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战神我靠火器守大明》 第1章 醒来即是深渊 恶臭钻进鼻腔,腥甜,腐坏,粪臊混着铁锈气缠在一块儿,钝痛顺着鼻窦一路钻到脑仁深处。 沈砚之猛地惊醒。 四周浓黑,伸手不见五指。后脑勺磕在潮湿冰凉的石壁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全身骨头散了架似的,手腕脚踝的铁镣沉甸甸往下坠。 他慢慢低下头。身上是脏污发黑的灰布囚衣,粗重的铁镣死死锁着手脚,动一下就是哗啦响。手腕磨破了皮,血迹干在铁镣上,结成暗褐色的痂。脚踝也磨得生疼,每动一下,铁圈就卡在骨头凸起的地方,磨得钻心疼。 远处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钥匙环相撞的脆响。有人扯着嗓子喊:死囚牢放饭 死囚。他是死囚。 前世他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刚毕业半年的机械技术员。专科毕业,进了一家小工厂,每天跟图纸和车床打交道,画图、下料、磨刀、调试,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谈过恋爱,没出过远门,连辞职的勇气都没有。最后一次加班到凌晨,趴在工台上睡着了,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今生是大明宣府卫世袭百户。原身父母早亡,在军中蹉跎三年,武艺寻常,手下没几个像样的兵,在营里处处受人排挤。出操站最边上,分粮拿最差的,旁人喝酒吃肉从不叫他。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也是让他帮忙顶班、替他跑腿,使唤完就走。原身性格软,从不吭声,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一切祸事始于半个月前。他撞破千户赵天德克扣一百二十两军饷,写下弹劾文书,信件半路被截。三天后缇骑破门,在他床底搜出一封蒙文密信、一袋蒙古银币。通敌鞑靼,死罪论处,三日后午时问斩。 后背贴着冰冷石壁。赵天德那双眼睛他还记得,站在三步之外,嘴角挂着冷笑,眼神像在看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只剩三天了。 他缓缓睁眼。求生欲压过浑身剧痛。前世二十二年浑浑噩噩,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连大明日光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要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做机械多年养成的习惯,慌乱最没用。他微微眯起双眼,往日绘图审图便是这般凝神细辨,才能察觉图纸上比例尺的细微偏差。 那封栽赃的密信。被搜走时他匆匆瞥过一眼——纸张白净细腻,质地匀净光滑。隆庆元年宣府地界,通用皆是山西潞州麻纸,色黄质粗,纤维杂乱。鞑靼探子往来送信,该用草原粗糙羊皮纸或劣质麻纸才合乎常理。可那封信,用的竟是南方宣纸。 赵天德大概是随手从商号取了宣纸伪造,根本没想过,常年在草原风沙里奔波的探子,从哪里弄来千里迢迢运到北方的南方宣纸?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踏在阴冷潮湿的石道上。沈砚之收拢思绪,目光投向栅栏外。 牢门被一脚踹中,哐当巨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脱落。 门外传来粗哑凶狠的骂声:死囚饭!爱吃不吃! 沈砚之缓缓抬眼。铁栅栏外蹲着一个人影。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颧骨。身着破旧罩甲,领口敞开,一手端着粗瓷碗,碗里是浑浊发黑的稀粥,飘着几片烂菜叶,另一手攥着两个发硬发黑的窝头。 孙大牛。 记忆瞬间清晰。二人同属宣府卫,不算熟识,却彼此相识。此人正是看管死牢的狱卒,往日在街上也曾碰过面。 孙大哥。 他声音干涩沙哑。 孙大牛明显一愣。 你认得我? 宣府卫百户所旧识,往日见过几次。沈砚之撑着地面缓缓坐起,铁镣拖地摩擦,发出刺耳闷响,孙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孙大牛把碗和窝头从栅栏缝隙塞进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尘土:求也没用。三日后午时问斩,监斩官早就定死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我不求你救我性命。 孙大牛的动作顿住了。 我只想问一句,你的左腿,近来是不是疼得越来越厉害? 孙大牛下意识缩回左腿,脸色瞬间变了。他平日里极力掩饰跛脚,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方才孙大牛走来,左脚落地明显虚浮卸力,踹门更是只用右脚发力。 你怎么知道?他语气沉厉。 听你走路的步子。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伤,多久了? 孙大牛死死盯着他,沉默许久。刀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嘴角抿得发白。 沈砚之也不催促,端起稀粥轻轻吹凉,小口喝下。寡淡咸涩,毫无油水。又咬下一口粗糙窝头,玉米面刮得喉咙生疼,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咽下。 过了许久,孙大牛才低声开口:三个月前巡边,被鞑子流箭擦伤。伤口不大,起初没放在心上,后来慢慢溃烂流脓。医官看过敷药,一直不见好,走路根本使不上劲。 伤口发黑流脓,四周红肿发烫? 孙大牛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连这个都一清二楚? 略通些粗浅医理。沈砚之放下瓷碗,伤口污血没清干净,内里积脓溃烂。光外敷药膏没用,必须先彻底清创。 用什么清创? 烈酒,越烈越好。反复冲洗伤口,冲干净脓血腐肉。再取柳树皮煮水,放凉之后外敷,每日更换。 孙大牛呆站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他从军十年,见过军医郎中无数,从来没听过这种治法。烈酒直接烧伤口?柳树皮外敷? 你不是骗我? 我三日之后就要死,骗你有什么好处?沈砚之又咬了一口窝头,烈酒冲洗会剧痛,但忍过去就好了。柳树皮能消肿抑菌,不出三日,你腿上的疼就会明显减轻。 孙大牛神色彻底动摇。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砚之放下窝头,直直看向他:孙大哥,那封通敌密信,根本不是我写的。 孙大牛没有应声。 你不信也正常。沈砚之不等他回答,那封信用的是南方宣纸——鞑靼探子打草原来的,上哪儿弄这纸?草原本来就缺林木,造纸原料都难找。 孙大牛眉头皱起。 还有那袋银币。抄出来的时候我看过,币面纹路崭新,一点磨损都没有。草原银币来回流转,经手数年才能到宣府,绝不可能这么新。 说完,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孙大牛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并不愚笨,沈砚之每一句话落在耳里,越想漏洞越多。从前他不敢深想,如今被人一语点破。 就算这些都是漏洞……他声音压得极低,案子早就定案上报,监斩官出自巡抚衙门,全都被赵天德打点好了。就算信是假的,三日后你照样要死。 我不需要翻案。 孙大牛再次愣住。 翻案太难。沈砚之放下瓷碗,挺直脊背,铁镣发出一声轻响,但我可以证明,那封密信是伪造的。 证明了又能怎样? 证明密信是假,就不能以通敌重罪杀我。他们若是还要杀我,必须重新改罪上报、重新审案。一来一回,至少能拖半个月。 你真能证明? 能。 怎么证明? 沈砚之淡淡看他一眼。 纸张工艺。 ……什么? 各地纸张原料、制法都不一样,纹路、质地差别一眼就能分清。草原纸粗糙,山西麻纸色黄质粗,南方宣纸细腻光滑——只要证实这纸绝非草原所出,密信就是伪证。 孙大牛喉结剧烈滚动。 你怎么会懂这些? 往日偶尔涉猎过。沈砚之不再多解释,你帮我送一封信,送到指挥佥事苏正阳大人府中。告诉他,通敌密信为伪造,我可凭造纸工艺亲自作证。 信在哪? 这里无纸无笔。 孙大牛迟疑片刻,从靴筒摸出一柄短匕,又撕下一截内衬布条,从栅栏递了进去。 用血写。字少点,能看清就行。 沈砚之接过匕首掂了掂,又轻轻递了回去。 匕首太疼,不必。 他将左手食指放入口中,狠狠咬破,鲜血渗出,在布条上缓缓写下六个小字: 信为伪。可证。砚之。 字迹不大,却工整有力。血很快渗进布纹里,字迹变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孙大牛接过布条仔细叠好,紧紧揣进怀里。他站在原地,迟迟不肯动身。 沈砚之心缓缓提起。成败就看这一步了。 孙大牛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脸上横肉微微抽搐。最终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等着。 顿了顿,又补上二字:我去。 他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低声道:你那治腿方子若是骗人,你做鬼也别想安宁。 沈砚之忍不住低低一笑。 放心。我是要活着出去的人。 孙大牛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牢门重重关上,锁链哐当作响。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阴冷走廊尽头。 死牢重新陷入死寂黑暗。 沈砚之背靠石壁,指尖轻轻敲击铁镣,笃、笃、笃。 他有八成把握,孙大牛一定会去。赌的是这条残腿对他的日子有多要紧。 黑暗之中,铁镣轻轻微动。牢窗外北风卷着沙砾,狠狠拍打窗棂,呜咽作响。远处一声犬吠响起,转瞬便被狂风吞没。 火光在甬道那头远远摇曳,映出孙大牛的侧脸。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布条,回头往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随即缩紧脖颈,按了按胸口那卷布条,大步走进夜色里。 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风还在刮,沙砾打在墙面上沙沙作响。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铁镣偶尔碰撞石壁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第2章 狱中对决 牢里的黑暗不分晨昏昼夜,沉甸甸压在人心口上。 沈砚之彻夜未眠。 自从孙大牛消失在夜色里,他就靠着听觉默数更鼓,一声,两声,三声。 寂静的甬道深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厚重靴底碾过青石地面,步伐沉冷划一,至少有四道人影。 绝不是孙大牛。孙大牛左腿有伤,步子带着虚浮跛态。这队人的步子稳当,靴底碾地,像踩在人心口上。 是赵天德的人。 沈砚之斜靠在石壁上,指尖轻叩两下铁镣,笃,笃。 牢门被一脚踹开,老旧木栅栏剧烈摇晃,铁锈混着霉烂的碎屑簌簌掉落。铁锁哗啦作响,应声拉开。 刺眼的火光涌入囚牢,明暗剧烈切换,沈砚之下意识眯起眼。 为首那人身着绯色官袍,腰间束乌角玉带,年过半百,满脸横肉堆叠,眉眼间戾气横生。身后立着四名披甲亲兵,手掌尽数按在刀柄上。 正是千户,赵天德。 他缓步站定在栅栏外,一双眼缓缓扫过蜷缩在阴影里的沈砚之。 你就是沈砚之? 正是在下。 认得我是谁? 赵千户。 赵天德冷笑一声,宽袖一扬,抽出一卷信纸,隔着栅栏摊开。纸上弯扭蒙文杂乱排布,右下角一枚暗红蜡印清晰醒目。 这东西,你认不认得? 沈砚之垂眸沉默。 怎么,装哑巴?赵天德将信收回袖中,随手解下腰间粗布布袋,反手一抖,几枚银钱滚落地面,在火光下泛着白光,这一袋蒙古银币,从你床底搜出。铁证在这,还想赖? 沈砚之微微垂头,视线落在散落的银币与枯黄草屑上,刻意放低语调:大人定论,自然便是事实。 