整个香江的差馆都成了他的客户。 黄河汽车厂的第一笔大单,印章也盖在同一个地方。” 必须承认,那个人抓住了缝隙,每一击都落在旧伤疤上。 他织起的那张网——黄河实业、泰山安保、汽车厂、沁泉饮品——正在收紧。 九龙塘一旦竖起新的楼群,半个香江的地产棋局都要重新摆过。 更要命的是那些信,即便没有真凭实据,可关于仓库铜墙铁壁为何失守、飞机好端端为何栽进海里的种种“推敲”,已足够在人心深处蛀出细密的孔洞。 信任这种东西,溃烂起来总是静悄悄的。 财务总监戴维斯接过了话头,声音干涩:“汇丰和渣打那边,我亲自去谈过。 他们端着茶杯,话说得客气,可眼神躲闪。 要么要求我们押上更多祖产,要么推说需要伦敦总行点头。 他们在等,或许……已经听到了别的风声,或者感受到了别的重量。” “什么重量?” 亨利追问。 “我们怀疑,何飞的人或许已经坐在了那些银行家的会客室里。 又或者,他背后能调动的资金池,深得超出了我们的尺子。” 戴维斯摊开手,像个宣布无力回天的医师,“这里的银行,向来最懂得何时送花,何时抽梯。” 亨利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沉闷的响声震得空气一颤。”那就打回去!用我们自己的规矩!” 他眼底烧着冷光,“传我的话,怡和名下所有码头、货仓、运输线,从明天太阳升起算起,对黄河系一切相关货物的通关、堆存、转运,实行‘特别审查程序’!每一个木箱都要撬开看,每一张纸都要对着光验!我要让他们的货轮锈在锚地,让他们的卡车烂在码头门口!” 戴维斯的眉头拧成了结。”亨利,这等于撕破脸皮,而且会拖慢我们自己的码头,吓跑其他货主。 国际上的生意人,最看重的是……” “怡和都要被一个推板车的骑到脖子上了!脸皮?” 亨利打断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等我们把他按进泥里,脸面自然能捡回来!照做!现在就去!” “罢了。” 戴维斯沉默片刻,举起手,“除了赔给原有客户的违约金,集团每月收上来的租金,够支撑一阵子。 要打,那就打吧。” “我去安排。” 伯恩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怡和的机器,在夜色降临前,开始缓缓转动齿轮。 码头传来的消息让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了沉。 阿浪将情况说完,站在桌前等着指示。 桌后的人听完,只是将手里的钢笔轻轻搁在文件上。”那位亨利先生比预想中更着急。” 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越是这样,越容易留下把柄。” “工地和顾厂长那边都等不起,” 阿浪语气有些紧,“耽搁一天都是钱。” “之前让你准备的那家新公司,手续都齐了么?” “齐了。 用的是可靠的人,底子干净,跟咱们明面上扯不上关系。” “那就动起来。 让那家公司以低于市价半成的价钱,给九龙塘项目供建材。 货从我们自己的备用库里出,规格要完全对上。” 阿浪神色一松:“库存充足,质量过硬。 工地不会断粮。” “顾厂长被扣住的那批货,也让新公司去处理。 找几家不受怡和影响的船运公司,加点钱也行,务必在一天内把货送出去。 运费亏点无妨,合约不能破。” “明白。” “另外,” 何雨注抬起眼,“怡和不是热衷安全检查么?给奥利安递个话,请他带人‘关照’一下怡和名下那几个要紧的仓库和码头。 尤其是堆着贵重东西、或者正在赶工的地方。” 新成立的贸易公司动作很快。 市面上还没反应过来,一批批建材已经运抵九龙塘工地。 只停了半日的卡车再度排成长队,将钢材水泥源源不断送进场地。 工程非但没慢,反倒因供应顺畅推快了几分。 工地上干活的只当东家手腕通天,总有办法。 顾元亨那边,被扣的零件迅速转到了另一处码头,装上了别家的船。 汽笛声里,货轮驶离港湾,交期总算保住。 顾元亨擦了把额角的汗,心里对那位老板的先见又添了几分叹服。 怡和这头,重重挥出的一拳仿佛砸进了软絮里。 自家码头因为严查变得拥堵迟缓,其他货主的不满接连涌来,不少人索性有样学样,转头去找别家合作。 而奥利安警司那边,接到“市民提供” 的线索后,带着消防和工务部门的人,接连走访了怡和几处重要的仓储点。 检查结果不容乐观:灭火器过期、货堆超限、建筑结构有风险……一张张限期整改的通知贴上门墙,相关区域被要求暂停作业,整顿完毕才能重启。 半个月的光景在香江湿热的空气里淌过。 总督府那间朝南的会客厅,百叶窗将午后的日光切成了明暗相间的条格,落在深色地毯上。 亨利·凯瑟克与几位在立法局里颇有分量的英籍人士,围坐在总督那张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周围。 空气里有雪茄残留的苦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阁下,” 亨利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掷在沉闷的空气里,“西九龙那边的手,伸得太长了。 奥利安·特伦奇警司带着他的人,这半个月来像梳子一样把怡和的码头和仓库梳了一遍又一遍。 ‘最高级别安检’——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效率已经跌到谷底,现在又是什么‘勒令整改停业’。 这不是执法,阁下,这是戴着 的报复,是何飞在幕后操纵的一场针对性的骚扰。 怡和的正常运作被严重干扰,这损害的不仅仅是怡和一家的利益,更是所有英资企业对这片土地法治信心的基石。” 旁边一位头发银白、西装一丝不苟的老者紧接着开口,他的指节轻轻叩着座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香江的繁荣,根基在于对规则与产权的敬畏。 倘若公权力可以被私人恩怨如此轻易地借用,成为商场上打击异己的棍棒,那么任何投资者,夜里恐怕都难以安枕。 奥利安警司的行为,开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 我们今日前来,是恳请您制止这种正在蔓延的破坏 ,恢复秩序。” 总督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心。 怡和的压力,本国议员的联名信,还有伦敦外交部那份措辞谨慎却分量不轻的 ——字里行间都是“稳定” 与“繁荣”。 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原本不过是商场上的寻常角力,你推我搡,怎么就像滚雪球般越闹越大,非得逼到他这张桌子前面来。 第262章 第262章 前些日子才为军情五处那摊子事费尽唇舌,眼下这团乱麻又缠了上来。 奥利安那边,他早些时候不是没有提醒过。 可那位年轻的警司态度坚决得近乎固执,铁了心要和那个叫何飞的中国人站在一起。 为什么?他问过,没有得到答案。 此刻,面前这几张紧绷的脸,背后所代表的潜在力量,让他不得不迅速权衡。 英资集团若联合反弹,引发的政治涟漪是他此刻最不愿看到的。 片刻沉默后,他有了决断。 “诸位的关切,我明白了。” 总督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怡和对香江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保障其合法、顺畅的经营是应有之义。 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简短的号码。”接警务处长……是我。 关于西九龙警署目前对怡和旗下设施进行的联合检查,立即停止。 后续任何类似性质的行动,必须提前报总署核准。 执行吧。” 听筒放回原位,会客厅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随之消散了一些。 亨利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痕迹。 但他们显然不打算就此收手。 “总督阁下,关于黄河集团那边,我们是否……” 亨利·凯瑟克再次开口,话才说了一半。 “够了。” 总督抬起手,打断了他,脸上显露出明确的倦意和不耐,“生意场上的事情,自有生意场上的规矩去解决。 我这里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处理。 各位,请便吧。” 这是不容置疑的送客了。 几人面色微僵,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陆续起身告辞。 那道停止检查的命令,很快通过警务处的层级,下达到了西九龙警署。 奥利安·特伦奇接到电话通知时,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如果怡和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却不去总督那里施加压力,那才会让他觉得奇怪。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何,码头那边,我这边的手被绑住了。 上面的命令下来了,所有针对怡和的行动必须停止。” 听筒里传来何雨注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知道了,奥利安。 这半个月,你们做得已经足够多。 他们的码头和仓库乱上这么一阵子,像一锅煮沸后又冷却的粥,正好给了我们时间,把该转移的东西悄悄转移,该搭建的新路子也搭起了架子。 怡和毕竟是个庞然大物,想靠几阵风就把它吹倒,本来也不现实。” “你倒是看得明白。” 奥利安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马,“我担心的是接下来。 亨利·凯瑟克那个人,比他那位已经故去的堂兄更年轻,火气也更旺。 这种人在觉得 到墙角的时候,会干出什么事来,谁也猜不准。 你的黄河集团,恐怕要迎接更直接的风浪了。” 奥利安脊背微微挺直了些。”材料的事有进展了?” 他声音压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对面的人没直接回答,目光落在窗外被霓虹切割的夜色上。”急什么。” 片刻后,他才转回视线,语气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百年的房子,拆墙也得一块块来。 那三个人的事,已经在办了。 眼下正好,有些人被别的事绊住了手脚。” “陈年,刘昌,罗辉……” 奥利安念出这几个名字时,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品尝某种变质的东西,“尤其是最后那个,罗辉。 他是那家公司的脑子,也是最锋利的刀。 如果能把这把刀折断……” “折断?” 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吹开表面浮着的茶叶,“既然要动,不如连根拔了。 你那位总警司,威廉,一直挡在你前面吧?顺手清理掉,如何?”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奥利安盯着对方:“你确定?威廉不是那三个人……动他,整个西九龙都会震动。” “震动才好。” 茶水咽下的声音很轻,“证据需要时间收集,等消息就是。” 奥利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还有件事。 总督在记者面前说过要给你补偿。 这话不能当耳旁风——去要。 现在就要。”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虚划,“要地。 这座城市,土地就是一切。 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口,拿到手里,就是筹码。” “地?” 对方若有所思地重复,指节在木质桌面上敲了敲,“你觉得,那位总督大人手里,哪块地值得开口?” 奥利安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渡轮的汽笛声穿过潮湿的空气传来,闷闷的。”他能直接给的好地不多。” 他最终开口,声音更低了,“但我听到些风声。 两个地方:将军澳,葵涌。” “理由?” “葵涌那边,招标已经开始了,争的人很多。 集装箱码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缺点是眼下价格已经抬起来了。” 奥利安停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将军澳……位置特别。 守着鲤鱼门,对面是东龙洲,水很深。 天然良港的底子,只是现在没人看得上。” “你对这些倒清楚。” “偶然听来的。” 奥利安靠回椅背,“规划署有个朋友,喝多了抱怨过几句。 说将军澳那地方荒是荒,但水深的条件百年难遇,可惜技术跟不上,船都挤在维多利亚港。 葵涌的消息则是公开的,上面铁了心要推集装箱。” 对面的人没说话,只看着杯中逐渐沉底的茶叶。 灯光在他眼底投下细微的光斑。 将军澳。 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角落被触动了。 那片后来矗立起楼宇与吊机的海岸,此刻在大多数人眼中,恐怕只是地图边缘一片无名的灰蓝色。 还有葵涌——未来昼夜不息吞吐货柜的巨兽,此刻的喧闹只是它苏醒前最初的呓语。 “眼光不差。” 他最终说,抬起眼,“你那位规划署的朋友,有机会的话,我想见见。 听听他嘴里还有哪些‘抱怨’。” 奥利安眉头微皱:“他是英国人,职位不高,做事……很小心。 我可以问问,但他未必愿意见面。” “无妨。” 对方站起身,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先办眼前的事。 地的事,我会考虑。 至于见面……不急。” 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街道流淌的车灯。 夜色浓稠,远处海面与天空融成一片混沌的暗蓝。 这座城市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数看不见的线。 而他们,正在尝试握住其中几根。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奥利安最后那句叮嘱还悬在耳边,何雨注将听筒放回座机,金属底座碰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浸了水的旧报纸。 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香江地图前,目光先落在东面那片曲折的海岸线上——将军澳。 那里现在安静得几乎被人遗忘,滩涂、荒坡、零散的渔村,地图上只有稀疏的标注。 成本近乎于无,风险微乎其微。 深水岸线像一道隐没的刀锋,此刻沉睡,未来却可能割开新的局面。 不必用黄河实业的名字,那些登记在遥远岛屿的公司,那些面目模糊的代理人,正适合去那里慢慢收集碎片。 产权要干净,像洗过的骨牌,一张一张,无声地垒起来。 这需要时间,需要像种树一样,埋下去,等着。 他的指尖向西移动,划过狭窄的海面,停在葵涌密密麻麻的网格与标识上。 这里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货轮、吊机、集装箱堆砌的钢铁丛林,空气里终年弥漫着机油与海盐锈蚀的味道。 这里是血管,是咽喉,是明晃晃的擂台。 总督的话被印在报纸上,墨迹还没干透。 补偿?这个词用得巧妙。 那就该要最烫手的那块山芋。 不必去挤招标那道门,那太嘈杂。 他要的是对方亲手递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不得已的爽快。 靠近哪里不重要,哪怕只是边缘一角,只要脚踩进去,就是姿态,就是声音。 两个念头,一暗一明,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不需要选择。 转身回到桌前,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女声,说浪先生去了工地。 他放下,又拿起,拨了另一个号码,那是寻呼台。 数字代码传递过去,剩下就是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书房的门被敲响。 阿浪带着一身外面尘嚣的气息进来,额角还有细汗。 “坐。” 何雨注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阿浪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 “两件事。” 何雨注抬起眼,目光平直,“头一件,去跟总督府的人碰面。 他们答应给的补偿,我们要地,葵涌码头的地。 怎么谈,你看着办。 底线是必须拿到手,位置不论。 记住,这不是普通的生意往来,报纸上的话,就是你的 。 把动静弄得合适些,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阿浪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接道:“明白!我回去就带人去把码头每一寸都量清楚,准备好文书,然后……约上几位记者朋友,一起去工务司喝茶。” “嗯。” 何雨注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第二件,同样要紧。 派人去将军澳,把临海、水深的土地,能收的都收过来。 动作要轻,像风吹沙子,别引人回头。 尤其留意怡和那边的眼睛。 别用公司的名头,你手下那些靠得住的人,让他们去办。 价钱可以松一点,但地契不能有半点糊涂。 这件事,我只交给你。 出了岔子,我只问你。” “将军澳?” 阿浪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仿佛听到一个生僻的古地名。 “对,将军澳。” 何雨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波澜,却像把一块冰冷的铁,稳稳按在了地图那个安静的角落。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茶香先飘了进来。 小满端着托盘,脚步放得很轻,但木地板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她把茶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何雨注蹙起的眉头。 阿浪刚汇报完城北那片地的进展。 那些不肯搬的农户确实棘手,硬来不行,得换个法子。 他提议用闲置的地皮盖楼,拿楼上的住处和楼下的铺面去换农户手里的田——不种地了,做点小买卖总行。 何雨注点了头,只提醒了一句:别做亏本买卖。 “人还是不够。” 阿浪接着说了难处。 他手下能跑腿办事的不少,但能独当一面、把复杂局面理顺的,几乎没有。 他话说得直白:真要是有本事大到能替他分忧的,他让位也行。 何雨注没立刻接话。 他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许大茂管市场是一把好手,顾元亨懂技术也会管人,阿浪自己擅长把计划落到实处,史斌和白毅峰是能冲能打的角色。 第263章 第263章 奥利安和王翠萍在警队里,手脚却未必能完全伸开。 盘算一圈,确实少了个能在暗处布局的人——要懂钱怎么流动,要明白法律条文里的门道,还要能从纷乱的消息里看出线索。 往后摊子再铺大些,光靠他自己盯着方向,底下若没有能创新、能变通的人撑着,恐怕要出纰漏。 “人,我会留意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眼下该做的事,不能停。” “明白。” 阿浪应道。 小满一直安静地站在书桌边。 这时她抬起眼,声音轻轻的,却让两个男人都转过了头。 “柱子哥,浪哥,你们刚才说缺人,尤其是懂钱和懂法的?” 她顿了顿,“我倒是想起一个同学来。” 何雨注看向她,示意她说下去。 “他叫陈胜,是抗战胜利那年,跟着家里人从上海搬来 的。” 小满回忆着,“他父亲教国文,母亲教音乐,家里规矩严。 他这个人……书读得多,心思也深,总觉得在这里替英国人做事,憋屈。”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抿了一小口。”他在学校里修了经济和法律两个学位,对数字和条文都钻得透。 之前……我们和怡和那边在股市上较劲的时候,他就在操盘的队伍里。 虽然不是拍板的人,但好几回市场突然乱起来,都是他最先理出头绪,提出的法子也准,帮我们避开了不少坑。 顾厂长还私下夸过他,说他眼睛毒。”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马声。 小满放下杯子,声音更低了:“他跟我聊过几次,对怡和那样的洋行掐着 的经济命脉,很不平。 霍家出事,他也觉得痛心。 我想……他骨子里是向着自己人的,也有心做点实在事。” 何雨注的指尖停住了。 他脑海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上次在证券行,角落里确实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多数时候沉默着,偶尔开口,话不多,却总能戳到要害。 报告交上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得像刻出来的。 “原来是他。” 何雨注低声说了一句。 小满推门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何雨注和阿浪。 何雨注转过椅子,朝还站在原地的年轻人摆了摆手。”你先回岗位吧,人不会这么快就来。” 阿浪点点头,却没立刻挪步。”老板,要是真能请到人,务必考虑黄河实业这边。 我们太缺能顶事的人了。” “知道了,有合适的先紧着你。” 何雨注应道。 年轻人脸上露出笑意,道了声谢便转身走了。 何雨注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想起当初从霍先生那儿把这小子要过来的情形。 他确实没看走眼,这人底子好,还能再往上拔一拔。 办公室里静下来。 何雨注伸手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没过多久,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史斌的声音。 “您吩咐。” “奥利安要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何雨注问。 “差不多了。” 史斌的语调平稳,“立法局那位陈年,包庇黑帮、收受怡和系公司贿赂的证据链已经闭环。 几段关键通话的录音副本——来源您清楚——银行流水里的可疑条目,还有号码帮两个转了风向的小头目提供的证词,都齐了。” “警队里管钱的刘昌,采购拿回扣的照片和账本片段已经到手。 他跟和盛和几个老辈私下见面的场面,也留了影。” “最麻烦的是罗辉。 这人谨慎,直接证据少。 但我们找了他手下几个管账和跑关系的亲信‘聊了聊’,拿到了他指挥社团给怡和当打手、处理棘手活的间接证据。 几次行动的指令记录和资金去向都有眉目。 另外,他最近和怡和置地一个中层经理碰面的地点、时间,以及大概谈了些什么——线人提供了消息——也都摸清了。” 何雨注嗯了一声,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威廉呢?” “威廉总警司的喜好比较特别,常去几家高档私人会所。” 史斌顿了顿,“我们拿到了他在那里接受特殊服务的清晰照片和录音。 还有,他通过罗辉的渠道收取和盛和的黑钱,用来在海外置业的记录。 这些分量应该足够了,老板。” “是够了。” 何雨注说,“把材料分成两份。 陈年、刘昌、罗辉的那些铁证,交给奥利安,让他的人按规矩办,该抓就抓,该查就查。 另一份威廉的,也一并给他。 告诉他,等陈年他们落网,舆论闹起来、矛头指向警队高层的时候,再让威廉这份材料露面。 至于在哪儿露、怎么露,让他自己斟酌。” “明白。 奥利安碰上您,算是走运了。” “互相帮忙罢了。” 何雨注淡淡道,“去办吧。” “是。” 听筒搁回机座,发出一声轻响。 何雨注靠向椅背,不再去想威廉、陈年那几个名字。 他相信奥利安能处理好,这场局,本来就不是临时起意。 先前小满提的那位,倒是该抓紧见一见。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那人从汇丰银行出来,放弃了旁人眼里的金饭碗,转头去读了研究生。 不少同学笑他傻。 何雨注却觉得,能在那种地方看清去留、跟着自己心意走的人,或许更值得留意。 “柱子哥,你觉得他行吗?” 小满之前这样问。 “人现在在哪儿?” 何雨注当时反问。 “应该还在学校。 我有些日子没去那边了。” “他是本科毕业直接深造?” “不是。 先去了汇丰,在信贷风险评估部待过。” 小满答得仔细,“但他跟我说,觉得在银行里按部就班,很多事其实是在帮英资巩固地盘,和他本心不合,做得不痛快,就辞了职去读书。” 有点意思。 汇丰那地方,可不是随便哪个华人都能进的。 “那你联系他一下。” 何雨注交代,“我得先跟他谈谈。 说不定还得让萍姨和老余也见见他。 不然,重要位置我可不敢随便放人。”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 小满应声出去了。 此刻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楼宇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 何雨注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正在渗进来,一点一点,吞没了白日的轮廓。 小满推开虚掩的门时,眼睛亮晶晶的。”哥,陈胜那边有回音了。” 何雨注抬了抬手,示意她进来再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他愿意见一面。” 她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跃动的劲儿,“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地方就选在老别墅那儿。 我提了你,他听着挺意外,但没拒绝。 尤其是说到……做些对这儿、对咱们自己人实在的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妥当。” 何雨注颔首。 那处旧居自从上回那伙人撤走,便少了许多窥探的眼睛。 他们清楚何雨注早已搬离。 小满选在那儿,是仔细掂量过的——陈胜此刻的身份,不宜与何家走得太近,免得平白招来猜忌。 “还有,” 小满走近两步,声音更低了些,“电话里,他顺口提了件事。 汇丰那边,近来对怡和系企业的放贷审核,紧得异乎寻常,简直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几个原本十拿九稳的、跟怡和沾边的项目,全被无限期冻结了。 他感觉……汇丰顶层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正急着把自己摘出来。” 何雨注的目光倏然凝定。”钱袋子自己先松了口?” 他指尖在椅背上轻轻叩了叩,“这倒是没想到。 看来怡和那艘船,舱底进的水,比甲板上能瞧见的深得多。 小满,这个消息,很要紧。” “能派上用场就好。” 她唇角弯了弯,“明天,我跟你一道去?” “自然。 你是中间人,在场,话才好说开。” 次日下午,车子驶向那栋曾响起枪声、如今只余风吹过树梢的旧别墅。 这里定期有人打理,桌椅窗台不见灰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此地远离何雨注如今日常活动的轨迹,不起眼。 陈胜提前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到。 他立在客厅 ,身上那件浅蓝衬衫领口洗得微微泛白,深色长裤,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人有些清瘦,背却挺得笔直。 他静静环视着四周,目光沉静,深处藏着一点锐利的星芒,并无半分拘谨。 “陈胜!” 小满笑着快步过去,“你总是这么准时。” “乔学姐。” 他回以温和的微笑,随即视线转向随后步入的何雨注,神色顿时肃然,“何先生,幸会。 您的名字,我听过许多次。” “请坐,陈先生。” 何雨注伸出手,与他简短一握。 陈胜依言落座。 小满转身去吩咐备茶。 “陈先生,” 何雨注没有迂回,“我托小满请你来,不是为了一份按部就班的差事。 黄河集团,以及我本人,眼下坐在怎样的火山口上,想必你也有所风闻。” 陈胜扶了扶镜框,点头。”是的,何先生。 怡和接连失利,凯瑟克先生……不幸亡故,九龙仓的货不翼而飞,市面上议论纷纷。 黄河实业势头正猛,成了许多人眼里的明珠,也成了更多人的靶子。 英资各家、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甚至……更远处伦敦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略作停顿,看向何雨注,“而您,正站在所有漩涡交汇的那一点上。” “你看得清楚。” “漩涡中心,最是凶险,也最可能找到出路。” 陈胜接着说道,语速平稳,“怡和若倾覆,留下的绝非无人之境。 那是巨大的权与利的空白。 但这空白,不会自然而然落到华人手中。 英资会反噬,其他华商会争夺,还有那些早已寄生在旧躯壳里的虫豸也不会甘心。 我们要面对的,是一场不见烽火的较量。 战场在交易所闪烁的数字里,在货轮往来的码头边,在钢筋水泥的工地之上,在立法局的话语交锋之中,也在那些……常人看不见的暗流深处。” 何雨注向前挪了挪身子,视线牢牢钉在对面的男人脸上。”我要找的,不是一个只会看报表或者翻法典的人。”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我需要一双眼睛,能在乱麻里理出线头;需要一颗脑袋,能布下棋局;需要一只手,能在刀尖上稳住天平。 这活儿,沾灰,带血,或许永远见不了光。 但它或许也能撬开一扇窗,一扇为这里的人开的窗。” 陈胜没动,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流转。 他没有马上接话。 片刻后,声音平稳地响起:“何先生想要的,只是把怡和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坐上去吗?” “拉下来?” 何雨注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那不像笑,“怡和是什么?是百年来扎在这里的根,是靠着特权和垄断吸饱了血的藤蔓。 它和这片土地缠得太紧,没错。 第264章 第264章 可你信么?一旦风真的变了,或者这里的汁水被榨干了,它会断得比谁都干脆——当然,走之前,它会把能带走的、能嚼碎的,一点不剩。” “这……难以想象。 他们在这里扎根太久了。” 陈胜的背脊不易察觉地绷直了。 “觉得我在说梦话?” 何雨注清楚记得,那场大撤离就在不远的前方,留下的不过是街角那些亮着灯的便利店。 “不。 只是……这画面太陌生,我一时拼凑不起来。” “听上去像痴人说梦?” “我没这么说。 只是以我目前所见,还画不出这条轨迹。” “你会看到的。 用不了多久。” “那我,拭目以待。” 何雨注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也映出外面稠密的楼影。 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不高,却硬邦邦地砸在地板上: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的人,不必永远仰人鼻息。 靠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 他握了握拳,“就算在别人画的圈里,也能站着把路走出来。 我要让那些习惯了俯视的眼睛学会平视。 我要让那只永远捂着的钱袋子明白,它该换一个投注的对象了。 我要让那些扒在旧树干上的虫豸,再也找不到可以啃食的树皮。 我要让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流汗流血的人,能握住自己命运的缰绳。”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像淬了火的针,直刺向陈胜:“这才是我要下的那盘棋!不是换一个坐在牌桌上的人,是把桌子掀了,重定规矩!让这片天空下,不再只有一种声音唱独角戏!陈先生,这样的局,你敢不敢坐下来?这样的仗,配不配得上你压上所有?” 陈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镜片后,他的眼瞳骤然缩紧,连呼吸都仿佛被掐断了片刻。 那些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心底某块封死的石板。 不是取代,是不是成为另一个巨人,是要重塑脚下的大地。 这格局,远超他的预估,也远比预估的更……危险。 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慢慢收拢,攥成了拳。 一股久违的、滚烫的东西顺着脊椎冲上来,烧得他耳根发麻。 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透明的天花板下困了太久,他几乎忘了这种滋味。 而此刻,对方铺开在眼前的,是一条遍布尖刺却通往高处的窄路——一条或许真能撕开某种铁幕的路。 他骤然站起,迎着那道锐利的注视,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声音斩钉截铁:“何先生!这局棋,算我一个!这场仗,我跟你打!” “很好。” 何雨注走上前,握住了那只微微发烫的手。 小满端着茶具从里间走出,招呼众人落座。 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在室内晕开。 黄河集团的运转轨迹因陈胜的到来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移。 何雨注将他安排在阿浪的团队里,头衔是特别顾问,接手的首项事务便是葵涌那片土地的归属。 进展却陷入了泥沼。 昔日迫于情势许下的补偿诺言,在风浪平息后,被总督府搁置到了无人触及的高阁。 阿浪带着陈胜数次造访港督府,得到的回应总是相似的婉拒:总督有重要会晤,日程已满,请另约时间。 最后一次,秘书的言语里透出更明确的讯息,关于葵涌地块,当局正在进行全面评估,暂无结论,一切需等待正式通告。 拖延的意图,已不加遮掩。 “何先生,那些洋人简直……” 阿浪的声音里压着火气,“当初在镜头前说得多么漂亮,现在连大门都不让进了。” “陈顾问之前的推测,我现在信了。” 他继续道,语速加快,“他们就是要拖,拖到没人再记得,拖到我们耗不起,或者拖到招标结束,随便拿边角料搪塞我们。” 何雨注靠坐在沙发里,神色未见波澜,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落下极轻的、规律的叩击声。 他的视线越过阿浪,落在另一侧正低头检视报纸与文件的陈胜身上。 “陈顾问,” 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的判断?” 陈胜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聚焦。 他扶了扶眼镜框架:“何先生,浪哥,总督府现在的态度,并不完全意外。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他们食言的姿态如此直接;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英资集团,尤其是怡和一系的影响力根深蒂固,他们绝不会乐见一块具有战略价值的地皮,落入背景为华人、且与怡和存在明显竞争关系的企业手中。 葵涌码头关乎未来 贸易的主动脉,这不符合他们的整体布局。” 他抽出一份《星岛日报》,上面用红色笔迹勾出了数行文字,正是此前总督在记者会上提及“检讨程序” 与“合理补偿” 的部分。 “关键在于,这项承诺诞生于舆论的压力之下。 如今压力消退,反悔是自然的倾向。 但承诺既已公之于众,印在报纸上,就成了我们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 “东西?” 阿浪的眉头拧紧,“可我们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有这东西又能如何?” “机会不在总督府的门内,” 陈胜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而在这些纸张的字里行间。 他们想冷下去,我们就添柴,让这件事重新烧起来,烧得比上次更旺,旺到他不得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亲自来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计划听起来不错,” 何雨注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但你有没有估算过,当你面对的是一群决心耍赖、并且早已将颜面置之度外的人时,这类手段的实际效力还剩几分?” “这……不至于吧?” 陈胜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迟疑,“他毕竟是 总督,总还要顾及体面……” “体面?” 何雨注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和实实在在的土地、和背后的利益相比,体面值多少?更何况,他这个总督,又不是要做到生命尽头。” 陈胜一时语塞,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住了呼吸。 他沉默下来,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份泛着油墨味的报纸上。 是啊,对于一个任期有限、根本利益在于维系殖民体系的总督而言,违背一项对华人商贾的承诺,所需付出的代价,或许远远小于让渡一块战略要地所带来的损失——尤其当怡和那样的力量持续在背后施加影响的时候。 老板的话没错。 指望对方会遵守约定,或是以为靠着外界的议论就能轻易拿到葵涌,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那位总督完全可以把时间拖到招标完结,然后随意找一块边角地皮打发我们,甚至用别的东西来抵——一笔数目不上不下的钱,或者一个听着好听却无用的虚名。 人们的关注总会淡去,只要他足够不在乎脸面,或者抛出另一件事引开视线,这一切就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阿浪坐不住了:“那我们难道就这么认了?那块地我们不能丢!” “慌什么。” 何雨注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沉沉地按在桌面上。 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那天夜里科林·斯特林带人闯进我住处、还动了武器的所有证据,全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照片拍清楚了每一张闯进来的脸、他们手里拿的东西、甚至他们被按倒在地的样子。 录音也很清楚,科林手下的人亲口说了是谁派来的、要做什么。 还有警方最初问话的记录副本,上面有科林自己签的字。 这些不只是用来戳穿总督府承诺的纸——它们足够掀起一场大风浪,让五处脸上无光,连伦敦那边有些人的位置都可能晃一晃。” 阿浪吸了口气,眼底骤然亮起来:“您是要……用这个去压总督?” 陈胜后背掠过一丝寒意。 他立刻懂了何雨注的布局。 这早已超出商业较量的范畴,而是把政治、外交和情报泥潭全都搅成了一盘险棋。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了下去:“何先生,这样走……太险了。 一旦公开,就等于和五处、甚至他们背后的英伦势力彻底撕破脸。 总督为了压住事态,或许会被迫答应我们,但也可能…… 到墙角,做出更不顾一切的反扑。” “反扑?” 何雨注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敢么?伦敦前阵子才因为科林那伙人的蠢事丢尽脸面,匆匆把人撤走,外面的议论还没散干净。 如果这时候,科林·斯特林非法闯入、持械伤人的铁证——尤其是那些像 一样被制住的画面——又一次‘不小心’落到《泰晤士报》《卫报》或者的记者手里……你猜,伦敦内阁那些老爷们是会拼死保一个殖民地总督,还是赶紧撇清,把错全都推给‘现场指挥的个人失误’和‘香江总督管束不力’?” 他停顿片刻,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总督比我们更明白这里面的分量。 他丢不起这个脸,更负不起再次点燃国际 、动摇帝国在远东根基的责任。 所以,当他看到这份东西时,只会选一条路——答应我们的条件,换这些证据永远不见光。” “阿浪,” 何雨注将那只沉重的纸袋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明天一早,你去港督府,要求面见总督本人。 如果他再找理由推脱不见……” 他声音沉了沉:“就把这个交给他的秘书。 告诉他,如果半小时内见不到总督,或者得不到关于葵涌补偿的明确且让人满意的答复,那么这份文件里的内容,一小时之后就会出现在几家国际大媒体的主编桌上。 记住,态度要恭敬,但话必须说得清清楚楚。” 阿浪双手接过纸袋,指节微微发白:“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那些盘算显得过于稚嫩了。 这位面容尚存几分青年痕迹的掌舵者,其行事风格里透出的老练与果决,远超他最初的估量。 那不仅仅是商场上的谋略,更像是在错综复杂的人心脉络与权力天平之间行走时,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 他迅速调整了呼吸的节奏。”何先生,即便风险在可控范围,怡和那边连同背后的英资力量,后续的反击只会更不留余地。 我们现在就需要开始规划,葵涌那块地一旦落定,后续的开发方案必须立刻跟上。 还有,对方可能在资金链、货物渠道,甚至报纸舆论上发动的各种手段,我们都得预先布置应对的防线。” 他的语速平稳,思维却已高速运转,勾勒出数个可能的战场。 何雨注微微颔首,目光里掠过一丝认可。”这正是接下来要交给你的事。 明日的场合你不必露面。 拿到地皮仅仅是开端,如何让这片战略要地成为我们改变 物流版图的杠杆,才是真正的考题。 所有的防御与反击预案,由你主导拟定。 第265章 第265章 记住,我们要确保每一步踏出时,脚下都是实地。” “我清楚了。” 陈胜沉声应道。 次日上午,总督府的门厅里光线略显晦暗。 秘书看着第四次出现在面前的阿浪,眼底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 他刚张开嘴,那句“总督今日没有空余时间” 尚未完全吐露—— 阿浪便截断了话头。 他脸上维持着那种礼节性的淡笑,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递进对方耳中:“劳烦您再通报一次。 请务必向总督阁下转达,我为何先生带来了一份‘私人赠礼’。 这份礼物……比较特别,关系到阁下本人,以及伦敦某些人士的‘声誉安宁’。 如果三十分钟内我无法面见总督,或者得不到关于葵涌地皮的明确回应……”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腋下夹着的那个厚实牛皮纸袋,“那么这份‘礼物’,恐怕就只能转交给那些对‘皇家特工在远东地区的精彩行动’抱有浓厚兴趣的……某些国际朋友了。” 秘书的面色骤然褪去血色,额际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细汗。 上一次因延误而招致的严厉斥责记忆犹新。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几乎是冲上了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 不到十分钟,秘书几乎是踉跄着折返,声音里压不住细微的颤栗:“洪……洪先生!总督请您……请您现在就进去!” 总督办公室内弥漫着旧皮革与雪茄混合的气息。 香江总督深陷在高背椅中,对面的阿浪只是略一点头,算是致意,随即将那个颇有分量的档案袋搁在了光可鉴人的宽大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钝的撞击声。 “总督阁下,我的老板托我向您致意。” “不必了,” 总督的声音硬邦邦的,“他的问候,我承受不起。” “这是我老板的一点‘心意’,里面是些影像与录音的记录。 老板觉得,这些东西留在他那里,始终是个‘不安定的因素’。 他相信,唯有交到您手中,才能真正称得上‘妥善安置’。 当然,作为交换,何先生只希望您能履行当初在公众场合许下的诺言——这便是我们全部的要求。” 阿浪说着,又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了过去。 总督当然清楚那纸袋里装着什么。 科林那次失败行动的简报他读过,但对手竟能掌握如此详尽、如此具有毁灭性的实证,仍然超出了他最坏的设想。 这些资料倘若泄露……他甚至不愿去勾勒那幅画面。 “他……是想要那块地?” 总督的语句像是从紧咬的齿关中艰难地挤压出来。 阿浪不慌不忙地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标记详尽的葵涌码头规划图,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一处——那是整个蓝图中水文条件最优越、未来扩展空间最广阔的核心地块。”何先生认为,唯有这片区域,才配得上您当初所承诺的‘补偿’二字。 当然,具体的转让流程与价格,我们可以完全依照规章办理。” 总督的目光死死锁在阿浪指尖所点之处,眼角的肌肉难以控制地抽动了几下。 葵涌那片临海的土地,几乎被视作未来码头的命脉所在。 让出去,等于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还在跳动的血肉。 可他真的有别的路可走吗? 或许有,但在找到那条路之前,谁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 殖民地的版图上不止这一处,其他地方的动荡比这里更甚。 总督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敲了敲,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洪先生,这块地……是规划里的核心。 你们老板提的条件,实在超出常理。 这已经不是补偿,而是勒索。” “您误会了。” 站在桌前的年轻人语气平稳,“我们老板非常清楚这块地的分量,也明白您的难处。 正因如此,才认为只有这里,才配得上您当初在记者会上的承诺,才能让人看见港府对程序疏失的补救诚意。 至于价钱——我们会按市价购买,一分不少。 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参与的机会,一个让承诺落地的结果。” “你们是想让所有人都为你们铺路?” “总督阁下明察。” “这东西……还有别的副本吗?” 总督的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叠文件。 “我不清楚。 有没有,应该由您判断。” 年轻人目光转向摊开的地图。 总督的脸色渐渐发青。 这句话比直接的威胁更重——它暗示着这不过是其中一份罢了。 他甚至想立刻叫人把眼前这家伙关起来,再派警察去何飞家里搜个底朝天,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都收缴回来。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何飞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把筹码放在一个地方?既然敢派人带着东西来,就必然留了后手。 总督突然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十几秒后,才像被抽走脊骨似的,重重跌回椅背。 “……好,地可以给你们。 但这些东西,我要全部收回。” “我会转告老板。” 年轻人微微欠身,转身推门离开。 门合上的刹那,总督猛地抓起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碎裂声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何飞……这只狡猾的狐狸……他怎么敢!” 门外,已经走远的年轻人抬手揉了揉耳廓,嘴角浮起一丝看不见的弧度。 一个多小时后,黄河实业顶层的办公室里,何雨注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流动的车灯。 门被猛地推开时带进一阵风。 阿浪几乎是撞进来的,呼吸还没喘匀,眼睛亮得吓人。”谈妥了!” 他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劲,“那老头子脸都白了,牙咬得咯咯响,最后还是点了头。 地,按规矩走流程竞标,但他保证最后落到我们手里。” 何雨注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边呢,” 他问,“什么反应?” “跟您猜的分毫不差。” 阿浪语速很快,比划着,“先是愣住,然后火冒三丈,最后那样子……像被人抽了骨头。 我出门时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大概是杯子或者烟灰缸碎了。 这会儿估计正憋着气没处撒呢。” “正常。 位子比面子要紧。 他不敢冒险。” 何雨注转过身,阴影落在他半边肩膀上,“五处那群人留下的烂摊子,足够让他睡不着觉。 怡和再厉害,也压不住他头上那把要落不落的刀。” “接下来?” 阿浪搓了搓手,“流程总得走一遍,但既然他开了口,问题不大。 我们得立刻把葵涌那边的事动起来。” 何雨注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男人。”陈先生,” 他说,“码头的图纸和规划,你来牵头。 我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泊位。 它得能把我们手里散着的线都拧成一股绳,变成撬动整个局面的支点。 人手不够就去招,找最懂行的人。 图纸要经得起细看,也要为往后留出余地。 钱,别乱花。” “明白。” 姓陈的男人立刻应道,背脊挺直了些。 “尽管去做,阿浪会配合你。” 何雨注又看向阿浪,“竞标的事你盯紧,地,早点握到手里。” “您放心。 不过……那些材料?” “只要他守信用,” 何雨注声音很平,“我们自然也守信用。” “懂了。” “去忙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房间,门轻轻合上。 消息总是长得比风快。 总督府那边的人主动找上黄河实业商量葵涌地块细节的风声,几乎一夜之间就漏了出来。 没有正式文书,没有公开声明,但某些人态度的微妙转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宣告。 在这座城市里,尤其是当怡和与黄河这两头巨兽互相盯着的时候,任何一点动静都逃不过暗处的眼睛。 怡和大楼顶层,厚重的橡木门里弥漫着雪茄辛辣的焦味。 亨利·凯瑟克盯着铺在桌上的蓝图,手指死死按着图纸边缘,指节泛白。 红墨水画出的圆圈像一道伤口,正正烙在葵涌码头规划图最中心的位置。 “核心区!”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竟敢打这里的主意!那老家伙脑子被什么啃了?他忘了是谁在给这片地方供血吗?” “亨利,冷静些。” 坐在对面的财务总监戴维斯推了推眼镜,“总督恐怕是被抓住了什么要命的把柄。 昨天洪浪从那边出来不久,里头就传出砸东西的动静。 这不寻常。” “把柄?什么把柄能让他把未来的命脉拱手送人?那是葵涌的心脏!他何雨注凭什么碰?” “不管是什么,” 运营总裁伯恩斯插话,声音低沉,“总督让步了。 这意味着何雨注手里捏着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可怕,甚至能动摇到伦敦那边。” 另一位一直没出声的董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结了冰:“亨利,我们得重新想想了。 那个人,绝不只是走了狗屎运那么简单。” 亨利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震得那深色木纹似乎都颤了一下。”现在说评估?那块地要是真进了黄河的口袋,他们在码头就有了自己的据点!我们再想掐住他们的咽喉,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这不仅仅是丢了一块地。 这是在香江,在我们眼皮底下,一个华人公司用近乎……蛮横的方式,拿走了规划里的核心。 其他那些英国公司会怎么想?那些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华商,又会怎么想?” 他的预感很快成了真。 消息像风一样散开。 原本对葵涌那块地抱有十足把握的几家英国公司——太古、会德丰,还有实力不容小觑的日本财团,三井、住友——都感到了意外和不安。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他们之间的游戏,黄河实业的突然介入,而且一出手就瞄准了最要害的位置,彻底撕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屏障。 “姓何的……胆子不小。” 太古那边的人脸色很难看,“总督府竟然让步了?看来怡和吃的亏,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必须重新看待黄河了。 他们能拿到手,绝不只是运气或者小聪明。” 日本方面的代表同样眉头紧锁,“这或许意味着,这里的某些规矩……开始不一样了。” 更让外资阵营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华人商界里悄然浮动的气氛。 那些曾经对怡和敢怒不敢言,或是因直言而吃过苦头的,那些之前对黄河的崛起持观望态度的华商们,此刻眼中似乎亮起了一点别样的光。 黄河这一下,就像在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板上,硬是凿开了一道裂缝! 这说明,华人资本并非只能跟随或者低头。 只要时机抓得准,手段够坚决,同样能在这片土地的核心棋盘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很快,何雨注桌上的电话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最先传来的声音属于霍生。 “何先生!恭喜!”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振奋,“葵涌那块核心地!真是大手笔!为我们自己人争了口气!” 第266章 第266章 “您太客气了,不过是赶上了机会。” 何雨注的回应保持着温和。 “这可不是机会那么简单!这是眼光,更是魄力!” 霍生感慨道,“外资那边这次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何先生,这块地的意义,远不止商业上的价值。 往后但凡有用得着霍某的地方,请一定直言。 我们这些真心希望香江好的华人实业者,正该彼此支撑。” 这番话的分量不轻。 它不仅仅是一句祝贺,更像是一种信号,代表着香江一部分华商对黄河实业的认可,以及某种携手向前的初步意愿。 何雨注清晰地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示意。 “多谢霍先生。 香江的明天,终究要靠我们自己人来共同铺路。” 他认真地回应道。 紧接着,包船王、李超人,还有其他几位在航运和地产界颇有声望的华商领袖,或亲自来电,或遣人前来表达祝贺,言谈之间无不流露出对黄河此举的赞许,以及对未来可能携手的期待。 他们看到了何雨注撼动既有规则的能力,也嗅到了其中潜藏的巨大机会——一个英资垄断被打破、华人资本能够更平等参与角逐的新局面,似乎已在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当然,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想要并肩,又有多少只是见风使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即便是合作,何雨注也必然要仔细分辨,尤其是面对李超人那样的商人。 接连不断的华商来电让何雨注感到些许倦意,直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响起,才让他重新提起了精神。 “何飞!” “请问您是?” 听筒里传来硬物撞击木板的闷响。 亨利·凯瑟克大概把话筒摔了。 何飞将听筒搁回座机,指节在光滑的塑料外壳上敲了两下。 这位新上任的怡和洋行大班,火气比预想中更旺。 最后那几句关于建材的威胁,倒不像纯粹的泄愤——更像一种宣告。 香江的码头、仓库、运输线,大半都刻着怡和的印记。 水泥、钢材、沙石,从源头到工地,每一环都可能被那只无形的手掐住。 他重新提起听筒,拨了另一串号码。 “霍先生,是我。” “何先生?”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但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一丝讶异。 “刚接到亨利·凯瑟克的电话。” 何飞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维港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怡和打算切断葵涌项目所有的建材供应。 从一粒沙开始。” 短暂的寂静。 听筒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才是霍先生压低的嗓音,像绷紧的弓弦:“他亲口说的?这些英国人……商场上的规矩玩不转,就掀桌子。” 停顿片刻,声音更沉,“大宗建材的渠道,几十年都被他们和那几个跟班攥在手里,盘根错节。 何先生,如果需要我这边……” “心意领了。” 何飞截断话头,语气平缓,“但现在,您和包先生几位,怕是早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一举一动,都会变成他们加码的借口。 这次,我们得绕开他们熟悉的那张网。” “绕开?” 霍先生问,“往哪里绕?” “北边。” 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难。 我这边几个内地的供应线,上个月陆续都停了。 船运查得也严,每批货都要翻个底朝天。” 何飞换了个姿势,听筒夹在肩颈之间,空出的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未拆封的香烟。 他慢慢撕开玻璃纸,抽出一支,却不点燃,只是捏在指间转动。”查得严,是因为他们只盯着几条固定的水道,几处惯常的码头。” 烟卷在指尖停顿,“如果……货不走 呢?” “你的意思是——” “珠江口西岸,有些小码头,潮水涨落时才能进出小船。 监管的人手,从来不够覆盖每一处沙滩。” 何飞将烟卷凑近鼻尖,嗅到淡淡的烟草苦味,“建材不必整船整船地来。 分散,零碎,今天几吨水泥,明天几捆钢筋,看起来像乡下自建房的用料。 积少成多。” 霍先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听筒里传来翻阅纸张的窸窣声,像秋叶摩擦。”风险不小。 那些小码头,基础设施几乎为零,装卸全靠人力。 遇上风浪,或者走漏风声……” “所以需要本地人接应。” 何飞接话,“找那些祖辈靠海吃饭的村子,他们熟悉每一段海岸线,每一处暗流。 报酬给足,规矩讲清:只运货,不问来路,不打听去处。” “怡和的眼睛,未必就看不到这些偏僻角落。” “看到了又如何?” 何飞终于点燃那支烟,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扭曲变形,“他们习惯了控制大宗贸易,习惯了货轮、集装箱、标准化流程。 对这种蚂蚁搬家式的渗透,反应总会慢几拍。 等他们调转视线,我们第一批基础用料应该已经上岸了。” 窗外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何飞吸了一口烟,感受着辛辣的雾气滚过喉咙。”霍先生,您在内地的人脉,不必直接动用。 只需要牵个线,介绍几位信得过的、熟悉沿海乡镇的中间人。 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听筒另一端,霍先生轻轻咳了一声。”何先生,你这步棋……走得很险。” “棋局已经 到角落了。” 何飞弹掉一截烟灰,看着它无声飘落,“要么按他们的规则,等着被扼住咽喉;要么,把棋盘掀了,换一张他们不熟悉的。”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却更稳:“亨利·凯瑟克以为抓住了建材,就抓住了葵涌的命脉。 我想让他看看,命脉不止一条。” 霍生愣了片刻,随即语调扬起:“这路子确实没想到。 那帮人眼睛总往远处看,脚下有什么反倒看不见了。” 何雨注接道:“所以得麻烦您引见李欢先生。 他在那边熟门熟路,有他搭桥,我们能抢出时间。” “他还没联系你?照理说早该听到风声了。” “一直没接到他的消息。” “我来安排,亲自带你去见他。 他肯定乐意交你这个朋友。” 电话挂断后,何雨注又拨出另一通,低声嘱咐了几句。 “他们还会使绊子?” 听筒里传来询问。 “先做防备总不会错。” 夜色渐浓时,霍生的电话来了。 半岛酒店那间总留给熟客的包厢里,除了霍生,还有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 那人身量不算高,可一双眼睛亮得锐利,西装穿得整齐,领口却随意松着。 “久闻您了。” 何雨注伸出手。 对方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霍老弟一提,我马上赶过来。 那帮人的做派我太清楚了,专挑命脉下手。” “既然您清楚,我就不绕弯了。 我需要大批建材,从水泥到钢材,质量要硬,数量要大,时间要赶。” 男人笑起来,手掌在空中一划:“我在那边跑了十几年,哪家厂子有什么货,心里全有数。 质量现在不比外头差,价钱却低不少,要多少都能供上。 船的事也交给我,几条大船专跑这条线,比他们卡港口的小舢板快得多。” 霍生在旁点头:“他在这行当里的信誉,没人不认。” 何雨注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下去:“清单明天就送到您桌上。 定金和合同都照您的规矩办。 这次若成了,黄河实业不会忘记。” “客气话不说,” 对方朗声笑道,“将来码头建好了,给我的船留个泊位就行。” “一定。” 次日清晨,带着详细列明每一项品类与数字的采购清单,何雨注手下的人准时走进了中环那间办公室。 清单上那串数字让李欢的眉毛抬了抬。 他见过不少世面,但这样的手笔依然让他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何先生,”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热度,“您这是打算用钢铁和混凝土,把葵涌那片滩涂从头到脚重塑一遍。 好!要的就是这种气魄!这件事,交给我。” 李欢这块招牌的含金量,从来不是空话。 他立刻动作起来,那张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开始无声震动。 几个电话直接拨往北方,听筒那头接起的,是几家大型钢厂和建材公司主事者的声音。 他没有描绘香江商界的波谲云诡,只抛出几个实实在在的砝码:买家是香江的黄河实业,背景干净,资本雄厚;需求量大,而且寻求的是长期稳定的合作;价格参照通行规则,支付绝对稳妥;至于运输环节,由他李欢一力承担,确保每一根钢条、每一袋水泥都能安然抵达。 彼时,内地的工厂正渴望着推开海外市场的大门,换取那些硬通货的订单。 黄河实业的名字或许还有些陌生,但李欢这个人,在多年的往来中早已积攒下足够的信用。 更何况,如此规模、带着长期承诺的合约,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 质量?几位负责人在电话那头几乎拍响了桌子——这是送上门的招牌,谁会把次品拿出来砸自己的脚? 意向的达成快得超出寻常。 李欢甚至亲自北上一趟,在广州的会议室里,与几家选定的工厂敲定了第一批货物的规格、数量和启航的钟点。 与此同时,航运界的朋友被他调动起来,几条万吨级的货轮被迅速安排,船头指向广州和上海的港口,它们未来的航线上,将堆满为黄河实业准备的骨骼与血肉。 “何先生,” 从广州返回的李欢脸上带着奔波的风尘,眼里却亮着光,“第一批钢材和水泥,半个月内,船就能离港。 后续的砂石、木料,源头也已经卡住,绝不会断流。” 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沉了下去。 何雨注看着眼前的人,由衷道:“欢哥,感激的话不多说。 这份力,黄河实业的账簿上会记得清清楚楚。 将来葵涌码头建起,必有您一艘船随时可以停靠的泊位。” “痛快!” 李欢的笑声很响,“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欢哥,” 何雨注想起什么,问道,“你们的船进来,总不会停到九龙仓的码头去吧?” “哪能呢,” 李欢摆摆手,“我们自有门路。 倒是你,接货的卡车够不够?” “欢哥忘了?我自己有家汽车厂。” “瞧我这记性,” 李欢一拍额头,“行,那你把车队备好。 等你葵涌第一个泊位有了模样,咱们的路就彻底通了。” “材料会很快堆到场地上。” “那我们等着,” 李欢的眼神望向窗外,语气沉了些,“到时候,有些人的脸色,也就不必再看了。” 西九龙警署,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某个隐蔽的办案地点,是何雨注通过某些渠道提供给记使用的。 此刻,几面白色的墙壁几乎被纸张覆盖。 来自史斌的两个档案袋,其中一个的内容已经被完全摊开、钉牢。 第267章 第267章 错综复杂的线条连接着照片与名字,交易记录、资金流向、人物关联图,像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中心赫然缀着三个名字:陈年,刘昌,罗辉。 “通知重案组队、队,商业罪案调查科,还有记的负责人,” 穿着整齐警服的奥利安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五分钟,一号会议室。 绝密部署。” 人员到齐,门被关上。 奥利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最终落在墙面的图表上。 “记,” 他点了第一个名字,“目标,罗辉及其核心团伙。 行动代号‘清道夫’。 盯紧他们和怡和置地那个经理的下一次会面,我要你们在交易发生的时刻,连人带东西,全部扣下。 必要时,允许采用强制措施。” “商业罪案调查科,” 他的视线移向另一侧,“目标,刘昌。 行动代号‘钱袋子’。 以他在设备采购中收取回扣的证据为突破口,立刻申请搜查令。 他的办公室、住宅、还有所有可疑的银行账户,全部搜查、冻结。 我要让他动不了一分不该动的钱。” 指挥中心里空气紧绷。 奥利安的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动的坐标点,声音压得很低:“组去盯罗辉,和记的人一起收网。 组负责陈年——记住,他是立法局的人,每一步都得按死规矩走。 逮捕令申请和证据副本同步准备,不能留一丝缝隙。” 他顿了顿,“行动时间必须一致,要快。” “明白。” 几个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奥利安独自留在闪烁的仪器前,手边那份关于威廉的档案依然密封。 他在等,等第一波浪掀到最高时,再让这份东西落下。 凯瑟克把雪茄重重按进烟灰缸,溅起几点猩红。”李欢?” 他盯着面前的人,“那个总往北边跑的商人?何飞找上了他?” “是。 我们确认了,李欢最近租了不少万吨货轮,航线全是往广州和上海。 船上装的都是钢筋水泥,目的地就是葵涌。” 汇报的人声音越来越小。 “废物!” 凯瑟克猛地站起来,“我让你们盯死所有供应商,为什么没人想到北边?为什么没人拦住李欢?” 手下不敢接话,心里却一片冰凉——集团里向来没人看得上北边的生意,更瞧不起李欢那种路子,谁料到何飞会走这步棋,还动得这么快? “去查!” 凯瑟克挥了挥手,“查清楚李欢到底联系了哪些厂。 再联系伦敦那边,看看能不能给北边递点话。” “大班,那边……恐怕递不进话。” “不试怎么知道?难道眼睁睁看着?” 门轻轻合上。 凯瑟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上次那通电话之后,几位元老把他叫去狠狠训了一顿,说他等于把消息亲手送了出去。 紧接着集团紧急召集了所有关联公司,统一了针对黄河实业的步骤,就等对方跳进来。 可何飞根本没按他们想的来。 这一下直接抽掉了底牌,建材封锁的计划全落了空。 更让凯瑟克后背发凉的是何飞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 “何飞……” 他喃喃自语,“你手里还藏着多少东西?” 他得找到别的缺口,一个能彻底打穿对方的缺口。 包厢里灯光昏暗,雪茄的烟雾缓缓盘旋。 罗辉靠在真皮沙发里,听着对面怡和那位经理把话说完。 “亨利先生的意思很明白。” 经理往前倾了倾身子,“黄河实业在葵涌那块地上动了工,往后就得一直动下去。 他们的工地……不能太安静。 机器出点问题、材料少几批、工人闹点事……这些你熟。 得让他们清楚,在香江这块地上开发,没‘朋友’点头,什么也推不动。” 罗辉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只是让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慢慢挂住。 他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温度:“何飞以为有警察看着就万事大吉?太嫩了。 这地方有这地方的规矩。” 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搓了搓,“不过嘛,兄弟们最近日子紧,这‘开工的茶水’和‘担风险的补偿’……” 经理将一张空白支票推向桌面,指节敲了敲纸面边缘。”亨利主席向来慷慨,事情办妥,酬劳只会多不会少。” 罗辉垂眼扫过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让主席放心。” 门板在巨响中向内炸开。 “警察!全都不许动!” 黑色制服的身影如潮水涌入狭窄空间,枪械上膛声清脆密集。 带队那人肩章锃亮,目光越过满室惊愕,钉在罗辉尚未收回的手指与那张薄纸上。 几乎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某栋高层公寓的门锁被液压钳剪断。 穿便衣的调查员涌入客厅时,穿着丝绸睡袍的女人正将一叠文件塞进沙发缝隙。 卧室内,一名中年男子试图翻越阳台,被窗外守候的探员按在栏杆上。 现金、账簿、珠宝在强光手电下陆续现形。 第三处地点,慈善晚宴散场后的停车场。 身着礼服的议员刚拉开车门,便被两侧靠近的人影截住去路。”陈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声音平静得不带波澜。 车门关上前,他最后瞥见酒店霓虹在车窗上拖出的残影。 临时指挥中心的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涩味。 无线电波载着简短的句子在室内跳跃: “目标在酒店控制,物证已封存。” “公寓搜查完毕,现钞超百万,账册七本。” “目标情绪不稳,要求法律代表。” 奥利安抓起通讯器,指腹压着发射键:“分开审。 酒店那条线,盯紧资金流向;公寓组,彻查所有账户往来;议员那边,每一步都必须合规。” 他停顿半秒,“二十四小时,我要看到脉络图。” 三声“明白” 依次刺破电流杂音。 他松开按键,视线落向桌角那份标注“威廉” 的卷宗。 皮质封面上已蒙了层薄灰。 还不到时候。 第一块骨牌尚未完全倒下。 单面玻璃后,陈年调整了下腕表位置。 尽管西装肩头留有押送时蹭到的墙灰,他仰靠椅背的姿态却像坐在议会席上。 审讯灯的光晕将他瞳孔映得有些浅。 “解释一下这笔海外汇款。” 文件被推过金属桌面的声音很刺耳。 他端起纸杯,吹开水面漂浮的茶梗。”专业咨询的合法报酬。” 温水滑过喉咙后才继续,“我的职业生涯就是为各界提供政策分析。 若这构成罪名,香江半数议员都该坐在这里。” 他将纸杯放回原处,杯底与桌板碰撞出轻响,“在我的律师抵达前,我建议终止这场毫无建设性的对话。” 另一间审讯室里,刘昌正用指甲剔着牙缝。 面对摊开在桌上的财物照片,他先是瞪圆眼睛,继而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朋友暂放我这儿的东西嘛!做生意的,谁没点周转?”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住膝盖,声音压低几分,“有些事……上头也是默许的。 水至清则无鱼,阿你说是吧?” 审讯室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商业罪案调查科那位头发花白的督察将几张照片推到刘昌眼前时,照片边角在冷光灯下泛着锐利的光。 画面里是茶楼雅间的雕花窗格,人影在氤氲水汽中轮廓分明。 刘昌腮边的肉骤然一紧,随即嗓门拔高,震得铁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响:“我要投诉!律师!我的律师到场之前,我半个字都不会吐!” 另一间屋子里,金属椅脚固定在地面上。 罗辉的手腕被铐在椅背横杠后,皮肤压在冷硬的弧面上。 记的王翠萍坐在他对面,桌面上摊开几份文件——支票影印件的边缘有些毛糙,旁边是几份按着红指印的笔录。 她的视线没离开过他的脸。 “东西是在你眼皮底下起出来的。” 王翠萍的声音平直,像尺子划过的线,“你手下那几个,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干净了。 指挥人马威胁、破坏、伤人,一笔笔都是怡和的钱在背后流动。 现在人证物证齐了,你还有什么要辩?” 罗辉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像细线被轻轻一牵。”王督察,地上捡张纸也算罪过?至于那些人——” 他鼻腔里逸出短促的气音,“被你们扣着,为了少蹲几年大牢,什么故事编不出来?逼供还是诱供?这种证词能站上法庭?我要见我的律师。 规矩总得讲吧?” 几道人影先后从审讯室退出来,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聚成一小团。 低语声断断续续,最后被掐灭在烟蒂按进金属垃圾桶的嘶响里。 共识达成了:之前的法子太软。 一小时后的灯光似乎更刺眼了些。 王翠萍没再提支票的事。 她将一本硬壳文件夹甩在桌面上,撞击声在四壁间弹跳。 封脊标签印着几个加粗的黑字:证人陈述实录。 “你那个管账的兄弟,‘算盘仔’,本名李国栋。” 她的每个字都像冰锥往下凿,“他为求宽大处理,把你这些年替怡和办的‘事’全交代了。 时间、地点、目标、人手、数目,连你当时说的原话都一字不落。” 她随手掀开一页,指尖点在某行字上。”‘去年七月,辉爷在九龙塘茶室亲口吩咐:怡和置地那个姓张的不懂事,找几个人去他工地弄点小火,别烧大了,吓唬吓唬就行,让他明白香江的地界不是谁都能伸手。 ’” 她抬起眼,“时间、地点、人物、指令,样样清楚。 对了,他还提到,你每收一笔钱,都喜欢用瑞士那种防水记事本记一笔。 本子在你书房保险柜第三层夹层里,对不对?需要我现在就派人去请过来,当面核对么?” 罗辉脸上那层蜡封般的平静第一次裂开了缝。 李国栋是他最贴身的几个人之一,肚里藏着他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 如果连他都开口了……笔录里那些细节太过精确,有些片段甚至只有他们两人在场。 这绝不是能凭空编造的东西。 一股冷意顺着他的脊骨往上爬,头皮阵阵发麻。 “不可能……阿栋他怎么会……” 话冲出口时已经失了控。 “不可能?” 王翠萍冷笑,又翻过几页,“那这段呢?” “‘前年年底,怡和航运仓库有批货不见了,辉爷让我们放风声说是和盛和干的。 接着他亲自带人去查,把线索全引到四海帮头上,挑得两边动了刀子。 最后怡和出来做和事佬,顺手用低价吃了四海帮的地盘。 ’” 她合上文件夹,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罗辉,你这‘师爷’当得真是尽心尽力。 这些故事,你猜法官和陪审团听完会怎么想?” 王翠萍口中吐出的每一个细节,都曾是罗辉在暗处反复推敲、自认毫无破绽的安排。 那个被称作“算盘” 的男人突然调转枪口,等于将他经营多年的那张网从最关键的节点撕开一道裂口。 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与数字的供词摊在桌上,像一把解剖刀。 第268章 第268章 他过去赖以生存的那些周密与防备,在确凿的痕迹与来自内部的背叛对照下,薄得像一张被雨打湿的废纸。 罗辉的面孔骤然失去了血色,皮肤下渗出细小的水珠,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 另一间询问室里,穿着便装的调查科警官换了策略。 他不再追问那些现金的流向或账簿上的数字,而是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彩色相片,依次排开,铺满了整张桌面。 相片里的主角并非坐在对面的刘昌,而是一个面容鲜嫩、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 背景变换着:蔚蓝海面上白色的游艇、异国铁塔的剪影、覆着皑皑白雪的山麓……相片中的她对着镜头扬起笑脸,手腕和颈间点缀着闪耀的饰物。 “刘先生,您这位朋友的日子,过得真是精彩。” 警官的语调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们做过核查,她名下既没有房产,也没有正式的雇佣记录。 那么,这些周游列国的开销、这些价值不菲的穿戴,究竟从何而来?总不会是风刮来的吧?” “我怎么会清楚!” “不清楚吗?” 警官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又抽出一张印满数字的纸张。 上面一行行记录清晰地显示,从刘昌控制的几个不为人知的户头,有多笔款项定期汇往一个海外账户。 而那个账户的持有者,正是这位年轻女子的母亲。 “刘先生,您这位朋友的母亲,可真有一套点石成金的本事。 一个原本在工厂做工的妇人,忽然之间成了好几幢旧楼的业主,靠收租过活,银行里还存着数百万的资产。 你说,即将挂牌的那个廉政公署,会不会对这种事格外有兴趣?尤其是当这些财产的积累时间,和你这位警队里掌管财务的先生,那些不太正常的资金流动轨迹,严丝合缝地对上的时候?” 警官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像铁块砸在水泥地上:“刘昌!你比谁都明白那个机构成立代表什么!现在坐在你对面的是我们商业罪案调查科的人!如果换作廉政公署接手,他们追查的绝不仅仅是钱!这些年你经手的那些特殊物资采购,那些涉及和盛和社团却被你按下不提的案子,还有你打点上面所用的途径……你认为,他们会轻易放过吗?你是想等到廉政公署正式运作,被他们挑出来当第一个示众的靶子,还是趁现在有机会,跟我们谈谈条件,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至少,我们只盯着钱!要是换了他们来,查的就是你从里到外全部的人生!” “廉政公署” 这四个字像一道霹雳,在刘昌的颅腔内炸开。 他太了解这个即将登场的 反贪机构将带来怎样的风暴。 警队内部早已人心惶惶。 他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根本禁不起那种掘地三尺的审查方式。 商业罪案调查科或许还能用些行业惯例的借口周旋,可那个新机构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这类人。 警官的话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他心底最深的畏惧——他将失去的不仅是地位和名誉,更可能成为新衙门祭旗的第一份牺牲。 刘昌臃肿的身躯开始无法抑制地轻颤,先前挂在脸上的强硬神色早已荡然无存。 第三间询问室内,负责审讯的重案组老督察没有和陈年争论任何法律条款。 他只是沉默地将一份文件推到对方面前。 那不是逮捕令,也非证据目录,而是一份拟好的新闻稿件草案。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刺眼夺目:《立法局议员陈年被曝与黑帮牵连,警方称证据确凿!疑为怡和集团于阴影中的代理人!》 那份材料详尽得令人心惊。 不仅罗列了陈年与怡和之间往来的银行流水与录音摘要,更将他多年来如何利用议员身份为某些社团提供便利、打压对手的几桩旧事写得如同亲历,甚至点明了他与罗辉、刘昌之间那条隐秘的连线。 末尾附着一行冰冷的注脚:“本报已获警方独家授权,将于明日头版全文刊载,并同步公开关键证据副本。” “陈议员,你的律师到了。” 声音在询问室里回荡,平静里藏着锋刃,“按程序,我们可以放人。 但就在你踏出这扇门的同一刻,这份材料与所有证据的副本,会准时出现在《星岛》、《明报》、《南华早报》总编的桌上。 完整的证据链也会同时送达律政司与立法局纪律委员会。 你觉得,当舆论像潮水一样涌来,当每一份证据都摆在阳光下,你那份议员的豁免权,还能替你遮挡多久?而你背后的人,是会选择保住怡和的招牌,还是继续护着一个已经浑身沾满污点的……代言人?” 陈年的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上。 他的脸颊先是涨红,随即血色褪尽,最后泛出一种僵硬的青灰。 他太清楚那即将到来的风暴意味着什么。 一旦这些字句变成铅印的标题,他的政治生命将在顷刻间终结,随之而来的将是比铁窗更冰冷的、来自整个社会的放逐。 律师能带他离开这间屋子,却无法堵住即将炸开的千万张嘴,更挡不住昔日同僚急于划清界限的踩踏。 至于怡和?当自身难保时,最先被舍弃的,永远是他这样的“手套”。 督察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最后那点侥幸。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印在耻辱柱上,看见 扣上手腕的瞬间。 他向后瘫进椅背,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 眼神散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再也吐不出半个要求见律师的字。 临时指挥中心里,通讯频道中的声音不再紧绷。 “记报告,罗辉心理防线已溃散,开始交代。 他要求签署认罪协议,并指认怡和置地的高层。” “商业罪案科报告,刘昌情绪崩溃,痛哭流涕,主动要求转为污点证人。 他愿意交代全部利益输送网络及向上勾连的渠道。” “重案组报告,陈年放弃抵抗,要求面见主控官。 他愿意配合调查,以换取部分案情细节不予公开。” 奥利安一直绷到极致的肩线,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嘴角。 攻心之战,赌的就是对方最深的恐惧。 他们押对了。 这三个看似铜墙铁壁的堡垒,在各自最脆弱的要害被精准击中后——恐惧被心腹背叛、畏惧廉政公署那没有尽头的调查、害怕被舆论彻底吞噬——竟在几乎同一时刻,从内部瓦解了。 今日若一无所获,后续的麻烦将难以想象。 上面的耐心有限,尤其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绝不会容忍警队里被视为“激进” 的他们一再越线。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标记着“威廉” 字样的档案袋,指尖缓缓抚过封口处。 风暴的第一阵雷鸣已经滚过天际。 陈年、刘昌、罗辉落网并开口的消息,即将像野火般燃遍全港。 接下来要做的,是等待这团火自己蔓延,看还有什么人会从阴影里 出来。 赤柱监狱的工场里,缝纫机的位置总是不嫌多的。 晨光刚爬上台阶,安格斯·菲茨杰拉德推开家门,就看见一个人影杵在薄雾里。 奥利安制服皱巴巴的,眼底布满红丝,像是一夜没合眼。 “警司先生,” 法官扶了扶眼镜,语气里掺着被打扰的不悦,“这既不是工作时间,也不是办公场所。” 奥利安没接话。 他盯着对方镜片后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安格斯·菲茨杰拉德,” 他声音沙哑,“我能信你吗?” “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奥利安。” 法官皱起眉,“作为朋友——” “安格斯·菲茨杰拉德法官,” 奥利安打断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事关司法体系还能不能站得住。 我能信你吗?” 台阶上的身影顿住了。 几片梧桐叶子被晨风卷到两人脚边,打着旋。 法官终于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但很沉。”讲。” 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得发潮,上面列着一串名称:录像记录、物品登记表、证人安置请求……还有更多。 奥利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钝器敲在石板上:“这些东西,能把警队和立法局的地基震出裂缝。 是拔掉怡和养的那颗毒牙唯一的机会。 法官,为了这地方的规矩还没烂透——我求你,现在就启动紧急程序。 开搜查许可,封账户,把该藏的人藏进谁也摸不着的地方。” 安格斯没立刻应声。 他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那些条目:声音备份、资金往来记录、亲手签字的供词、会面影像、核心证人的陈述……甚至还有往更深处延伸的线头。 他的呼吸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开。 “上车。” 他终于吐出两个字。 车门关上,引擎还没热起来。 法官已经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的光,翻开了奥利安随后递上的摘要副本。 纸页在他指尖下簌簌作响,翻得很快,但每隔几行,他的视线就会钉住某一处,停留数秒。 车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纸张摩擦的声音。 最后一项看完,安格斯摘下眼镜,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眉心和太阳穴。 “来源。”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每一步都踩在合法框子里吗?特别是那些需要特殊许可的部分——授权文件齐不齐?” “齐。” 奥利安的背脊挺得笔直,“原始录音和授权令单独封存。 审讯过程全程录音录像,地点符合《条例》里的保密要求,有非嫌疑人委托的律师在场监督每一步。 物证链条清晰,证人说的每句要紧话,都有别的材料能对上。” 法官又点了点头,这次幅度大了些。”很好。” 他捏着那叠纸,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简直是把法律踩在脚底碾。” 他转过脸,看向奥利安:“你做得对。 按平常的流程走,他们背后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把漏洞补上,甚至反手扣个帽子。 这次,得用快刀。” 接下来的话,他说得又快又稳: “我马上去高等法院。 叫你最靠得住的人,带上所有原始材料和录像备份,到三号法庭。 紧急聆讯,我来主持。” “聆讯一过,立刻开搜查令。 对象是陈年、刘昌、罗辉,所有和他们扯上关系的人、住处、办公点——包括怡和置地那几个经理的屋子。 他们名下和关联的账户、资产,全部冻结。” “那个叫‘算盘仔’的李国栋,还有其他开口说了关键话的,批最高级别的保护性监押。 地点你定,要绝对干净。 消息如果从警队漏出去,” 法官的目光像冰锥,“我找你。” 车门关上的瞬间,奥利安肩头的重量仿佛被抽走了一半。 安格斯法官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那三个名字绝不能踏入西九龙或荔枝角半步。 聆讯结束,必须由他亲手挑选的人,直接送进赤柱那道最高围墙之后。 对外放出的风声要指向别处,真正的目的地必须沉入寂静。 保密等级升至最高。 第269章 第269章 所有参与者的笔尖都将划过承诺,卷宗在开启前便已封存。 律政司那头,会有最锋利的检控官提前介入,材料正在暗处汇集。 他推门下车,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异常清晰。 转身,抬手,一个标准的敬礼凝固在晨光里。 车窗内,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颔首。 二十分钟后,高等法院的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安格斯·菲茨杰拉德法官对迎上来的工作人员吐出简短的指令:“三小时后,三号法庭,启动最高级别防护。 紧急聆讯。” 命令落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司法体系的内部无声扩散。 清除的手术刀,已在晨晖中悄然出鞘。 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同一片天空下,黄河实业顶层会议室里,空气是另一种紧绷。 何雨注的手指敲在铺开的蓝图边缘,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距离那场突袭已过去七十二小时,反击的阴影随时可能压境。 他必须在对方喘息过来前,让那片海岸线长出钢铁的骨骼。 “葵涌,不能慢。”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几张面孔,“它必须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像一根楔子,钉进对手最痛的地方。” 被称作阿浪的男人拧着眉:“材料线有欢哥盯着,第一批货已经在船上了。 可老板,码头不是搭帐篷,打桩、浇筑……再多人手,也得等混凝土自己变硬。” 沉默在一旁的陈胜这时推过来几张图纸。”或许不必全等。” 他指尖点向那些复杂的线条,“国外有些工程,已经把主体部件在工厂里预先铸好,像制造机器零件,然后运到现场直接组装。 红磡底下穿行的隧道,用的就是类似法子。” “预制……像拼积木?” 阿浪盯着草图。 “对。 把巨大的沉箱、桥板、基座在后方场地成型,用重型运输工具挪到海边,对接,固定。” 陈胜解释,“现场浇筑的工序能减掉七成,风雨也拦不住进度,品质更稳。” 何雨注颔首,视线转向阿浪:“听见了?别只想着堆人头。 我们的底气在哪儿?” 他自问自答,“在炼钢的炉火里,在能载重卡车的流水线上。” 钢铁的需求量极大,品质要求极高。 我们自己的冶炼厂如今完全能够满足这种需要——在咸工的主持下,不仅产量充足,工艺也在持续进步。 那些码头构件所需要的特种钢,我们完全可以自行生产。 甚至,可以根据构件的具体设计,调整钢坯的配方与轧制规格,实现从原料到成品的全程掌控,成本与质量都握在自己手里。 “清楚了。” 咸兴尧点了点头。 “再说运输。” 何雨注的语速加快,“那些组装好的模块,每一个都重达数十吨甚至上百吨,怎么运、怎么吊,是关键中的关键。 我们自己的车辆制造厂,难道只会生产货运卡车和公共汽车吗?” 他转向另一侧,“老顾,你回去立刻组织人手,以现有的重型底盘为基础,研制专门运送巨型构件的多轴平板车。 核心指标是载重必须超过百吨,要能灵活转向,具备升降调节功能,保证运输过程中的绝对平稳。 同时,生产线要调整,试制几台大型履带吊车。 起重能力不能低于一百五十吨——用我们自己的钢,自己的动力系统。 这就是对我们工业实力最直接的锤炼和证明。” 顾元亨沉吟道:“自己造,用自己的材料,用自己的设备,来建自己的码头。 这当然能解决运输吊装的麻烦,省去巨额的外租费用,更能让厂子的技术能力跃升一个层次。 但……技术突破需要时间。” “相关资料会议结束后我会给你。 如果找不到参考,就去买国外现成的产品回来拆解研究。 模仿总不是难事。” “是。” 顾元亨没有多问。 老板总有他的办法,即便此刻说要造飞机,他恐怕也能立刻拿出相应的图纸来。 坐在稍远位置的陈胜这时开口:“何先生,预制场地的位置也至关重要。 我们需要一块足够大、交通便利——最好能兼顾水路与陆路——且靠近葵涌的地块作为后方基地。 将军澳那边,我们不是已经在暗中收购沿海的土地了吗?那里水深条件合适,稍作改造就能建成临时泊位。 大型构件完全可以通过驳船直接运抵葵涌工地,比陆路更有效率,也更安全。 况且位置偏僻,不易受到。” “这件事交给阿浪去办。 阿浪,你设法弄到红磡隧道的技术资料,不必计较花费,购买专利也可以。” “我尽快去办。” “环环相扣。” 何雨注双手轻轻一合,“就这么定了。 我来总体协调: 第一,冶炼厂方面,咸工回去后立即调整生产序列,优先保障葵涌项目所需的高强度钢、钢板桩以及各类型材的生产。 必须组织技术力量进行攻坚,确保所有材料的性能万无一失。 第二,车辆厂方面,老顾回去后暂停部分商用车的生产,抽调骨干,成立‘特种工程机械研发小组’。 目标是在三个月内,拿出可用的多轴运输车样机和重型吊车样机。 告诉他们,不计成本,需要什么设备、引进什么人才,直接打报告,我单独批复。 这是我们的车辆制造业务迈向工程机械领域的关键一步。 第三,内地建材的供应,继续保持与欢哥的紧密对接,确保砂石、水泥等基础材料的稳定输送,直接发往将军澳预制场和葵涌工地。 价格可以适当上浮,但质量和供应量必须保证。 这一块由阿浪负责。 第五,葵涌现场由阿浪总负责,陈胜协助协调设计、施工、预制、运输、吊装等各个环节。 立即组建一支精干的工程管理团队进驻葵涌,前期工作——场地平整、基础开挖、临时设施搭建——一刻也不能延误。 同时,招标或组建专业的海上打桩与基础施工队伍,构件拼装的前提,是打下牢固的基础。” “明白。” 几人同时应道。 咸兴尧回到厂里时,天色已经暗透。 他没有进办公室,直接拐进了车间。 所有技术组的组长和车间负责人都被叫到了高炉控制室,屋里很快站满了人。 墙上温度表的红光映着一张张沾着煤灰的脸。 “规格都清楚了。” 咸兴尧的声音压过了远处轧机的震动,“海上的东西,差一丝都不行。” 控制室的门整夜没关。 炉火把半个厂区映成暗红色,钢水在转炉里翻滚,溅起的火星在通风口处拉成长长的金线。 配比调整了三次,轧机参数重设了五回。 天亮前第一批样品送检时,几个老师傅靠着墙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记录板。 型材运出大门时,卡车轮胎在水泥地上压出湿漉漉的辙印——昨夜下过雨,没人注意到什么时候停的。 图纸摊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四个角用扳手压着。 几个工程师围着看,有人伸手在某个部件上点了点,旁边立刻响起铅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 讨论声时高时低,偶尔被车间那头气动工具的嘶鸣打断。 何雨注批的款项三天就到了账。 特殊渠道来的货箱直接卸在车间深处,木箱撬开时,崭新的液压缸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蓝的光。 老师傅蹲在卡车底盘旁,用粉笔在梁架上画线,年轻人举着切割枪等在旁边。 焊弧亮起的瞬间,所有人的影子被猛地甩到墙上,又随着弧光熄灭缩回脚底。 样车第一次动起来是在后半夜。 底盘下的八个轮胎同时转向时,地面传来低沉的摩擦声。 有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喊:“能动!” 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撞出回音。 角落里,履带起重机的臂架正在组装,液压管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在钢架上。 围挡是三天内立起来的。 史斌的人穿着和工人一样的工装,混在清场队伍里。 推土机碾过杂草丛生的滩涂时,惊起一群海鸟。 打桩船靠岸那天是个阴天,柴油机的黑烟贴着海面飘出去很远。 预制场的钢架长得快。 才半个月,屋顶的檩条已经架到了第三跨。 厂房里划分出四个区域:东头是钢筋加工区,切断机的咔嚓声从早响到晚;西头模板区堆着成山的钢板,敲打声像沉闷的鼓点;中间浇筑区立着三层楼高的钢模,混凝土泵车的臂架从屋顶的洞口伸进来;北侧焊花最密,巨型门吊缓缓移动,吊着的钢箱梁在半空微微旋转。 第一个沉箱脱模是在清晨。 养护池的蒸汽还没散尽,工人们掀开帆布,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 有人伸手摸了摸,冰凉,平整得像镜面。 海上打桩的动静传得很远。 陈胜站在临时板房二楼的窗前,能看见打桩船吊锤起落的轮廓。 每砸一下,窗玻璃就轻轻震颤。 桌上的沙盘里插满了红色小旗,代表已完成的桩位。 电话每隔半小时响一次,有时是设计院询问修改细节,有时是预制场确认运输时间。 