嘴硬骨头贱。赵天德面色一冷,案卷早已层层批复,三日之后午时,准时处斩。乖乖画押认罪,我尚能保你一具全尸。 身后亲兵齐齐上前半步,紧握刀柄。沈砚之顺势缩了缩肩膀。 下官……知晓了。 赵天德见状,脸色稍缓,取出提前备好的供状,递到栅栏跟前:即刻画押。画了,我给你个痛快。 沈砚之低头不动,目光悄然越过纸面,落在赵天德露出的小臂处。袖口掀开的瞬间,一串钥匙悬在腕间,钥匙坠着一枚崭新银币,铸纹完整清晰,与地上当作罪证的蒙古银币一模一样。 他缩得更紧,声音发颤:大人,小人斗胆一问……这封信,当真出自鞑靼人手? 赵天德眉头紧锁:你想说什么? 小人目不识丁,看不懂蒙文。沈砚之慢慢抬眼,眼底怯意十足,只是这信纸……摸着像万利纸坊的货。 信纸能有什么问题? 我、我不敢乱说。他缩了缩脖颈。 赵天德死死盯着他审视半晌。一个必死的阶下囚,翻不起多大风浪。他挥手命亲兵后退,独自蹲在栅栏外,压低声线:讲。 沈砚之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万利纸坊今年三月才开业,可这封信落款日期,却是去年十一月。小人不认字,可年月笔画,还是分得清的…… 话音落下,他彻底蜷缩成一团,头颅深埋。 囚牢陷入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干燥的木柴在火焰里裂开,啪的一声。 四名亲兵面面相觑,年少的小兵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赵天德,又慌忙低头。 赵天德面色一瞬惨白,继而涨红,额角青筋暴跳,指节死死攥紧供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调平冷:你说的……句句属实? 大人大可派人查证。沈砚之声音依旧发颤,万利纸坊周掌柜,在宣府城内一问便知,小人绝不敢欺瞒上官。 赵天德缓缓起身,膝盖关节发出沉闷响动。居高临下俯视阴影里的囚徒,目光阴翳森冷。 沈砚之浑身微微发抖,藏在囚服褶皱里的手掌却稳稳按在铁镣上。 对视片刻,赵天德猛地折起供状塞回衣袖,转身大步离去:画押暂且搁置。立刻去查万利纸坊,查不清楚,提头来见。 行至牢门,他骤然驻足,回头厉声叮嘱:把此人严加看管,禁止任何人私自探视。送餐送水,全程盯死。出了差错,唯你们是问! 一行人步履匆匆,消失在狭长甬道尽头。 确认四周彻底安静,沈砚之才缓缓直起身,后背重重抵着冰凉的石壁,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能拖两日。够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甬道再度响起脚步声。 来人依旧是赵天德麾下亲兵,神色阴沉:大人传你过去。 不是问话,是直接传唤。核查结果出来了。 沈砚之慢慢撑着地面起身,铁镣拖拽地面,摩擦出刺耳异响。跟着亲兵穿过潮湿阴暗的甬道,拐过两道拐角,走进一间密闭狭小的石室。屋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昏沉。 赵天德端坐破旧太师椅上,石桌正中摆放着那封密信与一袋银币。四名亲兵分立两侧,手握刀柄。 赵天德脸色铁青。 沈砚之。压抑的怒火裹挟在话音里,你方才说万利纸坊以黄黏土造纸,宣府独一份。我已派人查实——确有此事。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阴狠戏谑:但这封密信,绝非万利出品。下人查验过纸料纤维,乃是普通麻纸,和纸坊的竹纸完全是两回事。你认错了。 那纸面细腻白净,透光无麻纸粗糙纤维,分明是掺了粉料的竹纸。 沈砚之心头一凛。赵天德在诈他。 不等细想,对方阴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赵天德缓缓起身,绕开石桌走到近前,隔着栅栏死死盯住他:但有一件事你没说错。信是去年冬日落款,用纸却是今年新料。这条破绽,千真万确。 心头一沉。 能看出纸的门道,你倒不傻。赵天德语气寒凉,可惜宣府卫,不需要太聪明的死囚。 他后退半步,厉声怒喝:来人,动刑!取烙铁,烫烂他的嘴!免得这刁民胡乱攀咬,坏我大事! 三名亲兵应声上前。 沈砚之五指攥紧,指节泛白。算计到了拖延,算计到了破绽,却低估了赵天德的狠绝。此人一旦察觉隐患,第一时间便要灭口。孙大牛连夜赶路,往返至少大半天,眼下不过上午。距离援兵抵达,还差两三个时辰。 亲兵猛地拉开栅栏,两人上前死死按住肩膀,将他按在冰冷青石地面。铁镣重重撞击石板,轰鸣刺耳,震得半边身子发麻。第三人搬来炭炉,通红炭火熊熊燃烧,烙铁插在炭火之中。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烘得脸颊发烫。铁锈与炭火的刺鼻气味涌入鼻腔,呛得喉咙干涩发紧。 沈砚之沉默伏地,视线死死锁着紧闭的石室大门。冰冷的地面贴着额头。 赵天德负手立在一旁:我数三声,乖乖认罪画押,保你全尸。若是执意顽抗,我便一寸寸烙下去,直到你断气。 无数念头在脑海炸开——孙大牛半路遇险?密信没能送到苏府?堂堂佥事,根本懒得理会一个小小百户的生死? 肩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拇指深陷皮肉。 门外死寂一片。援兵,遥遥无期。 一。 赵天德的声音落下。 沈砚之缓缓闭上双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二。 烙铁被抽出炭火,灼热热浪逼近。 三。 住手!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门外传来,音量不高,却不容任何人僭越。 所有动作瞬间定格。亲兵僵在原地,赵天德猛然转身,望向门口。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青布直裰的身影立在门前。 四十余岁,面皮黝黑粗糙,眉眼不大却锐利如鹰。未穿官袍,腰间只悬一柄朴素长刀,胸前乌铁腰牌在灯火下反光,指挥佥事苏的刻字清晰分明。 苏正阳。 赵天德脸色刹那惨白:苏、苏大人!您怎会突然前来? 苏正阳缓步踏入石室,孤身一人。屋内四名披甲亲兵,无人敢抬头直视。 他目光淡淡扫过地面受制的沈砚之,随即落向赵天德:人在你这? 回大人,此人乃是定案通敌重犯,两日后便要处斩。赵天德强装镇定。 案子定了?苏正阳眉峰微挑,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我听闻,有囚犯手握实证,能证明密信全系伪造。特意过来一问详情。 赵天德心头巨震:大人是听谁胡说八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苏正阳目光骤然变冷,怎么?赵千户,本官查问案情,你要阻拦? 赵天德张口结舌,最终只能咬牙挥手:松开!立刻把人松开! 禁锢瞬间解除。 沈砚之缓缓撑着地面起身,铁镣拖拽作响。抬手抹了把脸,肩膀的淤青扯得嘴角一抽,但他挺直了背。 苏正阳打量他片刻,沉声开口:你就是沈砚之? 正是。 你托人传信,直言密信为假。苏正阳直言问道,证据何在? 在纸。沈砚之字字清晰。 苏正阳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栽赃我的密信,用纸出自今年新开的万利纸坊。此坊造纸掺入宣府特有黄黏土,仅此一家。可信件落款是去年十一月——纸坊今年初春才开张。以来年新纸写往年密信,除非鞑靼人能未卜先知。 话音落地,石室再度死寂。 赵天德浑身紧绷,面色涨得发紫,胸膛剧烈起伏,却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言辞。 苏正阳拿起石桌上的密信,凑到灯火之下,细细摩挲纸面纹路,查验质地肌理。 石室死寂。 片刻后,他放下信纸,淡淡冷笑:鞑靼细作还能预知未来? 冷汗瞬间爬满赵天德额头,慌忙辩解:大人!此乃下人办案疏漏,绝非我有意徇私!此案我正准备重审,绝无半点偏袒! 重审?苏正阳视线落在炭炉与赤红烙铁之上,重审需要动用私刑、烙铁封喉?赵千户的办案手段,未免太过出格。 赵天德哑口无言。 苏正阳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沈砚之:敢去总兵面前说一遍? 小人敢。沈砚之脊背挺得笔直。 好。苏正阳转身欲走。 苏大人,请留步。 苏正阳回头。 沈砚之抬眼,越过他的身影,直视脸色惨白的赵天德:我还要一样东西——赵千户近三年经手的军饷账册。 苏正阳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并未多问,只淡淡应下:我知道了。 赵天德浑身猛地一晃,血色尽褪。 苏正阳迈步离去,背影决绝。 石室死寂。 赵天德死死盯着沈砚之,眼底翻涌着怨毒。 沈砚之平静回望。 第3章 账簿上的战争 天还没透亮,清冷晨光漫进窗棂,沈砚之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 苏府下人放轻脚步走进屋,搁下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还有一身叠得整齐的粗布衣裳。 沈砚之坐在床沿,目光落在那套衣服上。 料子普通,没有补丁,洗得微微泛白,布边磨得发软。桌边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涩的腌菜。 他没多客套,端起粥几口喝完,胃里暖了几分。刚伸手要去拿布衣,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苏正阳迈步走了进来。视线先是扫过桌上的干净新衣,随即落在他手脚的镣铐上,眉头微沉。 衣裳不必换了。 沈砚之抬眼看向他。 你就穿着这身囚服上堂,反倒更有用。苏正阳语气平淡,总兵亲眼看见你满身枷锁、牢狱受困的模样,证词自然更有分量。 沈砚之垂眸,抬手扯了扯破损的囚服领口:我明白了。 苏正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叮嘱:巳时升堂,收拾片刻便过来,我在衙门等你。 脚步声渐渐走远,屋内重归安静。 沈砚之低头打量自己满身狼狈。 灰布囚服沾满干结的泥污,领口裂开一道长口子,袖口磨得毛边翻卷。沉重镣铐锁死手脚,稍微一动,铁器碰撞床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站起身,拖着镣铐走出房门。 外头天光灰白,宣府清晨的风又干又冷,裹着沙土扑面而来。 死牢里关了两日不见天日,光线扎得眼眶发酸,沈砚之眯了眯眼。单薄囚服挡不住寒风,冷气顺着衣缝往里钻,贴在皮肉上刺骨冰凉。 一名小校在前引路,沈砚之拖着哐当作响的镣铐,跟在后方。 一路直行,到了总兵衙门。 府门两侧立着六名披甲卫兵,手持长刀,神色肃穆。路过时只瞥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任他入内。 跨过高高的门槛,大堂开阔威严。 正中公案铺着暗红桌布,两侧亲兵肃立,手扶腰刀。 苏正阳早已等候在此,坐在公案左侧,瞧见沈砚之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大堂右侧,赵天德静静立着。 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绯色官袍,仪容规整,只是脸色阴沉难看,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烦躁与慌乱。 沈砚之走到他对面五步开外站定。 赵天德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死死蜷缩,指节绷得泛白。 片刻后,衙役拉长的通传声响起。 周怀远从后堂缓步走出。 年过半百,身形不算高大,却沉稳敦实。一身青色便服,未着官甲,可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 他走到公案后,目光在沈砚之的枷锁上停了停,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就是沈砚之?那封密信,说吧。 沈砚之垂手应答:属下正是。 话音刚落,赵天德跨步上前,拱手急声道:总兵大人,末将早已查实!万利纸坊掌柜亲口确认,信笺确是他家产出!单凭信纸疑点,根本无法定为伪证—— 赵千户。 周怀远语气平淡,直接打断了他,本将,没问你。 赵天德话语猛地卡住,脸颊涨得通红,难堪地退了回去。 周怀远看向沈砚之:你说。 沈砚之往前踏出一步,铁镣哗啦摩擦作响。 大人,那封密信所用纸张,是万利纸坊今年新造。可信件落款日期,乃是去年十月。万利纸坊今年二月才正式开张,去年十月作坊尚未动工,根本造不出半张纸。纸坊掌柜此刻就在堂外等候,一问便知真假。 周怀远侧头看向苏正阳。 苏正阳点头:人已带到堂外。 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中年汉子被押进大堂。 四十余岁,身形瘦高,穿着半旧青布长衫,手里攥着小布帽,一进门就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草民王三贵,叩见总兵大人。 你的纸坊,何时开张?周怀远背靠座椅。 回、回大人,今年二月十六正式开张。 去年十月,可有产出纸张? 王三贵身子一僵,眼神慌乱,偷偷斜瞟了一眼赵天德。 可赵天德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半点示意也无。 他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回话:去年小店还未开业……但信上的纸,确实和我家纸料、做工一模一样…… 沈砚之缓缓开口:掌柜,我请教几件事。你家纸坊碾纸的石磨,从何处采买? 张家口那边置办的。 磨盘尺寸,多大? 王三贵愣了愣:约莫三尺见方。 是直径,还是半径? 直、直径…… 沈砚之不再追问,抬头看向周怀远: 大人,他连自家磨盘多大都说不清楚。宣府做纸的都认得的磨,自己家的东西——不知道? 王三贵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周怀远目光一冷:王三贵,从实招来,是谁指使你作假证? 草民真是东家……只是时日太久,记岔了…… 纸坊后院那棵老枣树,去年秋日结了多少枣子? 王三贵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你从来没踏进过纸坊后院。沈砚之语气平静,赵千户不过看你识字,临时雇你冒充掌柜。 王三贵浑身瘫软伏在地上。 赵天德脸色一变,厉声道:沈砚之!你休要血口喷人! 够了。 周怀远一声轻喝,大堂安静下来。 冰冷的目光在赵天德身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重新落向沈砚之。 假人证一案,本官另行查办。但你的通敌嫌疑,尚未完全洗清。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 大人,信纸真伪,无需我再多辩解。 苏正阳眉头微动,侧目看了他一眼。 我要查账。 沈砚之抬眸,迎着周怀远的目光,军饷克没克扣,查账就知道了。 周怀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片刻。 苏正阳从袖中取出一本靛蓝封皮的老旧账册,双手高举呈上:大人,昨夜末将前往经历司,调取了赵千户近三年全部军饷经手账册,请大人查验。 赵天德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却发现今日并未佩戴腰刀,手心一片冰凉。 周怀远扫了眼账册,抬下巴:呈上来。 亲兵上前接过账册,摆在公案正中。 周怀远随手翻了两页,往前一推,看向沈砚之:你要看账,看得懂? 看得懂。 周怀远看了他半晌,默许点头。 沈砚之上前,双手接过厚重账册。封皮边角磨损泛黄,纸页陈旧,弥漫着淡淡的陈年墨味与霉气。 他翻开首页,指尖顺着一行行账目慢慢下移。 三年三万六千两的军饷,七个百户所实领不到一半。春季三千两,我到手一百八十三——卫里就没一个过二百的。夏秋冬?一季比一季少,到了冬天连一百五十都凑不齐。 翻到下一页。 三年合计,七所实发不足一万八千两。凭空消失的一万八千两——赵千户,去哪儿了? 赵天德额头冷汗冒出,慌忙道:军中开销繁杂!粮草损耗、马匹养护、衙署修缮,处处都要花钱—— 那就逐项对账。 沈砚之翻到账册中段,指尖点定一行记录: 经历司核销,每年固定损耗银一千二百两,名义为军粮霉变、战马倒毙。宣府前卫常年无大战,仓储完备。这笔钱里,每年至少八百两是虚的。 指尖再移,指向另一栏: 公使银每年一千两,标称修缮营房、犒赏官兵。我在前卫三年,营房没修过一寸,官兵没领过半文。 赵天德跨步上前,怒道:沈砚之!你一个待斩阶下囚,也敢—— 赵千户,安分。 周怀远冷冷一句,赵天德僵在原地。 沈砚之神色不变,继续翻查账册: 最大一笔,隆庆元年九月,申领二千两添置火器。前卫火器局荒废了一年,杂草丛生,风箱锈蚀,没造过一杆鸟铳。 隆庆二年五月,申领一千五百两修缮边墙。我入狱前三日路过,那段坍塌墙体依旧残破,半块砖石都没修过。 最后,他合上账册,放回公案: 三年加起来,损耗、公使、军械、边墙、抚恤,拢共一万五千余两。大人逐项核对便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浑身发抖的赵天德身上。 周怀远缓缓站起身: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天德嘴唇干裂发白,喉咙发紧,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周围平日里巴结他、拿他好处的下属官吏,此刻全都低头避嫌,无一人敢抬头。 双腿一软,他直直跪倒在地,绯色官袍重重砸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嘶哑:总兵大人……末将……无话可说…… 赵天德,即刻革去千户官职,枷锁待审。周怀远语气冷硬,全部账册封存入库,由经历司彻查贪腐明细,此案交由宣府镇抚司查办,苏正阳全程协办。 说完,他看向沈砚之,语气稍缓:沈砚之,诬告通敌一案查清,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谢总兵大人。沈砚之躬身行礼。 周怀远没有立刻退堂,绕出公案走到他身前,压低声音: 今日这一闹,捅的可不止赵天德。往后……悠着点。 话音落下,他转身拂袖,迈步走入后堂。 苏正阳走上前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走吧。 走出衙门大门,天色彻底大亮。 朝阳翻过屋檐,刺眼的白光铺满地面前的青石板。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迎着强光微微眯眼,身上破旧的囚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身后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两名小校蹲下身,打开沉重镣铐。 铁环脱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砚之抬手,揉了揉被铁镣勒出的深紫勒痕,破皮的伤口一碰就隐隐刺痛。 沈百户。 苏正阳缓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赵天德在宣府卫经营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今日扳倒他,等于捅破了整个卫所的利益网。 沈砚之望着远处城头旗杆,沉默不语。 捅都捅了,认账就行。苏正阳没再多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黄纸药包,递了过来,纸角还留着余温。 小女一早让我捎来的。说你手脚枷锁勒伤严重,再不敷药,必定发炎化脓。 沈砚之一怔:苏姑娘从未与我相见,怎知我身上有伤? 昨日我去牢中审你,她恰好远远望见了一眼。 他想不起,自己何时有过与苏家女眷碰面的机会。 远处城头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冷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刮得脸颊发疼。 他将药包揣进怀里,拢了拢囚服领口。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铁链拖拽地面的声响,夹杂着压抑的哭喊咒骂。 是赵天德,被锁着押离衙门。 沈砚之没有回头。 第4章 一个百户的烂摊子 总兵衙门的事了结之后,苏正阳把沈砚之叫到一边。 你原来的百户所,赵天德已经换了人。苏正阳压低声音,我给你重新安排了一个,前卫第七所。赵天德掌权这几年,底下几个百户所都被掏空了。你这所算是烂得最透的一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过来。铁牌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宣府前卫·第七百户所几个字,边角磕出了毛刺。 沈砚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他原来不在这个所,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去看看。他说。 从苏正阳那儿出来,沿着土路往西走了一里地,就看见了百户所的大门。 门板歪斜着,一扇关不严实。门口旗杆断了一截,旗子褪得发白,边缘烂成了穗子。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身后有人跟上来。是副百户刘大柱,三十五六岁的汉子,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之前在苏正阳那里引领着新上司来做交接,说话带点痞气:百户,这就是咱们所了。您心里有个数。 院子比他想象中还破。黄土夯的地面坑坑洼洼,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人甲片掉了用麻绳捆着,有人拄着一根木棍,一条腿瘸着。墙角堆着几杆鸟铳,锈得看不出本色。一个年轻士兵怀里抱着一杆铳,靠在墙上打瞌睡,口水挂在嘴角上。 就这些?沈砚之问。 刘大柱搓了搓手:在册是六十八人,实际能到的……都在了。 另外那些人呢? 二十个空额,您知道的,上头惯例。剩下那些……有几个调去别处帮忙了,有几个告假回家了,还有几个……上回鞑靼人过境的时候跑了,没回来。 沈砚之没接话。他走到墙边,弯腰捡起一杆鸟铳。枪管锈得厉害,扳机卡死了,火绳夹拧都拧不动。又拿起第二杆,枪托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绳胡乱缠了几圈。第三杆好一点,但枪管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用通条捅了捅,纹丝不动。 能打响的,有几杆? 刘大柱犹豫了一下:……五杆。 刀呢? 人手一把。但大部分锈了。 甲? 能披的……不到十副。 沈砚之把鸟铳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士兵。有几个在偷偷打量他,眼神里没什么期待,倒是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集合。他说。 刘大柱愣了一下,然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集合!都他妈起来! 士兵们稀稀拉拉站起来,拖拖拉拉在院子中央站成一排。站得歪歪扭扭,有人还在系裤腰带。沈砚之数了一遍,连上刘大柱和他自己,一共四十三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三个人,十二杆破铳,不到十副甲,账上没钱,库里没粮。 士兵们散开后,刘大柱把沈砚之拉到了院子角落。他压着嗓子,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 百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二十个空额,多年的规矩了。您报了领了,兄弟们手头也…… 他没说完,干笑了两声。 沈砚之看着他,没说话。 刘大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就是提一嘴。您刚来,不清楚这里边的事。这年头,不捞白不捞,上一任百户就是这么干的。 账本在哪? 刘大柱愣了一下,指了指后屋:案台底下压着。 沈砚之走进后屋,翻了翻那本账。纸页发黄,墨迹新旧不一,数字涂改了好几处。吃空饷的记录延续了好几年,从上一任百户到赵天德时期,一笔接一笔。 他合上账本,拿在手里,走出后屋。 院子里的士兵还没完全散开,几个蹲在墙根下说话。看见沈砚之出来,又看了过来。 