他手里有张进度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箭头和圈注。 某个日期旁用红笔写着“首批发运”,下面画了三条横线。 工地入口新增了两个岗亭。 换班的工人要查两次证件。 史斌安排的人混在混凝土搅拌车司机里,也混在食堂打饭的队伍中。 监控探头藏在塔吊的平衡臂上,镜头对着围墙外的公路。 货轮是在大雾天靠港的。 李欢站在码头上,看着龙门吊的抓斗从船舱里捞起水泥,灰白色的粉末在潮湿的空气里扬起细雾。 砂石骨料直接卸到传送带上,哗啦啦的响声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港区仓库堆满后,多余的料堆在了露天场地,帆布盖出连绵的灰色山丘。 调度室的黑板上写着船期和车次,粉笔字迹被雨水洇湿又干透,边缘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团。 晨光尚未切开海湾上堆积的浓雾,金属的嘶鸣已先一步撕裂了寂静。 临时搭建的栈桥旁,钢铁驳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脊背上驮着灰黑色的混凝土山峦——那是从黄河预制场诞生的首座沉箱。 何雨注的身影不止一次出现在这片海岸与另一处名为葵涌的工地。 多数构件被送往将军澳,在那里蜕变为规整的模块,但总有意料之外的波澜。 此刻,代号“铁牛” 的自行式模块运输车已就位。 它的无数轮胎深陷于临时铺就的钢板之下。 指挥台上,阿浪握紧扩音器,指节微微泛白。 陈胜挨着他站立,手中图纸被潮湿的海风卷起边角,测距仪的镜片蒙着一层水汽。 一道道确认声从不同方位传来,短促而紧绷。 低吼般的引擎声震颤着地面。”铁牛” 开始苏醒,液压系统发出均匀的嘶嘶声,承托架一寸寸抵住沉箱底部。 那庞然大物脱离了驳船的表层,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 阿浪感到额际有冰凉的湿意滑下。 这是首次搬运如此规模的构件,任何一丝错漏都意味着灾难。 第270章 第270章 陈胜的目光锁死在测距仪微小的刻度上,嘴唇翕动,报出旁人几乎听不清的数字。 两人都是被骤然推至此处,日夜与工程师、工友们泡在尘土与机油的气味里,硬生生啃下了陌生的知识。 就在重量的转移接近完成、混凝土山峦即将完全脱离钢铁背脊的刹那—— “风向转了!浪起来了!” 观测员的喊叫刺破凝滞的空气。 几乎不分先后,一阵横风裹着咸腥的潮气猛扑过来,驳船剧烈地侧摆。 一根原本松弛的辅助钢缆骤然绷直,发出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 ,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3缆要撑不住了!” 有人失声喊道。 缆绳若断,失衡的巨物可能倾覆。 阿浪的嗓音瞬间拔高,变了调子:“‘铁牛’悬停!锁死液压!组、组绞盘加力!拉紧!现在就拉紧!” 工人们扑向绞盘。 粗粝的钢缆在巨力下嘎吱作响,与海浪拍打船体的闷响混成一片。 沉箱在运输车的平台上产生了轻微的、却足以攥紧所有人心脏的摇晃。 陈胜的脸失去了血色,但他 呼吸稳住,目光急速扫过起伏的水面,语速快而低:“浪隙!四十秒后下一个大浪间隙!必须在那之前让‘铁牛’带着它彻底离开船体!趁波谷下移,一点点挪开!” 阿浪在那一刻读懂了陈胜眼神里的意思——要抓住浪涌之间那短暂的平静空隙,完成整个流程里最险的一步分离。 时机必须掐得分毫不差。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对着通讯设备低吼:“所有操控台注意,听我倒数。 牵引组做好随时切断钢索的准备,其余人退到指定区域。” 他的视线黏在海面上,观察着波浪起伏的节奏,皮肤感受着风力的细微转变,像潜伏的捕食者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三、二、一——就是现在!动力模块,最低速向前移动,执行分离程序!” “牵引组,3号缆,放!” 就在浪头回落、船身晃动幅度最小的那个瞬间,代号“铁牛” 的运输平台发出沉闷的低鸣,庞大的底盘极其缓慢却又毫不动摇地朝前挪动了寸许。 “铮!” 早已承受极限拉力的3号钢缆终于崩断,但此刻,那个沉重的混凝土箱体已经彻底脱离了运输船的拘束。 “铁牛” 驮着那座小山般的重量,像移动的陆块,平稳地驶离仍在晃动的甲板,碾上了坚实的码头地面。 岸上爆发出浪潮般的欢呼声。 阿浪用袖子擦过额角的汗,与陈胜的掌心重重撞在一起。 两人眼底都映着劫后余生的亮光,混着完成不可能任务的亢奋。 “头儿,成了。” “漂亮,功劳簿上给你们记一笔。” 亲自督战的何雨注朝他们竖起拇指。 “都是技术组和工友们的本事。” “奖金人人有份。” “谢老板!” 声浪再次炸开。 这第一次转运,考验的不仅是技术参数,更是临场判断的胆魄。 “快!抓紧送往下个点位!” 阿浪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立刻转向下一道指令,“‘巨臂’那边准备好了吗?地基复验结果?” “复验完毕,桩基全部达标!” 现场负责的技术员扯着嗓子回应。 “好。” 阿浪望向葵涌工地的方向。 晨光里,代号“巨臂” 的起重设备已经矗立在天际线上。 真正的难关——把这几百吨的大家伙毫厘不差地安放到深海地基上——现在才算刚刚揭幕。 专用驳船载着那个巨型混凝土箱体从将军澳的临时码头启航时,由“铁牛” 运输平台和租借的辅助拖轮护航,缓缓驶向葵涌水域,这标志着从预制到运输再到安装的完整链路首次被全线打通。 后续赶到的众人聚集在葵涌岸边,看着“巨臂” 吊起数百吨的钢结构箱梁,稳稳对准预先打下的桩基,严丝合缝地落位。 一种无声的自豪感在每个人胸腔里弥漫。 这意味着这片港口的建造能力已经跻身世界前列,甚至在某些环节实现了反超,而且几乎不依赖外部产业链。 而这一切,从无到有,只用了半年多的时间。 视线转回高等法院三号法庭内部,安格斯·菲茨杰拉德法官正在进行的紧急聆讯已经持续了一整天。 除了书记官、陪审团和常规法警,其余所有参与庭审保障的人员都由奥利安方面调派,他们的核心任务是确保法官与在押人员的安全。 聆讯结束时,安格斯·菲茨杰拉德法官当庭签发了数道司法命令: 针对陈年、刘昌、罗辉及其关联人员的住宅与办公场所(包括怡和置地相关经理的办公室在内)的搜查令被立即执行,进一步固化了证据链条。 大量隐藏账册、通信记录与资金流转凭证被查获。 同步下达的资产冻结令覆盖了嫌疑人名下所有本地及离岸账户,彻底截断了资金转移或运作的可能性。 李国栋等掌握关键信息的证人被转移至一处隐蔽场所。 这处地点由史斌名下的安保团队协同警方要员保护小组共同驻守,警戒级别升至最高。 与此同时,陈年、刘昌与罗辉三人,在未惊动外界的情况下,被奥利安麾下的一支特别行动队连夜押解,目的地是那座以铜墙铁壁著称的赤柱监狱深处。 他们被安置在专设的隔离区域内,与外界的音讯彻底隔绝。 律政司方面,由安格斯法官亲自联络的资深检控官已提前接手,开始梳理堆积如山的证据材料。 指控的罪名清单很长,包括但不限于串谋、索取利益、公务人员行为不当、涉黑活动以及清洗黑钱。 这次行动无法再遮掩下去。 当陈年、刘昌、罗辉以及数名来自怡和置地的中层管理人员被拘捕并正式落案 的消息,经由律政司有选择地透露给新闻界后,整个香江的司法与执法圈子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深水 。 震荡甚至波及了总督府。 随着调查的触角不断延伸,案件牵扯出怡和等英资企业核心层的人物,更直接暴露了司法与警察系统内部为其提供庇护的网络。 这无异于给这颗被誉为“女王冠冕上明珠” 的城市,泼上了一层难以擦去的污渍。 伦敦方面的质询函件接连不断地送达港督办公室,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核心要求只有一个:必须不惜代价控制局面,维护女王陛下的声誉,并对香江的管治架构及主要官员实施彻底整顿。 这场由奥利安点燃引信、在安格斯法官坚定护航下席卷而来的风暴,最终成为了压垮现任总督政治生涯的最后一击。 面对伦敦的怒火与英资财团(尤其是怡和系)的指责,他已无力回天。 一个月后,伦敦以“应对危机不力,须为系统性失序承担管理责任” 为由,迅速召回了现任总督,几乎未留任何缓冲余地,便派来了新任港督迈力工。 迈力工肩负着“挽回公众信任、重塑管治秩序” 的沉重使命踏上香江土地。 他的到来,意味着这座城市进入了一个必须直面强烈肃贪呼声的新阶段。 他首要的公开承诺,便是“重建市民对 及公务员体系的信心”。 在其强力推动与授权下,1970年10月,《总督特派廉政专员公署条例》获得通过。 一个直接向港督汇报、被赋予广泛权力且 运作的反贪机构——总督特派廉政专员公署(俗称廉政公署或)——就此诞生。 廉政公署拥有非同一般的调查权限与保密机制,自成立之日起,便如同一柄高悬的利剑,令所有涉嫌 的公职人员(尤其是警务及司法部门的中高层)寝食难安。 奥利安·特伦奇当初押上职业生涯乃至身家性命的豪赌,如今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在威廉等一批涉及此案或较早前已被坐实受贿证据的高级警官相继被廉政公署带走调查、 之后,他被破格擢升,出任西九龙总区指挥官,掌握了该区警队的实际权柄。 王翠萍则作为西九龙总区内部一个关键行动部门的实际负责人,成为了香江警队历史上首位获得如此实质性指挥权的女性警司,打破了长久以来女性在警队中的晋升壁垒。 至于怡和方面,在奥利安移交的那三人接受法庭聆讯后,黄河实业位于葵涌的工程项目陷入了停顿。 而将军澳的地块,由于怡和方面并未察觉其已悄然转入黄河实业手中,并未给予过多关注。 重型卡车的轮胎碾过西贡公路时,路面发出持续的低沉 。 这些钢铁巨兽来自黄河钢铁厂的深处,车身漆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灰。 另一些车辆则更为奇特——多轴的底盘,轮辙深陷进柏油路面,留下仿佛被重物反复碾压过的痕迹。 它们排成长列,朝着将军澳方向那片被丘陵掩映的海湾驶去,最终消失在弯道尽头。 在怡和洋行顶层的办公室里,情报部门负责人将一叠照片轻轻放在橡木桌面上。 亨利的目光落在那些影像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黄河实业旗下的运输公司,” 负责人低声说,“车型包括他们最新投产的重型卡车,还有几辆……从未登记过的多轴特种车辆。 轮胎痕迹的深度异常,载重显然超出了常规标准。” “载的是什么?” 亨利没有抬头。 “有泰山安保的人员全程护送。 我们的人尝试靠近,但对方警戒线拉得很远,稍有意图就会被驱离。” 亨利终于抬起眼睛。”以前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 香江这片土地上,还有你们弄不清楚的事?” “靠得太近,他们会动手。” 负责人的声音更低了,“那些人不是普通的保安。” “那就用别的办法。” 亨利的指尖在地图上将军澳的位置画了个圈,红笔的墨水洇透了纸面,“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查清楚他们在那里到底埋了什么秘密。”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后,亨利独自站在巨幅地图前。 葵涌的工地明明已经停了——表面上是工务署以安全审查为由下达的停工令,但亨利清楚,那不过是黄河集团顺水推舟的表演。 真正的疑问在于,既然主要的项目暂停了,为什么何飞要把资源大规模调往那片荒凉的海湾?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某个号码。”联系所有能联系上的部门——工务署、地政总署、水务署,凡是和工厂、码头、土地开发沾边的,全部动员起来。 我要知道黄河集团在将军澳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在做什么。” 听筒那头传来确认的回应。 亨利挂断电话,目光仍停留在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海湾。 接下来的日子里,将军澳的海岸线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工务署的公务车最先抵达,穿着制服的人员要求查看临时码头的施工许可,并以“深水岸线开发需要额外谨慎” 为由,要求补充十份不同机构出具的水文地质报告。 消防处的车辆三天内出现了五次,从灭火器的压力表到临时板房的电线排布,连工人休息区与作业面的距离都被反复测量。 第271章 第271章 劳工处的人员则带着厚厚的条例手册,质疑起重机操作员的证件格式,要求重新核对所有加班记录。 他们最终弄清了那片工地在进行什么工程,而后续的检查变得更加密集。 在预制板搭建的临时办公室里,陈胜看着桌面上堆积的罚单和整改通知,眉头紧锁。 电话铃响起,他抓起听筒,那头传来工务署某位科员拖长的腔调:“陈顾问,不是我们故意为难,程序上的事情,总得一步一步走。 怡和那边的项目手续都是齐全的,你们这么大的工程,更应该做个表率,对不对?” “程序?” 陈胜压着声音,“上周刚提交的补充材料,今天又要新的?你们要的第三份洋流数据报告,需要香江海洋研究院出具正式文件,最快也要七天。” “那就等七天嘛。” 对方轻飘飘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门被推开,史斌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物件。”陈顾问,工务署那个姓李的,昨天下午在尖沙咀的咖啡馆收了怡和地产经理一个信封。” 他按下播放键,微型录音器里传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压低的话语:“亨利先生交代了,把黄河的手续拖到下个月……” 陈胜苦笑着摇头。”这东西你还是直接交给老板吧。 这种事,我处理不了。” 录音设备被送到了何雨注那里。 他听完,只说了简短的一句:“不用管。 会有人收拾这种人的。” 事情似乎就这样搁置了。 事实上,此时的何雨注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得到了来自奥利安方面的消息。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海湾上空逐渐聚拢的云层,等待着某种风暴的来临。 财务总监将文件摊开在橡木桌面上。 亨利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数字,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 “汇丰的条件是东南亚航线未来半年的收益权。” 总监停顿片刻,“加上澳洲资产变现和地产抵押,目前可调动的资金接近一亿。” 亨利忽然笑了,那笑声像金属刮过玻璃。”一亿港币,够不够让黄河的机器停下来?” 会议室里无人应答。 运营总监伯恩斯推开面前的咖啡杯,瓷碟在桌面划出短促的尖响。”我们查不到他们的原料来源。 从第一座高炉 到现在,他们的卡车永远在满载运行——可那些铁矿和焦炭就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 “船呢?” 亨利的视线转向采购总监。 “霍家、李家、包家的货轮我们都盯过。 偶尔有钢材,更多是水泥和木材。” 总监翻开记录本,“而且他们从不使用固定仓库。 等我们的人赶到,往往只剩空荡的库房和新鲜的车辙印。” 情报主管补充道:“每次运输路线都在变,像在和我们玩捉迷藏。” “那就让游戏继续。” 亨利站起身,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正笼罩在午后的灰霾里,“通知所有供应商,谁敢卖一吨钢给黄河,就是和怡和为敌。” 有人低声问:“将军澳那边……” “继续。” 亨利打断他,“何飞不是要在海里搭积木吗?等葵涌的码头建好,他的积木会漂回岸上——变成一堆废料。” 话音未落,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握着刚收到的电传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微微颤抖的纸上。 廉政公署正式成立。 首批调查名单有三个名字。 工务署的李姓科员正在起草第六份整改通知书时,看到了公告。 钢笔从他指间滑落,在公文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放回去。 反复三次后,他抓起信封冲出门去。 半小时后,他坐在廉政公署的问询室里,交代了如何收受怡和的好处费,如何在审批环节设置障碍,如何让黄河的施工图纸一次次被打回重审。 消防处的反应更快。 电话直接打到黄河实业办公室,接电话的是陈胜。”之前的检查记录存在程序瑕疵,” 对方语气温和得反常,“所有手续现已补全,贵司可按原计划推进。” 劳工处则在深夜亮起灯火。 档案员将那些特意抽出的“问题记录” 一份份塞回铁柜,锁扣合拢的咔嗒声在走廊里回荡。 这些只是开始。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线,正被一把新磨的刀逐条挑断。 “!” 亨利把电传纸揉成团砸向墙壁,“一个刚挂牌的机构,就把我们养了这么多年的人全吓破了胆?将军澳的工地现在日夜赶工,何飞的人已经把预制件铺到了潮间带上!” 财务总监擦着额角的汗:“那把刀太快了,大班。” “我们的刀呢?” 亨利转身盯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何飞偷偷建成的预制场已经开始生产了!告诉我,怡和的刀在哪里?” 伯恩斯缓缓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码头林立的吊机。”何飞的厉害之处,是把所有环节都攥在自己手里——从炼钢到造车,从预制到施工,形成一个闭环。 要打破它,必须从外部施加足够强的冲击。”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我们有两把刀。 第一把是资金,用价格战耗尽他的现金流。 第二把更直接:在葵涌码头启用前,动用我们在航运和仓储的全部力量,彻底封死他所有大宗货物的进出通道。 让他的工厂饿死。”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文件。 没有人去捡。 领口被扯得松垮,指尖在丝质面料上留下皱痕。”压低价格?他自己能产出能销货,成本线压得比我们低!至于海上通路……” 他转向伯恩斯,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去告诉太古的人、会德丰的人,还有所有看我们脸色吃饭的船东和码头管事——从今天起,凡是挂着黄河实业名字的、哪怕只是疑似替他们运货的船,优先级一律调到末尾!装卸时间按最长的算!泊位?让他们在锚地等着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要让何飞的钢厂断粮,让那些造好的汽车在仓库里锈成废铁。” 伯恩斯立刻应声:“明白。” 这便是航运霸权的最终呈现方式,直白,甚至粗野,但在这座靠港口呼吸的城市里,足够让任何挑战者窒息。 “还有,” 亨利补充,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去敲打那些靠我们活的小供应商,谁敢偷偷给黄河送一块砖、一袋水泥,就是站到了怡和的对立面。 让他们自己琢磨后果。” 绞索又一次收紧,这一次,绳子上缠满了铁刺。 港口的压迫很快显出了形状。 维多利亚港外锚地,一艘万吨货轮已经漂了三天。 船身漆着褪色的巴拿马旗,船舱里塞满了山西运来的无烟煤。 船长第三次抓起通讯器,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疲惫而机械的声音:“怡和码头没空位,太古的泊位也满了,请您继续等待通知。” “等到什么时候?延误交货的赔偿谁来担?” 船长冲着话筒吼,声音在狭窄的驾驶舱里撞出回音。 “我们也没办法……现在所有码头都先处理怡和、太古,还有日本人的船……像您这样替黄河运货的,只能往后排。” 代理公司的人语速很快,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 相似的场景在香江各处码头重复上演。 运送铁矿石的船只被各种理由拦在港外,卸货时间一拖再拖。 一张看不见的红灯,在航运网络的各个节点同时亮起,只为黄河实业的货物。 钢厂的高炉还在吞吐火焰,但库存的原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汽车厂情况稍好——早在几个月前,何雨注就下令暂停了普通车辆的接单,全力转向重型机械与港口设备的制造。 即便如此,将军澳那片预制场的水泥和砂石供应,也因运输链条的迟滞开始吃紧。 “怡和这次是直接抽掉了灶里的柴。” 阿浪站在何雨注面前,眉头锁得很紧,“送货的船漂在外面进不来,咱们的货堆在码头运不出去。 几家航运公司的人都在问,要不要先把货转卖到别处。” “厂里还能撑多久?” “钢厂的煤和矿石,最多十天。 汽车厂那边……大概一个月。” “让所有船改道,去黄埔港卸货。” “老板,那不等于还是运不回来?咱们不少货原本就是从黄埔出去的。” “照做就行。” “可这——” “按我说的通知。 不愿意的船,随他们去。 货我们可以不要,运费照付。” “……好。” 何雨注眼下并无更好的对策。 他只能再次动用那个只有自己知晓的方式——之前从九龙仓收进空间的东西,他已分批出手,为此跑了好几个国家,混在走私货里流转,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维多利亚港外,“太行号” 拉响汽笛,笨重地调转船头,朝着黄埔港的方向驶去。 其余运送煤炭与铁矿石的货船陆续跟上,在怡和系码头那道冰冷而刻意的“排队” 规则前,它们选择了暂时退离。 消息传回怡和总部时,亨利·凯瑟克向后靠进椅背,嘴角终于弯起一道细微的、久违的弧度。 接下来的日子里,快艇的引擎声反复割开珠江口的水面。 黄埔港与对岸之间的航线变得频繁。 那座以黄河为名的炼钢厂,高炉顶端的烟柱依旧每日升起;汽车厂的流水线上,机械的轰鸣也未曾停歇。 可某些人的笑容却从脸上褪去了。 这几乎成了他们最后一张能摆在台面上的牌。 如今牌面失效,手指便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 黄河名下的企业从未触碰股市,连银行的借贷记录都寻不见。 资金的来路像沉在深潭底的石头,怎么也捞不着踪影。 一层套一层的空壳公司,加上那些无法追溯持有者的股权凭证,让追查变成徒劳。 时间就在这种僵持中滑到了1971年。 有人只能站在远处,看着葵涌湾的海水里沉下第一座混凝土巨箱,牙关咬紧却无计可施。 其间不是没有过别的动作。 试图通过地下渠道输送资源,借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来制造麻烦。 但西九龙总区里有个部门并非摆设,后来更直接派了人,日夜守在将军澳与葵涌两处工地外围。 这令某个英文名字的男人摔了杯子,骂出“穿同一条裤子” 这样的话。 骂归骂,又能怎样。 他也曾向廉政机构投过举报信。 查来查去,何雨注与那位外籍官员之间,账目干净得像洗过的玻璃,近来甚至连公开接触都极少。 连那位叫王翠萍的女性也被细细筛过——同样毫无破绽。 她早已搬去与余姓伴侣同住,这一手防的就是今天。 一九七一年,夏天刚冒头的时候。 维多利亚港西侧,葵涌湾的海风里掺着机油和海水咸腥的气味。 无数视线聚焦之处,由黄河实业集团投建的集装箱码头,第一期工程在经历诸多波折后,终于迎来启用的日子。 “老板,这么重要的场合,您真不到前面去剪彩、讲几句话?” 电话听筒里传来阿浪的声音。 第272章 第272章 “你是总经理,这担子该你扛。” 何雨注坐在龙门吊的操作间里,安全帽搁在一旁。 透过玻璃,他能俯瞰整个码头的全景。 下方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阿浪一身西装站在最前方。 陈胜、咸兴尧、顾元亨等人立在他身后,脸上那种混合着自豪与亢奋的神情,藏也藏不住。 将军澳预制场里那些像搭积木一样的施工法子,闯过无数技术关卡,也躲过许多暗处的冷箭,终于在此刻结出了实在的果实。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扩音器将阿浪的嗓音送得很远,“黄河实业葵涌码头,今日正式开港!这不仅是我们集团的一个新起点,也意味着香江的港口事业,从此多了一种新的可能。 我们在此承诺,将提供高效、可靠、并且具有竞争力的服务,为香江的未来,为各位货源的畅通,贡献我们的力量!” 掌声像潮水般涌起。 前来观礼的华商领袖们——霍先生、包船王等人——面带笑容用力鼓掌,目光却不时扫向四周,似乎在寻找谁的身影。 人群里站着的那位李姓商人,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地掠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心里显然在计算着什么。 英资财团的代表们脸色则复杂得多,尤其怡和那边的人,几乎整场都沉着脸。 仪式结束,真正的角力才刚要开始。 黄河码头刚一运作,攻势便凌厉展开。 “老板,这是拟定的优惠方案。” 阿浪将文件递到何雨注面前,“装卸费比主要对手低一成五,仓储中转费八折。 前三个月签约的长期客户,额外再赠一成的操作量。” “还不够。” 何雨注没看文件,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再压五个点。 另外,通知所有合作的船公司和货代,凡是从九龙仓、太古码头转柜来葵涌的,首月免收堆存费。 阿浪,你去联系霍生、包生他们,请他们旗下船队优先靠泊我们这里。 我们要用最短时间,把吞吐量冲上去。” “明白!” 阿浪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葵涌码头投入运营的第一个月,九龙仓的货物流量就出现了清晰的下跌曲线。 亨利·凯瑟克的办公室里,瓷器碎裂的声音几乎成了日常的配乐。 他盯着桌面上最新的报表,指节捏得发白。”用我的地,抢我的生意……” 他低声重复着,忽然抓起手边的杯子,狠狠砸向墙壁。 深褐色的液体在名贵壁纸上溅开。”通知所有部门,” 他转向噤若寒蝉的下属,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九龙仓的费率,参照葵涌的标准,再下调百分之五。 我要让他明白,有些游戏,不是谁都能玩得起的。” 价格战的硝烟迅速弥漫。 低廉的报价,配合着葵涌码头那些崭新得刺眼的巨型机械——尤其是被称为“黄河巨臂” 的龙门吊,其装卸速度让旧码头的设备显得笨拙迟缓——再加上一套据说领先于这个时代的管理系统,很快便捕获了一批对数字极度敏感的船主和货商。 那些早已受够了怡和旗下码头高昂费用与繁琐程序的客户,开始谨慎地将一部分业务向对岸转移。 然而,怡和的根基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厚。 一场消耗战就此拉开序幕。 只是,黄河实业背后的支撑并非只有码头。 它自有的钢铁厂、特种车辆生产线以及建筑预制件产业链,构成了一个紧密的成本闭环。 当怡和不得不向外采购或租赁设备时,黄河实业已经将成本压缩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程度。 就在价格战最焦灼的当口,一则新的指令从黄河实业顶层下达:全力推进冷链系统。 连许大茂名下的工厂也被调动起来,配合汽车制造部门,目标是造出能跑动的冷藏车和伫立不动的低温仓库。 而签发这道命令的人,却在指令传出的同一天,从香江消失了。 即便偶尔有眼线瞥见那辆熟悉的座驾驶过街道,车里坐着的也并非本人。 何雨鑫或何雨垚——那两个与他面容越发相似的弟弟——轮流扮演着兄长的角色。 他们已近成年,眉眼间的确足以混淆外界的视线。 变故的源头,来自远方一则冒险传递回来的消息。 此前,一批从香江撤出的“泰山” 人员,有少数滞留在东南亚某地。 其中几人在缅甸境内,意外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痕迹——属于那个被称为“五处” 的组织的痕迹。 他们清楚自身斤两,未敢轻举妄动,只千方百计将情报送回了香江,交到了白毅峰手中。 白毅峰拿到消息后,片刻未停,立刻寻到了真正的主事者面前。 “我们在缅甸的兄弟,发现了五处的踪迹。” 他汇报时,脊背挺得笔直。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眼:“怎么认出来的?” 白毅峰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又被强压下去的镇定覆盖。”老板,这事……责任在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初兄弟们撤出去,不少人觉得一身力气没处使,心里憋闷,怕日子久了走上岔路。 我……我就私下整理了一批关于五处主要人物的影像资料和识别要点,交给了几个靠得住的弟兄。 本意是想着,万一真遇上了,能给家里提个醒,也让兄弟们有点念想,不至于彻底散了心神。”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到最后几乎成了嗫嚅,目光带着不安,投向 不动的人。”我知道这不合规矩,风险太大。 万一有人失手,线索很可能倒追回来,牵连到您和公司……” 何雨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能穿透皮肉,掂量着骨头的分量。 十几秒的沉默里,白毅峰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掌心渗出湿冷的汗。 这种无声的审视,远比暴怒的斥责更让人难以承受。 终于,一声轻微的呼气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白毅峰,” 何雨注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波澜,“我现在是该赞你体恤下属,脑筋转得快,还是该斥你行事鲁莽,不知轻重?” 冰冷的空气里,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后果,你心里清楚。 一旦他们被揪出来,丢掉的远不止几条命。 泰山安保通过某些‘暗线’拿到‘友邦’情报并往外散——这个罪名,会像铁钉一样敲死。 等于是我们自己把刀柄递出去。 港英、怡和、伦敦那些一直盯着我们的眼睛,立刻就有了联手扑上来的理由。 外交 ?那恐怕只是开场。”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白毅峰脸上,“我们在香江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海外那些安顿好的弟兄,都可能因为你这次‘灵机一动’,彻底翻船。” 白毅峰的嘴唇失了血色,后背的衬衫紧贴着皮肤,一片湿冷。 他先前只盘算着功劳,想着给手下找点营生,完全没料到事情败露会炸出多大的坑。 “但现在说这些晚了。” 何雨注话头忽然偏转,“错已经铸下,骂你也无济于事。 只能盼着山猫他们手脚够干净,运气够硬。 或者……军情五处的人正盯着更大的鱼,根本没空理会这几条小杂鱼。”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每个音节都带着重量。”马上。 用最高等级的备用线路,给山猫,还有所有你给过资料、有能力往这事里伸手的人,发最后一道指令:藏好。 看着。 除非刀架在脖子上,绝——对——不——许——靠——近——目——标!他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样:活着。 听明白没有?” “明白!我这就去!” 白毅峰像是从窒息里喘过气来,立刻应声,起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何雨注叫停他,“慌什么。 山猫提没提,他到底怎么撞见五处的人?具体在哪儿?” 白毅峰迅速在脑子里翻找记忆。”在缅北,挨着佤邦的萨尔温江上游河谷。 那地方山高林密,缅共常在那儿活动,也有不少散兵游勇和地方武装。 山猫带着几个人,押着一批‘货’想借道去泰国,在边境上一个叫孟帕亚的小镇歇脚补粮,撞见一队洋人面孔。 装备是好的,却故意做旧,穿着本地衣服,可细节处处不对,就被他们盯上了。” “萨尔温江上游……孟帕亚……” 何雨注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眉心拧紧。 佤邦,缅共活跃区,深山老林,英军撤离都快三十年了……跑去那里做什么?” 他抬起眼,“你没问山猫?他钻到缅甸肚子里运什么‘货’?那地方能吃人。” “这个……他们去淘金了,老板。” 白毅峰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讪讪。 “不是给了安家费?不够花?这是要钱不要命?” “恐怕是闲不住。 您知道那帮人的性子,让他们闲着比挨枪子还难受。” “老板,弟兄们不是真图那点金子……主要是那边油水深,路子也‘野’。 他们押运的‘货’,有一小部分是掸邦矿区私采的砂金,成色足,量不大但赚头狠。 更关键的是……山里还散落着不少当年远征军撤走时没带走的装备,有些未销毁的 库位置图也流在外面。 山猫他们仗着在咱们这儿练出的身手和您点拨过的门道,摸到了一些线索,打算找到地方后,要么卖给有渠道的买家,要么自己想法子弄出来……” “粉末呢?” 何雨注的眼神骤然变了,像刀锋擦过皮肉,“他们碰没碰那个?” 那片地方离金三角太近,一旦沾上那东西,这辈子就算沉进泥潭底了。 白毅峰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可能!绝无此事!” 他语速很快,“弟兄们都清楚那条线碰不得。 王虎——就是山猫——出发前我反复叮嘱过,小组里其他人也互相盯着。 他们家里都有人被那东西害惨过,恨还来不及。 带着家伙是为了防身,至于白面……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沾?就是弄点硬通货,砂金、消息,偶尔替内地某些特殊路子押运些山里出来的‘土料子’,赚些跑腿钱。” 何雨注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些。 他信白毅峰不敢在这事上糊弄,也信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至少最核心的这些,心里那条线还没模糊。 “记住这条线就好。” 他顿了顿,“说说孟帕亚那队‘洋面孔’。 山猫怎么描述的?模样、装备,还有他们像是在找什么?” “山猫传回来的消息很零碎,我们拼了拼:大概六七个人,领头的个子很高,白人,四十多岁,鼻子带钩,左眼下面有道旧疤——应该就是科林·斯特林。 其他有白人也有长得像亚洲人的,但感觉都是欧洲那边来的种。 用的家伙是的折叠款,带了改装过的便携电台,穿的是做旧迷彩,乍看像不入流的雇佣兵或者跨国找矿的。” 白毅峰努力回想着那些碎片。 “关键是他们好像在河谷里找东西。 第273章 第273章 山猫的人没敢靠太近,只看见他们带着些专业仪器,不像普通探矿的金属探测器,倒像是……测绘地形或者定位用的?还在几处山崖和老坑道口附近转悠很久,像是在做标记或者取样?具体不清楚。 但山猫提过一句,说听见其中一个人对着地图低声说话时,偶尔冒出一个词,发音很像当地土话里的‘窖’或者‘库’。” “怒江对岸……萨尔温江上游……窖?库?” 几个词在何雨注脑子里猛地撞在一起。 “当年撤退的时候,在边境线附近埋过不少物资仓库。 最重要的几个,就在萨尔温江东岸的深山沟里。 有些是来不及处理,有些是特意藏起来留给后来人的。 几十年过去,早被丛林吞没了……五处的人跑去找这个?图什么?” 他眉头拧紧。 “老板,那些老掉牙的武器……都快锈成渣了吧?” 白毅峰不解。 “武器不重要。” 何雨注眼神一凛,“重要的是地图——能穿过那片野林子的详细 地图。 这东西要是落到五处手里,他们能干什么?” 白毅峰吸了口气:“这帮杂种该不会是想……” “摸过界。” “山猫他们现在在哪儿?” “传完消息就撤到附近城里了,暂时应该安全。” 白毅峰答得很快。 “让他们立刻走!离开萨尔温江流域!越远越好!去清莱或者清迈待着,切断所有对外联系,等我消息。 那点砂金和破烂情报,丢了就丢了,命要紧!” 何雨注语速加快。 “明白!我这就去办!” 白毅峰转身就往外走。 人走后,何雨注拨了个电话给阿浪,让他通知所有高层开会。 接着又吩咐人去学校,把何雨鑫和何雨垚接回来。 何家老别墅的书房里,灯光昏黄。 “哥,这样真能行?” 何雨鑫套上何雨注常穿的那套深色定制西装,镜子里的人影眉眼轮廓和兄长确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神态间还透着股未褪的青涩。 书房里,何雨垚正摆弄着几枚袖扣。”三哥你慌什么?” 他头也不抬,“浪哥那边都打点妥了。 非得大哥露脸的大场面才轮到你,公司里偶尔晃一圈,证明人还在香江就行。 大哥早把路铺平了,你怕个什么劲?再说了,不还有我么?咱俩就当是两尊会喘气的摆设。” 何雨鑫长长吐出一口气,试着让眼神沉下来,模仿那种惯常的、带着分量的注视。”懂了。” “三哥,你该粘点胡子。” 何雨垚抬起眼,嘴角弯了弯,“这张脸,太显嫩。” “咱俩一个模子刻的,你这是在埋汰自己?” “嘿嘿。” “该说的我都说透了。 回家之后,管住嘴,别乱讲。” “明白,大哥!” 两人异口同声。 那声音里除了紧绷,还掺着一丝压不住的跃动。 “对了大哥,” 何雨垚又补了一句,“嫂子那儿……你估计瞒不住吧?” “就你机灵。 我会找她讲。” “大哥,你到底要去哪儿?去多久?” 何雨鑫追问。 “去哪儿别问。 多久也没准数。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我。 真遇上摆不平的事,可以去找你们嫂子拿主意。” “知道了。” “衣服再去订做几身。 我这儿也没多余的给你们换。” “哥,你好歹也是个大老板了,就这两身行头,是不是太俭省了点?” “我很少在人前走动,需要那么多吗?” “行行行,反正道理总在你那边。” 何雨垚摆摆手,算是认输。 “我的车,你们可以开。” 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不许开出去招摇,更不许踩油门撒野,听清楚了?” “清楚!特别清楚!” 两个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可是改装过的家伙,不管是那辆吉普还是轿车,以前何雨注从不让他们沾手,他们最多摸摸那几辆代步的旧车。 “别高兴得太早。” 一盆冷水适时浇下,“我会让老白盯着你们。” “哦。” 那股兴奋劲儿顿时泄了一半。 “就待在这儿。 学校也替你们请好假了。 缺什么跟底下的人说。 大学功课虽不比高中压人,但该学的也别落下,记住了?” “记住了。 大哥你真够念叨的,快赶上咱妈了。” 何雨垚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都没说!大哥句句在理,说得都对!” 何雨垚立刻改口。 “哼。” 把那两个小子轰出房间后,何雨注拨通了一个号码。 “奥利安。” “何?什么事?” “我要离开一阵子。 家里,劳你费心照看。” “非得你亲自去不可?” “嗯。 非去不可。” “什么事?” “不能说。” “你还是老样子,神神秘秘的。” 听筒那头传来没好气的声音,“行,我不问。 反正准没好事。” “总警司阁下的好奇心,一点没减。” “少来这套。 放心去吧。 家里我帮你看着。 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懂,你自己安排好。 别的,交给我。” “多谢了。” “又来了。 记着你欠我一顿大餐,还得有好酒。” “没问题。 大餐管饱,茅台管够。” “这还像句话。 对了,我听到点风声,五处那边好像有动静,具体还不清楚。 你安排的时候,让下面的人警醒着点。” “你的耳目是越来越灵通了。” “家里现在总算多看我两眼了。 我打算接我母亲过来住些日子。” “恭喜。 总算熬出来了。” “你这是在夸你自己吧?那就这么说定了。” 听筒两边同时响起笑声。 “到时候你可得来露一手。” “你一个电话,我准到。” “那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用不着客气。” 雨停时天还没亮透。 林子里漫起白雾,湿气裹着腐叶味往人鼻腔里钻。 王虎拍醒蜷在防水布下的几个兄弟,嗓子哑得厉害:“走。” 没人应声。 几个人默默收起枪,把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塞进衣兜。 动作很轻,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浓雾里显得刺耳。 王虎走在最前头,靴子陷进泥里再 ,发出黏腻的 声。 他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才挪出去几十步。 左边雾里先响了一声,闷的,像湿木头折断。 紧接着右边又是一声,更短促。 王虎猛地蹲低,枪口已经甩向右侧——太迟了。 两个弟兄倒下去时没出声,只有身体砸进泥浆的闷响。 一个仰面躺着,胸前布料迅速洇开深色;另一个侧趴着,脖子那儿汩汩往外冒,血混进雨水里,颜色淡得很快。 雾在动。 王虎盯着那片晃动的灰白。 有影子闪过去,快得像是错觉。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低吼:“散开!找掩体!” 剩下两人连滚带爬扑向最近的树干。 枪栓拉动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虎没动,他眯起眼,目光刮过每一片滴水的叶子。 腐臭味里混进了新鲜的血腥气,甜腥甜腥的,顺着水汽往肺里钻。 下游五公里外,巨石背风处支着几顶军绿色帐篷。 科林·斯特林掀开帐帘走出来,风衣下摆扫过积水的泥地。 他蹲下身,掀开防水布一角。 屏幕蓝光映亮他半边脸,眼角那道疤在光里显得更深。 波纹杂乱,像心跳失常的心电图。 “西偏北。” 他说话时没抬头,“昨天傍晚出现的信号源,现在还在原地。” 身后那个剃光头的壮汉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雾太大。 现在去?” “等能看见再说。” 科林关掉屏幕,防水布重新盖回去,“反正跑不远。”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个金属扁壶,拧开灌了一口。 酒精味混进潮湿空气里,很快就被稀释了。 雾更浓了。 王虎背靠着一棵榕树的气根,呼吸压得很缓。 他听见左边十米外有粗重的喘气声——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才十九岁。 右边安静得过分。 他不敢喊,只能慢慢转动脖颈,用余光去扫。 一片叶子飘下来,擦过他肩头。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枪口往上抬了半寸——没有动静。 只有雾在流动,慢吞吞的,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想起老板交代的话:“跟着,别惊动。” 可昨天下午,他透过望远镜看见那伙人在山谷里挖坑。 铁锹起落,抛出来的土颜色很深,掺着碎陶片。 他数了数,对方多了六个人,装备箱上印着他不认识的徽标。 不能等了。 当时他这么想。 现在他盯着雾里那两具逐渐僵硬的躯体,指甲抠进枪托的木质纹路里。 腐叶的味道还在,但多了别的——很淡的铁锈味,混着一丝几乎闻不到的硝烟。 消音器留下的气味,他熟悉这个。 右边突然传来窸窣声。 王虎猛地转头。 雾被搅开一道口子,有个黑影弓着腰在灌木丛后移动,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瞬,黑影消失了。 打进树干,木屑溅起来,落在泥水里。 “猫哥!” 左边传来压低的喊声,带着颤,“他们……他们绕过来了!” 王虎没回答。 他慢慢蹲低,耳朵贴近潮湿的地面。 震动很微弱,但从两个方向来——不止一个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雨水和血的味道。 甜的。 可能是刚才溅到脸上的。 他做了个手势:往西,上坡。 三个人开始挪动,脚踩下去时先试探,再慢慢压实。 雾成了唯一的掩护,也成了牢笼。 能见度不到五米,每片叶子后面都可能藏着枪口。 王虎数着自己的步子,十七、十八、十九……坡开始变陡,泥更滑了。 他抓住一根藤蔓,借力往上蹬。 藤蔓突然绷紧。 不是他拉的力道。 王虎松手的瞬间往侧边滚, 擦着他耳廓飞过去,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一紧。 他撞进灌木丛,荆棘划开外套,刺进胳膊里。 疼是隔了几秒才传来的,尖锐的,带着麻。 他听见惨叫。 短促,戛然而止。 又少一个。 王虎趴在泥里,一动不动。 血顺着小臂往下滴,混进泥水。 他数心跳,数到三十七,才慢慢抬起眼皮。 雾淡了一点,能看见坡下那片榕树林的轮廓。 还有影子在移动,两个,不,三个。 穿着深色作战服,动作协调得像同一个人分出来的幻影。 他屏住呼吸,手指摸到腰间——还剩一颗 。 保险栓冰凉。 下游营地,科林放下望远镜。 “解决了三个。” 光头壮汉走回来,枪管还在冒热气,“跑了一个,往西边高地去了。” 科林接过递来的水壶,没喝。”让他跑。” 他拧紧壶盖,“需要有人回去报信。” 他转身走回帐篷,防水布掀开又落下,截断外面朦胧的天光。 仪器屏幕重新亮起来,波纹依旧杂乱,但某个频率开始有规律地跳动。 像心跳。 第274章 第274章 王虎爬上山脊时,太阳终于撕开云层。 光线刺进眼睛里,他眯起眼,回头往下看。 雾气正在消散,山谷露出原本的样貌:墨绿的树冠连绵到天际,萨尔温江的支流像一道反光的伤疤。 他看不见营地,也看不见 。 只有风刮过耳朵,呼呼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已经凝住了,在皮肤上结成深褐色的痂。 胳膊上的刺伤还在渗组织液,混着泥,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扯下一截袖子,草草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继续往西走。 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很清脆,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他知道这样会暴露位置,但顾不上了一—得在天黑前穿过这片林子,找到有信号的地方。 老板需要知道,那些人不止在找东西。 他们在清场。 而自己这边,只剩他一个了。 浓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树干后方传来粗重的呼吸。 山猫的指甲抠进潮湿的树皮,指节发白。 几米外,箭竹丛剧烈晃动,紧接着是 砸进泥浆的闷响,然后才是那声变了调的哀嚎——“手……钉住了!” “别露头。” 山猫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自己也没动,只是将脸颊死死贴在树根隆起的瘤节上。 视线被乳白色的雾墙阻断,但耳朵能捕捉一切:靴子碾过腐叶的细碎声响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节奏稳定,不疾不徐;金属部件偶尔刮擦过灌木,发出短促的锐音。 对方很耐心,像收网的渔夫。 光头的声音从雾深处渗过来,带着冰碴子似的质感:“留口气。” 枪声就在此刻炸开。 不是那种撕布般的连射,也不是 脆亮的单响。 是更沉、更钝、仿佛重锤砸开朽木的一声——砰! 雾里有什么东西栽倒了。 很重,落地时连惊呼都没有。 所有细微的声响瞬间冻结。 山猫听见自己心脏撞着肋骨。 他微微偏头,从树根与地面的缝隙望出去。 雾在流动,像兑了水的牛奶。 一个戴宽檐帽的身影仰面倒在蕨类植物丛中,帽子飞了,头颅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色,正迅速洇开,把周围锯齿状的叶片染成深褐。 第二枪接踵而至。 这次他看清了弹道——雾被犁开一道短暂的透明轨迹,尽头是个刚刚从岩石后探出半截身子的家伙。 那人像被看不见的缆绳猛拽了一把,整个人向后抛起,后背撞上树干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然后软软滑落,在树皮上拖出一道湿亮的深痕。 死寂。 连风都停了。 然后才是光头变了调的嘶吼,从某个水坑方向传来,含混不清:“找掩体! ——” 话音未落,第三个方向传来人体倒地的扑通声。 很轻,像一袋湿土摔在地上。 山猫的血液此刻才轰然冲上头顶。 他认得这枪声的质感,沉钝、干脆,每一次响动都带着金属冷却后的余韵。 是莫辛纳甘。 老东西了,但在某些人手里,比任何新式玩意都致命。 一个低沉的嗓音就在这时钻进耳朵,不是通过空气,更像是直接敲在颅骨内侧:“教的东西喂狗了?等死吗?往西。” 山猫浑身一颤。 他几乎要喊出声,牙齿却咬住了下唇,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没有时间犹豫,他四肢并用,贴着地面向箭竹丛爬去。 腐殖质和泥浆浸透了前襟,冰冷黏腻。 受伤的同伴就在三步外,脸朝下趴着,右肩胛骨的位置有个对穿的窟窿,血正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往外涌,把身下的苔藓泡成暗红色。 雾的那一头突然爆开密集的枪响。 泼水般扫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位,打断树枝,打烂藤蔓,在树干上凿出一片蜂窝似的白点。 但那里早已空了。 山猫拽住同伴的武装带,发力往后拖。 伤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深沟。 西边,雾似乎淡了些,能看见几块巨岩交错形成的阴影。 第四枪响了。 这次更近。 擦着光头藏身的水坑边缘掠过,打爆了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木渣和泥浆喷起一人多高。 水坑里传来剧烈的呛咳和咒骂。 山猫趁机把同伴拖进岩石缝隙。 他喘着粗气,背靠冰冷的石壁,从腰间抽出止血带,用牙齿配合右手,在伤者肩膀上端死死扎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侧耳倾听。 雾林重归寂静。 只有滴水声,从很高的树冠层落下,嗒,嗒,嗒,敲在叶片上,再坠入泥土。 那个幽灵般的枪声没有再响起。 但山猫知道,他还在。 就在雾的某处,像潜伏在深水下的鳄鱼,只露出眼睛和鼻孔,耐心等待着下一个把脑袋伸出水面的傻瓜。 光头的人也明白。 所以再也没有人敢轻易移动。 包围圈还在,但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就在那四声枪响之间,悄无声息地调换了位置。 岩石缝隙里,伤者的呼吸渐渐平稳。 山猫松开咬紧的牙关,尝到更浓的血腥味。 他慢慢抬起左手,用手背抹掉溅在脸上的泥点。 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岩缝外侧挪了半寸,用一只眼睛的余光,望向那片乳白色的、杀机四伏的雾。 西边的光线,似乎又亮了一分。 泥泞中骤然炸开一声闷响。 那个从侧翼摸向伤员的亚裔面孔,大腿根部猛地绽开一团血雾,骨头断裂的脆响混在惨叫里——他翻滚着栽进泥浆,整条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 废掉一个人的行动能力,在这种地方比直接夺命更有效。 哀嚎会像瘟疫般啃噬剩余者的神经。 “撤!组断后!组带上人走!发信号!” 光头在积水里嘶吼,嗓音裂开一道慌乱的缝。 金属筒划破湿重的空气,尖啸着窜上半空,炸开一团惨绿的磷光。 雾被灼开一个窟窿。 绿火嘶嘶燃烧,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 残余的身影在光晕掩护下踉跄后撤——两人架起断腿的同僚,光头倒握着枪管后退,始终不敢将背脊暴露给那片幽暗。 第四声轰鸣追了上来。 钻进肩胛,架着伤员的那个身影像被重锤砸中,连同怀里的人一齐扑进泥泞。 伤员的嚎叫变了调,另一个则悄无声息地瘫软下去,武器脱手滑出几米远。 光头朝枪响处扫完一梭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指令:“拖走!拖走他们!” 密集的扫射泼向林木深处,回答的只有弹头钻进树干时的闷噗,以及撕碎叶片的飒飒声。 “用 !把他炸出来!” “嘣——嘣——嘣——” 的震荡尚未散去,更大的枪声便咬了上来。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钉住一个动作。 扔 的脖颈猛然后折。 试图拖拽伤员的腹部绽开血洞。 光头狼狈扑躲,颧骨上犁开一道灼热的沟壑,温热的血糊住了左眼。 他不再喊命令了,只剩四肢在泥水里刨动。 咒骂声从身后追上来,黏稠又绝望: “杰克……别丢下我……” “懦夫!你会烂在地狱里!” “杰克——你这该下地狱的杂种!” 枪声沉寂后,丛林重归潮湿的寂静,只剩断续的 与诅咒在雾气中漂浮。 不远处,粗壮的树干后,两个身影紧贴着树皮。 “猫哥……是老板吗?” 受伤的那个喘着气,声音发虚,“咱们要不要……” “是老板。” 被称作猫哥的男人喉结动了动,“现在出去,就是添乱。 我倒宁愿刚才死了利索……这回,折大了。” “弟兄们自己选的,没人怨你。 见了老板,我替你说。” “……你这胳膊。” “猫哥,往后你不会不管我吧?” “放屁。” 男人侧脸在阴影里绷紧,“胳膊真要废了,下半辈子我养着。” “不用。 凑点钱,开个小铺子,能活。” “……成。” 沉默了片刻,受伤的又低声问:“老板怎么找到咱们的?” “谁知道。 当年练躲藏,就没人在他手里撑过三天。 你哪回不是头几个被揪出来的?” “……别提了。” 远处,何雨注收起枪,没去追那些溃散的身影。 他转身,像一道滑入深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两个下属藏身的方向移去。 林间的湿气渗进伤口,阿浩咬紧的牙关间漏出嘶声。 刀刃划开浸透血的布料时,他肩胛处的皮肉已经和织物黏连在一起。 “还能出声,算你命硬。” 握刀的人没有抬头,腕部稳定地转动。 腐叶的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在每一次呼吸间往鼻腔深处钻。 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像沉重的果实坠地。 随后一切又沉入那种只有雨滴穿过叶隙的窸窣声中。 山猫回来时,腰间多了两条压变形的干粮袋,枪管上沾着泥浆。”他们的补给……” 他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留够防身的,其余扔掉。” 何雨注用牙齿扯断缝合线,药粉撒在翻开的皮肉上时,阿浩整个人绷成了弓。”带他往北走,找有诊所的镇子。” “您呢?” “清场。” 简短的两个字落下时,他已经开始检查弹匣。”对方还剩多少人?” “十三个左右。” 山猫喉结滚动,“我们可以——” “你们会成为累赘。”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山猫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现在出发。 我要听见你们离开的脚步声。” 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逐渐远去。 何雨注在原地停留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沿着泥地里那些深浅不一的凹陷追去。 杰克觉得自己的颅骨快要裂开了。 纱布早就吸饱了血,每跑一步,温热的液体就顺着耳廓往下淌。 泥水灌进靴子,脚底每次从淤泥里 都带着 般的轻响。 十二年。 他想起柏林冬夜里结冰的窗台,想起刚果河畔蒸腾的暑气。 可那些记忆此刻都糊成了一团,只剩下雾——灰白色的、黏稠的、裹着死亡气息的雾。 “科林……” 他喘着气把这个名字嚼碎在齿间。 那个蠢货提供的所谓情报,根本是钓饵。 而他们这群自诩精锐的鱼,争先恐后咬了上去。 三十米外,一片蕨类植物微微颤动。 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积水中砸出几乎听不见的涟漪。 临时集结点弥漫着烟草和汗液混合的酸腐味。 科林蹲在石块旁,指尖的烟已经烧到滤嘴。 “头儿,杰克回来了。” 放哨的人压低声音,“就他一个。” 科林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响。 他看见那个光头男人踉跄着冲进空地,像头被刺穿肺叶的野兽。 “其他人呢?” 科林抓住杰克的胳膊,触手一片湿冷。 “死了……全……” 杰克的瞳孔在眼眶里乱颤,“他……追来了……” “谁追来了?说清楚!” 杰克的嘴唇还在翕动,但下一个音节永远卡在了喉间。 某种温热的东西溅进科林的眼睛,带着甜腥的铁锈味。 第275章 第275章 他下意识闭眼的瞬间,身体已经扑向地面,翻滚时手肘撞在石头上传来钝痛。 “找掩护!” 他的吼声变了调。 左侧的特工扑向桦树,右侧的滚进土沟。 枪栓拉动的金属刮擦声刺破寂静。 雾深处传来点射。 两发。 然后是三 。 土沟那边的人突然不动了,额头抵着泥地,像是睡着了。 “别回应!” 科林把脸埋进腐叶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交叉火力!把他逼出藏身点!” 自动 的嘶吼撕裂雾气。 削断藤蔓,打烂树干,惊起一群黑羽的鸟。 可那片灰白里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口深井。 科林盯着方才回话的那个下属。 年轻人还保持着半跪姿势,胸口有个正在汩汩冒泡的窟窿,眼睛望着科林的方向,瞳孔里最后的倒影是铅灰色的天空。 雨声吞没了一切。 起初是枝叶断裂的脆响,随后才是迟来的枪焰。 科林的手下朝着雨幕深处盲目倾泻 ,湿透的树皮炸开,混着泥浆的碎叶在空中短暂停留,随即被雨水狠狠拍进地里。 没有回击。 只有雨砸在钢盔上密集的鼓点,以及某种更深的、几乎要渗进骨髓里的安静。 仿佛刚才那几声突兀的破裂音只是谁的错觉。 时间被雨水泡得肿胀。 每一滴落下,都像在计数。 忽然,雨势变了。 不再是细密的针,而是整盆整盆倾倒下来的水墙。 雾气被粗暴地扯散,视野陡然清晰了一瞬——也只是更清晰地看见那些被 啃噬过的树干。 科林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吼叫:“雾散了!组向前!组绕左!组,把你们枪里所有的东西都打出去!” 枪声再次撕裂雨幕,短暂而疯狂。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切入。 不连贯,却带着精确的间隔,像某种致命的节拍器:砰。 砰。 砰。 砰。 砰。 然后,一切又沉入水底。 “头儿!” 组那边传来喊声,声音被雨水滤得发颤。 “位置!” 科林把脸埋进湿透的臂弯里喊。 “抓不住!他在动!每次枪响都不是同一个地方!” 组的回应从另一侧传来,几乎是在尖叫,“我们的人只要露头,哪怕只是换个姿势,下一颗 就到!他……他在拿我们当靶场里的木偶!” 科林的拳头砸进泥泞,指关节传来钝痛。 “砰!” 又是一声。 这次近得能听见 切开空气的尖啸。 它擦过他藏身的巨石边缘,崩飞的石屑像砂纸一样刮过他的颧骨。 右前方那棵 子树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随即是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 。 科林用眼角余光瞥去——一条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折了过去,血正从撕裂的布料里涌出,迅速被地上的积水染成淡红。 “都趴着!谁都不许动!” 科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 他知道。 任何试图靠近伤员的动作,都是在给那个藏在雨幕后面的东西递上新的坐标。 这种眼睁睁看着血色在水里漫开的滋味,比直接中弹更让人胃部痉挛。 “头儿!我们不能在这儿变成活靶子!” 组的声音带着哭腔,“冲出去!必须冲!” 往哪儿冲?科林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被雨打湿的白噪音。 “砰!” 这一声更近了。 钻进左前方一棵杉树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噗” 声。 躲在树后的人猛地一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科林忽然明白了。 那些枪声不是随意落下的。 它们在画圈,在驱赶,像牧羊犬咬着羊群的脚跟,逼它们聚拢。 对方不急着收割,他在缩小包围,把所有人赶到一起,方便最后那一刀。 “散开!” 科林几乎是用肺里所有的空气吼出这个词,“所有人!听我数!数到三,往不同方向跑!钻进林子深处!能跑掉一个是一个!” 聚在一起是死。 炸开,或许还有几粒沙子能漏过筛子。 “三……” 他的心脏在耳膜上撞。 “二……” “砰!” 倒数被掐断了。 一股灼热的气流犁过他的头顶,带走了几缕头发。 身后传来重物倒进泥水里的闷响。 科林扭过头。 那个一直趴在他身后、背着通讯设备的年轻人,此刻仰面躺在水洼里。 胸前开了一个洞。 雨水落进去,血漫出来,两者在他的身下混合成一种不断扩大的、暗淡的粉红色。 这一枪打断了计数,也打断了所有人的脊梁。 对方仿佛能透过雨幕,看见他们喉咙里即将冲出的音节,然后提前扼住。 “不——!” 科林听见自己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 他拔出枪,朝着最后枪响的大致方向扣动扳机, 盲目地 稠密的雨帘和更深沉的绿色里,直到撞针发出空响。 枪声在丛林间断续炸开。 科林背靠树干,手指抠进潮湿的树皮。 视野里,他带来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脖颈突然扭曲成怪异角度,有人胸口绽开深色窟窿。 金属撕裂 的闷响混在交火声中,像钝器敲打朽木。 二十年前的雨夜骤然撞回脑海。 同样的湿冷,同样的血腥味漫进鼻腔。 他猛地吸了口气,喉咙里滚出嘶吼:“何飞!是你对不对?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逐渐稀疏的射击声。 擦过枝叶,却始终绕开他藏身的位置。 科林明白了——对方在刻意留他到最后。 他冲出掩体,抓起地上一支 朝密林深处扫射。 后坐力震得肩胛发麻。 下一秒,右臂传来骨骼碎裂的剧痛。 他闷哼着跪倒,用牙齿咬开 拉环,拖着身体往丛林爬。 腿骨紧接着传来同样的脆响。 他瘫在泥泞里喘息。 枪声不知何时停了。 林间只剩下水滴从叶片滑落的声响。 科林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摸向腰间。 指尖刚触到另一枚 的纹路,腕骨便传来冰凉的断裂感。 他看见自己的左手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腐叶上,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影子覆上他的脸。 科林扯动嘴角:“果然……二十年前在半岛是你,香江也是你。 现在……” 他咳出血沫,“动手吧。” 何雨注垂眼看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为什么总学不会死心?跑到这种地方,又想谋划什么?” “你不会知道的。” 科林咧开染血的牙,“香江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像你这样的变数……必须清除。” “蠢货。” 何雨注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那片土地从来不属于你们。 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现在它……” 科林的话断在三声突兀的枪响里。 王虎和阿浩缩在山洞深处。 洞壁渗出的水珠滴在石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阿浩按住包扎过的肩膀,每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疼痛。 洞口光线一暗。 两人同时绷紧身体,直到看清来人的轮廓才松懈下来。 “老板。” 王虎压低声音,“那些……” “解决了。” 何雨注走进洞内,蹲下检查阿浩的伤口。 绷带渗出淡红,但血已经止住。 他重新上药,递过两片白色药片:“消炎的。” 阿浩就着水壶吞下药,忍不住问:“他们到底来找什么?” 何雨注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布料被血和雨水浸透,封口处用蜡密封。 在两人注视下,他撕开封口,抽出几张折叠的纸页。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损。 一张手绘地图上,怒江中游某段河谷被红圈反复勾勒,旁边标注着细密的英文。 另一张图则指向掸邦深处的山脉,几个点位旁潦草地写着“可能点位1/2/3……”。 “准备得挺周全。” 何雨注轻哼一声,将图纸收好。 他起身望向洞外渐暗的天色:“休息半小时。 然后动身。” 王虎点头,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焰噼啪跳动,在岩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阿浩靠着石壁闭上眼,疼痛在药效下逐渐模糊成遥远的钝感。 何雨注坐在洞口,听着渐起的夜风声。 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悠长而凄清。 他摸了摸收进内袋的油布包,纸张的脆硬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丛林正在吞没白日的痕迹。 而有些东西,注定不会被泥土掩埋。 他从背包里取出用锡纸包裹的块状物和密封的水壶,推到两人面前。”吃点东西。” 阿浩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痕,接过时手指还在发颤。 “还能站起来吗?” “能!” 阿浩几乎是用气音挤出这个字,手撑地想动,却被肩上的伤扯得脸色一白。 “别逞强。” 他转向另一人,“山猫,带他出山之后找地方养伤。 伤情稳定立刻走,别回缅甸。 出去找老白,他会安排路线。 记住——你们从没踏进过这片林子。” “您呢?” 山猫的视线落在他沾满泥泞的裤腿上。 “我留下。” “等安顿好他,我回来——” “不用。” 他打断话头,声音压得很低,“死了的人,抚恤按顶格发。 这话带给老白。” 两人都没再吭声,只听见远处树冠间不知名鸟类的尖啸。 “缓过气就动身。” “现在就能走。” 山猫扶起同伴。 他走到阿浩面前背过身蹲下,将人驮到背上。 阿浩挣扎了一下,被他按住了。 “伤口再裂开,你撑不到山口。” “我来背吧——” “抓紧时间。” 他打断争执,抬头看了眼从叶隙间漏下的光,“天黑前得多赶一段。” 山猫与阿浩对视片刻,闭上了嘴。 林间的路比预想中更难走。 腐叶层下的盘根不时绊脚,湿气裹着草木腐烂的味道钻进鼻腔。 第三天午后,他们终于踩上了一条被踩实的小径。 他将阿浩放下,指了指前方:“顺着这儿走,一天能到镇子。” “老板——” 山猫喉结动了动。 “别等我。” 他语气很淡,“我不一定从这儿出来。” 两人重重地点头,转身踏入那条窄路。 阿浩的步子还是瘸的,山猫半架着他,背影渐渐被层层叠叠的绿影吞没。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他才从怀里抽出那张已经被汗渍浸得边缘发软的地图。 纸面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的线条蜿蜒如血管。 他折好地图,重新扎紧绑腿,再次转身没入丛林。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像在吞咽这片土地给出的考验。 有时是突然陷到小腿的泥潭,有时是绕了半日又回到原地。 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各种符号:标记水源的叉、代表毒虫聚集的三角、标注气流滞淤可能产生致命雾气的波浪线。 更多时候是画下弯折的箭头,指向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图纸上的沟壑。 一个多月后,他找到了文件上提到的几个坐标点。 第276章 第276章 收获超出预计——锈蚀的武器堆在天然岩洞里,裹着油布的黄金码得齐整,还有几卷用蜡封着的地图,边缘标注着两种不同语言的潦草字迹。 他没有沿来路返回,而是依据新到手的地图和自己这几十天摸出的规律,重新划了一条线。 路线更短,但要穿过一片布满暗河的洼地。 途经雨林边缘一座古庙时,他停下了脚步。 庙墙斑驳,但香炉里的灰还是新鲜的。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诵经声。 当晚,庙里值夜的小和尚跌跌撞撞跑下山,说佛堂的金身不见了,供桌下的暗格里只剩空匣子。 他早已在几十里外。 空间里沉甸甸的收获让人几乎感觉不到饥饿——不只是黄金,还有成摞的钞票、未雕琢的石头、裹在绸布里的翡翠观音。 他扯了扯嘴角。 原来这地方最深的矿脉藏在香火底下。 边境线近在眼前时,他忽然改了主意。 托路过马帮捎了封信给白毅峰,只说事情还没了结,归期未定。 回信来得很快,问他需不需要人手。 他烧了那页纸,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传闻中那个三角地带,而是更东边——那里正打得炮火连天。 他想,或许该去听听真正的枪声是什么样子。 湿热裹着硝烟与植物 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湄公河三角洲的每一寸空气里。 他从缅甸的雨林深处走出来,一路向南,翻过老挝那些沉默的山岭,最终像一滴水渗入这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此刻,他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溃逃士兵那里剥下来的迷彩服,脸上涂抹的油彩已经有些模糊,背后的 和腰侧的 都是战利品,靴子踩下去,总会带起一种暗沉发黏的泥土——那是这里最常见的底色。 起初,他只是想来看看。 看看这支军队,隔了二十年,在另一片完全陌生的丛林里,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或许,还能带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可当旋翼搅动空气的轰鸣从头顶压过,当那些带着特定腔调的呵斥声钻进耳朵,某些早已封冻的东西,忽然就在胸腔里炸开了,滚烫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第一次交手,发生在槟椥省的一片橡胶园。 晨光勉强挤过层层叠叠的胶树叶,在地上留下破碎摇晃的光斑。 连续赶了几日路的男人,正倚着一株老树短暂休憩。 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混杂着某种语言的短促命令,就是这时刺破寂静的。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倏然缩进更深的林影里。 目光穿过叶隙,大约二十来个士兵,正以松散的扇形向前推进。 臂章上的图案和文字,像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他的眼底。 “换了身皮,就认不出了么?” 喉结滚动,几乎无声。 记忆里那些倒在阵地前的面孔,熟悉的,陌生的,仿佛又一次被震耳的喊杀声填满。 搜索的队伍越来越近。 一个体格粗壮的军士,正用枪托粗暴地撬着胶农遗落的木箱,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他缓缓抽出了别在腰后的 ,晨光在刃上一掠而过,冷得像冰。 两个脱离队伍的士兵,恰好晃到了离他藏身处不到十步的地方,低着头,抱怨着今晚可能又只有罐头可吃。 动了。 像林间蓄势已久的野兽,他从树后弹射而出。 左手死死捂住第一个士兵的口鼻,右手的刀锋顺着颈椎骨节的缝隙精准刺入,整个过程只发出一声闷钝的响。 另一人惊觉回头,冰冷的刃已抹过他的喉咙,温热的液体泼洒在墨绿的胶叶上,绽开诡异而迅速黯淡的图案。 “那边!什么动静!” 远处的军士警觉地端起枪,朝这个方向呵问。 他迅速将两具失去生机的躯体拖进阴影更浓处,刀在迷彩服上随意蹭了蹭,反手抄起地上的一支 ,调整了击发模式。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反应了——遇到情况,总会下意识地聚拢。 果然,五六个身影端着枪,互相掩护着,小心翼翼围了过来。 “别挤在一起!散开!敌人在……” 军士的吼叫戛然而止。 枪声响起,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带着凝固的错愕重重摔进泥里。 剩下的士兵慌乱开火, 噗噗地钻进橡胶树干,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 他在树木间无声穿行,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伴随着一声枪响和一个倒下的身影。 总能找到眉心或是咽喉。 最后一个瘫软在地,徒劳地扣着扳机向四周扫射,哭喊声扭曲变调。 他没有丝毫迟疑。 枪口微调,扣动。 “砰。” “这只是开始。” 看着那双迅速失去神采、充满不甘的眼睛,他走上前,在那军士的 旁蹲下,扯下那片臂章,塞进贴身的衣袋。 然后,他的身影便再次融入了无边无际的胶林。 只有叶片上缓缓凝聚、滴落的血珠,和零星散落的黄铜弹壳,证明这里曾有过一场短暂而致命的遭遇。 从此,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阴影,游荡在三角洲交错的水道与密林之间。 最初的旁观念头早已熄灭,他成了一把被往事淬炼过的刀,专门收割那些,将他沉睡记忆重新点燃的魂灵。 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 远处传来断续的轰鸣,像沉闷的喘息。 防线又向后缩了一截,缩了五公里。 通讯器里传来的斥责声尖锐刺耳,几乎要刺破耳膜。 那边骂了很久,但防线依旧没有向前挪动一寸。 目标变成了石头,藏在硬壳里。 他问出了一些话,知道有两位过去的“熟人” 也在这片区域活动。 第四天,边缘的丛林地带。 他伏在腐烂的落叶层上,鼻尖是泥土和植物根茎 的腥气。 耳朵先捕捉到了声音——金属履带碾过泥地的咯吱声,引擎低吼,还有零星的、粗哑的人声。 一支队伍从林间路上驶来。 十几台钢铁盒子,后面跟着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 最前面的钢铁盒子顶上,架着黑沉沉的家伙,枪管粗得吓人。 车上挤满了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头盔。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手臂。 蓝底子,黄色的图案。 记忆猛地被拽回一个地方——风像刀子,雪是灰的,钢铁在燃烧,桥在 。 冰冷的空气仿佛又一次灌满了肺。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手指搭上了身边那支长枪的木质护木,触感冰凉而干燥。 他没有动。 看着那支钢铁队伍从下方不远处轰隆隆地开过去。 潮湿的草叶蹭着他的脸颊,有些痒。 他等着,呼吸压得又轻又缓。 天色暗下来,像滴进了墨汁。 车队在前方一片树木稍稀的地方停住了。 钢铁盒子熄了火,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人从车里跳下来,活动着胳膊腿,几 星亮起,是烟。 有人拍打着身上的灰,有人靠在车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他的视线越过草丛,落在车队中间偏后的一台车上。 那台车顶上竖着好几根细杆。 几个人围在那里,中间摊开着一张纸,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膀抵实。 眼睛贴在镜片后面,手指搭上扳机护圈,感受着风的流向。 一声响,钝重,干脆,撕开了傍晚黏稠的寂静。 围在地图边的人里,那个用手指点着说话的身影,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后一折,随即软倒。 旁边的人脸上溅了一片湿热的、混杂的颜色。 尖叫声和吼声几乎同时炸开。”那边!在那边!” 粗大的枪管立刻喷出火舌,咚咚咚的巨响震得人胸腔发麻。 泼洒出去,打断枝叶,钻进树干,木屑和碎叶漫天乱飞。 下面的人像受惊的虫子,四处乱窜,朝着丛林盲目地开火。 枪响的余音还在林间回荡时,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身体贴着地面,利用每一处凸起和凹陷,快速向侧方移动。 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成了背景。 混乱中,他靠近了外围一台落单的钢铁盒子。 它的炮口指向空无一人的方向。 顶上打开的口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焦急地张望。 他从后面接近,动作轻得像一道影子。 一只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刀刃从侧面递过去,划过。 探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滑了回去,消失在开口里。 他没有停顿,双手扒住冰冷的车体边缘,翻身钻了进去。 里面空间狭窄,弥漫着机油和汗的味道。 几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厚布上,又像是刀尖刺进瓜果。 很快,一切声响都停了。 引擎猛地咆哮起来,这台钢铁盒子像是突然活过来的野兽,撞开侧面低矮的灌木,车头一扭,朝着那片混乱的中心直冲过去。 他用找到的一截金属棍卡住了控制油门的踏板。 身体探出顶部的开口,抓住了那挺重机枪的握把。 枪口压低,对准那些在车辆之间奔跑、还没来得及找到牢固遮挡的身影,扣死了扳机。 “咚咚咚咚咚——” 更大的、更沉闷的连响爆开。 粗大的弹壳叮叮当当落在车顶上。 被扫中的身影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撞击,猛地摔倒,或是直接碎裂开。 “我们的车!那台车被抢了!打它!快打它!” 嘶吼声变了调。 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在装甲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他缩回车内,操纵着这头钢铁野兽在有限的空地里横冲直撞,碾过散落的装备,撞开挡路的杂物。 在更多致命的火力锁定这里之前,他松开了方向盘,从侧面早已看好的缺口跃了出去,落地翻滚,没入颜色更深的丛林阴影里。 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上天空,惨白的光勉强穿透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连,分散开,按预定小组向前推。” “明白,长官。” 二十分钟在寂静与紧张的间隙中流过。 人影重新聚拢回来。 “没有发现任何踪迹,长官。” 负责搜索的 报告,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硝烟混着焦糊味缠在营地上空,几辆装甲车歪斜着扎进土里,留下一道道凌乱的碾痕。 白布盖着的轮廓在火光边缘一字排开,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站在那排白布前的 肩章反着暗光,他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战队?我看是圈里没睡醒的牲口。 对面才多少?一个!就一个活人!陆一师的徽章该蒙上灰了。 数目报上来没有?” “清点完了。” 一名上尉跨前半步,靴跟磕出短促的响,“十七个没气,九个重伤。 戴维斯少校没了。 三号车被开走撞烂了。 机枪 少了一大半。 还有……两门迫击炮的管子弯了。” 的脸在阴影里绷成铁板。 他没再吼,只从喉咙深处滚出几个字:“废物。”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火星噼啪炸开。 “得抓住他。” 连的上尉腮帮咬得发硬,“人肯定没跑远。 第277章 第277章 我 再搜,范围扩出去。 地翻过来也要揪出那条影子。” 目光扫过一张张垂着的脸,胸膛起伏几次,终于压下那股往上顶的火。 他声音沉了下去,像石头落进深井:“连、连拆四队,东南西北四个口子撒出去。 无线电别断,每十分钟报点位。 连钉死在这儿,工事加固。 剩的迫击炮拖到东边坡顶架好,随时能响。 天亮之前,我要看见那东西被拖回来。” “是!” 两个上尉抬手抵额。 三百多个披挂齐全的士兵很快散成四股,没入林子浓墨般的黑暗里。 西侧断崖爬满老藤,何雨注贴在一丛虬结的根茎后面。 他手里举着个从北边弄来的夜视镜筒,镜片泛着微弱的绿光,映出底下营地的轮廓。 看了一会儿,他收起镜筒,转身摆弄起脚边几根刚支起来的短粗铁管——那是几门迫击炮。 手指在刻度盘上拨了几下,动作又快又轻。 “嗤——嗤——嗤——” 五道拖尾的尖啸撕开夜空,紧接着就是沉闷的撞击,一声接一声,像巨锤砸进烂泥。 第一发落点刁得像长了眼,正中东侧高坡上那几门刚展开的迫击炮。 其中一门炮连同旁边堆的木箱一起被抛上半空, 殉爆的瞬间绽开一团刺眼的火球,热浪吞没了周围所有弯腰忙碌的人影。 另外几门炮被气浪掀翻,铁管子扭成了奇怪的形状。 几乎同时,另外两发砸进连士兵最密集的掩体附近。 沙袋和圆木垒成的工事像纸片般被扯碎,破片和冲击波横扫过去,惨叫刚冒头就被轰响淹没。 残破的肢体混着泥块溅开。 最后一发落得尤其阴险,擦着装甲车和卡车的停放区边缘炸开。 一辆满载 的卡车被点燃,连锁 把旁边两辆113掀成了蜷曲的铁壳。 火焰轰然窜起,映红半边天,连附近的树梢都跟着烧了起来。 “炮袭!趴下!找掩蔽!” 的吼声被气浪掐断,整个人被掀得滚倒在地。 耳鸣嗡嗡作响,泥土灌进领口。 他撑起胳膊抬头,视野里只剩一片地狱图景:火舌舔着黑烟,破碎的装备零件和人体的残块散得到处都是。 “哪儿打来的?!方向!” 他嘶声喊。 “西边!断崖那边!” 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指着火光尽头那堵黑沉沉的崖壁。 “还击!用剩下的炮还——” 话音未落,第二批尖啸又压了下来。 这一次落点更毒。 一发直接啃进仅存那门刚被扶正、炮口还没转过来的迫击炮旁,炮手和填弹手瞬间没了踪影。 另外两发直奔无线电通讯车和指挥帐篷,电火花噼啪炸开,火焰腾起,指挥系统的最后一点声响也熄灭了。 最后两发砸进一群正试图集结反击的士兵中间,人群像被看不见的镰刀扫过,顷刻间溃散。 “进树林!别留在空地上!” 中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是他最不愿发出的指令。 火焰吞噬了营地,人影在浓烟里踉跄奔逃。 西边的崖顶,一个身影将最后那截炮管拆解收起,没入黑暗。 他没有走远。 片刻之后,他出现在一株巨树的虬结板根之间。 交错的藤蔓与宽大如台的树瘤,恰好构成俯瞰下方的绝佳位置。 底下,溃散的士兵在火光中扭曲成晃动的黑点。 呼喊与爆裂声混作一团。 中校的吼叫被淹没在杂音里。 他架稳了枪,呼吸屏住,指节压了下去。 一声脆响撕裂了喧嚣。 营地 ,那个挥舞手臂的身影骤然顿住,随即向后仰倒。 额际多了个深色的孔洞。 “ 手!” 惊惶的嘶喊炸开。 残余的人影像受惊的甲虫,猛地蜷向最近的障碍物。 枪口盲目地朝崖壁方向喷吐火舌。 擦过树冠,枝叶断裂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却都落在他藏身之处的下方。 他再次抵住枪托。 准星里套住了一个人影——那人正趴在一挺嘶吼的重机枪后面,枪口对着崖壁漫无目的地扫射。 扳机第二次被压下。 重机枪的咆哮戛然而止。 那个趴着的身影向前一栽,额头磕在了护盾上,不再动弹。 几乎在同一时刻,四支被派出的搜索队,近三百人,正像几把钝犁,在密林深处艰难地向前掘进。 他们的目标明确指向炮弹飞来的方位。 营地的求救信号与指挥官最后的嘶吼还在耳机里回响:“找到他……杀了他……” 连的杰克逊上尉领着队伍,沿着袭击者最可能消失的路径向里楔入。 士兵们的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夜视镜的绿光扫过每一处可疑的暗影。 林子静得反常,只有靴底碾碎枯枝的细响,和压抑的呼吸。 “拉开距离。” 杰克逊压低声音,“注意地面。 他可能留了‘礼物’。” 话音落下没多久,走在最前的尖兵——那个叫罗伯茨的年轻人——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触感像是藤蔓,却又带着不自然的紧绷。 “有东——” 示警卡在喉咙里。 “咻!咻!咻!” 腐叶层下猛地弹起三根削尖的木桩,带着沉闷的破空声,从三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刺出! 一根迎面扎进罗伯茨的腹部,余势未消,将他整个人撞得向后飞起,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另外两根则分别洞穿了紧随其后的两名士兵的大腿和侧肋。 凄厉的哀嚎瞬间刺破寂静。 “陷阱!找掩护!” 杰克逊的吼声变了调。 士兵们的反应近乎本能,在声音炸开的刹那便扑向树后或地面凹陷处。 枪口朝着木桩弹起的方向及四周阴影疯狂倾泻 。 爆鸣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痛。 撕裂空气,钻进树干,掀起漫天碎木与断叶。 硝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烫手的弹壳叮叮当当落在积叶上。 整整一分钟,这片区域被火网笼罩。 然而,除了他们自己制造的喧嚣,丛林深处再无任何回应。 黑暗依旧浓稠,寂静重新合拢,只留下伤者断续的 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停火!” 杰克逊从齿缝里挤出命令。 枪声零零落落地熄灭。 树皮上钉着的人影还在抽搐。 血顺着那截贯穿躯干的木头往下淌,渗进盘结的树根里。 杰克逊冲过去时,看见那双年轻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雾。 旁边还有两个——一个腿被扎穿,血喷得像坏了的水泵;另一个腰上开了个窟窿,虽然暂时死不了,但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戴 袖章的人跪在地上忙乱,可谁都看得出来,钉在树上的那个和喷血的那个,没救了。 拳头砸在树干上,皮开肉绽的感觉让杰克逊清醒了一瞬。 他抓起通话器,指节上的血抹在了按键上。”连遇袭!三人中招,两个不行了,一个重伤!要担架!要增援!” 他对着话筒吼,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听筒里只有滋啦滋啦的杂响。 几十米外,榕树的气根像帘子一样垂着。 何雨注从原先蹲着的地方挪开,手脚并用地爬上另一棵更粗的树。 夜视镜扣在眼前,视野里一片幽绿。 他看见那个拿着通话器的人影还在树下站着,背心完全暴露在瞄准镜的十字中心。 扳机扣下。 杰克逊只觉得后背像是被铁锤猛砸了一下。 通话器脱手飞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几圈。 他往前踉跄,膝盖一软,整个人面朝下扑进腐叶堆里。 迷彩服的后背迅速洇开一团深色,边缘还在不断扩大。 “长官倒了!” “西边!树上!” 立刻跟了上来。 噼里啪啦打在榕树主干上,树皮炸开,碎木屑混着打断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何雨注在枪响的同时就已经缩回身子,绕到树干的另一侧。 耳边全是 钻进木头里的闷响,整棵树都在震颤,叶子像下雨一样落在他肩上。 他没等对方的火力停歇,贴着树干滑下来,一猫腰钻进了更深的灌木丛。 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没声音,只凭记忆里的路线,在盘根错节的林地间快速穿行。 树下的队伍乱了一阵。 戴袖章的人扑到杰克逊身边,手按上去又抬起来,全是血。 几个士兵红着眼睛朝西边疯狂扫射,枪口喷出的火光照亮了他们扭曲的脸。 通讯兵抱着设备蹲在树根后,一遍遍重复着求援的呼叫。 何雨注没走远。 他在一片藤蔓纠缠的洼地边停下,从腰包里掏出几样东西。 手指在腐叶层里飞快地扒开一个小坑,埋进几根削尖的硬木签,上面盖一层薄土,再横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藤。 往前十几步,在两棵挨得近的树之间,他把一颗铁疙瘩的保险销拔了,用韧性好的山藤固定住,另一头系在对面树根上,绊线离地不过一掌高。 最后是个浅坑,底部插着十几根用毒液浸过的短木刺,上面轻轻搭几根枯枝,撒一把落叶。 布置完这些,他继续往高处走,爬上一段 的石坡。 趴下,枪管从石缝里伸出去。 夜视镜里,那些绿色的人影正在林间笨拙地聚拢,试图排成搜索队形。 准星套住了其中一个正在挥手指挥的身影。 枪托轻轻一震。 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推了一把,直挺挺向后倒去。 “石坡!在石坡上!” 惊惶的喊叫炸开。 立刻泼水般砸向石崖,打得石屑乱飞。 何雨注已经收枪后退,顺着石坡背面的陡峭处滑下去,身影没入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密不透风的藤蔓网里,再也看不见了。 晨雾尚未散尽时,绊索牵动的爆响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三个疾行的身影被气浪掀翻,泥土与碎叶混着血沫溅上树干。 紧接着是机簧弹射的闷响,走在最前的侦察兵被削尖的木桩贯入肋下,闷哼着栽倒。 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哀嚎——有人踩穿了覆盖腐叶的坑穴,毒木刺扎穿了军靴。 当两个连队在天光渐亮时汇合,人数并未带来优势。 密林深处那个飘忽的影子总在视野边缘闪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金属击发的脆响或陷阱触发的动静。 他熟悉每一条气根垂挂的路径,懂得如何让风掩盖脚步,让藤蔓成为绞索。 这不是追捕,而是单方面的 。 代理营长在黎明前下达了撤退命令。 伤亡数字已经触碰到他能承受的极限。 临时指挥所的篷布被晨光染成惨白。 头发花白的少校攥着伤亡报告,指节捏得发青。”一夜之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克制某种即将爆裂的东西,“一百多个小伙子。 而我们连对手的脸都没看清。 你们敢肯定只有一个人?” “是的,少校。” 连连长喉结滚动了一下。 角落里传来谨慎的提议:“是否该向师部请求支援?毕竟营长、副营长和连连长都已阵亡,我们损失了接近整个连的兵力,还有装备……” 说话的是连连长。 少校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通讯电台。”请求支援。 第278章 第278章 我听说师部有擅长丛林作战的特殊人员,问问他们能否介入。” 电波在清晨的空气中穿梭。 不久后,整支营队开始沿公路后撤。 那个隐匿在密林中的猎手没有现身阻拦——他显然没有在日光下正面迎战半个营的打算。 同一时刻, 某营地指挥帐的帘布被猛地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走进来,丛林迷彩服臂章上绣着简洁的银色交叉图案:一柄短剑与一道闪电。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扫过帐篷内部时,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度。 “少校。” 来人敬礼,动作干脆得像刀锋划过。 “詹森上尉,” 坐在折叠桌后的 抬起头,“877区域出现了一个棘手的目标,让陆战队的营吃了大亏。 带人去,把他解决掉。” “明白。” 被称为詹森的男人走向悬挂的地图,指尖在某个坐标上停留片刻。”在丛林里,人数优势反而会成为负担。 我带一个精干小组就够了。” “你是专家,按你的判断行动。 去吧,结束这件事。” 两小时后,八道身影如同水滴渗入海绵般融进877区域的绿色屏障。 他们的移动方式与普通士兵截然不同:步伐轻缓却迅速,视线永远覆盖着同伴的盲区,利用树干、石堆甚至光线折射制造视觉死角。 林间偶尔响起陷阱触发的咔嗒声,却从未伴随惨叫——那些匆忙布置的机关都被提前识破或绕开。 远处,何雨注伏在榕树气根交织的阴影里,透过望远镜观察。 当看见第三个陷阱被一名队员用 轻巧地挑断引线时,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些人不一样。 他立刻放弃手中正在伪装的捕兽夹,向后滑入更深的灌木,同时用绑着布条的树枝扫平身后的痕迹。 詹森的小队像精密仪器般向前推进。 一名队员蹲下身,指尖拂过一片苔藓——那里有半个几乎看不见的鞋印边缘。”痕迹很新,” 他用气声说,同时以手势补充信息,“朝西南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詹森的目光从苔藓移向西南方那片被树冠遮得昏暗的密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向前做了个切分的手势。 小组立刻散开,呈楔形向前渗透,每一步都踏在腐叶最厚实的地方,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抬起手臂,五指张开又迅速收拢,指尖朝不同方向点了三次。 八道迷彩身影如林间惊散的鸦群,悄无声息地没入树影,彼此间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循着泥地上几近消失的印记向前推移。 何雨注的后颈皮肤骤然绷紧,汗毛根根竖起。 他脚步未停,舌尖却抵住了上颚——那是猛兽察觉窥视时的本能反应。 “嗅到我了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却浮起一层薄冰似的亮光。 背脊传来的压迫感像针尖扎进骨髓,反而激起了某种久违的兴奋。 他不再费力抹去走过的证据,转而开始布置更精巧的“回礼”。 溪流拐弯处的石缝里,他埋下了浸过树液的藤索。 那些老竹被弯成满月的形状,卡在水底青苔覆盖的卵石间隙,只要踩错一步,绷紧的机关就会从三个方向弹出削尖的硬木。 榕树垂落的气生根之间,他安放了那片缴来的金属薄片。 细如蛛丝的引线横挂在必经的小径旁,高度刚好掠过奔跑者的小腿。 做完这些,他转身朝雾气更浓的西南方移动,专挑岩鼠都不愿攀爬的陡坡、冒着腐叶气泡的沼泽边缘、长满倒刺的灌木丛穿行。 他要让这片林子替他说话,用泥泞、断崖和看不见的荆棘慢慢磨钝那些追踪者的刀刃。 詹森的队伍抵达溪谷时,天光正从叶隙间斜切下来。 走在最前的“鼹鼠” 突然蹲下身,目光钉在潺潺水流下的某处阴影。 他竖起手掌,五指收拢成拳。 有人猫腰靠近,用探棍的尖端轻轻拨开几块半浸在水中的石头。 棍梢忽然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感——不是岩石的坚硬,而是某种柔韧的、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的存在。 “退!” 那人嘶声后撤的瞬间,厉啸已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四道黑影从两侧的竹丛中迸射而出,角度狠毒得像计算过的毒蛇扑咬。 “鼹鼠” 整个人向侧方摔去,一根木杆擦着他肋下飞过,深深凿进身后的树干,尾端仍在嗡嗡震颤。 另一人没能完全躲开,尖锐的疼痛从小腿炸开,他闷哼着单膝跪进溪水,溅起一片猩红。 第三支矛扎进了空处,矛尖没入腐土时发出沉闷的噗响。 “找掩护!” 詹森的声音像冻硬的铁片。 众人迅速散入树后,枪口扫视着每一片晃动的叶子。 医护兵冲过来撕开伤者的裤腿,瞳孔骤然收缩:伤口周围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黑,肿胀得像发酵的面团。 “需要血清,现在就得送走。” 他抬头时额角已渗出冷汗。 詹森盯着那支没入血肉的木杆,指节在通讯器按键上压得发白。 他对着话筒吐出简短的音节:“灰雀中招, 不明,标记点7需要撤离。 鼹鼠继续向前,目标已进入 状态,重复,目标正在 。” 队伍的速度明显迟缓下来,像被淤泥拖住脚踝的行人。 前方留下的痕迹开始变得飘忽,时而清晰如挑衅,时而彻底消失在苔藓与落叶之下,仿佛在故意牵引他们走向更深的陷阱。 穿过榕树林时,“鼹鼠” 再次停下,鼻翼微微翕动——空气里有铁锈与腐土之外的气味,很淡,但足够让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那条被认定为安全的小径上,一片枯叶的边缘轮廓显得过于规整。 他止住脚步,俯身审视泥土。 最终在叶缘处辨出一根绷直的细丝,色泽与落叶无异,横贯路面,高度恰能绊倒成年人的小腿。 丝线末端隐入旁侧古榕垂须的阴影深处。 “绊发雷。” 代号“鼹鼠” 的队员嗓音里压着未散的颤意。 他顺着丝线轨迹,用 尖端拨开附生的青藓,赫然露出半截嵌在腐木中的金属壳体——那是枚指向路径 的定向破片雷。 拆弹员迅速上前,凝神截断了引信。 冷汗无声地浸透众人脊背的作战服。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低咒。 领队没有作声,但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种被无形之手步步算计的触感,既令他血脉偾张,又点燃了某种遭 的怒意。 “调整部署。” 他压低声音,“‘鹰眼’上树建立视野。 ‘鼹鼠’与‘剃刀’向西迂回,‘铁砧’带‘响尾蛇’向东。 我居中机动。 目标正在前方某处等着我们踏入下一处死亡区——利用机动优势形成反包围。 行动。” 六道身影如墨滴入水般散入雨林,试图将那张隐形的网反向撒出。 何雨注此刻正贴在一块生满绒厚苔藓的岩台边缘。 风送来极细微的窸窣——来自东西两侧,正以钳形向他的位置收拢。 他像蜥蜴般滑下岩壁,非但没有后撤,反而朝着西侧小组的来路后方潜行。 那里是藤蔓织成的密墙,光线难以穿透,沼泽在腐叶下吞吐着酸腐的气息。 他要利用对方合围的惯性,刺穿那道尚未闭合的缺口。 藤蔓区深处,腐殖质在脚下泛出沼气泡破裂的轻响。 两名队员一前一后踩着绵软的积叶层移动,靴底每次下陷都带起湿闷的噗嗤声。 他们的食指虚搭在扳机旁,枪管随着视线扫过每一处阴影。 何雨注已将自己埋进盘曲树根形成的天然凹洞,苔藓与败叶覆盖全身,唯有一双眼睛露在缝隙中。 他掌中握着的并非枪械,而是那柄刃口泛着暗哑冷光的格斗刀,刀背紧贴小臂皮肤。 呼吸声近了。 他甚至能听见代号“剃刀” 的队员因专注而加重的鼻息,看见对方为避开一处泥潭时重心前倾的细微晃动。 就是这一瞬。 当对方的注意力被脚下泥泞锁住的刹那,树根下的腐叶堆骤然炸开! 没有预警,没有风声。 一道身影如脱弦之箭撕裂三米间距,腐殖质与碎叶在空中扬起一道浑浊的弧线。 沼泽深处,藤蔓交织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剃刀” 的后颈皮肤骤然绷紧。 来不及思考,脊椎已经代替大脑做出反应——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枪托撞上自己的肋骨。 金属的冷意透过作战服传来时,他已经看见了那道从腐叶堆里暴起的身影。 太快了。 快得不像人类该有的速度。 他的手指刚搭上扳机护圈,腕骨就传来被铁箍锁死的剧痛。 那股力量压着他整条胳膊向下沉,枪口栽进泥浆的瞬间,他听见了自己肩关节错位的闷响。 然后才是痛,从腋窝深处炸开的、冰锥凿进胸腔般的刺痛。 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 他张了张嘴,喷出的血沫在月光下呈暗紫色。 手指还在痉挛。 扳机被扣动了,三发 钻进脚下的腐殖层,沉闷的噗噗声像是什么动物在深水里吐泡。 枪口的火光只亮了一瞬,照亮了那张贴近的脸——没有表情,眼珠在阴影里泛着沼泽深处才有的冷光。 “剃刀——” 几米外传来变了调的嘶吼。 紧接着扫过来,打断藤蔓,掀翻苔藓覆盖的朽木。 但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像一滴水落回沼泽。 只剩“剃刀” 还站着的躯体被 推着向后倒,防弹背心上绽开一朵朵灰绿色的泥花。 “鼹鼠” 的呼吸卡在气管里。 他打空了半个弹匣,才意识到大部分 都钻进了战友的后背。 腐叶被血浸成深褐色,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通讯器里炸开杂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吼:“9区!他在这儿!剃刀没了——” “保持位置。” 耳麦里传来詹森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所有人,向枪声点收缩。 鹰眼?” 高处传来咒骂。”全是藤蔓……根本看不见。 枪声源头在你们西侧,不会超过十五米。” “铁砧” 和“响尾蛇” 的脚步声从东边压过来,踩断枯枝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但沼泽 反而更静了。 风穿过藤蔓的缝隙,发出类似呜咽的细响。”鼹鼠” 盯着那片黑暗,枪口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他闻到了血的味道,混着沼泽特有的、植物腐烂的甜腥气。 “别进去。” 詹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低了,“他在等我们散开。” “鼹鼠” 的牙齿咬得发酸。 他慢慢蹲下身,左手摸到“剃刀” 的颈动脉。 皮肤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了搏动。 那双眼睛望着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夜空,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点月光。 他把战友的眼皮抹下来,动作很轻。 然后抬起枪,朝着黑暗深处扣动扳机。 撕开藤蔓的声音像布匹被撕裂,但没有任何回应。 那片沼泽吞没了所有动静,连回声都没有。 远处传来鸟群惊飞的声音。 翅膀拍打空气的哗啦声由近及远,消失在雨林深处。 第279章 第279章 “他在移动。” “鹰眼” 的声音带着焦躁,“西侧,藤蔓在晃——不对,东边也有动静。 见鬼,他到底在哪儿?” 詹森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通讯频道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左肩窝下方,暗红的液体仍在持续渗出,浸透了迷彩布料,渗进身下混杂着腐叶的泥地里。 那个代号“鼹鼠” 的男人心头一紧,俯身去抓同伴战术背心上的拖拽环,试图将人从这片湿软的区域拉开。 就在他身体下沉、力量汇聚到手臂的瞬间—— 侧上方,一片被宽大叶片遮蔽的树冠阴影里,传来几乎难以捕捉的锐利风声。 是弩。 何雨注根本没离开。 他像织网的猎手,在搅起混乱与怒火之后,便选定了最理想的伏击点,静候目标松懈、注意力分散的一刻。 听到声响的刹那,“鼹鼠” 已凭着本能向后急仰。 但太近了。 弩矢来得太快。 冰凉的金属箭头携着强劲的冲力,狠狠咬进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 压抑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剧烈的撞击让他踉跄倒退,脊背撞上后方粗糙的树干。 握在手里的 险些脱手。 箭头穿透皮肉,卡进了骨骼缝隙。 温热的血立刻涌出。 更糟糕的是,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紧随着疼痛炸开,如同窜动的电流,从左肩急速向周身扩散。 有毒。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眩晕与左臂的绵软剧痛中,“鼹鼠” 咬紧牙关,抬起还能活动的右臂,朝弩矢飞来的方位扣动扳机。 爆裂的枪声撕开丛林的寂静。 扫断藤蔓,击碎叶片,却只激起一片纷扬的碎屑。 “鼹鼠中毒。 重复,鼹鼠中毒。 坐标未变。 目标仍在附近。”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嘶哑。 通讯频道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 “撑住!” “我们就到!” “铁砧和响尾蛇三十秒内抵达你右翼。 鹰眼,锁死你前方扇形区。 我正面接敌。 保持原位,不要移动。” 詹森的指令从耳机里传来。 “收到。” 鹰眼简短回应。 射出毒弩的同一时刻,何雨注已从藏身的树冠滑下,悄无声息地沉入一潭泛着腐殖质气味的黑水。 他闭气潜游数米,在另一处盘根错节的树根丛中重新隐蔽。 逼近的脚步声从东侧传来——两个人,正全速向受伤者靠拢。 粗重的呼吸,踩进泥水的噗嗤声,在过分安静的林间被放大。 他取出那支半自动 ,枪口指向声音来处。 “铁砧!你们三点钟方向!树根后面!” 制高点上,鹰眼凭借一丝水纹的异常扰动判定了何雨注的位置,几乎是吼着发出警告。 两串交叉的火线立刻扫向他藏身的树根区域。 就在敌人脚步微顿的瞬间,何雨注已察觉异样。 他猛地向后翻滚,重新扎回方才离开的水潭。 几发 擦着他的发梢掠过,没入泥沼。 他在水下潜行,离开水潭后迅速贴地匍匐,在泥泞中移动。 “目标转移,在鼹鼠三点钟方向。 该死,我失去射界,没有角度!” 鹰眼的声音再次响起,瞄准镜死死追着植被不自然的晃动。 詹森已经冲到沼泽边缘。 他瞥见了倚在树下、面色惨白的“鼹鼠”,以及倒在地上的另一具躯体。 但他没有停顿。 借着一棵巨树的掩护,枪口稳稳指向鹰眼刚刚提示的方位。 短促的点射再次响起。 铁砧与响尾蛇借着詹森的火力压制,迅速侧滚到最近的树桩后。 三人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将鼹鼠围在 。 “鹰眼,目标还在原处吗?” “捕捉不到……他像泥鳅一样滑。” “封锁所有可能移动的路径。” “明白。” 詹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糙:“铁砧、响尾蛇!交叉移动,向鼹鼠靠拢!带他离开这片该死的泥潭!” 两声简短的回应。 铁砧和响尾蛇同时朝鼹鼠的方向抛出了两枚 。 灰白色的浓烟瞬间涌起,与此同时,沼泽深处另一片区域也炸开了相似的烟雾——不止一处,四五个方向同时飞出了圆筒状物体,整片洼地转眼被厚重的烟幕吞噬。 “见鬼,他哪来这么多烟幕弹?” 鹰眼在频道里低吼。 “闭嘴,盯紧你的区域。” “是。” 鹰眼将脸颊贴紧 托,高倍镜在弥漫的灰白中来回扫动。 一个模糊的轮廓突然从烟墙边缘窜出。 鹰眼扣动了扳机。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 “命中!头儿,你的五点钟方向!” “谁让你连开三枪的?立刻转移位置!” “明——” “砰!砰!” 短暂的寂静后,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鹰眼?鹰眼!” 詹森的声音陡然绷紧,“铁砧、响尾蛇,带鼹鼠撤离!现在!对方有 手!” “头儿,鹰眼他——” “死了。 执行命令。” “……是。” 何雨注扔出去的是一具早已僵硬的 。 他自己都忘了空间里还存着几具这样的东西,刚才翻找 时偶然瞥见,正好派上用场。 对面的 手太心急了。 如果只开一枪,何雨注或许来不及锁定具体方位,更找不到合适的射击角度。 可那人偏偏违反了 手最基本的准则,连续三次击发。 透过瞄准镜,何雨注甚至能看见对方击中目标时肩膀那一下细微的耸动——那是人在兴奋时常有的反应。 铁砧架着鼹鼠的胳膊,响尾蛇倒退着举枪警戒。 三人刚冲出烟雾最浓的区域,一道拖着尾焰的赤红轨迹便从远处直射而来。 “火箭弹!!!” 的气浪将泥浆掀上半空。 “哒哒哒——哒哒哒——” 詹森朝着火箭弹袭来的方向倾泻 。 “铁砧!响尾蛇!鼹鼠!回话!” “我的腿……断了。” 铁砧的声音夹杂着抽气声。 “我……肺部贯穿……” 鼹鼠的回应断断续续。 “响尾蛇呢?” “没了。” 铁砧哑声答道。 “该死!” 詹森咬紧牙关,“呼叫总部!我掩护你们撤退!” “头儿,你走吧……我们走不出这片林子了。” “哒哒哒——” 4的短点射再次响起。 “你要我扔下你们?” “头儿,快走——” “砰!” 铁砧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鼹鼠微弱的气音挤进频道:“铁砧……也死了。 快……走……” “操!” 詹森对着空旷的沼泽嘶吼,“躲在下水道里的杂种!给我滚出来!” “砰!” 又是一声 响。 “鼹鼠?鼹鼠!” 詹森狠狠捶向地面,“ 的——” “哒哒哒!哒哒哒!” 他打空弹匣,迅速滚向侧方。 一枚 在他原先的位置嘶嘶释放出浓烟。 詹森躲到一段倒伏的朽木后面,胸膛剧烈起伏。 队友全灭了。 他不想独自回去。 他必须宰了那个藏在暗处的恶魔。 同时,一个念头啃噬着他:这么可怕的对手,究竟是谁?他们这支三角洲的丛林精锐小队,号称能在任何地形歼灭任何敌人,如今却被一个人杀得干干净净。 他不信是北边那些毛熊训练出来的猴子。 那些家伙在他们手下从来只有挨打的份,除非靠偷袭。 詹森深吸一口混杂着硝烟和腐殖质气味的空气,卸下空弹匣,换上新的。 “咔嗒。” 推弹上膛。 砰。 砰。 砰。 点射声与长连射交错,在沼泽死寂的暮色中反复回荡。 林间先是炸开一串破碎的爆响,紧接着是某种黏着而急促的呼喊,混着枝叶刮擦的窸窣。 “那里!” “别放走!” “留神自己人!” 阴影里,有人用极低的气音挤出一句咒骂。 何雨注皱了皱眉。 纠缠整夜的对手始终没露踪迹,此刻却来了另一群不速之客。 时机巧得令人起疑。 靴底碾过腐叶的声音正在聚拢。 另一侧,短促的金属撞击声骤然撕裂寂静——哒、哒、哒、哒、哒。 惨叫。 “就一个!抓活的!” 爆鸣与点射交错炸开。 砰!砰!哒哒哒——轰! 底下乱成一团。 何雨注悄无声息攀上高处枝桠,透过层叠的叶隙向下望。 人数悬殊。 围上来的那些动作杂乱,呼吸粗重,每一个破绽都敞开着。 而被围在中心的那个人,每一次移动都像刀锋划过纸面,精准、经济,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 只是包围圈太厚了。 很快,那道敏捷的身影踉跄了一下。 他携带的金属器具所剩无几,开始朝着几个不再动弹的同伴原先所在的位置挪移。 何雨注在心里默数过。 在此之前,那人已经让十三个人彻底安静了。 若是一支完整的队伍,在这片错综的绿色迷宫里,恐怕能吞掉数倍于此的对手。 当倒下的数目逼近三十时,中心那人终于被重创拖垮。 他看着围拢上来的模糊面孔,喉间涌上铁锈味的温热。 手指摸索着,调整了腰间某个匣子的频率,直接连通了某个遥远而森严的节点。 “巢穴,巢穴,这里是‘山狮’。 任务……无法完成。 重复,无法完成。 目标‘幽灵’,危险等级超出预估。 ‘剃刀’、‘鹰眼’、‘响尾蛇’、‘铁砧’、‘鼹鼠’……全部沉默。 全部沉默。 坐标877。 目标仍在附近。” 短暂的空白。 匣子里传回没有温度的声音:“‘山狮’,收到。 坐标877确认。 坚持。 空中力量正在调配。 预计到达……十五分钟。 重复,坚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他嘴角扯动,尝到更多腥甜。 十五秒或许都是奢望。 “等不及了!” 他对着通讯器嘶吼,同时抬起手中那件尚存最后几枚金属造物的器械,朝逼近的轮廓扣动机关——砰!砰!砰!“我已重伤,周围全是敌人!坐标877,请求立即、无差别覆盖打击!目标:清除‘幽灵’!清除一切!” “重复!坐标877,请求立即、无差别覆盖打击!目标:清除‘幽灵’!清除一切!完毕!” “山狮!” 匣子里的声音试图打断这最后的疯狂。 “没有时间了!” 他咆哮着,将最后几枚灼热的金属颗粒射向扑来的阴影,“来吧!一起烧成灰!” 高处的何雨注从观察镜中捕捉到了那人的口型和决绝的姿态,瞬间明白了通讯的内容。 一股冰冷的战栗窜过后背。 他滑下树干,从一具尚温的躯体旁抄起一件东西,头也不回地扎向林子边缘。 途中任何试图阻拦或询问的身影,都被他以最快的速度让它们彻底静止。 就在他刚冲出森林边缘不过几分钟,空气开始震动。 一种沉闷的、压迫脏腑的轰鸣从云层之上碾压下来。 第280章 第280章 三具庞大的、如同钢铁巨鸟般的阴影,在更小巧的护卫伴飞下,出现在877区域的天穹。 何雨注甚至没回头确认。 他从虚空般的地方扯出一辆两轮机车,翻身跨上,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尖啸,油门拧到尽头,车身如受惊的野兽般弹射出去。 车轮碾过崎岖地面,颠簸着冲出不到两百米。 身后,天空被撕裂了。 “咻——咻——咻——咻——!” 凄厉的尖啸如同鬼哭,成百上千枚纺锤形的黑影脱离母体,朝着下方那片坐标笼罩的绿色,倾泻而下。 何雨注伏低身体,机车在几乎不成路的土地上疯狂跳跃、冲刺。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隆隆隆——!!! 大地在他背后猛然隆起,炽白的光芒吞噬了所有阴影,巨响连成一片持续崩塌的天地之怒,灼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手,追赶着他的车轮。 焦黑的土地仍在闷烧。 峡谷底部的男人摘下头盔,指尖抹过眉骨混着沙砾的汗。 两公里外,天空被染成锈铁般的暗红,烟柱缓慢盘旋上升,像大地被撕开喉咙后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震动持续了十二分钟——他数着自己的脉搏计时。 现在只剩下风卷过岩缝的呜咽,以及那股混杂着硫磺与焦糊肉质的腥气。 他等了半小时。 没有引擎声从云层传来。 攀上岩脊时,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昨天还覆盖着浓密树冠的谷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彼此吞噬的黑色坑洞,边缘仍在闪烁暗红的火星。 土壤翻卷 ,如同被巨兽的爪反复犁过。 没有树干,没有藤蔓,甚至没有一片完整的叶片。 “烧得真干净。” 他对着灼热的空气低语,嘴角扯出冰凉的弧度。 水壶里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铁锈味。 他撕开压缩饼干,咀嚼的动作机械而迅速。 北面的山脊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一支溃散的队伍出现在小径拐弯处。 制服沾满泥泞,钢盔歪斜,脚步拖沓得像梦游者。 他悄无声息地缀在队尾。 没有人回头查问——他们的眼睛只盯着前方虚无的某处,仿佛稍一停顿,背后的焦土就会追上来吞噬残躯。 “……说是夹击……结果连枪声都没听见……” 瘦长的士兵踢飞一块碎石,咒骂卡在干裂的唇间。 旁边脸颊带淤伤的人哑声接话:“昨夜那边打得多凶……现在呢?骨头渣都找不着。” 年纪最长的那个一直按着腹部,指缝间渗出暗色:“一个团……就剩这些了。” 男人在队伍中缓慢移动,像水渗入沙地。 他听见番号,听见番号,听见某个师部的代号。 也听见他们如何描述昨夜的激战——友军信号突然消失,接着是钢铁与火焰的暴雨从天而降。 他垂下眼帘。 侦察机的嗡鸣先是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像金属蜂群振翅。 队伍瞬间僵住,紧接着是恐慌的推搡。 男人在第一个士兵转身奔逃时已脱离人群,身体伏进岩壁阴影。 追击来得很快。 战机俯冲的尖啸撕裂空气,火箭弹犁过小径,泥土与残肢一同抛起。 混乱持续了七分钟。 他离开藏身处时,手里多了一张浸染汗渍的防水地图。 指腹擦过图角标注的营地符号,向北三十公里。 风把硝烟吹进他的鼻腔。 摩托引擎在峡谷深处重新低吼起来。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架他朝那个方向移动。 沿途的哨卡像稀疏的钉子,大部分被他用提前编好的说辞应付过去。 前方的混乱早已像风一样吹到了这里,只是没人料到会有人孤身跑得这样快,几乎赶在了消息的前头。 当然,也有钉子想把他这颗滚动的石子摁住。 结果,钉子自己折断了。 估摸着还有两三公里,他停住了脚步。 夜色像浓墨泼了下来,稠得化不开。 计划里需要的光线,此刻一丝也无。 他缩进一处背风的石缝,像野兽般蜷起身子,听着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动静,挨过了漫长的夜。 晨光熹微时,他已像一滴水渗入沙地,无声地贴在了指挥所外围的阴影里。 等待。 时间一寸寸爬过。 上午九点过后,天空传来不一样的嗡鸣。 他抬起望远镜,两架涂着白色鹰首标志的侦察机,正懒洋洋地盘旋。 他从随身行囊里取出几片特制的反光板,迅速在地面摆出特定的几何图形。 阳光被刻意折射,刺向天空。 很快,那嗡鸣变得尖锐,转为俯冲。 凄厉的防空警报随即炸响,撕碎了营地表面那层脆弱的平静。 “空中目标!高射炮位!快!” “咚!咚咚咚!咚咚!” 第三师部署的火力网骤然张开,朝着那两只被引来的铁鸟倾泻怒火。 何雨注早在第一声炮响前就已抽身,隐入另一处早已看好的洼地,只留下身后喧嚣的战场。 一架侦察机拖着黑烟栽向远山,另一架狼狈爬升,消失在云层边缘。 营地里的嘈杂还未平息,他已悄然在另一侧选定了两个位置,从背包里取出两个沉重的、带着冰冷金属触感的方匣——那是之前从溃兵手里得来的战利品。 他熟练地架设、校准。 按下启动钮的瞬间,匣子内部传来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声。 两道看不见的细线,笔直地射出,一道稳稳钉死了那栋半埋式指挥所的屋顶,另一道则落向一片看似堆放杂物的棚区,那里,泥土的颜色和踩踏的痕迹出卖了它。 没过太久,天边再次滚来闷雷。 这次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死亡的重量。”咻——咻——!” 两道尖锐的嘶鸣由远及近,仿佛地狱伸出的长矛,精准地沿着那无形的指引俯冲而下。 轰!!! 巨响不是一声,而是大地从深处爆发的怒吼。 先是指挥所的位置,一团炽烈到发白的火球猛地膨胀开来,将钢筋混凝土的顶盖像纸片般掀飞;紧接着,那片棚区也猛地向下一陷,随即更大的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泥土、碎木、扭曲的金属,还有别的什么,被狂暴的气浪抛向四面八方。 帐篷被撕成布条,车辆翻倒、燃烧,人的呼喊声瞬间被淹没,只剩下持续的 回音和建筑坍塌的闷响。 “指挥中枢!中枢被击中!” “长官!长官们在里面!” “地下掩体塌了!快挖!” 何雨注在第一次雷鸣滚过天际时,就已转身离开。 他穿过树林,脚步迅捷而稳定。 身后那毁灭的轰鸣渐渐遥远,最终化为沉闷的背景音。 他嘴角动了动,牵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这,只是个开始。 依靠那张拼凑的地图和从几个舌头里零碎榨出的信息,何雨注脑子里渐渐拼出了一张草图:北猴子第三师,以及它身后蜿蜒二十公里纵深的大致脉络。 他调转方向,像一柄薄刃,开始朝着那片腹地反向切进去。 几天跋涉,植被越来越密,山势越发陡峭。 他来到一处被连绵山峦紧紧环抱的谷地边缘。 地形与地图上一个潦草的三角标记隐约对应。 山风带来异样的气息——不仅仅是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其间混杂着一丝难以消散的柴油废气,还有某种金属器械特有的、淡淡的保养油味。 他眯起眼,望向对面山脊线,几处不自然的凸起被墨绿色的伪装网覆盖着,网隙间,偶尔有镜片般的冷光一闪而过。 他没有继续向前。 相反,他选择了侧翼一座更高的山峰,借助茂密的树冠和嶙峋的乱石,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高倍率的观察镜支起,夜间则换上能捕捉微弱光线的目镜。 他伏在那里,呼吸放到最缓,仿佛成了山岩的一部分,只有眼睛在缓慢、细致地扫描着下方山谷的每一寸土地。 白天,山谷沉睡般安静,伪装网下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平常。 但他的耐心捕捉到了细节:载重卡车驶入某片区域后,就像被地面吞噬了一样消失不见;某些固定的时刻,伪装网的某个角度会反射出极其短暂、有规律的光斑;极少数的间隙,能看到身着浅灰色制服、样式明显不同的人员,在几个固定点位间快速闪现,又迅速隐没。 夜色像墨汁一样浸透了整片山谷。 他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趴了四天。 透过枝叶的缝隙,那几个用伪装网覆盖的隆起、天线缓缓转动的站点、以及进出车辆最频繁的区域,在他心里拼凑出了一张粗略的地图。 硬闯是愚蠢的,那些蜿蜒的铁丝网后面埋着什么,他清楚;明处晃荡的人影和暗处可能存在的眼睛,他也看得见。 他要的不是一场 ,而是把那些东西,完整地、一件不落地带走。 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 极高的天穹上传来撕裂布匹般的尖啸,一个银灰色的影子拖着尾迹划过。 下面的山谷立刻活了。 覆盖在几个长条形物体上的帆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下面指向天空的灰绿色圆筒;各种天线转动得更急,嗡嗡的电流声仿佛都能隔着空气传来。 所有人都仰着头,或盯着闪烁的屏幕,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天上的那个影子似乎感觉到了来自地面的威胁,机身猛地一偏,洒下一片亮晶晶的金属碎屑,然后加速向远方遁去。 山谷里的喧嚣随之降温,转动的天线停了下来,那些狰狞的圆筒又被重新盖好。 就在这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的刹那,峭壁边缘的一个影子动了。 他从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利用绳索和凸起,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落。 崖底是死亡地带,但他手里多了一根带着圆盘的长杆。 圆盘贴着地面缓缓移动,发出极轻微的蜂鸣。 他绕开几处松软得可疑的土,又用一根前端带钩的细线,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枯叶中挑起,拴牢在旁边的石头上。 铁丝网在一阵低沉的金属 后被剪开一个缺口,他侧身钻了过去,随即伏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一动不动,直到天色再次将他吞没。 黑暗成了他最好的外衣。 他贴着阴影移动,让身体轮廓融入岩石或车辆的背面,精确地计算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隔。 一个背着枪的身影晃悠到一辆车轮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下一刻,那身影就被拖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捂住的闷响。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工装,帽檐压得很低。 面孔的差异在晃动的阴影和尚未完全平息的紧张气氛里,暂时被忽略了。 他低着头,步伐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朝着阵地后方那些低矮的混凝土掩体走去。 避开一队擦肩而过的巡逻兵后,他闪身钻进了一个标着扳手图案的入口。 掩体里弥漫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一辆有着长长平板拖车的卡车停在一旁,旁边是几个巨大的、印着异国字母的木箱。 靠墙的桌子上,凌乱地铺着些大幅的纸张和装订本。 就是这儿。 他目光一扫,确认这里只有他自己。 他扑到桌边,手臂一挥,将桌上所有的纸张、书本扫得一干二净。 第281章 第281章 紧接着,他转向那些木箱和那辆沉重的卡车,只是凝神看了一眼,它们便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没有停。 目光继续搜寻,最后,几大块砖块似的物体和一个带着表盘的小盒子被留在了掩体角落。 做完这些,他迅速退向门口,目标转向不远处另一辆闪烁着信号灯的车。 就在这时,尖锐的、用陌生语言喊出的警报声刺破了夜晚的相对宁静,紧接着是能刺穿耳膜的哨音,一声接着一声,疯狂地响了起来。 车门被拉开时,里面几张脸同时转向他。 何雨注的动作没有停顿,手臂前送,刀尖没入最近那人的胸口。 惊愕凝固在对方眼里,身体软倒前就被推出了车外。 车内响起短暂的撞击与闷哼,几秒后,几具失去生息的躯体接连摔落在泥地上。 他跨下车,那辆雷达车便从原地消失了。 两辆多管火箭发射车连同堆在一旁的数十个长条木箱,也在他他混进搜索队里,跟着那些身影在基地内移动,途中顺手解决了几个落单的。 靠近大门时,站岗的两人还没转身,就已经倒下。 门外停着一辆吉普。 引擎轰响,轮胎碾过碎石扬起尘土。 车冲出不久,身后便传来连续的沉闷巨响,气浪推着车尾,速度表指针向上跳了一格。 后视镜里出现追赶的车灯,但距离很快拉开——那辆嘎斯69的引擎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嘴角一直弯着。 一套完整的防空系统,核心部件和图纸都已收好。 开到丛林边缘,他熄火下车,手掌按在引擎盖上,吉普瞬间消失。 他转身走进密林,枝叶很快吞没了身影。 再次出现是在一座机场外围。 他从高处用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三天。 跑道上停着不少飞机:米格系列的战斗机、旋翼缓缓转动的直升机,甚至还有体型修长的轰炸机。 守卫换岗的时间、探照灯划过的轨迹、铁丝网后的雷区标记,都被他记在纸上。 地勤人员围着几架战机忙碌,那些机身反射着晨光。 他重点标记了几架三角翼的战斗机、几架运输直升机,以及两架被单独停放、周围警戒森严的轰炸机。 机场四角设有高射机枪, 的轮廓伏在外围。 硬闯不可能。 他需要借一阵风。 黎明前,云层压得很低,光线昏暗。 他伏在预定位置,跑道和停机坪在视野里清晰展开。 取出那台缴获的电台,调到某个频率,按下通话键。 “猎鹰呼叫巢穴,猎鹰呼叫巢穴,请求紧急支援。” 他用英语说,模仿着听来的口吻。 “巢穴收到,报告坐标与目标性质。” 电流杂音里传来回应。 他报出一串数字。”确认大型敌军机场,发现战斗机群、直升机及疑似轰炸机。 高价值目标,请求立即空袭,优先打击停机坪与储油设施。 完毕。” “坐标确认。 保持隐蔽,编队已在路上,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重复,保持隐蔽。” 他松开按键,收起电台,退向更深的阴影处。 下方机场仍亮着零星的灯,毫无察觉。 他靠在岩壁上,静静等待着。 不到十分钟,头顶传来熟悉的轰鸣。 不是重型轰炸机,而是四架挂着对地攻击 的攻击机,在战斗机的伴随下直扑这片区域。 警报撕裂空气。 整个场地瞬间沸腾。 高处的机枪开始嘶吼,发光的弹道在空中织成网。 若有 阵地,此刻必然也已全力启动。 声接连炸响。 像冰雹般砸落。 停着飞机的地面腾起火焰,一架战机被直接击中,化作翻滚的火团。 储油区升起巨大的烟柱。 气浪横扫而过。 所有守卫的注意力都被拽向天空,探照灯光柱全部向上刺去,地面巡逻的人要么冲向防空位置,要么蜷缩进掩体。 混乱,成了他最好的遮蔽。 他从藏身处跃出,借着 的巨响和强光造成的短暂失聪与目眩,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后方那排相对完好的机库——那里停着几架轰炸机、战斗机,还有数架直升机。 机库门口站着几个惊慌的守卫,还没看清,就被他手中的武器击倒。 他冲进库内,几个穿着工装的人试图阻拦,也被逐一解决。 等他快速绕完一圈,机库里只剩下散落的工具和零件。 “敌人在库房里!” 外面传来喊叫,显然门口的状况已被察觉。 他端着一挺轻机枪冲出大门。 短促的点射声响起,他朝着预定好的撤离路线猛冲。 那是机场边缘的排水沟。 身后 呼啸,追赶的人已经逼近。 他回身打光了一个圆盘弹匣,接着扔出几枚 。 在灰白色烟雾的掩蔽下,他纵身跳进沟渠,在浑浊发臭的泥水里快速爬行,同时不忘在身后布下几颗步兵地雷。 短促的 声从后方传来时,他已消失在机场外围的密林之中。 机场方向的 声仍在继续,空袭还未结束。 他在林子里找到一处隐蔽角落,换下身上那套又脏又臭的制服,简单清洗了一下。 换上宽松的黑色衣裤,戴上草帽,再往脸上抹些泥灰,转眼便成了一个逃难的当地农民。 接连的重大损失让指挥高层暴怒不已。 而下面报上来的说法更是荒谬。 “一支装备精良、人数不明的破坏小队在我方区域神出鬼没,连续摧毁重要据点,甚至‘疑似’引来了空袭,炸掉了我们自己的防空阵地和机场!” 这被视作莫大的耻辱,司令部随即下达了严令。 追捕的网骤然收紧。 精锐的特工、熟悉地形的民兵,甚至动用了犬只,在他身后形成一道不断收拢的包围圈。 他靠着远超常人的战斗能力、战场上磨砺出的警觉,以及似乎取之不尽的装备补给,一次次惊险地摆脱追兵,左臂也被流弹削去一小块皮肉。 又一波追兵逼近。 他明白,必须尽快跳出这个圈子。 而进入控制相对薄弱、局面更为混乱的南方区域,是目前最可行的选择。 边打边撤,持续了一整天,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从河底潜过对岸,迅速没入岸边茂密的芦苇丛深处。 身后是狂躁的犬吠与尖锐的嘶叫,但没有谁敢于涉过那条河——对岸属于另一片天地。 向南走了数日,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战火的气味依旧悬浮着,却少了那种铁网般箍紧的秩序,也少了那些钉子般扎人的目光。 路上驶过漆皮斑驳的吉普,印着南越军徽的卡车,偶尔也有别种标志的车辆卷着尘土掠过。 村落坍了半边的土墙下,蹲着的人眼珠浑浊,像蒙了层灰的玻璃。 草帽压得很低,背脊弯成田埂边老树的弧度。 他挪着步子,让鞋底蹭过干裂的泥路,每一步都拖出本地人那种被烈日与贫瘠腌透了的迟缓。 他要去的方向很明确:那座南方的心脏,情报与暗流搅作一团的城市。 总得去瞧瞧,看看能捞出些什么。 夜沉得发稠时,他伏在了铁丝网外围的草窠里。 前方灯火刺眼,探照灯的光柱像巨大的扫帚来回刮着地面。 沙包垒出的掩体上架着黑沉沉的枪管,牵着狼犬的士兵迈着困倦的步子,卡车进进出出,卸下成垛的箱子:铁皮罐头堆成小山,油纸包裹的块状物,泛着冷光的金属枪械,还有几具刚落地、履带还沾着湿泥的装甲车壳。 “可真阔气。” 他嘴角扯了扯,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地方再宽敞,谁会嫌东西多呢?尤其是这些刚拆封的、还带着机油味的家伙。 他等着。 凌晨两点,人的眼皮最沉,呼吸最浊。 探照灯划过的间隔,巡逻兵交错的空当……所有碎片在他颅骨里拼合成一条缝隙。 动了。 他贴地滑行,像蛇腹擦过草尖。 液压钳咬合时只发出极轻的“咔哒”,铁丝网裂开一道窄口。 他缩身钻入,滚进一辆卸空了的卡车底盘下。 车轴与传动杆的阴影笼着他。 他屏着气,看着一双双沾着泥浆的靴子从旁踏过,听着那些含混的抱怨——关于闷热的夜,关于硬得像石头的饼干,关于遥遥无期的归期。 等脚步声远了,他从车底滑出,闪向那片堆得最满的露天货场。 不久,码得齐整的木箱垛、帆布下鼓胀的包裹、甚至角落里一辆引擎盖敞着、仿佛正在检修的吉普,都一处处不见了踪影。 成堆的密封口粮,泛着蓝光的枪械与 ,印着 的医疗包,叠成摞的备用轮胎,发电机部件,他连那辆吉普也没落下。 “喂!那边!” 侧旁忽然炸开一声含混的吼。 一个脚步踉跄的后勤兵,大概是酒气憋不住了出来解手,眯着眼望向货场方向,似乎瞥见影子晃了一下。 他猛地回身,手腕一抖。 “嗤。” 极轻的破空声。 那士兵喉头一哽,手指徒劳地抓向脖颈,身子软软瘫倒下去。 之后他开始布置。 汽油泼洒开来,引信埋进深处,炮弹堆在要害位置。 等他走出几里地,身后猛地腾起一团炽烈的光,火柱撕开夜幕,接连的爆响像滚雷碾过大地。 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炸开的火海,脸上没什么波澜。 这不过是顺手捎带的零碎。 他真正要找的,是那些更沉、更烫手的硬货。 又过了几日,他的身影出现在岘港那片庞大基地的外缘。 这里是白头鹰在越南中部钉下的最重的锚点,规模远非西贡那些转运站可比。 灰白色的跑道像一条僵卧的巨蛇,朝着暗沉的海面延伸。 视野里挤满了各种型号的飞机:机身粗短的更远些的地方,是围栏重重、哨塔林立的储备区和燃料区。 整个基地被层层的铁丝网环绕,沙袋堆砌的掩体与探照灯塔错落分布。 光柱切开夜幕,像几只缓慢挥动的苍白手臂。 悍马车的引擎声隐约可闻,牵着狗的士兵身影在光影边缘断续闪现。 “这才像样。” 趴在长满乱草的土坡后面,他低声自语,眼底有光跳动。 他轮流使用着望远镜和夜视装置,将那些岗哨的方位、巡逻队的路线、灯光扫过的间隔,甚至地勤人员走动的习惯,一点一点烙进记忆。 几个位置被他特别标记出来: 第一处是张着半幅伪装网的停机坪,停着几架第二处是直升机起降坪。 大量的第三处靠近基地边缘,是守卫格外森严的仓储区,有装甲车定时绕行。 他曾看见运输车卸下过长条形的木箱,那尺寸与轮廓,很像是第四处是高耸的指挥塔和布满天线的通讯中心,整个基地的中枢。 如果能触碰到里面的通讯密码或指挥数据,价值将无法衡量。 “啧,真够结实的,未必咬得动……试试看。” 想拿的太多,对面的防备又太严实,他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这里和之前摸过的那几处不同,小打小闹根本不起作用。 他需要一场足够庞大的混乱,一场能在瞬间吸走所有守卫视线、让基地反应陷入停滞的混乱。 第283章 第283章 必须在破晓前找到一个能暂时藏身的地方。 凌晨时分,在缓冲地带边缘一处被遗弃的村落里。 村落早已在反复的炮击下变成废墟,只剩几段残墙和烧成炭黑的梁木歪斜着。 何雨注躲在一堵相对完整的断壁后方,这里视角稍好,能望见通向村子的小路与远处林子的轮廓。 他刚合眼凝神,耳廓便捕捉到一丝异动——不是虫鸣或鸟叫,而是靴底轻轻碾过碎瓦的、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来得这么快?” 他心头一沉。 几道黑影正借助残垣的掩护,从村子西侧悄无声息地渗入。 他们的移动迅捷而熟练,彼此间的交替前进与掩护路线显示出高度的专业训练。 星光稀薄得几乎无法穿透林叶,但何雨注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 他注意到那些移动的影子——不是常见的绿色或土黄色,而是近乎墨黑的斑驳纹路,像是将夜色撕碎后披在了身上。 他们的脸被深色油膏覆盖,轮廓模糊得如同树影本身。 “又是他们。”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他的呼吸没有半分紊乱。 六个人,分成三组向前推进。 最前方的两人戴着夜视装置,镜片在微弱光线下偶尔反射出幽绿的光点。 其余四人分散成扇形,枪管随着步伐缓慢转动,指向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突然,领头者抬起手臂,五指迅速收拢。 整个小队瞬间静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左右两侧的人影迅速闪向断墙的缺口,枪托抵紧肩窝。 稍后位置的两人半蹲下来,背靠背形成警戒圈。 最后一人爬上稍高的土堆,架起长枪,枪管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平移。 所有动作在五秒内完成,没有一句交谈,只有布料摩擦和靴底压碎枯叶的细微声响。 何雨注背靠的墙体厚度超过两尺,正好处于 手视线的死角。 但前方两人的目光已经三次扫过这片区域。 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消失了,这种寂静本身就成了警报。 左侧的人影向领头者比划了两个手势,同时朝同伴点头。 两人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即将扑向何雨注藏身的方位。 就是现在。 在左侧那人脚跟离地前的刹那—— 空气被撕裂的细微颤音。 一道冷光从墙后阴影中射出,划出低平的弧线,目标不是正面的突击手,而是侧后方那个负责警戒后方的人。 那人正扭头查看右翼,对来自“安全区” 的攻击迟了半拍反应。 金属没入颈侧的闷响。 那人踉跄后退,手指徒劳地抓向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在黑暗中呈现深色轨迹。 “隐蔽!” 嘶吼声炸开。 自动武器的火舌瞬间撕裂寂静。 撞击墙体,迸溅出连串火星和碎石粉末。 几乎同时,土堆上的 发出沉闷的轰鸣,弹头削飞了墙沿一角。 何雨注在掷出飞刀的瞬间已经横向移动。 他贴着墙根疾掠,靴底几乎没有离开地面。 同时,一颗卵形物体从他手中抛出,在空中旋转着落向两个突击手之间的空隙。 爆燃的火球骤然膨胀。 巨响震得废墟颤抖,冲击波卷起尘土和碎砾呈环形扩散。 惨叫声被 声吞没大半,只余下破碎的尾音。 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这片区域,也映出了何雨注横向移动的残影。 “墙后!左移!” 领头者的枪口急速转向。 视野边缘,有东西晃了一下。 十字准星立刻咬住那片残墙缺口。 猎隼的食指搭上扳机护圈,呼吸在那一瞬屏住——但目标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根本就没打算停留。 那个身影在暴露的刹那便以一种违反人体惯性的姿态骤然折转,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改变了轨迹。 与此同时,一连串短促的爆鸣撕裂了废墟间的寂静。 枪声来自下方,来自另一个方向。 不是朝他,也不是朝剃刀。 暴拳只觉得胸口接连被重锤砸中。 他低头,看见作战服上迅速洇开几团深色。 冲击力推着他向后踉跄,世界的声音忽然远去,只剩下自己粗重而漏风的喘息。 他仰面倒下,尘土呛进喉咙。 就是这一刻。 猎隼扣动了扳机。 枪托传来的后坐力结实而熟悉。 但几乎在 出膛的同时,瞄准镜里的目标毫无征兆地向侧方偏转了寸许——仅仅是寸许。 弹头撕裂空气的尖啸擦着那人的肩侧掠过,狠狠啃进后方半截混凝土立柱,炸开一团混合着水泥粉末与火星的喷溅物。 几块滚烫的碎屑溅到那人背上,布料立刻冒出几缕焦糊的细烟。 可那身影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 短点射放倒暴拳的反冲力被他利用,整个人向后倒仰,蜷缩,翻滚,一气呵成地没入一处由坍塌房梁和碎砖堆成的洼陷里。 猎隼的瞳孔微微收缩。 手指连续扣动。 砰。 砰。 砰。 三发 追着那串翻滚的尘土,依次凿进地面、瓦砾堆、断裂的木梁,激起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 泥土和碎片像小型喷泉般炸起,几乎将那处浅坑掩埋。 “灰狼!猎犬!回话!” 剃刀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压着某种濒临爆裂的情绪。 短暂的静默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夹杂着液体在喉管里翻滚的咕噜声。”……腿……我的左腿……” 灰狼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随后被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咳出内脏的痉挛打断。 猎犬的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 剃刀骂了一句,短促而狠厉。 他开始向猎隼的方位快速移动,脚步在碎石上踩出急促的刮擦声。 同时,他右手从战术背心上扯下一枚卵形物体,拇指挑开保险夹,握片弹开的轻微咔哒声被奔跑的风声掩盖。 手臂后摆,前挥,那枚震撼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奔那片刚被 犁过的洼陷。 轰——! 刺目的白光与足以震碎内脏的巨响同时爆开。 那半堵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墙在冲击波中彻底解体,碎石和尘土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白光尚未散尽,剃刀已经冲了出去。 他端着的 枪口死死指向烟尘最浓处,食指虚搭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只要那片翻滚的灰雾里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一片飘起的布条,他也会将整匣 泼洒过去。 他冲到了坑边。 坑里只有碎石、扭曲的金属和新鲜的弹孔。 没有人。 剃刀的呼吸一滞。 一股冰冷的战栗感顺着尾椎骨急速爬升,瞬间攫住了他的后颈。 “剃刀!上面!” 猎隼的警告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根本不需要思考。 剃刀的身体在听到第一个音节时就已经行动——不是后退寻找掩体,而是猛地向前扑出,团身翻滚。 几乎在同一瞬间,灼热的金属风暴从他脑后不到一掌的距离呼啸而过, 啃咬地面的噗噗声连成一片,溅起的石屑打在他的战术背心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枪声来自他侧后方,一堵高度及腰的倒塌矮墙后面。 怎么可能?那里距离之前的浅坑有十几米,中间隔着震撼弹掀起的烟尘和乱七八糟的建筑残骸。 他是怎么过去的?什么时候? 疑问像冰锥刺进脑海,但剃刀的动作比思维更快。 翻滚止住的瞬间,他已单膝跪地,腰腹发力, 枪口如同装有弹簧般甩向矮墙方向。 “猎隼!盯死他!在我后面!” 他咆哮着扣下扳机。 泼水般倾泻而出,将那段矮墙打得碎屑纷飞,砖石表面瞬间布满了蜂窝般的弹孔。 猎隼的武器几乎在何雨注探头的同时咆哮起来, 啃噬着他刚才藏身的矮墙边缘,碎石和尘土又一次扬上半空。 可那道影子已经不在原地。 压抑的、混合着痛楚与暴怒的低吼从侧方传来——是灰狼。 剃刀用余光扫见,那个本应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竟挣扎着抓起了掉落的 。 灰狼目睹了何雨注绕后的全程,用最后残存的气力,朝那个方向泼洒出几发 。 这串射击谈不上精准,却足够阴险。 它本就不是为了击中,只为逼迫对方现身。 “嗤——” 何雨注的闷哼被 撕裂布料的声音盖过。 左臂外侧传来 辣的触感,温热的液体立刻渗了出来。 迷彩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在夜色里溅开成暗色的弧线。 更重要的是,这短暂的火光与他的踉跄,在瞄准镜中暴露无遗。 “左臂命中,位置锁定。” 猎隼的声音冰冷。 “持续压制,别给他喘息!” 剃刀下令,同时向灰狼的方向挪动,试图构筑掩护。 就在两人注意力被牵制的刹那—— 几道轻微的抛投声从不同方位响起。 圆柱体落地,随即喷涌出浓稠的灰白烟幕,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般急速膨胀、翻滚。 “ !” 剃刀咬牙。 视野瞬间被吞噬。 猎隼的镜片里只剩翻腾的混沌,所有热源信号都模糊成一片。 战场陷入盲区。 剃刀脊背紧贴身后半截断墙,枪口死死指向烟雾最浓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 他不敢移动,未知的黑暗里可能藏着任何致命的陷阱。 “猎隼,报告视野。” “完全丢失。 目标消失。” “灰狼,还能动吗?” 通讯频道里只传来断续而微弱的喘息。 就在这时——左侧后方,大约七八步外,传来极其细微的碎响,像是瓦片被轻轻碾过。 剃刀全身的神经骤然炸开。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枪口转向,扳机扣死。 一长串火舌撕开烟雾, 啃咬着断墙与瓦砾堆。 没有惨叫,没有重物倒地的闷响。 寂静。 太刻意了——那声音简直像故意扔出的石子。 “剃刀,后面!” 猎隼的吼声在耳机里炸响。 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剃刀猛拧身体,但转身的速度永远追不上早已蓄谋的突袭。 翻滚的烟幕被暴力撕裂。 一道身影几乎贴着地面从视觉死角暴起,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剃刀在最后一瞬看清了那张脸——涂满深绿与褐黑的油彩,眼睛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他也看清了对方左臂上那道新鲜的裂口,暗红色的血正从破开的布料里渗出来。 何雨注手里没有枪。 浓雾裹着铁锈与焦土的气味,缓慢地翻涌。 金属没入血肉的闷响就是从这片灰白里渗出来的——短促、湿润,像撕开一叠浸透的纸。 刃口自颈侧下方那道缝隙切入,穿过肌理,抵住骨骼。 所有动作在这一刻凝固。 他张着嘴,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瞳孔里映出最后一点天光,随即暗下去。 握枪的手指松开了,武器坠地时发出钝响。 握刀的手腕拧转,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刃抽离的瞬间,温热溅上空气。 躯体软倒,抽搐几下,便沉入寂静。 暗色在地面迅速洇开。 烟雾依旧厚重,吞没了咫尺间发生的一切。 第284章 第284章 他没有低头去看脚边的躯体,视线径直刺穿浊雾,落向远处那片隆起的土堆——另一双眼睛藏在那里。 近处的威胁已熄,接下来是远处的。 他反手抹去刃上的湿痕,任其消失在指间。 另一件铁器随即落入掌中,枪管泛着冷光。 他压低呼吸,脊背微弓,目光如钉般锁死那个方位。 土堆后方,猎隼的额角渗出细汗。 他不断调整镜筒角度,试图在障碍与烟雾的缝隙里捕捉一丝异动。 视野里只有断墙、碎砾与飘忽的灰絮。 “剃刀?” 他压低声音呼唤,频道里唯有电流的沙沙声。 寂静往往比枪响更慑人。 他 自己稳住呼吸,指节扣在扳机护圈上,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风忽然扯开雾的一角——枪管下意识偏转,朝向风来的方向。 也正在这一刹,侧方阴影里骤然暴起一道身影! 枪火迸发,连串的炸响撕裂沉闷。 弹雨泼洒而至,封死了所有退路。 猎隼只来得及蜷身,数股灼痛已贯穿躯干。 他闷哼着向后仰倒,武器脱手滚落。 视线模糊前,他看见那道影子正疾步逼近,枪口再度抬起。 第二阵爆鸣吞没了所有声响。 土堆旁最终只剩硝烟味缓缓沉降,与雾混在一起。 猎隼倒下的位置,何雨注停下脚步。 他先侧耳听了听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又扫视过那些歪斜的屋影,这才将肩上那件铁器收进看不见的地方。 地上躺着的人已经没了声息,他目光在那具躯体上停留片刻,喉间滚出低语:“够难缠。” 他俯身,将散落四周的物件一件件拾起,塞进随身的行囊。 做完这些,他转身离开这片废墟,脚步迅捷地投向更荒僻的野地深处。 日历撕去几页。 北边,那座被称为心脏的城市,空气里绷着看不见的弦。 街道上的眼睛比别处多得多。 何雨注套着一身洗得发白、蹭着不明污渍的橘色工装,推着一辆哐当作响的铁皮车,穿行在迷宫般的窄巷里。 腐烂菜叶和阴沟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 他的目标藏在城市档案局后身——一片低矮的平房区里,有个不起眼的院子。 来自某份文件的边角记录提示,这儿是杜文和上校偶尔使用的“安静屋子”,用来处理些不便见光的事或人。 白昼的光线将地形刻进他的脑海。 夜色漫上来时,他动了。 院墙不算障碍,但顶上缠着滋滋作响的线网。 黑影从怀里摸出件工具,覆上一块浸透油脂的厚布,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飘落。 落地时,他已换了装束,脸上涂抹着深一道浅一道的油彩,手里端着家伙,鞋底没发出半点声音。 院里有人。 门房亮着昏黄的光,两个穿黑衣服的倚在里头,指间夹着烟,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腰侧鼓出一块硬物的形状。 正屋窗户透出光,男人的吼骂和女人极力压制的呜咽断断续续飘出来。 何雨注的眼神暗了暗。 他绕到屋后,厨房的窗栓在他手里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混着铁锈似的腥气扑面而来。 里屋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一个穿着笔挺制服、身材臃肿的男人(和照片上的脸对得上)正对着墙角几个被捆住的人影咆哮:“名字!还有谁!头儿在哪儿!说!” 厨房地板极轻地响了一下。 门房里的两个黑衣人几乎同时惊醒,手猛地摸向腰间——但比他们的动作更快,两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黑影从他们背心没入。 两人像突然被抽掉骨头,软软瘫倒,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挤出。 屋里的咆哮停了。 杜文和骤然转身,手疾速掏向肋下:“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声短促的爆鸣! 何雨注手中那件黑色铁器喷出火光! 撕裂沉闷的空气,精准地钻入杜文和两眉之间。 黏稠的红与白猛地泼洒在后面的墙壁上。 这个以审讯和死亡为业的男人,瞪圆了无法置信的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至死没看清夺走他性命的那张脸。 屋内的哭泣瞬间噎住,只剩下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何雨注迅速移动。 在杜文和倒下的地方旁边,立着一个灰扑扑的铁柜,挂着一把黄铜锁。 他没有寻找钥匙,只是伸手一触,那铁柜便凭空消失了。 他走到墙角,刀刃闪过,割断了束缚那几个囚徒的绳索。 那是几张布满青紫和血污的脸,男女都有,身体因恐惧和伤痛不住发抖。 他没开口,只将桌上一个半满的水瓶和一只有些蔫了的水果抛过去。 “谢……谢谢……” 一个像是带头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何雨注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这房子,几分钟后有‘热闹’。 想活,就快走。” 那些人愣了一瞬,随即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互相推挤着消失在夜色里。 何雨注从怀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像泥巴似的东西,捻出一截短短的引信,点燃,将它搁在杜文和逐渐僵冷的躯体上。 随即,他翻身从后窗跃出,融入更深的黑暗。 大约一支烟燃尽的时间,“轰——!” 巨响震动了附近的窗棂。 烈焰裹着浓烟腾起,将那栋平房彻底吞没,化为纷飞的碎砾。 接下来的日子,何雨注的身影依然在这座城市的脉络里时隐时现。 证件是缴获的,粗糙却足够应付查验。 他靠着那些东西和随身携带的装备,锁定了下一个名字。 那人近来在军中势头正盛,态度鲜明而激烈,行事风格更是毫无转圜余地。 他常驻的地点在西郊,由整整一个师拱卫,出入的规律难以捉摸。 旧疾复发的消息被捕捉到了。 肺部的毛病需要一味特定的方子调理,而那方子上的几味药材,只有旧城区巷子深处的一家老铺才能配齐。 每隔几天,日头西沉时,他会亲自去取。 影子开始丈量街道的尺寸。 第三个黄昏,古街的空气里飘着陈年木料和药材混合的气味。 巷子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有标记。 四个穿着便服的人守在周围,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街面。 便装的男人在随从的陪同下,快步踏进了那间药味扑鼻的店铺。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一分钟,或许更短。 一个身影出现在车尾两个正在点烟的人背后。 细微的破空声几乎听不见。 颈侧传来蚊子叮咬般的刺痛,两人眼神一空,身体顺着车身滑下去,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 星。 车头方向的两人似乎觉察到异样,猛然回头。 迎接他们的是两道短促的乌光。 “嗤——嗤——” 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响,两人捂住脖子,直挺挺向后栽倒。 身体落地的闷响,被远处摊贩的叫卖和孩童的嬉闹轻易吞没。 药铺里,男人刚接过油纸包好的药捆,转身,木质柜台在掌心留下粗糙的触感。 “吱呀——” 门被推开了。 逆着门外昏黄的光,一个戴着旧帽子、脸上沾满污渍的人站在门口,身后拖着一辆半满的垃圾车。 随从立刻横跨一步,挡在前面,声音压低却严厉:“这里没垃圾,走开!” 拉车的人抬起头,油彩覆盖下的眼睛平静无波。 随从的手伸向腰间。 “砰!” 第一声闷响。 随从的额头绽开一点红,向后仰倒。 “砰!” 第二声。 拿着药包的男人甚至没来得及松开手指,便跟着重重撞在身后的药柜上,瓷罐摇晃着发出叮当的哀鸣。 门口的身影已经消失,像一滴水汇入门外骤然炸开的惊叫与混乱的人潮。 连续两起事件,让整座城市的神经骤然绷紧。 然而沉寂只维持了两天。 某条街道上,一辆刚刚发动的黑色轿车,引擎声还未平稳,便被一团骤然膨胀的橘红色火球彻底吞噬。 金属碎片和更柔软的碎块在刺目的光中向四周泼洒。 “ !有 !” “救人!快!” “拦住所有路口!一个都不准放走!” 哨音凄厉,哭喊、怒吼、纷乱的脚步践踏着硝烟弥漫的街道。 而在几条街外一栋高楼的某扇窗户后,望远镜的镜片收敛了冷光。 观察者脱下外套,换了另一件,沿着消防楼梯不紧不慢地走下。 名单还没划完。 最后一个留在城里的目标,像受惊的鼠类缩回了地底深处。 那地方墙壁厚重,通道复杂,强行闯入的念头等同于自寻死路。 再坚硬的壳,也有柔软的缝隙。 压力需要释放,这是人的通病。 郊外有一处温泉,热气氤氲的别墅里藏着一点隐秘的慰藉。 这消息来自一次偶然的闲谈,说话的人级别不高,语气里带着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意味。 影子转向了城市边缘。 温泉的水汽,或许能掩盖别的气味。 河内陷入混乱的第四夜,郊外公路依旧空荡。 钟楼石窗后的身影已经与帷幔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夜视仪镜片偶尔掠过一丝微光。 远处红河的水汽混着腐烂木头的味道钻进鼻腔,他调整了一下抵住肩胛的枪托。 第三日黄昏曾有一场骤雨,此刻路面还泛着湿漉漉的暗色。 九点十七分,两道车灯切开雾气。 先导的吉普车顶架着武器,车速缓慢得近乎迟疑。 后方轿车的车窗像涂了墨,什么也看不清。 他屏住呼吸,指尖搭上扳机护圈。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隐约传来。 吉普车在弯道处露出侧影的刹那,三声闷响撕裂了寂静。 驾驶座的人向前栽倒,副驾的脑袋撞上车窗,车顶那个身影晃了晃便软下去。 失去控制的车辆歪斜着冲进路旁树丛,引擎发出空洞的嘶鸣。 轿车猛刹,轮胎在湿滑地面擦出刺耳尖啸。 倒车灯刚亮起,前轮便接连炸开两团白烟。 第三颗 穿过挡风玻璃,司机的头颅猛地后仰,深色液体泼溅在玻璃内侧。 后车门被踹开,有人翻滚而出,举枪朝钟楼方向盲目射击。 火光在夜色里一闪即逝。 击中人体时发出沉闷的噗声。 最后那个嘶喊“保护——” 的声音戛然而止, 穿透躯干后钻进车厢,金属撞击声清晰可辨。 车厢里,微胖的男人蜷缩在前排座椅背后。 油箱位置突然爆开一团橙红火焰,热浪掀飞了车门。 一个燃烧的人形挣扎着爬出,在路面翻滚两圈便不再动弹。 钟楼里的男人卸下夜视仪,将长枪拆解装入背囊。 他沿着腐朽楼梯快速下行,藤蔓擦过手臂留下湿冷的触感。 远处已有警笛声顺着风飘来,像某种哀鸣。 名单上最后一个河内的名字被划去。 但最终目标已经不在城里。 他之前只从零碎情报中拼凑出两个词:铁幕行动,以及黄连山脉深处某座不存在的基地。 此刻他望向北方,层叠山峦在夜雾里如同凝固的黑色波涛,正无声翻涌。 湿气凝成的水珠顺着叶片边缘滚落,砸在覆满腐殖质的泥土上。 第285章 第285章 那个身影在林间移动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道掠过树影的风。 岩石的棱角割开缠绕的藤蔓,陡坡上滑腻的青苔被他用靴底碾碎。 毒虫在枯叶下窸窣退避。 第十七天黄昏,他从岩缝间举起望远镜。 远处山谷的轮廓在镜头里微微颤动。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凹陷——几棵杉树的间距过于均匀,像用尺子量过,恰好挡住了通往深处的视线。 山脊线有几处颜色偏深的裂缝,偶尔闪过针尖似的亮斑,像是金属在夕照下无意的暴露。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植物汁液断裂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机油燃烧后的酸涩。 唯一能进出的土路在几公里外就被截断了。 沙袋垒成的掩体后探出重机枪黝黑的枪管。 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潦草的红字写着危险。 牵着狼犬的士兵每隔四十七分钟就会出现一次,犬只的体型比寻常品种大上一圈,鼻尖始终贴着地面来回抽动。 这里的守卫比河内城内那些检查站严密得多。 他收回望远镜,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没有继续向前,反而退入更密的树影深处,找到一处能望见山谷入口的岩窟。 接下来的四个昼夜,他像块石头般嵌在洞口阴影里。 基地很少与外界往来。 运送物资的卡车总是在天将亮未亮时出现,轮胎裹着泥浆。 每辆车都要停三次,接受检查:有人趴到车底用镜子照,有人反复核对纸张,有时还会随机搬下几箱货物拆封。 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两个小队交错而过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那些狼犬才是真正的麻烦——它们的耳朵总在转动,鼻孔张合时带出白气。 硬闯?即便他有那种能力,面对层层叠叠的火力网和纵深布置,也近乎送死。 悄悄摸进去?地雷、哨兵和犬只构成了几乎没有缝隙的警戒圈。 “也许该让那些旧相识活动活动筋骨。” 他对着岩壁低语,“就不知道他们伤养得怎样了。” 他转身朝山外移动。 穿过最后一片乔木林后,他从背包侧袋取出一 绿色电台,旋钮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调到某个特定频段,他按下通话键。 “鹰巢,鹰巢。 这里是游荡者。 有紧急情况需要通报。” 短暂的杂音后,听筒里传来回应:“游荡者?我们没有登记这个代号。 说明你的身份。” “原来没有这个代号啊。 是我记错了。”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个频道?” “上次你们炸得很痛快吧?还有877那次,烟火表演也挺精彩。” 他嘴角弯了弯。 “该死!你是那个幽灵!又想拿我们当枪使?这次休想!” “如果我手里有个更大的目标呢?真没兴趣听听?” “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那就问问你上面的人——听没听说过‘铁幕’。” 电流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无数细针在刮擦耳膜。 大约半分钟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底下压着某种紧绷的东西:“幽灵?你确定你刚才说的是‘铁幕’?” “里面放着你们老对手珍藏的玩具呢。” 他故意让话说得含糊,却又在关键处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几个字已经够了,足够刺进某些人的神经末梢。 “游荡者——或者说幽灵,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随你们。 不过时间这东西,从来不会停下来等人。” 半小时后,电台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明灭。 何雨注按下通话键,电流杂音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徘徊者’,这里是鹰巢。 我们需要具体坐标。 还有,关于‘铁幕’——它到底是什么?” 他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坐标很快给你。 至于那东西……” 他故意让话音在空中悬了片刻,“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正在拼装的核心。 很大,大到能让整片土地都感到不安。 它的动力来源,是你们的老对手最得意的那类‘长矛’。” “长矛?” 对面的语调骤然变了,像被什么刺中,“难道是指……战略级的……” “猜对了。” 通讯另一端突然静了下来。 何雨注能从细微的电流底噪里分辨出呼吸变快的声音,还有脚步快速移动、纸张被翻动的窸窣——显然不止一双耳朵在听。 这个信息像块砸进深潭的巨石,在数百公里外的指挥中心里激起了看不见的浪。 更早一些的时候,通讯刚被切断,何雨注就收起了设备。 他从不把安全寄托在敌人的航程时间上。 林间的风带着湿土和腐烂枝叶的气味,他迅速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影子在斑驳的月光下碎成几段。 北边那些人的手里也有能捕捉信号的工具,停留在原地无异于把自己标成靶子。 同一时刻,遥远的南方,某处前线战术指挥中心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值班的高级 威廉·哈克特接过通讯记录纸,目光扫过上面简短的对话。 有人叫他“雷神”,此刻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幽灵’……” 他念出那个代号,指节捏得发白,突然一拳捶在铺满地图的桌面上。 标记用的磁块被震得跳了起来,又叮叮当当地落回去。”詹森的小队几乎全折在他手里,岘港的账恐怕也得算在他头上——现在他竟敢主动找上门?” 那个名字早已被列入最高优先的清除清单。 情报参谋快步上前,用红笔在地图某片山区画了个圈。”信号源在黄连山一带。 我们很少往那个方向派侦察机,卫星图像也不清晰,但该区域防空信号密集,电子干扰强度很高,符合重要目标特征。 至于‘铁幕’……数据库里没有直接记录,不过北方邻居近期在那里的活动频率确实反常。” “‘铁幕’……” 哈克特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得像刀尖,“会是个基地?雷达站?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他转向旁边的情报官,“能核实他给的消息吗?” “目前无法直接验证,长官。” “如果是圈套呢?我们已经损失了太多飞机,再也经不起消耗了。” “詹森的遭遇还不够说明问题吗?那条‘幽灵’狡猾又凶狠,像雨林里的毒蛇,最懂得怎么引诱猎物上钩。” “那我们拒绝接触?” 一旁的作战参谋问道。 “拒绝?” 哈克特冷笑一声,走到整面墙大的态势图前,食指重重戳在信号出现的那片区域,“不。 这是难得的机会。 第一,‘幽灵’自己露头了。 第二,他抛出的‘铁幕’,不管真假,都值得去看一眼。 如果是真的,摧毁它的战略价值不可估量。 如果是陷阱……” 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那就连陷阱带设陷阱的人,一起碾碎。” 电台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于确认的迫切,甚至透出某种交易式的妥协。 他没有回应那份承诺,只是将一串数字清晰地报了出去,随后切断了通讯。 坐标已经给出。 他不需要知道对方是否相信,也不在乎他们如何处置。 这只是一次借力,仅此而已。 他发动了车辆,朝着远离那片山脉的方向驶去。 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连绵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被起伏的丘陵吞没。 大约二十公里外,他停下车。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潮湿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味。 他取出望远镜,金属镜筒在手中触感冰凉。 镜头抬起,对准南方那片被云层半掩的天空。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 只有风吹过耳畔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响起的、不知名鸟类的短促啼鸣。 然后,声音出现了。 起初是极远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像无数细针同时轻刮着鼓膜。 那震颤迅速膨胀、汇聚,演变成持续滚动的低吼,最终化为笼罩四野的沉重轰鸣,连脚下的地面都传来隐约的共振。 来了。 他调整焦距,镜筒里的景象逐渐清晰。 庞大的阴影排成紧密的楔形,如同移动的山峦,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压向那片墨绿色的山脉。 在它们下方,更敏捷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掠过,像是紧随巨兽的猎犬。 他放下望远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镜筒边缘。 风更急了,卷起几片枯叶打在他的衣襟上。 数百公里之外,另一处地方。 地图被摊开在宽大的桌面上,一盏强光灯将那片用红色标记圈出的区域照得异常醒目。 一只手指重重地按在标记中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动机?” 站在桌边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硬度,“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和我们之前捕捉到的异常信号完全重叠。 那里有东西,而且正在活动。” “万一是圈套呢?” 旁边有人插话,语气里充满疑虑,“谁会平白无故把这种情报送上门?” “圈套?” 按着地图的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说话的人,“就算是,我们也得钻。 几架飞机,一支小队,这样的代价我们付得起。 可如果那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如果因为我们迟疑,让那东西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后果谁来承担?你吗?”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 男人直起身,转向另一侧始终待命的身影。”接通战略指挥部。 用最高优先级。 行动代号——” 他吐出几个字,“‘熔炉’。” “是。” 命令被迅速传递出去。 不久之后,遥远的跑道上,引擎开始咆哮。 视野尽头,山脊线吞没了那些移动的黑点。 何雨注放下举了许久的望远镜,镜筒边缘被手心焐得发烫。 他最后望了一眼天际,转身时靴底碾碎了脚边一截枯枝。 寂静是在某一刻被撕裂的。 先是某种拖长的、仿佛金属摩擦肺叶的尖啸从云层之上压下,紧接着,整片山坳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般嚎叫起来。 藏在松针间的雷达天线猛然转向,漆成迷彩的发射架掀开伪装网,炽白的流光自林间窜起,拖着扭曲的烟迹扑向高空那些缓慢移动的阴影。 更低处,鬼魅般的机群俯冲而下。 它们投下的东西更快,带着更尖锐的嘶鸣笔直坠落。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先是极致的白,紧接着膨胀成翻滚的橘红。 火球并非一个接一个炸开,而是连成一片沸腾的、不断向上拱起的海。 地面传来沉闷的震颤,像有什么巨物在地底翻身。 震动沿着山体骨骼传导,即使站在几公里外,何雨注也能感到脚底土壤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麻痒。 冲击的波纹肉眼可见地推平了森林。 那些树先是齐刷刷倒伏,随即在膨胀的气浪中化为齑粉。 山岩的表面泛起诡异的涟漪,然后像风化的酥饼般层层剥落、崩塌。 精心挖掘的掩体入口在火光中一闪,随即被更汹涌的泥石与烈焰填满。 第286章 第286章 烟柱升起来时,粗壮、漆黑、笔直,顶端不断翻滚膨胀,像一株倒着生长的、吞噬光线的巨树。 何雨注眯着眼看了片刻,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气音。”家底真厚。” 他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冰凉的金属外壳。 那景象里有些东西,让他脊背掠过一丝熟悉的寒意,仿佛瞥见了某个尚未到来的时代的影子。 该离开了。 他拉开车门,引擎低吼着唤醒。 吉普车沿着山脊背侧颠簸下行,将身后那片仍在持续轰鸣、燃烧的天空越甩越远。 风暴正在那里凝聚,他知道。 愤怒的反扑与冰冷的侦察都将接踵而至,这片土地很快就会变得比炼狱更烫脚。 路在一条浑浊的溪流前彻底消失。 何雨注刹住车,跳下来,手掌拍了拍布满泥点的引擎盖。 下一秒,整辆车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凭空消失在原地。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扎进面前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饱含腐叶、湿土与某种甜腥气息的水汽。 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得支离破碎,落在铺满藤蔓的地面上,形成晃动的、昏暗的光斑。 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和盘根错节的隆起。 寂静是虚假的,虫鸣、鸟叫、远处不明所以的窸窣,以及自己踩断枯枝的脆响,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他遇到过检查站。 粗糙的原木路障后,是警惕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 几声短促的闷响后,林间重归寂静,只剩下风穿过叶隙的呜咽。 他也遭遇过驮着物资的小队,那些人穿着杂色的衣服,在密林间沉默穿行。 相遇只在刹那,结束得同样迅速。 他像一道掠过林间的影子,留下身后短暂的混乱与永恒的沉寂。 二十个昼夜在重复的潮湿、警惕与跋涉中流逝。 当林木逐渐稀疏,土壤的颜色开始改变,远处出现人类耕作的痕迹时,他知道,边境已被抛在身后。 眼前展开的是相对平缓的丘陵,以及天际线下隐约可见的、泰国东北部乌隆他尼府的轮廓。 这里的空气里闻不到硝烟,但也不算太平。 作为盟友的土地上,驻扎着许多远道而来的营地,东北方向那几个地方更是他们重要的据点与物资中转站。 同样,这片土地也是各路影子、药贩、地方豪强与私人武装交织的暗流。 那些看似安宁的村落,底下淌着什么样的浑水,谁也说不清。 他在一个边境线附近、三教九流汇聚的小镇边缘停住了脚步。 他得弄明白两件事:怎样平安抵达那座南方大城,或者,找到直接去往那座东方港口的船只。 比这更紧要的,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能够经受盘查的名字与来历。 小镇在他眼中停留了两日。 低矮的酒馆、赌档、亮着暖昧灯光的门脸,进进出出的是满面倦容的外国士兵、目光游移的本地人、步履匆忙的异国旅人,还有些浑身透着戾气、绝非良善的家伙。 他很快找到了要找的人——一个绰号里带着“金” 字的华裔。 年纪约莫五十,精瘦,在小镇经营一家不起眼的杂货店,暗地里却兜售着各种见不得光的门路。 传闻此人手眼通天,甚至能搞到前往那座港城的“稳妥” 船票。 杂货店后院,夜已深。 灯下,干瘦的男人正清点着钞票,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某种金属的冷硬触感抵住了他的后颈。 男人身体骤然僵直,冷汗顷刻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这位……兄弟,万事好商量……要钱?桌上这些你都拿去……” “钱,我不缺。” 身后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火燎过,裹挟着一股战场特有的焦灼气息,“我要一张船票,去那座港城,最快最稳当的路子。 再加一套清白的身份,这里的,能应付盘查。” 干瘦男人喉结滚动,听出了来者绝非寻常的逃亡者或求财之徒。”船……有!后天夜里,清盛那边码头,‘顺风号’货船,跑那条航线的。 船老大是我亲戚,保管稳妥!身份……身份需要点时间,最快也得明天日落前……” “照片,现在给你。” 抵在后颈的冰冷消失了。 来人将一张小照和几块沉甸甸的金色条块拍在木桌上。 “这是头款。 明天日落,我来取货。 别动歪心思,你清楚下场。” 那目光掠过时,干瘦男人只觉得骨髓里都渗出了寒意。 次日下午,他拿到了一张名为“陈兴” 的证件,照片还有一张揉得发皱的货船水手临时凭证。 清盛码头挨着那条著名的大河,也临近那片声名狼藉的三不管地带。 夜晚的河岸充斥着形迹可疑的船只,空气浑浊,混合着河鲜的腥气、劣质燃油和刺鼻香粉的味道。 “顺风号” 是一艘船壳泛着红锈的中型货轮,甲板上杂乱地堆着鼓囊囊的麻包与木箱,散发出土产和劣质香料的混合气味。 那个被称作亲戚的船老大,生着一张横肉堆积的脸,眼神凶悍,嘴里咬着呛人的烟卷,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这个“新来的水手”,对硬塞过来的人明显不满。 但或许是那些金条起了作用,他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到底舱去窝着!开船前别在甲板上碍眼!到了地方自己走人!” 他点了点头,提起一个毫不起眼的旧帆布包,跟着一个浑身酒气的水手,走向下方闷热、弥漫着机油与体垢腥臊的底舱。 货轮在夜色中缓缓挪动,沿着昏黄的河水向下游驶去。 他躺在狭窄的悬空铺位上,引擎的轰鸣与船舱外隐约的喧嚷持续敲打着耳膜。 连续数月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终于获得了些许松弛的缝隙。 沉重的疲惫感像涨潮般席卷全身,但他仍旧保留着最后一线清醒。 河面上的行程充满颠簸。 这条水道向来不太平,沿途总有各种麻烦需要应付。 船主对这类事情似乎早已习惯。 几次碰上划着小艇靠过来的黑影,他都用准备好的纸包打发了。 遇到挂着旗子的巡逻艇拦查,他递出去的东西就更厚实些。 那个躲在最底层货舱阴影里的人几乎从不出声。 他把自己缩在堆积的麻袋后面,连吃饭都避开所有人。 船上的工人们忙起来时,完全记不起下面还有这么个乘客。 货轮终于驶出河口,水面陡然开阔起来。 风里的味道变了,那种河岸边的泥土气息被另一种更咸涩的气息取代。 夜深时,偶尔会有一个身影沿着铁梯悄悄爬上来。 他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和天上密集的光点。 不说话,只是看。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底层舱里工人们的闲聊也多了起来。 他们起初谈论上游的生意和某些城市的夜晚,后来话题渐渐转到即将到达的那片港湾。 “……葵涌那边斗得更厉害了!” 一个浑身机油味的汉子灌了口酒,抹着嘴说,“听说两边都不肯退让。” “新码头就是金矿,谁不想多挖一勺?” 另一个人接话,“不过那位何先生确实有本事,人不在场,生意照样推进,对手都快撑不住了。 他手下那位总经理,做事够狠。” 阴影里,闭着眼睛的人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价格还在拉扯,那边处理得还行。 “人不在场” 这个说法,说明暂时还没被识破。 “有本事?” 满身油污的汉子压低嗓子哼了一声,“外面都在传,说何先生根本不在港岛!办公室里坐着的那位,说不定是假的!” 货舱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胡扯!谁敢乱传这种话?” 有人不信,“何先生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用替身?难道真出事了?” “谁知道呢!” 汉子耸耸肩,“反正现在商界表面平静,底下暗流多得很。 李家和包家都在观望,英资集团更巴不得黄河实业垮掉。 要是何先生真不在……你猜会怎样?”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了。 但阴影里那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替身的传言已经冒出来了,比预计的早。 看来那边的人,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港湾里那些嗅觉灵敏的猎食者,已经察觉到异常,开始在水域附近游弋了。 又过了几日,货轮庞大的船身缓缓挤进那片繁忙水域。 密集的高楼、来往的船只、穿梭的渡轮,熟悉的景象重新扑进视野,让阴影里的人感到一阵恍惚,仿佛从原始丛林突然踏回了钢铁丛林。 货轮最终停靠在葵涌码头——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船主对运费很满意。 他没有急着离开。 等到夜色浓重,借着卸货的噪音和深沉的黑暗,他悄无声息地翻过船舷,踩上了码头的混凝土地面。 他没有走向亮着灯的出口,而是迅速隐没在后方堆积如山的铁箱阴影里。 远处办公楼灯光下,几个穿着不像码头工人的人影在慢慢走动,是泰山公司的人。 码头围墙外,一辆深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的暗影里,车窗关得严实,却散发着监视的气息。 “哪一边的人?” 他眼神冷了下来。 缅甸丛林里那队人虽然已经永远留在那儿了,但这条线显然还没断干净。 英国人并未停止追查科林小队消失的线索,甚至可能已将目光投向了他。 码头四周布满了暗哨。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香江的局势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商业争斗正激烈,英国情报人员的触须也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老三与老四承受的压力应当更大。 何雨注从隐蔽处取出一套半旧的工装换上,将帽子拉低至眉骨。 他没有走向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出口,而是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在集装箱的阴影与堆场机械的间隙间穿行,像一道无声的风掠过码头区域。 他绕过灯光,翻过矮墙,最后从一段废弃的维修通道钻出管控区,踏上连接葵涌与新界的公路边缘。 没有叫车,他沿着绿化带快步行走,直到码头远远抛在身后,确认无人跟踪,才在一座公共电话亭前停住。 硬币落进投币口,他拨通那个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 “喂?” 对面响起声音。 “老白。” “您回来了?位置在哪?我立刻过去。” “家里情况?” “都还平稳。” “我们被盯上了吗?” “山猫返回之后开始的。” “住处安全吗?” “外面有眼睛。” “明白了。 等我过去。” “是。” 挂断电话,何雨注迅速离开电话亭,在无人处取出一辆轿车,驶向白毅峰所在的方向。 车轮碾过九龙深夜稀疏的街道。 白毅峰给出的地址并非安保公司,而是深水埗一处隐蔽的藏身点。 抵达附近后,何雨注并未直接下车,而是将车停在几条街外,步行穿过窄巷,反复确认身后无人,才闪身进入一栋旧唐楼的后楼梯。 安全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白毅峰已经等了许久。 第287章 第287章 门被推开,看见何雨注的身影,他那张惯常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松动。 “老板。” 白毅峰站起身,嗓音里压着情绪。 何雨注点头,没有寒暄:“详细说。 山猫为什么回来?原本不是安排了转移?他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家里现在到底怎样?” 白毅峰吸了口气:“山猫带着阿浩按计划撤离,但阿浩的伤势在路上急剧恶化,感染严重,持续高烧,伤口化脓。 外面找到的医生处理不了,再拖下去,不仅胳膊保不住,命也可能丢掉。 山猫只能冒险联系我,要求将人送回。 只有在香江,我们才能安排进合适的医院,救回阿浩。” “他们从哪个方向回来的?” “仍是缅甸。” “我与你联系后,他多久找的你?” “大约一周。 您怀疑其中有……” 何雨注摇头:“应该是他们在缅甸滞留太久,被人缀上了。 那帮人动作很快,居然能迅速锁定山猫。” “阿浩中的是枪伤。” 白毅峰低声道。 “和那个无关。 那地方你没去过,受枪伤不算异常。 看来他们并未全部进山,外面还留了人手。 是我疏忽了,该留个活口问问话的。” 说这句话时,何雨注周身掠过一层冰冷的锐气。 白毅峰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老板依旧那样果决,出手从不留余地。 而且这次回来,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比以往更重了——这些日子,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白毅峰推门进来时,何雨注正望着窗外。 远处码头的灯光在夜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黄斑。 “那两个人有消息了么?” 何雨注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阿浩的命捡回来了,在屯门养着,山猫守着。” 白毅峰顿了顿,“医生说他那条胳膊废了,以后拿不了枪。” 窗玻璃上映出何雨注半张脸。 他抬手抹了抹雾气,指尖留下几道湿痕。 “活着就行。” 他说,“给他们弄套干净身份,最近别露脸。 你手里的事先放放,把尾巴扫干净。” “明白。” “还有——告诉山猫,他那晚做得对。 换作是我,也会把兄弟的命摆在第一位。” 白毅峰肩头明显松了松。 他原本绷紧的指节在裤缝边悄悄舒展开。 “他们现在安全么?” “转移时甩掉了眼线,暂时应该稳妥。” “我要的不是‘应该’。” 何雨注转过身,目光落在白毅峰脸上,“入夜前再确认一遍。” “是。” “码头那些影子,查清楚来路了?” “基本锁定了。 5驻港站的人,带队的是个叫菲茨帕特里克的老狐狸。 他们以前只管电波 ,这回不知怎么突然跑到一线来了。” “电波……” 何雨注重复这个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缅甸丛林里的事,就算有漏网之鱼看见山猫他们,线索也该断在东南亚。 现在却直接摸到香江,摸进我的公司,甚至怀疑起替身——你觉得这像正常追查?” 白毅峰喉结动了动:“您是说……我们中间有洞?” “未必是故意凿开的洞。” 何雨注走到桌前,拿起半凉的茶杯,“可能只是某道墙缝渗了水。 山猫当时急着救人,通讯再加密,频段特征总归会留下痕迹。 阿浩中的是枪子儿,得找能闭紧嘴的医院——这几条线往一块儿凑,范围就窄得像针眼了。” “所以他们是从电波里嗅到味的?” “那个 站不能留。” 何雨注放下茶杯,瓷器碰着木桌发出闷响,“我倒不怕替身暴露,怕的是有人顺着电波往回捋,捋到缅甸,再捋到猴子那头——那就不是几颗 能解决的事了。” 白毅峰眼底掠过寒意:“您说怎么干。” 何雨注没立刻接话。 他走到墙边那幅褪色的海图前,指尖划过曲折的航线。 屋里只剩下旧挂钟的滴答声,一声压着一声。 “既然他们耳朵这么灵,” 他终于开口,“就让他们听场大戏。” “您的意思是?” “挑一队最利索的人,我要带他们去半岛转转,顺便练练手。” “我跟您去。” “你走了,谁盯摊子?” 何雨注瞥他一眼,“这么些年,就没养出个能顶事的?” 白毅峰嘴唇抿成直线。 “船也得安排。 用半岛的船,能办妥么?” “港里停着不少他们的货轮,打点一下就行。” “要干净,不能留水痕。” “得找阿浪疏通。” “嗯,就说是我要的船。” 何雨注走回窗前,雾气更浓了,码头的灯光几乎完全湮没,“别的话,一句都别多。” “知道了。” 声音落下不久,门被轻轻带上。 临时落脚处是白毅峰找的,屋子简单,却足够隐蔽,四处收拾得也干净。 绷了两个月的弦,在确认暂时无虞之后,终于松了下来。 疲惫像积压已久的潮水,轰然漫过全身。 何雨注闭上眼,沉进了不见底的睡眠里。 再醒来时,日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窗台。 桌上不知何时摆好了还温着的饭菜,旁边叠着一套素色便服。 他起身洗漱,刮掉下巴上的胡茬,迅速吃完东西,换上衣衫。 镜子里的人,那股从丛林里带出来的粗砺气似乎暂时掩了下去,可眼底深处那点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部加密的短波通话器,调到某个频段,压低声音:“老白,在附近吗?” “很快到,老板。” “过来一趟。” “是。” 不过十来分钟,白毅峰推门进来。 “歇得还行?” “够了。” 何雨注抬了抬眼,“东西备齐了?” “齐了。 照您的意思,挑了六个,全是顶尖的好手,见过血,靠得住。 代号‘暗影’,领队是老狼,您熟。” 白毅峰递来一个薄文件夹,“里头是基本信息和相片。 船也安排了,挂半岛旗的‘海风号’,明面上是拖网渔船,跑近海的。 船长自己人,信得过。 明晚十点,西贡码头三号位。” 何雨注快速翻过那几页纸。 都是泰山安保最核心的那批人,本事不用多说。 “老狼带,可以。” “您觉得合适就好。” “船谁找的?” “阿浪。 我跟他说您要去半岛‘看新项目’,要一条不惹眼的船,他当场就应下了。” 何雨注眉头微蹙。 “老板放心,阿浪没乱来。 这船平时也就是帮人运点不走明路的东西,不沾毒。” “他有数就行。” 何雨注将文件夹合上,“山猫和阿浩那儿,确认过了?” “确认了。 藏身点很隐僻,四周放了暗哨,目前没动静。 山猫说阿浩身体恢复得还行,就是人有点消沉。” 白毅峰话音沉了沉。 “告诉他,为公司流过血的人,泰山不会丢下。 等伤全好了,有他的位置。 让山猫专心照应,暂时断掉所有对外联络。” “明白!” “现在说说菲茨帕特里克和他那个 站。 据点、活动规律,摸清楚多少?” 白毅峰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简图,在桌上摊开:“五处这个点设在九龙塘一栋老英资洋行的顶楼,对外说是洋行的‘通讯室’。 菲茨帕特里克是头,底下四个核心:两个负责截信号和分析的技术员,一个带外勤盯梢和送情报的行动组长,还有一个内勤兼报务。 他们 范围很广,但自从盯上我们之后,对泰山相关的通讯——尤其是几个核心安全屋和公司总部的频段——盯得极紧,几乎是全天轮班守着听。 他们的电台功率不小,覆盖得远。” “行动模式呢?” 何雨注的手指落在图上洋行的位置,“发现‘异常’信号之后,他们会怎么做?” 海风裹着咸腥气从门缝钻进来,灯罩下的影子随着船身摇晃。 何雨注的目光从几张脸上依次滑过,最后停在那个站得最稳的人身上。”老狼。” 他声音不高,“精神头看着还行。” “全靠您照应。” 对方下颌线绷紧,喉结动了动。 “这次出去,未必能全须全尾回来。” 何雨注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扔在铁板上的石子。 角落里有人吸了吸鼻子。 老狼没回头,只咧了咧嘴:“山猫那队人的事,我们都清楚。 他们家里现在日子过得踏实。” “冲着安家费来的?” 何雨注眉毛抬了半分,“我带人出去,不是为了发抚恤。” “能活着谁想死?” 老狼搓了搓指节上的老茧,“不过公司定的那份钱,确实能让家里挺直腰杆过日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屋里那个,上个月又添了个带把的,哭起来嗓门比他五个姐姐都亮。” “第六个了?” 何雨注视线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难怪最近接活这么勤。” “光靠基本饷,奶粉钱都紧巴。” 老狼嘿嘿两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几个小子不一样,” 他拇指朝身后指了指,“纯粹是想跟着您长见识。” 舱外传来缆绳摩擦船帮的吱嘎声。 何雨注等那声音停了才开口:“见识都是用命换的。 真想清楚了?” 五道呼吸在闷热的空气里拧成一股。 没人说话,只听见靴底同时磕碰甲板的闷响。 “今晚就在这儿歇着。” 何雨注转身拉开门,咸湿的风涌进来,“缺什么找白毅峰。 明晚九点半,西贡码头三号位,别带多余的东西。” 门关上后,老狼抹了把脸,对身后压低嗓子:“都听见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 前一天下午的对话还粘在耳膜上。 白毅峰放下加密电台的耳机时,指尖被金属外壳烫了一下。”他们要是按兵不动呢?” 他当时对着话筒问,“半岛那边肯定也有他们的人盯着。”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饵不够香罢了。 这行当里,谁不想往上爬?” “贪心。” 白毅峰吐出两个字。 “在安全屋里猫了这么久搞渗透的,要么是顶尖的老手,要么就是被流放过来的弃子。”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看他们最近的动作,我赌是后者。” “我也这么觉得。 真要是精锐,早该有动静了。” 白毅峰当时附和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角那个卖烟摊——三天前换了个生面孔。 “备用频道用最高级别加密。 晚点我给你个频率,这边有消息就发过来。” “明白。” “老狼那队人都通知到了?” “挨个找的,没走漏风声。 他们高兴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单独通知的?” “一个一个见的。 这种事,不敢马虎。” “找个地方碰头。 我也去。” “装备呢?” “不用操心。 我们到了地方自己解决。” 现在他们就在船上。 柴油机的震颤从脚底板爬上来,船舱里弥漫着铁锈、鱼内脏和潮湿麻绳混合的气味。 第288章 第288章 何雨注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听轮机规律的轰鸣。 另外六个人分散在阴影里,有人检查枪械,有人对着掌心哈气。 船身猛地一倾,浪头拍在舷窗上,碎成一片惨白的水沫。 老狼挪过来,蹲在他旁边:“老板,再过四小时进入公海。” 何雨注没睁眼:“让船长避开常规航线。 宁可慢点。” “已经交代了。” 老狼停顿片刻,“菲茨帕特里克那边……” “他要是真带队去半岛,你就照原计划端他的窝。 一张纸片都别落下。” 何雨注睁开眼,瞳孔在昏暗里映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他要是按兵不动,说明我们放的饵还得再加点料。” “贪心这东西,” 老狼从牙缝里吸进一口气,“比什么催命符都好使。” 船头劈开一道浪,整个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 。 何雨注重新合上眼皮。 黑暗中,他听见有人在哼一支走调的小曲,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海面下的什么东西。 第五个夜晚降临时,一艘代号“海风” 的船在半岛东侧某处海域放下了橡皮艇。 何雨注与老狼的人马在黑暗中分开,借着嶙峋岩岸的掩护,各自向预定区域移动。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脊找到了位置。 从这里望出去,能清晰地捕捉到目标前哨站天线所指的方位。 他没有耽搁,迅速从背包里取出设备——一台沉重的电台,一副定向天线,还有一只银灰色的信号模拟器。 线路连接完毕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耳机压紧。 指尖落在电键上,开始有规律地跳动。 夜色深处,一串精心编排的脉冲信号穿透空气,朝着遥远的接收点掠去。 …… 香江,九龙,某栋不起眼建筑的地下室内。 “长官!有反应了!” 一名盯着屏幕的技术人员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是那个加密格式……和科林长官失踪前截获的序列特征一致!” 角落里的菲茨帕特里克原本合着眼,此刻骤然睁开。 那双总是显得疲惫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刀锋似的光。 他几乎是扑到控制台前,干瘦的手撑在桌沿:“位置?内容?快说!” “正在追踪!信号非常微弱,来源极远……初步判断来自东北方向。 坐标计算需要时间!” 技术员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旋钮与按键间飞快移动,额头上已经浮出一层油亮的汗,“解密也在同步进行,但至少还需要几分钟——” “几分钟?我们等得起几分钟吗?” 菲茨帕特里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焦灼的嘶哑。 科林那支小队在缅甸雨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残片都没留下。 这案子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所有人头上。 上面催得紧,悬赏也开得高。 菲茨帕特里克自己呢?在这个布满灰尘的 岗位上坐了十几年,早就被人忘了。 直到他捕捉到从缅甸丛林深处漏出的那一丝电波——那一刻,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重新沸腾的声音。 这是唯一的机会。 哪怕只捞到一点碎片,也足够让他离开这间发霉的地下室,甚至……换来一枚像样的勋章。 他 自己稳住呼吸,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动:“同一部机器,从东南亚跳到东北亚……有意思。 是诱饵吗?” 但下一秒他就 了这个念头。 不,对方的手法生疏,根本不像知道会被 和定位的样子。 否则怎么会如此大胆地持续发射? “长官!坐标锁定了!” 技术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半岛东南部,庆尚南道沿岸!具 置:北纬34度45分18秒,东经128度30分22秒!重复一遍——” “在地图上标出来。” 菲茨帕特里克打断他。 屏幕闪烁,一个红点钉在曲折的海岸线上。 那是片荒芜而多山的海岸,人迹罕至,正是藏身和进行秘密联络的理想选择。 太合理了——从热带丛林转移到半岛海岸,一定是移动途中遇到了不得不开机的紧急状况。 “内容呢?!” 他吼了出来。 “还需要十分钟左右才能完全破译!” “十分钟?” 菲茨帕特里克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决断。 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绝不能交给别人。”不……不通知釜山的人。 我自己去。” 他转过身,对着另一名呆立的下属嘶声道,“杰克逊,立刻准备装备,最好的那套。 我们去皇家海军基地,征用一架‘威塞克斯’。 用最高优先级申请,就说我们发现了直接关联科林失踪案的高价值目标,必须立即行动。 要赶在对方消失之前……找到那个敲电键的人。 活的死的,我都要看见。” “长官,这……” 被叫做杰克逊的年轻人脸上露出迟疑,“是不是应该先上报总部?让半岛驻军配合会更稳妥。 我们的人手实在不够——” “没有时间了!” 菲茨帕特里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按我说的做。 现在。” 菲茨帕特里克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猛地挥手截断了声音。”程序?等那些文件签完字,人早就消失在海平线后面了。”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却像砂纸磨过金属,“总部的问题我来处理。 功劳不会少任何人的一份。 现在,立刻集合所有人手。 技术组只留一个继续盯着信号,其余全部编入行动队。 包括我。” “明白!” 杰克逊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机会就摆在眼前。 通讯器被抓起时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房间里顿时被各种声响填满。 有人慌乱地拔下存储设备,有人用力合上仪器盖板;另一侧,穿着作战服的人影迅速拉开墙面的暗格,取出一个个深色背包,里面传来金属部件沉闷的碰撞声。 菲茨帕特里克自己则转身打开办公桌抽屉的锁,取出一把擦拭得锃亮的 ,指尖划过枪身,确认弹匣满填后利落地 肋下的皮套。 他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某种灼热的东西在眼底翻腾。 “破译完成了!” 一直伏在机器前的技术员突然直起身,将一张打印条递过来。 纸条被一把夺过。 上面是译出的断句: “…行踪泄露…紧急撤离…携带核心物品…前往汇合点阿尔法“科林留下的东西……至关重要……” 菲茨帕特里克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地撞了几下,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果然。 缅甸那次行动,科林的小队绝对不止带回了常规报告。 是情报?还是某种更具实体的样本? 现在这东西在发报人手里。 他们显然因为突发状况仓促转移到了这片半岛,正试图在凌晨六点整,于那个代号“阿尔法“阿尔法“已经在查!” 杰克逊已经扑到另一台闪烁着地图界面的屏幕前。 菲茨帕特里克的目光死死钉在“必须彻底清除” 那几个字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清除?不。 那件科林小队用命换回来的东西,必须完好无损地落到他手里。 它会成为他返回伦敦总部时,最有力的敲门砖。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会议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勋章冰冷的边缘贴着胸前。 不到二十分钟,两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从商行后巷冲出,轮胎碾过潮湿的九龙街面,朝着海军基地的方向全速驶去。 菲茨帕特里克靠在后座,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拉成一道道流动的色带,映在他一眨不眨的眼瞳里。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不断重复的念头:截住他们。 拿到那东西。 功劳必须是我的。 何雨注关掉发报机,转向身旁那个沉默的身影。”老狼,带弟兄们在这附近找个能避风的地方,原地休整。 我出去一趟。” “老板,天全黑了。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我们跟着吧。” “要是连我都应付不来的麻烦,你们跟去又能改变什么?” “至少我们能挡在前面。” “执行命令。” “……是。” 他独自离开,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才回到临时落脚点。 他需要找个稳妥的地方存放一些装备。 现在手下这些人手里的家伙,对付普通角色足够,可万一对方派来的是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海雾,何雨注的靴尖已经踢醒了蜷在礁石凹陷处的身影。 “该动了。” 他的声音比凌晨的风更硬。 被称作老狼的男人立刻弹起身,像某种条件反射的动物。 他挨个摇醒其余五个裹在防水布里的躯体。 在粗糙的岸线上蜷缩一夜,每块骨头都像生了锈,但眼睛睁开时,里面烧着的火却没灭。 他们沉默地跟着他,来到一处岩壁的裂口前。 洞不深,里面堆叠的金属箱让所有脚步顿住了。 箱体没有任何标记,只在昏暗里泛着冷硬的哑光。 “打开。” 何雨注的命令简短。 锁扣弹开的声响接连响起。 有人吸了口气,手指抚过躺在箱内衬垫上的物件轮廓。 另一个人掂了掂手中造物的重量,金属与复合材料的触感冰凉。 “挑你们顺手的。”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除了那支带镜的长家伙,别的随意。” 短暂的窸窣声后,七个人身上都挂满了装备。 背囊勒进肩膀,重量让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接下来?” 有人问,声音里压着紧绷。 何雨注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算不上笑容。”活动筋骨。” 他说。 几个人的喉结同时滑动了一瞬。 “怕了?” “骨头痒了而已。” 回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记住这话。” 何雨注转身,背对着他们,“带上能塞进嘴的东西和水,走。” 被称作“暗影” 的六人迅速调整背带,检查每一个搭扣。 背囊里是硬邦邦的口粮块、水袋、医疗包,以及别的必需品。 他们交换眼神,那里头有紧绷,也有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他率先踏出岩缝,身影没入灰白的天光里。 眼前展开的不是沙滩。 是大地被撕碎后扔进海里的残骸。 黑褐色的巨岩以扭曲的姿态互相倾轧,浪在无数缝隙间冲撞、粉碎,发出持续的低吼。 空气又咸又重,粘在皮肤上,渗进呼吸里。 远处,贴着地面的矮丘上长着些歪扭的树丛,更添荒芜。 何雨注没找路。 他直接踩着岩壁凸起向下,跳进翻涌的白沫里。 海水瞬间没到小腿,刺骨的寒意针一样扎上来。 “别落远!” 老狼压着嗓子喊,紧跟着踩进水里,每一步都得在长满滑腻苔藓和硬壳的石头找准落点。 所谓的“活动”,就这样开始了。 何雨注要去的地方,是一公里外一块伸进海里的高崖,从那里能看清代号“领头的人却快得像在自家后院。 第289章 第289章 他忽左忽右,涉深水,攀陡坡,甚至踩着边缘锋利的礁石脊背快步通过,逼得后面的人必须全神贯注,模仿他每一次落脚的选择。 喘息声很快粗重起来,汗从发际线渗出,混着溅上的海水往下淌。 到达高崖下方时,没人敢松那口气。 “藏起来。” 何雨注的声音没有温度,“五分钟。 被我揪出来的,整晚睁着眼。” 话落,他几步跨出,身影便融进了乱石与低矮灌木的阴影里,再也寻不见。 岩体投下的暗影吞没了散开的身影。 有人蜷进浪蚀洞穴最深的角落,脊背抵住渗着寒气的石壁,指尖将青苔与碎砾抹过金属部件的边缘。 有人伏进沙棘丛的根部,迷彩纹路浸透了潮土与断草。 那个绰号老狼的男人攀上礁岩凸起的棱角,将自己摊平成岩石肌理的一部分,让肤色融进矿物的灰褐。 四分五十秒后,何雨注出现在岬角边缘。 视线如刀锋刮过整片海岸,停在几处细微的破绽上:靴尖探出阴影的弧度,头盔在逆光中勾出的硬边,胸腔因喘息带起的、几乎不可察的起伏。 同样的隐蔽练习重复了七遍。 直到最后一遍,所有人的轮廓都消失在嶙峋的地貌里,像盐粒溶进海水。 他走向海岬高处,手指划过几个位置:一处天然石垒能封锁整片浅滩与近海;一处高悬的岩缝拥有无遮挡的视野,却也暴露在各方视线下;一片低洼的礁石堆紧邻撤退通道,能织出侧翼的火网。 “假设攻击来自海上,”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指向下方泥滩,“石垒压制正面冲锋。 高处的人负责拔掉重武器操作手和指挥节点。 侧翼点清除绕后的目标,同时护住石垒与高点的退路。 火线必须交错,别让 咬到自己人的后背。” 小队成员轮换进入每个点位。 身体模拟着射击姿态,脚步丈量转移路径,学习如何在同伴的弹幕掩护下快速穿越开阔地带。 午后的光线斜切海岸时,训练转向了寂静中的撕扯。 何雨注利用潮间带布置出障碍:生满滑腻藻类的窄道,需要匍匐才能通过的岩穴,浪涛轰鸣掩盖下的伏击位置。 他演示如何用前脚掌外侧在湿滑石面上移动而不发出声响,如何借浪头拍碎的巨响掩盖突进的足音,如何在逼仄空间里用 柄端或枪托棱角完成无声的终结。 两人一组的对抗在静默中进行。 只允许眼神与肢体动作传递意图。 落败者会被泼上一桶冻得刺骨的海水,或是感受训练用 的橡胶刃口抵住喉结的触感。 残酷的节奏催生出效率。 淤伤与擦痕爬满皮肤,但瞳孔里的光却越来越冷,动作的衔接也越来越像反射。 短暂的喘息间隙里,何雨注取出通讯器材。 “主频道设在,备用。 手势信号复习:目标出现、掩护移动、求援、撤退方向。” 他强调了在电磁干扰可能撕裂无线电的环境里,保持小队内部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的重要性。 他抛出各种突 境:指挥节点失效时接替的顺序;通讯完全中断时,如何用约定的手势与模仿海鸟的短促哨音重建联系;如何在弹雨下拖拽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并向后收缩。 夜色再次浸透海平面。 风势加剧,寒意钻进骨髓。 高强度的训练持续了一整个白昼。”暗影” 的六个人几乎耗尽了体力,潮湿的作战服紧贴皮肤,肌肉泛着酸胀的钝痛,但神经却像绷紧的弓弦。 他们聚在何雨注选定的岩窟里,一处背风且隐蔽的凹陷。 洞内升起了火,众人咀嚼着配发的压缩口粮,目光都拴在火上架着的几个 饭盒上——里面翻滚着鱼汤,热气裹挟着鲜咸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味道……勾魂。” “海边长大的,鱼腥味闻惯了,这汤不一样。” “吃你们的。” 老狼低斥,喉结却滑动了一下。 火焰跃动片刻后,何雨注的声音响起:“可以了。” 火堆的光映着一张张沾满尘土的脸。 金属饭盒传递时发出叮当轻响,没人顾得上烫,嘴唇刚碰到边缘就急着吞咽。 “急什么。”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动作顿了一下。”舌头烫坏了,明天啃干粮可没人替你们嚼。” 一片呼哧呼哧的吹气声响起。 接着是密集的吞咽声,混着汤水滑过喉管的咕咚响动,此起彼伏停不下来。 热流从胃里扩散开,驱散了骨头缝里渗着的寒意。 汤里加了料,每个人额角都沁出细密的汗珠。 “明天……还能有吗?” 有人哑着嗓子问。 “我也想问这个。” “练得好就有。” 那人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炸开。”练不好,就继续啃你们包里那些硬块。” “肯定好好练!” “就为这口热的,拼了也值。” 旁边一个身影闷闷地咳了一声。”合着以前跟我练的时候,都没使全力?” “你那套法子不够劲,榨不出底子。” 拨弄火堆的人头也没抬。 “明白了……我会跟着您学的。” “带你们来这儿,就是干这个的。” 火光跳跃着。 一个年轻些的面孔动了动嘴唇,声音绷得有些紧:“头儿……他们真会来吗?” 背靠岩壁的人没立刻回答。 他指间有颗金属物件在缓慢翻转,冷光偶尔闪过。 视线越过洞口,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远处只有海,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声音沉闷而固执。 “饵撒出去了。”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事实。”闻到腥味的,总会凑过来。 菲茨帕特里克那种人,在阴影里蹲了十几年,哪怕看见钩子,也会骗自己那是块肉。 何况他现在觉得,拿枪的是他自己。” 他停顿片刻,目光从洞里六张脸上依次扫过。 那些面孔被疲惫覆盖,但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今天这点动静,不算什么。 抓紧时间把眼皮合上,明天要是谁喊累,可没人听。” “是。” “头儿,我来守夜吧。” 那个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 “用不着。 这地方鸟都不愿意落脚。 我盯着,撑不住再换你。” “那你一定得叫我。” “行。” 训练日复一日。 第五天过去,第六天拂晓,众人围坐分食简易早餐时,海岸线方向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海浪。 是持续的低沉轰鸣,贴着海面滚过来。 望远镜冰凉的镜筒抵上眼眶。 海平线上出现的不是预想的船只轮廓——是两只铁灰色的巨鸟,桨叶撕开空气,带着压倒一切的声势压近。 “头儿!是直升机!” 老狼的嗓音扯高了一度。 “慌什么。 那型号挂不了对地火箭。 把家伙拿出来!” 喝令声斩断了短暂的骚动。 箱子打开,两具带着锈迹的发射筒被迅速取出。 老狼接过一具,另一具塞进那个绰号“灰熊” 的壮汉手里。 “一人盯一只。 放近了打。 快!” 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人单膝砸地,筒身压上肩胛,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准星各自咬住一只逼近的飞鸟。 第三个人影则伏低,修长的枪管架稳,十字线稳稳套住直升机舱门边那个操纵着机枪的身影。 轰鸣声越来越重,震得胸腔发麻。 枪响了。 两声短促的爆鸣。 几乎同时—— 嗤啦! 嗤啦! 两道灼目的流火撕裂晨雾,拖着扭曲的尾迹,笔直撞向俯冲而来的铁鸟。 “火箭弹!躲开!快躲开!” 惊恐的嘶吼甚至穿透了引擎的咆哮。 “见鬼!拉起来!” “转向!快转——” 太迟了。 第一枚擦着机腹掠过,在后方海面炸开一团惨白的水花。 第二发拖着尾焰的火箭弹精准地撞上了领头的硬壳艇。 金属撕裂的尖啸压过了海浪。 橘红色的光团从艇身中部炸开,瞬间吞噬了半个船体。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片向四周迸射,站在浅水里的几名士兵被掀翻在海浪中。 何雨注的视线没有在 处停留。 他移动枪口,十字准星压住右侧那艘艇上正在举枪的轮廓。 扣下扳机。 肩膀传来熟悉的后坐力。 远处那个身影向后仰倒,溅起一片水花。 “左侧岩缝,压制。” 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高处传来短促的点射声。 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石屑。 试图从左边包抄的几个人被迫缩回艇后。 海风带来了燃烧橡胶和别的什么气味。 第三艘艇上的指挥官正在嘶吼,但破碎的浪涛声吞没了大部分指令。 何雨注看见他们开始向后退——不是撤退,是在拉开距离寻找射击角度。 “野狗,十点钟方向,那个举着通讯器的。” 又是一声枪响。 嘶吼声停了。 接下来的时间被切割成零碎的片段:更换弹匣时金属的冰凉触感,远处岩石后队友换位时靴子刮擦石头的细微声响,海水拍打岸边的节奏,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像在清理场地,一枪,再一枪,把那些试图靠近的黑色身影逐个按回掩体后,或者直接放倒在冰冷的海水里。 老狼从高处滑下来,蹲到他旁边的岩石后。”右边那艘想绕到岬角背面。” “让他们绕。” 何雨注换了个观察位置,“灰熊在那边。”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岬角另一侧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 沉闷的 。 惨叫被海风吹散成断续的碎片。 剩下的两艘艇开始疯狂地向岸上倾泻 。 曳光弹划破渐暗的天色,在岩石上撞出点 星。 但这轮射击缺乏协调,更像绝望的覆盖。 何雨注等待这波火力间歇。 当枪声出现短暂停顿时,他对着话筒吐出两个字:“现在。” 三个方向同时响起射击声。 不是扫射,而是精准、交替、彼此掩护的点射。 每一声枪响都对应着远处某个动作的停滞。 有人从艇边栽倒,有人试图举枪还击时被第二发 击中肩膀,向后翻滚进海浪。 不到两分钟,岸边的还击彻底停止了。 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骸、随波晃动的空艇,以及一些漂浮的、不再动弹的深色轮廓。 海浪推着它们轻轻撞击礁石,发出空洞的响声。 何雨注站起身。 膝盖处的布料已经被岩石上的盐渍浸出深色的痕迹。 他扫视着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海岸线,然后抬起手,对着通讯器说:“检查 ,原地警戒。 灰熊小组报告情况。” 耳机里传来带着喘息的回应:“解决四个。 艇跑了。” “让它跑。” 他走到水边。 靴尖碰触到涌上来的浪花,海水混着油污的怪异色泽。 不远处,一具穿着作战服的身体面朝下漂在浅滩,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老狼跟过来,踢开脚边一个半浸在水里的 。”没留活口?” “没必要。” 何雨注转身离开水线,“收拾装备,换二号点位。 二十分钟内完成转移。” 第290章 第290章 队员们从各自的隐蔽处现身,动作迅速而沉默。 没有人去看海面上的景象,就像那里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漂浮物。 他们拆卸武器,整理背囊,检查装备——一套重复过无数次的流程。 何雨注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望着海平线最后一线暗红的天光。 风更冷了,带着入夜后海面特有的寒意。 他拉紧衣领,等待队伍集结完毕。 远处,那艘逃走的硬壳艇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正拼命驶向深海。 他目送它消失,然后跳下岩石。 “走。” 炽烈的橙红撕裂了海面的薄雾,笔直撞向那艘刚抵岸、引擎仍在低吼的橡皮艇。 “火箭弹!” 艇尾的哨兵嗓音劈裂。 爆鸣吞没了后续的呼喊。 气浪将艇体撕成扭曲的金属片,燃烧的油料如雨点般泼洒在礁石与浪头之间。 几名刚跃下船舷的身影被抛起,砸进刺骨的海水或棱角分明的岩块上。 枪响几乎与 的余震重叠。 他抵住肩窝的 已锁定左侧——一个猫腰冲向岩隙的影子正扬手准备投掷什么。 扳机压下。 七点六二毫米的弹头贯穿了对方的颅骨,溅开一团暗红。 那具躯体骤然僵直,掌中的金属圆筒滚落脚边。 第二记闷轰掀起了零碎的肢体。 两侧的射击孔同时喷出火舌。 死亡的交叉网罩住了整片滩头。 左侧岩隙深处,沉重的 武器开始嘶吼,火鞭反复抽打海面,逼得后续两艘橡皮艇不敢靠近。 沸腾的浪花间不断迸出火星,压得艇上的人蜷缩在船舷后。 右侧两点断续的短 准点杀着每一个从首艇残骸旁试图移动的目标。 高处的岩脊上,发射完 的人已换上了自动 ,与身旁的同伴一起向下倾泻铅雨。 另一人投出的 将两名依托燃烧残骸举枪的敌人掀翻。 “右舷压制!左舷抢滩!” 嘶哑的命令在杂波中断续传来。 但他的 没有留出空隙。 一次击发——机 仰面倒下。 又一次——掩护者的前胸绽开血洞。 再一次——某个正要投出 的手腕突兀折断,惨叫淹没在波涛里。 “反应慢了,” 他贴着枪托低语,“缺了实战的淬炼。” “左翼换弹!别放人下船!” 他的指令简短,同时微调瞄准镜,扣下扳机。 一个匍匐向右翼蠕动的身影猛地一颤,不再动弹。 “头儿!” 耳机里炸开警示。 他瞬间甩转枪口。 视野里,一艘颠簸的艇上,有人正半跪着扛起一具粗长的发射管,筒口已对准这个方向。 枪身一震。 钻进那人的颈侧,鲜血喷溅。 发射管脱手砸在艇边,发出沉重的金属哀鸣。 近旁两名同伴呼吸一滞。 “延伸射击,清除任何反击可能。” 他下令,目光继续扫过滩头。 交火逐渐变成收割。 他放下了 ,任由枪声在周遭持续鸣响,直到最后一声哀嚎止息。 “停。” 寂静猛然降临,只剩海浪反复冲刷礁石的闷响,以及风中飘散的断续 。 浅水区遍布残骸与静止的躯体。 三艘艇全毁了,所有登岸者都没能离开。 “清理现场。 不留喘息,不取物资,要快。” 这是他布置的最终训练,也是对执行力的测验。 “明白。” 领头的身影率先跃向那片狼藉,其余人无声跟上。 岩石后短暂休整时,有人终于憋不住了。 老狼凑近时,何雨注正拧紧水壶盖。 北面山谷的风卷着沙砾擦过岩壁,发出细碎的嘶声。 远处公路像条灰白的带子,搁在荒丘之间。 “要往大邱走。” 何雨注说。 灰熊喘着粗气,汗顺着脖颈往下淌。”这时候不该撤吗?” 话刚出口就被老狼剜了一眼,后半句咽了回去。 七个人在背阴处或坐或蹲。 何雨注没坐下,视线投向更北的方向。 两天前炸掉的装备残骸应该已经凉透,海风早把硝烟吹散了。 不列颠的船这会儿该到了,釜山那边也不会安静——让他们互相嗅着血迹纠缠去吧。 “得弄个干净身份。” 他收回目光,“走明路回去。” “那得耗到什么时候?” 老狼问。 何雨注没答,反而扫过几张沾满尘土的脸:“谁会说那边的话?” 三个人举了手。 老狼,土狼,还有灰熊——后者补了句:“我家祖上是跨江住的。” “丹东来的?” 何雨注的目光在土狼和灰熊之间停了停,“家里有人走过鸭绿江?” 老狼接过话:“他俩的长辈,当年跟我蹲过同一个坑道。” 空气静了一瞬。 岩缝里有虫在叫,短促,一声接一声。 “老白没提过你上过半岛。” 何雨注说。 “丢人的事。” 老狼扯了扯嘴角,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上去半个月就让人抬下来了。 也好,不然留那边的弟兄,家里老小没人惦记。” “打的哪儿?” “白马山。 要不是——” “够了。” 何雨注截断话头。 有些东西不该让年轻人听见,像埋在冻土下的铁片,挖出来只会锈蚀空气。 老狼闭了嘴。 灰熊却往前蹭了半步,眼睛亮得反常:“老板,您也在那儿待过?” 何雨注没看他,从岩石阴影里走出来。 日头偏西了,光斜斜地切过荒原,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陈年旧账了。” 他说。 “说说呗!” 灰熊不依不饶,“您这身手,当年肯定撕开过不少防线吧?” 何雨注终于转过脸。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底下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光。 “你们这辈人,还对那场仗有兴趣?” 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 灰熊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沉了下去:“有,怎么会没有。 上一辈的人,都留在北边了。 那时候年纪太小,只记得饿得眼前发黑,要不是狼叔带着走,恐怕也到不了香江。” “是个实在人。” 何雨注点了点头。 灰熊咧开嘴,露出有些局促的笑容。 “那好,我就说几句。” 何雨注的声音平缓地响起来。 他没只讲自己。 话头从为什么必须打那一仗开始,说到联军怎么被一步步拖进泥潭,中间掺着些散落的旧闻——谁在雪地里埋过土豆,谁用缴获的罐头换过针线。 不知不觉,墙上的影子挪了一截,屋里没人动弹,连呼吸都压得轻了。 他停下时,寂静悬了片刻才被打破。 “老板,这些仗……您都打过?” “打过一些。” “那您离开队伍的时候,肩上的星应该不少吧?” “五二年,伤了,就下来了。” 几声叹息在昏暗里浮起,沉甸甸的。 “故事听完了,歇也歇够了。” 何雨注站起身,布料摩擦出轻微的响动,“该上路了。” “是!” 这一声应得齐整,仿佛有股看不见的气顶在胸腔里。 老狼没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整理行装。 有些东西,只有踩过同一片焦土的人,才嗅得出分量。 五天后的黄昏,七个人裹着满身尘土,像被风吹散的沙粒,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大邱的街巷。 这座挤在半岛东南角的工业城,落在何雨注眼里,只觉得处处是灰扑扑的矮楼和杂乱的电线。 比起香江那片晃眼的灯火,这里像是蒙着一层旧报纸。 跟着的人心里也犯嘀咕。 汉城才是南边的都城,热闹,机会多。 来这地方图什么?但没人问出口。 “老板,往哪儿走?” 老狼的声音压得很低。 “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街边,停在一块写着“汉江旅馆” 的木招牌上。 门脸窄小,玻璃擦得还算亮堂。 “灰熊,土狼,去要两间房,挨着的,清净点。” 他摸出几张路上换来的韩币,纸角有些卷边。 两人接过,转身推开了旅店的门。 何雨注带着其余的人踱到不远处的杂货摊前,随手拨弄着筐里的干辣椒和纽扣。 摊主瞥了他们一眼,又垂下头去打瞌睡。 没多久,灰熊和土狼回来了,钥匙在手里叮当轻响。”二楼尽头,两间都空着。” 一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 柜台后的老板抬眼打量——几个穿着普通、面带疲色的外乡人,在这工人来往的城市里不算扎眼。 他很快又埋首账本里。 房间狭小,只摆得下床铺和一张木桌。 窗户对着后巷,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褪色的衬衫,墙角堆着破木箱。 倒是干净。 门一关,何雨注从内袋掏出一叠外币——美元、日元、英镑,摊在床单上。”土狼,你带铁锤出去一趟。 找本地换钱的地方,兑些韩币回来。 铁锤,你只管看,别开口。” “全兑了?” 土狼掂了掂那叠钞票的厚度。 “先探探行情。 价钱合适就都出手。 在这儿走动,离不开本地票子。” 何雨注点头。 两人应声离开。 何雨注又抽出几张韩币,递给老狼和灰熊。”你们也出去转转。 重点是看看这城里像样的厂子都在哪儿,哪行当兴旺。 听听风声——有没有哪家财阀最近动静大。 去工厂区边上蹲蹲,听听工人扯闲篇;找家酒馆坐坐,留意那些谈生意的人的口气。 多用眼睛和耳朵。” 老狼和灰熊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明白。” 房间里只剩下何雨注和另外两个队员。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后巷空荡荡的,只有晾晒的衣物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他合上窗,拉拢了窗帘。 接下去两天,何雨注没有迈出旅馆一步。 队员们分批休整时,他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分散潜入大邱的街巷深处。 东城与西城的厂区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高耸的屋顶挨着屋顶,烟管里吐出的烟气时厚时薄。 织布机的嗡鸣从早响到晚,机械厂门前卡车的轮胎压着泥泞,载着黑沉沉的铁块进出。 走进某条巷子,空气里飘着鞣制的兽皮和刺鼻黏合剂的味道。 工人们穿着洗褪色的制服,脚步匆忙,眼窝下积着长年累月的倦意。 招工的纸片在厂门外糊了好几层。 他们也走过中心街市和旧货集市。 货架上摆的多是本地产的日用品,款式简单。 偶尔看见的外来货标价惊人,寻常人连摸都不敢摸。 他们钻进一家门面窄小的酒铺,听见本地的生意人用带着浓重乡音的 话交谈。 有人唉声叹气,说买卖难撑、钱借不到、原料一天一个价;也有人嗓门发亮,传言某家商社接了外洋的大单、某处空地要起新厂房;角落里还有人压低声音,提到“从汉城来的大人物” 前几日视察了某地,或许政策会往某个行业倾斜。 他们像是随意散步,、“大宇”、“晓星” 字样的门面或小厂外围。 这些名号在此时的韩国已渐露头角,可在这座城里,它们的枝蔓才刚伸出来,远未成荫。 所有零碎的见闻在旅馆房间内拼凑起来。 第291章 第291章 “头儿,大致清楚了。” 老狼先开口,其余人陆续补上细节。”这地方眼下就是座‘布匹与线头的城’——纺纱、印染、裁缝的厂子占了工业大半,工人也最多。 接着是机件制造,多半做些零碎配件,送往釜山的船坞或汉城的汽车厂。 再就是做鞋、鞣皮这类轻活。” “规模都有限。” 灰熊接话,“看着占地不小,可机器听着声音闷,样式也老。 工人挤挤挨挨,管事的似乎……有点乱。 跟我们在南边见到的那些整齐的厂子不是一回事。” “没错,” 土狼点头,“本地人闲聊时都说,如今上头催生产催得紧,到处都在盖厂房,鼓励往外卖货。 银行也肯借钱,只要能拿到海外订单。 但抢食的太多,小厂倒掉的也不少。 另外,那些大字号在这儿设的点,多是卖货或小打小闹的分场,真正的核心还在汉城、釜山那头。” “还有一桩,这里的帮会是有的,主要在厂区边上和码头一带活动,收钱、管着些搬运工和女工,甚至伸手指点小厂的原料来路。 但格局不大,就是地头蛇,比起南边那些有根底、有靠山的,差得远。 只要亮出实力,或者使点钱,应当不难应付。” 他沉默地听着,视线掠过桌上那张手绘的简图,上面圈出了他们走过的重要角落。 香江太小了——这个念头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是个金钱与贸易流转的港口,可土地被箍得紧紧的,贵得吓人的地价和工钱,加上英资牢牢握着的命脉行业,让重工业、大规模造东西的梦根本扎不下根。 他的黄河实业在码头、地产、车辆、饮品、护卫这些领域能掀起水花,可若要触碰真正能立住脚跟、攥紧核心的制造业,尤其是那些沉重的、与化工相关的行当,在香江几乎挪不动脚。 至于将来必然兴起的电子行业,更需要一整条绵长的产业链,香江给不了这样的泥土。 而北边呢? 土狼的脊背绷紧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带着口音的吆喝声。 何雨注的视线从地图上那片密集的标记移开,落在土狼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沉甸甸的,像压着某种分量。”三年多,不算短。”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凝住了,“你家里传下来的话,还利索么?” “利索。” 土狼喉结动了动,“从小听到大。 在那边……也没忘,常能找着人说。” “那就好。” 何雨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窗外是1972年大邱的下午,阳光把飞扬的尘土照得清清楚楚。 这片土地粗糙,甚至有些刺眼,空气里混着煤烟和廉价食物的气味。 可有些东西,香江给不了,海峡对面那片更广袤的土地,眼下也给不了——这里便宜得惊人的地皮和人力,那些恨不得把工厂盖到天上去的急切政策,还有港口昼夜不停的装卸声响。 更深处,几条尚未长成巨鳄的影子,正在政策的暖房里拼命汲取养分。 它们的爪牙还没硬到能划定疆界,这正是挤进去、甚至踩下几个脚印的时候。 一个轮廓在他脑子里变得清晰,硬朗,像用铁线勾勒出来的。 香江是瞭望塔,是钱匣子,但真正的底座,必须是能摸得着钢铁与棉纱的地方。 他选定了这里,这片正在轰隆作响的土地。 “你留下。” 三个字,斩钉截铁。 土狼吸了半截的气卡在胸腔里,眼睛瞪大了,一丝慌乱从瞳孔深处飞快掠过。 “钱,我会给你备足。” 何雨注没给他开口的间隙,话像算好了尺寸,一句句钉下来,“用这里的钱,找个本地的面孔,或者干脆你自己顶个名头,弄个做买卖的摊子。 先从布头线脑、螺丝螺帽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入手。 别想着一步登天,把网织起来,把路蹚熟,把明里暗里的规矩都摸进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土狼全身,“手脚干净,底子明白。 你在这儿,不是孤狼。” 话说完,房间里那根无形的弦似乎松了些,但更沉的东西压了下来。 土狼感到自己肩胛骨中间那块肌肉,微微发紧。 土狼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何雨注将四根手指依次按在桌面上,木质纹理硌着指腹。 “其二,”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能只盯着账本。 看看这座城市哪些行当正在膨胀——特别是那些被特殊政策喂养的行业,还有大企业钱袋子的流向。 有些作坊握着技术却喘不过气,有些厂子表面蔫了根还没烂透。 记下它们的位置。” 他停顿片刻,窗外有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又撕裂般远去。 “那些地下钱庄背后站着谁,本地地头蛇里谁说话管用,把这些人的脸和名字刻进脑子里。 可以靠近,但别让鞋底沾上泥。 到了必须亮牌的时候,可以让人瞥见你的爪牙——但记住,露一分,藏九分。” “其三,”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却没点燃,“找个窝。 要像老鼠洞那样不起眼,又要像保险柜那样严实。 往后可能会有从香江漂过来的‘土产’需要安置。” 烟卷在指间慢慢转动。 “其四,” 他抬起眼睛,“活下来。 不止是算盘和秤杆上的功夫,要读懂这片土地的游戏规则。 看看那些财阀如何弯腰又如何咬人,学他们撕肉的本事,但别忘了自己脊梁的形状。” 话音落下后的寂静里,能听见隔壁房间水管漏水的滴答声。 何雨注忽然向前倾身,手肘压在膝盖上:“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年。 你会像断线的风筝飘在这里,冷脸、黑枪、陷阱都会找上门。 怕吗?” 土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 老板的目光像烧红的钉子扎进他瞳孔里。 那种沉甸甸的托付感顺着脊椎爬上来,点燃了血液里某种蛰伏的东西。 他猛地挺直腰板,鞋跟磕出短促的闷响:“保证把根扎进这片土里!” 何雨注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布料下的骨头传来压力。 “命最金贵。 定期会有人来敲你的门,暗号每次不同。 你不是孤魂野鬼——泰山的人,黄河的水,我何雨注的眼睛,都在你背后。” 他转向屋里其他几张面孔。 老狼的应声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他看向土狼时,眼角皱纹堆叠出复杂的沟壑——那里面有老鸟目送雏鹰离巢时扑扇翅膀的欣慰,也有对悬崖外风雨的担忧。 灰熊几个人的视线则黏在土狼身上,羡慕和失落搅拌在一起。 接下去两天,所有行动都围着土狼打转。 老狼带着灰熊钻进工业区边缘的巷子,用这几天倒腾来的韩币,租下个前铺后仓的老房子。 墙面泛黄,但路口视野开阔,退路藏在三条岔道后面。 房东老头数钱时手指发抖,再三保证自己又聋又瞎。 野狗和石头把霉味熏天的空间刷洗出生活气息,锅碗瓢盆摆出过日子的架势。 铁锤趁着夜色把几件不能见光的东西沉进了郊外的河湾。 何雨注独自行动。 他换了件起毛的夹克,混进码头装卸工的人群里。 这次他观察得更慢——卸货节奏、工头抽鞭子的时机、卡车司机蹲着吃饭时抱怨的零碎词句。 他需要为那颗即将埋进土壤的种子,找到第一条裂缝。 第七天日落时分,所有人再次挤进旅馆房间。 昏黄的灯泡在每个人头顶晃出摇摆的影子。 地图在桌面上铺展,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指尖落向那片密集的厂区轮廓。”从这里入手。” 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所有的视线都聚拢过来。 纺织的机杼声几乎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呼吸。 但呼吸之间,也有窒息的缝隙。 大的脉络轮不到外人插手,可那些维系机器运转的、细小的金属关节——齿轮咬合处的磨损,轴承在夜以继日旋转后的发热,乃至一颗突然崩断的螺丝——却是每一家厂子,无论大小,都避不开的麻烦。 尤其是那些在盈亏线上挣扎的小作坊,停工意味着立刻断血。 而本地,恰好缺一个能在这种时刻递上扳手的人。 “一家……零件铺子?” 问话的人眼里闪过光。 “对。 从最不起眼的铁件和油脂开始。” 位置是现成的,启动的资本也已备妥。 有人教你识人眉眼,也有人能替你跑腿认路。 但有两件事必须刻在脑子里: “其一,速度要赶在机器冷却之前。 哪怕深夜,只要价钱够,你的货就得出现在人家厂门口。” “其二,该打点的关节,一分也不能少。 甚至要主动送上去。 让管着街面的人觉得你懂事,你的招牌才能立得稳。 开头忍下几口闷气,往后才有舒展的余地。” “懂了!” 回应短促有力。 这活儿表面沾着油污,底下却连着工厂最真实的脉搏,也能顺理成章地接触那些游走在明暗交界处的人影。 是个既能扎根又能张望的好位置。 一个厚重的信封被推过桌面。”用你自己的名字,在银行开个户头。 该花的钱,不必省着。 剩下的,留在手里,以防万一。” 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那里面的重量不止是纸币。 “你们几个的任务到此为止,明早各自动身。” “我想留下来。” 一个粗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还有谁?” “我们都想。” 除了那个被称作老狼的男人,其余的声音几乎叠在一起。 “嘿,别看我。” 老狼挠了挠下巴,笑得有些无奈,“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呢。 我要是没牵没挂,指定也留下——这儿的机会,比老家那片码头可宽多了。 我还是回去守我的仓库门吧。” 何雨注点了点头。 这选择实在,也担着责任。 “行。 老狼跟我走。 你们五个,全部留下。” “是!” “话再说一遍:扎进去,但别冒头。 命比什么都紧要。 生意可以慢,人脉和消息要快。 遇到绕不过去的坎,别硬碰,记得往家里递信。 人活着,才谈得上以后。” “明白!” 汉城街头飘着细雨。 男人站在巷口阴影里,等身后那个精瘦的同伴跟上来。 “得换张脸。” 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这样飞不回去。” 老狼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点头时脖颈绷得很紧。 他们钻进一栋旧楼。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 第三日下午,两人再次走进雨里时,口袋里装着硬质封皮的小本子。 照片上的脸还是自己的,名字却成了陌生的东洋字符——渡边,小林。 职业栏印着“机械贸易”。 老狼摸了摸内袋边缘,喉结动了动:“这路子……” “钱能敲开的门,都不算门。” 男人截断他的话,抬手拦车,“去机场。” 风从大邱那条窄街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铁屑。 土狼倚着门框,看两个壮汉把木板招牌往砖墙上钉。 第292章 第292章 左边那个喘着粗气,胳膊上的刺青随着用力绷出青筋。 屋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石头正把一盒盒螺丝倒进铁皮格子里,铁锤蹲在地上给轴承涂防锈油。 货架渐渐被这些零碎填满,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往左抬两指。” 土狼朝门外喊。 招牌歪斜的阴影修正了。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有汗。 启德机场的跑道被海水汽浸得发亮。 航班落地时已是黄昏。 墨镜遮住了男人大半张脸,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老狼提着两只鼓囊的旅行袋跟在三步之后,袋口露出印着民俗图案的包装纸一角。 出租车载着他们汇入车流。 老狼在旺角下了车,拎走其中一只袋子。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逐渐亮起的霓虹。 深水埗某栋唐楼的三层,白毅峰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板。” 他声音有点发干。 男人脱下风衣随手一抛,布料滑过沙发扶手堆叠成皱褶。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线条硬朗。 “半岛的痕迹扫干净了?” “按您走前的安排,‘海风号’遇浪沉了。 船长带其余船去了南洋,等风声过去。 菲茨帕特里克那队人消失后,他们据点来了好几批生面孔,应该是伦敦那边急了。” “留尾巴了么?” “没有。 留守的全部处理了,现在躺在将军澳填海区的水泥块里。” “设备呢?” “封箱锁进地下室了,没敢通电,怕有追踪信号。” 男人点了点头,走到窗前。 楼下夜市刚刚开张,煤气灯的白光一团一团浮在暮色里。 “家里怎么样?” “怡和还在压价,葵涌的份额他们赔钱也要抢。 阿浪勉强顶住了,我们成本低,老客户还认这块牌子。 但现金快见底了,他问过两次要不要动备用金。” “还有呢?” “您该露个面了。 有些墙头草开始往对面靠。” “哪些?” “包家的船最近总‘误入’我们的泊位。” 男人没接话。 窗外传来炒锅颠勺的锵锵声,一股焦香的油烟味飘了上来。 何雨注示意对方继续。 做出这种选择并不意外,利益总是牵着商人的鼻子走。 “包家那边出了新动作。” 汇报的人语速加快,“他们环球航运名下几艘跑欧洲的散货轮,最近签的优先协议都给了怡和控股的太古航运。 结果就是,原先固定在我们葵涌码头卸货的那几条欧洲航线,现在一艘船都见不着了。 以前包家船队有三成货物从我们这里走,如今这个数字是零。 我们找人递过话,包家那边管事的人只回八个字:运力紧张,按合同办事。 可谁不清楚他包家船队的规模?紧张这种话,骗鬼去吧。” “另一家手段更隐蔽。” 白毅峰嘴角绷紧了,“他那长江实业本身不碰航运,可旗下几家工厂,像长江制衣厂、长江塑料厂,过去一直是我们码头的老主顾,原料进来,成品出去,都从我们这里走。 但这半个月,这两家厂子所有派人去问,对方采购部门的负责人说话含含糊糊,只说是上头的决定,出于成本考虑。 正主根本不露面,滑得像泥鳅。” “还有郑家。” 白毅峰接着道,“金铺生意和码头关联不大,可新世界发展手里那几个沙田的地产项目,需要的建材量惊人。 之前所有建材都从我们码头卸货。 现在也突然断了,转头就找了怡和旗下的九龙仓码头。 郑家那边放出来的话,听着客气,说什么挑选合作伙伴要看实力,码头服务得稳定可靠——这不明摆着暗指我们被怡和压得抬不起头,朝不保夕么?” “澳门那两位呢?” “何生的船来往次数倒是多了些。 霍生那边,目前几乎所有的货都还走我们的码头。” “明白了。” 何雨注点点头,“老狼那边,安排他去当教官。 剩下几个人我留在半岛了。” “您打算在半岛落子?” “随手布一步而已,往后看看风向再说。” “那几个年轻人……能行吗?需不需要再加派些人手过去?” “你自己带出来的人,心里没底?” “要是真刀 上阵,我信他们。 可眼下这……” “不把他们扔进火里烤一烤,怎么知道成色如何。” “是。 那要训练的是什么人?” “尖子。 让他把我教过的东西好好传下去。 等手头别的事料理干净,我会亲自去盯一段时间。” “我能跟着去吗?” “随你,看你时间。 不过你离开一线这么久,身子骨还跟得上吗?” “是个男人,就不能说跟不上了。” 低笑声在房间里滚过。”行了,我先回去。 离家这些天,有点惦记耀祖那几个小东西了。” “嘿嘿,老板您是想嫂子了吧?” “一边去。” “, !” 白毅峰故意拖长了调子,并拢脚跟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动作。 “给我备辆车。” “我送您吧。” “不用,我自己回。 你得跑一趟那几个小伙子家里,安家费不必提,薪水照发,按外出执行任务的规格算。” “知道了。” 车轮碾过山道,停在半山别墅的铁门外时,夕阳正把最后一把金箔似的光泼洒下来,透过整面的玻璃窗,给宽敞的客厅涂上了一层慵懒的暖色。 空气里浮动着厨房传来的食物香气,隐约能听见孩子嬉闹的脆音和电视节目的声响,混在一起,织成最普通又最让人心头发软的家庭图景。 何雨注没让门口的守卫进去通报。 他推门走进大厅,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幕:窗边摇椅里,老太太阖着眼似睡非睡;姥爷陈济恺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地毯上——何耀祖正带着弟弟何耀宗和妹妹何凝雪,专心对付一堆搭到一半的木头积木;沙发那边,母亲陈兰香和小满头挨着头,研究着手里毛线针的走势;父亲何大清的身影在餐厅门口晃动,似乎正催促着什么。 何雨水、何雨鑫、何雨垚在餐厅和厨房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门槛的影子被拉得斜长,跨过那道线时,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招呼。 声音有些发涩,像许久未上油的合页。 屋里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先是针线从指间滑脱,险些落在地上。 陈兰香猛地站起身,嘴唇颤了颤,那声“柱子” 冲出口时已经变了调。 她几步抢到跟前,抬手像是要拧耳朵,最后却重重落在他臂膀上,拍起一层看不见的尘。”大半年……音信全无!” 她的声音压着,眼圈却迅速漫上红,“问你手下,个个摇头。 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是不是非得叫你吓散了架才算完?” 摇椅的吱呀声停了。 窗边,老太太慢慢掀开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柱子啊,” 她唤得轻,气息像浮尘,“回来就好。 我老了,坐着坐着就迷糊过去,也不知还能坐几回这椅子。” 话飘在空中,却沉甸甸地坠下来。 何雨注听懂了里头那层没挑明的埋怨。 小腿忽然被紧紧箍住。 低头,是何耀祖,脸蛋兴奋得发亮,仰着头连声喊:“爸爸!玩具呢?” 另外两个小的也蹭了过来,挨得近,却不敢像弟弟那样扑上来,只怯生生地仰脸望着,嘴里含糊地跟着叫“爸爸”。 那边,陈济恺已经站起身,花白的胡子随着审视的目光微微抖动。 他从头到脚把何雨注刮了一遍,才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外头的事了了?不用再走了吧?” 不等回答,话锋转向孩子,“耀祖这孩子,筋骨是块好料,我教过那么多,没几个比得上。 耀宗和凝雪,灵性也足。 当爹的再不把本事传下去,最好的开蒙时辰可就溜走了。” 老爷子的话听着是说孩子,字字都敲在何雨注长久不在的错处上。 餐厅那边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何雨鑫冲在最前头,脸皱成一团,活像刚吞了黄连。”大哥!你可算现身了!” 他几乎要哀嚎,“你知道我们这几个替身当得多惨?天天学你走路说话,应付那些成精的老狐狸,生怕露了马脚!这比啃完十本账册还磨人!” 旁边的何雨垚拼命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全靠阿浪哥他们兜着底!这差事真不是人能扛的!” 何雨焱挤过来,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得意,胸膛拍得砰砰响:“大哥,我的功劳可不能抹!侄子侄女这些日子可都是我带着!耀宗要骑大马,凝雪缠着听故事,全是我!他们现在跟我比跟你还亲哩!” 何大清从餐厅门框边现出身形,脸上没什么波澜,只 抛过来一句:“回来了。 准备开饭。” “知道了,爹。” 直到这时,何雨注才终于出了声。 刚才那一连串的质问与目光,堵得他不知从何接起。 他伸手揉了揉何耀祖毛茸茸的脑袋,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何耀宗和何凝雪稳稳抱了起来。 臂弯里沉甸甸的,是许久未有的实在。 他转向几个弟弟,目光里掺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难为你们了,老三老四,做得周全。 老五,带得好,回头有你的。” “哥!” 一道清脆的女声 来,何雨水叉着腰,眉毛挑得老高,“你眼里就只有他们?嫂子和我呢?直接当空气了?” 何雨注瞥她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你?你能有什么功劳?” “哼!少瞧不起人!” 何雨水下巴一扬,“汽车厂那批车载无线电,里头几个关键改进,我可出了力!不信你问——” 她的视线转向一旁,寻求佐证。 何雨注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落向那个一直安静立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 小满站在那里,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等待被询问的笑意。 指尖还勾着未完成的毛线织物,她立在沙发边缘。 眼睑泛着淡红,唇线却向上抿出一道弧度。 那种沉默的牵挂化作无数细刺,扎进何雨注胸腔深处,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 他放下臂弯里的孩子,几步跨到她面前,无视四周投来的视线,径直将那个身影揽入怀中。 “我到家了。” 嗓音里掺着沙砾。 怀里的躯体先是一滞,随后彻底卸了力道。 她的前额抵在他衣襟上,喉间逸出一声轻应。 所有悬在心头的重量,都在这个动作里悄然溶解。 直到察觉客厅里那些目光,她才慌忙推开他。 “人都看着呢……” 声音压得很低。 “我碰自己妻子怎么了?” 他脸上没有半分赧然。 角落里传来少年们促狭的起哄声。 她耳根漫开一片潮红,像被晚霞浸透的绢帛。 三个幼童睁圆眼睛望着父母的方向。 长辈们交换着含笑的眼神。 最后还是老太太打破了这层薄窘:“不是说要开饭么?赶路的人最经不起饿。” 何大清立刻应声张罗起来,催促众人去洗手。 她搀住老人手臂,一家子人声随着脚步涌向餐厅。 第293章 第293章 长桌旁,所有话题都绕着他展开。 孩子们争着展示新学的字画,老太太不断往他碗里添菜,陈老爷子则开始细数何耀祖扎马步时展现的筋骨天赋。 何雨水他们抢着描述代理“何老板” 时遇到的种种趣事。 她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很少插话,只是不时为他盛汤夹菜。 目光像暖流,始终缠绕在他周身。 他也会偏过头低声问几句家常,视线相触时,空气里便漾开无需言明的温度。 这顿久违的团圆饭,用喧闹的烟火气一点点洗去他衣襟间残留的硝磺味。 他耐心听着每一句话,嘴角始终挂着笑,让自己沉入这片失而复得的安宁。 夜色渐浓,宅子里的声响陆续熄灭。 回到卧室时,她轻声问:“要放热水泡一泡吗?” 他摇摇头,牵着她坐在床沿。 双手托起她的脸,就着台灯昏黄的光晕仔细端详。 几个月光阴在她身上刻下痕迹:下颌线条更清晰了,眼睑下浮着淡青色的阴影。 “让你受累了。” 指腹抚过她眼角,“里里外外都靠你撑着。” 她把额头靠上他肩膀:“家里都好,就是总惦记你。 公司那边有阿浪他们照应,只是……” 话尾悬在半空,她没再说下去。 他手臂收紧了些:“不过是些杂音,很快会清净的。” 语气里的笃定像磐石,让她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 “我明白。” 她从来都信他。 “睡吧。” “嗯。” 晨光尚未穿透窗帘,他的身体已先于意识醒来。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时,他侧躺在原处没动,视线落在枕边人沉睡的侧脸上。 她呼吸绵长,眼睫下有一圈浅淡的阴影,唇边却抿着道柔和的弧度。 他目光缓缓移过她额前散落的发丝、鼻梁柔和的线条,最后停在那截从薄被里滑出的手腕——比记忆中更纤细了,骨节微微凸起。 胸口某处轻轻抽紧。 他屏住呼吸,将手臂从她颈下慢慢抽出,赤足踩上地毯时没发出半点声响。 窗缝推开,半山湿凉的空气涌进来。 远处港口轮廓在晨雾里浮沉,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套上衣服,悄声带上门。 儿童房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缝,大儿子已经醒了,正趴在枕头上翻一本画册,眉头拧成个小疙瘩。 另外两张小床上,两个更小的孩子蜷成团睡得正熟。 他在大儿子床边坐下。”看什么呢?” “爸爸!” 孩子猛地抬头,画册一扔就扑过来,“孙悟空!他在打白骨精!” “嗯,打得挺凶。” 他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妖怪都不怕!” 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小叔说,爸爸也是这样的!” 他忍不住笑了——准是那小子又跟孩子瞎扯。”爸爸得护着你们,” 他捏了捏那肉乎乎的脸颊,“跟爸爸去院子里活动活动?” 孩子立刻蹦下床,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给两个小的掖好被角,他领着穿戴整齐的大儿子走下楼梯。 后院已有动静——老人一身白色练功服,正缓缓推手转身,动作如流水般绵延不绝。 见他出来,老人收势站定,气韵沉厚地唤了声:“柱子。” “姥爷。” 他恭敬点头。 “让耀祖练一趟,你瞧瞧。” 老人朝孩子招手。 小家伙立刻绷紧小脸,站到空地 ,扎开马步。 “别摆架子,直接打。” 老人说。 孩子深吸口气,拳头握紧,开始一招一式地比划。 是陈家拳最基础的套路,步法虽稚嫩却稳当,出拳收势都透着股认真的笨拙——显然被仔细 过,底子已经夯实在那儿。 他抱臂站在廊下,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孩子每个动作都咬得死紧,额角很快沁出汗珠,那股倔强劲儿让他眼底泛起暖意。 老人也在旁微微颔首。 但看着看着,他眼底那点暖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在无声低语: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股子破开规矩的狠劲儿,缺了在绝境里本能迸发出的、不管不顾的野性。 孩子打完收势,喘着气望过来,小脸上满是期待。 他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打得很好,” 他说,手掌按在孩子汗湿的肩头,“但武术不是摆样子。 明天开始,爸爸带你练点不一样的。” 孩子茫然地眨眨眼,老人却在一旁露出了然的神色——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看透传承本质的沉默。 院子里的空地上,他解开外衣扣子。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黑色短褂贴着他的肩线,布料下的肌肉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没有预备的姿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孩子眼里的父亲消失了——那个会摸他头、说话总是带着笑意的男人不见了。 现在站在那儿的身影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又像伏在草丛里等待时机的野兽。 一股寒意无声地扩散开来,不是风,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带着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紧。 他脸上的松弛不见了,每一条皱纹都绷成警惕的线条。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练武的人,可眼前这种气息……这不是武馆里能练出来的东西。 这是从血里泡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那种冷。 然后他动了。 动作简单得近乎粗暴。 身体下沉,前冲,拳头撕开空气时发出短促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破。 接着是腿,横扫的轨迹又低又急,仿佛要扫断的不是空气而是实心的木桩。 转身时手肘划出锐利的弧线,快得只留下残影,直指想象中对手最脆弱的位置。 最后那一下更隐蔽,手掌翻起的角度刁钻阴毒,直奔下盘而去。 没有花招。 没有多余的摆动。 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筋骨绷紧的脆响,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 脚步忽而贴地滑行,忽而蹬地跃起,全是为了更快地接近或闪避。 这不是表演,这是把身体变成武器的过程。 拳,脚,肘,膝——每个部位都在寻找最致命的落点。 空气里好像飘起了别的味道。 不是花香,是硝石混着汗水的腥气。 老人屏住了呼吸。 他看的不是拳法,是无数次生死关头的浓缩。 那些动作里透出的狠劲,那种对人体弱点的熟稔,早已超出寻常武学的范畴。 这根本不是为了强身或修心而存在的东西。 这是专门为了终结生命而打磨出来的技艺。 孩子睁大了眼睛。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晨光斜斜地穿过庭院,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何雨注收住了动作,方才那股紧绷的气息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站直身体,呼吸平稳得如同刚刚散步归来。 他转向站在一旁的孩子,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温和:“看明白了么?出手,不是为了摆样子。 是要用最快的法子,让那些带着恶意来的人,再也动不了念头。” 孩子还愣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开。 他还太小,无法理解那些动作背后意味着什么,但那种扑面而来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像一阵猛烈的风撞进他心里。 他懵懂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望向旁边的老人。 陈济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外孙身旁,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目光里混杂着许多情绪,最终只化成低低的一句:“……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你这身功夫,是见过血的。 孩子骨头还没长结实,先不急。 底子,还是按老法子慢慢打牢靠。 倒是雨鑫、雨垚他们,可以跟着练练了。” 何雨注颔首:“我明白。 根基的事,您来把握最稳妥。 我只是想让他早些懂得,这世上有些时候,规矩护不住人。” 他的视线落回儿子脸上,“记住,手上的力气,是用来挡在家人前面的,不是挥向别人的。” 孩子听着,眼神虽然还有些迷茫,却用力地“嗯” 了一声,稚嫩的嗓音绷得紧紧的:“我要学!学了本事,就能护着妈妈,护着弟弟妹妹,护着太太、太姥爷、爷爷奶奶,还有姑姑和叔叔!”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笑意,揉了揉孩子的发顶:“是个有担当的小子。” 何雨注弯下腰,一把将孩子举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肩头。”走,” 他说,“该吃早饭了。” 视野陡然升高,孩子立刻被新奇感攫住,先前的紧张被抛到了脑后。 他搂着父亲的头,笑声清脆:“爹,您刚才的样子,好像山里的大豹子!您……您真的和坏人动过手吗?” 何雨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又稳稳地向前迈去。”嗯,”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有些坏东西,你不动手,他们就会去祸害旁人。 就像……故事里的大圣要降妖。” 他给了个孩子能听懂的比喻。 金色的光线拉长了父子俩的影子。 陈济恺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大一小走向屋子的背影,目光幽深。 这个外孙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可也正是这个外孙回来之后,这栋大房子才有了热乎气儿。 他是这个家的支柱,是劈开荆棘的刀,也是遮风挡雨的墙。 走到屋门前,何雨注将孩子放下地,牵着他的小手走进厅堂。 厨房那边,炸面食的油香和蒸面点的暖烘烘的甜香已经飘了过来,他知道,那是父亲何大清在灶台边忙活的味道。 晨光漫过窗沿时,何雨注领着儿子上了楼。 水声哗哗响起,他又去唤醒了另两个小的。 折回房间,小满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 “怎么不再睡会儿?” 他问。 “到点就醒,躺不住。” 她理了理头发,“孩子们呢?” “让耀祖带下楼了。 我过来瞧瞧你。” “你也下去吧,我拾掇好就来。” 他应了声,转身离开。 餐厅里,何大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刚把一盘碧绿的青菜搁上桌。 陈兰香与何雨水正摆着碗筷,老太太絮絮地招呼几个孙儿坐稳当。 陈老爷子已在主位坐下,何雨焱提着豆浆壶,小心地往孩子们的杯子里倒。 何雨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老三和老四还没起?” “那两个,夜里熬得晚,且得磨蹭呢。” 何雨水接话。 “一会儿我送小的们上学去。” 他说。 “哥,” 何雨水斜眼看他,“你出门把日子过糊涂了?今儿礼拜天。 不然家里能聚这么齐?” 他怔了怔,随即哈哈一笑,掩去那点窘迫。 “哥,你昨儿许的奖赏,可还作数?” 何雨水不依不饶。 昨日嫂子见了他,魂不守舍的,也没替她帮腔,这茬她可记着呢。 “想要什么?” “一辆车。 要式样好看的。 第294章 第294章 你们厂里那些,笨头笨脑的,我可不要。” “哟,还想单独给你造一辆?” 他瞥过去一眼。 “嘿嘿,先吃饭,吃完再细说。” 她眨眨眼,卖起关子。 “就你鬼心思多。” 他夹起一截油条,顿了顿,“对了,你自个儿的事,有眉目了没?” “哥!” 何雨水瞪圆了眼,“好端端的,提这个干嘛?还能不能说话了?” “柱子这话在理。” 老太太忽然开了口,“雨水啊,什么时候领个人回来,让奶奶瞧瞧?” “死丫头,” 陈兰香把碗往桌上一顿,声响清脆,“在四九城那会儿,你说年岁小,不急。 今年都二十七了,还小?” 何雨水幽怨地瞅向何雨注,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惹的事! 何雨注只当没看见,筷子伸向蒸笼,给儿子女儿各夹了个包子,又挑了根炸得金黄的油条放过去。 何雨水见他这般,一股气全撒在手里的包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摆给谁看?” 陈兰香仍不放过她。 “娘,我找,我尽快找,行了吧?” 何雨水拖长了调子,满是应付。 “哼。” “得了,吃饭吧。” 老太太再次出声,“这丫头心里有杆秤。” 其余人都埋头吃着,仿佛对这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早餐的热闹,一半是何雨水被围着追问的亲事,另一半则是吃饱了的何耀祖手舞足蹈,学着父亲比划拳脚,嘴里嚷着“爸爸打得像孙大圣降妖”。 喧哗声里,一顿饭总算吃完。 何雨水撂下碗就溜了,说是约了姐妹逛街。 何雨注瞧见门外有跟着的人影,便随她去了。 饭后,花园里渐渐喧腾起来。 何雨注带着何雨焱、耀祖、耀宗和凝雪,在柔软的沙坑边堆砌城堡,在草坪上追逐跑跳,又躲进花丛玩起捉迷藏。 他讲着些古老的故事,声音不高,却足够孩子们围拢过来。 那些缺席的时光,他正一点一点试图填满。 清脆的笑声溅开,像珠子滚落在晨光里,暖洋洋的,将他心底从遥远北地带回的最后一点冷意,也慢慢融化了。 廊檐下,小满坐在藤椅里,膝上搁着未织完的毛衣,竹针动得慢了。 她望着那方向,眼里漾着柔和的光。 老太太和陈老爷子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静静看着,面容舒展。 陈兰香瞧了一阵,笑着转身忙活去了,她总是闲不住。 何大清早已出了门,照他的说法,酒楼里一刻离了他都不成。 晨光刚漫过窗沿,陈兰香的声音就追着何雨鑫与何雨垚的耳朵绕。 兄弟俩囫囵吞了几口早饭,脚步匆匆,几乎是逃出了那栋房子。 他们在另一处找到了何雨注。 “大哥。” 两人同时开口。 “老五,看好孩子们。” “明白。” 他朝书房方向偏了偏头,两人便跟了过去。 门在身后合上,何雨注指了指椅子。”坐。 这段日子,不容易吧。” “确实不轻松。” 弟弟们没推辞,直接坐下了。 “当了几个月‘何老板’,滋味如何?” 何雨鑫先开口:“别的还能应付,就是那些商场上的老手,心思太深。 包先生每句话都严丝合缝,李先生更是让人捉摸不透,郑先生面上豪气,里子却算得清清楚楚。 同他们周旋,每个字都得在肠子里拐几个弯,稍不留神,不是落入圈套,就是泄了底细。 怡和那边,手段越来越不留余地,码头上的价格已经压到了无利可图的地步,明摆着要用资本碾压,逼我们放弃葵涌。 浪哥他们那边,资金流绷得很紧,每次开会,空气都沉得能拧出水。” 何雨垚接上话:“还有那些华商,风往哪吹就往哪倒。 看怡和势头猛,我们这边迟迟没有动作,不少从前走得近的,都悄悄拉开了距离,订单也转去了别处。 澳门那位何先生倒是念着旧日情分,霍先生也够朋友,算是难得的一点暖意。 不过大哥,你回来了,大家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一落。” 何雨注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既看不出赞许,也瞧不出不悦。”清楚了。 你们做得不错。 接下来,心思放回学业上。” “不能给我们找点别的事做吗?课业没那么紧张。” 何雨垚试着问。 “是啊,大哥,” 何雨鑫帮腔,“在外面跑了这几个月,才觉得有些东西,是学校里学不来的。” “也不是完全不行。” 何雨注语气平缓,“先回学校去。 需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叫你们。” “大哥你可别忘了,你弟弟本事不小。” 何雨垚挺了挺胸。 “我们不怕辛苦。” 何雨鑫也道。 “别的没见长进,嘴皮子倒是利索了。” 何雨注瞥了他们一眼。 两人嘿嘿笑了两声。 “别嬉皮笑脸。 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打算。 书没读完,拿什么去实现?” “是,大哥。” “想要什么奖赏,想好了吗?” “哥,” 何雨鑫眼睛亮了一下,“能给我们一人配一把那个吗?” “哪个?” 何雨注看过去。 “就是……能响的那个。” 何雨垚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下,“史斌、老白、浪哥他们都有,我们也想有。” “东西可以有,但那个配套的圆东西,不行。” 何雨注略一沉吟,答道。 “啊?那光有个壳子,有什么用?” “你们自己说的,收藏。 要那些圆东西做什么?” “哦。” 两人的肩膀同时耷拉下去。 “想试试手感,就去靶场。 家里可以放那东西,但不能有圆东西。” “知道了。” 两人应着,眼珠却悄悄转着。 “别背着我动歪脑筋,弄些不该弄的。 你们觉得,底下的人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 “不会,不会!他们也不敢给啊!” 何雨垚连忙摆手。 “最好不会。 不然腿打断了,你们猜,爹和娘会不会拦我?” “哥,我们先走了。” 何雨鑫一把扯住何雨垚的胳膊,快步退了出去。 “两个混账东西。” 何雨注摇头,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倒不是绝对不行,只是他们眼下连个正式的凭证都没有。 以后再说吧。 午后,何雨注没急着去公司。 他带上小满和孩子,又陪着老太太与母亲,去了趟黄大仙祠。 他这才知道,两位老人家不知何时,竟开始诚心供奉这位仙家。 是陈兰香执意要拉他来的。 儿子平安归来,必须亲自来叩谢神恩。 何雨注并不信这些,但他没有拂逆母亲的心意。 只当是陪家人出来,走走看看,散一散心。 香烟的细缕在堂前盘旋上升,家人的侧影在氤氲中显得沉静。 他望着那景象,胸腔里某种绷紧的东西,似乎悄然松缓了些许。 日头西斜时,他才独自驾车离开。 车轮碾过街道,最终停在一栋高耸的楼宇前。 车身是深沉的黑色,门前的守卫远远看见,便快步迎上。 “您来了。” 当他步入顶层,走廊尽头已有数人等候。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声,称呼各异,但音调里都带着一种压抑后的振奋。 他的归来,像一块沉重的压舱石,让连日颠簸的船只稳住了摇晃。 他点了点头,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滑过,在其中两人的眉眼间多停了一瞬——那里积着疲惫,也藏着卸下重担后的松弛。”这段日子,劳烦诸位了。” “应该的。” 声音整齐,却过于整齐了。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这话听着,可不太真。” “是真话,” 站在稍前位置、被称作阿浪的男人接道,“大伙儿心里都憋着股劲,就等您回来定方向。” “看来对我倒是有几分指望。” 他不再多言,抬步向前,“进去谈。”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他示意众人落座,自己却仍站着。”把眼下的情形,再给我理一遍。 尤其是包家、李家、郑家那边的动作,还有怡和究竟使了什么手段,从头细说。” 一个叫陈胜的站了起来。”我来汇报吧,相关的情报一直是我在跟进。” “需要准备什么吗?” “请您稍候,我用投影演示更清楚。” “好。” 短暂的等待后,光影投在幕布上。 陈胜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冷静而清晰。 “包氏旗下的船队,几乎完全撤出了我们的码头,转向了九龙仓。 几次沟通,对方都只是表面应付。 李氏的工厂,断掉货流非常决绝,连过渡的时间都没留。 下面的人只含糊提到‘成本考量’,但我们核实过,他们转到九龙仓的花费,短期内并不比我们低,甚至可能还要高出一些。 这显然不是生意上的计算。” “郑氏的新地产项目,沙田的那一片,原本需要吞吐巨量建材,是我们的重要客户。 现在也改换了门庭。 郑家那边传出的意思,是觉得我们‘根基可能动摇’,怕耽误他们的工程和名声。” “真正的幕后推手,是怡和。 他们在九龙仓开出了低得惊人的价格,那个数字,恐怕连成本都覆盖不住。 同时,他们动用自己在航运、贸易和金融圈里的关系网,向那些还与我们往来的船东和货主施压, 与威胁并用,目的就是抽干我们的根基。 他们这是打定了主意,哪怕自己先流血,也要把我们彻底挤出葵涌,独占那块地方。” “我们账面上的资金,压力很大。 码头业务本身的盈利空间已经被挤压到近乎消失,有些时段甚至是赔钱在维持。 其他生意赚来的钱在往里填,但也开始感到吃力。 阿浪那边一直坚持着,没有动用您事先预留的那笔钱。 但如果这样的局面再拖上三个月,我们的周转很可能要出问题。”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投影仪发出低微的嗡鸣。 “怡和他们在葵涌的码头,建到什么程度了?” 他打破了沉默,问题直指要害,“还有,我们自己在将军澳的工程,进度如何?” 陈胜立刻切换了画面。 幕布上出现对比鲜明的照片和复杂的进度图表。 “怡和那边,拉上了太古、会德丰几家,在葵涌三号地段抢进度,” 陈胜指着图表上的曲线,“速度非常快。” 陈胜的手指落在左侧那张略显朦胧却占地广阔的施工影像上。”工地昼夜不停,三班轮转,海面填平与桩基铺设已过大半,几个泊位的地基处理接近收尾。” 他顿了顿,“看这阵势,投入的资金和人力早已超出原计划,他们想用一年半时间就让码头具备基础运转能力。” “一年半?” 何雨注的嘴角向一侧牵了牵,那弧度里没有温度,“用钞票堆出来的进度,底下埋的隐患恐怕不会少。” “我们的人传回消息,为了赶工期,有些混凝土的养护时间被砍了一半,非关键区域的钢筋规格也悄悄降了等级。” 陈胜如实回答,又补了一句,“不过……怡和底子厚,就算出了问题,他们也有能力事后修补。” 第295章 第295章 何雨注没接话,视线转向右边那张拍摄于将军澳的照片。”我们这边呢?” 画面切换。 将军澳的施工现场清晰呈现在眼前,秩序井然,规模同样惊人。”一期工程完全按照我们设定的最高标准推进。” 陈胜调出几张细节图,“得益于您早先的布局和我们自己的管控,一切顺利。 海域填充已全部结束,主要泊位的基础与部分上层建筑正在同步施工。 预计十二个月后可以启用。” “十二个月?” 何雨注抬起眼,“将军澳的难度,比葵涌高出这么多?” 陈胜立刻听出了话里的关键。”将军澳的海床地质复杂得多,前期的勘探、水下岩层的清理,耗掉的时间就不是一个量级。 况且我们的设计标准更高——泊位深度、承载极限、抗震等级,每一项都压过怡和在葵涌的项目。 做得细,自然就慢。” 何雨注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到另一侧沉默的身影上。”老顾,我们那些车,在香江以外的地方,卖得动吗?” “北美和欧洲……进不去。” 顾元亨的声音有些发涩,“那边护着自己的地盘,日本人之前碰过钉子,没成功。” “那么,东南亚、中东、非洲这些地方呢?” “老板,他们……手头紧。” 顾元亨实话实说。 何雨注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手头紧?老顾,眼光得放远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现在没有,不代表永远没有。 我们要看的,不是他们钱包里此刻装着多少美元、英镑,而是他们家里藏着什么——那些将来我们会需要、甚至所有人都会打破头去抢的东西。”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石油。” “石油?” 阿浪和顾元亨几乎同时出声,脸上掠过惊愕。 这是一九七二年。 石油危机还未露出狰狞的面目,中东的原油价格低廉,供应泛滥,买方占据着绝对主动。 香江的能源命脉握在几家英资巨头手里,本地商界对石油的战略价值,几乎毫无概念。 “柱子哥,现在原油根本没人囤,便宜得像水,弄回来做什么?” 许大茂忍不住插话。 他管着的饮料厂机器烧不了多少油,对价格更是迟钝。 何雨注眼中掠过一道光,那是一种穿透时间的锐利。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没人要?……等时候到了,你们自然会明白。” 他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都听清楚——最多一年,也许更快。 一场风暴会刮遍全球,跟石油有关。 油价会往上冲,翻着倍地冲,几倍,甚至十几倍。 到那时,谁手里攥着油,谁就能挺直腰杆说话。 别说香江,整个东方,乃至这世界每一个角落,都会为了一桶黑色的液体,争得头破血流。” 这番话太过突兀,太过超前。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去,只剩下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众人望着何雨注那张毫无动摇的脸,尽管心底震撼与疑虑交织,但长久以来跟随他所积累的、近乎本能的信赖,最终压过了那一丝不安。 老板在大的判断上,从来没有错过。 何雨注的声线骤然收紧,像一根绷直的弦。”老顾,方向要改。 东南亚、非洲、中东——那些手里攥着黑金或者配额的地方,我们的车不是商品,是筹码。 用黄河牌,去换原油,换成品油。 不计数量,能换多少就换多少。” “产量目前跟不上,需要扩产吗?” 顾元亨问。 阿浪插了一句:“船运的事,找霍家?” 陈胜把话题拽了回来,问出了所有人喉咙里堵着的那句话:“葵涌那边,难道就硬扛着?” 刚才的讨论显然偏离了核心。 何雨注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脸,语气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葵涌当然不能硬扛。 怡和想用钞票淹没我们?那我就陪他们玩一场更大的局。” 他转向陈胜,“你去摸清怡和洋行、太古、会德丰还有九龙仓的底。 我要它们的债务链条、现金流水、核心家当值多少、在股市里的姿态以及背后站着哪些股东。 重点是怡和置地和九龙仓。” 一股战栗般的明悟击中陈胜。 他立刻点头,眼底燃起一簇火。”您是要在股市上布局?” 作为日常运转和情报汇集的中枢,他对市场的风向有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没错。” 何雨注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怡和不是自诩资金雄厚么?不是想用钱压垮我们么?那就让它们尝尝,钱也能变成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但切入点在哪里?” “令仪和她的人会盯紧香江的股市,特别是那些英资洋行的股票。 我闻到味道了,风暴就快来了。”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冰冷的确定性,“这里的股市烧了太久,全是虚火。 贪婪和恐惧是永不落幕的戏码,等到潮水退尽,才能看见谁没穿裤子。” “您断定会有股灾?” 陈胜心脏猛地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七一年到七二年,香江的股市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高烧。 恒生指数从不到三百点一路疯涨,逼近一千八百点关口,各种名目的股票被炒得面目全非,空气里挤满了赌徒般灼热的气息。 “不是断定,是必然。” 何雨注的话斩钉截铁,“而且不会太远。 我们要做的,是在崩塌前夜,把怡和它们引到悬崖边上,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耳语,“轻轻送它们一程。” “明白,股市这边我也会留神。” “随你,精力够就行。” 何雨注的视线移回顾元亨,“你刚才问生产?开足全部产能。 我们的车,可以是民用工具,也可以是特殊装备,总之要满足那些石油主人的任何要求。 稍后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去把样车弄回来,照着改。” 在座几人后背同时掠过一丝寒意。 中东难道要起战事?不然怎么会提到特殊装备。 幸好,这位领头人没说出更骇人的字眼。 顾元亨赶忙应道:“懂了,我散会就去办。” “动作要快。 接触,谈判,必要时我们也可以用买的。 美元、黄金、粮食,只要他们开口。” 何雨注道。 “好!” 顾元亨重重应下。 看着众 言又止的神情,何雨注继续道:“钱的问题,我先保留答案。 但我保证,等到需要 的时候,绝不会短缺。” “我们信您!”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夹杂着“柱子哥” 的低唤。 “兴尧,你也有事做。” “您说!” “油罐。 油换回来,总得有地方装。 你们钢铁厂,琢磨琢磨这个课题。”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椅子轻微地响了一声,许大茂没动。 等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门缝外,他才抬起眼:“柱子哥,我呢?” 何雨注正整理桌上的纸张,闻言动作没停:“去找老顾。 中东那地方,缺的不止是油。”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你的生意,想办法扎进去。 前期打点,同样需要硬通货。” “明白。” 许大茂脊背微微一直。 “厂里那些机器,” 何雨注将纸张摞齐,边缘在桌面上磕了磕,“也能当筹码。” “好。” “去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相反的方向。 门开了又关,室内彻底静下来。 何雨注站了片刻,转身走向另一扇门。 白毅峰跟在后面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办公室的门被从内带上,锁舌扣入的声响很轻,却让空气沉了沉。 白毅峰转过身,脸上惯常的松弛消失了:“老板。” 何雨注没坐,站在窗边。 玻璃映出楼宇参差的轮廓,远处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家里有笔钱,” 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三亿多,现金。 还有些零碎,珠宝之类。” 白毅峰觉得耳膜微微鼓胀了一下。 “要洗成港纸,干净,能随时动。” 何雨注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风险,压到最低。” 三亿。 七二年的港岛,这个数字砸进地下钱河,能溅起多高的浪,白毅峰几乎能听见那轰鸣。 他喉结动了动,没问来源,只问时限:“多久?” “到明年二月十五。” 窗外的光在何雨注眼镜片上滑过,“满打满算,三个月。” 三个月。 白毅峰垂下眼,视线落在深色地毯的纹路上,脑中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时间咬得太紧,尤其这笔钱颜色太深。 “工地可以吞掉大半,” 他抬起眼,语速平稳,“让阿浪那边多开几个盘。 澳门那边,我亲自去见何生,递话问好。 本地钱庄,分头走,找根基稳的,别聚堆。” 顿了顿,“珠宝麻烦些。 明路走拍卖,暗路……找识货的藏家,或者地 子。 都得挑人,手尾必须干净。” 何雨注点了点头,走向办公桌:“阿浪我来找。 中环和尖沙咀的地,本来想再捂一捂,现在得提前见光了。” 他坐下,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澳门你跑一趟,话带到。 钱庄,分寸你掌握,别惹眼。 珠宝,” 他抬眼,目光像针,“明暗两条线,都不能留痕。 交易对象,查清楚底细再碰。” “明白。” “东西在哪,晚点告诉你。 去准备吧。” “是。” 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何雨注 几秒,伸手拿起听筒。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圈,又一圈。 电话铃响时,阿浪正在核对图纸。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简短,直接,让他现在过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何雨注正站在窗边,背影对着门口。 阿浪停在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几秒后,窗边的人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椅子腿与地毯摩擦,发出轻微的闷响。 阿浪坐下,视线落在老板握着茶杯的手上,指节有些发白。 “中环、沙田,还有皇后大道那几块地,” 何雨注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提前动。” “时间上……” 阿浪顿了顿,“原计划不是再等等?” “等不了。” 茶杯被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家里有笔款子,要尽快落出去。” “规模?” “能做多大,就做多大。” 阿浪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项目类型照旧?中环压过怡和,沙田做普通住宅区,皇后大道走高端路线?” “嗯。” “那葵涌那边,” 阿浪抬起眼,“我可能分不出手了。” “有人选?” “您三弟,雨鑫。”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来,停留了片刻。”雨垚呢?” “他不适合这个。” 阿浪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某种确凿,“让他去碰法律,或者穿制服,可能更对路。 这方面,他脑子转得比别人快。” 第296章 第296章 一声很轻的笑,从桌子对面传来。”你看人倒是准。” “接触多了,自然能看出来。” “葵涌摊子不小,雨鑫一个人撑得住?” “能。” 阿浪身体微微前倾,“我和阿盛都会在旁边搭手。 当年我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没问题。” 短暂的沉默。 何雨注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做了决定。”那就让他试试。” “好。” “还有,” 何雨注话锋一转,“将军澳码头不能松。 你和兴尧碰个头,评估一下,能不能在那边起一座大型油库。 可行的话,尽快把方案和安全细则摆到我桌上。” “已经在做了。” 阿浪接道,“初步构想这两天就能成型。” “效率不错。”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最近底下的人,心还稳吗?” “稳。 工钱给足,没人 。” “几个盘子一起铺开,人手够用?” “工程队都是熟手,修码头盖楼房,本质差不了太多。 够用。” “质量,” 何雨注强调,“我要最好的。 钱可以烧,东西不能次。” “明白。 那……进度上怎么把握?照我们的速度,资金流会吃紧。” “不用赶。” 何雨注摆了摆手,“把场面铺开就行。 中环那栋楼,用上我们能拿到的最新技术,能盖多高盖多高。 这种高度的建筑,磨上几年,很正常。” “清楚了。” “去忙吧。 有事直接过来。” 阿浪站起身,椅子被推回原处。 走到门口,他停住,侧过半身。”雨鑫那边,是我去联系?” “你直接找他就行。”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 何雨注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似乎没什么需要立刻处理的了。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辆颜色黯淡的车驶出黄河大厦的地下 ,汇入午后稀疏的车流。 目的地是汽车厂附近,一片闲置的仓储区。 他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仓库卷闸门前,下车,开锁,沉重的闸门被向上推起,发出隆隆的回响。 仓库里空旷,积着薄灰。 他走进去,身后闸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片刻之后,空旷的水泥地上,多了一辆 吉普,一辆装甲运输车的轮廓,甚至还有一架旋翼被折叠起来的直升机骨架。 所有武器的接口都空着,只剩下沉默的钢铁躯壳。 检查完仓库锁,他重新坐回车里。 引擎低声轰鸣,驶向城郊那片安静的住宅区。 别墅客厅的光线柔和。 小满坐在沙发一角,目光跟着几个在地毯上摆弄积木的孩子。 屋里很静,只有木块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童言稚语。 “爸爸!” 最先发现他的是耀祖,小家伙眼睛亮,扔下手里的积木就喊了出来。 “嗯,回来了。” 他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今天听不听话?” “听话!” 几个小脑袋一齐抬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乖。” 他的视线越过孩子们,与小满短暂交汇,“你们继续玩。 我和妈妈上楼说点事。” 晨光刚漫过仓库顶棚边缘时,顾元亨已经领着工人和车队等在铁门外。 钥匙在史斌指间晃了晃,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老板天没亮就催我来这儿,说有份惊喜等着。” 顾元亨搓了搓被晨风吹得发凉的手背,“老史,透个底?” 史斌嘴角向上扯了扯,没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将钥匙 锁孔,转动时锈蚀的锁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清晨那会儿他自己被惊得差点摔了茶杯,现在该轮到别人了。 铁门被几个工人合力推开,沉重的门轴碾过轨道,卷起地面一层薄灰。 仓库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尘粒。 顾元亨眯着眼往里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 他身后有人倒抽了口冷气。 史斌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顾元亨僵住的背影,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 果然,反应都差不多。 书房里的对话是前一天傍晚发生的。 何雨注推开书房门时,窗外的天色正从橘红转向靛蓝。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才跟了进来。 “今天会上定了些事。” 何雨注在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需要你经手。” 小满站在书桌前,灯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手里那笔资金,” 何雨注抬起眼,“现在到什么数目了?” 她沉默了片刻,像在脑中进行某种计算。”五千万美元上下。”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大部分还在北美和欧洲的证券市场里。” “我想调动这笔钱。” 何雨注身体微微前倾,“明年二月前要到位。” 小满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垂下视线,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无意识地刮过指节。”现在撤出的话……可能会损失一部分预期收益。” “不是立刻。” 何雨注靠回椅背,“有二月的缓冲期。” 空气里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 小满抬起脸,嘴角有了极淡的弧度:“那就没问题。 最近市场有调整迹象,从现在开始分批退出,到二月清仓——保守估计,还能保住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增幅。” “这么高?” “不然呢?” 她下巴微微扬起,眼里闪过细碎的光,“你当是谁在打理这些数字?” 何雨注笑了,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让我想想……该不会是那位姓乔的金融高手吧?” “少来。” 小满别过脸,耳根却泛了红。 但笑意很快从她脸上褪去。”柱子哥,” 她声音低了下去,“这次押注会不会太……” “信我。” 何雨注打断她,“几个月后,有你施展的舞台。” 她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晚饭是何雨注下的厨。 餐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何雨鑫扒完最后一口饭,犹豫着蹭到书房门口时,何雨注正在看文件。 “大哥。” 何雨鑫站在门外,没敢完全进来。 何雨注从文件上抬起眼。”阿浪找过你了?” “嗯。” 何雨鑫抓了抓头发,“集团的新安排……我有点没底。 书上学的和实际操盘,毕竟不一样。” “怕了?” “那么大一摊子……” 何雨鑫声音越来越小。 “阿浪他们不是摆着看的。” 何雨注合上文件夹,“年轻人总得有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何雨鑫深吸了口气。”我会尽力。” “老四那边,” 何雨注忽然问,“没什么意见吧?” “他?” 何雨鑫差点笑出来,“光顾着笑话我了。 说好不容易能松快几天,这下又套上夹板了。” 何雨注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何雨鑫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匆匆告退,脚步快得像逃。 走出书房时,他听见大哥低声自语了句什么,隐约有“操练” 和“老狼” 几个字飘进耳朵里。 他缩了缩脖子,决定今晚不去招惹那个双胞胎弟弟。 有些热闹,还是等着看别人撞上比较好。 仓库里的灰尘慢慢落定。 顾元亨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伸出手,指尖在离最近那件东西几厘米处停住,没敢真的碰上去。 “这……” 他转头看史斌,嗓子发干。 史斌这才慢悠悠走进来,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老板给的惊喜。” 他摊了摊手,“怎么样,够意思吧?” 顾元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重新看向仓库深处那些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的轮廓,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何止是够意思。” 他喃喃道,“这简直……” 后半句淹没在突然响起的工人惊叹声里。 史斌站在他身侧,脸上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 清晨那点憋闷,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仓库门滑开的瞬间,顾元亨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他见过不少场面,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脊背僵住了。 昏沉的光线里,几台钢铁造物沉默地蹲伏着。 最靠前的两台车有着方正的轮廓,前脸竖着七道黑色的栅格,轮胎宽得能碾过碎石堆,底盘高得能看见底下粗壮的传动轴。 防滚架像骨骼般从车顶撑开——那是只在资料图片里见过的型号,名字带着荒野与硝烟的味道。 旁边停着更庞大的影子。 车身是整块的装甲板,棱角硬得割眼,排气管粗得像炮管。 驾驶室窄而高,后头拖着深不见底的货厢。 没有武器,可那股气息已经足够明确:这不是能在公路上看见的东西。 顾元亨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 “吉普……还有运兵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老板从哪儿弄来的?” 昨晚会议上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忽然砸回耳边——“适合一切需求”。 他现在才嚼出里头的意思。 适合的哪里是普通的路。 史斌的手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 “别光盯着这儿。” 史斌朝仓库深处抬了抬下巴,“看那边。” 顾元亨转过视线。 角落帆布半垂,露出一截墨绿色的机身,巨大的旋翼折叠着,像收拢翅膀的铁鸟。 机头下方留着挂架的接口,加强梁从蒙皮下凸起——那是 的痕迹,粗糙,直接,毫无修饰。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直升机?” “运输型。” 史斌接话,“拆了帆布更清楚。” 顾元亨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板这趟出门,难道真去碰了那些不能碰的线?这里随便哪一件流出去,都得掀起风浪。 “管住嘴。” 史斌的声音压低了,目光扫过身后几个跟着的人,“谁多话,后果自己担。” 一片低低的应声。 “老板敢摆在这儿,就有他的打算。” 史斌转回顾元亨,“你得想办法,要么整个运走,要么带人来这儿拆。” “拆?” 顾元亨盯着那台直升机,“太浪费了……” “不拆怎么仿?飞机的发动机你们摸过吗?造不造得出来另说。” 史斌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在这儿动手吧,拉出去太扎眼。” “安保不能缺人。” “我留一队在这儿轮班。 你回去调人手,拉设备。” 顾元亨点了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些钢铁的影子。 