瘸腿老兵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又要干啥? 谁知道。那人打了个哈欠。 沈砚之把账本往地上一扔,转身抽了根烧得正旺的柴火,丢上去。 火苗腾地蹿起来。 士兵们全愣了。有人喊了一声:百户,那是账本! 沈砚之看着火把账本烧成灰烬。 旧账一笔勾销。从今天起,没有空饷。发饷就发真钱。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百户,三十两……少了点吧? 沈砚之听见了:我知道少了。但那些钱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不要也罢。 全场安静。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三十两。他看向刘大柱,你带两个人,去粮铺买粮食。白面,小米,能买多少买多少。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沈砚之的眼神,没吭声,抓起银子走了。 一个瘸腿老兵蹲在地上,低声嘟囔了一句:三十两……能撑几天?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用手肘捅了捅他: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 我没挑,我就是算算账。瘸腿老兵翻了翻眼皮,三天后呢?吃啥? 到时候再说。年轻士兵舔了舔嘴唇,先吃顿饱的。 沈砚之听到了,没回头:先撑三天。三天后,我想办法。 他走到墙角那堆破鸟铳前,蹲下来,拿起一杆。 枪管还完好,但火绳夹锈死了,扳机卡住不动。他翻了翻,找了把匕首,又朝伙房那边喊:端碗菜油来。 一个年轻小兵跑进伙房,端了半碗浑浊的菜油出来。 沈砚之把油倒在扳机处,用手指揉了揉,等油渗进去。然后用力一掰,咔的一声,扳机动了。 弄好了。沈砚之站起身,从腰间的火药壶倒了一点火药进药池,又从袋子里摸出一颗铅弹,塞进枪管,用通条压实。 他举起鸟铳,对准天空。 扣动扳机。 砰! 一声脆响。硝烟腾起,火药味散开。 院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个老兵瞪大眼睛。 这杆铳,我花了半柱香修好的。他说。 没人说话。 瘸腿老兵摸了摸鼻子。年轻小兵攥了攥拳头。墙根下几个原本懒洋洋蹲着的,不知不觉站直了。 刘大柱扛着粮袋子回来,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粮袋子差点滑下来。他赶紧用膝盖顶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娘的…… 瘸腿老兵转头看见他,喊了一嗓子:老刘!买着啥了? 白面,小米,还有几块咸菜疙瘩。刘大柱把粮袋子往地上一顿,就这些,三十两全花光了。 全花了?有人吸了口气。 全花了。一个子儿没剩。 安排伙夫做饭。沈砚之扫了众人一眼。 开饭后。 刘大柱蹲在沈砚之旁边,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百户……那账本真烧了? 烧了。 上面要是查起来…… 账我誊了一份,有底。沈砚之咬了一口馒头,该给朝廷看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看的,一把火烧干净了。 刘大柱嚼着馒头,没再接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士兵们各自散去歇息。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破旗子的声音。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桌上。 铁。炭。还得找铁匠。三十两全砸进粮食了,拿什么买? 他摸了摸肩头,白天铁镣勒的伤还没结痂,药包揣在怀里,一直没腾出手来上药。 他站起身,往外走。想一个人走走。 宣府城外的土路很安静,两边是矮墙和废弃的菜畦。月色昏暗,风小了些,但沙土还在脚底下沙沙响。 沈砚之走了大概一里地,隐约觉得身后有动静。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又走了几十步。脚步声更近了。 他猛地转身,没来得及。 后腰被一股大力撞上,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滚。三道黑影从墙后扑出来,蒙面,短刀,动作利落。 沈砚之翻身爬起来,躲开第一刀,第二刀划在胳膊上,开了道口子。 什么人?他边退边喊。 没人回答。三把刀同时逼上来。他挡了几下,几招下来就落了下风。 混乱中,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噗的一声,扎进他的左肩。 一瞬间的刺痛过后,左臂使不上力了。箭杆插在肩头,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第二刀又到了,他来不及躲。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火把的光照亮了土路。 什么人。苏正阳的声音。 三个蒙面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转身就消失在墙后。 沈砚之半跪在地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火光越来越近。苏正阳勒马停在他面前,跳下来,蹲下看了看伤口。 箭伤。谁干的? 没等沈砚之回答,他回头喊了一声:清鸢,药箱。 一匹矮马小跑着过来。马上跳下来一个年轻女子。 她蹲到沈砚之面前,二话不说,伸手按住他肩膀检查伤口。手指按在伤口边缘,力道不轻不重,沈砚之疼得吸了口凉气。 箭头还在里面。拔的时候会疼。忍着。 声音不大,很稳。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拿出一个瓷瓶,倒出烈酒浸湿一块布,擦了擦伤口周围。 然后握住箭杆,看了沈砚之一眼:三,二,一。 一拔。箭杆带着血从肉里抽出来。沈砚之闷哼一声,牙咬得咯吱响。 苏清鸢没有停。用干净的布按住伤口止血,然后敷上药粉,开始包扎。手指绕着布条一圈一圈缠,力道均匀,不打颤。 包扎完,她才抬眼看沈砚之。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了晃。眉毛不浓,但眉形利落,一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嘴角微微抿着。 白天送去的药包,敷了吗? 沈砚之愣了一下。他没敷。 苏清鸢低头收拾药箱,语气淡淡的:骗人。明天到我爹那儿换药。 说完,她起身走回马边,翻身上马。 苏正阳拍了拍沈砚之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回去好好歇着。今晚的事,我会查。 马蹄声远去。火把的光越来越暗。 沈砚之坐在原地,捂着包扎好的肩膀,看着那匹矮马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苏清鸢。这名字今天才和人对上。 药包还揣在怀里,没来得及敷。现在倒好,肩上又多了一个窟窿。 夜风吹过来。他慢慢站起身,肩膀裹着白布,能闻到药草的气味。 他往营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伏击的地方。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天德的事,还没完。 第5章 第5章 第5章 鸟铳第一响 天还没亮透,狗叫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 沈砚之在帐篷里和衣躺着,肩上的伤口发胀,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手指碰了碰绷带,指尖沾了点湿——伤口又渗血了。 狗叫声没停。 他坐起来,侧耳听了片刻。不是寻常的犬吠,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急促,带着警惕。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跑进院子,喘得厉害。 蒙古人!刘家堡!二……二三十骑! 传令兵的声音断断续续,每吐一个字都带着哨音。 沈砚之掀开帐帘出去,冷风扑面。传令兵趴在马脖子上,脸白得没血色,嘴唇干裂,整个人汗透了,衣服贴在身上。 其他百户所呢? 千户所传话了——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各所坚守驻地,不准擅自出击。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没说话。肩上的伤口跳了一下,他眉头拧了一下。 蒙古人来了。三十骑。自己手上二十七个人,五杆破铳。 不去,刘家堡的人今晚就得死光。去,这二十七个人搭进去,也是白搭。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刘大柱披着衣服从屋里跑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骂骂咧咧。他把几个帐篷挨个踹了一脚:起来!都他妈起来! 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有人光着脚,有人还在系裤腰带。稀稀拉拉在院子里站了一排。有人揉着眼睛问怎么了,听了蒙古人三个字,手顿住了。 刘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百户,上头说了不准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人,咱们这几十号人,去了也是送死。 沈砚之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群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在系裤腰带,有人低着头。 他攥了攥鸟铳的枪托,指节发白。转身走进帐篷,扛了一杆鸟铳出来。肩上的伤被扯了一下,他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愿意跟我去的,拿上铳。不愿意的,留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瘸腿老兵第一个转身进了帐篷,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杆铳。年轻小兵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有人去拿铳。 刘大柱看着沈砚之肩头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娘的。 他转身清点人数,挨个检查鸟铳。有三杆扣下去扳机纹丝不动,当场拆零件修。捣鼓了一炷香的功夫,勉强能用了。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杆铳。刘大柱报完数,又补了一句,有三杆打一枪就得歇,不然枪管发烫得炸膛。 沈砚之翻身上马,肩头一疼,他咬着牙没出声。刘大柱看见了,没说话。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队人出了营地,往刘家堡方向赶。 从百户所到刘家堡大约十里路,一路小跑。土路坑坑洼洼,有人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沈砚之骑马走在前头,肩上的伤口每颠一下都扯着疼,他没停下来。 一个年轻士兵跑得气喘吁吁,追上来问:百……百户,到了怎么打? 分成三排。沈砚之头也没回,第一排放完蹲下装填,第二排上前,第三排压阵。放近了再打,五十步之内。 士兵似懂非懂,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啥是三排…… 就是轮着放,放完蹲下。前面有人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哦。 没人再说话。 跑了大约五六里,远处有烟升起来。黑烟,浓的,一股一股往天上翻。 