他现在明白老板为什么让他用汽车去敲那些产油国的门了。 可难题还在眼前:没有现成的货。 仿造需要时间,只能先从吉普下手——自家厂里的底子不差,缺的是装武器的位置和挡 的钢板。 他转身往外走,仓库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吞没了那些蛰伏的轮廓。 关于那辆覆着装甲的车辆,顾元亨的思绪被扯回到更早的某个午后。 老板曾将几张绘有履带式拖拉机的图纸推到他面前,连同发动机的剖面示意图一起。 第297章 第297章 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墨迹里透着一股机油与旧档案室混合的气味。 当时他只是沉默地收下,现在却忽然意识到——老板手里或许还握着比那更惊人的东西。 得找个机会问清楚才行。 他没有在仓库里多停留一秒。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还未消散,他已经发动车子,轮胎碾过砂石路发出急促的嘶鸣。 回到厂区,他先摇通了内部电话,简短急促的指令让几个核心工段的负责人立刻放下手头一切。 接着他又拨给咸兴尧,听筒里传来对方略带疑惑的“喂” 声时,他只说:“派你最信得过的工程师过来,现在。” “出什么事了?” 咸兴尧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里隐约有钢铁撞击的叮当声。 “电话里讲不明白。” 顾元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最好亲自来一趟。” 他报出一个地址,随即挂断。 两人的动作快得惊人。 不到六十分钟,汽车厂那些手指常年沾着黑灰的老师傅、能闭着眼睛画出传动轴剖面的工程师,以及钢铁厂专攻合金配比、整天与高温炉打交道的几位专家,全都聚集在了那座仓库门外。 门扉紧闭,史斌手下的人像钉子般守在四周,眼神扫过每一个靠近的身影,指节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硬物的轮廓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寂静。 咸兴尧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时,靴底踩碎了半块风化的水泥块。 他一把攥住顾元亨的小臂,力道大得让布料起了皱。”老顾,” 他压着嗓子,目光扫过那些戒备的身影,“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值得摆出这副阵势?” 顾元亨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你自己进去瞧一眼就懂了。 记得站稳了,别腿软。”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铰链发出 般的摩擦声。 光线涌入仓库深处,落在那些沉默的钢铁造物上。 咸兴尧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紧随其后的技术人员们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汇聚成一片短促的嘶鸣。 “都听仔细。” 顾元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老板把这些东西弄来,不是给咱们当摆设,更不是让咱们转手倒卖。 他的意思很明白——拆开它,看清楚里面每一颗螺丝是怎么拧的,每一块钢板是怎么弯的。 然后,把里头那些关于材料、动力、骨架设计的门道,嚼碎了咽下去。 用这些养分,去喂饱咱们自己的‘黄河’。 头一桩,先琢磨出能跑中东沙漠、能蹚非洲雨季的越野车和扛得住磕碰的底盘。 最后,要弄出贴着咱们自己牌子的东西。 这话,都听进脑子里了吗?” 两个厂长和周围那些穿着工装的身影下意识地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一位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的技师从人群里走出来,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仓库角落那个体型最大的阴影。”顾厂长,那两辆小的,吉普和带铁壳的,咱们拼拼凑凑或许能摸出个大概。 可那个大家伙——”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滑动,“没有蓝图,没有数据,光靠拆了再量,凭厂里现在这些家当和咱们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啃不动啊。” 钢铁厂那边一位面孔被炉火常年熏得发黑的中年人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拂过装甲车厚重的前挡板,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咸厂长,这钢……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货色。 瞧这泛青的底子,这敲上去的闷响,我估摸着里头掺了别处弄不到的好东西。 强度、韧性,全都不是普通路子。 真要搞明白怎么炼、怎么淬、怎么成型,咱们那几条老生产线,还有脑子里记的那些老方子,恐怕都得推倒重来。” 低沉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技术人员们围拢上去,手指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游走,交换着破碎的惊叹与疑虑。 “你们先琢磨着。” 顾元亨拽了一下咸兴尧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俩得离开一会儿。” “对,老史,这儿你先照应着。” 咸兴尧会意,转头对史斌交代了一句。 史斌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仓库里那些躁动的人群。 约莫三刻钟后,何雨注家那栋小楼二层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何雨注听完两位厂长交替着说完的难处,脸上浮起一丝近似歉然的微笑。”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站起身,木椅腿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老顾,兴尧,随我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跟上。 何雨注引着他们穿过走廊,拐进楼梯背面一间不起眼的小储物室。 房间里堆着几只漆皮斑驳的铁皮箱,箱扣上都挂着黄铜锁。 何雨注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 锁孔轻轻一拧。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旧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用厚牛皮纸袋封装的文件,纸袋表面用粗黑的墨水写着分类名称,字迹力透纸背。 顾元亨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 何雨注将几个牛皮纸袋分别推了过去。 顾元亨接住的封套表面印着两行黑色标题。 他盯着那些字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旁边,咸兴尧也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文件,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纸张被抽出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顾元亨一页页翻动,目光黏在那些线条与数据上,再也无法移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另一边,咸兴尧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指节捏得发白。 那些密密麻麻的工艺参数和曲线图,像是有温度般灼着他的掌心。 “这……实在超出想象。” 咸兴尧终于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站在窗边的男人转过身,午后光线将他侧影拉长。”我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递出的只是普通报表。 “够了,完全够了。” 两人几乎同时回应,语速很快。 何雨注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沿。”听清楚。”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第一,所有接触者必须泄密的人,自己承担结局。” 最后半句落下时,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第二,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把里面的精髓吃透,变成你们自己的东西,别只会照搬。”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的脸,“我要的是能下生产线、能卖出去的产品,明白吗?民用,市场,利润。 这是最终目标。” “明白!” 回答短促有力,带着某种被点燃的迫切。 有了这些,至少能省下五年摸索的时间。 顾元亨抬起发红的眼睛:“那架直升机……” “最难啃的骨头。” 何雨注直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区域图前,“没有完整图纸,拆解测绘的难度不亚于从头设计。 你们可以先选几个子系统——传动机构,旋翼连接件,或者发动机部分——作为长期研究项目。 不急出成果,但要持续投入人力。 这是磨刀石,磨的是你们自己的队伍。” 顾元亨缓缓点头:“我会把它列为最高优先级的技术储备。” “很好。” 何雨注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这些是未来二十年站稳脚跟的根基。 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决定,遇到障碍直接找我。 现在,带上东西回去吧。” “是!不过……” 顾元亨看向墙角那几个沉重的金属箱,面露难色,“运输需要安排人手。” “已经安排了。” 何雨注按下桌角的电铃,“他们会护送你们到目的地。” 一九七三年二月的风带着咸湿气息掠过维多利亚港。 股市在经历短暂喘息后再度狂飙,指数数字每日刷新着人们的认知极限。 交易所里弥漫着汗液与钞票混合的气味,所有人都盯着闪烁的报价板,瞳孔里映出不断跳升的绿色数字。 但在某些人眼中,这片炽热的表象下,冰层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将军澳东岸,新筑的防波堤后,一排银灰色巨型储罐沿着海岸线延伸。 阳光在弧形罐顶溅开刺眼的白斑,海鸥掠过时发出短促的鸣叫。 潮水拍打水泥基座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油料特有的刺鼻气味,从码头方向一阵阵涌来。 新铺设的管道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巨兽的血管般匍匐延伸,连接起泊位与远处成排的银灰色储罐。 控制室的观景窗前,咸兴尧站在何雨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声音里压着兴奋:“压力测试全部通过了,联调也没有问题。 现在每天都有船进来卸货。 按您定的比例,原油占七成,成品油三成,库区已经存满六成。” 窗外,巨型油轮紧贴着码头,粗黑的输 如同活物般起伏蠕动。 何雨注的目光在那片忙碌的景象上停留片刻,才开口:“安全规程要执行到每一个动作。 罐子越满,风险就越高。 消防、防漏、防静电、防破坏,任何一环都不能有侥幸。” “史斌的人已经驻进来了,全天候巡逻,装备都是最好的。” 咸兴尧立刻接话,“厂里的技术组三班倒盯着监控。 罐体本身的安全余量足够,我们还和消防队建立了直通线路。” 何雨注点了点头,视线仍投向远处:“这只是第一步。 二期方案要尽快拿出来,总容量要翻倍。 另外,研究一下小型泊位和岸上加油设施的设计——光囤积不够,下一步要流动起来。” 咸兴尧脊背微微挺直:“二期图纸正在调整。 小型码头的方案,我七天之内交给您。” 葵涌码头办公室的灯光亮到深夜。 何雨鑫把一叠表格推到桌对面,指尖在某个数字上敲了敲:“又多了两成亏损。 对方开的价格连吊机的油钱都不够。 现在除了霍先生、何先生那边固定几条船,加上我们自己的船队勉强撑着,老客户基本都转到对面去了。” 阿浪拿起表格扫了几行,脸上没什么波澜:“老板早就料到了。 葵涌现在的作用就是拖着他们。 他们砸钱砸得越狠,口袋就勒得越紧。 你做得不错,账面清楚,人心不乱。 记住,眼下比的是谁更能熬。” 年轻人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道理都懂,可每天看着数字往下掉,还是堵得慌。” “觉得堵?” 阿浪忽然笑了一下,“等到了掀桌子的时候,今天流出去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他们身上的一道口子。 沉住气。 老顾那边怎么样了?” 何雨鑫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顾厂长那边进度飞快!那批‘参考样品’拆解透了,结合老板给的核心数据,突破比预期快得多!新改的底盘强度翻倍,悬挂和涉水性能完全达标,武器平台和装甲接口都预留好了。 第一批样车已经下线,正在做极限环境测试。 第298章 第298章 装甲车底盘的验证件也开始组装了,特种钢的配方基本稳定。 离批量生产还有距离,但技术关卡已经全部打通。” “好!” 阿浪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中东几个大买家的中间人已经悄悄和老顾见过面了,看到样车照片和初步参数,兴趣很大。 只要测试报告出来,第一笔订单就能落地——用车子换油料,这条路才算真正走通了。” 别墅旁那间从不拉开窗帘的屋子里,终年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和机器散热的气味。 几台笨重的终端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投影仪在墙壁上投出不断跳动的数字和曲线。 纸张堆积在角落,油墨的味道混在空气里,厚重得几乎能摸到。 香江金融交易所的巨幅显示屏前,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屏幕上蜿蜒的曲线与密集数字不断跳动,标记着怡和、九龙仓、太古等一系列企业的实时交易轨迹。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掠过,调出一组组最新数据。 房间后方,数名分析师正沉默地处理着不断刷新的信息流。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男人走近,将一份文件无声地放在桌沿。”夫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那笔资金已经全部到位,分散的渠道都已处理干净,不会留下痕迹。 珠宝变现的部分基本结束,剩下的会走公开拍卖。 现在,我们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女人抽出文件扫了几眼,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好。” 她抬起手,激光红点落在其中一条陡峭攀升的曲线上,“看这里,价格已经远远脱离了它实际的价值,纯粹是靠烟雾和镜子在支撑。 再看另一处核心资产,本该是产金子的码头,现在却因为无休止的价格战在不断失血。” 红点移动到几个关键区域。”我们获得的情报反复确认,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和应付烧钱的竞争,对方已经把能抵押的都抵押出去了。 杠杆堆到了悬崖边,现金链随时会断裂。 他们靠借来的时间,撑着一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她的声音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冰片划过玻璃。”我们在等一个信号。 等到市场自己开始颤抖,等到流动性枯竭,那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刻。 利用我们储备的资本,在期货市场建立空头仓位;同时在现货市场,选择关键节点,持续对那几个核心目标施加压力。 目标是摧毁市场对他们的信任,触发质押警戒线,切断他们一切融资的可能。 让这头庞然大物在混乱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张面孔。”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残酷程度不会逊色半分。 时机即将成熟,我们资源充足,信息准确,团队精干。 布局早已完成,这里是最后的战场。 请各位保持最高警觉,完善每一个细节,盯紧市场上每一次最细微的颤动。”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响动,偶尔夹杂着投影仪运转的低沉嗡鸣。 一股足以搅动整个香江资本格局的力量,正在这里蛰伏,等待着扑向猎物的最佳时机。 外面的世界,依然有人做着指数再创新高的美梦,但少数敏锐的人,已经能从凝滞的空气里,闻到那股暴雨前特有的、令人胸口发闷的土腥气。 一九七三年,三月。 香江。 恒生指数在年初冲上一个令人目眩的高点之后,已然显出疲态,但狂热尚未退潮,投机客们仍沉浸在股价只会永远上涨的幻梦里。 然而,不同的声音已经开始出现。 三月九日,周五。 一则消息像惊雷般炸响,瞬间击碎了所有关于长牛的幻想。 “ 性消息!合和实业发现大量伪造股票!” “涉嫌规模造假,监管机构已紧急介入!” 合和实业,由被称为“股市传奇” 的胡忠所掌控的地产巨头,是当时市场耀眼的明星企业之一。 假股票的出现,彻底撕裂了市场脆弱的信任。 疑虑与恐慌开始在持股者心中蔓延。 三月十二日,周一。 积蓄了整个周末的恐慌,如同溃堤的洪水般爆发。 市场开盘,抛售单汹涌而出,却几乎找不到愿意接手的买家。 指数像失去了牵线的风筝,笔直坠落。 黄河实业,一间隐秘的金融指挥室内,气氛凝重。 空气里只剩下敲击声与铃响,像某种紧绷的弦被反复拨动。 巨大的显示屏上,那条陡峭下行的曲线映亮了每一张屏息凝神的脸。 “夫人,恒生指数跌了五个点。” 汇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亢奋。 她站在台前,视线钉死在两块不断刷新的分时图上。 怡和置地与九龙仓的数字也在向下跳动,但跌势尚未脱离掌控。 “风向变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骤然一静。”按预定方案,行动开始。 目标就是它们。” “明白。” “执行。” 指令化作无声的洪流。 现货市场的第一轮试探悄无声息地展开。 几十个看似无关的账户,开始以略低于当前交易价的价格,小笔小笔地挂出卖单。 像细沙渗入石缝,起初并不引人注目。 恐慌却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两大龙头股卖盘突然增多,市场里观望的眼睛里瞬间爬满血丝。 更多的抛单涌出,怡和置地与九龙仓的下跌速度,开始明显地将大盘甩在身后。 “加码。” 她看着屏幕,吐出两个字。”把目标价位直接调低一档,用大单砸穿那个位置。 我要看见它裂开。” 几笔沉重的卖单骤然落下,精准地砸在图表上那条被无数人盯着的支撑线附近。 盘面上稀薄的买盘顷刻间消失无踪。 支撑位像脆弱的冰面,应声碎裂。 走势图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垂直缺口。 “怡和置地跌破二十块了!” “九龙仓失守十五块关口!” 急促的报数声里带着颤音。 崩塌开始了。 支撑位的失守引来了更汹涌的抛售潮,程序触发的止损单如雪片般飞出。 股价彻底失去了牵绊,笔直下坠。 成交栏里的数字疯狂滚动,卖盘堆积成山,而愿意伸手接住的人寥寥无几,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几乎在同一时刻,期货战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恒指期货与怡和系个股的期货合约上,庞大的空头头寸早已悄然建立。 恒指暴跌。 怡和系股票崩盘。 这些空单的价值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恒指空头盈利持续扩大!” “怡置期货合约溢价超过三成!” “九龙仓期货溢价突破四成!” “平掉部分仓位,锁定利润。” 她的指令清晰而冰冷。”把兑现的资金立刻转回现货账户,补充 。 建立循环。” 从期货市场收割而来的巨额资金,转眼又化作现货市场上更沉重的铁锤,周而复始。 立体的绞杀网越收越紧,将猎物死死按在下跌的深渊里,不得喘息。 怡和洋行顶层的办公室,空气烫得灼人。 亨利·凯瑟克对着话筒怒吼,额角青筋暴起:“撑住!动用所有能动的钱!给我顶上去!联系汇丰!联系渣打!不管什么代价,我要看到钱!现在就要!” 听筒那头传来财务总监干涩发紧的声音:“凯瑟克先生…我们的现金…大部分陷在葵涌那个项目里了…汇丰那边说…市场风险太高,无法立即满足我们的要求…需要时间评估…” “评估?” 凯瑟克几乎将话筒捏碎,“等他们评估完,我们就只剩一堆废纸了!告诉他们,怡和倒下对谁都没好处!还有,立刻给我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不惜任何代价!” 他狠狠摔下电话。 听筒撞击底座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公司核心资产的价格每下跌一个百分点,都意味着质押品的价值又蒸发掉一块,意味着催命的铃声可能下一秒就会炸响。 “何飞…” 凯瑟克双眼布满血丝,终于清晰地尝到了那股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致命寒意。 这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商业较量,而是一场不留余地的围猎。 而他,仿佛已成笼中困兽。 黄河实业的指挥中心里,屏幕冷光浮动。 怡和置地的股价已下挫四分之一,九龙仓的跌幅逼近三成,并且仍在滑向深渊。 恒生指数单日的下跌幅度,足以载入史册。 情报员快步穿过走廊,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停在厚重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响。 “夫人,怡和那边出状况了。” 他推门而入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多家银行已经启动了质押警戒程序,他们正在连夜开会。” 窗边的身影没有回头。 投影仪的光束切割着昏暗,将不断跳动的数字投在对面墙上。 那些曲线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每一次下坠都带着某种残忍的节奏感。 小满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那部红色电话,听筒贴在耳边时,嘴角才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柱子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鱼已经咬钩了,血正顺着线往下淌。 现在岸边聚了一群等着分食的鸟。 我们是再扔块饵,还是等它们自己打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能听见背景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钢笔搁在玻璃桌面上的轻响。 “不急。” 何雨注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沉稳得像深潭里的石头,“让血再流一会儿。 那些鸟比我们更怕鱼死。 通知阿浪和老顾,该他们上场了。 这出戏怎么开场由他们定,但落幕的时辰,得听我们的。” 三月中旬的香江,空气里开始渗进潮湿的水汽。 先是交易所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接着那些议论变成公开的质疑,最后质疑发酵成恐慌——像霉菌在梅雨季的墙角蔓延,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短暂的停顿之后,下跌不再是直线坠落,而变成钝刀割肉般的折磨。 每天开盘时还有人心存侥幸,收盘时只剩一片死寂。 调查组的进驻像掀开了地板,底下爬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那个周五的收盘钟声敲响时,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数字定格在那里。 恒生指数比七天前矮了一截,像被拦腰砍断的树。 怡和置地的股价更难看,从山顶滚落时连缓冲的坡度都没有。 九龙仓那边,曲线图已经跌成了悬崖。 同一时刻,怡和洋行顶层的灯还亮着。 秘书第三次她停在门外,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指节泛白。 “凯瑟克先生……” 她推开门缝,声音压得很低,“汇丰的史蒂文斯先生在三号线,说必须立刻和您通话。” 亨利·凯瑟克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第299章 第299章 但他此刻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那些光点正在旋转、模糊、融化成一片刺眼的晕眩。 他转身时,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戴了张不合尺寸的面具。 抓起听筒的瞬间,他闻到自己掌心渗出的汗味,微咸,带着金属的腥气。 “我是凯瑟克。” “凯瑟克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天气预报,“基于过去十四个交易日市场的连续异常波动,特别是贵司核心质押资产价值的持续性缩水,目前已触及我行风险管控协议中的强制条款。” 窗玻璃映出凯瑟克的脸。 他看见自己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只感觉有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往下爬,一直钻进胃里。 “根据协议听筒边缘硌得掌骨生疼。 “史蒂文斯!” 凯瑟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轮下跌根本不正常!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怡和有一百三十年的根基,我们在中环有整栋楼,在九龙有……” “凯瑟克先生。” 对方打断了他,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不耐烦,“这是汇丰风险管理委员会的一致决议。 四个交易日是最终期限。 若未能按时履行,为确保债权安全,我行将不得不启动质押品处置程序。 这是纯粹的商业决策,望您理解。” 忙音响起时,凯瑟克还握着听筒。 他盯着墙上那幅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画看了很久。 画里是十九世纪的伦敦港,帆船桅杆如林。 然后他猛地抬手,将桌角那只青花瓷笔筒砸向画框。 瓷片和木屑一起迸溅。 碎渣落在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 一周。 三亿五千万。 他想起葵涌码头那些日夜不停的打桩机,想起财务报表上越来越深的赤字,想起董事会上那些躲闪的眼神。 集团账面上能动的钱早就抽干了,像被拧到最后一圈的毛巾。 银行收紧了口袋,股东捂紧了钱包,变卖资产需要时间——而时间,现在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光河依旧流淌。 但凯瑟克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沉下去了,再也浮不上来。 何飞这个名字从齿缝间挤出来时,他尝到了喉间铁锈般的血气。 什么退让示弱?葵涌那场所谓的价格厮杀,从头到尾就是针对他怡和现金流布下的绞索。 用那点看似不起眼的业务损耗,抽干了集团最后一点能周转的活钱。 而真正的杀招,早就埋在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地方。 “所有人——核心团队全部叫回来,一个都不准缺席!” 凯瑟克的声音撞在办公室门上,近乎嘶吼。 汇丰那份最后通牒,在管理层内部炸开了锅。 连续几天,怡和的会议室里争吵没停过,方案刚提上来就被 。 现实像冰水,一次次浇灭他们自救的念头: 变卖资产?市场早已风声鹤唳,买家压价狠得像是捡破烂,优质资产也卖不出救命钱。 股东求援?非但没人伸手,恐慌蔓延让中小股东争相抛售,唯恐逃得慢了。 银行信贷?风控部门锁紧了闸门,这种局势下谁也不愿再增加风险敞口。 同业拆借?太古与会德丰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 七天像沙漏底部的细沙,在焦头烂额中漏光了。 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三——期限截止日。 怡和没能凑足银行要求的保证金数额。 次日周四,市场开盘。 风声早就漏了出去——很难说背后没有小满那支队伍的推波助澜。 投资者对怡和的结局已有预感。 上午十点十五分。 巨额抛单毫无征兆地涌出! 那不是散户的恐慌盘,而是来自特定大型投行席位——汇丰的强制平仓指令开始执行了。 “怡和置地,市价委托,八十万股!” “九龙仓,市价委托,六十万股!” “继续抛售怡和置地,五十五万股!” 冰冷的电子指令像法庭落槌,一声声敲下来。 原本稀薄的买盘希望被碾得粉碎。 价格支撑彻底消失,怡和置地与九龙仓双双垮塌。 百分之三十、四十、五十!分时图上那道近乎垂直的下跌线,看得人心里发寒。 汇丰的动作点燃了引信,怡和系股票开始连锁崩塌。 恐慌达到顶点,抛盘如同雪崩。 恒生指数一天内再度暴跌超过百分之十二。 交易所里空气凝固,只剩下绝望。 黄河实业的秘密房间里,屏幕蓝光映着人脸。 “夫人!汇丰开始强制平仓了!” “怡和置地直线下跌,瞬间成交天量!” “九龙仓价格已击穿历史最低熔断线!” 观察员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战场通报。 小满望着投影屏上那两条垂死的巨鳄,嘴角终于弯起一丝确凿的弧度。 “好。 致命一击让汇丰来完成。” 她声线陡然扬起: “执行‘掠食者计划’。 目标:九龙仓流通股。” “现货组全体待命,启动所有预设账户。 按原定顺序:分散、小笔、隐蔽、持续吸筹。 锚定价格就在当前恐慌形成的废墟区。 动作要缓,但不能断,绝不能引起注意。” “期货组:怡和系空头仓位开始分批、有序、安静平仓。 盈利资金的百分之六十五——立即转入各吸筹账户。” “情报组:所有监控设备上线,紧盯汇丰、怡和及其他经纪行相关股票的大额异动指令,以及任何可能的股权报备动作。” 指令下达。 庞大的资本如同早已潜伏在深渊底部的巨兽,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吞咽那些被恐慌与强制平仓遗弃的筹码——九龙仓的股票。 细碎的买单持续渗入交易洪流,像夜雾漫过窗棂般不着痕迹。 这场金融围猎没有在七十二小时内画上句号。 它在长达数周的拉锯中缓慢收网。 依托充沛的现金储备与提前获取的情报脉络,黄河团队在市场持续的低气压与对手自救行动——包括仓促变卖零星资产、试图联合其他力量稳定股价却未果——构成的复杂棋局里,保持着近乎机械的耐心。 他们像钟表齿轮般精确推进着既定的收割步骤。 日子在等待中被拉成细长的丝线。 四月初,当市场第一次出现几乎难以察觉的止跌波动时,小满团队那些流通盘走向的股权份额。 作战室的灯光在四月五日下午六点依然亮着。 小满面对着整墙闪烁的数据流。 屏幕上交错攀升的曲线与不断刷新的数字,构成了一张动态的攻防图谱。 “汇报最终持股数据。” “乔先生,分析师停顿半秒,调出最终页面,“百分之二十八点七。 目前是单一最大持股方,超过怡和洋行已公开数据的九点四个百分点。” 百分之二十八点七。 距离触发强制全面收购线,只差最后一点三。 房间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吐息。 这意味着,在绝大多数人尚未察觉的时刻,黄河实业已经握住了这家掌控着 重要码头资产的企业命脉。 那个名义上的控股方,早已被抽空了根基。 “怡和自己还剩多少?” 小满没有抬头。 “他们公开持股不足五个点,而且其中绝大部分股权早已质押给多家银行。 汇丰方面的强制处置程序已经清理掉了他们能动的部分。 剩下的,要么是冻结状态的抵押物,要么是散落在外的零星碎股。” 陈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某种克制的畅快:“亨利·凯瑟克手里,已经没有能打出去的牌了。” 小满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很好。 我立刻联系老板。 九龙仓,跑不掉了。” 七十二小时后,葵涌码头附近那间陈旧的办公室里。 电话在午后骤然响起。 阿浪抓起听筒,听见何雨注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阿浪,那边已经落定。 材料马上送到你手上。 后面的事,该你们上场了。” 阿浪嘴角扯开一个弧度:“收到。 老板,我这边随时能动。” “那就放手去做。” “您等着听消息就行。” 他挂断电话,转向旁边早已绷紧身体的何雨鑫:“雨鑫,傍晚跟我去九龙仓。 从今天起,码头归我们了。” 何雨鑫深深吸进一口气,重重点头。 次日上午,九龙仓总部大厦。 往日充斥着英文指令的英资企业心脏,此刻被一种粘稠的沉寂笼罩。 股价的崩坏与母公司的困境,让每个员工脸上都蒙着一层对明日的不确定。 阿浪与何雨鑫在前,几名身着深色西装的黄河安保人员在后,径直穿过旋转门走向大堂深处。 “先生,请问您预约了吗?” 前台 站起身,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迟疑。 阿浪的目光掠过她头顶的标识牌,脚步未停地走向电梯区。 何雨鑫的影子紧紧跟着他。 “等等!你们不能——” 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试图上前。 两名黄河安保侧步挡在了中间。 对峙只持续了两秒。 原先那两名保安向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请……请离开这里。” 回应他们的只有两记从鼻腔里发出的短促气音。 电梯门在顶层无声滑开。 洪浪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毯上吸走了所有声响。 何雨鑫落后半步,手里那只黑色公文包的金属扣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被洪浪伸手推开时,铰链甚至没来得及发出预想中的吱呀——门轴显然刚上过油。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长桌边围坐的几张面孔同时转过来,像被同一根线扯动的木偶。 烟灰缸里积着半缸烟蒂,雪茄的焦苦味混着某种皮革护理剂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几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英籍男人正俯身对着摊开的报表,纸张边缘被手指捻得卷了边。 他们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干净,眼睑下方泛着青灰。 “滚出去。” 离门最近的那个秃顶男人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得有些尖利,“谁允许你——” 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了洪浪身后走廊上沉默立着的人影,黑色西装,肩线平直,像一排生铁铸的栅栏。 所有未出口的斥骂都咽了回去,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洪浪没看他。 他径直穿过会议室,拉开长桌另一端那张空着的高背椅。 椅腿刮过地板,发出拖长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坐下时,他抬手松了松领带结,动作慢得像在调试某种精密仪器。 何雨鑫走到主位旁边,将公文包打开,取出一摞用蓝色封面装订的文件。 她没有递,而是让文件自由落体般掉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啪” 的一声脆响,惊得对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肩膀一颤。 “黄河实业,” 何雨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凿进这片死寂里,“持股比例,百分之二十八点七。 港交所的记录,律师楼的公证书,全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每一张僵硬的脸,“从现在起,九龙仓董事局主席的职权,由洪浪先生暂代。 第300章 第300章 交接工作,今天开始。” 窗外的云层正在聚拢,天色暗了一度。 有人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瓷杯和杯托磕碰出细碎的颤音。 “强盗……” 主位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终于出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嘶嘶的气音,“怡和才是——” “怡和?” 洪浪打断他。 这是他进来后第一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在复述一份过期天气预报,“你是指那个股票跌成废纸、总部大楼都押给银行的怡和?他们手里那点九龙仓的股份,早就质押得连投票权都剩不下几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现在,这里姓黄河。 而你——”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站在门边的两个黑衣安保动了。 他们的脚步很稳,一左一右架起主位上的男人。 那人的 变成一串含糊的呜咽,西装裤腿在光滑地板上徒劳地蹬蹭,被拖出会议室时,鞋跟刮过门框,留下半道灰痕。 叫骂声从走廊那头飘进来,渐渐远了。 剩下的几个人谁也没动。 有人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有人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沉的云;那个秃顶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我们刚才……在说汇丰的催款函。 还有……三号码头吊机的维修费,承包商在催尾款。” 洪浪没接话。 他偏过头,对何雨鑫抬了抬下巴。 何雨鑫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 “继续。” 洪浪说。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以及钢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没有人抬头。 汇丰那边催得紧到什么程度?阿浪没让他继续往下说。 角落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响。 有人报了个数字,港币单位,尾数带着零头。 设备维护的费用还差多少? 大概三百万。 回答的人声音发飘。 阿浪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 怡和现在连这点数目都凑不齐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只有 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 空气稠得化不开。 我们需要看原始凭证。 角落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金属镜框在顶灯下反着冷光。 正式交易所公告,全套法律文件。 谁知道你们手里这份东西是真是假? 说话的是约翰·米勒,九龙仓的 董事,也是怡和系用了多年的律师。 何雨鑫从公文包侧袋抽出另一沓文件。 纸张边缘整齐,钢印压痕在灯光下凸起清晰的阴影。 她将文件平推过深色会议桌的抛光表面,停在正 。 港交所今天上午发布的正式公告副本,编号在右上角。 旁边是罗文锦律师行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原件。 米勒先生可以现在打电话核实。 股权登记册副本稍后会送到公司秘书处。 米勒抓起那几页纸。 视线扫过关键段落时,他下颌线条越绷越紧。 文件是真的。 每一个印章,每一个签名,都挑不出毛病。 就算持股属实——米勒放下纸张时指节有些发白——董事会主席任命需要正式决议程序。 洪浪先生目前不是董事,凭什么暂代职权?这不符合章程。 阿浪向前倾了少许。 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对方脸上。 米勒先生似乎还没看清现状。 他语速放得很慢。 现在九龙仓最大的股东是黄河实业。 我代表大股东要求立即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改组董事会并推选新任主席。 这个程序,符合章程吗? 他视线转向长桌两侧。 还是说,各位更想看到股价因为管理层拒不配合而继续跳水?等汇丰和其他债权人直接向法院申请清盘令?你们账户里的股票,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波动? 话里淬着冰碴。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怡和自己已经焦头烂额,九龙仓这艘船早就没了舵手。 大股东换人已成定局。 硬扛下去除了让自己出局更快,没有任何意义。 我……我同意马上开临时董事会。 一个身形发福的华商董事先开了口,声音黏糊糊的。 附议。 附议。 其他人陆续点头。 米勒向后重重靠进椅背,不再说话。 他知道形式上的抵抗已经失去意义。 很好。 阿浪下颌线条略微松弛。 雨鑫,通知公司秘书准备文件。 一小时后,原地召开临时董事会。 议题两项:选举洪浪先生为董事会主席,授权其全权处理公司日常运营及当前危机。 明白。 何雨鑫起身时椅子腿与地毯摩擦出闷响。 阿浪目光再次扫过长桌两侧。 这一小时请各位留在会议室休息。 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诉门外的工作人员。 他朝门口两个黑色西装的身影抬了抬下巴。 这是要切断所有对外联络的渠道。 米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刀在别人手里,鱼肉在砧板上。 一小时后。 临时董事会以压倒性票数通过决议——除了米勒象征性弃权的那一票。 洪浪的名字正式写进董事会主席的任命文件。 现在进行下一项议程。 阿浪没有多余的话。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阿浪沿着走廊走向电梯。 何雨鑫站在原地目送了几秒,转身推开挂着总经理铭牌的那扇实木门。 两个小时前,董事会那张长桌两侧还坐着神色各异的董事们。 阿浪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投影幕布前宣读了三条决定。 第一条关于债务——汇丰银行那笔一千八百万的款项将由黄河实业当日代偿,另外三百万的设备维护缺口走集团流程补足。 他要求立即通知银行结清债务,其余所有负债 第二条涉及码头的运营。 所有客户会收到通知,葵涌码头费率暂时维持不变,他们可以继续使用泊位和仓库。 既然黄河实业成了九龙仓的新主人,价格战自然失去了意义,未来的收费标准会逐步统一。 至于员工,薪资照常发放,岗位全部保留。 管理层暂时留任,等待后续评估。 宣布这条时,阿浪的视线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脸,某些人避开了他的目光。 第三条是人事变动。 何雨鑫被任命为总经理,全面负责日常管理,直接向阿浪汇报。 原任总经理约翰逊即日起卸职,需向新任者交接所有工作。 公司秘书、财务总监和运营总监暂时留任,配合过渡期的工作。 最后,他看向那位外籍董事律师米勒,告知对方的董事职务到此终止,公司会依据合约进行结算。 被点名的人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但没人出声反驳。 形势已经明朗,他们只能等会议结束后另寻门路。 阿浪没有留给任何人提问的时间。 宣布完所有决定后,他直接宣布散会,只要求新任总经理留下与各部门负责人对接具体事务。 其余董事可以离开,董事会改组事宜将另行通知。 说完他便起身朝门外走,何雨鑫跟了上去。 “你自己留在这里接手,能应付吗?” 电梯门前,阿浪按下按钮。 “浪哥不一起?” “老板让我处理完这边就回总部,还有别的事要安排。” “那至少调几个财务和业务的人过来,我一个人撑不住这场面。” “这种事还需要问我?从葵涌码头抽调吧,注意别把那边掏空了。” “明白。” “安保人员我会留下,遇到捣乱的不用客气。” “好。” “好好干。” 阿浪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转身走进打开的电梯门,“别让你哥失望。” 何雨鑫没有多言,回到总经理室先拨了一通电话,随后便让人请来了约翰逊。 同一时间,黄河实业总部那间隐秘的金融作战室里,巨型屏幕上的股价数据仍在跳动,但紧绷的气氛已经缓和下来。 隔壁的小型会议室内坐着四个人——何雨注、小满、刚赶回来的阿浪,以及陈胜。 “柱哥,这是第一阶段的结算数据。” 小满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振奋。 她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到何雨注手中。 纸张被接过去,目光迅速掠过那些令人屏息的数字: 初始资金构成—— 小满负责的欧美股市资金池:五千万美元,按当时汇率折合约两亿五千万港币。 白毅峰处理归集的现金:四亿两千万港币。 珠宝变现后续流入资金:约六千万港币(部分精品尚未完成拍卖)。 总计初始投入:约七亿三千万港币。 期货市场收割利润—— 恒生指数空头合约盈利:借助杠杆与精准把握暴跌时机,获利三亿八千万港币。 沈弼脊背掠过一丝凉意。 这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应付。 “陈先生,” 他维持着平稳的语调,“这份估值已经充分考虑了当前市场的波动。 鉴于贵方与怡和的历史渊源,以及贵方充裕的资金储备,我们认为由贵方接手这批资产,对维持市场稳定最为有利。 当然,如果贵方没有兴趣——” “三亿五千万。” 陈胜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光洁的桌面上,“现金,一次付清。 省掉拍卖的麻烦,汇丰立刻就能拿到钱。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弼微微收紧的手指上,“等消息彻底传开,恐慌蔓延,拍卖会上没人举牌,或者只肯出个更低的价钱——那时候汇丰损失的,恐怕就不止是账面上这一亿五千万了。” 坐在侧边的阿浪翻动纸张的动作停了一瞬。 够狠。 一刀下去,砍掉了三成。 沈弼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底价。 对方报出的数字,几乎贴着那条不能明说的底线。 黄河实业当然有本事在拍卖时做些手脚。 可这直接抹去的一亿五千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点头。 他脸上那层职业性的温和彻底剥落。 “三亿五千万?” 沈弼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又猛地前倾,视线锐利地扫过对面两人,“陈先生,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玩笑的范畴。 汇丰不是急于脱手的旧货铺,怡和这些产业值多少,你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五亿,是在眼下这种风声鹤唳的局面里,我们能够承受的最低限度。 公开拍卖或许有变数,但以汇丰的招牌,绝不至于无人问津,更不可能跌到如此荒唐的价位!”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贵方或许忽略了,汇丰能做的,远不止是卖掉一笔棘手的资产。” 话里的寒意弥漫开来,那是来自香江金融中枢的无声警告。 阿浪仿佛没听见那话语里的锋芒,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指尖在硬壳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沈先生,能量?眼下这场风暴,汇丰自己就站在风眼中心吧?挤兑的压力,金管局审视的目光……这些,恐怕都不轻松。 至于拍卖会嘛,” 他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自然相信汇丰的号召力。 第301章 第301章 只不过,万一到时候,某些不太乐观的资产评估细节不小心流传出去?又或者,到场的买家们……忽然都变得异常保守,捂紧了钱袋?” “真到了那一步,” 阿浪继续道,“汇丰赔上的恐怕就不只是金钱,还有时间,以及……市场对你们解决问题能力的信任。 时间拖得越久,资产缩水的缺口越大,需要汇丰自己掏腰包去填的窟窿也就越深。 这笔账,沈先生应该比我们算得更透彻。” 陈胜的声音适时响起,接住了阿浪落下的话音:“沈先生,三亿五千万,是基于市场流动性近乎枯竭、恐慌情绪持续发酵的现实判断。 汇丰现在最需要的是迅速回笼资金,稳住自身的阵脚。 而我们,是眼下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在最短时间内用真实现金接下这个包袱的买家。 拖延,对汇丰有损无益。 三亿五千万,现金支付,意向书今天就可以签署,七十二小时内款项到位。 这是我们的条件,也是基于现状最切实的解决方案。” 沈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堆积的铅云。 对面两人一唱一和,每一句都精准地钉在汇丰此刻最脆弱的关节上——内部的压力,现金的渴求,对节外生枝的深深忌惮。 他们看透了他的窘境,摆明了要趁势压价。 他不再说话,会议室里只剩下他食指关节叩击实木桌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阿浪重新翻开文件,陈胜则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敲击声持续了很久,终于,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沈弼后槽牙咬得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四亿两千万。” 他刻意停顿,让那个数字在沉默里多坠了几秒,“汇丰的底线。 少一分钱,诸位现在就可以起身离开——我们承受得起流拍的代价。” 阿浪的视线掠过文件夹边缘,与陈胜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 还不够。 对面那人绷紧的下颌线里,还藏着没被榨干的余地。 “公开拍卖?” 阿浪合上手里的硬壳本子,咔哒一声轻响,“沈先生,排队等在汇丰门口的那些人,恐怕没耐心看一场拉锯战。”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而平,“三亿五千万。 现金。 七十二小时内到账。 这是黄河能给出的最后报价。” 沈弼搁在桌面的手指蜷了一下。 对方精准地踩中了那根最脆弱的神经——金库外日益延长的队伍,比任何数字都更具说服力。 陈胜的嗓音恰在此时切入,像一把薄刃顺着缝隙递进去:“时间拖得越久,资产包缩水的速度只会越快。 三亿五千万,行,我们立刻签意向;不行,” 他手掌向上摊开,作势要推开椅子,“绝不耽误贵行筹备拍卖。” “慢着。” 沈弼的声调里泄出一丝没压住的急迫。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像钝刀般刮过对面两张脸。 沉默在室内膨胀,几乎能听见挂钟秒针摩擦空气的细响。 “三亿七千万。”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次,吐出这个数字时腮帮的肌肉都在抽搐,“汇丰不可能再退。 如果贵方坚持原先那个数——” 他猛地向后砸进椅背,胸膛起伏,“那就请便。” 阿浪与陈胜的眼风再次交汇。 极细微的颔首。 踩到底了。 再逼半步,桌子就得掀。 “成交。” 阿浪的声音劈开了凝滞的空气,“三亿七千万,现金支付。 意向书今天签,七十二小时资金到位。” 沈弼吐出一口又长又沉的气,肩胛骨松垮下去,仿佛刚卸下一副看不见的枷锁。 “法务部会准备文件。” 他声音里透着疲惫,“三天后签正式合同。” 陈胜站起身,伸出右手。 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合作愉快,沈先生。 后续对接的团队今晚就会抵达。”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合作愉快。” 沈弼站起来,勉强握住那两只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如果可以,他更想把拳头砸在对方脸上。 走出汇丰那座花岗岩大厦时,傍晚的风正卷着街角的纸屑打旋。 阿浪脸上那层职业性的温和瞬间褪尽,像揭掉一张面具。 “三亿七千万,买下怡和半副身家。” 他声音压得极低,脚步未停,“那位沈先生此刻怕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总比眼睁睁看着烂掉强。” 陈胜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但他不会忘。 吃了亏的狼,迟早要回头嗅血迹。 给柱子递个话——该扎的篱笆,得趁早。” 车门被拉开时带起一阵风。 “后面的事另说。” 阿浪跨进驾驶座,“眼下得先向老板交差。 还有,市场那头还没凉透,我们也不能歇。” “嗯,这才刚开场。” 黄河实业的金融指挥间里,玻璃墙映出跳动的数字。 何雨注听完两人的叙述,只点了点头:“价钱合适,值了。” “要是再拖几天,或许还能压得更低。” 陈胜接话。 “夜长梦多。 差那一两千万,不值得冒险。” “老板看得准。” 陈胜应道。 “接下来你们盯紧怡和。 看看他们怎么接招。 要是这么容易就垮了,他们百年的招牌也算白挂了。” “明白。” 两人同时回答。 “用钱找令仪批,合同交给法务过一遍。” “是。” “去忙吧。” 两人离开后,何雨注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对面墙上巨大的投影幕。 恒生指数的曲线还在低位蜷缩,恐慌像潮汐后的湿沙,黏稠而滞重。 机会依然潜伏在每一道褶皱里。 没过多久,小满推门进来。 “都对接清楚了?” “柱子哥放心。” “接下来你们团队怎么打算?” “你先听听我的想法?” 小满侧过头,“看看和你的思路能不能对上。” “考我?” 何雨注笑了,“行,你说。” 小满转身从隔壁取来一份文件递过去,随即开始解释: “第一,恒指、会德丰、太古、长江实业这些目标,我们还会继续跟进。 但之前动作太显眼,证监会已经注意到我们,所以后续必须放慢节奏,更隐蔽些。” “第二,旗仓国际、联邦地产这类会德丰系的公司,我打算沿用九龙仓的模式处理。” “第三,团队正在评估一批质地好的股票。 市场不会永远下跌,等到底部出现,我们抄进去——这是长线布局。” 她说的正是文件里的概要。 何雨注快速扫过纸页,朝她比了个肯定的手势。 “这一仗打完,你就真成金融圈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了。” “耀祖他们都那么大了,还说什么人物不人物的。” 小满抿了抿嘴。 “怎么不算?要是你愿意去那些酒会露个面,保管全场目光都跟着你转。” “今天说话怎么这么甜?” “不爱听?” “不是……” 她耳根微微发烫,“就是不习惯。” 何雨注笑出了声。 “我的方案交了,该你提意见了。” “意见没有,建议倒有一条。” “你说。” “要动哪些公司,可以去问问老白,他手里有份名单。 至于值得长拿的股票,我也有几个名字。” “老白那边我会联系。 你先说股票——我看看你眼光毒不毒。” “电灯公司、中华电力、汇丰、新鸿基、恒隆、鹰君。” 他一口气报出六个名字。 小满沉默了片刻。 那些名称在她脑中迅速拆解成财报数据、股权结构和行业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 “柱子哥,你这名单……挺有意思。 跨度不小,既有稳如磐石的公用事业巨头,也有势头正猛的地产新军。” 何雨注朝她抬了抬手,示意她接着往下讲。 “电灯和中华电力这类公司,本质上靠的是稳定的收租模式。 市场动荡再剧烈,人们夜晚依旧需要光亮。 这次它们的价格虽然下滑,但幅度有限,想趁机拿到足够多的份额并不容易。 持有这类资产的人,除非走到绝境,否则不会轻易松手。” 他微微颔首。 “至于汇丰银行,” 她继续道,语速平稳,“我们不久前才从沈弼那里割下一块肉,他们的伤口还在流血。 挤兑的阴影没有散去,股价还在往下探。 这或许是个机会。 汇丰的根基扎得深,监管方面也不会坐视它沉没。 如果我们能在低处接住,等恐慌退潮,回报可能很可观。 但这一步需要精准的计算和持续的资金,代价不会小。” “分析得在理。” 何雨注评价道。 “然后是那几家地产公司,新鸿基、恒隆、鹰君。”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柱子哥,它们是这次风暴里被冲得最狠的。 郭家、陈家、罗家,家底不算最厚实,扩张的步子又迈得太大,现在被地产和股市两面夹击,股价已经跌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尤其是鹰君的罗鹰石,外面传言他的资金链快要绷断了。” 她停顿片刻,气息沉了沉。”选择它们,等于赌它们能熬过这个冬天,赌的是未来的复苏。 可风险呢?万一其中任何一家没能撑过去,我们投进去的一切就会化为乌有。 眼下看似便宜的价格,底下可能是无底深渊。 我们必须把这几家的账目、资产底细、还有掌舵人应对危机的能力,翻来覆去查个清清楚楚,绝不能凭印象下判断。” “我对公用股的韧性有数,也对操作汇丰的风险有准备。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规模买入那些根基相对浅薄的地产公司股份,我个人非常谨慎。 市场上还有别的选择,一些被连带拖下水、但本身更结实、前景也更清晰的目标。 比如会德丰手里的那些物业和船坞,或者太古的制糖和航空维修业务。 它们的价格也被压低了,但抵御风暴的资本和核心资产的质量,看起来更让人安心些。” 何雨注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冷静而犀利的剖析,正是她作为直接面对市场波涛的人,最宝贵的判断。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得很好。 我想听的就是这些。 你的顾虑,特别是对那些新兴地产商的风险评估,很有必要。” “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并没有说现在就要动手。 市场的底部,还远远没有探到。” “什么?” 小满怔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还不是底?那怎样才算? “柱子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市场已经跌成这样了,难道还能更低?” “能,而且会低得多。” 何雨注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一轮下跌的终点,离现在还很远。” “会到多少?” 小满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何雨注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恒生指数,最终会落到一百五十点。” “一百五十点?!” 第302章 第302章 小满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愕而微微变调。 这个数字本身带来的冲击,胜过任何形容。 指数此刻还在四百多点徘徊,一百五十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曾经的高峰算起,超过九成的市值将会蒸发。 意味着整个市场的根基都可能被撼动。 这远远超出了她最坏的设想。 她呼吸一窒,脑海里瞬间掠过无数图表与数字。 她和团队之前构建的所有支撑位分析、价值估算模型,在这个预言面前,似乎都成了脆弱的纸片。 一次误判,足以导致难以承受的损失。 “柱子哥……你……你能肯定?” “能肯定。 不过因为我们的参与,或许会引出一些额外的变数,这点你们要留心。” 小满深深吸进一口气, 翻涌的思绪平复下来。 “我懂了。”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书房里的电话铃第二次响起时,何雨注刚在皮椅上坐稳。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股绷紧的兴奋:“中东的客人自己飞到码头看了样车。 测试数据比他们预想的还好。 五十辆‘黄河勇士’的订单已经敲定,全款今天就能到账。 但他们有个附加条件——三个月内,再要一百辆同型号的底盘车,上装部分他们自己找人定制。” “油呢?” 何雨注问。 “希腊籍的油轮已经在将军澳卸货了,租船方就是他们。” “让他们帮忙牵线。” 何雨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多介绍几个买家。 如果对车没兴趣,就提一句,我们这儿也有黄金流通。” “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略微加重:“还有件事……客人私下问,我们能不能提供武器。” “告诉他们,”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 想买 ,该去找欧洲或者北美的代理商。” “是。” 挂断后,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何雨注没起身,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被遗忘的金融计划草案上——纸页边角还留着几道用力划过的折痕。 半小时前,小满就是捏着这份文件冲去隔壁会议室的,连句道别都没顾上说。 “整个方案都得重来!” 她当时的声音又急又脆,像玻璃摔在瓷砖上。 何雨注当时只是笑:“别自己吓自己,时间还够。 只要你们别玩得太出格,总不至于吃亏。” “我从没亏过。” 女孩的脖颈挺得笔直,“以后也不想。” “行啊,那等我老了,可就指望你赚的钱过日子了。” “我不是在说笑。” 她抓起文件转身就走,“柱子哥你自己回去吧,我开会了。” 门被带上的力道有些重。 何雨注在客厅只待了不到一刻钟。 老太太和陈老爷子正坐在沙发里聊着旧事,他刚接上几句话,母亲的声音就从楼梯上方飘了下来:“柱子,你书房电话响半天了,快去接接,别误了正事。” 他起身朝两位老人微微欠身:“下次再陪您二老慢慢聊。” “正事要紧。” 老太太摆摆手。 陈老爷子也跟着点头:“对,正事要紧。” 上楼的脚步声在木梯上踩出规律的闷响。 电话铃在他握住门把时恰好停了。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等了约莫两分钟——果然,铃声又刺破了寂静。 半个月后的傍晚,何雨注刚从金融团队那边回到别墅,电话再次追了过来。 听筒里是阿浪的声音,少了平日的镇定:“老板,怡和那边有动静。 伦敦总部派了人过来,一个叫西蒙·霍普金斯的董事,还带了一整支英国律师团。 他们先找了汇丰,沈弼那边传话过来,说……想谈谈赎回资产包的事。” “赎回?” 何雨注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怡和现在应该连硬币都掏不出了才对。” “所以我和陈胜也觉得不对劲。 但对方态度很硬,指名要见黄河实业能做主的人。 汇丰给了点压力,我们想着见面也无妨,就在他们安排的会议室碰了头。” “然后?” “我开了个价——十五亿港币。” “他们答应了?” 电话那头顿住了:“……您怎么猜到的?” “要是没答应,你也不会这个时间打给我。” 何雨注走到窗边,夜色正在浸透玻璃,“慌什么?先晾着。 你和阿胜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再有动作,不用客气,顶回去就行。” “明白。”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何雨注没开灯,只是站在窗前。 他太清楚怡和如今的境地—— 这边早被金融风暴和价格战抽干了血脉,汇丰的强制平仓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捆稻草。 至于伦敦的凯瑟克家族?他们的日子,恐怕也不会比这里好过多少。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货轮的灯火正缓慢滑进浓稠的夜色里。 十五亿港元摆在眼前,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家企业屏住呼吸——尤其是对刚刚经历重创的怡和而言。 何雨注盯着纸面上的金额,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香江怡和贡献着集团超过七成的营收,这是谁都清楚的事实。 那么这笔钱,究竟从何而来? 电话接通时,陈胜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 “查两个人。” 何雨注没有寒暄,“西蒙·霍普金斯,还有他带来的律师团。 动用伦敦的关系网,盯住凯瑟克家族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动。 我要知道这十五亿是真是假,又是从哪片海域浮上来的。” 听筒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响。”西蒙在怡和董事局的档案很干净,干净得像昨天才印出来的。 律师团来自金斯利“让他们等。” 何雨注说,“汇丰若来问,叫沈弼直接找我。 你带上老白,看看除了银行,那只伦敦来的手还碰过哪些角落——这座城太小,藏不住陌生人的气味。” 接下来的四天风平浪静。 汇丰来过两通电话,都被“正在评估” 四个字挡了回去。 第五日黄昏,三个人影匆匆穿过别墅前院。 书房门合拢的瞬间,陈胜将文件夹摊开在灯光下。 “西蒙·霍普金斯不是怡和的人。” 他的语速很快,“他是格罗夫纳资本的合伙人。 那家基金专吃腐肉——等猎物流干血,再俯冲下来叼走最肥的那块。” 何雨注的目光掠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政商关联网络,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凯瑟克家族已经掏空口袋了。” 白毅峰指向另一页纸,“他们用伦敦和南非的地产、矿权作抵押,换来格罗夫纳的过桥贷款。 条件只有两条:第一顺位质押权,以及对香江怡和核心资产的优先处置资格。 西蒙就是那只伸过来的爪子。” “所以这十五亿不是赎金,”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是诱饵。” “格罗夫纳想借着怡和这具还没凉透的躯壳,把喙探进我们的碗里。” 陈胜总结道。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正从靛青转向墨黑,远处港口的汽笛声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爪子伸得太长了。” 何雨注终于开口,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第三人,“老白,现在还没到你们上场的时候。” “明白。” 白毅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时,陈胜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他身后的安保人员像影子一样无声地散开,堵住了通往内部通道的所有可能。 大堂的灯光是冷的,照在西蒙·霍普金斯那张因愤怒而绷紧的脸上,让他金色的头发显得更像一丛干燥的稻草。 “这里的空气需要安静,霍普金斯先生。” 陈胜的声音不高,刚好能穿过空旷的大堂,落到对方耳中。 他没有看西蒙身后那几位穿着笔挺西装的律师,目光只落在为首者剧烈起伏的胸口。”你想见的人,不会因为声音大就出现。 规矩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带着那个数字来,门才会开。 除此之外,” 他顿了顿,让寂静多停留了一秒,“没有别的路。” 西蒙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手里那份皮质封面的文件夹边缘微微颤抖。”十五亿?” 他的音调陡然拔高,在挑高的大堂穹顶下撞出短暂的回音,“那是个荒谬的数字!你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交易,是蓄意毁坏资产!格罗夫纳会向所有能递上诉状的机构投诉——香江的证监会、这里的总督府,甚至海外的仲裁庭!我们会看到,究竟谁最后无法收场!” 阿浪这时才从陈胜身侧缓缓走上前。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冰冷的金属打火机,开合的轻微“咔嗒” 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视线掠过西蒙涨红的脸,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太有趣的摆设。 “投诉?” 阿浪重复这个词,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倦意,“沈弼先生也提过‘体面’。 可市场这块地方,哪有什么体面,只有到没到手的真金白银。 你们从泰晤士河边飞来,难道指望这里的海风会和伦敦的雾一样讲客气?” 他合上打火机,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冷光。”消息放出去,只是因为我们确实在清点仓库。 有些生了锈的船,有些绕远了的航线,留着占地方。 拆开卖,或者扔进熔炉,看心情而已。 这怎么能算谣言?这只是……事实。” 他转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干脆的声响,朝着电梯方向走去,只丢下最后几句话,散在空气里:“觉得东西值钱,就拿钱来换。 觉得我们在破坏,大可以去敲每一扇你能敲的门。 不过别忘了,时间拖得越久,仓库里能剩下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陈胜跟着转身,安保的影子也随之移动。 他们没有再回头。 电梯门缓缓闭合,将门外凝固的愤怒和几张苍白的脸,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几公里外的办公室里,百叶窗缝隙间渗入维多利亚港傍晚的粼粼波光。 何飞——更多人称呼他“老板” ——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只已经凉透的白瓷杯。 他听见内线电话里简短的汇报,只是“嗯” 了一声。 窗外,一艘拖着长浪的货轮正驶向葵涌码头,轮廓逐渐被暮色吞没。 他想起小时候在湾仔见过的那些争食的鸟,总是最急躁的那只最后什么也啄不到。 “树是自己栽的,”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果子的滋味,当然也得自己先尝。” 消息像油渍一样,在狭窄的香江商圈里渗透得很快。 不到四十八小时,几乎所有耳朵都听见了风声:黄河实业对刚到手的那些旧船和航线“不太满意”,正在考虑如何处置。 是拆成零件,还是折价抛售,没人说得准,但那种“随时可以拆碎” 的可能性本身,就足以让许多人坐立不安。 汇丰那位沈先生的电话来得最快。 听筒里的声音试图维持平稳,但字句间的缝隙还是漏出了一丝紧绷。 第303章 第303章 阿浪听着,目光落在桌角一盆绿萝垂下的藤蔓上,回答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像复读一段早已磨损的录音:“条件只有一个。 数字不变,方式不变。 达不到,就不必再拨这个号码。” 听筒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放弃的杂音,通话被切断了。 格罗夫纳的人选择直接登门,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印证了某种焦灼。 他们或许习惯了在铺着厚地毯的会议室里,用成堆的文件和复杂的条款交锋,却不适应这里直白到近乎粗粝的规则——规则只有一条,写在钞票上。 夜更深了。 办公室里的男人终于放下杯子,瓷器底座碰触玻璃桌面,发出“叮” 一声脆响。 远处港口的灯火连成一片颤动的光带,像是这片海域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不需要看到那些人的脸,也能想象出他们的表情。 愤怒,屈辱,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们乘着飞机跨越重洋,带着精心准备的方案和沉甸甸的自信,最终却发现自己连谈判的桌边都摸不到,只能对着紧闭的大门咆哮。 这里的游戏,从来不是那样玩的。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穿过半开的窗缝。 他深吸一口,那味道熟悉而冰冷。 在这座城市,很多东西都像这海风一样,看似无形,却能慢慢蚀穿最坚硬的甲板。 西蒙的指节捏得发白,投诉与仲裁的威胁像石子投入深潭,连回响都稀薄。 对方甚至懒得掩饰目光里的轻视,掠过他身后那群西装革履的人,最终落回他脸上。”东西在我们手里,处置权自然归我们。 香江认什么,你该再学学。 格罗夫纳若真想下场,亮出筹码便是。 靠纸片和声音?” 那人话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不管用。” 他不再看西蒙铁青的脸,只朝门边微微颔首。 几名穿着制服的人立刻上前,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地截断了去路。 西蒙的胸腔剧烈起伏,指尖颤巍巍地点过去:“好……很好。 黄河实业,我记下了。 这事,没完!” 他被同伴半扶半拽着,消失在走廊转角。 望着那背影,阿浪扯了扯嘴角:“一张西方面孔,就以为能在这里颠倒黑白?” 身旁的陈胜声音压低:“格罗夫纳不会收手。 伦敦那边的后招,还没露出来。 我让老白把眼睛擦亮,盯紧西蒙离港后的动静,还有伦敦可能压过来的暗流。” “明白。 我去向老板说一声。” 电话接通,阿浪用三言两语概括了局面。 “老板,后续如何安排?” “等。” 听筒里的声音平稳无波,“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接过来的那些摊子,找人看着,维持运转就行,不必有大动作。” “产业分配的事,还得您定夺。” “地产板块照旧归你们;街角的药铺和那些小商店,丢给许大茂去折腾;美心那边,我问问家里老爷子,他对杯盘碗盏的事或许还有些念头;九龙仓和葵涌的码头,雨鑫撑得住吗?” “目前两个港口的吞吐都正常。” “你不是看在我弟弟的份上才这么说吧?” “您知道我的为人。” “行。” 恒生指数的曲线一日比一日疲软,小满手下的团队灯火通明,甚至添了几张新面孔。 他们的刀刃精准地划过会德丰、太古这些名字,在市场的低喘里,将利润悄然收入囊中。 数字在暗处不断堆积。 没过多久,阿浪捏着一份文件,走进了怡和置地的董事会议厅。 纸张上的文字宣告黄河实业已成为这家公司最大的单一股东。 他没有寒暄,只将文件轻轻搁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静了一瞬,“黄河实业开始行使股东权利。” 怡和方面的人脸色骤然变了。 谁都知道,这家洋行在香江最肥厚的血肉,依然附着在土地与楼宇之上。 风声卷过海峡,飘回伦敦。 怡和真正的主人,那位年迈的凯瑟克,再也坐不住了。 他亲自登上航班,辗转通过汇丰的沈弼,递出了希望面谈的请求。 汇丰银行一间私密的会客室里,空气仿佛凝固。 老凯瑟克的手杖倚在沙发边,他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深深的倦意,却仍努力挺直背脊。 沈弼坐在一旁,眼神复杂。 何雨注带着阿浪准时推门而入。 “何先生,” 老凯瑟克省去了所有迂回,嗓音沙哑,“怡和愿意付出代价,只恳请您……手下留情。 我们希望能赎回一些核心资产,尤其是置地的股权。” 何雨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白瓷杯,吹开表面细微的涟漪,目光平静地落在老人脸上。”凯瑟克爵士,商场就是战场,胜负自分。 当初怡和率先扣动扳机的时候,可曾想过‘留情’二字?”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时势不同了。 格罗夫纳那件事,并非我的本意,实属……迫不得已。 怡和愿意以高于市场的价格……” “市场价?” 何雨注轻轻打断了他,视线转向身侧。 阿浪会意,报出一个数字。 那是此刻怡和置地股价,一个令人难堪的数字。 “按这个价钱,” 何雨注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黄河可以继续买入。” 老凯瑟克的手指在光滑的杖柄上滑动,骨节泛出青白色。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皮肤下细微的颤动。 沈弼清了清喉咙,将茶杯往桌心推了半寸。”何先生,僵持对谁都没有好处。 凯瑟克先生亲自过来,态度已经摆在这里。 若是能谈出个结果,市场的波动也能早些平息。” 何雨注的目光从杯沿抬起,掠过沈弼,停在那个握着拐杖的老人身上。”要谈,就按三条路走。” 他语速平缓,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第一,怡和名下所有码头,包括还没脱手的股份,全部估价,一次性转给九龙仓。 第二,你们在香江的地产盘子,黄河实业拥有最先挑选的权利,价钱由我们核算。 第三——” 他停顿了片刻,让空气凝滞了几秒,“怡和彻底离开葵涌,写下书面保证,从此不再碰香江任何港口生意。” 每个字都像钝刀,一下下削着百年基业的柱石。 老凯瑟克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慢。 他盯着桌布上繁复的纹路,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他肩膀塌了下去,仿佛有看不见的重量压垮了脊梁。”给我……几天时间。” 何雨注站起来,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等你的消息。” 门开了又合,包厢里只剩下茶香和死寂。 老人望向玻璃窗外那片熟悉的海港。 霓虹灯在黄昏里一盏盏亮起,他却觉得某种东西正随着日光一起沉入海底,再也浮不起来。 所谓的“考虑” 并没有持续多少日子。 怡和总部的会议室灯火通明,连续亮了五个昼夜。 烟灰缸堆满了,咖啡杯冷了又换,可所有声音最终汇成同一个结论:这里已经没有路,出路在别的大陆,在别的海洋。 第七天早晨,一封盖着洋行钢印的信函送到了何雨注的书房。 纸张挺括,措辞严谨,剥开那些礼节性的外壳,内核清晰得刺眼:怡和愿意交出在香江剩下的所有命脉——置地公司的残余股份、尚未转手的楼宇、牛奶国际旗下那些街知巷闻的品牌、船务公司最后的资产,以及所有零零散散、未曾列入清单的权益。 但末尾那个数字,让站在一旁的阿浪直接笑出了声。 “十五亿?” 他接过何雨注递来的纸页,指尖弹了弹边缘,“他们是不是还没睡醒?现在市面上风声鹤唳,这些零零碎碎拼在一起,能卖出五六亿就该烧高香了。” 何雨注没说话,食指关节一下下叩着红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这是最后的面子,也是探虚实的石子。 他们想给这出唱了一百年的戏,找个像样的收场锣鼓。” 他抽出钢笔,在文件边角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墨迹,推回给阿浪。”去回复。 两条路。” 第一条路:总价三亿五千万港币,现金一次结清。 第二条路:维持十五亿报价,黄河实业放弃整体接盘,但会启动其他渠道和市场的动作。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第一条路是最终价格,不还价。 十天之内有效。 过期自动走第二条路。” “这比我们上次吃进汇丰那些货还低了两千万……” 阿浪捏着纸页,声音里压着讶异。 “时势不同了。” 何雨注望向窗外,眼神像淬过冰,“那时候汇丰是想割肉逃命,怡和还做着梦。 现在,是怡和自己跪下来求人买,梦碎了,市道也更冷了。 第一条路,是给他们一个还算干净的退场,拿了钱就能走,从此两清。 第二条路,是让他们看清楚——再拖下去,连这个‘干净’的价码都会化成水。 股市现在什么样子你天天看着,多拖一天,他们包袱里的东西就更贱一分。” “懂了。” 阿浪折起纸页,“我马上叫法律部按这个意思拟正式回函。” 怡和总部顶楼,厚重的橡木门紧闭。 老凯瑟克捏着那张写着“三亿五千万” 的薄纸,手腕止不住地抖。 纸角擦过指腹,触感粗糙得像砂砾。 曾经幻想过的二十五亿,在对方那句轻飘飘的“股市继续收” 面前,薄得一口气就能吹破。 “爵士……” 财务总监站在阴影里,喉咙发紧,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老凯瑟克合上眼皮,胸腔缓慢地起伏了一次。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借助官方的力量,只是那条路走不通。 对方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界内,若再纠缠,香江的怡和恐怕连残骸都留不下。 到时候,哪里还是什么折价出售,资债相抵之后,对方只需付出一点零头便能将一切收入囊中。 百年的基业,要在自己手里画上句号。 这个念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被抽干力气的顺从,连带着整个身躯都佝偻下去,像是凭空被岁月削去了一截。”给黄河实业回话……”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砂砾,吐字异常艰难,“……我们……选第一个方案。” 一九七三年的这场风暴,最初只是葵涌码头上一串不起眼的价格数字,最终却演变成席卷所有英资财团、让整个香江为之震颤的金融对决。 结局已然分明:黄河实业不仅吞下了九龙仓,更将怡和拆解,同时收获了令人眼热的巨额现金。 一切,都已落定。 香江商界的版图,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向前拨动了十年。 一个以“黄河实业” 为轴心的庞然大物,正毫无遮掩地挺立起来。 怡和洋行被迫以近乎腰斩的价格,将香江的资产整体出让——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坠入滚油,刹那间引爆了所有观望者的耳膜。 第304章 第304章 远在伦敦和纽约的资本圈里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 黄河实业在此次交锋中显露的果决与周密,让他们感到了清晰的寒意。 汇丰的沈弼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脸色如同窗外的阴云。 那笔原本旨在“减少损失” 的交易,最终竟演变为对怡和的彻底分割。 汇丰固然拿到了钱,却也眼睁睁看着一个举足轻重的客户崩塌,自身的影响力在无形中悄然受损。 至于太古与会德丰,则弥漫着一种唇亡齿寒的惊惶。 他们不约而同地收紧了自己的阵线,生怕成为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那些曾经以攀附英资洋行为荣、自视甚高的所谓“高等华人”,此刻陷入了集体的茫然。 怡和的倒下,等同于他们精神依附的那座高塔轰然碎裂。 晚宴上的交头接耳,话题早已从伦敦的最新潮流,急转成该如何向新崛起的黄河实业示好。 不少人已在暗中绞尽脑汁,试图寻找能搭上那位何先生的门路。 黄河实业总部的宴会厅里,灯光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霍先生亲自带着李欢到场,脸上是毫无作伪的笑意:“何先生,这一局赢得实在漂亮,可谓大快人心。” 何雨注迎上前,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霍先生太抬举了,不过是正好赶上了时机。” 李欢在一旁感慨:“怡和百年的根基,何先生只用几个月便使其分崩离析,这般手腕与胆魄,实在叫人佩服。” “往后,”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温和却清晰,“还需要各位多多扶持。” 场中气氛热络,这是真正带着祝贺之意的来访者。 至于那些未曾收到请柬的,心中难免泛酸,正千方百计想要弥补先前与黄河实业之间那点不算愉快的过往,譬如包船王与李超人之辈。 他们自然也存着别样的念头——包船王的目光流连在怡和留下的船运业务上,而李超人则对怡和的置地资产与葵涌码头念念不忘,盘算着能否分得一杯余羹。 就在黄河实业总部灯火辉煌、杯盏交错之际,太古洋行顶层的会议室里却烟雾弥漫,空气凝重。 西蒙早已撕下了平日那层绅士的伪装,手指重重地点在铺开的地图上:“九龙仓的码头是命脉!何飞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得手,脚跟还没站稳。 我们联手吃进市面上的散股,就能把控制权夺回来!” 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依次掠过太古的施怀雅和会德丰的马登,“格罗夫纳这边现金准备充足,只要你们两家能稳住局面,股价反弹翻盘不是难事!” 沈弼坐在靠墙的阴影里,垂下眼睑,轻轻咳嗽了一声:“汇丰……不便直接下场。 但资金流转的渠道,是畅通的。” 施怀雅掐灭了手中的雪茄,灰白色的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明暗不定。 马登的指节捏得微微发白——九龙仓最后那点股份若是也丢了,接下来恐怕就要轮到会德丰名下的船坞和仓库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这步棋走得太过凶险。 可是,他们更害怕的是,自己会成为黄河实业下一个瞄准的靶子。 一九七三年七月上旬的某一天。 一份情报被送到了何雨注的办公桌上。 白毅峰站在一旁,低声道:“老板,格罗夫纳那边的联合账户,从今天开始大量买入九龙仓的股票,几家英资也在跟着动作。” 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饵料可以撒出去了。” 坐在长桌尽头的人影开口,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硬木桌面,“董事会那把椅子,必须是我们的人坐稳。” “期市那边的空单已经布好。” 站在阴影里的年轻助手接话,声音压得很低,“三倍杠杆,就等猎物撞进来。” “三倍?” 另一道嗓音从窗边传来,带着砂纸磨过般的粗粝感,“格罗夫纳家族可不是缺钱的主。” “再往上加,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现在大盘指数多少?” “四百八十点附近,横盘有些日子了。” “我早前告诉过你的那个底线数字,还记得吗?” “一百五。”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窗边的人转过身,半张脸浸在午后的逆光里,“这段时间你们应该没少赚。 眼前这块肥肉,要啃就啃最厚的那口。” “明白,我立刻去调整方案。” 黄河资本的筹备在暗处紧锣密鼓地进行,资金像无声的潮水般汇聚,等待着与联合资本交锋的时刻。 格罗夫纳的反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凶猛。 七月的 ,交易所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灼人的躁动。 九龙仓的股价仿佛被看不见的手强行托起,从十八港元的位置猛然蹿升,只用了十个交易日就悍然冲破三十港元关口。 太古与会德丰旗下那些关联公司的股票也跟着水涨船高,恒生指数被这股合力拉扯着,从四百八十点一路挣扎着爬向五百五十点。 整个市场沸腾了。 “英资巨头绝地 !” “九龙仓魂兮归来!” 街头那些印刷粗糙的小报用最刺眼的标题搅动着人心。 散户们攥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冲进证券行,茶餐厅的伙计趁着午休的空当挤在柜台后,耳朵紧贴着嘶嘶作响的收音机,眼神里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有人押上了还没到手的楼花,有人掏空了毕生积蓄,赌这股从西边吹来的风能压过东方的寒流。 就连一向以稳健著称的李氏长江实业,这次也没能按捺住。 年初刚拿下北角地块时还想着步步为营,此刻眼见九龙仓股价直奔四十港元而去,又风闻几家英资大行正联手托盘,终于还是动了心思。 通过旗下名为“长江置业” 的隐秘渠道,他们悄悄吸入了接近百分之五的流通股,甚至不惜动用短期拆借,只想搭上这趟看似能快速回本的列车。 “格罗夫纳的持仓已经超过两成,太古和会德丰加起来也增持到一成半,市场上跟风的筹码占了将近三成。” 临时抽调过来的陈胜将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放在何雨注面前,指尖重重地点在几行数据上,“他们走了汇丰的通道,加了杠杆,平均成本大概在二十五港元上下。” 何雨注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那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线上:“听说还有不少散户和游资也挤进来了?” “是。” 站在一旁的阿浪接过话头,“证券行的数据表明,最近两周新开的散户账户暴增了三成,很多是借钱入场的。 李家的长江置业也在十天前追了仓,成本不低。” “自己往火坑里跳,拦都拦不住。” 何雨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们就那么笃定英资能赢?” “老板,这一波过去,恐怕不少人得倾家荡产。” “贪心从来都是催命符。” “谁说不是呢。” 门被推开,小满抱着一叠厚厚的台账走进来,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按您的安排,通过渠道融到的券已经占到流通股的一成八,资金杠杆放到了五倍。 期指市场那边的对冲头寸也全部到位。 加上我们手里能动的自有筹码,火力足够撕开一道口子。 恒指现在停在五百四十点,离那个地狱般的价位,还远得很。” 陈胜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主要目标的仓位已经被锁死,他们的杠杆绷得太紧,维持高位的流动资金快见底了。” 何雨注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再等几天,让韭菜多长一截,总不是坏事。” “没问题,眼下市场情绪一片看涨,还能往上冲一冲。” 小满答道。 “那就定在下周一开盘。” 何雨注的语调依然平淡,却透着一股冰碴子般的寒意,“让他们亲身体会一下,杠杆崩断是什么滋味。” “是。” 次日清晨,交易所刚开门,便迎来了最狂热的一天。 九龙仓的股价悍然冲破三十八港元,创下股灾之后的新高。 格罗夫纳的交易员在证券大厅里踱步,指尖敲打着报价单边缘。 他对几个凑近的记者扬起下巴:“五十块才是起点,九龙仓终究要回到该回的地方。” 消息像滴入沸油的冷水,噼啪炸开。 街角有人挥舞着纸片大喊“发了”,面馆里煮面的老头也抻着脖子议论代码和数字。 另一栋大厦的顶层,有人盯着报表上的曲线,食指在桌沿轻轻叩击。 “现在脱手利润可观,” 身旁的人压低声音,“外面已经热得烫手了。” 他没应声,目光落在某个数字上。”还早,” 半晌才开口,“四十五块之前,盘子不会冷。” 接连几天,市场像烧着的炭。 周五下午收盘钟响过,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格罗夫纳吃进百分之二十八,另外两家加起来占两成,用的都是四倍杠杆。 散落在外的筹码只剩不到两成,其余都在小户手里。” 站在窗边的人转过身。”够了。 让令仪下周一进场。” “明白。” 周一早晨,交易所的铜钟余音未散。 一笔五十万股的卖单突然砸向交易池,价格瞬间砸穿三十五元关口。 最初还有人笑着捡便宜,键盘敲得噼啪响。 但紧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百万股级别的市价单接连涌出,仿佛闸门崩裂。 “什么情况?” 格罗夫纳的交易员猛地扯松领带,对着话筒吼叫,“让汇丰那边再加码!快!” 卖单没有尽头。 三十分钟,股价已跌破三十。 几乎同时,期货市场开始剧烈抽搐。 某个交易室内,五倍杠杆的空单被同步激活,与现货市场的抛售浪潮咬合成漩涡。 “他们的钱链断了!” 经纪行里不知谁嘶喊了一声,恐慌像野火般蹿开。 散户们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先是愣怔,随后疯狂涌向柜台。 窗口后面的人摇头:“没有买方报价。” 哀求与咒骂声混成一片。 有人从高楼跃下,有人连夜消失。 曾经挤满人的大厅忽然空了,只剩满地踩皱的纸片。 长江实业顶层的电话铃响得像警报。 持有的股票市值在半小时内缩水三成,抵押给银行的地产估值随之滑坡。 催缴保证金的通知一个接一个。”抛!现在立刻抛!” 对着话筒的吼声发颤。 但抛盘堆积成山,最终成交价压在二十五元。 单这一笔,账面上便蒸发近千万,现金流骤然绷成细弦。 格罗夫纳的临时指挥室里,西蒙一拳捶在桌面上:“汇丰的通道呢?为什么停了?” 听筒里传来冷淡的答复:“董事会认为风险超标。” 太古与会德丰的交易员脸色发白——他们的杠杆资金来自银行协议,股价跌破平仓线触发强制卖出程序,机器开始自动斩仓。 七十二小时后,九龙仓股价击穿二十元,较最高点折去过半。 格罗夫纳持仓浮亏过亿,杠杆爆裂,只得砍仓离场。 另外两家更惨——不仅没能拿回控制权,还蚀掉半年利润。 太古洋行顶层办公室,烟灰缸里堆满碾灭的雪茄头。 施怀雅盯着刚送来的结算报表,指尖发凉。 第305章 第305章 所谓翻盘计划已成泡影,反而让尚未从股灾中缓过来的公司再遭重击。 与黄河实业硬碰的代价,比他预想中沉重太多。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所有新项目暂停,现有业务收缩防线,活下去最要紧。” 会德丰那边,马登正对着不断响起的电话揉按太阳穴。 争夺九龙仓的惨败不仅意味着巨额资金沉没,更引发市场对会德丰自身根基的剧烈质疑。 香江的金融风暴余波未散,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格罗夫纳资本临时租用的那层楼里,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散落着纸张和玻璃碎屑。 西蒙·霍普金斯站在凌乱的办公桌前,领带歪斜,眼底的红丝像蛛网般密布。 从伦敦总部调来的那支精英团队,此刻垂手立在几步之外,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水晶烟灰缸砸在地面的脆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西蒙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结滚动,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收拾。 回伦敦。”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脸,像钝刀刮过,“这件事,没完。” 讽刺的转折发生在他们离开大厦的那一刻。 刚踏出旋转门,走向等候的轿车,侧方传来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 重物砸中了车顶,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 。 西蒙的脚步僵在原地,周围瞬间死寂,随后是更嘈杂的喧哗。 他没有回头,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傍晚时分,一架银灰色的飞机刺破云层,离开了这片岛屿。 另一处高楼的顶层,视野开阔。 何飞——更多人习惯叫他柱子——接过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柱子哥,数字在这里。” 站在一旁的年轻人声音里压着激动,“九龙仓的席位,稳了。 那边的人,已经走了。” 何飞的视线掠过纸面上的黑色数字,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城市轮廓。”做得不错。” 他的声音平稳,“但这张桌子还是太小。 眼光放远些,欧洲,北美,那里有更大的牌局等着。” 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海外的布局不能停,节奏要跟上。” 何飞补充道。 “明白。”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后,何飞拿起话筒,拨出一个号码。 线路接通,他直接说:“老三,有一笔款子近期会划过去,用在码头设备的升级上。” 听筒里传来明显振奋的回应:“太好了,哥!早就该动这块了!是按葵涌那边的标准来吗?” “对,效率太低,拖不起。” “好,我立刻安排!” 资本市场的硝烟似乎被隔绝在了玻璃幕墙之外。 黄河实业这艘大船,舵轮已然转向更沉实的方向。 真正的根基,从来不在闪烁的电子屏上,而在钢铁、水泥与流淌的黑色黄金里。 将军澳的海风带着咸腥气,吹过一片庞大的工地。 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已经凝固,像怪兽的骨架匍匐在地。 咸兴尧指着这片初具规模的区域,对身旁的何飞汇报:“老板,二期的基础全部完成了。 参照一期的速度,三个月内,那些大罐子就能立起来。 加上已经投产的部分,总容量会很可观。 深水泊位按您的意思,预留了扩展接口,设计图正在做最后的调整。” 何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泊位上,一艘万吨油轮正通过粗壮的金属臂管卸货,黑色的原油缓缓注入地下脉络。”安全,” 他收回视线,语气加重,“是所有环节的重中之重。 消防、防泄漏这些系统的预算,再追加一倍。 另外,” 他顿了顿,“从中东过来的油品,化验结果怎么说?” “杂质多,含硫量也高,” 咸兴尧回答得很快,“但价格优势很大,差不多低三成。 我们的储罐和管线材质都是特选的,抗腐蚀性强,应对目前的情况没有问题。” “好。” 何飞点头,“二期一旦竣工,库容要立刻填充到七成以上。 你去找财务的令仪,她会配合你,用美金吃进现货和远期合约,有多少,收多少。” “是,老板。” 黄河汽车厂的试车场,引擎的咆哮声撕裂空气。 三辆覆满尘土的越野车缓缓驶到指定区域,停下。 引擎盖上积着层薄灰,顾元亨用手掌抹开一片,转身朝走来的男人咧开嘴。 戈壁滩的烈日晒脱了漆,沼泽地的烂泥塞满了挡板缝隙,这铁家伙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带着烫手的温度:“底盘比所有吉普都硬,悬挂吃得住更深的坑。 中东那边的人摸完车壳,当场就要再加一百五十台,钱已经到港了。” 他侧身指向旁边那副被拆得只剩骨架的钢铁轮廓。”那大块头的底子我们也扒出来了。 新出的车都会预留安装位置,顶上也做了加固环。 非洲几个挖矿的公司代表下周过来,他们那儿的路能把卡车颠散架,还有 出没,就认这种铁皮包着的玩意儿。” 何雨注弯下腰,手指蹭过焊接处的纹路。”招牌不能砸。 中东的单子,一台都不能晚,一台都不能次。”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仓库里堆积的零件。”非洲那边,未必只收钞票。 金刚石原矿、没提炼的金属锭、沙金,只要成色足,都可以谈。 发动机进展呢?” “样机试过了,仿的那个型号,比原版少喝两成油。” 顾元亨抬了抬下巴。 “接着改,力气还能再大点。” “是。” 何雨注的视线落在仓库角落,半幅帆布垂下来,盖住某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那个呢?硬骨头嚼碎了没有?” 顾元亨脸上的光彩淡了些。”老板,逆向这东西……太磨人。 旋翼怎么转、力怎么传,基本摸透了。 可那个星形排列的活塞发动机……” 他摇了摇头,“以厂里现在的机床精度和材料,就算仿出来,寿命不到原型的七成,劲道也软。 况且就算搞成了,喝油像喝水,动静大得像打雷,平常人谁会用?” 何雨注走到帆布旁,掀起一角。 军绿色的漆面粗糙斑驳,铆钉 在外,有种笨拙的力量感。”活塞机已经是昨日的黄花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照抄。” 他压低声音,示意顾元亨再靠近些,“后面还有几个更大的,你准备好接手。” 顾元亨的呼吸骤然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卡在气管里,挤出来时带着颤:“老板……该不会……又是……天上来的?”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似的闷响。 “嗯,天上来的,个头都比这个大,里头更精巧。” 何雨注盯着他,目光像锥子,“怵不怵?” 顾元亨脊梁猛地绷直,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不怵!咱们是正经民用企业,钻研机械构造,学习先进设计,谁还能挑出理?只要那些铁家伙进了厂门,它就是一堆等着被测量的零件!” 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铿然作响。 “行。” 何雨注的手落在他肩头,按了按。”要什么——机器、人手、钱,写清楚给我。 但嘴必须严,严到缝都不能有。 哪个环节漏了风,我只找你。” “明白!您只管放心!” 顾元亨重重地点头。 肩上沉了,血液却滚烫地涌向四肢。 第二天,在黄河汽车厂最靠围墙的旧仓库里,厚重的防雨布被几个人缓缓扯下。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顾元亨即使做足了准备,在看清布下事物的瞬间,仍然忘了喘气,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一架体型远超之前那架直升机、线条像刀削过般的米而在它阴影里,并排停着两架拆光了武器、但骨架完好的飞机——一架美制“娘咧……” 跟在顾元亨身后的老工程师哆嗦着吐出三个字,腿有些发软。 后面这两件,可是喷着气飞上天的战斗机器。 这些东西……真是一个“造民用卡车” 的厂子该摆着“研究” 的? 顾元亨用力吸进几口满是铁锈味的空气, 自己稳住心神。 他目光扫过仓库内部,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里的防护等级必须立刻调整到极限状态——所有接触研究项目的人员都要 他侧过身,看向站在旁边同样面色凝重的安保负责人,声音压得很低:“老赵,这片区域从此刻开始,列入‘零号清单’。 除了我和老板亲手签字的许可文件,任何活物都不准进出。 现在里面的人暂时原地待命,我马上去见史斌,整个安防体系要全部重新布置。 马上执行。” “明白,厂长。” 美心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老人正翻看着报表。 “爹,美心最近生意还行?” “柱子,别担心。 底子在这儿摆着,就是菜色太拘在西式和本港口味里,缺了点格局。 我正打算从北边请几位老师傅过来,把地道的烤鸭和宫廷点心做扎实,再融进粤菜的讲究,推出几套‘南北合璧’的宴席路子。 后厨的流程也得重新理顺,确保各家分店出品的味道不走样。 头一桩,先把‘一元早茶’那几个小点做透了,把街坊四邻的胃口拢住。”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您是行家,生意上的事您定。 需要用钱或者需要打点哪里,找阿浪或者直接告诉我。 美心这块招牌,得让它变成香江人请客吃饭的头一个念头,更得是寻常百姓觉得实惠、放心的地方。” “这还用说?别的不敢夸口,开店掌灶这活儿,你爹我还算在行。” 万宁与7“柱子哥,你可算露面了。” “我怎么就没记着你?这么大一摊事不都交在你手里了。”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这位甩手东家当得太自在,早该来转转了。” “哦?那你这当总经理的,就给我这位东家说说近况吧。” “好!” “这连锁买卖的门路,这些日子我可没少琢磨!万宁这边,我预备主推家用常备药和养身品,价钱要实在,店员也得懂些药材常识,能给人说得上话。 7何雨注点了点头:“方向没错。 便利店要紧的就是‘方便’和‘规矩’。 铺面位置要选准,人流量是命脉。 店员教到位,待客要周到。 采买环节盯紧些,别留窟窿。 头三个月准你账面不好看,先把模式和名声立起来。 遇上难缠的角色,去找史斌。” “放心,柱哥!绝不给你跌份!” 许大茂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你就没什么难处要提?” “有啊,怎么没有!我手底下缺人呐,你让我一个人来扛这么一大摊,厂子那边我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 “有话直说。” “那个……我家晓娥这不是快要出校门了。” “就这事?你是总经理,这还用问我?” “嘿嘿,不是得避嫌么。” “那就让晓娥去帮我爹,也是你师父。 你自己另外物色帮手。” “啊?行吧,我回家跟晓娥商量。” “怎么,不乐意?” “没,没有!” “我怎么觉着你像是亏了似的。” “我家晓娥在生意上头很有些想法的,我那些……” 第306章 第306章 “哦,原来是藏着位军师。 这事你不能回家再问?” “也行。” 之后是九龙仓、黄河实业旗下各处正在动工的场地,何雨注连续跑了十几天没歇脚。 那天傍晚他刚迈进家门,陈兰香就迎了上来,神情有些微妙:“柱子,今天伍太太来过了。” 外套刚搭上椅背,何雨注的声音就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响起来:“妈,您刚提的是哪家伍?搞纺织的那户?” “嗯。” 回应短促。 “他们来做什么?生意上从没打过交道。” 老太太的嗓音从旁边 来,带着点嫌陈兰香太绕的直白:“兰香你话总说半截。 柱子,人家是来探口风,看两家能不能结门亲。” “结亲?” 何雨注顿了一下,“谁和谁?” “还能有谁?” 陈兰香的语调里掺了没好气的意味,“你那个宝贝妹妹。” “雨水?” 何雨注的声调抬高了点,“她自己晓得这事吗?” “那丫头,我连影儿都没逮着。” 陈兰香的话速快了些,“伍太太话说得倒是周全,把雨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我越听越觉着,那说的不像我养大的闺女。” “妈,雨水也没那么差吧?” “哼,” 陈兰香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伍太太说她家大儿子刚从伦敦读完书回来,年纪倒是相当……” “您答应了?” “哪能呢?” 陈兰香截断话头,“这都什么年月了?再说雨水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主意大得能撑船,不问过她本人能行?伍家也是体面门户,我没把话说死,只讲要问问孩子意思。” “没一口应下就好。” “等她回来,你问问她。” “这种事您问才合适。 我去问,她不得臊得找地缝钻?” “你要是不问,就让小满去!” 陈兰香抬出了儿媳。 老太太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根细针轻轻扎过来:“兰香,你这闺女,如今是越发不听你管束了。” 陈兰香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裹着实实在在的愁。 自打来了香江,这女儿就跟脱了笼头的马似的,拽不住了。 说多了嫌烦,她干脆早出晚归,让你连面都难照上。 打是打不得,追也追不上——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总得给她留几分脸面。 最要命的是,何雨水要是真急了,能一声不吭消失好几天。 其实是躲到她自己的公寓去了。 那房子是她死缠烂打磨着何雨注要来的。 何雨注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口就撞进来一把清亮带笑的嗓音,脆生生地切断了屋里的对话:“妈!您又背后数落我什么不是呢?就算我主意大,那也是您跟爸从小给惯出来的!” 话音还没落稳,人影已经卷着风似的刮到跟前,胳膊熟稔地缠上陈兰香的手臂,晃了晃。 陈兰香抬手就往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一戳:“惯你?再惯下去,你怕是要踩着云彩上天了!” “妈——”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黏糊劲儿。” 陈兰香抽回手,正色道,“问你个正事,你找对象那事儿,到底有谱没谱?” “还……还没呢。” 何雨水的脸颊漫上一层薄红。 “没谱?那正好。” 陈兰香像是逮着了机会,目光扫过儿子和并不在场的儿媳,决定不再迂回,“今儿伍家太太上门来了,是替她儿子提亲的。 人家把你夸得跟枝头最俏的花骨朵似的。” “伍家?” 何雨水细长的眉毛倏地挑了起来,脸上那点笑意像退潮般迅速敛去,嘴角撇了撇,露出点藏不住的鄙夷,“纺织起家那户?他家那位大公子?留洋回来的那个?” 她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抵触,“妈,您可千万千万别应!那人我碰见过两三回,说话拿腔捏调,眼珠子恨不能搁在脑门顶上瞧人,一身酸溜溜的假洋鬼子做派,看着就烦。”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陈兰香转向老太太和一直没吭声、此刻却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的陈老爷子,摊了摊手,脸上写满“我没辙” 的神情,“这丫头主意正得能自己凿出条道来!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寻个什么样儿的?妈也不是非要逼你,可你这岁数……” 何雨水的眼珠在客厅里缓缓转了一圈,从老太太看到母亲,再掠过哥哥,脸颊上那两团红晕烧得更厉害了。 她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下去,掺进一丝罕见的、几乎算得上扭捏的迟疑:“奶奶、妈、哥……其实……其实我……” 话在这里卡住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其实什么?你个死丫头,存心急死人是吧?” 陈兰香忍不住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我……我心里有人了。” 何雨水的声音细如蚊蚋,连脖颈都染透了绯色。 “哦?” 老太太和陈兰香几乎是同时出了声。 连旁边一直沉默的陈老爷子也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报纸,老花镜搁在一边,目光投了过来。 “谁?哪家的后生?” 陈兰香追问,语气急切。 “他叫林国正。” 何雨水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像落进了星子,亮得灼人,“是个警察,在西九龙记做督察,在王姨手下办事。 人特别好!正直,有肩膀,功夫也俊,办起案子来……特别有能耐!” 那语气里,是捂也捂不住的崇拜,和明晃晃的喜欢。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时,窗外的光线斜切过地板。 何雨注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客厅里的谈笑声隔着门板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母亲和老太太围着妹妹,那些零碎的词句——“督察”、“人品”、“什么时候” ——断断续续飘上来。 他看见妹妹侧脸的轮廓,耳根泛着薄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警察。 而且是那个部门。 他走到窗边,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框。 楼下庭院里,午后的热气蒸腾出隐约的草腥味,一只蝉在远处嘶鸣,拖出长长的、令人烦躁的尾音。 在那个地方做事,每天打交道的不是刀口就是血。 就算顶头上司是信得过的人,又能说明什么?这些年,表面干净底下烂透了的例子,他听得还少么?妹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藏不住事,看谁都像看一幅裱好的画,只瞧得见装帧,瞧不见内里可能早已蛀空的纸。 得弄清楚。 彻彻底底地。 他坐进椅子里,皮革承受重量时发出细微的叹息。 那台暗红色电话机摆在桌角,颜色沉得像凝固的血。 他拿起听筒,拨了第一个号码。 接通的提示音只响半声就被截断。 “何?” 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总算想起我了?上次通话还是你从伦敦回来,像丢了个石子进海,再没回音。” “你那里卷宗堆成山,我怎好总打扰。” 何雨注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纹路上,“有件私事,想请你听听。” “讲。” “雨水,你见过的。 她最近常提起一个人,说是你们西九龙的人,姓林,在王翠萍那边做事,衔级是督察。 我这当哥哥的,总得听听风声。” 听筒里静了一瞬,翻纸声停了。 “林……国正?” 对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扬起,像确认一件早已归档的事,“是他。 王提起过几次,棘手的案子啃下来好几桩。 去年那批跨境走货的,端掉窝点的行动报告上,第一个签名就是他。 内部清查时他的材料我调阅过,白纸一样,挑不出毛病。 年轻人里,算是扎眼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更实了些,“人品靠得住。 改天约出来,你亲眼看看,比我讲一百句都管用。” 何雨注“嗯” 了一声,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那就好。 改天福临门,我订位。” “你亲自下厨才算数。” “好说。” 听筒搁回底座,发出一声钝响。 客厅里的笑声似乎高了些,夹杂着老太太一句拔高的询问。 何雨注没动,看着电话机表面映出的、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光靠一个人的话,不够。 远远不够。 他再次伸手,拨了第二个号码。 等待音漫长,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窗外那蝉停了,寂静突然涌进来,涨满房间。 “喂?” 一个利落的女声响起。 “萍姨,”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这片寂静,“是我。 有件事,得麻烦您细说。” 电话接通时,听筒里先传来一阵翻炒的滋啦声,接着才是带笑的女声。”柱子?难得啊,大忙人居然有空找我。” 何雨注没绕弯子。”萍姨,打听个人。 您那边是不是有位叫林国正的督察?” “林国正?” 翻炒声停了,“怎么问起他?他招惹你了?” “他没招惹我。” 何雨注顿了顿,“但他招惹雨水了。” “雨水?” 王翠萍的声音陡然绷紧,“她出事了?” “出事倒没有。” 何雨注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哼笑,“是您外甥女看上人家了。” 听筒里静了两秒,随即爆开一阵爽朗的笑。”你这孩子,话不说全!吓我一跳。” 笑声收住后,语气变得轻快,“雨水眼光不赖。 柱子,那小伙子确实不错,根子正,家里也是早年从北边过来的。 警校时期就是你余叔那班的头几名,办案子既敢冲又会想,最要紧的是懂分寸,知道什么线不能踩。” “余叔在旁边吗?我想跟他聊两句。” “在呢,你等着。” 脚步声远去,隐约传来呼唤,“老余,柱子找你,过来说话。 我去瞅瞅锅,火候快过了。” 一阵窸窣后,沉稳的男声贴上了听筒。”柱子?” “余叔,打扰您。 想听听您对林国正督察的看法。” “林国正……” 对方沉吟了片刻,像在翻阅记忆,“他那届学员里,综合能力能排进前三。 射击成绩突出,近身格斗扎实,现场判断也冷静。 关键是骨头硬。” 余则成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当年警队里风气杂,有人递话让他‘灵活点’,他全当没听见,该查的照查,为此没少被排挤。 但他没退过。 是棵好苗子,心术正。” 最后三个字落得格外重。 对于经历过风雨、肩负过隐秘使命的人来说,“心术” 二字的分量,远比任何履历都更值得掂量。 “清楚了,谢谢余叔。” 何雨注眉间的结松了些许。 “客气什么。” “周末家里聚聚?我下厨。” 余则成笑了,“行啊,尝到你手艺的机会可不多。” 挂断这通,何雨注握着听筒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正由昏黄转向沉蓝。 他指尖在冰凉的话机外壳上敲了敲,又提起听筒,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白,有件事。” “您说。” 白毅峰的声音立刻传来。 “查个人,西九龙重案组的督察,林国正。” “是奥利安那边需要资料吗?” “不是公事。” 何雨注揉了揉眉心,“雨水对他有点意思。 第307章 第307章 你帮我摸清楚两件事:第一,雨水和他怎么认识的,时间、地点、具体情形,越细越好。 重点判断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 第二,林国正本人,往上三代,亲属网络,经济往来,社会关系,尤其是廉政公署成立前后有没有不寻常的资金变动或行为调整。 查透彻。” “明白。” 白毅峰应得干脆,声音里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板这显然是放心不下,明明已经问过一圈了。 “尽快给我回音。” “好的。” 放下电话,何雨注没急着离开。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拢住书桌一角。 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虚空里。 弟弟们,还有思毓那丫头,往后恐怕少不了类似的情形。 别的都还好说,就怕有人存了别的心思。 一旦出了岔子,牵扯的恐怕就不止一个人了。 楼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那声音穿过木楼梯的缝隙,带着厨房里蒸腾的热气一起漫上来:“柱子——忙完了就下来吧。” 何雨注合上手里的东西应了一声。 他走到餐厅时,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太太挨着窗边坐,陈老爷子正盛汤,几个孩子已经捧着碗筷坐好了。 何雨水挨在老太太身边,脸颊还留着未散尽的红,听见脚步声时睫毛颤了颤,视线刚碰到他就迅速垂了下去。 “哥。”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拉开椅子坐下,瓷碗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都说清楚了?” “嗯。” 她点头时耳尖又红了几分。 筷子夹起一片青菜,何雨注的语气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伍家那边你自己和娘交代清楚就行。 至于那位林督察——” 他停顿了一下,菜叶落进碗里,“该问的人我都问过了。” 何雨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们……怎么说?” “奥利安说他档案清白,在王警司手下做事规矩,前途不错。 萍姨夸他懂分寸,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何雨注端起碗喝了口汤,目光扫过妹妹紧张的脸,“老余提起他倒是多说了几句——警校那届排前三,用枪和身手都好,关键是……” 他放下碗,瓷底与木桌接触的声响很轻,“骨头硬,没被染黑过。”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何雨水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咬住嘴唇,可笑意还是从嘴角溢出来,肩膀微微发颤:“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陈兰香一直悬着的神情松了大半,长长吐出一口气:“连奥利安和老余都这么说……那孩子应该错不了。”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何雨水的手背,皱纹里漾开笑意。 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何雨注咽下食物,才又开口:“不过——” 妹妹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奥利安他们看的是纸面上的东西。” 他夹了块豆腐,汤汁顺着边缘滴落,“我这人习惯自己看。” 筷子停在半空。 “已经让老白去查了。 从祖上三代开始查,怎么认识的你,背后有没有人伸过手,进前后所有经手的事——一件一件翻。” “哥!” 何雨水的声音拔高了,手指按在桌沿上,“你这样……他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 何雨注放下筷子。 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隔在他和妹妹之间。”雨水,你现在站的位置,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怡和的事刚了结,格罗夫纳的人还没走干净,转头就有个记的督察凑到我妹妹身边——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想?”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查他,不是不信他。 是得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妹妹这份心意,更得看看有没有人想借他这把刀,捅进何家的门里来。” 汤勺在碗沿轻轻一磕,“他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干净,自然不怕查。 要是觉得委屈,觉得伤了他那点自尊——”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里没有温度。 “那他现在就该离你远点。 连这点分量都掂不清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你身边?” 何雨水张了张嘴。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哥哥的眼睛沉在眉骨的阴影里,那里面的东西她太熟悉——那是护着她长大的、不容置疑的屏障。 她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 了一声。 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揪了一下。 陈兰香盛了碗汤推过来:“好了,柱子也是为你好。 查清楚了,对谁都好。” 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书房门合拢的声响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 何雨注没有立即坐回那张宽大的皮椅。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玻璃映出庭院里被夜色浸透的树影,轮廓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墨团。 远处街道偶尔有车灯划过,短暂地切开黑暗,又迅速愈合。 他转身,走向书桌。 桌面的木质纹理在台灯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边缘,触感微凉而平滑。 专线电话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不是急促的尖叫,而是那种 他拿起听筒。 “老板。” 听筒另一端传来白毅峰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说。” “接触点查清了。 第一次碰面,地点是西九龙警署往东走两百米左右那间‘金记’茶餐厅。 时间记录是三个月前的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分前后。 不是用餐高峰。 何 的车在路边熄了火,引擎点不着。 那位林督察当时穿着制服,沿固定路线步行巡逻,车重新发动了。 路口监控拍到了全过程。 茶餐厅的老板和两个常客也提供了证词。 没有预先安排的迹象。 纯属意外。” 何雨注鼻腔里轻轻“嗯” 了一声,食指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叩击,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意外。 时间对得上。 地点也合理。 表面看,挑不出纰漏。 “底细呢?” 他问。 “林国正。 老家在粤省佛山一带,五十年代末跟着父母过来的。 父亲林海生,以前开过一家卖五金零件的小铺子,六年前因肺病去世。 母亲李秀珍,有慢性风湿,住在深水埗一栋旧楼的出租屋里,平时接一些糊纸盒、缝扣子的零活,靠儿子每月给的生活费补贴。 有个妹妹叫林小慧,在观塘的成衣工厂流水线上做工。 家庭背景非常单纯,普通市民阶层,和江湖势力、商业圈子都没有任何可查的往来,亲戚朋友也都是做工的、开小店的。 他本人从警校毕业,档案清楚,从街头巡警到有组织罪案调查科,按部就班升上来的督察。 廉政公署成立前后,他的银行账户进出记录都很清晰,没有来源不明的大笔款项。 名下财产只有一辆用了七八年的旧丰田车,租住在西九龙警署旁边一栋唐楼里。 平时来往的人,主要是警队的同僚,还有几个 坊。 周围人的评价比较一致:做事肯拼命,性格直,不懂变通,不碰不该拿的钱。 有点……认死理。” 白毅峰的陈述条理分明,最后补了一句:“老板,就目前能挖到的所有材料,以及侧面打听的结果来看,这个林国正,背景干净得找不到一个污点。 就是个靠能力吃饭、脑子里还有点老派原则的普通警察。 和何 的相识,看起来纯粹是碰巧。”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 奥利安的评价,萍姨的观察,余叔的判断,再加上白毅峰这套专业调查得出的结论,指向完全一致。 这个姓林的,好像真的只是偶然间,撞进了他妹妹的生活里。 “明白了。” 何雨注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继续留意他手头正在跟的案子。 有组织罪案调查科那种地方,想置身事外不容易。 看看有没有人故意把他往火坑边上引,或者塞给他一些容易惹上麻烦的差事。” “好的,老板。”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皮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身家清白,背景干净,偶然相遇……好像,找不到什么破绽?” 但心底那缕若有若无的悬空感,并没有因此消散。 是商场里待久了,看谁都像戴着面具?还是潜意识里总觉得妹妹还是那个需要牵着手过马路的小女孩——尽管她离三十岁已经没几步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 无论如何,人总得亲眼瞧瞧。 周末萍姨他们回来聚餐,倒是个合适的场合。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转完,书房的门就被叩响了。 “哥?” 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进。” 何雨水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白瓷杯,热气袅袅上升,带着参片特有的微苦香气。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书桌一角,人却没离开,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衣的边角,布料被揉出细小的褶皱。 “怎么了?” 何雨注抬起眼。 何雨水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哥……白毅峰那边……查完了吗?他……那个人,是不是……没什么问题?” 她的眼睛望着他,里面闪着光,那光里一半是期待,一半是藏不住的紧张。 何雨注端起那杯参茶,凑到唇边,吹开浮着的热气,没有立刻回答。”奥利安他们没看错,萍姨和余叔的眼光也还在。” 他啜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白毅峰初步查到的结果,和你之前告诉我的,大致吻合。” 何雨水的肩膀瞬间松了下去,眼睛里那点亮光骤然放大,变成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我就知道!”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何雨注把杯子搁在桌面上,目光转向妹妹。”不过,” 他停顿片刻,“这个人我总得亲眼瞧瞧。 周六萍姨和余叔过来吃饭,你让他也来。” “什么?” 何雨水怔了怔,随即整张脸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笼罩,“哥!你答应了?你肯见他了?” “只是见一面。” 何雨注的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我这关没那么容易过。 叫他收拾得利索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明白!我这就去告诉他!” 何雨水几乎要蹦起来,转身就往外跑,先前那点不安早已无影无踪。 望着妹妹雀跃的背影,何雨注摇了摇头,重新端起那杯参茶抿了一口。 但愿……那小子能经得住瞧。 暗流 周六黄昏时分,何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空气里浮动着饭菜的香气。 王翠萍和余则成来得早,正陪着老太太和陈老爷子闲聊。 何雨水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只找不到方向的鸟,时不时凑到窗边张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门铃终于响了。 何雨水几乎是扑到门边的。 门外站着林国正。 第308章 第308章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妥帖,手里提着包装细致的果篮和一瓶红酒。 他身量很高,肩膀平直,眉宇间透着股端正而沉稳的气息,眼神清亮。 看见何雨水时,他唇角浮起温和的弧度,那笑意底下藏着丝难以捕捉的紧绷。 “雨水。” 他的声音偏低,听着很舒服。 “快进来。” 何雨水拉住他的胳膊,脸颊微热,引着他往客厅走,“哥,嫂子,萍姨,余叔,爸,妈,奶奶,陈爷爷,国正到了。” 林国正立即将背脊挺得更直些,略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并不显得低声下气:“何先生,何太太,王警司,余先生,伯父伯母,老太太,陈老先生,晚上好。 打扰各位了,一点薄礼。” 他将带来的东西轻轻放在一旁。 在座几人都微微颔首。 礼数周全,人也认得清楚,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从林国正踏进客厅那一刻起,何雨注的视线便像有了重量,牢牢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带着常年居于人上的审视意味,锐利而沉厚,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内里的筋骨。 林国正感觉到了落在肩头的压力。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半分局促,只是迎向何雨注的目光,眼神干净坦荡,轻轻点了点头:“何先生。” “坐。” 何雨注朝沙发对面的单人椅抬了抬下巴。 林国正依言坐下,腰背依旧笔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头。 王翠萍笑着缓和气氛:“国正,别太拘谨,就当在自己家。 柱子,你也别总板着脸,把孩子吓着了。” 何雨注没接话,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林督察,记最近任务重?” “是的,何先生。 手头有几个要紧案子在跟,时间确实紧张。” 林国正答得清晰干脆。 “危险吗?” “分内之事。” 回答简短,却透着股不容动摇的意味。 “听说你办案很冲,结下不少梁子?” 林国正神色未变:“按证据办事,依规矩行事。 得罪人难免,但求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自己?” 何雨注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沉了,“我妹妹中意你。 我这个当大哥的,只问一句:你有没有本事护她平安?不是眼下,是往后。 你坐的那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明的暗的,防不胜防。 你心里有没有数,手里有没有底?” 客厅里霎时静了下来。 何雨水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林国正。 林国正的目光迎了上去,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像深潭,反而更凝实了。”何先生,我清楚雨水是谁的妹妹。 我林国正这个人,不靠踩着谁的肩膀往上走。 选这份差事,是因为觉得还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选雨水,是因为她就是她,我中意的是这个人。 往后的日子不敢担保一帆风顺,但有一句我放在这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她因为我掉一滴眼泪。 我手里这把枪,我这条命,都能挡在她前面。 这话,我认。”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楚,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有种压手的分量。 没有激昂的调子,只有平铺直叙的决断。 何雨注的视线钉在他脸上,停了有十几秒,那目光锐得像要剖开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 空气仿佛冻住了,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何雨注绷紧的嘴角极细微地松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向后,陷进沙发靠背。 “你最好记得自己此刻讲的话。” 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了一口,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摆饭吧。” 旁边的何雨水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趁人不注意,朝林国正飞快地弯了弯眼睛,笑意从眼底漾开。 王翠萍和余则成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脸上的缓和。 陈兰香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总算落回原处,真切的笑纹爬上了眼角。 饭桌上的气氛松动了些。 何雨注话仍旧不多,但先前那种刻意的审视和刁难收了起来。 林国正应对得宜,问什么答什么,姿态不卑不亢,言谈间透出的那股实在和诚恳,慢慢让老太太和陈老爷子眼里多了些认可。 陈兰香更是越瞧越觉得顺心。 饭后,何雨注单独把林国正叫到了书房外头的露台。 夜风带着凉意,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连成一片碎金,在墨黑的水面上摇晃。 “你母亲身体不太爽利?” 何雨注递过去一支烟。 林国正抬手婉拒:“多谢何先生,我不沾这个。 是,家母的 病,关节遇着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深水埗那边人多眼杂,养病怕是不妥。 我在九龙塘有间小单位,空着也是空着,那边安静,离医院也近便。 让老人家搬过去住吧,算是我这未来兄长的一点心意。” 何雨注语气平常,话里的意思却没什么转圜余地。 林国正明显怔了怔,随即摇头,态度恳切:“何先生,您的心意我领了。 但我母亲在旧街坊住惯了,左邻右舍都熟,换个陌生地方她反倒不自在。 我现在薪水够用,会尽力照顾好她。 房子……真的不必。” 何雨注看了他片刻,没再勉强。”随你。 差事上,碰到实在绕不过去的坎,可以找奥利安,或者直接来寻我。 不是要给你什么特别关照,只是不想你被人背后下 的时候,连累雨水跟着担惊受怕。” 话说得毫不拐弯。 林国正神色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多谢何先生。 我会靠自己的本事站稳,不到走投无路,不会来烦扰您和安。” “嗯。” 何雨注抬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对雨水要好。” “一定!” 林国正的回答斩钉截铁。 看着那个身影离开别墅院子,何雨注转身回到客厅。 何雨水立刻像只雀儿似的扑过来,挽住哥哥的手臂,眼睛亮得灼人:“哥!你说嘛,你觉得他……人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哥——” “我觉得如何不重要,紧要的是他待你如何?你自己觉得呢?” “哥!我不理你了,我找嫂子去!” 何雨水脸颊飞红,扭身跑开了。 周三,天色将暗未暗,晚饭前。 书房里,何雨注刚把一份关于将军澳油库二期进展的文件拿到手里,桌角的电话猛地尖叫起来,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讲!” “柱子!是我,你萍姨!出事了!林国正在弥敦道被人伏击!” 何雨注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捏着听筒的指节瞬间泛白:“他情况如何?雨水知不知道?”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腥甜。 何雨注推开玻璃门时,所有声音都沉了下去。 王翠萍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话音还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那个男人径直走来,皮鞋踏地的声响一下下敲在瓷砖上,像某种倒计时。 “玛嘉烈。” 她终于挤出三个字。 何雨注没应声,转身时外套带起一阵风。 门边两个年轻人僵在原地,被他掠过时的气压钉住了脚。 “柱子哥——” “林国正中了枪。” 何雨注已经按下电梯按钮,“在玛嘉烈。 你联络老白,让他过去。” 电梯门合拢前,他补了一句:“别告诉雨水。” 但雨水已经知道了。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她整个人缩在王翠萍臂弯里,脸埋着,肩膀无声地颤。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领头的那个鬓角灰白,眉头拧成死结。 空气里除了仪器规律的滴答,只剩压抑的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雨水抬起头,眼眶红肿,看见何雨注的瞬间眼泪又涌出来。 她扑过去,手指抓住哥哥的衣袖,攥得指节泛青。 “哥,他们……” “死不了。” 何雨注的手掌按在她背上,很稳,“他骨头硬。” 他抬眼看向那个鬓角灰白的男人:“奥利安。” 被叫到名字的人脊背绷直了。”何先生。” “你们西九龙的人,现在可以随便在街上当靶子了?” 何雨注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冰锥凿进空气里,“三个持枪的,挑他刚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动手。 用的什么?” “黑星。” 奥利安喉结滚动,“偷来的车, 的那个身上没证件,另一个在救护车上断了气。 跑了一个。” “职业的。” 不是疑问。 何雨注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温度:“一个督察,办了什么案子,值得这个规格?”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嘶嘶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枪口对准的不是林国正,是他背后刚刚敞开的那扇门。 是警告,是画线,是告诉所有想跨过那条线的人,代价是什么。 “我们会查到底。” 奥利安说。 “最好快一点。” 何雨注收回视线,手掌在妹妹肩上轻推,“雨水,回家。” “我要等他出来——” “你在这儿,医生还要分心看你。” 他语气不容反驳,朝王翠萍略一颔首,“萍姨,麻烦你送她。” 王翠萍点头,搂着何雨水的肩膀往电梯方向带。 女孩一步三回头,眼泪砸在地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何雨注没动,直到电梯门合拢。 他转向手术室那盏刺眼的红灯,看了很久。 然后从外套内袋摸出烟盒,想起这里是医院,又塞了回去。 指尖在金属烟盒上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 老白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从安全通道的门后闪出来,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贴墙移动,停在何雨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查?” 一个字。 何雨注没回头。”等他们先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一层,两层,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 手术室的门在这时开了。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深处。 “萍姨。” 女孩的声音很轻。 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几步外,没看说话的人,只盯着窗外的夜色。”雨水,跟我回去。” 他顿了顿,“别让我再开口。” 被唤作雨水的女孩肩膀缩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中年妇人。”萍姨,国正……拜托您了。” “放心。” 妇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车轮碾过潮湿路面时几乎没有声音。 男人拉开车门,将女孩让进后座。 直到车身没入街角,另一个身影才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 “老板。” “查清楚。” 男人的声音不高,像钝刀刮过石板,“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伸的手。” “需要处理吗?” “拿到东西就行。 现在风头紧,你们尽量别动。” “明白。” “你先去忙。 家里估计也乱了。” “我送您回去。 路上——” “你觉得,你比我更能应付?” “老板,下面那么多兄弟和工人,都指着您吃饭。” 第309章 第309章 男人沉默片刻,拉开车门。”走吧。” 别墅客厅的吊灯亮得有些晃眼。 陈兰香接过女儿时,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听完简要的叙述,空气沉得压人。 愤怒像暗火在眼底烧,但更多是悬在头顶的寒意——这次是对外面的人,下次呢? “最近,家里人都别出门了吧?” 坐在单人沙发里的老者放下茶杯。 “先这样,等事情落定再说。” “雨鑫那边?” “多派几个人过去。 他平时都在公司,问题不大。” 老者起身朝电话走去,手还没碰到听筒,铃声先撕开了寂静。 “喂……哦,你等等。” 老者转过身,“柱子,找你的。”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夹杂着断续的呜咽。”何、何生……我是伍世昌……求您高抬贵手!永健……我儿子永健的腿被人打断了!我家门口……全是红漆!” 伍世昌。 那个不久前托人上门,想为自己儿子说亲的伍家家主。 男人握听筒的指节微微发白。”伍老板,慢慢讲。 什么时候的事?谁动的手?” “就刚才……十点多……几个蒙着脸的人闯进深水湾的宅子,一边泼油漆一边骂,说我家……说我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敢打您妹妹的主意……他们把刚从酒会回来的永健拖出去,硬生生敲断了一条腿啊!医生说了,以后怕是……那些人还丢下话,说下次就不止一条腿了!何生,看在往日交情上,放过我们吧!提亲的事……是那小子昏了头,我们绝没有半分不敬的意思啊!” 男人的心往下沉。 伍家出事,还顶着是他手下做的名头。 这一手,够毒。 “知道了。” 他的声音像冻过的铁,“让你儿子好好养伤。 这件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暂时找个稳妥的地方住几天,需要人手可以告诉我。” “不、不用了……我们自己安排。” 那边的声音抖得厉害,显然连他派去的人也不敢信。 挂断电话,客厅里的空气更重了。 “柱子,到底是谁在针对何家?” 一直没说话的老爷子开了口。 “还在查。 现在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批人。” “树长得太高,风就来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没事,太太。 我先上楼打几个电话。” “去吧,正事要紧。”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男人拨通一个号码。 “史斌,是我。” “老板,您吩咐。” 书房里的电话在寂静中骤然响起时,何雨注正看着窗外的天色。 他让弟弟转告对方,五分钟后将电话拨到书房。 听筒里传来史斌的声音,带着连夜奔波的沙哑。”查明了。” 他汇报,“是烂牙驹接的活儿。 对方放话,说是替何家教训那些不识相、胆敢骚扰何 的混账。 钱从境外账户过来,中间人面生,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何雨注没说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人扣在安保公司,证据齐备,可以移交警局。” 史斌继续道。 “那就送过去。” 何雨注的语调没什么起伏,“让警方去查那笔境外钱的来历。” “伍家那边……” “备些药材送过去,把情况说明白。 他们要不要追究,随他们决定。 另外带句话:我们从不碰自己的客人。” 刚结束通话,铃声又响了。 这次是阿浪。 “北角的事有眉目了?” 何雨注直接问。 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呼气。”动手的是几个大圈来的,专接黑活。 他们供出‘福义兴’一个叫水哥的头目。 说是我们买下旧码头那块地,挡了他们走私的渠道,这才来‘收点利息’。 店里那张字条,也是他们按吩咐留下的。” 何雨注走到窗边。 昨夜他也接到过许大茂的紧急来电,声音里压着不安,报告北角一家药店和便利店在二十分钟前被一伙蒙面人破门而入。 手法很利落,只砸东西不伤人,掠走了现金和值钱的药品。 临走时,在狼藉的柜台上贴了张纸,上面写着:讨些利息,断人财路如同掘人祖坟。 断人财路。 他当时在电话里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许大茂问要不要亲自去现场,被他拦下了。”你留在家里。 万一你有点闪失,你爹娘和你屋里那位怕是要找上门来。” 他让手下另派人去处理。 更早一些,史斌来电时语气急促,说的是伍家遭袭的事,要他查清是谁冒充他们的人动手,并留意是否与袭击林国正的势力有关。 他简短转述了林国正的情况后,史斌便匆匆挂断去查了。 随后他又拨了几通电话,提醒阿浪、何雨鑫、陈胜和许大茂等人近日外出务必带上护卫,除了阿浪,他没向其他人解释具体缘由。 电话刚放下,铃声又响了起来。 此刻,听完阿浪的汇报,何雨注的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上。”福义兴?” 他低声反问,“先别急着下定论。 继续查,把‘财路’具体指什么,背后还有谁,都挖清楚。” “明白,我这就安排。” 阿浪应道。 何雨注挂上电话。 早餐的热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家人活动的细微声响从楼下隐约传来。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书房。 何雨注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两个名字。 北角那片荒废的码头原本属于怡和洋行一堆零散资产中的边角料,他之前吩咐阿浪清理干净打算改建成仓库,没料到会牵扯进走私的勾当。 “人在哪儿?” “水哥和他身边几个得力的已经被我们‘请’回来了,账本和走私路线都在,证据齐全。” “从内地来的那伙人呢?” “躲进九龙城寨了。 老板,水哥这帮人怎么处理?是扔进海里还是交给警察?” “交给警察。” 何雨注答得干脆,“把所有证据——账本、人、口供——打包送给奥利安和王警官,这份功劳让他们去领。” “明白!” 阿浪顿了顿,“另外,老板,我查过怡和船务移交的旧码头记录,上面确实有笔‘保护费’收入,没写来源,估计就是这帮人交的。 我们接手后清空了那里,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难怪会反扑。” “处理干净,别留麻烦,我们是正当生意人。” “是。”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只剩下老式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三件事,三批人,看似毫无关联,却在同一时间冒了出来。 林国正遇袭——目标清晰,手法专业,动机成谜(是否在警告何家?)。 伍家遭袭——栽赃陷害,涉及水房的烂牙驹,资金来自境外(是否有人想挑拨离间?)。 北角码头被砸——报复断财,牵扯福义兴的水哥,背后是走私集团(是否动了本地势力的利益?)。 巧合?他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他拿起话筒拨给王翠萍:“萍姨,国正醒了吗?” “早上我去看过,醒了,精神还行。” “他最近在办什么案子?或者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跟怡和、太古、格罗夫纳这些有海外背景的企业有关的?” 何雨注直接点明方向。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显然王翠萍正在查资料。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柱子!国正遇袭前正在暗中调查怡和洋行利用黑帮非法转移资产的案子!刚摸到一点线索,指向几个已经逃到加拿大的怡和高管,资金流向还在追!会不会是他们?” 怡和!海外! 这两个词像一根线,瞬间把林国正遇袭和伍家遭袭的“境外资金” 线索串在了一起。 何雨注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应该是买凶灭口,这案子你们好好挖吧,香江的黑帮最近太猖狂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只是眼下还看不透,便没再多说。 “你还遇到别的事了?” “嗯。” 何雨注简短说了伍家和北角的情况。 “把人和证据交给我们就对了!你放心,这帮 一个都别想跑!” 王翠萍语气里压着火。 “好。” 放下电话,何雨注心头的疑虑不但没散,反而更沉了。 “怡和、海外、非法转移、职业 ……这些碎片正在拼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 他正要联系白毅峰让他深入去查,书房门突然被急促敲响。 “哥!” 何雨水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发红,眼神却异常执拗,“我要去医院!我要去照顾国正!这次谁也别想拦我!” 陈兰香紧追几步赶到门边,声音里压着慌:“这节骨眼上街面不平静!你兄长方才叮嘱……” “妈!” 何雨水截住母亲的话尾,眼眶蓄着泪,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那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他差点就没了!我守在这儿,魂能安生吗?” 她猛地扭头看向何雨注,指甲掐进掌心,“放我去!你不答应,我现在就 出去!” 何雨注盯着妹妹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知道拧不过这股倔劲。 他静默数息,朝门外沉沉唤了一声:“阿忠。” 门框边即刻现出一道精悍的身影。 虽穿着寻常布衫,那身板却绷得像张弓,眼神锐得能刮人。”东家。” “挑两个稳当的,跟着二姑娘去医院。 里头有王警官的人照应,外头路上全归你们管。” 何雨注每个字都砸得实,“半根头发丝出了岔子,你自己清楚。” “明白!” 阿忠脊梁骨挺得笔直。 他是史斌手底下最能扛事的那一拨。 “哥……” 何雨水喉头哽住了。 她没料到兄长会松口,更没料到会动用手底最锋利的刀。 “走罢。” 何雨注挥了挥手,不容反驳,“别闹动静。 国正现在要静养,眼泪收着点。” 他停顿片刻,声线陡然沉入冰窖,“这笔债,有人要连本带利还。” 何雨水咬着嘴唇重重点头,泪珠子还是滚了下来,这回掺着烫人的感激和憋屈。 她在阿忠与另外两条汉子的围护下,脚步匆匆没入晨雾。 陈兰香倚着门框望那背影远去,又回头瞅儿子:“柱子,这究竟……” “娘,小事。” 何雨注截断话头,脸上挤出个安抚的褶子,“我能兜住。 这几 和爹、奶奶、外公就在院里歇着,外头闲话只当风吹过耳。 宅子四周我都加了人。” 一直默立在楼梯转角的老太太与陈老爷子对视一瞬,彼此眼底都沉着同样的凝重。 老太太最终叹了口气:“你做事向来有章法,我们不多问。 只一句——刀刃再利,也得当心握刀的手。” “记着了。” 何雨注颔首,转身折回书房。 木门合拢的刹那,他面上那层温厚的壳子碎得干净,只剩眼底冻着的寒光。 有些腥风血雨,不该让院里的人听见。 天刚泛鱼肚白时,电话铃刺破了寂静。 “东家,是我。” 听筒里传来白毅峰的嗓音,裹着熬夜后的沙哑,底下却藏着磨刀石的冷。 “讲。” 第310章 第310章 何雨注脊背倏然绷直。 “林督察那桩事,背后不是简单的仇杀。” 白毅峰语速快而密,“顺着奥利安那边漏的线索——那几把黑星,加上目击者对逃窜凶徒身形口音的描摹,再套上越南帮这半年在港岛暗处的动作,圈定了几个窟。 有个放风的小喽啰没扛住,吐了。” 他缓了口气,字字结冰:“是凯瑟克家!怡和那个老鬼的隔房侄子,叫理查德·凯瑟克的,人还在伦敦。 他不甘心怡和在咱们手里拆得七零八落,尤其恨自己藏在船务底下的黑钱窟被端了个干净。 撒了重金,要买您或者您身边要紧人物的命——阿浪、陈胜、小满姐都在单子上。” “哦?” 何雨注眼底掠过刀锋似的亮,“那怎么挑中了林国正?” “因为港岛本地够胆接这种‘血单’的堂口,没人敢伸这个头!” 白毅峰嗤了一声,“咱们黄河的旗竖在那儿,黑道白道都得掂量。 那伙越南仔是 来的亡命徒,接了买卖,可中间牵线的地头蛇怕死,不敢直指您或您的心腹。 那滑头耍了个诈,把靶子换成了刚被小报炒热与何家关系匪浅的林督察!他们觉着,动个差佬既能糊弄交差拿钱,又能敲山震虎,风险还矮一截。” 指节在桌面压出青白印痕,何雨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 “真是……好得很。” 那条盘踞百年的影子,临走还要淬口毒。 白毅峰递上文件夹,纸页边缘整齐如刀。”越南人的藏身地、中间人的通话记录、还有流向伦敦的定金——账户属于理查德·凯瑟克。 老板,要处理掉那些人吗?” “不。” 声音斩进空气。 何雨注推开椅子,窗外的霓虹在他眼底碎成冷光。”所有证据——录音、流水、地址——原封不动送给王和奥利安。 告诉他们,这是针对警队督察的 案,凶手和雇主都在里面。 黄河实业会全力配合调查。” 白毅峰嘴角绷紧了一瞬。 他听懂了。 这不是私刑,是把绞索递到官方手里,让那名字烙成国际通缉令上的刺青。 “还有,” 何雨注转过身,玻璃映出他削瘦的侧影,“等这件事落地,配合阿浪和陈胜,把怡和洋行在香江的残根全刨干净。 能送进去的送进去,赶不走的……就碾碎。” “明白。” “海外够得着的地方也动一动。” 何雨注指尖划过窗面,像在描摹某张看不见的地图,“让他们记住,在香江输掉,只是苦头第一口。 敢伸手,就连骨头一起拆了。” 白毅峰脊椎窜过一阵战栗的灼热。”是。” 二十四小时后,西九龙总区指挥官办公室。 奥利安盯着桌上那摞文件,手背青筋虬结。 录音机里淌出带着潮湿口音的供词,银行流水单上跨国转账的路径像蛇行轨迹,最终钻进伦敦某个账户。 附页角落还潦草标注着城寨深处的门牌号。 茶杯震跳起来,褐色的液体溅满桌案。 “这群阴魂不散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抓起电话时金属听筒几乎被捏弯。”王,抓人。 现在。 同步联系苏格兰场国际刑警科——我要理查德·凯瑟克的名字挂进全球通缉系统。” 电话那头传来短促的吸气声。”明白。” 夜色渗进警局走廊时,特别任务连的黑影已扑向九龙城寨深处。 铁梯震颤,狗吠撕破油污味的空气,几扇薄木板门在撞锤下迸裂。 伦敦的传真机吐出带有警方徽记的文件时,苏格兰场的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证据链条完整得令人无从辩驳,即便涉及那个姓氏,程序也必须启动。 理查德·凯瑟克的名字,在当天傍晚被录入某个跨国数据库的红色名单。 风最先刮过金融城的玻璃幕墙。 俱乐部里的窃窃私语、骤然中断的电话、突然改期的晚宴——碎片般的动静拼凑出一个事实:某个古老家族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了下来。 银行信函雪片般飞向肯辛顿的宅邸,合作伙伴的秘书们开始使用“暂无档期” 作为标准回复。 宅邸深处,老人握着那张单薄的纸,视野边缘暗了下去。 他扶住桃花心木桌沿,指节压得发白。 那个蠢货,他想,不仅输光了筹码,还把整座祖宅的地基都炸穿了。 香江,临海的顶层空间。 文件被无声地放置在光洁的桌面上。 年轻人站直身体,嘴角有一丝近乎锋利的弧度。”清理完毕了。” 他说,“最后那些挂着旧招牌的壳,都按程序处理掉了。” 纸页上记录着: 几家小规模贸易公司的印章已被封存,负责人消失在 后座,账目数字凝固在查封时刻。 几个曾为灰色资金提供通道的本地商团,要么悄然更换了控股方,要么因突然曝光的财务黑洞而分崩离析。 昔日殷勤的中间人们,如今争相献上渠道与名单,仿佛那些烫金的合作备忘录从未存在过。 “所有带着旧日气息的边角,” 另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要么进了焚化炉,要么贴上了新标签。 那个家族在这里,除了几处搬不走的砖石,什么也没剩下。” 窗前的身影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越过玻璃,落在港湾里。 远处码头的金属巨臂反射着正午的光,油罐区的圆弧轮廓在天际线上切割出笨重的几何形。 “外面呢?”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重量。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来人微微欠身:“红通只是开场。 我们有些‘熟人’,正在帮忙整理他们在美洲和非洲那些矿产、地产交易里可能不太合规的记录。 另外,几家早就盯着他们核心产业的欧洲公司,似乎很愿意在恰当的时候,收到一些能让评估报告变得难看的……补充材料。” 话悬在半空,但房间里的空气骤然沉了沉。 那是要将深埋在地下的根须也一截截刨出来,曝晒在烈日下的意思。 “不错。” 窗边的人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温度,只有某种接近金属的冷光,“得让他们明白,在这里低头,只是付了首期。 既然敢探爪子,就得做好被从地图上抹掉的准备。 盯牢了,我要亲眼看到最后一点痕迹蒸发。” “明白。” 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眼底有火苗窜过,又被压进深潭。 医院,高层病房。 光线斜铺在床单上,白得刺眼。 床上的人脸色仍像漂过的纸,左肩裹着厚重的纱布,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坐在床边的女子正低头对付一颗苹果,刀刃削下连绵不断的浅黄色螺旋。 她眼皮还肿着,可每次抬眼看向他时,那里面就蓄满了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难受吗?”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托着,送到他唇边。 林国正扯动嘴角,用那只完好的手接过细竹签。”躺久了骨头酸。”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别挂心。” 何雨水没抬头,手指绞着衣角。”哥……他提过吗,到底是谁……”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沉。 清晨王翠萍来送粥时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此刻又翻涌上来——跨国通缉令、资本链条、暗处的悬赏。 林国正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原来这颗 背后拴着那么长的影子。 “怡和的人。” 他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凯瑟克家族雇的 。” 他停顿片刻,竹签在指尖转了个圈,“你哥……已经把线头掐断了。” 他没解释“掐断” 的具体含义,但何雨水从他骤然收紧的下颌线条里读懂了某种终结的意味。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却又奇异地混进一丝踏实感。 “往后会不会……” 她声音发颤。 “不会。”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背,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你哥划了道界。 从今往后,没人敢越界。”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放缓,“雨水,替我谢谢你哥。” 这句话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何雨水用力咬住嘴唇,眼泪还是滚了下来,但胸腔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深水湾那栋白墙宅邸里,伍世昌第三次调整了领带结。 儿子伍永健缩在沙发角落,石膏腿僵直地搁在脚凳上,颧骨处的青紫还没褪净。 门铃响起时,两人同时绷直了背脊。 史斌带着两个沉默的随从走进客厅。 红木礼盒放在茶几上,盖子上烙着老字号参茸行的烫金徽记。 “伍先生。” 史斌微微颔首,“老板听说府上最近不太平,特意让我送些药材过来。” 伍世昌喉结滑动了一下。 “烂牙驹那伙人昨晚在码头仓库落网了。” 史斌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警方从他身上搜出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 现在国际刑警正在追查资金源头。” 他抬眼看向伍世昌,“老板让我带句话——黄河实业做生意,讲究的是规矩。 有人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们自然要替合作伙伴洗刷干净。” 伍世昌额角渗出细汗。 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流传的那些碎片消息此刻拼成了完整的图景:凯瑟克家族核心成员连夜离境、瑞士账户冻结、伦敦老宅被查封……而眼前这个人身后站着的,是让整个棋局一夜翻盘的力量。 “史先生!” 伍世昌几乎是抢着开口,“何生的心意我们伍家明白!永健这孩子是自己摔下楼梯的,和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绝无关系!” 他扯出笑容,嘴角肌肉却僵硬地抽搐,“请您转告何生,我们伍家记着这份情……绝不会听信小人挑拨!” 伍永健在一旁拼命点头,石膏腿撞到茶几边缘发出闷响也不敢呼痛。 史斌站起身。”药材记得按时煎服。” 他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随从拉开沉重的橡木门,午后的光线斜切进昏暗的玄关。 门合拢后许久,伍世昌才缓缓跌坐进沙发,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从那天起,香江所有曾经在茶余饭后揣测过何家背景的人,都学会了在某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后沉默地咽回所有声音。 夜色浸透维港,远处码头的光带碎在海面,像谁撒了一把熔化的金子。 书房没开主灯,窗玻璃映出男人静止的轮廓。 他手里那份简报还带着油墨味,是关于将军澳油库二期原油采购的进展。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小满走进来,脚步落在厚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期市最后的仓位已经清了。” 她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加上之前对怡和、太古、会德丰的操作,还有格罗夫纳托盘那笔……扣掉所有成本和预留的发展款,能调动的现金是这个数。” 一张打印纸被轻轻搁在书桌边缘。 上面列着各家公司指标,末尾那串数字长得几乎要溢出纸面。 男人没转身,目光掠过纸上那些零。”恒指现在多少?” “三百九十八点。” “钱够了。” 第311章 第311章 他望着窗外那片璀璨,“下一个目标,定了吗?” “您之前提过的那几家——新鸿基、恒隆、鹰君——股价已经快跌回上市价了。 尤其是鹰君罗家,听说银行催贷的电话从早响到晚。” 小满顿了顿,“还有汇丰,股价也到了低点。” “汇丰再等等。 其他几家,可以动手了。”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短暂的沉默。 男人终于转过身,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硬朗的线。”雨水那边,有消息吗?” “这几天我也忙,没顾上问。” “行,晚点我问问母亲。”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场代号“净化九龙” 的行动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夜幕。 奥利安授权,王翠萍亲自坐镇,记联合重案组与军装巡逻队如潮水般涌向西九龙每一条街巷。 目标明确:所有盘踞地面的黑帮,以及警队里那些不该存在的影子。 行动快得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持续数周,收获惊人。 多个扎根多年的堂口被连根拔起,几名涉嫌收钱、包庇、泄密的警员被停职,等待廉政公署介入。 九龙街头那股压抑已久的戾气似乎被冲淡了些,市民议论间多了几分畅快。 其他区域的居民伸长脖子等待,却迟迟没等到下一场雨。 玛嘉烈医院的高级病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栅。 林国正靠在床头,左肩的绷带已经换成轻便的敷料,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不少。 何雨水几乎天天守在这儿,递水削水果,眼里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柔软的安心取代。 她正拿着报纸,指尖点着头版新闻,语气里带着雀跃:“你看,油麻地那个‘和胜和’也被端了!萍姨说这次行动干脆利落,好多街坊主动提供线索呢!以后你工作该轻松多了,也安全多了。” “王指挥得当。” 林国正微笑点头。 报纸照片上,那个被铐着 、垂着脑袋的“和胜和” 坐馆,让他更清晰地触摸到何家能量的轮廓。 但他心里清楚,“净化九龙” 扫掉的只是水面浮萍。 那些深扎在淤泥里、根系早已腐烂却又与某些光鲜事物死死缠绕的毒瘤,依然在暗处蠕动。 几天后,林国正获准出院回家休养。 何雨水想让他住进何家别墅,方便照料,却被他婉拒了。 他坚持回到自己租住的西九龙那栋老唐楼。 楼道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旧报纸的气味,铁闸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站在昏暗的楼梯口,抬头望了望向上延伸的阶梯,左肩传来隐约的钝痛。 该上去了。 林国正没搬去何雨水那边住。 母亲李秀珍在坊住惯了,挪动怕她不适应;加上警署随时可能有事,住得近方便些。 何雨水劝不动,只好每日过来照看。 老楼的过道很窄,光也暗。 钥匙 锁孔转动,门开时,一股熟悉的、微潮的气味混着药香飘出来——像是旧木头在雨天里闷久了,又掺了熬煮过的草根味。 客厅不大,东西摆得整齐。 里屋传来窸窣响动,李秀珍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见是儿子,脸上皱纹便舒展开,只是那笑意底下总压着一层灰蒙蒙的病气。 “回来啦……伤口还疼吗?灶上煨了汤,我去盛。” 她说着就要转身。 “您坐着,我自己来。” 林国正伸手扶住母亲,让她在褪了色的沙发上坐下。 母亲头发已经花白,背也弯了。 父亲林海生六年前病逝,留下一笔债和这个摇摇晃晃的家。 母亲的风湿是早年纺纱厂里落下的,天稍一变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妹妹林小慧在观塘的制衣厂干活,十指常带着细密的针眼。 这个家是他必须撑住的。 白毅峰查到的没错。 坊邻里都知道,林家儿子争气,考上警校,穿了制服,是这一片的体面。 奥利安、王翠萍、余则成那些评价也不假——他办案确实狠,却有自己守着的线。 翻过他账户,只有每月固定的薪水,偶尔多几笔加班费。 他厌恶那些穿着警服却践踏规矩的人,这念头撑着他走到今天。 可这张纸的背面,有一块擦不掉的污迹。 那是警校之前的事了,当时他还是个为父亲药钱和母亲诊金四处奔走的少年。 有人不想让他忘掉这块污迹。 出院后第三天,午后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隐约的吆喝。 何雨水刚离开,母亲服过药睡了。 林国正靠在窗边翻报纸,桌上那台老电话突然响起,铃声扎耳。 他顿了顿,拿起听筒:“哪位?” 那头静了片刻,才传来声音——低哑,粗糙,像生锈的锯子拉过木板:“阿正,伤……养好了?” 林国正全身的血似乎霎时冻住了。 手指攥紧听筒,关节绷得发白。 这个声音……他以为早已埋进土里,此刻却像夜半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带着陈年的腐气,轻易撕开了这些年糊上的封条。 “坤叔。” 他喉咙发紧,挤出两个字。 这个称呼裹着旧日的屈辱和寒意,是他少年时代噩梦的钥匙。 不是街头那些“水哥” “烂牙驹” 之流,是当年深水埗真正握着实权的人之一,如今早已洗白,名字偶尔出现在商业版新闻的吴振坤。 “还记得我就好。” 吴振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你这次命硬,没死成。 还搭上了何家,要做上门女婿?阿正,长本事了啊。” 林国正的心往下沉。 吴振坤这时候找他,绝不可能是问候。 西九龙前阵子那场清扫,拔掉了他不少外围的枝杈,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他既惊惧,又嗅到了别的可能。 林国正将听筒贴紧耳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里屋传来母亲翻身时床板的细微响动,他立刻将气息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声。”坤叔,您找我什么事。” 听筒里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阿正,跟叔叔说话这么生分?没事就不能问问你近况?” 那笑声陡然收住,语气硬得像砸进水泥地的秤砣,“抽空引荐你那位大舅哥给我认识。 生意人嘛,多条路总是好的。 你替他何家挨了枪子儿,这份情面总该值点价钱。” “坤叔!” 林国正喉结滚动,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何家做的都是清白买卖……” “清白?” 吴振坤截断他的话尾,每个字都浸着冰碴,“阿正,你这身制服穿久了,连自己骨头几两重都忘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当年医院催款单雪片似的飞进门,你爹躺在走廊担架上咳血,讨债的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是谁扔给你那袋救命钱?是谁让那些烂仔从此绕着你家巷口走?” 旧日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消毒水混杂着血腥的气味,母亲枯坐在缴费窗口前的背影,妹妹攥着他衣角发抖的手指。 十五岁的少年在暴雨里站了整夜,直到吴振坤的黑色轿车碾过积水停在他面前。 他以为那只是暂时的绳索。 却没料到那绳索早已长进皮肉,另一端攥在阴影里。 这些年他拼命想斩断它。 警校训练时把沙袋当成过往捶打,晋升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吴振坤却像潜伏在旧照片里的霉斑,平时看不见,雨季一到便蔓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钱……我早就还清了。” 林国正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痕。 “还清?” 听筒传来茶杯轻叩桌面的脆响,“阿正啊,这世上有些账,利滚利是算不完的。 尤其是你现在坐的位置,值钱得很。” 声音忽然压成耳语,却更刺骨,“想想你母亲每天早晨去菜场的那条路,想想你妹妹下夜班走的巷子。 何家是棵大树,可要是让何先生知道——他妹妹中意的这位警官,十五岁就替我收过街面上的‘消息费’,你说这棵树还容得下你吗?要是警队内部档案里多出几行少年时代的记录,你肩上那些徽章还挂得住吗?”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林国正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凝成雾,又迅速消散。 何雨注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忽然在记忆里抬起,平静无波,却让他胃部骤然收紧。 “坤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像片随时会碎的薄冰,“您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房间里持续了七秒。 林国正松开手指,听筒落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嵌着细密的汗,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暗色。 窗外有孩童追逐的叫喊声飘上来。 他转过身,缓慢地走到桌边,膝盖撞到椅子的边缘。 坐下时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曲,像生锈的机械部件。 他抬起手,指尖 发根,头皮传来被拉扯的刺痛感。 三天。 那个声音还在耳膜深处震动,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重量。 吴振坤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音节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先是阿正这个称呼,然后是前程,最后是那两个名字。 母亲。 妹妹。 电话切断前的短暂寂静里,他甚至能听见对方呼吸的节奏,平稳得像在数秒。 桌面上摊着上周的案件报告,钢笔还压在纸页边缘。 他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那些笔画都在蠕动。 成为棋子。 这四个字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时,胃部传来一阵收缩的凉意。 不是比喻,是真的能感觉到脏器在向下坠。 如果答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某天下午,他会站在某个茶楼的包厢里,对着某个面孔模糊的人露出训练过的笑容。 他会递出名片,会说些无关紧要的寒暄,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提起某些名字。 那些名字会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最终抵达不该抵达的岸边。 而何雨注会看见这些涟漪。 林国正闭上眼。 上次见到那位“大舅哥” 是在三个月前的家族聚餐上。 何雨注坐在长桌另一端,全程只说了七句话,但每句话落下时,整张桌子的人都会停顿半秒。 不是畏惧,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群鸟突然同时转向,因为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饭后在露台抽烟时,何雨注曾隔着烟雾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没有审视的意味,只是平静地掠过,却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现在要把吴振坤引到那束目光之下。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左前方的衣帽架上。 警帽挂在那里,帽檐的金属饰条在斜照的光线里割出一道锐利的反光。 去年晋升时,何雨水曾用手指轻轻碰过那道反光,她的指尖在金属表面停留了三秒,然后抬头对他笑。 那个笑容的温度,此刻正从记忆里渗出来,烫得他喉头发紧。 另一个选项是坦白。 这个念头像刀片划过神经。 他几乎能看见场景:何雨注的书房,深色木料的气味,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第312章 第312章 他会站在地毯 ,声音干涩地陈述,从十四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开始说起——母亲病床前的陌生人,妹妹学费的汇款单,那些藏在水果篮底下的信封。 说到最后,他会抬起头,等待判决。 而何雨水会在隔壁房间听见一切。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走到窗边时,对面楼顶的鸽群正掠过水箱,翅膀拍打的噗噗声被风撕成碎片。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在空中划出混乱的弧线,突然集体转向,消失在建筑物的另一侧。 桌面的电话机是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些泛黄。 他盯着拨号盘上那些圆形的孔洞,想起吴振坤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每个洞都能透光,但也能漏风。” 意思是选择永远存在,但每个选择都会让某些东西流失。 母亲上个月的信还压在抽屉底层。 字迹歪斜,写着降压药已经按时在吃,妹妹在制衣厂加班少了些。 信纸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油渍,可能是热汤滴上去的。 他记得自己读信时,曾用拇指反复摩擦那个污渍,直到纸张边缘起毛。 冷汗从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第一滴落在桌面上时,他数了它扩散的速度——三秒,从水珠变成边缘模糊的圆斑。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吸气时鼻腔有轻微的嘶鸣,呼气时肩膀会下沉半寸。 各种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 何雨水昨天系围巾的动作:先把绒线绕两圈,然后在下巴底下打个松垮的结,最后总要拽一拽垂下来的流苏。 何雨注握茶杯的手势:三根手指托着杯底,食指抵在杯沿,从不碰把手。 母亲去年冬天织的毛衣领口,线头总是处理不干净,会摩擦后颈。 妹妹左手虎口那道淡白色的疤,是七岁时被生锈的铁片划的。 还有吴振坤最后一次见他时的穿着:灰褐色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永远解开,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那块表盘泛黄的老式手表。 说话时右手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的戒指,一圈,再一圈。 所有画面都在旋转,碰撞,碎成色块又重新拼合。 最后定格的是两样东西:左边衣帽架上那道冰冷的金属反光,右边桌面上那台沉默的黑色机器。 窗外的光线开始偏移,百叶窗的条纹影子慢慢爬上他的手臂。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明暗交替的条纹像牢笼的栅栏,一格一格,覆盖了整张桌面,覆盖了电话机,覆盖了那些正在干涸的汗渍。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叹息。 窗外的光线将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林国正整夜未能合眼,直到晨光漫过窗台,何雨水推门进来。 她脚步很轻,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顿了顿。”你脸色不好。” 她走近,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伤口不舒服吗?我陪你去医院。” “没事。”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手指收拢,握住她探过来的手。 掌心触到温暖的皮肤,他努力让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只是没睡好。 雨水……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沉甸甸的,压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感激,歉疚,还有某种即将坠落的预感。 何雨水耳根泛出淡淡的红,抽回手轻轻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 他看着她含笑的眼角,胸腔里却像结了一层冰。 后天。 那个阴冷的声音还在耳边绕着。 他站在岔路口,往前是灼人的光,往后是望不见底的暗。 阳光铺满地板,她的声音柔软地浮在光里。 他却觉得自己站在峭壁边缘,风吹得骨头都在发颤。 握着他的那只手,此刻既是救命的绳索,也是勒进皮肉的锁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凝固了。”雨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能不能……让我见见你哥哥?” “咦?” 她眨了眨眼,“你平时不是总躲着他吗?” “有些话,得当面说。” “关于我们的事?” 她眼睛亮起来,“那我马上联系他。” 林国正垂下视线,没有接话。 午后,高楼顶层的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林国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白。 何雨注放下手里的钢笔,抬眼看他。”急着找我,有事?” “何先生,” 林国正喉结动了动,“我来……交代一些事。” “交代?”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我之间,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请您听我说完。” 何雨注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林国正开始讲述。 从许多年前那个潮湿的夜晚开始,到昨天巷子里低哑的威胁,一字一句,像从血肉里剥离出来。 没有遮掩,没有粉饰,只是把腐烂的旧疮疤彻底撕开。 整个过程中,何雨注只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这种沉默比怒斥更让人窒息。 林国正的声音逐渐干涸,心跳却沉缓得像是要停止。 他试图从对方眼神里找到一丝情绪的裂隙,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冷汗已经浸透衬衫,布料黏在后背上,又冷又重。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等待最后的判决。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细长而锋利。 不知过了多久,书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是何雨注的指节敲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 林国正感到胸腔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办公桌后的男人站起身,手掌按在深色木料表面。 光线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将何雨注的身影拉成一道倾斜的阴影,正好笼罩住他整个上半身。 “你让我很失望。” 那句话落下来时很轻,像一片羽毛。 可林国正的脊椎却像被铁锤砸中般猛地一颤。 他试图站稳,膝盖却传来细微的颤抖。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喉咙深处发干,吞咽的动作变得艰难。 所有预先准备好的解释都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在绝对的现实面前,语言失去了重量。 “你以为说完这些,就能把过去抹干净?” 何雨注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还是你觉得,靠着雨水那点念想,就能踏进何家的门?” 林国正猛地抬起脸。 眼球表面布满血丝,视野边缘微微发颤。 他想开口,却只发出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响。 辩解?不,那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可笑。 “我没有那样想。” 他终于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我说出来,是因为……那些旧事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我怕有一天,有人会拿着它对准雨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空气里,“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能让它变成伤她的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何雨注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伤她?除了你们之间那点牵扯,还有什么能碰到她?”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皮革发出轻微的挤压声,“你提到的那些人,那些事——我想让他们消失,比踩碎一片落叶还简单。” 林国正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在巨大的压力下,他本能地抓住了最不该抓住的借口。 现在他站在这里,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你该庆幸。” 何雨注的手指开始敲击桌面。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心跳的间隙,“在吴振坤逼你选边之前,你先走进了这扇门。 这给了你一个机会——唯一的机会。” 林国正屏住呼吸。 “听清楚。” 桌后的男人竖起食指,“第一,继续当你的警察。 记督察这个位置是你自己挣来的,只要你不犯错,没人能用陈年旧账扳倒你。 至于吴振坤……” 他停顿了一下,“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亲手把他送进去。 他要你牵线?正好。 做你该做的事——收集证据,配合调查,把这个毒瘤从根上挖干净。 这是你洗刷过去的唯一方式,也是你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 何雨注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林国正懂了。 这是一张投名状,是他能否继续穿那身制服的最终测试。 “第三。” 何雨注的声音骤然降温,像寒冬深夜刮过窗缝的风,“你和雨水,到此为止。 这不是商量。” “何先生!” 林国正脱口而出。 但对方已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百叶窗的缝隙里,午后的阳光正在缓慢偏移。 谈话结束了。 林国正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撞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走——而且必须走到底。 