刘家堡。 沈砚之勒住马,举起手示意停下。他翻身下马,趴在一个土坡上往那边看。堡里浓烟滚滚,几间屋子着了火。蒙古骑兵在堡外的空地上来回奔驰,马鞍上挂着抢来的布匹,有人马后拖着一个捆了手脚的人,在地上拖着走。 他数了数——大约三十骑。 三十骑,自己二十七个人,五杆打一枪就得歇的破铳。这仗怎么打? 他咬了咬后槽牙。硬扛肯定不行,三段击也就能撑两轮。两轮打不垮他们,自己这二十七个人就得交代在这儿。 刘大柱趴在他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沈砚之往两边看了看。路两侧有土坎,长着半人高的灌木,刚好能藏人。他指了指左边土坎:你带第一排,十个人,藏那边。等我号令再放枪。 又指了指右边灌木丛:第二排,九个人,藏那边。 我带着剩下的人在正面压阵。 刘大柱看了他一眼:百户,你伤还没好,要不你带第一排—— 快去。 刘大柱没再吭声,猫着腰带人往左边摸过去。 沈砚之带着剩下的八个人,退到土坡后面。他把鸟铳架在土坡上,试了试扳机,还好。肩上的伤口又渗了一点血,他没管。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个人。有人嘴唇在发抖,有人攥着铳的手骨节发白,有人一直在咽口水。 别慌。他说,放近了打,打一枪算一枪。 没人回答他。 蒙古骑兵从堡里出来了。 马队缓缓沿着土路往这边走。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汉子,腰上别着弯刀,马鞍上挂着一面小旗子。后面跟着二十多骑,有人扛着布匹,有人拎着鸡鸭,队伍拉得松散。 沈砚之举着右手,盯着那队人。 手心全是汗。他往裤子上蹭了蹭,又举起来。 马队越走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沈砚之没动。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他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打! 第一排的鸟铳响了。 但声音稀稀拉拉,不是齐射,是零散的几声。有人扣了扳机没响——火绳被晨露打湿了。有人闭着眼睛把枪口抬高了半尺,铅弹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只有刘大柱那一枪打中了最前面一匹马的脖子,马嘶鸣一声倒下去,骑兵滚落在地。 蒙古骑兵愣了一瞬。 领头头目用蒙语吼了一声,马队开始冲锋。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几十匹马同时加速,冲起来的声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之盯着冲过来的马队,心跳得厉害。太快了,比他想得快得多。第一排才放了一枪,马队已经冲到四五十步了。第二排来得及吗? 他扭头吼了一声:第二排! 右边的灌木丛里响起枪声。比第一排整齐一些,但也只有两枪打中了人。 但马队没停。 四十步。三十步。 第三排有人慌了,没等号令就扣了扳机。枪响了,铅弹打在土路上,溅起一蓬土。 稳住!沈砚之吼了一声,准确的是嘶吼,放近了再打! 二十步。 他能看清蒙古骑兵脸上的胡子了。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马蹄扬起的土块,领头头目的弯刀在晨光里反光。 太快了。三段击根本没打出效果,两轮排枪才放倒了几个人。马队已经冲到眼前了。 打! 最后一轮排枪响了。 这一轮打中了四个人。两匹马倒了,骑兵摔下来,后面的马被绊倒,队形乱了。但领头头目还在马上,弯刀一举,剩下的骑兵继续往前冲。 十几步了。 来不及装填了。 沈砚之端起自己的鸟铳,瞄准那头目的马。马胸口的白色斑纹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他扣下扳机。 砰。 马猛地往前一栽,头目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剩下的骑兵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倒地的头目。有人用蒙语喊了几句,几匹马在原地转了几圈,开始往后撤。 马蹄声渐渐远去。 土路上留下几具尸体和两匹倒地的马。硝烟还没散尽,火药味混着血腥气,飘在晨风里。 沈砚之放下鸟铳,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肩头的伤口崩了,血渗过绷带,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土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死了几个? 刘大柱指了指土路上那几具尸体:五个。伤了七八个。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咱们的人呢? 刘大柱跑了一圈回来,喘着说:五个轻伤,没人死。有一个被流矢擦破了耳朵,一个装填的时候火药烧了手,三个被马蹭了一下——都不碍事。 沈砚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刘大柱蹲下来,压低声音:百户,这仗……赢得有点险。 七分靠运气。沈砚之说。 刘大柱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刘家堡的村民陆续从堡里出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跪在地上哭。一个老汉走到沈砚之面前,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沈砚之伸手去扶,一用力肩头又疼了一下。 他疼得咧着嘴:别跪了,起来。 老汉不起来,嘴里念叨着恩人。后面几个村民也跟着跪下来。 沈砚之看了刘大柱一眼。刘大柱叹了口气,上前把老汉架起来:行了行了,百户让你起来就起来。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总兵府先到了人。一个校尉带着两个兵,马停在院门口,翻身下来,腰牌晃了一下。 沈百户。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零件,站起来。 校尉走过来,压着声音开口:大人让我带句话。未经调令,擅自出击——按律当革职查办。 院子里安静了。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士兵停了手。 念在击退了来犯之敌,守住了关口——这次不追究。校尉停了一下,下不为例。。 随手丢过来一个袋子,沉甸甸的。 总兵大人说了,沈百户以少胜多,守土有功。这一百两是赏银,另有军功另行记录。 校尉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阵土,出了院子。 刘大柱凑过来,张了张嘴。沈砚之没让他开口,转身回了帐篷。 沈砚之打开布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刘大柱在旁边看着,舔了舔嘴唇。 晚上,刘大柱张罗着杀了一只羊。院子里架起火堆,羊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香气飘了半个营地。士兵们围着火堆坐着,有人端着碗,有人啃着馒头。 瘸腿老兵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他娘的,真香。 旁边没人接话。 瘸腿老兵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碗里的肉发呆。半天,他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今天要死了。 年轻小兵挨了他一肘子:别他妈瞎说。 真的。瘸腿老兵没抬头,头目那刀举起来的时候,我心想,完了。 你不是闭着眼睛放的枪吗? 闭着眼睛也看见了。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瘸腿老兵端碗的手一直在抖,汤洒了几滴出来,他没察觉。 一个脸上还沾着火药灰的士兵突然开口:我装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铅弹掉了三次,捡都捡不起来。 我他妈也是。另一个接话,第三排那会儿,我枪口都不知道对着哪儿,瞎扣的。 你那枪打土里了,我看见的。 放屁。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有点干,笑完又沉默了。 年轻小兵端着碗,没吃。他盯着火堆,忽然说:百户那一枪真准。 嗯。 马倒了,头目摔下来,那帮人就跑了。 瘸腿老兵点了点头:要不是百户那一枪,咱们现在都在地上躺着。 几个人又沉默了。火堆噼里啪啦响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砚之坐在火堆边上,手里端着一碗汤,没喝。肩上的伤口换了新绷带,血止住了,但一动还是疼。 他听着士兵们说话,没插嘴。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油花在火光里晃荡,羊肉香气往鼻子里钻,但他没动筷子。 刘大柱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百户,一百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花? 沈砚之没回答。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进帐篷。 油灯还亮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包药材用的,背面还印着药铺的戳子。他把纸摊平,用炭笔在上面画起来。 燧石夹头。弹簧。击发机构。 图纸很粗糙,但结构是清楚的。具体尺寸得和铁匠慢慢试。 帐篷外传来笑声和歌声。士兵们在喝酒,有人在唱边关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 沈砚之没出去。 他低头继续画。炭笔在纸上沙沙响,肩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第6章 废墟上的整顿 火堆灭了。剩一堆灰,几根没烧尽的柴头,冒着细烟。 院子里冷得不行。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烤手,手伸到灰堆上,其实没火,就是图个心理热乎。有人手里攥着一块硬饼子,啃一口,噎得伸脖子。 刘大柱蹲在角落里喝凉水,看见沈砚之从帐篷里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百户,一百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花? 沈砚之没搭理他。 他走到院子中间扫了一圈。破帐篷、破鸟铳、破锅破碗。军服补丁摞补丁,有人鞋底磨穿了,用麻绳绑着。这院子里唯一像样点的东西,就是他怀里那张图纸——燧石夹头的角度、弹簧的行程、击发锤的重量,熬了一宿画出来的。 刘大柱。 在。 带两个人,去城里买粮食。 刘大柱一愣。嘴皮子动了动,没接话。 莜面,鱼,多买点。 百户——刘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一百两银子是不少……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砚之的脸色。 ……买了粮,剩几个子儿? 沈砚之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继续拆手里的废铳零件,把一根锈断的弹簧抽出来,扔到油布上。 剩多少你甭管。 我这不是—— 留着干什么?留着发霉?沈砚之打断他,兵器再好,饿着肚子也拿不动。 刘大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那几个啃饼子的士兵停了嘴,扭头看过来。 沈砚之转身回帐篷,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钱袋。一个大些,是总兵赏的一百两。另一个小些,苏佥事让人送来的二十两——他掂了掂,没声张。 