门在身后合拢时,林国正感到某种东西被永久地切断了。 走廊的灯光过于明亮,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背靠着墙壁,砖石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呼吸变得沉重,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额角有湿冷的液体滑下,蛰得眼角生疼,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摇晃、融化。 他闭上眼。 黑暗中浮现的是妹妹手指上那些细小的疤痕,排列得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然后是母亲弯曲的脊背,在厨房昏黄灯光下投出一道缩短的影子。 最后出现的是一张脸——不是何雨水仰起头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而是另一张面孔,嘴角总是挂着计算好的弧度,眼神像冬夜里结冰的井。 “结束了。” 他对自己说,声音卡在齿缝间。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新月形的凹痕。 他弄丢了。 那束好不容易照进生活里的光,被他亲手按灭了。 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布满碎玻璃和铁蒺藜,唯一的铺路材料是某个人的彻底毁灭。 深水埗的旧楼里永远飘着两种气味:熬煮中药的苦涩,以及木头在潮湿中缓慢腐朽的微甜。 林国正蜷在房间角落,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母亲在走廊里停留了片刻,布料摩擦门板的窸窣声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回应。 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几公里外的半山别墅里,何雨水正蹲在花园的草坪上。 孩子们的笑声像玻璃珠洒落一地,她跟着笑起来,伸手去接小侄子递过来的蒲公英。 绒毛散开时,她眯起眼睛,完全不知道就在同一片天空下,某个决定已经像铡刀般落下,斩断了她人生中某些刚刚萌芽的东西。 黑暗持续了大约二十六个小时。 当林国正终于推开房门时,下巴已经覆上一层青黑的胡茬。 客厅的电话机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陈旧的象牙色。 他拿起听筒。 第313章 第313章 金属的凉意贴在耳廓上。 手指拨动转盘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像齿轮咬合。 卧室的门虚掩着。 李秀珍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起伏。 这么多年来,儿子每一步都踩在正道上,日子眼看就要透出亮光来——能让他在回家后整个人塌陷下去的事情,只会来自同一个方向,来自那些她夜里不敢细想的年月。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嗓音,低沉,粗糙,像生锈的铁片互相刮擦: “讲。” (林国正对着话筒报出自己名字时,喉咙里像塞了把砂纸。 “想明白了?” 那头传来吴振坤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仿佛早就料定会有这通电话。 “是。” 他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让声带松弛些,“何先生那边……我提过了。 他说最近抽不开身,但话没说死。” “抽不开身?”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不信,却又没立刻追问,“阿正,你该不会没把话递到位吧?还是……说了什么多余的东西?” “坤叔!” 林国正猛地抬高音量,让那点颤抖听起来像是受了冤枉,“我娘和我妹妹都在香江住着,我哪敢乱来?何生那个人您多少知道,心思沉,戒备心重。 我要是说得太急,反而坏事。 我只敢试探着提,说您想结识朋友。 他问了问您做什么营生,我就照您吩咐的,答贸易和地产,都是正经买卖。 他听完只说了句‘晓得了’,别的没多讲。” “阿正,” 吴振坤的声线忽然压低了,像阴云拢过来,“你该不是在拖着我玩吧?骗我的下场,你心里清楚。” “坤叔!您就是再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呐!” “那就再去约。 最好能单独碰面。” “明白。” “三天。 别让我等。” “好。” 忙音撞进耳膜。 林国正松开话筒,塑料外壳上留着一层湿漉漉的指印。 他重新抓起听筒,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几次深呼吸后,他 自己稳住手指,拨了另一串号码。 “何先生,林国正。” “讲。” “吴振坤信了。 他要见您,希望单独谈。” “给你多久?” “三天后要回话。” “那就三天。 地点会有人告诉你。 这三天,做好你该做的,别让他起疑。” “明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枯叶摩擦。 忙音再次响起。 话筒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这场围捕里一颗迟早要被丢弃的棋子。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戏演到底,让吴振坤踏进陷阱,换自己还能留在警队里。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每一秒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他勉强打起精神走进警署,借着记督察的身份调出那些蒙尘的旧档案。 少年时偶然瞥见的零碎片段在脑海里翻搅:深水埗那些地下钱庄怎么在吴振坤指缝间流动,空壳公司如何将黑钱洗白,还有几桩早已被遗忘的暴力旧案,模糊的线索像散落的线头,被他一点点捡起来,捋清楚。 他不敢回家。 母亲那双总是盛满忧虑的眼睛会让他溃堤。 他蜷在警署临时宿舍的硬板床上,整夜睁着眼。 黑暗里,何雨水笑起来的样子和吴振坤阴沉的脸交替闪现,撕扯着他的神经。 第三天下午,电话终于响了。 是白毅峰。 声音又短又冷:“今晚八点,九龙塘‘翠苑’茶室,‘竹’字号包间。 老板在隔壁。 记着,你只负责带路。” “好。” 他挂断,又迅速拨了另一个号码。 只说了几句便放下听筒,对面那阵得意的大笑还黏在耳膜上。 晚上七点三刻,九龙塘“翠苑” 茶室。 这家粤式茶楼藏在街角,灯光昏黄,帘幕低垂。 空气里浮着陈年木料和旧茶叶混合的气味。 林国正穿着便装,提前十分钟走进“竹” 字号包间。 他在红木椅里坐下,背脊绷得像块钢板,只有掌心不断沁出湿冷的汗。 檀香混着茶气在鼻尖萦绕,可他只嗅到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无声地弥漫开来。 七点五十分,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吴振坤走了进来。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最后一点温度都消失了。 林国正看着那个穿深色绸衫的身影走进来。 对方的手指缓慢地捻着两枚深色的圆核,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神情。 身后只跟着一个人,那人站在阴影边缘,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房间每个角落。 “等很久了?” 吴振坤在空着的椅子前停下,视线掠过桌面,“另一位还没到?” 林国正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肩章。 金属徽记在顶灯下反射出冷白的光,穗纹环绕着 的图案。 接着才是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西九龙总区的最高长官,奥利安。 跟在他侧后方的是个女人,面容紧绷,眼神锐利得像能刺穿皮肉。 再后面是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他们的手都放在外套内侧,脚步落地很轻,却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 吴振坤嘴角那点弧度僵住了。 他捻动圆核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身后那个人的手刚有动作,两把枪的黑色枪口已经无声地抬起,稳稳指向他的眉心。 “吴振坤。” 奥利安开口,音调里带着异国的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以西九龙总区指挥官的身份通知你,现怀疑你参与策划并实施多起有组织犯罪行为,包括非法资金流转、教唆伤害、干预司法程序等。 请你配合我们返回警署接受调查。 你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但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 穿绸衫的男人猛地转过头。 他的视线钉在林国正脸上,那眼神先是凝固,然后炸开,混着震惊和一种淬毒般的恨意。”你算计我?”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国正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但他还是绷直了膝盖,站定了。”我的身份是警务人员。”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卸下重负后的空洞,“我的职责,就是将你这样的人绳之以法。” “好……很好。” 吴振坤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冰冷的缝,“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林国正,你逃不掉的。 你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旧事,我会让所有人都看见。 还有你那个躺在医院里的母亲,还有你那个在纺织厂……” “砰!” 一沓厚重的文件被那只女性的手重重拍在木质桌面上,截断了他越来越尖利的声音。 “吴振坤。” 王翠萍的声音比他的更冷,像铁片刮过冰面,“留着你的力气吧。 看看这些。” 文件夹的扣 开了。 里面滑出来的是成叠的纸张: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银行单据,注册地址可疑的公司文件,一些角度隐蔽的照片,甚至还有几页边缘发脆、印着模糊指纹的旧笔录。 “通过‘昌荣贸易’、‘宏发船运’等七家虚构公司,自一九七零年至今,你经手转移并掩饰来源的资金总额超过一亿港元。 所有路径都已查实。” “一九六八年深水埗码头仓库发生的命案,死者张大海。 你指使绰号‘烂头炳’的男子实施。 这是新的目击者陈述,以及你当时支付给该男子家属的款项凭证。” “为掩盖你控制的非法场所的经营事实,你向包括前警司在内的多名公职人员提供利益。 这是相关人员的书面供述,以及你向他们境外账户汇款的记录。” “更早年的,需要我继续念吗?” 每说出一句,吴振坤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层。 当听到“境外账户” 那几个字时,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重重跌进椅子里。 那两枚一直在他指间转动的圆核脱手而出,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路滚到了墙角。 “怎么会……” 他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耳语,“这些不可能被找到……” 尤其是最后那一项。 他曾经确信,那件事被埋得足够深,深到永远不会见到光。 奥利安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朝旁边偏了偏头。 有人走上前。 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 声,牢牢锁住了那双曾经盘着核桃的手腕。 包间的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那个被拖出去的身影在走廊地毯上留下断续的拖痕,像某种大型动物被剥去爪牙后徒劳的挣扎。 他最后扭过头投来的那一眼,粘稠得几乎能在空气里留下印记。 寂静重新灌满空间。 林国正站在原地,制服下的脊椎绷得笔直。 他先看向那位女长官,喉结滑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王翠萍的目光落在他肩章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审视长了两秒。 她走近时,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 “你递交的材料里,有三处时间节点对上了我们卡住的环节。” 她的声音里有种长时间缺眠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些会写进报告。” 她停顿的间隙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变得清晰。 然后她的语调变了,变成宣读文件时那种平滑的、没有起伏的质地:“基于你个人历史与本案存在交叉点,总区做了调动安排。 明天去人事处签文件,之后去新界北,沙头角警署,高级督察职衔,负责边界巡防和居民事务。” 沙头角。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撞出回音——地图最上方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折角,与深圳河浑浊的水流只隔一道铁丝网的地方。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是。” 另一个男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一触即收。”换个地方,呼吸点新鲜空气。” 奥利安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的霓虹招牌,“保重。” 林国正抬起手臂敬礼,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知道这个姿势一定僵硬得像橱窗里的模特。 但他必须做完这个动作,必须让鞋跟并拢的碰撞声在房间里响起来。 这就是交换条件。 用前途换这身制服还能继续穿在身上。 用未来换一个还能站在阳光下的身份。 人都走了。 他蹲下来,掌心贴住冰凉的地面。 两颗核桃滚到了沙发底下,他伸手够出来,握紧。 硬壳的凸起陷进掌纹里,疼痛很具体,具体得让人能够忍受。 何家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窗帘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拉开过。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第三天凌晨终于停了。 何雨水坐在满地狼藉中间,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她试过所有方法:哭喊、质问、把梳妆台掀翻在地。 但每次打开门,哥哥都站在走廊阴影里,只说三个字:“他不配。” 老太太在楼梯转角摇头,拐杖杵地的声音比平时重。 父母来过两次,送来的粥在门口放凉了又端走。 第314章 第314章 他们看着儿子铁青的脸色,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这个家里,当何雨注用那种语气说话时,沉默就成了唯一的答案。 王翠萍和余则成是傍晚来的。 他们站在房门口,看着女孩红肿的眼皮,嘴唇动了动又抿紧。 离开时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没能说出口的叹息。 整栋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还带着颤音。 “坤叔” 被带走的第十五天,早餐桌上的牛奶杯刚刚收走。 何雨注推开椅子站起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划过空气。 “收拾行李。”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明天早班机,纽约。 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思毓跟你一起过去。” 何雨水从椅子上弹起来,撞得桌沿摇晃。”我不走!”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凭什么——” “你找不到他了。” “他在哪?” “不在九龙了。” 何雨注转过脸,晨光从侧面切开他的轮廓,“不在你能找到的任何地方。” 何雨水整个人僵在原地。 调离九龙?这不可能。 一个前途正好的督察怎么会毫无征兆地被调走。 “是你!” 她猛地扑向何雨注,拳头胡乱地砸在他胸口,声音里混着哽咽,“你把他弄走的!是你拆散我们!你凭什么这么做!我恨你!何雨注,我恨你!”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哭喊。 陈兰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女儿身侧,胸口起伏着。”何雨水,家里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我这么多年没动过手,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挨打是什么滋味了?” 女儿这样对待为这个家耗尽心力的大哥,竟然还敢说出“恨” 字,她再也压不住那股火气。 “马上回去收拾你的东西,然后去机场,听见没有?” 陈兰香的声音近乎嘶吼。 那一巴掌让何雨水彻底懵了。 她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 从小到大,娘再生气也没碰过她的脸,这是头一回。 “爹……” 她转向何大清,眼里带着求助。 可她只看见父亲沉默地摇了摇头。 几个弟弟投来的目光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这还是她的家吗?她心底浮起这个疑问。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 所有愤怒都在那一记耳光下被打散了,只剩下淤积的委屈和茫然。 小满赶忙上前扶住气得发抖的陈兰香:“娘,您缓缓,雨水姐……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不是真心恨柱子哥……” 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慢慢踱回了自己房间。 陈老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唉” 了一声,背着手走出门去。 几个年纪小的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最后,屋里只剩下何雨注、陈兰香和小满。 “哥,我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何雨注的回答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为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原因吗?” “明天早上八点,启德机场。 思毓会陪你一起过去。” 何雨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 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何雨水明白,这次哥哥是铁了心。 从小到大都护着她、由着她的哥哥,第一次如此不容置疑,让她彻底失了方向。 接下来的时间,何雨水像个空壳。 她不再哭闹,只是木然地回到房间,呆坐着,看着佣人们沉默而利落地将她的衣物、书本一件件收进箱子。 陈兰香守在旁边,眼神复杂,心疼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 小满来过几回,每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都化成一声轻微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 何家宅子门前,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雨水穿着一身素净衣裙,脸色苍白,眼皮肿着。 她低着头,谁也不看,仿佛魂魄早已不在身上。 王思毓紧挨着她站着,小心地挽住她的胳膊,眉间蹙着忧虑。 何雨注立在车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们上车。 全程没有道别的话。 只有何大清提来一只塞满吃食的大箱子,压低声音对女儿嘱咐了几句。 陈兰香站在门廊下,看着女儿坐进车里,嘴唇抿得发白,最后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引擎发动,车子驶离何家宅院,朝着启德机场的方向开去。 车内死一般寂静。 何雨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的街景,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滚落下来。 “雨水姐……” 王思毓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别太伤心了……有些事,或许……真的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何雨水缓慢地转过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 王思毓的嗓音几乎贴着耳膜滑过来,带着气流的微颤:“我妈……回去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 她只漏了半句,说那位林督察……或许……不像面上瞧着那么干净。 里头有东西。 再多,我妈也不肯讲了。 可我想,柱子哥他……肯定是撞破了什么要命的事,才逼得他……非得走那条路。” “里头有东西……” 何雨水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舌尖泛起铁锈似的涩。 那几句话坠进她死寂的胸腔,搅起一片浑浊的涡流。 是欺瞒?是见不得光的交易?还是烂在暗处的脓疮?兄长那句硬邦邦的“不配” 又一次凿穿耳膜。 她骤然合上眼皮,把整张脸埋进汗湿的掌心。 骨头缝里都透着疲乏。 原来她捧在心口那份滚烫的情意,从最初就浸在旁人早已知晓的阴霾里。 只有她蒙在鼓中,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波音客机发出撕裂空气的咆哮,如同一头挣脱铁链的巨兽,昂首撞进铅灰厚重的云层。 靠窗的座位里,何雨水盯着舷窗外逐渐坍缩的景物。 的轮廓——那些散落的岛屿、弯曲的海岸线——在云隙间迅速模糊、融化,最终被茫茫云海吞没。 维多利亚港的星火,九龙仓耸立的铁架,尖沙咀流动的彩光……所有烙着她笑与泪的印记,都消失了。 底下只剩翻涌不息、冰冷苍白的云,像她此刻空荡荡的胸腔,望不到底。 她走了。 带着颊边未褪尽的刺痛,带着心口裂开的豁洞,带着“不配” 与“里头有东西” 这两根扎进肉里的刺,朝着完全陌生、寒气森森的远方飞去。 可还有一句话堵在喉咙深处,没能递出去:哥,在你心里,我就这么经不起风浪么?为什么不肯当面同我讲清楚?为什么? 沙头角警署。 狭小的办公室泛着潮气,混杂了铁锈与海风咸腥的气味。 林国正坐在漆皮剥落的木桌后面,目光落在摊开的边境巡逻表上。 窗外是铁丝网和远处朦胧的山脊线,四下寂静,与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那种绷紧的节奏恍如两个世界。 调令抵达已有七天。 他像一枚被随手拂落的棋子,从风暴中心甩到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重案组督察的头衔在这里毫无分量,他只是个协调乡民纠纷、偶尔带队巡视边界线的“高级督察”。 前程?已经断了。 他几乎能看见自己在这片荒芜之地,慢慢熬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悄无声息地沉没。 他 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 何雨水——连同她笑起来时眼角细微的弧度——都成了心底不敢触碰的 。 每想一次,都扯起一阵尖锐的、带着自我憎恶的绞痛。 是他亲手碾碎了所有可能。 为了保住肩章?还是为了母亲和小妹的安稳?或许兼而有之,但结局都一样:他失去了她,也断送了向上的阶梯。 桌上那台旧电话突然炸响,铃声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国正凝了凝神,抓起听筒:“沙头角警署,高级督察林国正。” “林,我,阿强。”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嗓音,是重案组里和他尚有来往的探员,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出大事了,吴振坤那条线,炸开了!” 林国正指节一紧,话筒几乎嵌进掌心:“炸了?” “何止!扯出一串!吓死人!” 阿强的声音裹着压抑不住的亢奋,还有一丝后怕,“王督察和安他们顺着吴振坤往下挖,你猜挖到谁?洋鬼子!警队上头的人!还有……汇丰银行里头一个洋人经理!” 林国正感到胸口猛地一紧,仿佛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高层的外国人?汇丰银行?这背后的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深得看不见底。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急促地传递着信息:“吴振坤为了活命,什么都交代了!他那些用来转移资金的公司,能运作起来,全靠汇丰一个叫大卫·罗杰斯的经理在背后操作,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账目!更惊人的是,几年前那几件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像金铺接连被抢的那次,领头的‘大圈豹’能迅速逃到南洋,是因为警队里一位叫查理·布朗的助理处长,收了钱,故意打开了方便之门!类似的勾当,还有不少……” 听着这些,林国正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弥漫了全身。 吴振坤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小块,底下竟藏着如此错综复杂、根须蔓延的巨大阴影。 执法机构的上层、金融界的要员、暗处的势力……彼此缠绕,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现在上面全乱了!廉政公署已经全面接手,据说连伦敦那边都听到了风声!” 听筒里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个查理·布朗和大卫·罗杰斯,今天清晨就在各自的办公室里被带走了!场面很难看。 吴振坤这次彻底没救了,没人能伸手捞他。 林,你当初……” 对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咬住了舌头。 电话这头安静了片刻,才响起林国正有些沙哑的回应:“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些过去的边角料,关键还是王督察和安长官他们查得透彻。” 他明白对方未出口的话是什么,但他既不想,也不能接下这份所谓的功劳。 这份“功绩” 沾着难以洗净的污迹,也承载着他亲手扼杀某种情感的代价。 “是,是是……” 电话那头的人迅速顺着台阶转换了话题,“总之,这次真是让人出了一口恶气!藏在警队里的虫子,金融行当里的渣滓,看来一个都躲不过去!林,你在那边……自己多保重。” “好,多谢。” 林国正按下了终止通话的按键。 听筒放回座机,狭小的办公室重新被寂静填满。 窗子外面,带着咸味的风掠过铁丝编织的围网,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声。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从胸腔深处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带着铁锈的味道。 吴振坤垮了,连他身后那些看似坚固的靠山也一并倾塌。 自己当初递出去的那份东西,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头,终究激起了这场迟来却异常剧烈的波澜。 这能算作一种偿还吗?他找不到答案。 第315章 第315章 只是,当那些曾经位高权重、光彩夺目的名字接连坠落时,他心里翻不起半点快意的浪花,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倦怠,以及世事全非的苍凉。 他失去了雨水,失去了曾经的位置,如今被放逐在这偏僻的角落。 而这场由他无意中点燃、最终猛烈爆发的风暴,其中心在繁华的西九龙,在警队的心脏地带,在那栋高耸的银行大楼里呼啸盘旋。 至于他,不过是风暴边缘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个被迫沉默的看客。 他伸手抓过桌上那个掉了漆的杯子,将里面早已凉透、滋味涩口的茶水仰头灌进喉咙,试图压下心底那片翻腾不休的混沌。 “在这里的日子,看不到头。” 几乎在同一时刻,黄河实业大厦的最顶层。 何雨注立在整面墙的玻璃窗前,沉默地俯视着脚下那片永远繁忙的维多利亚港。 炽烈的光线穿过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切割出清晰的光影界限。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满拿着一叠纸张站定,声音压得很低:“柱子哥,汇丰的股票……又往下走了。 查理·布朗和大卫·罗杰斯被带走的消息传开之后,市场的波动很大。” 男人的目光投向中环方向,落在那栋象征着无上资本力量的汇丰大厦上,眼神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嗯,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小满。” “柱子哥,我不觉得辛苦,我知道你心里担着的事,才是最重的。” 何雨水和王思毓离开之后,何家宅子里的气氛就一直沉甸甸的。 家里人嘴上都不提,可那种无形的低气压,却笼罩在每一个角落,让心里头都跟着憋闷。 烟雾在何大清的指间缓缓盘旋,将那张紧锁眉心的脸笼在灰白的纱幕之后。 陈兰香的眼眶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微红,她盯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粗布裤子的纹理。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藤椅里,晨光斜切过她银白的发髻,却没能照亮她眼底那层挥不去的阴翳。 “都安排妥了。” 何雨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父亲指间明灭的火星、母亲绞紧的手指、老太太膝头微微发颤的枯瘦手掌。”学校是顶好的,常青藤盟校里数得上名号。 思毓那孩子跟她同校,彼此能照应。 钱的事不必挂心,住的地方也备下了——若嫌宿舍拘束,校外有处房子,走过去不过一刻钟。” 陈兰香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涩意:“可外头都说……那边乱得很。” “有人护着。” 何雨注截住话头,“老白遣了人过去,明面上是生活助理兼司机。 二十四小时不离左右。” 他顿了顿,听见母亲喉咙里压抑的抽气声,“安全上,万无一失。” 老太太的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窗棂的影子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沟壑:“那……几时能回?” “总要等到寒假。” 何雨注看见母亲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眼下虽隔得远,声音却能传过来。 过几日家里线路改好,电话便能接通。 想说话了,随时拨过去就是。” “电话?” 陈兰香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陌生的硬糖。 “嗯。 越洋电话。” 何雨注点头,“费用不必操心。” 何大清终于掐灭了烟蒂。 那点猩红在陶瓷烟灰缸里碾转成灰白的余烬,他盯着那缕最后的青烟,喉结滚动了几下:“周全倒是周全。 可那孩子……她心里那道坎,旁人替不了。” 屋子里静下来。 厨房传来水壶渐沸的嘶鸣,由弱渐强,最终攀成尖锐的哨音。 没有人动。 哨音在达到顶峰时突兀地断了——大概是炉火被风吹熄了。 寂静重新漫上来,更沉,更厚,裹着烟草的苦味和晨光里浮动的尘埃。 “我能做的,” 何雨注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把外头的路铺平,把风雨挡在伞外。 至于伞底下那颗心要怎么晾干……得靠日头,靠时辰,靠她自己推开窗,看见外面还有别的天地。” 老太太慢慢靠回椅背。 藤条承受重量时发出绵长的 ,像一声疲惫的叹息。”你费心了。” 她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仿佛在权衡分量。 陈兰香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下眼角。”等……等她缓过些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我们能过去瞧瞧不?就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自然可以。” 何雨注应得很快,“等她适应了,你们随时过去住段日子。 机票、住处,我来安排。” 老太太却摆了摆手,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滑到小臂,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天上折腾了。 听说光飞就要飞一天一夜?” 坐在角落始终沉默的陈老爷子也开了口,声音干得像秋日晒裂的豆荚:“我也不去。 横竖半年就回来了。” “那我们……再看看吧。” 陈兰香望向丈夫。 何大清重新摸出一支烟,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来回转动。 烟纸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某种不安的节拍。 “随你们心意。” 何雨注站起身,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承重声,“往后那边若开展业务,我说不定也得常跑。 交通只会越来越便利,大洋隔不断人。”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晨光已经爬满了半个院子,晾衣绳上挂着昨夜未收的床单,在风里鼓荡成缓慢的帆。”听你这么一说,” 她喃喃道,更像在对自己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能往下落落。” 何大清终于划亮了火柴。 火焰腾起的瞬间,照亮了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和那些被岁月凿刻得深重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模糊了所有未尽之言。 何大清叹了口气,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轻响。”那丫头嘴上硬,心里头明白。 雨水的事,我和你娘会看着办,还有你萍姨在旁边劝着。” 何雨注只是点了点头。 他清楚妹妹的脾气,这道坎不过去,往后怕是要绕更远的路才肯回头。 时间总会把许多东西磨淡,至于那个人——他想起林国正——在那样的年月里还能安稳穿着那身制服,本身就已经是件稀罕事了。 日历翻到七三年秋。 将军澳沿岸,第二期油库的巨型罐体在九月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调。 输送管道纵横交错,像一片静止的钢铁丛林。 “调度表在这里。” 阿浪把文件夹递过去,“按您的意思,能动的船都派出去了,连外籍的货轮也高价租了几艘。 眼下咱们自己的船几乎全在海上,不是往这儿运油,就是在回中东装货的路上。 运量是冲上去了,可成本……” 他顿了顿,“运费天天涨,空船跑返程的比例太高了。” 屋里坐着不少人——小满、何雨鑫、陈胜,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何雨注身上,带着相似的困惑。 何雨注翻着纸页,没抬头。”成本不必计较,继续运,能多装一船是一船。 传话给船队,速度优先,其他不必考虑。 中东那边的装船点,” 他转向陈胜,“让你的人盯紧,我们的货必须优先上。” “明白。” “柱子哥,” 小满的声音插了进来,这在她很少见——通常这类会议她只是安静听着,除非涉及金融数字才会开口,“这么干,会不会最后连运费都亏掉?” 会前大概所有人都找过她,想让她劝劝。 何雨注放下文件,目光扫了一圈。”你们都这么想?” 几道视线交错,陆续点了头。 “原因我现在没法细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再过些日子你们自然清楚。 记住,没多少时间了。” “是。” 众人应道。 疑虑还在,但长久积累的信任压过了它。 反正结果迟早会显现,等吧。 整个九月,隶属黄河系的船队像不知停歇的蜂群,在波斯湾与这片港口之间反复穿梭。 将军澳油库的储量直线上升,巨大的储罐被深色的原油不断填满。 财务部门看着流水般支出的运费与空载开销,暗自抽气,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十月悄然而至。 六号是个星期六。 香江的早晨浸在周末特有的松散里。 何家别墅的餐厅中,何雨注正陪着两位老人用早餐,客厅收音机淌着柔和的乐曲。 忽然音乐断了。 一阵急促的播报声刺破宁静:“……紧急消息!埃及与叙利亚军队于今日凌晨——当地时间为十月六日——向 发起全线进攻!战争爆发!交战区域包括苏伊士运河东岸及戈兰高地……” “哐当。” 何雨鑫的筷子落在桌面上。 小满怔住了,低声道:“真的打起来了……” 何雨注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两人。”小满,雨鑫,该去公司了。” 两人立刻应声。 中东那边的装船指令很快下达,油轮必须在十日内全部离港。 这一次,没有人提出疑问。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世界的模样开始改变。 战火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片沙漠与海岸线交织的地带被硝烟笼罩。 能源市场的数字开始失控般跳动,恐慌像看不见的波纹,从交易所蔓延到每一个依赖石油的角落。 将军澳油库二期控制室内,不知何时多了一整面墙的屏幕。 上面流淌着全球原油期货变幻不定的数字,另一侧,则是属于黄河实业的库存总量——一个庞大到令人屏息的静态数字。 每一位来过这里的黄河高管,离开时眼底都藏着一簇压不住的火。 十月十六日,海湾石油 次日,世界被一则消息击中。 电波将简短的语句送往四面八方:“……决议通过!为支持特定国家,即日起对部分区域实施石油禁运!同时,产油国宣布大幅削减产量,并单方面上调原油基准价格!” 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 那些离不开石油的国家最先陷入震动。 “禁运……减产!” 陈胜盯着手中的新闻纸,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攥着报纸边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猝然转身,望向身后那面巨大的显示屏。 代表库存量的数字静静停在那里,此刻落在他眼中,却仿佛镀上了一层灼目的、流动的金色。 “老天……” 身旁的工程师低声吐出一口气,脸颊因血液上涌而发红,“老板……他早就……” 陈胜用掌心重重搓了搓脸,看向周围一张张凝固着惊愕的面孔。 他的嗓音有些发紧:“九月份……老板催着我们拼命运油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都回到岗位上去。” 他忽然换了语气,斩钉截铁,“把事情做好,老板不会亏待大家。” “明白,陈副总。” 金融作战实验室里,只有屏幕的光在流动。 小满看着那条代表国际油价的曲线。 第316章 第316章 在禁运消息传开的瞬间,它挣脱了所有束缚,像一道陡然射向天际的闪电,疯狂上窜。 她再将视线移向旁边——那里是黄河实业锁在仓库里的实物原油成本,一个低得此刻看来近乎虚幻的数字。 她忽然懂了。 之前那些被她在心里反复计算的运费、损耗、仓储成本,在即将到来的海啸面前,不过是沙滩上微不足道的几粒沙。 随后几日,屏幕上的数字不再跳动,而是在狂奔。 三点零一美元……三点五零……四点零零……四点五零……每一次刷新,房间里都会响起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吸气声。 但他们没有接到任何指令,只能看着,等待着。 “柱子哥!” 小满抓起内部电话,声音里压着一丝焦灼,“油价在飞涨!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声音:“小满,记住十二美元。” “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现在的价格刚冲破五美元,十二美元像远在云端。 “现货库存不动,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 至于期货头寸——” 那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等价格碰到十二美元每桶,不管市场多么狂热,全部清仓。 一点都不要多留。” “十二美元?” 小满觉得喉咙发干。 这个数字在眼下听起来,近乎痴人说梦。 电话挂断的忙音尚未消散,指节已按下另一串号码。 “是我。” 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像某种困兽。”老板,油库这边……” 陈胜的嗓子发紧,目光黏在监控屏幕上——那些巨大的储罐此刻在他眼里不是钢铁容器,而是随时会喷涌的黄金泉眼。 “听清楚。” 何雨注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将军澳油库从现在起封闭。 所有出入口由史斌的人接管,没有我亲笔签字的文件,连一只耗子都不准放进去。 已经签了合同的客户,按约定时间放油,但油罐车进场前必须拆开车底护板检查。 如果有谁探头探脑——” 他停顿半秒,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先扣下,再问我。” “明白!” 第三通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有海浪的杂音。 “船到哪里了?” “老板!” 阿浪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破碎,“空船全速往回赶了,轮机长说锅炉都快烧红了!中东那边的码头现在乱成一锅粥,咱们的代理说装 道前面排了十七八条船……” “告诉他们,” 何雨注转身,背对满室阳光,“能抢到多少算多少。 装不上油的船别在原地等,立刻换备用港口。 现在不是算成本的时候,是抢时间。” 他挂断电话,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 远处海面上,货轮的轮廓像铅笔划出的细线。 日历一页页撕掉。 金融部那面占据整堵墙的屏幕终于不再疯狂跳动。 曲线还在蠕动,但那种陡峭得令人心悸的攀升已经消失了,像一条耗尽力气的蛇,在某个高位缓缓盘踞。 小满盯着最后几笔交易记录在“1房间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很轻,很快连成一片,夹杂着椅子拖动的声音和压抑的低吼。 几个年轻交易员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小满没参与这场宣泄。 她看着结算系统自动跳出的最终数字——平均平仓价1第二天上午,阳光把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切成无数碎金。 何雨注背对着办公室的门,视线落在远处。 九龙仓的起重机像钢铁骨架,更远的地方,将军澳那片银色罐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 小满垂着眼看地毯纹路;何雨鑫手里捏着一份对折的报告,纸边被捻得发软;陈胜站得最直,肩膀绷着;阿浪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涩味;史斌靠在书柜旁,目光扫过门框和窗沿。 红木桌面上摊开一份刚送来的汇总文件。 纸页很厚,边缘被镇纸压得平整。 没有人说话,只有 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何雨注终于转过身。 他没去看那份报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掠过。 “结束了。” 他说。 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窗外,一艘渡轮拉响汽笛,悠长的鸣音贴着海面滚过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 小满捏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吸了口气才开口,声音压在喉咙里:“按您之前划定的区间,所有期货仓位都已经处理完毕。” 她报出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接着又念出最终结算后的利润总额。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那个数字真正被念出来时,站在房间里的几个人还是感到某种轻微的眩晕。 何雨注面朝落地窗,只给众人一个背影。 他听完,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仿佛那串数字不过是天气预报里一个寻常的温度读数。 何雨鑫接过了话头:“现货这边,将军澳油库的两期储罐全部装满了。 按照眼下市场的挂牌价估算,即便算上当初的买价、跨洋运输的各项开销,库存的价值也已经翻了好几番。” 他顿了顿,“我们承诺给老客户的供应量一点没少,现在他们在谈判桌上对我们客气多了。” 陈胜向前挪了半步,声音粗粝:“油库那边很平静,连只可疑的鸟都飞不进去。 前阵子确实有几批人绕着围墙转悠,想摸清底细,都被史斌手下的人无声无息地请走了,没闹出任何动静。” 阿浪的眼角带着长途奔波留下的细纹,但瞳仁里却烧着两簇小火苗:“船队抢出来的时间窗口刚刚好。 大部分油轮都在港口彻底封闭前把油装满了,现在每条船上的货都贵得吓人。”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另外,期货那边回来的钱,已经按您的意思,签了五条新船的建造合同,船厂说大概要等两年。” 史斌沉稳地颔首:“海外几个要紧地方的布置也借着这次机会加固了,人和装备都换了更好的。” 一直站在窗边的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何雨注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脸,走到宽大的实木桌旁,拿起那叠厚厚的文件,只快速扫了几页关键的数据栏。 “辛苦各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绷紧的肩背都松了几分。 这几个月的昼夜颠倒、提心吊胆,似乎都在这句话里找到了分量。 “期货赚来的钱,” 他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落得平稳,“三成留作集团的储备,防备后面的风浪和扩张要用;三成拨给船队买新船、扩建港口码头、还有炼化厂那些机器设备的更新;剩下的三成,照早先定好的规矩,分下去,算是奖金和分红。”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油库里的现货,是我们往后立足的根基。 不急着一滴不剩地卖出去,保持住合理的存量,香江和几个要紧地方的供应不能断。 价格,跟着市场走就行。” 他看向陈胜,“油库的守卫,照旧,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是!” 陈胜的脊背挺得笔直。 “新船的订单,你亲自盯着,” 何雨注的视线转向阿浪,“船队是我们的腿脚。 那些因为绕远路、被卡在港口造成的损失,从总利润里扣平,别亏待了下面跑船的弟兄。” “明白!” “资金全部到位之后,” 他又看向小满和何雨鑫,“先别急着动。 把集团里里外外所有的资产重新核算一遍。 这场 过后,很多东西的价值都得换个算法了,我们要先看清棋盘。” “好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史斌身上。”外面的力量还要继续加码。 钱多了,暗处窥探的眼睛只会更多。 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我们的人、我们的产业出意外的消息。” “您放心,绝不会有事。” 史斌的回答短促而坚硬。 “石油这阵风算是刮过去了,” 何雨注总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新的局才刚摆开。 各自回去,守住自己的位置。” “是!” 众人的应和声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激起一阵短暂的、有力的回响。 电话铃声在年节时分响起时,何雨注正站在落地窗前。 香江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湿冷的光带。 女儿没有要求与他通话,他只让小满转告了一句话:学不成,便不必回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随后只剩忙音。 他转身走回室内,地毯吸尽了脚步声。 七四年初的这座城市,总泛着一股类似铁锈与灰烬的气味。 交易所大厅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股价数字凝固在屏幕底部,像退潮后搁浅在泥滩上的死鱼。 偶尔有身影蹒跚走过,手里捏着已成废纸的单据。 黄河实业顶层的房间却亮如白昼。 巨大的屏幕上,一条陡峭下跌的曲线末端,散布着几个被标记为绿色的光点。 小满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桌面上。 “所有目标都已按计划完成收购。” 她的声音平稳,“成本低于资产净值,接近最初发行价。 资金已全部转为股权。” 男人拿起文件,目光掠过那些曾经显赫如今却标着惊人低价的名字。 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些不是用来交易的。” 他放下文件,“没有我的允许,一张纸都不能流出这栋楼。” “明白。” 窗外传来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昼夜不息。 将军澳那边,第三期油库的地基正在向下扎根。 更远处,海运码头上停泊着从欧洲驶来的货轮,船舱里装着最新的炼化设备。 船队的影子在港口越拉越长。 但他的视线总落在地图上。 那张铺满整面墙的香江地图上,新界区域被粗重的红线反复勾勒。 “房子。” 某次内部会议上,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那片空旷地带,“接下来这里会盖起很多房子。 港府需要安抚人心,我们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他又指向红线包围的区域:“现在这些地方的土地,价格已经跌到底了。 用我们手里所有的现金,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别盯着眼前那点得失,我要的是二十年后的格局。” 桌边坐着的几个人同时点头。 他们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平静,却不容置疑。 就在黄河实业像深水下的暗流般在新界悄然扩张时,另一则消息突然炸开了地产界沉寂的水面。 长江实业的那位掌舵人面对镜头宣布,公司将推出一种新的销售方式:只需支付少量定金,就能锁定尚未建成的单位。 消息传开的那个下午,好几间地产公司的电话铃声再也没有停过。 楼市冰封的时节,街巷间连看房人的影子都稀疏得可怜。 李超人的新策像枚石子投进死水——用尚未落成的楼宇面积换眼前的真金白银。 几个深陷泥潭的小开发商探头张望,仿佛嗅到了裂缝里透出的风。 第317章 第317章 黄河实业顶层的图纸堆旁,何雨注的目光刚从将军澳油库的蓝图上移开。 消息递到耳边时,他只抬了抬眉梢,唇边掠过一道极淡的弧线。 “拿虚画的面积换现钱……李生这步棋,走得够远。” 他推开图纸,朝身侧站着的人影开口:“既然有人想 ,我们便添些柴。 新界那儿,挨着长江新盘的地块,全部动土平整。 同时放话出去——黄河要在那儿盖平价楼,按实际能踏进去的尺寸卖。 头一批,只收成本价。” “成本价?” 陈胜喉结动了动,“地价虽低,可加上夯基砌墙的费用,这样出手……几乎赚不到分文。” “本来也不是图利。” 何雨注声调平稳,字字却像钉进木板,“有人用‘将来’吊胃口,我们就用‘眼下’的实价砸场子。 让那些攥着钞票的人看清楚,什么是能即刻住进去的墙,什么是纸上的饼。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的预售单子,一张也签不成。” 他停顿片刻,眼底的光锐了三分:“再找几家常来往的报馆,把‘纸上面积’和‘脚下面积’那笔账算明白。 楼市这个光景,买期房的人可能遇到什么坑,仔细写清楚。 顺便……也给港府那边递个声,问问预售的规矩是不是该紧一紧了,免得小户人家血汗钱打了水漂。” 屋里另外两人交换了眼神,空气里漫开一阵无声的寒意。 这一连串动作——低价现房压市、舆论揭底、再借监管之名抽薪——目标清晰得像刀锋:截断长江实业靠预售回血的每一条路,把它逼进现金干涸的窄巷。 “这就去办。” 陈胜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 几天后,沙田一处新设的售楼厅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零星几个访客捏着彩印册子,听销售员沙哑地重复“建筑面积” 折算后的合算与远景,眉头却越皱越紧。 “黄河那边……推土机都进场了。” 有人压低嗓子,“说是按实际使用尺寸卖,一尺好像不到八十块?” “八十?这儿折算完都快破百了,实际能用到的听说还不到七成……” “这两日报纸上也提了,期房万一盖到一半断了资金链……” “再等等看吧。” 类似的低语,像潮气般渗进长江各个售楼处的角落。 同一日的《明报》财经版,登了一篇长文。 标题沉甸甸的:《面积幻影与期房险局——置业者的眼与心》。 文中细细拆解了宣传面积与入住尺寸间的落差,又描摹了经济寒潮中期房可能面临的停滞与缩水,末了轻点一句:监管之手是否该落得更早些? 那篇文章像冬夜泼出的一盆水,把市场对期房最后一点余温也浇灭了。 新界那片填平的土地上,钢铁机械昼夜不息地嘶吼。 推土机碾过碎石的画面被人捕捉下来,配上“黄河筑家,实价安宅” 的简短字句,顺着看不见的脉络悄然流传。 变化来得比预想更快。 长江公司那份精心准备的“期房预售,按图纸面积计价” 的方案,几乎在亮相的同时就失去了温度。 登记处门可罗雀,少数付过定金的客人也接连折返,要求拿回自己的钱。 预期的资金回流成了泡影。 本就因股市震荡与楼价下滑而吃紧的现金链,骤然绷出尖锐的嘶鸣。 李超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财务总监呈上的报表上。 纸面上那些下滑的曲线与刺目的赤字,和窗外不断刷新的股价数字彼此映照。 他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那步名为“预售楼花” 的险棋,彻底踏空了。 盼望中的活水没有到来,反倒是先期投入与寥寥退款撕开了更大的缺口。 汇丰银行那边的通话,一次比一次更短,语气一次比一次更硬。 “李先生,” 秘书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压得很低,“周爵士找您。” 听筒被迅速抓起。”世伯。” “嘉诚,” 那头传来老者缓慢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声音,“这次……你走得太快了。 黄河那边……手腕很硬。” “我只是想给公司找一条活路,世伯。” 李超人的语速不由得加快,“何先生他……连一点缝隙都不肯留吗?” “缝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棋盘之上,只有落子与胜负。 我托人向何先生传过话了。” 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如何回应?” “何先生的意思,很清楚。” 周爵士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等待听者做好准备,“香江的地产生意,盘子够大,容得下不止一枚棋子。 但长江公司……或许该回头看看自己来时的路了。 他提议你将精力放回港口、货柜和那些零售买卖上。 这样……对彼此都算妥当。” 提议?回头?专注旧业?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清晰的划界——是要将他李某人从未来香江地产最核心的博弈圈里,彻底请出去。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撞上颅顶,混杂着强烈的耻感与怒意。 他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筋络根根凸起。 他强行压下喉头的翻涌,声音却仍泄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动:“世伯……这是他亲口说的?” “嘉诚,话已带到。 何先生如今……势头正盛。 你……自己斟酌吧。” 线路切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咔!” 听筒被重重摁回机座。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何飞,你要我就此退出亲手开拓的疆土?妄想! 绝境反而淬炼出他骨子里的决绝。 既然示弱求和已是死路,那便撕破脸面,搏到底。 深夜,核心人员被紧急召来。 会议室灯光昏黄,烟雾在沉默中盘绕。 一场反击在压抑的空气里被勾勒成型: 动用长江在汇丰体系内的一切关系,串联那些同样被黄河挤压的中型同业。 暗中接触黄河的建材供应商与工程承包商,许以高价与未来的长期合约,换取他们在关键物料供应上的拖延,以及在施工节点上的刻意滞后。 同时,启动旗下掌控的印刷媒体,发动一场针对黄河的舆论风暴。 数日后。 黄河实业顶层,何雨注的办公室门被推开。 阿浪走了进来。 “老板,情况有些异常。” 他语速平稳,但眼神锐利,“沙田区和元朗区的项目,几家主要承包商不约而同开始拖延——理由五花八门,要么是‘人手不足’,要么是‘运输受阻’,关键工序都要延期。 我们合作多年的两家水泥厂,也突然改口,暗示下个月的供应量可能无法保证。” 他顿了顿,将几份报纸轻轻放在桌角,“另外,这些文字,来得很有章法。”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阿浪带进来的消息还悬在耳边。 何雨注没抬头,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脆。”长江那边,” 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还有几家快咽气的,凑在一块儿搞小动作。 手伸到我们供应商那儿了。 外面报纸上,骂我们卖得太便宜,要搞垮行市,还说我们盖的房子不结实。” “临死前蹬蹬腿罢了。” 何雨注说。 “老板,工程进度万一……” 阿浪往前挪了半步。 “供货的?干活的?” 何雨注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不像。”去传话。 合同白纸黑字,谁先坏了规矩,耽误了事,造成了损失,黄河地产一定追到底。 要赔多少,看实际损失算,没有上限。 从这一刻开始,黄河和旗下所有公司,跟这些人断绝一切来往,永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再去找老白。 那些在中间窜来窜去、给人搭桥递话的,一个别漏。 我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尤其是钱怎么收、话怎么通的证据。 弄扎实了,找个没人看见的时候,放到廉政公署和商业罪案调查科门口去。 让穿制服的人,去收拾这些渣滓。” 阿浪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何雨注拿起话筒,拨了几个数字。 没过多久,陈胜推门进来。 一份刚送进来的报纸被何雨注甩到陈胜面前的桌上,纸页哗啦一声摊开。 “这些杂音听着烦。” 何雨注的声音沉了下去,“去联系跟我们关系好的报社,《明报》、《华侨日报》都要找。 把沙田那片平价屋邨的图纸、用的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的牌子、监理怎么盯工地的章程,全都印出去。 请拿笔杆子的和普通老百姓来看样板房,直接进工地瞧,大门敞开,随便看。 拿真东西,把那些胡说八道的嘴堵死。”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陈胜点头。 “等等。” 何雨注叫住他,“还有件事。 让财务那边把账本摊开,算清楚。 新界那块地怎么买的钱,修路铺管线的花费,盖房子的明细账——把别人故意抬价那部分剔掉。 做一张谁都看得懂的清单,告诉全城的人。 讲明白,我们能把价钱压下来,靠的是早先的规划和盖得多的实惠,是想回报 、配合 的公屋政策,不是要搞乱市场!顺便,指名道姓骂一骂那些为了自己发财,就编瞎话、搅浑水的同行。” 他站起来,走到陈胜面前,影子投在对方脸上。”再去跟下面所有人说,工期,一天不准晚。 质量,一点不准差。 我们答应市民的平价屋邨,必须准时、完好地交到他们手里。 谁要是敢拦路——” 他眼神倏地冷硬,像淬了冰的刃,“就直接压过去,别留情。” “是。” 陈胜的脊背挺直了些。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何雨注一人。 他踱到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楼下正在生长的新城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模糊。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自语,声音几乎散在空气里:“想掐我的喉咙?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们是没掂量清楚我何雨注在这地方扎下的根有多深。 如今的 ,靠这点不上台面的伎俩,动不了黄河半寸。” 反击来得毫无征兆,却又迅疾彻底。 长江实业那边刚有回暖迹象的数字,转眼又掉头向下,跌进深谷。 汇丰银行的催函紧跟着送到了桌上。 李超人独自坐在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里,背对着门。 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他有些佝偻的肩线,一夜之间,那股精气神似乎被抽走了许多。 秘书轻手轻脚放下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 头版上,是沙田平价屋邨第一栋楼封顶的热闹场面。 何雨注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正握住一位老人家的手。 那照片印得很大,刺目地摊开在那里。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紧闭的眼皮。 抽掉底下的柴火,却发现对方的炉灶深埋在岩石里,根本烧不着。 掀起舆论的风浪想淹没对方,自己的阵地却被更汹涌的浪潮冲得七零八落。 所有费尽心思的挣扎,在何雨注展露出的压倒性力量和毫不留情的手段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滑稽。 第318章 第318章 这一局,他败了。 败得毫无转圜余地。 可即便如此,李超人最终还是没让自己瘫进椅子里。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王国,被何雨注这样一寸寸拆走。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底重新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决定再去见一次何雨注,面对面地谈。 这是最后一步棋了。 老关系几乎被用尽了。 几位在香江商界说话有分量的长者一同出面,想安排一场“说和” 的见面。 电话陆续打到何雨注这边,他都没接实。 请柬还是送了过来。 黄河实业顶楼,阿浪拿着那张帖子,等老板示下。 “霍生、包生他们希望您能见一见李生,听他说几句,看看有没有转圜余地。 地方选在半岛酒店。” 阿浪不清楚老板为何对长江实业那样反感,但他向来不问,只认老板的决断。 那几位前辈的面子,给或不给,全在老板一念之间。 “那就见一面。 时间他们定,我只留三十分钟。” 晚上七点,半岛酒店贵宾厅。 空气绷得很紧。 霍生与包船王坐在中间,脸上挂着调停者特有的那种无奈。 李超人坐在一侧,西装挺括,可眼角堆着倦意,眸底压着不肯认输的暗火。 何雨注只带了阿浪,坐在对面,姿态看似松驰,眼神却像深冬的潭水,望不见底。 几句场面话过后,李超人先开了口,语气放得低:“何生,生意场上各凭本事。 长江之前若有过火之处,我在这里赔个不是。 眼下汇丰逼得紧,长江难熬……望何生在新界项目上,能留一丝余地。 或者,我们两家能不能寻个合作的法子?比如几块地一起开发……” 何雨注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浮着的茶沫,眼皮垂着没抬:“道歉不必。 商界如战场,赢了站着,输了躺下,道理就这么简单。 至于余地——” 他放下杯子,目光第一次直直刺向对方,冷得毫无遮掩: “当年你靠向怡和,想把我按死的时候,可想过留余地?你撬我的人、在报纸上泼脏水、想把我那片平价屋邨拖垮的时候,可想过留余地?”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冰锥,扎进对方耳膜: “香江地产,够大。 但规矩,得照我的来。 我劝你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回去好好做你的实业,做你的零售。 码头和地产这碗饭,长江别再伸手。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你还能走下去的路。” 李超人脸一下子涨红,又被硬生生压成铁青。 最后那点体面被撕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来,眼里窜过破罐破摔的狠光:“何飞!别逼人太甚!你真以为在香江你能遮住天?我李某人摸爬滚打到今天,不是泥捏的!逼急了,大家谁也别想好!有些招数,不是只有你会用!” 话里渗着黑黑白白的暗示。 何雨注向后靠进椅背,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像听见什么荒唐的笑话。 “谁也别想好?” 他轻声重复,眼神像在看一只徒劳挥舞钳子的虫,“李生,你太把自己当块玉了。 在我这儿,你顶多是块石头。 至于你想拼个死活——”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那股压人的气息瞬间漫开,连中间坐着的几位老者都屏了屏呼吸。 “你尽管试试。 是你那些暗处的动作快,还是我黄河安保的人快?是汇丰保得住你,还是廉政公署和商业罪案科先请你去问话?看看长江实业剩下的那点家底,够不够我动一动筷子。” 他朝几位端坐的身影略一颔首,视线并未停留。”霍先生,包先生,各位,失陪了。 茶很好,多谢。” 话音落下,他便领着身侧那人转身离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留在原处的那位李先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着。 最后对视时那道目光里的寒意,让他彻底明白了——从今往后,不再只是棋盘上的对弈。 若有下次,便是你死我活。 这场不愉快的会面,风声很快漏了出去。 次日开盘,那家公司的数字便一路向下,再也拉不住。 背后的银行也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别无他法,只能砍掉枝蔓,保住主干。 非核心的产业被逐一剥离,战线收缩,全部力气都转向了码头与那些街边店铺。 地产这片战场,他选择了彻底退场。 香江楼市的棋局,至此尘埃落定。 几天后,一队穿着正式的人走进了那栋大厦。 为首的是负责屋宇事务的官员。 他们的来意很清楚:谈新界那片大型公屋的建造。 上面的人也看得明白, 过后,寻常百姓的日子更紧了,盖房子容不得再拖。 眼下资金厚实、手里握着大片新界土地、而且刚刚才显露出雷霆手段的那家企业,成了最稳妥、也最合适的选择。 他没有亲自露面,一切交给了身边最得力的那位。 “洪先生,老板交代了,关乎百姓安居的事,既是上面的托付,我们义不容辞。 请您代表公司,全权与对方商谈,务必让项目扎实、快速地推进,质量也要过硬。” 秘书转达了原话。 被称为洪先生的男人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是对他能力的全然信任,也是交到他手里的一块试金石,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凝聚起全部心神,带着公司里最精干的一班人,坐到了谈判桌的另一侧。 过程里,他展现出了这家公司一贯的作风:踏实、干脆、且不忘肩上该担的责任。 规划条理清晰,成本一笔一笔摊开讲,工期列得明白,质量的保证也落在了纸面上。 他的专业、细致,以及背后集团所展示出的雄厚根基,给对面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虽然细节繁多,但两边都带着足够的诚意,事情推进得比预想中更顺利。 最终,那位官员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何先生眼光长远,洪先生办事牢靠!你们提出的方案,考虑周全、账目清楚、工期明确、质量有保证,完全符合我们安定民生、稳固社会的初衷。 这个项目交给贵公司,我们很放心!期待我们携手,为香江的市民筑起安稳的家。” “一定尽力。” 送走客人,他几乎是小跑着去汇报。 他要亲口告诉老板:事情成了。 拿下这个项目,意味着他们在这座璀璨都市的土壤里,扎下的根须又深了一层。 有了这次的合作,集团未来的路,会走得更稳当,也更迅捷。 将军澳,一期化工厂区。 投产的仪式简洁而郑重。 他拿起剪刀,锋刃合拢,一截红绸轻轻飘落。 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只有与几位工程师简短而有力的交握。 随即,低沉的机器运转声隆隆响起,宣告着这家实业巨擘的触角,正式探入了能源领域的下游脉络。 仪式结束,回到办公室,一封从纽约寄来的信函,正无声地躺在宽大的桌面上。 何雨水与王思毓的学业报告单上印着“进展良好” 四个字。 纸张在何雨注指间停留了片刻,他折起那张薄纸,收进抽屉深处。 沙田那片空地上插满了彩旗。 铁锹柄上系着的红绸在风里飘,阿浪握着锹站在人群中间,身旁是几位穿西装的人士和本区代表。 泥土被翻起时扬起细尘,在午后的光里浮沉。 前一天他拨通电话问过:“仪式需要您来填第一锹土,或者讲几句话?” 听筒那头传来平稳的回应:“流程你们走。 意义不是铲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纽约下城金融区的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 新挂上的铜牌刻着英文标识,几个年轻人正将终端设备搬进交易大厅。 领队站在窗边望向楼下街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踏进这条街,意味截然不同。 香江中环许多办公室的电视机屏幕亮着相同的画面。 会议录像播放时,有人手中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 金融圈最先炸开议论,像水溅进热油里。 黄河实业顶层的会议室内,高层们陆续将视线从屏幕转向长桌尽头坐着的人。 空气里多了某种无形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 只有小满垂着眼转动钢笔——她明白那是什么。 浮萍长得再盛,没有泥底终究会被水流冲散。 周围这些人要么生在此地,要么祖辈早渡海而来,他们呼吸不到那片土壤的气味。 同一时刻,无数电话在香江各处响起。 霍宅书房里的铃声几乎没有间断。 挂断又一个通话后,霍生转向屋里的人,眼底的光压不住:“根基稳了……往后才算真正有了路。” 他重新抓起话筒,声音洪亮得穿透门板:“听见了吗?终于等到了!该聚一聚,必须聚一聚!” 相似的对话在茶室、在会所、在报社编辑部重复着,某种未说破的希望在空气里蔓延。 何雨注桌上的电话也响了。 霍生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新闻看到了吗?名分定下来了!” 何雨注握着话筒,目光落在墙上的世界地图:“看到了。 水流到头,总要归海。” “是啊……归海。 我们这些人,往后肩上的分量不一样了。” “根扎深了,树才长得高。 路还长。” “过几日办个茶会,你来坐坐?” “我去了,反而让大家拘束。 你们尽兴。” 听筒搁回底座。 何雨注拾起红笔,笔尖悬在地图上停顿片刻,最终在北美、英伦与中东三处各画下一个浓重的圈。 汇丰银行顶层办公室的窗帘拉着一半。 沈弼站在阴影交界处,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灭。 新闻播报声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留着余震。 黄河实业在原油动荡里吞下的资产、新界那些连成片的地皮、沙田公屋项目的控制权,再加上此刻从大洋彼岸传来的政治变数——所有这些碎片拼出了一幅让他手指发凉的图景。 他转身按了内部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通知风控委员会,一小时后紧急会议。” 沈弼将文件推向桌沿,指尖在硬木表面敲出短促的声响。”黄河不能独占。” 他的视线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公屋计划体量太大,必须找到制衡的力量。 去联系房屋署,明确我们的立场——支持引入更多具备实力的建造方,分散风险,维持竞争。” 汇丰的代表此后数次向港府传递同样的讯息。 房屋署的回复透过公文传递过来,措辞严谨而疏离:“黄河实业在资金储备、土地资源、工程进度与质量保证方面,是目前唯一能够确保项目按时优质完成的承建企业。 引入其他承建商需要重新审核资质、划分工程段落,将导致工期严重延误,与当前紧迫的民生需求不符。 感谢贵行的建议。” 事实清晰得像冬日的玻璃。 没有第二家企业能在规模、成本与速度上匹配此时的黄河。 汇丰的声音沉入深水,再无回响。 纽约。 第319章 第319章 哥伦比亚大学阶梯教室的后排,何雨水的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 讲台前,经济学教授正在剖析不久前那场石油危机如何重塑世界的骨架。 她是被王思毓拉来的——她自己的专业与经济学毫无交集,也不明白为何非要坐在这里。 但这个亲妹妹般的姑娘是异国仅有的陪伴,她不愿拂了对方的好意。 “……危机不仅揭示了西方经济的脆弱,也重新划定了能源权力的疆界。” 教授切换幻灯片,“值得注意的是,参与者不全是国家。 例如,香江的黄河实业,凭借精准的前瞻与强大的执行,在危机前储备了巨额原油,并在期货市场完成了堪称胆魄的操作。” 屏幕上浮现出企业的标志,以及几组对比鲜明的图表:国际油价陡峭的上升线,黄河的库存数字,期货平仓的节点。 “这家公司的表现可写入商科教材。 它不仅稳定了区域供应,其期货收益的规模足以比肩全球顶尖的对冲基金。 黄河实业的决策层,展现出对地缘政治与能源市场的非凡洞察……” 教授的声音渐渐退成背景杂音。 何雨水怔怔地望着那个熟悉的标志。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足以撼动格局的财富与影响力。 哥哥的企业……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全球皆知?教科书? 手肘被轻轻碰了碰。 王思毓侧过脸,眨了眨眼,嘴角抿着一丝“早知如此” 的弧度。 何雨水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摊在桌上的笔记本边缘被攥出深深的折痕。 教授仍在讲述。 她的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东方。 哥哥总是忙碌的,她知道。 得知她恋爱时,哥哥的喜悦真切得能从电话里溢出来。 那段日子,她从嫂子那儿听说,哥哥甚至在家人面前几次提起她的嫁妆,勾勒她未来的轮廓——那份高兴,做不得假。 后来林国正遇袭。 她从嫂子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时哥哥的公司并不太平。 还有一次,嫂子小满无意间说起“汽车电子那块卡住了” ——那是她参与的项目。 当时的她,整颗心都系在病床上的恋人身上,那句看似随口的提醒像羽毛般从耳边滑过,未留下痕迹。 再后来,天地倾覆。 林国正主动要求见哥哥。 见面之后,一切变了样。 她被留在家里,哭过,闹过,质问过,甚至说出了那句如今让她恨不得割掉舌头的——“我恨你”。 指尖残留的灼热感仿佛还在脸颊上跳跃。 机舱舷窗外云层翻滚,她盯着自己绞紧的指尖,胸腔里堵着团湿棉花似的委屈。 那个身影立在安检口外,像尊沉默的石像,直至闸门彻底合拢。 四九城的槐花香忽然漫过记忆。 巷口总有人提早扫净夜露,书包里永远塞着用油纸包好的桃酥,冬天那双手会把她冻红的脚丫捂进怀里。 这些碎片毫无预兆地撞进眼眶。 “……你哥那年才多高?枪炮声在城外头响得像炸雷。” 母亲某次晾衣裳时忽然停住动作,衣襟在风里扑簌簌地抖,“他攥着两块银元在黑巷子里窜了整夜,回来时裤腿都被野狗撕烂了。” 竹竿上的水珠啪嗒啪嗒砸进泥地,“后来粮本见底那三个月,你碗底永远埋着半个窝头。” 原来二十年温厚的河床底下,早就沉着硌脚的 。 她突然呛出一声呜咽。 邻座姑娘怔怔举着半块手帕。 阶梯教室里,老教授拖长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震颤,她已经拽着人冲出 。 “等等——鞋带!” 同伴踉跄着扶住墙壁。 “回去。” 她鼻音浓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穿过走廊时带翻了两张讲义。 风卷着纸页扑向窗玻璃。 拨号盘转动的每一声都扯着神经。 铜线圈在指尖绕出深红的勒痕,听筒里杂音嘶嘶作响,像隔着大洋刮来的沙暴。 “……谁呀?” 电流也滤不掉那声音里的皱纹。 喉头猛然发紧:“妈。” 听筒那端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 很长很长的寂静里,只听见细微的抽气声。 “丫头……” 母亲的声音突然塌陷下去,“身上……衣裳够厚吗?” 这句话像拧开了某个阀门。 她顺着电话线滑坐到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纸:“我错了……那天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朝他摔门……”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有人在反复抹着脸:“你哥那晚在院里坐到后半夜,烟头扔了一地……我问他,他只说‘雨水该恨我的’。” “到底为什么?” 她把听筒攥得发烫,“林国正是不是——” 母亲深吸气的声音穿过滋滋的电流:“有些脏东西,你哥宁愿自己沾手……可你这半年寄回来的信,字字都在往下瘦。”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瞬,气息在听筒里变得绵长。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抚平了边缘:“你哥哥查清楚了。 那个人……姓林的,底子不干净。 不是穿上警服之后的事,更早,早在他进警校之前。 他家里那时太难了,父亲等着钱救命。 他走了岔道。” 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像砂纸擦过硬木:“他和深水埗早年一个叫吴振坤的人,有过牵扯。 钱后来是还上了,警校也考上了,可那截不光彩的过去,终究是落在了别人手里。 现在,人家就是捏着这个,逼他做不该做的事。 还想……还想顺着这条线,攀上你,染指我们何家。” 陈兰香的语调渐渐绷紧,掺进了劫后余生的战栗:“那个吴振坤,已经进去了。 事情闹得很大,牵扯了不少上面的人。 雨水,你想想,这样一个人,那些过往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能给你什么真心?他连这些都瞒着你!暗处还有毒蛇吐着信子!万一……万一他扛不住,或者旧事哪天又被翻出来利用……你怎么办?咱们家怎么办?你大哥他……他是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宁可让你现在怨他,也不能看你日后跌进火坑里!他不说,是怕你知道了,心里更疼,更没地方搁这张脸啊,傻孩子!” 那些话语,像淬了冰的薄刃,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何雨水心底最后一丝朦胧的暖意和残留的念想。 原来,“不配” 这两个字底下,埋着见不得光的泥泞和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原来,兄长早已看清了全部的污浊与险恶,宁愿自己吞下她的误解和怨怼,也不愿她有一天被拖进更深的漩涡,摔得更重。 “我……懂了……”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拼不成句子,“妈……我……我对不起大哥。 我太蠢了,只顾着自己那点难过……” “唉……你能明白他的苦心就好……” 听筒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雨水,好好读书,换个地方静静心也好。 你哥他……一直惦记你。 他说什么学不好别回来,那是气话,是激你呢!他心里舍不得!” “妈!” 何雨水猛地用手背抹过眼睛,湿意被迅速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硬气,既是对电话那头的保证,也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您告诉大哥,我不会给他丢脸。 我一定学出个样子。 以后……我要变成能帮到他、帮到家里的人。 我再不犯糊涂了!” 就在这时,背景里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一个沉厚的、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模糊地问了句:“妈,和谁说话?” 是何雨注。 他回来了。 “柱子!是雨水!雨水来的电话!” 陈兰香立刻扬声道,语气里混着欣喜和催促,“雨水,你大哥在这儿,你跟他说……” “妈!” 何雨水却急急截断了母亲的话,像是用尽了刚刚积蓄的勇气,声音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窘迫和新鲜出炉的执拗,“我……我今晚的功课还没收尾。 您替我跟大哥说……谢谢他。 还有,对不起。 改天……改天我再打来。” 她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搁回座机,发出清脆的“咔哒” 一声。 胸腔里的那颗器官却还在毫无章法地冲撞着肋骨,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散。 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去迎上兄长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她需要时间。 需要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去填补那份醒悟得太迟的亏欠,去证明自己不是空口说白话。 听着耳边骤然响起的单调长音,何雨注站在母亲身侧,目光扫过母亲脸上未褪的激动。 他脸上惯常的刚硬线条没有什么变化,沉静得像深夜的潭水。 只是他的视线,在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电话挂断后,何雨水眼底的光却凝住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也更沉。 她转过身,胸腔深深起伏了一次,看向身旁同样眼眶泛红的王思毓。 “思毓,”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明天起,咱们一块儿使劲。 总能给哥搭把手的,是不是?” “雨水姐,你……不怪大哥了?” 女孩眨了眨眼。 “我不怪了。” 何雨水抿了抿嘴唇,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就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怪我。” “嗤——” 王思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尾斜斜飞过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记仇?大哥才没那份闲工夫小心眼呢。” “你这张嘴——” 何雨水伸手就去拧她的胳膊。 两个身影顿时扭作一团。 香江的街角,丰田那款圆头圆脑的家庭轿车正铺天盖地地钻进人们的眼睛。 省油、便宜——广告词贴在电车站的柱子上,钻进收音机的杂音里,无孔不入。 黄河汽车那间会议室,空气压得人肩头发沉。 “老板,丰田这回压价压得凶。” 管销售的那位捏着报表,指节有些白,“他们的车,定价比咱们‘启明’低了差不多一成。 而且他们在九龙、港岛那几个老维修铺子,虽然旧,可不少车主认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咱们的销售点散,修车保养还得靠外面合作的厂子。 客人那边……总觉得不方便,水也浑。” 何雨注没立刻接话。 他目光在桌上摊开的丰田广告册上停了停,又移回自家“启明” 系列那张线条硬朗的设计图。 手指关节在木质桌面上叩了两下,闷闷的响。 “嫌咱们点散?服务跟不上?价格拼不过?” 他抬起眼,视线从一张张脸上刮过去,“那就不跟他们拼这个。” “不拼……那拼什么?” “建店。” 何雨注吐出两个字,又补上一个字,“专营店。” 一屋子人都怔住了。 “销售、零件、售后、回访,四样捆在一起,放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话说得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楚,“香江岛、九龙、新界,挑交通要道、显眼的位置,买地或者长租,盖咱们黄河自己招牌的店。”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压在图纸上。 第320章 第320章 “店堂要亮,要敞,新车擦得能照见人影。 价钱、配置、能给的优惠,全用大字写明白,贴在玻璃上,让买主一眼看清,心里踏实。 后面的维修车间,按标准来,干净,工具齐整,所有动手修车的师傅必须零件库就设在店里或者隔壁,保证全是黄河原厂出来的货,价目单挂在墙上。 客人等着的时候,有地方坐,有茶水喝。 他们的车在里头怎么修,进度到哪儿,得让客人瞧得见。 修完了,有人专门打电话问一声,用得怎么样。” 管账的那位下意识吸了口气:“这……这投入可不是小数目,老板!” “投入?” 何雨注转向他,眼神定定的,“丰田用低价撬市场,咱们就拿服务、拿明白、拿保障去接!告诉香江的人,买黄河的车,不是付完钱就两清!从你踏进咱们店门那天起,到你这辆车跑不动了为止,黄河都认!最要紧的一条:凡是在咱们专营店买的新车,核心部件,保五年,或者跑到十万公里。” “五年?十万公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那时候,这承诺听起来简直像梦话。 寻常的保期,不过一两年。 “就五年,十万公里。 黑字白纸,写进合同里。” 何雨注的话斩断了所有犹豫,“告诉底下跑销售的,把这句话刻在脑门上,含在舌头底下!咱们的车,担得起这句话!咱们的店,撑得起这句话!” 黄河汽车动起来快得吓人。 不过几个月工夫,三家顶着巨大招牌的专营店,就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立在了香江岛中环、九龙塘和新界沙田最扎眼的路边。 玻璃幕墙亮得晃眼,里头光洁如镜的地面上,静静趴着线条流畅的新车。 穿着统一深色制服的人影在车旁轻声细语,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 维修车间通透明亮,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步骤指示牌。 货架上排列整齐的零件包装盒印着统一的标识,等候区的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特有的焦苦气息。 这些细节无声地传递着某种承诺。 印着“五年或十万公里质量保证” 的巨幅标语从展厅顶端垂落,像一记重锤砸碎了长久以来顾客心中关于车辆养护的隐忧。 变化来得很快。 那些原本被其他品牌低价吸引的目光陆续转了回来。 当人们亲手触摸过展示车辆的钣金接缝,亲眼看过维修工位整齐的工具架,再回想街头巷尾那些灯光昏暗、地面油污的修理铺,心里的秤杆自然就偏了。 销量曲线在经历短暂下滑后迅速掉头向上,最终稳稳占据了本地家庭用车榜单的首位。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货轮甲板上,“启明” 与“远航” 系列的轿车、“勇士” 系列的越野车以及“磐石” 系列的轻型货车被缆绳牢牢固定,随着海浪微微起伏,驶向更深蓝的水域。 反馈却冰冷刺骨。 “北美那边的检测机构卡住了我们的送检样品。” 海外业务负责人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安全碰撞和尾气排放两项,对方提出的修改意见已经超出了行业通行规范。 我们按照要求调整了三次,每次都会冒出新的问题点。” 他停顿片刻,“给人的感觉不像技术审核,更像某种拖延战术。” “欧洲几个主要国家的进口许可突然收紧,特别是针对亚洲制造业的整车进口类别。” 他翻过一页纸,“我们递交的材料至今没有回音。” “日本本土……” 负责人喉结动了动,“几家大型车企反应很激烈。 我们接触过的分销商后来都婉拒了合作,听说收到了来自行业内部的压力。” “韩国市场同样壁垒森严,政策层面就难以突破。”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那些发达地区的市场入口被各种名目的技术壁垒、数量限制以及 的行业联盟牢牢封死。 这艘刚刚扬帆的船撞上了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 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发达地区的板块被猩红色的记号笔涂满,像一片灼人的烙印。 “早就料到了。” 何雨注的声音划开了沉默。 没有恼怒,只有某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扫过那些刺眼的红 块,最后停在颜色较浅的东南亚与非洲大陆。”既然别人不欢迎,我们就去真正需要车辆的地方。” 他的指甲在某几个坐标上叩了叩。 “东南亚产稻米、橡胶、棕榈油、木材和锡。” “非洲有石油、铜矿、钴矿、黄金,还有常年短缺的粮食。” 他转回身,声音在房间里清晰传开:“通知贸易部门调整方案。 欧美日韩要的是硬通货,我们在这方面没有优势。 但非洲和东南亚缺的是什么?是能扛货能跑烂路的卡车,是皮实耐用的工具车!他们手里有我们需要的矿产和农产品。” “用车换资源。 不做单纯的出口贸易,做置换。” “具体这么办:联系目标国的矿业公司、大型农场、国营贸易机构。 告诉他们,‘磐石’卡车能适应复杂路况,‘勇士’越野车结构简单容易维护。 我们不要美元,用矿石结算,用粮食结算,用橡胶木材结算。 我们把车运到他们的港口,他们把我们需要的资源装上返程的货轮。” 价格依照国际市场大宗商品的通行标准进行折算,双方各自派遣专员核验货物品质。 运输产生的费用由两方共同分摊。 签署以货易货的协议,以此绕过外汇监管的限制。 指示明确而具体,透着一股不留退路的决绝。 没过多久,黄河贸易公司的工作组便携带大量产品资料与交换方案,启程前往曼谷、吉隆坡、雅加达、拉各斯、金沙萨、卢萨卡等多个城市。 每一场磋商都伴随着拉锯与尘土的气息。 曼谷的谈判桌上,黄河公司那些代号“磐石” 的载重汽车,与当地出产的香米联系在了一起。 满载稻米的卡车从湄南河沿岸的仓储区驶出,转入等候的散货船舱;与此同时,刚刚下线、漆面锃亮的黄河卡车,则一辆接一辆开进了泰国运输企业及大型种植园的停车场。 扎伊尔科卢韦齐,铜矿区的简易板房内,黄河公司的谈判人员与矿场主人对坐,桌上一瓶廉价威士忌见了底。 卡车,以及数辆供管理人员使用的“勇士” 型号越野车。 南非,约翰内斯堡。 一位主营矿山重型设备配套服务的公司负责人,用粗粝的指关节反复叩击桌面,目光审视着黄河贸易代表带来的卡车资料与易货提案。 “铬铁合金?我们有的是。 但你们的车,经得起矿坑边的路吗?拖得动我们的器械?” “您可以指定路线和载重,现场测试。” 黄河的代表语气平稳。 七十二小时后,一辆满载配重块的“磐石” 卡车在某个条件苛刻的矿渣废弃道路上完成了预设的严酷试验,数据符合预期。 一纸合同就此落定:黄河以“磐石” 卡车交换南非出产的高碳铬铁。 黄河汽车的轮胎印,终于压过了那片笼罩在种族隔离政策下的坚硬土地;而一批批冶炼特种合金钢不可或缺的原料——铬铁,则远渡重洋,成为黄河实业旗下炼化厂与未来材料研发部门的战略储备。 公海之上,货轮往来穿行。 一艘航向非洲的船只甲板上,崭新的黄河卡车整齐排列,车头正对咸涩的海风。 一艘自非洲返航的 舱内,泛着暗红光泽的铜锭与黝黑沉重的铬铁矿石堆积如山。 另一艘从东南亚归来的货船上,船舱里满是麻袋封装的大米与捆扎成卷的天然橡胶。 属于黄河集团的专用码头泊位,日渐繁忙。 纽约,何雨水与王思毓合租的公寓。 窗玻璃被连绵的冬雨敲打,寒意渗进室内。 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何雨水正埋头书案,为一篇至关重要的课程论文做最后的修订。 王思毓蜷在客厅沙发里,翻阅着专利法条文,偶尔用笔尖划下几道痕迹。 落地窗映出外面湿漉漉的街道与朦胧的路灯光晕。 公寓正对的街边,一辆不起眼的雪佛兰轿车静静停泊。 车内坐着两名身穿深色风衣、面容紧绷的男子,雨痕在车窗上蜿蜒而下。 他们来自泰山安保北美分部,负责外围警戒。 公寓大门入口附近,另一名安保人员伪装成住户,在门厅处缓缓踱步。 夜色渐浓,雨没有停歇的意思,街道空旷,唯有雨声持续低语。 骤然间,公寓侧后方狭窄的巷道里,几道深色人影如夜行动物般贴墙疾行。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声息,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路灯的光区。 这些人身着深色作战服,脸颊涂着伪装油彩,手中持有安装了消音装置的枪械。 耳麦中传来短促而冰冷的指令。 黑影骤然加速。 其中两人扑向街对面的雪佛兰,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车内的暗哨刚刚觉察异样,手指还未触及枪柄,低沉的“噗噗” 两声闷响便已传来。 车窗上绽开两团暗红,车内的人影无声瘫倒。 安保员后颈的皮肤骤然绷紧——某种硬物抵住了脊椎骨节。 战术手套粗糙的纤维压进他嘴唇,金属凉意掠过喉结时他只听见自己气管漏风的嘶嘶声。 电梯停运的红光在走廊尽头无声闪烁。 木门炸裂的轰鸣与木刺飞溅几乎同时发生。 何雨水手里的笔滚落地面。 王思毓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她从沙发弹起的瞬间,厚重的玻璃烟灰缸已脱手砸向第一个闯入者。 撞击声混着鼻梁骨碎裂的脆响在空气里炸开,黑影踉跄后退。 “蹲下!” 王思毓的吼声撕裂空气。 她侧身翻滚, 擦过肩胛在墙面犁出火星。 茶几上的水果刀被她反握在手,刀锋划开最近那人的战术服时带出血线。 但闯入者太多了。 枪口在狭窄空间里织成密网。 她踢中一人膝弯,刀尖扎进另一人手臂,第三发 却已钻进她左肩。 冲击力撞得她歪向左侧。 “思毓!” 何雨水伸手想抓她衣角。 “别动!” 王思毓将刀甩向逼近何雨水的身影,刀刃钉入门框震颤不止。 侧面袭来的靴底重重踹在她受伤的肩部——清晰的骨裂声像枯枝折断。 她撞上墙壁滑落,左肩塌陷的轮廓在衣料下突兀隆起,深色液体迅速洇开。 意识像浸水的纸片开始溃散。 “目标已控制。 目标丧失行动能力。” 机械的汇报声里,何雨水后颈挨了一记重击,黑色头套罩下时她最后看见的是王思毓瘫在血泊里的手指微微抽搐。 “全部带走。 痕迹清理。” 为首者扫视满地狼藉,目光在王思毓身上停留半秒,“三十秒撤离窗口。” 人影消失在门外时,雨声重新涌入房间。 血腥味混着 残渣悬浮在空气里,墙上的弹孔还在簌簌掉落石膏碎屑。 整个过程持续四分十七秒。 第321章 第321章 香江凌晨三点零六分,别墅卧室的电话铃像刀片划开寂静。 何雨注在铃声第一响就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他坐起身的动作没有带起丝毫床单褶皱,抓起听筒时指节已经泛白。 线路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接着是变调的字节:“老板……纽约出事了。 雨水 和王 被劫走。 护卫组六人……全没了。 对方是职业团队,下手……没有留活口。” 听筒外壳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何雨注站在黑暗 ,呼出的白气在窗前凝结成雾。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将每个字咬成冰碴: “坐标。 时间线。 现场痕迹。” 公寓地址、事发时间、现场初步痕迹——老白在电话里报出这些时,声音压得很低。 消音器械留下的痕迹,干净到反常的处置手法,还有床单边缘那几个用血抹出来的、难以辨认的字母与符号。 他说,可能是她最后记下的东西。 “顺着暗线去摸,别打草惊蛇。” 何雨注对着话筒说,每个字都沉得像坠了铅,“你们碰不起那些人。” “明白!” 电话挂断后,黑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他坐了大概十次心跳的时间——很短,又长得足够让某种东西在眼底积聚、翻涌,最后凝成一片无声的冰原。 然后他站起来,摸黑套上外衣,拨了另一个号码。 “狼巢。 代号泰山。” 他的声音此刻平稳得可怕,像绷紧的弦,“唤醒‘狼牙’,一级战备。 便装。 两小时,启德机场见。 目的地纽约。” 那头只回了一个字:“是。” 窸窣的穿衣声里,小满醒了,从枕边传来带着睡意的问话:“柱子哥,雨水她们……” “绑人总有所图,暂时应当安全。” 他系扣子的动作没停。 “那爹娘那边?” “什么都别说。 我去纽约。 家里你守着。” 小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这些年跟在何雨注身边,她早已学会把担忧咽进肚子里。 出门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浅眠的老人。 陈兰香披着衣服过来探看,小满只推说是生意上的急事,三言两语将人劝了回去。 门关上后,她脸上的镇定才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藏着的惶然。 两小时后,机场外围某处空地。 车灯切开夜色,光柱里站着十二个人。 便服裹身,脊梁挺得笔直,身上没有多余的物件,可那股子气息——像是铁锈混着硝烟浸透后又风干的味道,无声地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们的眼睛在机库惨白的光照下亮着,沉静,锐利,像深夜的礁石。 这是“狼牙”。 泰山安保最深处的那根骨头,由老狼一根根磨出来,何雨注亲手淬过火的刀。 第一次被全数唤醒,寂静中能听见压抑的呼吸,紧促,带着灼热的温度。 老狼站在最前头,精瘦的身形像一柄收在旧皮鞘里的刀,不见刃,却压得人颈后发凉。 他朝走来的何雨注抬起右手,掌心向内,顿了顿,落下——一个没有声响的礼。 何雨注的目光从第一张脸扫到最后一张,像在检视出鞘的兵器。 然后,他的视线猛地钉在了队伍中段。 那张脸比记忆里黑了不少,轮廓硬得像用石头凿出来的,裹在衣服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跳脱的光,而是沉甸甸的、几乎冻人的专注。 何雨垚。 何雨注这才想起,弟弟大学毕业后是自己要求扔进“狼巢” 的。 他点了头,只当是让小子去吃点苦。 这几个月事情一桩压一桩,他竟忘了训练期早结束了,更没料到何雨垚会站进这支队伍里。 这趟路太险。 就算是“狼牙”,他也不敢说能把所有人都囫囵带回来。 他不能让何雨垚去。 “何雨垚!” 他的声音陡然劈开引擎的低吼,像刀片刮过铁皮,“出列!” “是!” 一步踏出,靴底砸地的声音干脆利落。 何雨垚站到他面前,目光平视前方,喉结滚了一下。 “谁准你来的?” 何雨注盯着他,眼神冷得刺骨,“现在回营。 这次行动,没有你的位置。” 机舱内的灯光映在何雨垚脸上,他迎着兄长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字句清晰而硬实:“报告,我的档案已经录入‘狼牙’正式序列,代号‘孤狼’。 紧急调令上有我的指纹,程序完整。” “程序?” 何雨注向前逼近半步,两人呼吸几乎撞在一起,空气骤然绷紧,“你清楚目标地点?清楚要撞上的是什么人?那是连折我们六名好手的专业团队——是鬼门关!” “我清楚。” 何雨垚的声调扬了起来,脖颈上青筋隐现,“白哥的通讯我听到了。 北美,六位弟兄没了,二姐和三姐被带走了。” 他胸膛重重起伏,目光像钉子般扎在兄长脸上:“那是我姐姐,两个都是。 她们现在在别人手里,在几千公里外生死不明。 哥,你现在让我退?退到哪里去?退回宿舍对着墙壁发呆吗?” 声音里透着一股倔强的嘶哑:“我姓何,是你一手练出来的兵。 这种关头,你让我缩起来?哥,我不怕死。 我能扛枪,能拼命。 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把人带回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寒气仿佛凝成了冰,老狼和其他队员垂着眼站在原地,肌肉却都绷成了铁块。 何雨注盯着弟弟眼里那簇烧得灼人的光,盯着那张早已褪去稚气、棱角分明的脸。 这眼神他见过太多回——在四九城的院子里,每次他出任务回来,总能在几个弟弟脸上看到同样的东西。 何雨鑫有过,现在何雨焱也有了。 护住自家亲人,像是刻在这几个小子骨头里的本能,他们都不肯让大哥一个人扛下所有,各自在暗处咬着牙往上赶。 时间滴答了几秒。 何雨注下颌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那目光里压着严厉、压着忧虑,也压着一丝极难辨别的……默许。 车灯刺破夜色驶近,刹停后一名安保快步跑来。 “机票?” “办妥了,老板。 经夏威夷转机,一小时后起飞,身份全部更新。” “去机场。” 何雨注骤然转身,不再回头,大步朝着自己的车走去。 何雨垚肩背一松,随即更猛烈的战意涌了上来。 他脊柱绷直,利落旋身,以训练形成的本能融入队列,迅速登上来时那辆车的后座。 六十分钟后,前往纽约的航班舱门缓缓闭合,引擎的咆哮陡然拔高。 钢铁巨鸟在跑道上加速,昂头扎进浓稠的夜幕,机舱里坐着十三道浸透杀意的身影,正扑向大洋对岸。 二十余小时后,纽约机场。 庞大的机体悄然触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锐响,随即稳稳滑向跑道尽头。 舱门开启,凛冽的风卷着异国的气息灌入。 走出航站楼,何雨注目光左右扫过,“接应的人?” “到了。” 老狼指向远处几辆黑色全尺寸越野车。 “别扎眼,拉开距离再上车。” “明白。” 老狼快步奔去。 车队缓缓启动,驶向更偏僻的角落。 何雨注带人走近,车上下来几名同样气息冷硬的男人,领头的是泰山安保在此地行动的负责人之一,代号“豹头”。 “老板!” 豹头疾步上前。 “追踪进展?” “对方极其专业,痕迹处理得很干净,像是受过特种训练的人干的。 我们弟兄的 ……”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已经收殓。”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香江半山的薄雾,客厅里的电话铃便撕裂了沉寂。 陈兰香整夜心神不宁,此刻被骤然响起的铃声惊得按住心口,缓了缓才拿起听筒。 “喂?” 另一端传来她茫然地握着话筒,恰巧小满从楼梯走下。”快过来,” 陈兰香急忙招手,“里头讲洋文,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小满接过听筒,用英语问了声是否有人。 那声音将条件重复了一遍:黄河实业何飞的夫人,五千万元美金,旧钞不连号,七十二小时,禁止追踪,否则将寄回身体的某部分作为警告。 “我是何飞的妻子。” 小满迅速回应,声音压得平稳,“这笔数目需要时间筹措。 让我听见她们的声音,确认她们安全。” 短暂的寂静,只有电流杂音。 随后听筒里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抽泣,是个女声。 紧接着某个字音刚冒头就被掐断,传来钝物撞击的闷响和一声吃痛的闷哼。 小满咬住舌尖,没让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听到了。” 电子音冰冷地响起,“七十二小时。 下次会告知交付方式。” 通话戛然而止。 “是谁呀?” 陈兰香在一旁问道,“那声音听着怪吓人的。” “纽约办事处的人,” 小满放下听筒,“嗓子大概发炎了,声音才那样。” “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 那边快下班了,来谈投资细节。” 纽约郊外废弃的跑道上,几辆黑色车辆无声滑入夜色。 何雨注拉开车门坐进首辆车的后座,两侧是老狼与豹头。 何雨垚则被一道目光示意,上了后面那辆车。 车队熄灭了所有光源,像溶于墨中的影子,朝着曼哈顿方向疾驰。 车内,豹头递来一张放大照片。 床单边缘浸着深褐色的污渍,几个歪斜的字符像是用指尖蘸血涂抹的:[]? ,其后跟着一个难以辨清的符号,像数字又像字母,再往后便被污迹晕染成一片模糊。 “??后面是7还是?” 何雨注盯着那团污痕。 可能性太多了——姓名缩写、地点代号、车牌片段、组织暗记,甚至可能是某个房间的编号。 “正在交叉比对全市所有关联记录,” 豹头语速很快,“已知的敌对名单、近期入境的可疑者、所有带和字头的帮派或企业。 我们的人不敢大范围动作,怕惊动对方,危及她们的安全。” 何雨注沉默颔首。 对手显然筹划已久,甚至可能摸清了他们的行动习惯。 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寻找两个被刻意隐藏的人,近乎徒劳。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情绪里。 血债必须偿还,但此刻最关键的是找到人。 陈兰香扶着楼梯扶手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客厅方向。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几缕,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翳。”这心里头,从昨儿夜里就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 躺下又醒,醒了又躺,你爹白天还得去他那个点心铺子,我怕扰着他,索性起来了。” “爹也快起身了。 您回屋再歇会儿吧。” 小满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带着刻意放轻的柔软。 “老了,连个觉都守不住了。” 陈兰香摇着头,脚步缓慢地踏上楼梯。 木质台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处。 小满目送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第322章 第322章 她转身快步走向二楼尽头那间屋子,推开门,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和旧纸张的味道。 她在宽大的书桌前坐下,手指触到冰凉的黑色电话机,拨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 “夫人。” 那边响起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我。” 小满吸了口气,将耳朵里反复回响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这屋子清晨的寂静。 对方沉默了片刻。”老板的飞机还没落地。 等他到了这边,我会立刻转告。” “钱……怎么办?” “等老板示下吧。 这个数目,不是小事。 我们一时半刻能凑齐么?” “三天……太紧了。” “明白了。 我会一并转达。” “他到了之后,让他往这个房间打过来。 别拨客厅那部。” “好的,夫人。”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小满握着它,指尖微微发抖。 纽约。 曼哈顿下城区某栋不起眼的建筑深处,房间没有窗户。 四面墙上钉满了大幅的图纸,街道的脉络、桥梁的走向、地铁线路的交错,都用不同颜色的笔迹画上了圈点与箭头。 空气里有新打印油墨的刺鼻味,还有咖啡冷却后的酸涩。 何雨注刚走进来,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下,一个精悍的身影便已靠近。 “老板,白先生找您。” 来人低声说,侧身示意方向。 他被引到角落一张临时摆放的桌子旁,拿起上面那部红色电话。 “家里出事了?” 何雨注直接问。 “夫人刚才联系了我。 纽约那边有消息过来,是勒索。” 电话那头,老白用尽可能平直的语调,将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知道了。” “需要再调些人手过去吗?” “你留在那边,把家看好。 消息先压住,别漏风。” “是。” “钱的事,我稍后处理。 另外,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何雨注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淬了冰,“第一,查香江那边,最近谁和纽约有过牵扯,特别是见不得光的路子;第二,查那个国际长途的源头,可以请奥利安先生动用手上的资源。” “查到之后?” “盯住。 一个也别放跑。” 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站着的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是。” 红色电话被轻轻搁回原位。 何雨注转身,走向另一部通讯设备,按下熟悉的号码。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线路接通时,他首先听到的是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然后才是妻子颤抖的叙述——那些威胁的话语,那声戛然而止的惊叫,那个天文数字,还有滴答作响的倒计时。 “柱子哥……妈昨晚开始就心神不定,这事……恐怕瞒不住太久。 我们……我们真要准备那么多钱吗?”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溺水者般的慌乱。 “小满,你听好。” 何雨注打断她,声音沉缓而清晰,“我现在不在,家里就靠你稳住。 你不能慌,明白吗?他们要的是钱,在拿到钱之前,人应该是安全的。 如果再有电话来,告诉他们:钱,我们给。 但五千万不是小数目,三天时间不够,我们人不在国内,兑换也需要流程。 让他们等,钱一分不会少,条件是——不能再碰两个孩子一根手指头。 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小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地点头。”我记住了!柱子哥,你一定得把她们平安带回来。” “等我带人回家。” “萍姨那儿……” “别告诉她,也别让余叔知道。 香江警察的手伸不到纽约。 再说他们的身份,冒冒失失卷进来,后面的事不好收拾。” “嗯。” “还有,我不在的消息要捂紧。 就当我还待在老地方,没离开过。” “家里的事你放心。” “要是有人趁这机会闹腾……只要不碰咱们自己人,先由着他们跳。 等我回去,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是说……会有人借机生事?” “说不准。 但这绝不是普通的绑票。 雨水她们的身份,这边的人怎么会摸得那么清楚?” “我懂了。” “先这样,电话不能久留。 有动静直接找老白。” “好。” 听筒扣回座机,安全屋里的温度骤然跌了下去。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老板身上那股几乎能割伤皮肤的冷冽气息。 “哥,二姐和三姐有消息吗?” 何雨垚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太妙。” 何雨注没有掩饰。 “我们接下来……” “去蹲。 去查。” 【电话挂断后第二十六个钟头】 纽约,曼哈顿下城,临时据点。 挂钟的滴答声像在倒计数。 七十二小时的限期,只剩下四十六个钟头。 空气稠得仿佛能拧出水。 豹头放下话筒,嗓音里透着疲惫:“老板,警局附近几条街,公共摄像头少得可怜。 我们的人眼睛没敢眨,盯着所有进出那栋楼的面孔。” “去买相机,让他们拍下来。 还有,找几家大银行,试着取现。 动作明显点,让人看见你们在取钱。 老狼那组人也跟着去。” “明白。” 【第三十四个钟头】 临时布置的情报桌上,散乱堆着厚厚的相片。 每一双眼睛都在纸堆里搜寻,试图抓住一丝痕迹。 何雨注也在看。 但他的目光没落在警局周围,而是反复翻检着银行附近的影像。 亚洲面孔,提取不小数额的现金——他不信这不会引来暗处的注视。 忽然,他的指尖顿住了。 一张相片的边缘,一辆深灰色的福特厢式车正拐出自由街的街口。 车窗摇下一半,驾驶座上的侧影模糊不清。 那人的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的光。 “给我找放大镜。”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就去买,老板。” “多带几个回来。” “是。” 等待的半个小时里,何雨注在那叠相片中反复翻找那辆福特。 又找出几张,全是背景里不起眼的一角,没有一张是直接对着车拍的。 他揉了揉眉心。 手下这群人,盯梢的手艺还得再练。 说是盯人,镜头全怼着脸去了,周围的环境、移动的物体,几乎没人留意。 放大镜递到手里。 他对着那几处模糊的灰影看了许久,依旧辨不出什么细节。 可某种直觉像细针一样扎着他。 他又把其他监视点收来的相片全部摊开,比对着时间。 那辆车停驻的时间,长得有些不自然。 他抽出最早引起注意的那张,举起来。”这条街,谁负责的?” 几颗脑袋凑了过来。 “哥,这个路口是我跟人去的。 街角有家很大的联邦银行。” 何雨垚辨认后答道,“你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里。” 何雨注将放大镜递过去,指尖点在相片边缘那团灰色的影子上。 何雨垚凑近看了半晌,抬起眼,困惑道:“这不就是……一辆车吗?” 薄雾黏在纽约的街道上,像一层湿冷的灰纱。 一辆旧道奇停在曼哈顿中城,车窗后,何雨垚的手指反复按压着新相机的快门。 银行门口人影进出,街边停靠的车辆像沉默的甲壳虫。 他身旁的人举着一个黑色的小圆筒,偶尔贴近眼睛。 耳廓里的微型听筒持续传来简短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点被报出。 何雨垚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每个移动的影子都让他指尖发紧。 “太多了,” 他压低声音,喉头发干,“根本照不完。” “看车,” 旁边的人没转头,声音平稳,“人可能进去,车会在外面等。” 临近中午,电流杂音里突然 一个压低的嗓音,来自代号“豹头” 的小组:“自由街联邦银行附近,有情况。 深蓝色雪佛兰,停了超过四十分钟。 驾驶座有人,后座好像也有。 车牌模糊。” 一直闭目的人立刻睁眼,抓起步话机:“盯着。 有变化再报。” 时间又爬过一格。 那个压低的嗓音再次响起,语速变快了:“人下车了。 平头,深色外套,动作像受过训……等等,他脖子后面,有纹身——‘ 7/’。” 一瞬间,所有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嘶声。 “跟住它。” 道奇车里的人立刻开口,指令清晰落下,“组、组,向自由街移动,交叉掩护组。 保持间隔,别被发现。 如果车动,马上报告方位和速度。 老狼,带你的人在三街区外预备,随时接替。” 各处的回应短促而干脆。 步话机被搁下。 何雨垚听见身边的声音转向自己:“去威廉街北口。” 引擎低吼起来,车子滑入流动的车河。 何雨垚感到方向盘被自己掌心的汗浸得发滑,胃部缩紧。 是那辆车吗?离二姐和三姐……是不是很近? 此刻的自由街,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身影散落在不同角落——有的靠在报摊边翻报纸,有的坐在停着的车里低头看手机。 他们的目光,以不易察觉的角度,共同锚定了那辆深蓝色的雪佛兰。 引擎盖掀开的老旧出租车歪斜在路口,像一只搁浅的金属甲虫。 远处,生锈的铁丝网圈出一片空旷,几座仓库的轮廓在午后的灰白光线里显出模糊的暗影。 河面飘来的气味混杂着铁锈与淤泥的腥气。 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落下又抬起,重复着固定的间隔。 何雨注闭着眼,面部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 副驾驶座上的人几乎停止了呼吸,视线钉死在那些沉默的建筑群上。 表盘上的数字在跳,距离那个时限,剩下的时间已经能用手指清晰地数出来。 “进去了。” 耳机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的嘶声,“三号仓库,靠水边那个。 车子停在侧门,人已经下车。” 敲击膝盖的动作停了。 何雨注睁开眼,瞳孔里没什么温度。”各组就位。 卡住北面路口,守南边铁路岔道。 组绕到河岸对面,盯住水面动静。” 他顿了顿,“我和雨垚从东侧废弃堆场接近。 没有我的信号,谁都不许动。” 车子重新发动,轮胎碾过碎石子路,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他们拐进一条堆满集装箱的窄道,箱体表面的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空气里的咸腥味更重了,间或能听见远处模糊的汽笛,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把东西,金属部件碰撞出短促的轻响。 旁边的人接过去,手指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怕吗?” 何雨注忽然问,声音很平。 握着金属的手顿了一下。”怕时间不够。” 没有再接话。 车子熄了火,隐蔽在两座集装箱的阴影夹角里。 他推开车门,鞋底踩上潮湿的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另一个身影紧随其后,两人贴着集装箱的边沿移动,步伐快而轻。 第323章 第323章 远处那座仓库的侧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切出狭长的一条。 有烟味飘过来,很淡,混在铁锈和河水的气味里几乎难以分辨。 他们在最后一排集装箱后蹲下。 何雨注抬起手腕,表面玻璃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他对着袖口低声道:“各小组报状态。” 耳机里依次传来简短的确认声,每一个都像齿轮咬合般精确。 他听完最后一个,目光转向那道虚掩的门。 “走。” 铁锈与河水 的气息在废弃堆场里凝滞。 三号仓库的轮廓在望远镜视野中逐渐清晰——屋顶那片破损的瓦片在昏光下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深蓝雪佛兰熄了火,车门推开,人影闪进半掩的门内。 高处那扇小窗玻璃偶尔掠过金属般的冷光。 他睁开眼,眼底没有温度。 “豹头,路上。”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明白。” “老狼,退后,找组。” “收到。” “安全屋。” “在。” “把东西送来。” “是。” 指令落下,四周只有风穿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 远处那辆故障的出租车引擎重新响起,驶离这片区域,随后彻底沉寂。 阴影里有人影掠过墙根,像夜行的兽。 他推开车门时,弟弟的手指已经扣在门把上。 “留在这儿。” 他的视线扫过对方绷紧的手背,“别靠近仓库。 我需要一双眼睛。” 没等回应,他转身没入堆积如山的货柜之间,脚步声迅速被杂草吞没。 车里的人松开拳头,掌心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他举起望远镜,镜头牢牢咬住仓库每一处可能的出口,还有高处那扇破窗。 移动的速度很快,却几乎没有声音。 生锈的机械、半倾的货堆、疯长的野草都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接近外墙时,他按掉了腰间那个黑色小匣子的开关——任何细微的电流声都可能惊动黑暗中的耳朵。 砖墙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 三米高处有个通风口,铁栅早已变形。 他后退两步,蹬墙跃起,手指扣住边缘,身体悬停时只落下几粒碎石灰。 昏黄的光从缝隙渗出来。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空旷,灰尘在光线下缓慢浮沉。 区域被清出一片空地,几盏油灯搁在地上,火苗偶尔跳动,将影子拉长又揉碎。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角落绑着两把椅子,上面坐着人。 左边那个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轻微起伏。 右边那个姿势别扭——左肩被布料胡乱固定着,脸色白得像是抹了层灰,额角的汗珠在油灯光下泛着湿亮的光。 十一个人分散在四周。 有的靠在木箱上,有的踱步,有的蹲着检查装备。 他们穿着便服,但背心口袋鼓胀,裤腿上别着 。 大部分是白皮肤,也有两张黑面孔。 靠木箱的那个正用布擦着枪管,后颈露出青黑色的纹路——一串字母与数字的混合。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破办公桌后面。 那人坐着,一条腿架在桌沿,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 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深色外套妥帖地裹着身躯,面颊上一道浅痕自颧骨斜划向下。 他正不紧不慢地吃着铁皮罐里的食物。 周围几人对他流露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是这群人的核心。 何雨注指节微微收紧的刹那,仓库外围由远及近碾来一阵引擎的嘶吼。 一辆通体漆黑的肌肉车咆哮着冲进堆场,轮胎擦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啸,最终刹停在第三座仓库门前。 车门弹开,跳下个穿皮衣的棕发男人,步履匆忙地推门而入,径直走向面有浅痕的那位。 仓库外远处,何雨垚与老狼等人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目睹这辆不速之客闯入,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攥紧。 他们看见车停稳,人影没入大门。 而里面那位的无线电始终沉默,无法传递任何警示。 “队长!有车进去了!我哥——” 何雨垚的声音在耳机里发颤。 “稳住!” 老狼的嗓音同样绷得像弦,“他是谁你清楚,这种场面压不垮他。 全体保持隐蔽,没有指令绝不许动。” 他 自己相信那个总能掌控局面的身影。 仓库内部,通风管道里的何雨注将躯体压得更低,连呼吸都敛成了极细微的气流。 新来的棕发男人凑近头目,嘴唇快速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字句。 但头目的眉头渐渐拧起,最后略显不耐地点了点头。 棕发男人说完便退到一旁,抓起个 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液体顺着嘴角淌下,分不清是清水还是烈酒。 对方共十二人,首领位置已确认;人质状况明确——一个受了惊吓,另一个左肩锁骨断裂,伤势危急;场地结构复杂,高处设有哨点,后方临水处泊着快艇。 若强行突击,流弹极易误伤蜷在西北角的两名女孩。 他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从通风口滑出,沿着来路迅速撤出仓库周边。 直到确认脱离对方视野范围,他才重新开启无线电。 “哥?你没事吧?刚才有辆车——” 何雨垚焦急的询问立刻冲进耳膜。 “慌什么!” 他打断道。 “各组注意:目标十二人,装备齐全,设有固定岗哨。 仓库后方临水区域有快艇通道。 人质位于西北角,一人受惊,一人左肩锁骨骨折,需紧急医疗。 强攻风险过高。” 他将内部情况快速复述一遍。 “头儿,下一步?” 豹头的声音插了进来。 “等天黑。 装备到了么?” “还在路上,大约三十分钟。” 老狼答道。 “时间够。 各单位盯紧仓库出入车辆。” “明白。” 【自勒索来电响起第五十小时】 “头儿,装备送到了。” “把我和雨垚的那份拿来,其余按计划分发。 所有人检查器械,补充体力。 老狼,带你的人摸到仓库后方水域附近,盯死那艘快艇,必要时直接夺取或破坏。 豹头,你的人继续封锁外围路口,重点盯住通往布鲁克林大桥及主干道的方向。” “ 手带观察员,去仓库区东侧高地建立观测点,盯住所有出口和高处哨位。 夜视仪带上。” “其余人待命。” “收到。” “哥,我就是 手。” 何雨垚小声嘟囔。 “你?” “对,是我。” “行,那今天就验验你的本事。 我的后背交给你了。” “嗯。” 何雨垚郑重地点头。 【自勒索来电响起第五十小时】 纽约红钩区,废弃码头。 昏黄的光线一寸寸侵蚀锈蚀的仓库外墙,阴影如同潮水漫过砖石缝隙。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里缓慢爬向日暮。 夜色像浸透墨汁的厚绒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河岸边的旧仓库群。 除了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再听不见别的动静。 通风管道里,何雨注的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透过铁栅的缝隙向下望。 油灯那点可怜的光,勉强勾勒出仓库内部庞大的骨架和几个晃动的人影。 大部分人都松懈着,或站或靠,脸上被跳跃的火苗涂出扭曲的暗影。 西北那个角落更暗些。 两个被捆在椅子上的身影紧紧挨着,椅子腿似乎被固定死了。 其中一个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每一次颤栗都显得艰难而微弱。 另一个徒劳地扭动身体,试图靠得更近,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温暖同伴,但绳索和固定的椅子让她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滑稽的徒劳。 一个胳膊上爬满青黑 案的男人叼着半截烟,朝那边懒洋洋地瞟了一眼,很快又失去了兴趣,把目光投向虚无的空气。 破桌子后面,那个脸上带着疤的男人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有偶尔挪动时,衣料摩擦发出一点窸窣声。 还有个头发颜色浅淡的男人在空地上来回走,脚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何雨注收回视线,动作慢得像凝固的钟摆。 他从贴身的位置取出一件器械,前端带着一截乌黑的管状物。 他将器械轻轻架在通风口生锈的铁栏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准星在昏暗的光线里下沉,稳定地罩住了东南角高处那个倚在破损窗框边的轮廓。 那是个高大的身影,头一点一点,正坠入昏沉的睡意里。 扳机被扣下时,只发出类似湿布拍打地面的短促闷响。 高处那个身影猛地向后一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 一些深色的、混着颗粒的雾状物在他头顶上方短暂地绽开,随即,那具失去支撑的身体沉重地砸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实的撞击声,之后便再无声息。 仓库下方无人察觉。 油灯的光依旧跳动着,踱步的男人换了个方向继续走,疤脸男人在阴影里换了个坐姿。 通风管道内,何雨注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只是极其缓慢地、平稳地移动着枪口,寻找下一个需要沉入永恒寂静的目标。 枪响没能惊动暗处的眼睛,但那个倒下的庞大身躯砸在地面的闷响却暴露了踪迹。 “有埋伏!” 距离最近的白人守卫最先吼出声。 通风口滑落的身影尚未站稳,手中武器已经连续吐出两次短促的闷响。 黑暗里枪口焰一闪而灭,喊话者与另一名刚转过身的同伴几乎同时后仰,额间绽开的血花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仓库里剩下的都是老手。 损失三人后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全部缩进掩体开始反击。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木箱碎片与锈蚀机器迸溅的火星交织成网,覆盖了那道身影先前停留的位置。 而此刻他早已更换了弹匣。 翻滚、停顿、三次精准的短点射——掩体后传来惨叫,一人捂着胳膊缩了回去,另一人喉咙被击穿,倒地时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仓库外的山丘上,另一道沉闷的轰鸣几乎同时炸响。 大门旁探出半个身子的绑匪胸前猛然炸开血洞,一声不吭便扑倒在地。 “有 手!外面还有 !” 仓库里响起变了调的吼叫。 “该死!这不是普通对手!带上货突围!” 脸上带疤的男人嘶声下令。 几枚圆柱体滚过地面,嗤嗤释放出浓密灰烟。 烟雾迅速吞噬了仓库 区域,那道身影借着掩护快速移动,靠近角落两个被捆住的人形。 或许是因为“货物” 价值太高, 始终避开这个方向,全部倾泻在他先前停留的区域。 割断绳索的刀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响。 “别出声,是我。” 被解救的女孩用力点头,泪水滚过脸颊。 “哥……快救思毓。” 哽咽终于冲破了压抑。 “别怕,这就带你们走。” 针剂扎进另一名女孩大腿。 她睫毛颤动,勉强睁开眼时,正看见烟雾边缘浮现出一道模糊轮廓。 “后面——” 回身的枪声淹没了警告。 三发 没入烟雾,那道轮廓应声倒地,但倒地前扣动的扳机却扫出一串流弹。 第324章 第324章 身影猛地扑倒两个女孩,连续翻滚躲进生锈机器的夹角。 疼痛让王思毓倒抽冷气,何雨水却死死抱住哥哥的手臂,仿佛回到许多年前被护在怀里的夜晚。 “藏在这儿别动。” 他将两人塞进两台旧设备之间的缝隙,“还能握枪吗?” “能。” 王思毓哑声回答。 一把满弹的 塞进她手里,另一把递给妹妹。 “哥,小心。” “大哥,他们都得死……保护我们的人全死了。” “回去再说。 除非万不得已,别暴露位置。” 脚步声远去后,两个女孩在黑暗里紧紧相拥。 掌心的金属冰冷沉重,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仓库暂时安静下来。 只有零碎的脚步、压抑的咒骂和压低的交谈在烟雾中飘荡。 “货呢?” “头儿……恐怕被劫走了。” 仓库深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回音。 纹身男人缩在生锈的油桶后,手指死死扣住扳机,却不敢再探出半分。 “就一个……怎么可能……”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旁边脸上带疤的男人啐了一口,血沫混着尘土黏在下颌。”闭嘴。” “是‘幽灵’……北边战场传说的那个……” “北边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疤脸打断他,枪管微微发颤,“撤。” “人质呢?” “想死你就去。” 何雨注没给他们机会。 声音传来的方向,两枚黑沉沉的物体划出短促弧线,撞在铁架上弹跳。 惊恐的吼叫炸开:“ ——” 轰鸣接连震起,碎铁片与木屑如暴雨泼洒。 惨叫混着硝烟弥漫。 “肯尼!罗伯特!” “我的腿……腿断了!” “罗伯特没了。” “该死!” 疤脸男人扣动扳机, 泼水般扫向阴影,却只击碎一片空寂。 弹壳叮当坠地。 何雨注已经换了武器——掌心凭空多出一把短管 ,枪身泛着冷硬的哑光。 他侧身,扣扳机。 高处一个端冲锋枪的身影颅骨骤然绽开,人如破袋栽下,砸进废料堆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乎同时,另一侧试图包抄的男人刚露肩,胸口便炸开猩红雾团。 “怪物……” 纹身男瞳孔缩紧。 这不是偷袭,是在交叉火力下的精准反击。 疤脸男人脸色铁青。 原本计划干完这票就能远走高飞,如今却撞上了不该撞的煞星。 仓库里还活着的绑匪只剩三个,各自被困在掩体后,呼吸粗重如困兽。 “艾略特!带肯尼从 走!码头有船!” 疤脸低吼。 “我过不去……” 纹身男的声音发颤。 “肯尼!你自己爬!” 腿部受伤的男人咬牙撑起,拖出一道蜿蜒血痕,向仓库后方那扇小门挪动。 枪声又响了。 很轻,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 肯尼身体僵住,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新开的窟窿。 他最后扭过头,瞥见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枪口一缕青烟正缓缓散开。 他倒下去,再没动静。 “肯尼——!” 疤脸的吼声撕开裂肺。 “头儿……投降吧……” 纹身男突然朝阴影嘶喊,“停火!我投降!别杀我!” 回应他的是三发点射, 擦着耳畔掠过——来自疤脸的枪口。 “蠢货!你以为他会留活口?” 疤脸牙龈咬出血腥味,“拼到底才可能活!” 寂静忽然笼罩下来。 然后,那个声音从深处传来,平静得像在问路: “告诉我, 7/ 是什么意思。” 疤脸呼吸一滞:“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那是我们找过来的线索。” 枪声与咒骂几乎同时炸开。 “真能留我活路?” 满臂刺青的男人吼着,嗓音发颤。 “别信他!” 另一道声音急急截断,“那晚你杀了他手下,他不可能放过你!” 刺青男啐了一口,知道退路已断。 连串 撕裂空气的尖啸再度响起。 何雨注皱了皱眉——内讧了?他没心思细究,视线迅速扫向角落。 王思毓蜷在那儿,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移动,举枪,扣扳机。 两声闷响几乎重叠。 不远处两个身影同时踉跄,手臂绽开血花。 咒骂却未停。 “这下你满意了?!” “要不是你,小队根本不会全灭!” “我迟早宰了你!” 何雨注按下耳麦:“老狼,还剩两个伤号。 带人收尾,要活的。” “明白。” 仓库铁门被外力猛然撞开。 几道黑影迅捷突入,枪口稳稳定住角落。 低喝声响起:“拿下!” 人影扑上,枪托砸落的闷响、骨骼受力的脆声、布料撕裂的嘶啦——短暂混乱后,两个目标已被反剪双臂捆死,嘴里塞进从他们自己身上扯下的布条。 “收拾干净,别留痕迹。” 何雨注丢下指令,人已转身冲向仓库深处。 王思毓眼皮半阖,意识正在涣散。 何雨水跪在一旁,一手死死攥着她冰凉的手指,另一手不断轻拍她脸颊,带着哭腔反复呢喃:“别睡…求你…别闭眼…” 何雨注俯身将人横抱起来,朝妹妹低喝:“跟上!” 何雨水抓起落在旁边的枪,跌撞着追在哥哥身后。 冲出仓库时,何雨注朝正在指挥清理的老狼喊道:“派两个人架着雨水走!我得立刻赶去医院!” 两名队员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何雨水几乎软倒的身子。 何雨垚正从高处撤离,远远看见大哥背着三姐冲出,二姐被人搀着跟上。 他把长枪塞给同伴,疾步迎上,接过何雨水背到自己背上。 车队已发动。 何雨注将王思毓小心放倒在车后座,何雨水爬进去紧紧抱住她。 何雨垚钻进副驾,两人同时扯下沾着尘灰与硝烟味的外套,换上提前备在车内的干净衣物。 引擎咆哮,轮胎碾过碎石冲出码头。 何雨注按下车载通讯:“豹头,按预定路线开道,通知律师直接去医院。” “收到。” 前方岔路口,一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候。 见他们驶近,立即提速引路。 两辆车撕开凌晨的雾气,朝曼哈顿方向疾驰。 后座,何雨水脸颊紧贴王思毓逐渐失温的额头,眼泪无声渗进对方散乱的发丝里。”就快到了…” 她一遍遍重复,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 副驾驶座上,何雨垚指节攥得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道路。 车速早已超出安全范围,他却不敢开口——大哥握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河。 十五分钟后,车辆猛拐急刹,停在一道不起眼的金属门前。 门侧亮着幽蓝的“/紧急通道” 指示灯。 周围空旷,只有两名便装守卫警惕地巡视。 何雨注刚推开车门,电动门已无声滑开。 门内,一支医疗团队静候在转运床旁。 床侧监护屏亮着待机的微光,输液泵已挂好。 为首的中年医生迎上前,目光迅速扫过伤者:“交给我们。”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 埃德蒙·威尔逊走在最前面,深色西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身后跟着同样装束的助理。 两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威尔逊朝站在那里的男人迅速颔首。”陈先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随即转向身旁穿白袍的团队负责人,“史密斯医生,伤者体征不稳,必须立刻处理。” “明白。” 史密斯医生语速极快,手一挥,身后的人便动了起来。 转运床的轮子滑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各种管线与仪器在几秒内连接完毕。 床上的人被推着拐进专用通道,消失在电梯金属门后。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一名女护士和另一位穿着便装但姿态警惕的女性走近何雨水,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女士,请随我们来。” 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您也需要接受必要的护理,我们会全程陪同。” 她们带着她走向同层的另一间检查室。 何雨注与何雨垚跟着威尔逊走进另一部电梯。 轿厢无声上升,停在与手术室相同的楼层。 门开后是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尽头有扇紧闭的门,门外站着两名安保。 这里听不到任何外面的杂音。 房间内,医院的安全主管与威尔逊并肩站立,向何雨注做简短说明。 “根据既定的优先协议及本州相关法律条款,院方无义务主动向警方通报此类伤情,除非接到法庭正式指令。 所有内部记录均按最高保密等级封存。” “管理层已获悉情况并给予全面支持。 接触伤者的全体医务人员均已签署保密文件。” “建筑外围及本区域安防现已提升至最高级别,由本院队伍与合作的泰山安保共同执行,确保无任何未获许可的个体接近。” 威尔逊接着开口:“陈先生,警方那边,除非绑匪的踪迹在公开场合暴露并引发媒体关注,或是有非常直接的情报指向本院,否则他们短期内很难掌握伤者在此的具体信息,更缺乏合法依据进入医院调查。 即便日后有所接触,我们已准备好相应的法律对策。 当前首要任务是保障两位当事人的安全与医疗。” “有劳了。” “分内之事。 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告辞。 您随时可以联系我。” “好。” “保重。” 短暂握手后,两人离开了房间。 威尔康奈尔医学中心顶层,特殊手术室外的走廊。 何雨注坐在沙发里,背脊挺得僵直,仿佛一尊凝固的塑像。 对面门上亮着红色的灯,那光线扎进他眼里,像烧红的针。 何雨垚挨着他坐着,脸上没有血色,手指反复拧着自己的衣角,视线粘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一动不动。 几名安保人员分散守在走廊各关键位置,领头的是豹头。 他们的目光不断巡梭,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连空气都似乎被过滤得紧绷起来。 钟表指针挪动的每一格都拖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向内打开。 史密斯医生走出来,手术服有些凌乱,额发被汗水浸湿。 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但肩膀的线条比进去时松了些。 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几乎同时弹起身,几步跨到医生面前。 何雨垚的嗓子发紧:“医生……我姐姐她……” 手术室的门向两侧滑开,主刀医师走出来摘下了脸上的无菌口罩。 他做了个深呼吸,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最危险的阶段已他的视线落在何雨注拧紧的眉间,“异物完整剥离,重要血管和神经都没有受损。 左肩位置的骨骼碎裂情况比较棘手,我们做了植入固定。 过程中失血很多,好在补充及时,现在各项指标都平稳了。”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词句。”陈先生,您妹妹的身体底子和求生欲都帮了大忙。 但损伤确实严重,特别是肩部,未来的恢复期会很长,而且……” 医师放轻了声音,“大概率会遗留一些影响,比如手臂抬不高或者使不上劲。 后续的康复阶段至关重要。” 第325章 第325章 “人活着就行。” 何雨注的嗓音压得很低,“功能的事,我们想办法。 辛苦您了。” 医师颔首示意,转身前又交代:“ 效力还没完全消退,病人需要先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一天,之后才能转去特别护理区。 家属暂时还不能探望。” “明白。” 何雨注应声,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年轻人,“雨垚,你留在这儿,守好你二姐和三姐。 有任何动静,立刻联系我。 外围的安保管事豹头会安排妥当。” “哥!” 何雨垚猛地踏前一步,“让我跟你一起去!我要亲手——” “这里更需要人!” 何雨注截断他的话,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雨水那边有护士和心理专员照看,威尔逊律师的人也到场了。 你的任务就是盯住思毓,确保她百分之百安全。 这是命令!” 何雨垚迎上兄长不容反驳的目光,又扭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除非我断气,否则谁也别想再靠近三姐半步!” 何雨注的手在弟弟肩头按了按。 他转向另一侧沉默伫立的男人:“这里交给你。 启动最高级别警戒。 除了医护人员和我们指定的人员,任何活物都不准放进来。 联系老狼,让他把‘东西’送到约定地点等我。” “是!” 被称为豹头的男人挺直背脊。 何雨注最后凝视了一眼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金属门无声开合,吞没了他的背影。 何雨垚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深吸一口气,走到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前。 玻璃另一侧,各种仪器环绕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他隔着玻璃盯住那里,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勒索电话接通后第六十一小时,凌晨一点零七分】 纽约州边缘地带,由旧工厂改造而成的隐蔽据点。 远离市区的嘈杂,只有夜风穿过破碎窗框时发出类似呜咽的嘶鸣。 地下室 代号老狼的男人已经等了很久。 他脚边蜷着两个被绳索捆扎结实、嘴里塞着布料、浑身凝结着深色血痂的人——正是仓库里最后被活捉的疤脸男人和满身刺青的同伙。 他们身上的伤口只 何雨注走进房间时,地上两人仿佛感知到结局临近,开始剧烈地扭动身体,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闷响。 何雨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拖开铁桌边一把旧椅子坐下,没看地上的人,只朝老狼的方向点了点头。 老狼会意,上前扯掉了那两团浸满唾液的布料。 “来啊!给老子个痛快!” 疤脸男人嘶吼起来,试图用音量掩盖颤抖。 “别杀我!我全说!都是他干的!人也是他杀的!” 刺青男人几乎是在嚎哭,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拼命把话头引向同伴。 地下室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灯光从头顶斜打下来,把桌沿照出一道惨白的分界线。 何雨注的视线在两张脸上来回移动,像用尺子丈量什么。 他没出声,伸手从桌上捞起那把刀——刀身被擦得能照出人影,刃口在昏暗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用一块棉布沿着刀脊慢慢抹过去,布纹与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嘶声,在这连呼吸都听得见的空间里,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让人想起钟表的秒针。 纹身男艾略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脖子侧面那片墨 案在紧绷的皮肤下微微起伏。 “ 7/。” 声音落下来时,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 “解释。” 何雨注说。 刀尖这时轻轻点在了铁桌面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动我妹妹?” 他顿了顿,“说错一个字,你们会希望自己从来没出生过。” 艾略特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感到脖子上那片刺青烧了起来,仿佛对方的视线是烙铁。 “我说!是……是纪念!” 他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以前在越南,我待的小队被一个代号‘幽灵’的人全灭了!七个人! 就是‘去 幽灵’,7是人数,指北越——我想着总有一天要 ,才纹了这个!” 旁边被称作老狼的男人愣了一下。 他原本绷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就这? 何雨注没动。 刀尖在桌面上划出短促的一响,像指甲刮过黑板。 “指使人。” 他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不知道!真的!” 艾略特几乎在尖叫,“是艾瑞克!所有联系都是他经手的!我们只负责动手!他说绑的是个大人物的妹妹,赎金至少五千万……每人能分几百万!” “艾略特!你这坨狗屎!” 被捆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艾瑞克猛地挣起来,受伤的胳膊撞在椅背上,闷响里混进一声压抑的痛哼。 老狼跨步上前,靴底狠狠碾在他大腿的枪伤上。 艾瑞克整张脸瞬间扭曲,汗珠从额角滚进衣领。 老狼盯着艾略特,眼神像在看一堆腐肉。 他想起当初怎么鬼迷心窍找了这人——整个小队就他活着回来,纹身还惹出这种麻烦。 现在倒好,一张嘴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何雨注转向艾瑞克。 刀被提了起来,刃口对着灯光,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你呢?” 艾瑞克咬紧牙关,把头扭向一边。 老狼的靴子又一次抬起来,这次对准的是他肘关节。 但还没落下,艾瑞克嘶哑的声音就挤了出来: “……布鲁克林‘红砖巷’地下酒吧。” 他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那儿有个叫‘鼹鼠’的中间人……他说目标身边有保镖,但得手了至少能拿五百万……我们缺钱,退役后一直过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他抬起眼睛,撞上何雨注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具已经凉透的 。 艾瑞克忽然打了个寒颤。 比疼痛更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 冷汗混着血渍从额角滑进眼角,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猩红。”盯了…四天。” 他艰难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你派去守着她们的人…太硬了。 比我们估摸的难啃太多。” 他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所以…我又叫了一帮人。 动手那晚,我们没把握只放倒人就能得手…就下了狠心,清掉了六个。”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六条命…警察要是追起来,谁都跑不掉。 所以…所以临时改了主意,把数提到五千万。”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对面人影的轮廓,“想着…干完这票,够所有人躲到死了。 谁料到…谁料到会撞上你这种人物。”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颤音。 “是‘鼹鼠’!绝对是那老东西!” 旁边有人急急插话,声音尖利,“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什么好货!” “你之前不是说不知道么?” 阴影里伸出一只脚,重重踹在那人腰侧。 那人蜷缩起来,闷哼着辩解:“我只晓得‘鼹鼠’…还有‘红砖巷’的电话是艾瑞克打的…我就知道能分一大笔…” “‘红砖巷’…‘鼹鼠’。” 何雨注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没转头,只是将目光投向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 昏暗里,一个眼神已经足够。 老狼的脊背瞬间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我去带他回来。”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要喘气的。” “你们去不了。” 地上那人忽然嘶声笑起来,带着嘲弄,“那边全是白皮,黑的都混不进去,何况你们这种黄面孔。” 老狼没动,等着。 何雨注转身朝门口走去。”看住他们。 我出去一趟。” “明白。” 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地下室里浑浊的气味。 何雨注穿过堆满废弃木箱的仓库,夜风从敞开的门洞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外面守着的人影在昏暗里动了动。 “守好这里。” “是。” 没有电话。 他需要找一个能投币的公共电话亭。 引擎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低吼。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路边才出现一个玻璃格子间。 投币,拨号。 听筒里的忙音只响过两次就被掐断。 “威尔逊律师。 抱歉这个时间打扰。” “陈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被从睡眠里拽出来的沙哑,但在辨认出是谁后,迅速变得清晰而紧绷。 他们分开还不到四个钟头。 “有件急事,需要你的门路,或者你能推荐一个…处理‘暗处’事情的人。” “您讲。” “绑匪吐出来一个中间人。 代号‘鼹鼠’,真名不详,常在布鲁克林的‘红砖巷’地下酒吧活动。 我妹妹的消息,是他卖给艾瑞克的。 现在,我要找到这只‘鼹鼠’。 ‘红砖巷’那地方,我的人进不去。 你的人脉,能不能碰这种事?或者,你有没有信得过的、专门吃这碗饭的人?”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威尔逊在权衡。 “红砖巷…鼹鼠…” 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词,“陈先生,这事我沾不了手。 给我几分钟,我得打个电话问问。” “可以。 你记个号码。” 何雨注报出电话亭的数字。 “您在外面?” “对。” “纽约的晚上不太平,陈先生务必当心。 或者您过来我这里?” “不必。 我能应付。 你去问吧,我先挂了。” “好。”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夜风刮过电话亭的玻璃,发出呜呜的轻响。 几分钟后,铃声骤然撕裂寂静。 何雨注拿起听筒,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陈先生,” 威尔逊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有进展,但水比预想的浑。 托人摸到了那只‘鼹鼠’的底——马库斯·邓恩,在布鲁克林和皇后区那些不见光的地方混饭吃的老手,专接各种见不得风的活儿。” “我要见到人。” 这边的回应没有任何停顿,“活的,能说话的。 价钱随他开。” “他确实不便宜。” “我重复一遍,价钱不是障碍。 我只要人到手。” “明白了。 怎么把消息递给你?” 一个号码被报了出来。 何雨注给了豹头那边的线路,那头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听动静。 他掐了掐眉心,对这个声音传递慢如蜗牛、找人全靠运气的年代生出股说不出的烦躁。 连个能揣在兜里随时响的东西都没有。 “记下了,陈先生。” “等你的信儿。” 何雨注没道别,直接撂了话。 这个钟点把人从床上挖起来,后续的弦绷紧了,谁也甭想再合眼。 “我催那边抓紧。” 忙音响起,短促而干脆。 第326章 第326章 何雨注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冬夜的寒气猛地扑进肺里,像细碎的冰碴子刮过。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低吼着撕破寂静。 他没回老狼的据点,方向盘一转,驶向了安保队驻扎的仓库。 得往家里递个信,报个平安。 仓库角落的座机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心里算了算时差,先拨了书房那串号码。 听筒里只有漫长的空白铃音,无人应答。 他按下另一组数字,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嘟……嘟……咔。” “喂?” 是个女声,带着警觉。 “小满,是我。” “柱子哥!” 声音立刻绷紧了,“雨水和思毓呢?她们……” “人找着了。 雨水吓着了,没大碍。 思毓……”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挨了几下,见了血。” “伤哪儿了?重不重?” 小满的语速快了起来,那股焦灼几乎要透过电线烧过来。 那丫头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虽不是血脉相连,却比亲生的更揪心。 “不轻,但命保住了。 往后得静养一段日子。” “谁干的?”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狠劲。 “一帮褪了军装走投无路的兵痞。 后面指使的 ,还没浮出来。” “家里……要瞒着吗?” “先压着。 说了,你能拦得住他们飞过来?” “医院呢?够不够稳当?会不会再出岔子?”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你找的那位律师办事牢靠。 医院是私立的,墙高门禁严,我额外留了眼睛在那儿盯着。” “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是不是?” 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 家里这一摊,你得撑住了。” “你自己当心。” 她吸了口气,“等思毓能挪动了,就让她们回来。 外面……太乱。” “知道。” “挂了吧。 你那边天快亮了吧?事情一件件来,别硬熬。” “死不了。” “多来电话。 我心里……不踏实。” “行。 这边还有事要扫尾,先这样。” “嗯。” 听筒搁回机座,发出一声闷响。 何雨注在原地站了几秒,仓库顶灯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再次拿起话筒,拨通了另一串跨越重洋的号码。 “老白。” “老板!” 白毅峰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很静,“两位 有下落了吗?” “捞出来了。” “……” 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终于能把憋着的气吐出来的叹息,“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香江那边,水面有动静吗?” “平得像镜子,一丝波纹都看不见。” “盯死。 我家里的人,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明白。 ‘狼牙’二组已经撒到您宅子周围了。 雨鑫和乔总那边,护卫的人也全换了生面孔,绝对可靠。” “好。 我这边还得耽搁些时日。 有火烧眉毛的事,打豹头这条线。” “是。” “先这样。” “老板,” 白毅峰抢在挂断前急急补了一句,“有些脏手的事,让‘狼牙’去办吧。 他们……练了这么久,就是等这时候。” “看情况。” 话音落下的同时,咔哒一声,线路切断。 大洋彼岸,白毅峰听着耳边的忙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花了那么多心血打磨的刀,到头来,恐怕还是老板自己挽了袖子亲自下场。 底下那帮小子知道了,心里那口憋屈气,怕是难散了。 电话从耳边移开,何雨注没往老狼那边去,只差人递了句话。 晨光刚漫过窗沿,他就出现在了医院走廊里。 “哥,有眉目了吗?” “还没。” 他视线扫过病房门,“你这几天守在这儿,盯紧你两个姐姐。 思毓醒过吗?” “一直没动静。” “你二姐呢?” “打了针,还睡着。” “我看一眼就走。” “哥——” “别说了,你留在这儿。” 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倒是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什么事?” “装什么。 昨天你吐了。” “起初是有点……反胃。 睡一觉就好了。” “你该去当兵的,可惜。” “可惜什么?我现在不也算半个兵么。” “算了。” 他摆摆手,“我去看看她们。” 何雨注在何雨水和王思毓的床前各站了片刻,转身离开时嘱咐豹头的人轮班值守,别松懈。 曼哈顿那处隐蔽的落脚点里,老狼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的。 “您回来了。 那边已经布置妥了,那两个人逃不掉。 另外,威尔逊先生传来了消息。” 何雨注没停步,径直往临时作战室走:“讲。” 老狼紧跟在一旁:“威尔逊通过他的关系,摸到了那只‘鼹鼠’的底——真名叫马库斯·邓恩。 他朋友已经派人去‘请’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声音 淡淡,却让空气沉了沉。 “扑空了。 人跑了,值钱的东西也清空了,从老窝彻底消失。 威尔逊那边的判断是,他嗅到风声,直接藏起来了。” 何雨注在作战室的椅子上坐下,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藏起来了……他那个朋友怎么说?能找出来么?” “听口气是有办法,但开了条件。” “什么条件?” “加钱。 上次他说失手,只收了一半,五千。 这次要十万,还得先付。” “十万可以。 晚点你拿去给威尔逊。” “老板,钱只是一部分。” 老狼顿了顿,“那人……想见您。” “见我?为什么?拿钱办事不够?” “这……恐怕得问威尔逊先生本人了。” “行。 你去备钱,找豹头。” “是。” 老狼退出去后,何雨注走进单独隔出的休息间,拿起电话拨给了威尔逊。 “威尔逊。” “陈先生,您好!” “你那位朋友,为什么非要见我?” “这个……他觉得您是大人物,想谋求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 何雨注笑了一声,“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能耐。 我这儿不收废物。” “他的能力……还是值得一看的。” “但愿。 告诉他,先把眼前的事办漂亮。 这算一次测试。 钱一会儿送到。” “明白,我会转达。” 天色擦黑时,威尔逊的电话又来了。 “陈先生,实在抱歉……我那位朋友又失手了,人还受了伤。” 威尔逊的语气里满是窘迫。 “‘鼹鼠’这么难对付?” “不,不是‘鼹鼠’……是另一伙人。” “说清楚。” “具体我也说不周全。 卡尔——他想当面跟您谈。” “卡尔?” “哦,就是我那位朋友的名字。 之前忘了提,实在不好意思。” “人在哪?” “陈先生,请听我说,我此刻并未与他同行。 他的情况……恐怕不太妙。 您了解我的职业,律师的专长不在于肢体冲突。” “不妙?” “似乎……‘鼹鼠’那边的人也注意到他了。” “位置给我,马上到。” 何雨注的眉心拧出一道浅痕。 被盯上?真是荒唐。 一个中间人被盯上,去找人的也被盯上,这算怎么回事? 水面下的暗流,比他估算的更加湍急。 威尔逊报出一串地址。 何雨注沉声道:“让他原地别动,我很快。” “明白,我会转告。 但请您务必快些,我担心他撑不了多久,或者……被迫转移。” “知道了。” 通话切断。 何雨注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老狼,我出去。 豹头留守。 你去盯着那两个人。” “老板,有状况?” “还不明确。 如果那边守不住,可以撤。 那两个人……不必留了,指认环节取消。” “是!” 老狼神色骤然绷紧。 引擎低吼,车身如一道黑色闪电划开纽约的夜色,朝着布鲁克林边缘那片杂乱无章的工业地带疾驰。 最终坐标,指向废弃仓库区深处一间孤零零的小型修车铺。 距离尚远,异样已现。 修车铺的侧门半开,门板上嵌着几个新鲜的孔洞。 空气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 味,混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车灯熄灭,引擎停转,何雨注推门下车,动作连贯得没有半分停顿。 他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绕向侧面,悄无声息地潜入。 车间内,一个穿着磨损夹克的白人男子背靠巨大的维修台,粗重地喘息。 他一只手死死按着渗血的小臂,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 1935 ,枪口因脱力而微微晃动。 他的眼神像困兽,死死瞪向门口方向的黑暗。 就在他侧前方几步远的阴影里,一道深色运动服的身影正无声贴近,如同融化的沥青。 那人手中反握的战术 ,刃口在昏暗中凝着一星寒芒。 意图,不言而喻。 “打扰了,两位。” 何雨注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从门口逆光的方向传来。 他无法分辨哪一位才是目标,误伤总归麻烦。 阴影中的身影骤然僵住,动作凝固,随即极其缓慢地侧转身体,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声音来处——何雨注站在光与暗的交界,轮廓几乎被背后的夜色吞噬。 几乎同时,靠着的卡尔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陈?!” 袭击者那片刻的迟滞,已足够改变一切。 他手中的 再度挥落,但最佳时机已然溜走。 “砰!” 击中了他握刀的手腕。 那人反应极快,果断放弃近在咫尺的卡尔,猛地向侧方翻滚。 翻滚中手腕一抖, 脱手,化作一道银线直射何雨注面门!动作简洁狠辣,训练痕迹明显。 何雨注只是略微偏了偏头。 擦着他耳际飞过,“笃” 的一声,深深扎进身后的木制门框。 “砰!” 枪声再响。 这次 没入袭击者右腿。 “哇哦……” 卡尔忍不住低呼。 袭击者瞳孔紧缩。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致命飞刃,同时还有余暇 。 一丝悔意掠过——他本以为要解决的目标本事 ,才起了猫戏老鼠的心思,谁知等来了这样的援手。 “我若是你,就不会去碰腰后的枪。” 何雨注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袭击者伸向左肋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手指依然探向藏枪的位置。 “砰!”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落。 “提醒过了。” 何雨注说。 金属架上的寒意透过单薄衣料渗进皮肤。 被吊起双臂的人影因失血而脸色惨白,大腿处胡乱捆扎的布条正缓慢洇开深色痕迹。 他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喉间挤出嘶哑的冷笑。 “你究竟……” 持枪者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名字不重要。” 另一道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他脑子里有我要的东西,所以现在不能断气。” 第327章 第327章 “暂时不能死?” 卡尔重复这个词组时枪管微微下沉,金属反射着顶棚渗下的冷光。 被缚者突然扯动嘴角:“因为那只‘鼹鼠’?我也可以给你情报。” 阴影里的人似乎顿了顿:“我以为你是来灭口的。” “顺手清理挡路的石头罢了。” 被缚者咳嗽起来,血沫溅在生锈的金属架上,“至于‘鼹鼠’…… 悬赏十万。 这个数字值得很多人拼命。” 卡尔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敲击:“巧了,我也刚收了定金。 你说我该不该让路?” 他忽然僵住——阴影中伸出的第二支枪管正对准他的眉心。 “陈,解决他!” 被缚者急促喘息,“我知道全部内情,这家伙留不得!” “放下。” 阴影里的命令简短得像刀锋。 “理由?” “或许听完能省去我找‘鼹鼠’的工夫。” 卡尔从牙缝里挤出含混的咒骂,枪口最终垂向积满油污的水泥地。 “先止血……” 被缚者声音开始发飘,“我不想因为失水过多变成干尸。” “卡尔,你去处理。” “凭什么是我?就不怕我直接掐断他喉咙?” “可以试试。” 第二支枪管向上抬了半寸。 金属扣环与布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卡尔收好武器,踢开地面散落的 和 残件。 布帛撕裂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呼。 “轻点!该死的……我记住你了,卡尔。” “你朝我 时可没讲究分寸。” 卡尔扯紧布条,满意地听见对方倒抽冷气。 伤口包扎得像屠宰场里匆忙捆扎的肉块。 被吊着的人影瘫靠在支架上,胸膛剧烈起伏,瞪视的目光几乎要在卡尔背上烧出洞来。 “现在能说了么。” 阴影向前移动半步,靴底碾碎了一块脱落的铁锈。 “‘鼹鼠’?” 被缚者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那老东西早就是棋盘上的弃子。 你真指望从腐烂的树根里挖出新鲜果实?” 他朝卡尔方向偏头,“蠢的是接单的人。” “我只负责运送货物。” 卡尔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弹壳,“至于货物会不会在半路发臭……不在运输条款里。” 阴影里的人失去耐心:“那么谁才是我该拜访的正主?” “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掌握着让血液继续流动或彻底凝固的选择权。” 漫长的沉默里只有通风管道的嗡鸣。 被缚者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咒骂,唾沫星子混着血滴溅在衣领上。 发泄完后他像被抽掉脊骨般软下去:“红砖巷……‘午夜钟摆’酒吧的经营者。 人们叫他‘剃刀’比利。” 他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液,继续道:“‘鼹鼠’那种货色,不过是比利养在巷子外的野狗,专门处理那些不适合在霓虹灯下谈论的脏事。 你要的消息?大概率是比利塞给‘鼹鼠’,再让那老东西转手倒卖给艾瑞克手下那群穿制服的傻子。 用完了就扔,免得污了自己的地毯……比利那老狐狸,连呼吸都带着算计。” 他艰难地调整被吊挂的姿势,视线锁定阴影:“我也是接了比利的委托来‘清扫’马库斯的,十万整。 至于这位……” 他朝卡尔的方向啐了一口,“不知死活地横 来,差点毁了我的收成。 你应该明白,断人财路这种事……” “如同毁人宗祠。” 阴影里飘出的句子让空气凝固了两秒。 另外两人同时愣住,仿佛听见了不合时宜的古谚。 何雨注脑中那团模糊的疑云骤然散开。 原来如此。 那个代号“鼹鼠” 的目标之所以能提前嗅到风声、从陷阱边缘溜走,根源在于比利。 消息是从比利那里漏出去的。 这个叫比利的男人,他的情报网络显然比预想的更为绵密、更为灵敏。 “人在哪?” 何雨注问。 声音不高,却像金属刮过冰面。 “还能在哪?他的老巢,‘红砖巷’那家酒吧。 这个钟点,正是他最精神的时候。” 被制伏的男人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怎么,打算去会会他?我劝你省省力气。 那地方……是布鲁克林出了名的‘毒蛇窝’,连穿制服的都宁愿绕道走。 比利自己身边,从来不少于七八个贴身护卫,个个手上都沾过东西,不是摆设。” “像你一样被他雇来办事的,还有几个?” “就我一个。” 男人扬起下巴,带着残存的倨傲,“他只需要最好的。” “最好的?” 旁边的卡尔啐了一口,手臂上的伤口让他吸着冷气,“看看你现在这副德性,最好的落水狗还差不多。” “那是这位先生本事够硬。 换了你?你连狗屎都不如。” 何雨注没理会两人的口舌之争。 他侧过脸,目光扫过卡尔。”胳膊怎么样?” “还……还行!擦破点皮!” 卡尔试图挺直背,但失血后的苍白和那只死死按在伤处的手泄露了实情。 “嗯。” 何雨注的视线重新落回袭击者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像深夜的冻湖。”你的话,我记下了。 作为交换,你的命暂时留着。” 一丝侥幸的微光刚从男人眼底闪过,何雨注接下来的话便将它彻底掐灭。 “如果我发现其中有半个字是假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你会慢慢明白,有些时候,喘着气未必是种恩赐。” 话没有说完,但那种浸入骨髓的寒意,比任何具体的恐吓都更具分量。 男人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翕动着想辩解。 何雨注没给他机会。 身影一晃,枪柄已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在他的颈后。 一声短促的闷哼,男人瘫软下去,失去了意识。 “把他弄到车里去。 我带你们换个地方。” 何雨注对卡尔下令,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也必须去?我的人……已经没了。” 卡尔的声音有些发干。 “呵,” 何雨注短促地笑了一声,毫无暖意,“你以为,他是最后一个对你感兴趣的人?” 卡尔的目光掠过地上昏迷不醒的袭击者,又移向何雨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他的脊骨爬升。 他毫不怀疑,此刻自己若流露出半分迟疑或别的念头,下场绝不会比眼前这个昏死的家伙更好。 这位“陈先生” 展现出的果决与冷酷,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估量。 “明白了!” 卡尔忍着痛楚,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拖拽那个沉重的躯体。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陷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沼,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紧跟前方这个令人畏惧的身影。 何雨注走出废弃维修厂的大门。 夜风带着都市特有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他望向布鲁克林区的方向,那片天空被远处的霓虹染成一片暧昧的暗红,光影之下,是更稠密、更不易察觉的黑暗在流动。 “红砖巷……‘毒蛇’比利……”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苗在静静燃烧。 妹妹们遭受的一切,必须有人以百倍偿还。 一个酒吧老板?不,这远远不够。 但比利,无疑是通往 与血债之路的下一个无法绕开的坐标。 他拉开车门,引擎发出低吼,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 轿车再次汇入纽约永不停歇的车流,很快抵达老狼等人所在的据点。 简短交代几句,看着老狼将昏迷的袭击者和受伤的卡尔分别带往不同房间看管起来,何雨注转身从后备箱拖出一个沉重的帆布包,递给老狼,随即驾车离去。 尾灯的光晕消失在街角后,老狼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疑惑地拉开拉链。 只看了一眼,他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将拉链合上。 包里层层叠叠,是数十枚沉甸甸的 ,更深处,隐约可见一把榴弹 冰冷的轮廓,旁边躺着三枚粗短的火箭弹。 “这他妈是要掀翻半个街区啊……” 老狼喃喃自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将帆布包拖到角落,找了个隐蔽处仔细藏好。 红砖巷。 路灯是陈旧的老式钠灯,投下昏黄而不稳定光晕,随着电流的嘶嘶声微微摇曳。 整条巷子弥漫着一股复杂刺鼻的气味:劣质威士忌的酸烈、食物 的馊臭、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水味,以及无数身体挤在一起发酵出的浓重汗腥。 巷道狭窄而扭曲,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两旁是低矮的砖结构房屋,墙面斑驳,大多数窗户被木板粗暴地封死,或是糊着早已泛黄脆裂的旧报纸。 巷子深处弥漫着腐烂食物与劣质酒精混合的气味。 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几个模糊的人形,其中一个手臂上还插着细长的金属管,指尖颤抖着伸向虚无的空气。 霓虹灯残缺的光斑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跳跃,映出廉价皮裙下晃动的腿。 涂满扭曲图案的墙边靠着几个兜帽拉低的影子,其中一个正用 尖端反复刮擦墙面,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低沉的震动从几扇紧闭的门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爬行。 远处突然爆开玻璃碎裂的炸响,随即被更庞大的嘈杂吞没。 他从巷口走进来,深色外套的袖口沾着些许油污。 脚步节奏均匀,像计算好的钟摆,径直走向巷道尽头那扇没有标识的黑色铁门。 门两侧的阴影里各靠着一个体格厚实的男人,黑色短袖紧绷在鼓胀的肌肉上。 四道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巷子,最后锁定在这个走近的亚洲面孔上。 两人的肩膀同时微微绷紧,右手不约而同地移向腰后。 “滚远点。” 左侧脸上带疤的男人吐出几个字,嗓音粗粝,“这儿没你要找的东西。” 他没有停步,在距离对方还有两步时抬起眼睛:“告诉比利,有笔交易。” 右侧脖子纹着蛛网的男人嗤笑出声,向前踏出半步,手掌已经抬起准备推搡—— 就在对方重心前移的刹那,他左脚突然向前切入半步,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旋,避开那只推来的手掌。 同一瞬间,右臂如鞭子般甩出,掌缘精准地劈中纹身男子喉结下方的凹陷处。 纹身男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嗬” 声,眼球猛然外凸,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疤脸男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那把沉重的转轮 刚从腰后拔出,枪口尚未完全抬起—— 那只刚刚完成劈砍的右脚已经落地为轴,左腿化作一道模糊的弧线,带着全身旋转的力道狠狠砸在疤脸男持枪的肘关节外侧。 清晰的碎裂声穿透背景噪音。 惨叫刚冲出喉咙,那只完好的左肩已被铁钳般的手指扣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失衡的身体向前拉扯。 紧接着,坚硬的膝盖如同重锤撞进腹部。 所有声音都卡在了气管里。 疤脸男的身体弯折成诡异的弧度,呕吐物从张大的嘴里喷溅而出,随后整个人软倒在那扇黑色铁门前。 第328章 第328章 肩上的力道一松,那道带疤的身躯便软塌塌地滑了下去,瘫在地上不住地痉挛,喉咙里只剩断续的、被碾碎似的 。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次心跳的间隙。 何雨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俯身,拾起疤脸男人脱手的那支 ,在掌中略一掂量,便 自己后腰的皮带里。 他快速搜过两人的衣袋,摸出一柄短刃和一只皱巴巴的透明小袋,看也没看,扬手抛进了墙角的铁皮桶。 做完这些,他甚至没朝地上那两团蜷缩的人形投去一瞥,径直伸手,推开了面前那扇沉甸甸的黑色铁门。 门后并非直接抵达喧嚣的中心。 先是一条窄道,灯光昏黄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空气里淤积着更浓的烟臭,混杂着廉价香水甜到发腻的余味。 通道尽头,狂暴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正汹涌地挤压过来。 墙边倚着个穿皮裙的女人,妆浓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她指间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溅开,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何雨注,嘴唇微张,整个人筛糠似的抖。 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掠过一瞬,比扫过墙壁的污渍更短暂,脚步没有丝毫迟滞,擦着她的肩走向通道尽头。 那里,另一扇厚重的木门正随着音乐的节拍微微震颤,缝隙里漏出癫狂旋转的彩光和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女人直到他的背影没入那扇门后,才猛地回过神。 她扭头望向门外巷子里那两个瘫倒的壮汉,脖颈后窜起一股寒意,连滚爬爬地冲进外面的黑暗,消失在拐角。 木门被推开的刹那,所有声音、气味、光线汇成一股粘稠的洪流,劈头盖脸地砸来。 摇滚乐的鼓点捶打着耳膜,烟味、汗酸、酒精的辛辣,还有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的嘶喊,搅拌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这地方比从外面估摸的要大得多。 旋转的彩球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掠过下方攒动的人头。 舞池像一锅煮沸的粥,躯体在其中疯狂地碰撞、扭摆。 吧台前挤得密不透风,酒保机械地摇晃着雪克壶,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卡座区更是烟雾弥漫,划拳的吆喝、角落里纠缠不清的喘息与低笑,让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何雨注像一尾鱼,无声而迅捷地穿过这片躁动的沼泽。 他的目标在舞池后方——一道厚重的猩红色绒布帘子,遮住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位置是从某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家伙嘴里撬出来的,卡尔后来的点头确认了情报无误,看来那家伙也是这儿的熟客。 帘子前立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比门外放倒的那两个块头更厚实,眼神像鹰隼般扫视着人群,耳麦线隐没在衣领下,腰间外套的隆起暗示着更直接的威胁。 就在他即将接近那片区域时,舞池边缘一个醉得脚步踉跄的光头男人,搂着个同样神志不清的女伴,摇晃着堵在了前路上。 交错而过的刹那,何雨注的左肘似乎只是随意地一摆,却精准地、带着一股沉钝的力道,撞在了光头男人肋下某个位置。 “嗬——” 光头男人喉头一哽,脸瞬间憋成猪肝色,剧痛让他猛地松开了女伴,整个人失去平衡,歪斜着朝旁边栽倒。 “眼瞎啊你?!” 被他带倒的一个花衬衫混混立刻炸了毛,骂骂咧咧地伸手去揪光头的衣领。 光头身边的女伴也尖声叫骂起来。 火星溅进了油桶。 “找死是不是?” “谁推的我?” “揍他!” 被疼痛和酒精激怒的光头成了最好的 ,附近几个本就躁动不安的家伙立刻扑了上来,拳脚相加,骂声一片。 舞池边缘这块地方瞬间炸开了锅,推搡、叫骂、女人的惊叫,混进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搅起一团混乱的漩涡。 骚动像水波般荡开。 守在猩红帘子前的两个保镖,目光立刻被下方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了过去。 其中一个下意识地按住耳麦,身体前倾,锐利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骚动的中心。 楼梯下方骤然炸开的骚动拽走了守卫的全部注意。 就在他们侧耳分辨混乱源头的刹那,暗处蛰伏的影子动了。 他滑入墙壁与光影交错的缝隙,快得只剩一线模糊的掠痕。 右侧守卫持枪的手腕骤然一麻,仿佛被铁钳咬住脉门,指节瞬间脱力。 紧接着,一记沉重的闷响自他太阳穴炸开——那是肘骨与颅骨碰撞时独有的钝音。 他甚至来不及哼声,眼白上翻,身体便软了下去,被那只手稳稳托住,轻轻倚在墙角,像极了醉倒的倦客。 左侧守卫刚扭过脖颈,视野已被一只沾着尘土的靴底填满。 鼻梁碎裂的脆响清晰得刺耳。 他整个人向后飞起,后脑磕上生铁铸的楼梯扶手,再无声息。 楼下舞池的喧嚣依旧沸腾,吞没了这短短一瞬的寂静。 影子未曾回头,只掀开厚重的绒布帷幔,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老旧的木板在靴底压下时发出细弱的 ,旋即淹没在震动的低音里。 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板上钉着块歪斜的“办公室” 铁牌。 影子后撤半步,腰身拧转,右脚携着全身的重量轰向门锁—— 整扇门向内爆开!木屑如雪片般迸溅。 房间里,一个穿着艳俗丝绸衬衫、头发油亮背梳的中年白人正对着话筒吼叫,酒精把他的脸颊染成猪肝色。 他是比利,人们背地里叫他“笑面屠夫”。 沙发里瘫着两个壮汉,穿着紧绷的黑色背心,露出满臂狰狞的刺青。 他们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手中的家伙——那是两把1935年产的自动 。 巨响让比利浑身一抖,话筒险些脱手。 两名壮汉却已弹起,枪口齐刷刷指向门口! “见鬼!谁?!” 比利的怒吼里混着惊惶。 当他看清门口那张陌生的亚洲面孔时,瞳孔骤然缩紧,“你怎么上来的?我的人呢?宰了他!” 扳机在吼声落地前已被扣动。 砰!砰! 枪焰在相对封闭的房间里刺眼地炸开。 但门口的身影早已消失——从瞥见枪口的那一瞬,他就已算好了轨迹。 扑向门侧墙壁死角的瞬间, 擦过他扬起的衣角,深深楔进对面的砖墙。 翻滚未止,他手中已多了一把银色的 。 身体还在惯性中旋转,枪口却已稳定地吐出两次火光。 一名壮汉眉心绽开血洞,后脑勺喷出一团混浊的浆液,直挺挺向后倒去。 另一人胸口炸开窟窿,被冲击力掼向背后的酒柜。 玻璃瓶噼里啪啦碎裂,混着鲜血淌了一地,他抽动两下,再不动弹。 硝烟与血腥味迅速裹住了房间。 比利脸上那层暴怒的油彩剥落了,只剩下惨白的恐惧。 他陷在皮质座椅深处,赘肉随着颤抖不断起伏,面颊褪尽血色。 那部通讯设备从指间滑落,无声跌进织纹繁复的地毯。 所谓红砖巷的“好手”,连喘息之机都未曾获得,便已全数倒在门外。 持枪者立起身形。 金属管口纹丝不动,锁定瘫坐之人眉间。 鞋底叩击木地板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分明,一步,又一步。 “你要什么?” 座椅上的人挤出破碎的音节,双臂高举过头顶,“财富? ?我都给!别——” “认识‘鼹鼠’么?” 问话声不高,却让空气又冷了几分。 被称作比利的人眼珠急速转动:“不……从没听过这名字!” 击锤扳动的轻响截断了他的话音。 “认识,还是不认识?” 冷汗沿着鬓角滚进衣领。”认识!我认识!” 他几乎喊破了嗓子。 “谁让你把情报漏给‘鼹鼠’,再让他转手给艾瑞克那伙人的?” 比利胸腔里的脏器像要撞碎肋骨。 他别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我不知道……什么情报?我完全不明白——” 爆鸣撕裂了寂静。 灼热的气流擦过耳廓,皮肤瞬间传来焦糊的气味。 比利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淌下。 击碎了后方墙上的兽首装饰,木屑混着陈年积尘簌簌飘落。 “下一发,” 持枪者的语调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会落在你两眼之间。” 比利捂住鲜血淋漓的耳朵,身体蜷缩。 他意识到任何拖延都是徒劳——门外没有救兵,眼前这人也不会给予第二次机会。 所有编造的托词在脑中翻腾,又迅速干涸。 “一。” 计数声响起。 “二——” “我说!全都说!” 他嘶喊着从座椅滑跪到地面,试图抱住对方的腿。 靴底重重踹上胸口。 比利仰面倒地,肺叶里的空气被挤得一干二净,视野泛起黑斑。 他张大嘴像离水的鱼般拼命呼吸,待喉咙终于灌入气息,便抢着开口: “是更高处的人……我只是个传声筒!是他们要对付那两个姑娘!” “名字。” “石油俱乐部……是那个圈子里的人找上我的!” 持枪者眯起眼睛:“石油俱乐部?” “对……由开采商和银行家组成的秘密 !” 比利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他们……他们在原油动荡里损失了巨额资金,据说因为您的黄河集团……还有,您与海湾地区的合作,打乱了他们经营多年的棋局……” 何雨注眉间蹙起细微的纹路。 这答案出乎意料——他原以为幕后是另一股力量,未曾想牵扯进资本深处的纠葛。 比利注意到何雨注眉间的细微变化,误以为自己的答复未能让对方满意,急忙补充道:“那些人最初的计划只是带走那两个姑娘,用她们作饵将那位兄长引到纽约交付赎金……之后……之后便能顺势控制住他。 只要掌控了这个人,就等于握住了黄河集团的命脉。 我听说黄河集团的规模远超想象,不仅能填平他们先前的亏空,还能在东方扎下根基。 毕竟纽约才是他们经营多年的老巢……” “可谁也没料到……你们会来得如此迅猛!更没料到……你们的手段这般凌厉!艾瑞克那伙人转眼间就全没了声息!” 比利的嗓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战栗。 “艾瑞克的人手全折了,事情闹得太大,他们担心踪迹败露,这才命令我立即清除‘鼹鼠’马库斯,抹掉一切线索!我……我只是个传话跑腿的!一切都是上面的指令!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所有的积蓄都给您!我在瑞士的银行里还存着……” “安静。 联络你的人叫什么?” “我说了……能活命吗?” “不说,现在就得死。” 何雨注重新抬起方才垂下的枪口。 “我说!我说!” 比利报出几个名字,回应他的是一声短促的爆响。 比利双目圆睁,带着未散的惊愕缓缓瘫倒在地。 威尔康奈尔医学中心顶层的特别看护区里,消毒剂的气味被昂贵的熏香勉强压住。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正浸在初醒的晨光里,泛着冷冽而疏离的微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