解开大袋系口,想了想,留了四十两修家伙换火药。剩下的六十两连那小袋一起拎出去,塞进刘大柱手里。 六十两买粮。这二十两是苏佥事给的——别声张。 刘大柱掂了掂布袋。手指头在袋口捻了一下,估了个份量。 ……成。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百户。 嗯。 没啥。他挠了挠后脑勺,就……成。 带人出门去了。 日头爬高了,风还是冷的。沈砚之坐在帐篷门口拆废铳。有的枪管锈穿了,有的弹簧断了,有的枪托裂了条大口子。他把还能用的零件拆下来,分门别类摆在油布上。 几个士兵远远看着,不敢凑近。 有个年轻兵蹲在外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百户,今天……真吃莜面? 沈砚之头也没抬:嗯。 那人咽了口唾沫。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百户说吃就肯定吃,你问啥问。 我这不是…… 他没说完。 怕做梦么。老兵替他接了后半句。 年轻兵没吭声,咧嘴笑了一下。笑得不怎么好看。 周围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比昨晚那种干笑踏实多了。 傍晚刘大柱回来了。两个人赶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几袋莜面和两桶鱼。车轱辘吱呀吱呀响,进了院子,几个士兵围上去,眼睛盯着莜面袋子和鱼桶移不开。 今晚炖鱼,蒸莜面窝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 孙小六第一个蹦起来,转身就往灶台跑:我去烧火! 瘸腿老兵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脸上带着笑。他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刘大柱站在牛车边上,看着院子里忙活起来的人,凑到沈砚之身边压低声音: 百户,花了不到四十两——莜面二十两,鱼十五两,盐和干辣椒不到二两。剩了二十多两。不过鱼不经放,明天就得吃完。 明天吃不完的晒成鱼干,能放一阵。 刘大柱眼睛一亮:成,我让人收拾去。 至于钱的事——沈砚之停了一下,半个月再说。 那半个月后呢? 沈砚之没回答。 刘大柱也没追问。他站了一会儿,拍了拍牛车板子,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成吧。过一天算一天。 晚饭的时候院子里热闹得不像话。火堆重新升起来,两口锅架在火上。一口炖鱼,汤是白的,咕嘟咕嘟冒着泡,鱼香混着干辣椒的辛气往外窜。另一口锅蒸着莜面窝窝,热气腾腾,揭盖的时候蒸汽扑了人一脸。有人拿起一个窝窝在手里左倒右倒,烫得龇牙咧嘴,就是不舍得放下。 有人夹了一筷子鱼肉进嘴,嚼着嚼着,眼眶红了。埋头又夹了一筷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沈砚之坐在帐篷门口,端着碗鱼汤,手里攥着一个莜面窝窝。莜面筋道,嚼着有股粮食香。鱼汤炖得发白,放了盐和干辣椒,喝一口,辣劲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肩上的伤口换了新绷带,自己换的——解旧绷带的时候血痂连着布一起撕下来,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一个士兵端着碗走过来,站在帐篷外头,犹豫了一下:百户,你……你也吃点呗。伤口不好,得多补补。 沈砚之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昨天那个从右边灌木丛里出来的年轻兵,脸上还留着火药灰没洗干净。 嗯。他举起碗示意了一下,吃了。 士兵挠了挠头,没走。站那儿又憋了一句:百户,窝窝……真好吃。 沈砚之没忍住,嘴角动了动,他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个人,一个爱吃圆形甜面包的人。 夜风吹过来,火堆噼啪响着。鱼汤的热气往天上飘,混着北风,散在夜色里。 换过了。 谁换的? 自己。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把药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几卷干净白布、一罐药膏、一小包草药。 坐下。 沈砚之没动。 坐下。又说了一遍。 沈砚之坐下了。 苏清鸢蹲下来,伸手解开他的衣领,露出绷带。她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手收紧了一下。 苏清鸢没在意。她把旧绷带轻轻揭开,看了一眼伤口。 化脓了。 ……嗯。 你昨天上战场了。 嗯。 伤口崩了也不处理。 沈砚之没接话。 苏清鸢也没等他接。她拿起药膏,用手指蘸了一点,往伤口上抹。动作很轻,但很利落。药膏碰到破口处有点疼,沈砚之咬着牙没出声。 院子里几个士兵远远看着,有人小声嘀咕:那是苏佥事的女儿吧? 就那个……给百户上药的那个? 上回百户受伤,不就是她救的么。 哦,那就是她。 苏清鸢抹完药膏,拿干净白布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膏渍,看着沈砚之的眼睛说了一句: 三天换一次药。伤口别碰水。这两天别用右胳膊使劲——你要是再把伤口崩了,下次我就得用烙铁了。 沈砚之一愣。看了看肩上的新绷带,白布缠得整齐,比他包的利索多了。 ……多谢苏姑娘。 苏清鸢收拾好药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士兵——有人还端着碗在喝鱼汤,有人蹲在地上擦鸟铳,有人光着脚在补鞋。 沈百户,你这百户所比我想的还破。 沈砚之没否认。 苏清鸢也没再说什么。拎起药箱往马车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药膏是我自己配的,用的都是宣府当地能找到的草药。不够的话——她顿了一下,下次我再带些过来。 沈砚之张了张嘴。 没等他说出话,苏清鸢已经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了。 车轱辘吱呀吱呀响着,马车出了院子,拐上土路,渐渐远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消失在拐角。 刘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他旁边,眯着眼也往那个方向看。 百户。 嗯。 苏姑娘……是不是盯上你了? 沈砚之扭头看了他一眼。 刘大柱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说说。 滚。 刘大柱滚了。 滚了两步又回头:百户。 又怎么了? 那姑娘……挺好的。说完溜得比兔子快。 下午沈砚之在院子里清点军械库。说是军械库,其实就是一间破屋子,门闩一拔就开。里面堆着各种破烂——鸟铳二十几杆,全是坏的和送修的。腰刀十几把,刀口锈得卷了边。铠甲三副,两副铁甲锈得穿不上,一副皮甲烂了一半。 他看了看他们的脸。有的人等他说话,有的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人在偷偷嚼窝窝。 昨天那仗打得不怎么好看。 下面没人吭声。 但咱们赢了。死了五个蒙古人,伤了七八个。咱们的人,都活着——五个轻伤,没人死。 这仗赢得不漂亮。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你们昨天犯的错——有人闭眼放枪、有人装填掉了铅弹、有人没等号令就扣了扳机。这些错,我也有。 他停了一下。 但咱们站住了。没跑。没溃。 院子里很安静。有人忘了嚼窝窝。 能做到这一点的兵,就能练出来。 安静了一会儿。后排有人轻轻嘁了一声。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听百户说完。 那个瘸腿老兵的声音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不太大,但能听清:百户,咱们这些人……真能练出来? 沈砚之看向他。老兵站在后排,手里还攥着半个窝窝,眼神里头半信半疑。 能。 就一个字。 老兵没再问了。低头咬了一口窝窝,嚼着。旁边有人小声说:他说能。另一个声音回:听见了。 沈砚之看了一眼那间破军械库,又转回来说:我接下来要干一件事——把手上的鸟铳全部修好。修不好的拆零件拼。拼不出来的想办法再造。 百户,拿啥造?还是那个老兵。 铁。炭。火药。 那都得花钱啊。 钱我来想。沈砚之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只管吃饭、训练、长力气。 没人再说话了。有人互相看了看,没接话。安静了挺久。 然后那个瘸腿老兵把窝窝咽下去,说了一句:那成。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把刘大柱叫到帐篷里。 刘大柱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纸。那上面的画法他没见过。那根弹簧的标注方式,他在军器局从没见过。 百户,咱真要造新铳? 沈砚之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图纸上那根燧发机构的弹簧标注——尺寸和材质都需要试。 先修。修好了再说。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站起身来。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油灯底下,年轻百户的腰板挺得笔直,图纸上的线条被光勾出清晰的影子。 刘大柱收回目光,掀开帐篷帘子出去了。 帐篷帘子落下来,北风卷进来一股凉意。 沈砚之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明天,得先找到那个铁匠。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号角,被风裹着,散了。 沈砚之侧耳听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图纸,没再理会。 第7章 铁匠与图纸 天亮得慢。风贴着地面走,卷起干土,打在帐篷布上沙沙响。 沈砚之已经起来了。坐在木箱上,把怀里的图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边折出了毛刺,他用手掌压平,盯着那根弹簧的行程标注,眯着眼想了会儿。 刘大柱从外面进来,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 百户,你说找铁匠——宣府城里有四五家铁匠铺,你想找哪种的? 最好的。 刘大柱挠了挠后脑勺:最好的那个……脾气可不好。 会打铳管的就行。 那更没跑了,就他一个。刘大柱舔了舔嘴唇,城南王老栓,军器局的外包活都找他干。手艺是没话说,就是那老头—— 怎么? 倔。比驴倔。 沈砚之站起来,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按了按肩上的伤口,绷带勒得紧,疼了一下。 带路。 刘大柱没再多说。转身掀开帘子,腰上挂着的酒葫芦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宣府城不大不小。从百户所到城南,走了两刻钟。 路上经过早市。卖菜的在吆喝,几个妇人蹲在路边挑白菜。刘大柱瞟了一眼菜摊,咽了口唾沫,没停。 王老栓的铁匠铺在城南最角落的一条巷子里。门口堆着废铁料,锈迹斑斑。铺子不大,里面一口炭炉,鼓风机呼呼响,火星子往外溅。一个老头光着膀子站在炉前,拿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正在锤。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老头锤了十几下,把铁块塞回炉里,拉了两下风箱,才转过头来。 谁的活? 我的。沈砚之走进铺子。 王老栓打量了他一眼。五十多岁,脸上的皮被炉火烤得发黑,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肩胛骨处有几道烫伤的疤痕。目光从沈砚之的脸移到他的腰牌上,停了一下。 百户所的? 前卫第七所。姓沈。 王老栓没接话。转身把铁块夹出来,继续锤。锤了七八下,丢进水桶里,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 有话直说。军器局的活堆着呢。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图纸,在旁边的木案上摊开。 王老栓放下钳子,擦了擦手,走过来低头一看。 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图纸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眉头皱起来,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 这什么玩意儿? 鸟铳的改良图。 改良?王老栓把图纸往案上一拍,这上面画的,有一样是枪吗?这儿——他指着燧发机构的弹簧,不用火绳,拿铁片打火? 燧石。 那不还是换个法子敲火?王老栓声音高了,我打了三十年铁,没见过谁家枪不用火绳。你火折子都省了,拿石头磕两下就想响? 刘大柱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王师傅,您先听我们百户说完—— 说什么说?王老栓打断他,这图上一笔画着枪管里头拉槽子。知道枪管多厚吗?拉槽子拉穿了谁负责?炸膛炸的是你的手! 沈砚之没接话。 刘大柱在后面急得舔嘴唇,想插嘴又不敢。他看了看沈砚之的脸色——年轻百户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里,让王老栓说。 等王老栓说完了,沈砚之才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王老栓。 你这铺里有木料吗? 案底下有块松木,剩的。 沈砚之弯腰从案底翻出一块边角料,巴掌长,两指宽。 王老栓看着他:你干嘛? 沈砚之没回答。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坐下开始削木头。 刘大柱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王老栓皱着眉,双手抱在胸前,靠着炉子看。 沈砚之削得很慢。先削出一个长方体的枪机座,然后在上面刻出燧石夹头的卡槽。用的是刻刀尖,一点一点剔。木屑掉在腿上,他吹了吹,继续削。 削到弹簧的卡位时,他停了一下,比了比手指,又削掉一点。 王老栓没催,也没走。就靠在炉子边上看着。 削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沈砚之把手里的木屑吹干净,又在零件上检查了一遍。然后在机座上装好燧石夹头和击发锤,用一根细麻绳代替扳机拉杆。 他站起来,把模型放在案上。 你拉一下这根绳子。 王老栓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捏住那根细麻绳,一拉。 咔。击发锤砸下来,燧石夹头在铁片上刮过,溅出一串火星。 火星落在案上的木屑堆里,冒了一缕青烟。 王老栓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子,又看了看那个木模型。把模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拉了一次。 咔。火星。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拉了一次。 咔。 王老栓把模型放下,手指在燧石夹头的角度上摸了摸。抬起头,看了看沈砚之,又低下头去看模型。 弹簧……多大力? 我标了尺寸。具体多少得试。 王老栓没接话。拿起图纸,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久。手指在图纸上沿着燧发机构的传动路线比划了一下,又停在那根弹簧的标注上。 枪管拉槽子呢? 膛线。弹丸出膛的时候旋转着出去,打得远,也准。 怎么拉? 有一种工具叫拉膛刀。刀头上装导条,沿着枪管内壁螺旋着拉。一边拉一边注水冷却。拉完一根要小半天。 王老栓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图纸放在案上,又拿起那个木模型,在手心里转了转。 ……试试? 声音不大。就两个字。 刘大柱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砚之说:不急。你先看完图,有不明白的问我。 王老栓嗯了一声,把图纸拿到炉子边,就着火光看。看了一会儿,他把图纸放下,拿起一根铁条比了比长度。 弹簧要这么长? 差不多。 多粗? 线径两分。太软了弹力不够,太硬了扳机扣不动。 王老栓没接话。他把铁条夹到炭火里,拉了两下风箱。火苗舔上铁条,烧了一会儿,他夹出来看了一眼火色,又塞回去。 得试几根才知道。他说。 不急。 王老栓又看了一眼图纸,手指在燧发机构的传动结构上比了比。 你这图画的……跟军器局那帮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画的我看得懂。你这个——他指了指拉膛线的标注,你这个得看半天。 沈砚之没接话。走到铺子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出来了。 刘大柱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百户,他这是答应了? 他说试试。 试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沈砚之没回答。 王老栓在后面喊了一声:这拉膛刀你画了没有? 画了。在图纸背面。 王老栓把图纸翻过来,看了好一会儿,又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放下图纸,走到炉子边,用钳子夹起那块凉透的铁,丢回炭火里。拉了两下风箱,火苗蹿起来。 三天后,我给你看看我打出来的弹簧。他说。 好。 沈砚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王老栓又说了一句:那个木头模型——能不能留这儿? 沈砚之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站在炉子前,手里还攥着那个木模型。 您老喜欢就留着吧。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刘大柱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冒了出来。 百户,这就成了? 先试样。 试样也行啊!你是没看见他刚才那表情——刘大柱嘿嘿笑了两声,我头一回见王老栓说试试。 沈砚之按了按肩上的伤口。刚才削木头的时候扯着了,绷带底下渗出一小块红。 回去吧。收拾一下仓库。 仓库? 找铁料。打样枪需要精铁。 刘大柱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 百户……咱仓库那些铁,怕是打不了枪管。 有多少算多少。先清点。 回到百户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搓草绳,看见沈砚之回来,有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瘸腿老兵先开的口:百户,听说你去找王老栓了? 嗯。 那老头接活了吗? 接了。 瘸腿老兵愣了一下。旁边几个人也停了手里的活,扭头看过来。 他真接了?瘸腿老兵又问了一遍。 他说试试。 瘸腿老兵咂了咂嘴,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孙小六,凑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百户,是不是真要造新铳了? 先试样。试样成功再说。 孙小六搓了搓手:那敢情好。那破鸟铳我早就受够了,打三枪就得歇,不然枪管烫得握不住。 瘸腿老兵瞪了他一眼:试样是试样,你以为说造就造?铁呢?钢呢? 孙小六缩了缩脖子:我就说说…… 沈砚之没参与他们的议论。他走进堆放杂物的偏房,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仓库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捆锈铁丝,墙边靠着一卷破牛皮,最里面堆着七八根废铳管——有的弯了,有的裂了。 刘大柱跟进来,翻了翻,拍了拍手上的灰:正经能用的枪管料——一根都没有。这些废铳管融了重打,大概能凑出一根半的料。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说话。 刘大柱站起来,舔了舔嘴唇:百户,要是真想打样枪,得另想办法弄铁。 我知道。 沈砚之转身走出仓库。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士兵们还在议论。瘸腿老兵靠在墙根搓草绳,孙小六蹲在墙角数铅弹。有人看见沈砚之出来,住了嘴。 沈砚之没看他们。他站在仓库门口,手按在怀里的图纸上。纸边被体温焐热了。 铁。王老栓三天后打出弹簧,拉膛刀也得试样,枪管料还没着落。 孙小六在远处喊了一声:百户,中午吃啥? ……有啥吃啥。沈砚之翻了个白眼。 孙小六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数他的铅弹。 刘大柱从仓库里出来,走到沈砚之身边。他解下腰上的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是凉水。 百户——他凑近了一步,声音压着,咱那四十两修家伙的钱……要不先挪一点买铁? 沈砚之没回答。四十两听着不少,买精铁的话,打不了几根枪管。王老栓那边的人工、炭钱还没算。 先不挪。那钱留着买火药和铅弹。 那铁呢? 我想办法。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办法。看了看沈砚之的脸色,没问了。他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上,葫芦撞在铁扣上,哐当一声。 沈砚之没回头。 他心里有一条路——前两天苏正阳提过一嘴,说城西废料场堆着些鞑靼人留下的旧兵器,没人管。 没人管的东西,就是没主的东西。 没主的东西,就是能搬的东西。 他眯了眯眼,没说出来。 院子里,风沙刮过来。 远处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第8章 千户的暗箭 天亮之前,沈砚之到了城西废料场。 一堆锈成坨的刀剑,几根断矛,几副破鞍子。最里面堆着鞑靼人的旧兵器,弯刀、断矛、几根歪了的铳管。他捡起一根,掂了掂。铁还行,锈得不深。 瘸腿老兵跟在后面:百户,这能干啥? 融了重打。 瘸腿老兵蹲下来帮他翻。翻了半个时辰,挑出十几根铳管、一堆碎铁。瘸腿老兵翻到一把短刀,刀鞘烂了,刀身还亮着,咧嘴笑了一下,别在腰上。 沈砚之让他守着,自己回去叫人。 走到百户所门口,刘大柱蹲在墙根底下,脸色不对。 百户,经历司来人了。 说啥? 饷银的事。账没对完,这个月发不了。 几个士兵停了手里的活,扭头看过来。 沈砚之没说话。 人呢? 走了。留了句话,说对完了自然补。 断粮几天了? 刘大柱舔了舔嘴唇:昨天就断了。剩的莜面,早上熬了一锅粥,一人一碗。 沈砚之走进院子。火灶冷的。几个士兵蹲在墙根,手里攥着空碗。 孙小六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捏着半个硬饼子:百户,中午吃啥? 先不急着吃。 沈砚之走进帐篷,从怀里摸出苏正阳给的纸条——有事说话。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去。 断粮这事不意外。赵天德倒了,陈鹤年还在。经历司管军需的老东西,不吵不闹,就是拖。等你上门求他。 沈砚之眯了眯眼。 刘大柱。 在。 带几个人上山打猎。能打啥打啥。 现在? 现在。留一半人跟我搬铁。 刘大柱没再问了。点了三个人的名字,翻出两把破弓,走了。 沈砚之扫了一圈剩下的人:有锄头的拿锄头,没有的拿铁锹。院子后面那块地——翻出来。 百户,翻地干啥? 种菜。 ……这大冷天的,种啥? 白菜萝卜。能活。 没人再问了。瘸腿老兵先把锄头拎上了肩,往后院走。孙小六跟了两步又回头:百户,那地硬得很,翻不动咋办? 浇两天水再翻。 孙小六哦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还有几个人蹲在原地没动。沈砚之没管他们。 院门口来了一匹马。一个小吏坐在马上,瘦长脸,山羊胡,穿着青布直裰。他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百户。在下经历司书吏,姓周。陈主事让我来看看——账还没对完,饷银得再等几天。 沈砚之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书吏。经历司对账,一般对多久? 周书吏笑了笑:说不好。快则三五日,慢则一两个月也是有的。 沈砚之点了点头:行。那就慢慢对。 周书吏愣了一下,收起笑容,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走了。 刘大柱从后面凑过来:百户,这孙子是来看笑话的。 我知道。 那你还放他走? 留着吃午饭? 刘大柱噎住了。 沈砚之把那几根挑好的铳管抱起来,刚要走,迎面来了一辆马车。青布帘子,在门口停住了。 帘子掀开,露出半张脸。 苏清鸢。 她看了一眼沈砚之怀里的铳管,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灰。 沈百户,你这是…… 搬点铁。 苏清鸢没追问。她拎下一个布包,跳下车:我爹说你们百户所的伤兵该换药了。 百户所就三个轻伤的,伤口都快结痂了。 沈砚之没拆穿。 苏清鸢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一下他右肩。沈砚之疼得龇了一下牙。 又没及时换?绷带都硬了。 她转身从马车里翻出药箱,打开放在石桌上:坐下。 沈砚之看了看怀里的铳管。 放那儿。跑不了。 沈砚之坐下了。苏清鸢解开他的衣领,揭绷带。旧布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连着一小块血痂。她揭得很快,上药,缠新绷带,打结时用力拉了一下。沈砚之肩膀抖了一下。 好了。 多谢。 苏清鸢没接话。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菜种子。白菜萝卜,还有几样好活的。我看你后院空地多,闲着也是闲着。 沈砚之一愣,这丫头竟然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去了,拿起布袋捏了捏。 ……多谢。 苏清鸢嗯了一声,拎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们那口锅,底裂了条缝。该补了,不然煮东西漏。 说完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走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袋种子。 刘大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苏姑娘送的? 嗯。 送的啥? 菜种子。 刘大柱挠了挠后脑勺,张了张嘴:……那姑娘心挺细的。 沈砚之没接话。把种子揣进怀里,抱起铳管,往城南走。 到王老栓铺子里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门口磨镰刀。 你这又从哪儿捡的破烂? 废料场。 王老栓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掂了掂:锈了。 能清。 清出来也没几根好的。 够用就行。 王老栓挑出三根,又捡起一根管壁厚的:这根能做枪管料。 膛线能拉吗? 得试样。弹簧还得两天。王老栓看了他一眼,你先修一把旧的? 对。先试试射程。 王老栓转身从案板底下翻出一根废铳管递过来:军器局报废的,管壁厚,没锈穿。先拿去。 多少钱? 打废了的,不要钱。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老头一眼。王老栓已经蹲回门口,继续磨他的镰刀了。 试样的时候叫你。 嗯。 回到百户所,太阳升到了头顶。院子里飘出一股肉香。 灶台上升起火来了。锅里煮着野菜汤,漂着几块肉。刘大柱蹲在灶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葱往锅里撒。 百户,打了三只兔子一只野鸡,够吃一顿。 孙小六蹲在旁边,脸上蹭了一道泥,捧着碗喝汤:百户,这兔子肥,油可大了! 沈砚之走过去看了一眼汤,没说话,走进帐篷,把那根新铳管和工具摆出来,坐在木箱上开始修。 他拿起刀刮掉管口的毛刺,用细铁棍裹着砂布伸进管膛来回拉。磨了一会儿,举起来对着光看——管膛亮了一些。 锅里的汤煮好了。刘大柱端了一碗到帐篷门口:百户,先吃。 沈砚之接过来。汤烫手,碗里一块兔肉,几片野菜,汤面上浮着油星子。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的,放了盐,野葱味冲,配兔肉很香。 百户,你说经历司那帮孙子能给咱发饷不? 能。 啥时候? 等他们觉得再不发就丢人的时候。 刘大柱没听懂,歪着脑袋想了想,放弃了,低头喝汤。 沈砚之喝完汤,继续修铳。扳机弹簧松了,重新淬火。火绳夹头歪了,用钳子掰正。枪托裂了条缝,麻绳缠紧,浇了点鱼胶。 弄完天快黑了。他把新铳管装上去,试了试严合度——紧,但不卡。新管比旧的长一截,管壁厚,装药量能加大。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天暗了,风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家丁,手里拎着一条油纸包着的东西。 沈百户,苏大人让送来的。 这是? 十斤腊肉。苏姑娘说——家丁顿了一下,说千户大人伤还没好,需要补补。 沈砚之没接话。 刘大柱在后面张大了嘴。旁边几个士兵也听见了,互相看了看。 ……苏姑娘说的? 是。苏姑娘吩咐的。 家丁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大柱凑过来,吞了口唾沫:百户……十斤腊肉。这可不少钱。 沈砚之没接话。走过去打开油纸包——腊肉切得整齐,肥瘦相间,烟熏味扑鼻。 他重新包好,拎进帐篷。 出来的时候,几个士兵还在看他。 看什么看?明天翻地。早点睡。 有人笑了一声。很低,很快收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把修好的铳装上,送去给王老栓看。 王老栓试了试扳机,看了看管膛,点头:能打。 装药量加多少? 比旧铳多加两成。管壁厚,撑得住。他放下铳,试样叫我。 今天下午。 这么急? 断粮了。得让人看看——我还活着。 王老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下午,太阳偏西。沈砚之扛着修好的鸟铳,带着刘大柱和孙小六,到了百户所后面的坡地。王老栓也来了,背着手,走得不快,眼睛一直盯着那把铳。 刘大柱在坡上立了块木板,画了靶心。 沈砚之站在五十步的位置,装药,填弹,压实,安火绳。端铳,瞄准,扣扳机。 轰。 弹丸打在木板上,炸开一个洞。 刘大柱跑过去看了看:打中了!偏右,但中了! 孙小六搓了搓手:百户,我试试? 沈砚之递给他,又装了一发。孙小六端了半天,扣扳机。轰。偏左,还在靶子上。 王老栓走过去看了看弹着点,又看了看距离:五十步。你说能打八十步,试了再说。 沈砚之没接话。退了三十步。八十步,靶子在视线里小了一圈。重新装药,端铳。风从左边来,他等了一下,扣扳机。 轰。 弹丸飞了一会儿,打在板上——偏右,中了。 刘大柱声音都变了:打中了!八十步! 王老栓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弹孔,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弹孔。 没炸膛。他说。 嗯。 王老栓蹲下来,拆下铳管,对着天光看了看管膛:行。等我把弹簧打出来,你这把还能再改。 沈砚之点头。 孙小六在旁边兴奋得不行:百户,八十步!比那帮孙子的大将军炮还远! 那是炮,不一样。 反正远! 沈砚之把铳收起来,扛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一半,孙小六喊了一声:百户,不对劲——院门好像开了。 他们走的时候,门是闩着的。现在开了半扇,歪着。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推开院门——石桌翻了。帐篷帘子被人撩开过。仓库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工具散了一地。几把修好的旧铳不见了。案板上那把刚修好的——也不见了。 刘大柱跟进来,脸色白了:百户…… 沈砚之站在仓库门口,没说话。风从门外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断麻绳,攥在手里,捏了捏。 孙小六跑过来,喘着气:百户,后院围墙根底下有脚印。翻墙走的。三个人。 沈砚之站起来,把那根断麻绳收进怀里。 刘大柱。 在。 把人都叫回来。点数,看少了什么。 是。 刘大柱转身跑了出去。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凉意。 断粮,偷枪。 他靠在门框上,眯了眯眼。 行。 第9章 军械库失窃案 刘大柱清点完,从仓库出来时脸沉得能滴水。 三杆。都是你修好的。工具箱也顺了——锉刀、钳子、那根新铳管,一个没剩。 他啐了一口,声音压着:狗日的,连案板底下那截废铁条都翻出来了。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孙小六从后院跑过来:百户,脚印看清楚了。三个人翻墙进来的,墙根踩了一片。 往哪个方向? 往南。进了巷子就找不着了。 沈砚之嗯了一声。 刘大柱凑过来:百户,我带人挨家挨户搜—— 不用搜。 不搜? 沈砚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天快黑透了。 搜了——然后呢? 刘大柱一愣:什么然后? 搜出来,人赃并获。然后呢?送经历司? 刘大柱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又咽了回去。 沈砚之没等他接话:晚饭弄了吗? ……百户,这都啥时候了—— 饿了。 刘大柱舔了舔嘴唇,转身去灶台切腊肉煮干菜。 孙小六挠了挠头:百户,那铳—— 废品。丢就丢了。 夜里,士兵们围在灶台边吃饭。腊肉煮干菜。气氛很沉闷,没人说话。 有人嘀咕了一句:仓库门都看不住,这日子咋过?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 沈砚之喝完汤,走到后院围墙边蹲下。墙根的脚印还在。三双鞋。一个花纹深,一个码窄,一个踩得特别深。 刘大柱走过来蹲在旁边:看出啥了?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一个穿旧鞋的。 就这? 熟手干的。没在院子里乱翻,直奔仓库。 刘大柱盯着脚印看了半晌,挠了挠后脑勺:……那就这么算了? 你说呢? 我说——得盯。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孙小六。明天去城南废铁铺转转。看有没有人来打听铁管子。 明白了。 沈砚之转头看向刘大柱:你——留意一下,谁突然有钱了。 刘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百户,这范围可大了去了。 不用太大。盯紧就行。 当天晚上,沈砚之躺在帐篷里,盯着篷布顶。风从缝里灌进来,冷。 三杆破铳丢就丢了。但工具箱也顺走了。 有人盯上他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出来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看着士兵们翻地。后院那块硬土泼了两天水,松了一些。瘸腿老兵领头,一锄头下去,翻开一坨黑泥。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膀大腰圆,闷头搬石头,从早上到现在搬了二十来块,衣服湿透了。 沈砚之看了两眼才认出来——孙大牛。 你怎么在这? 孙大牛没抬头,把石头码好:苏大人让我过来的。说之前传话引起有些人的不满,大牢那边不好待了。 沈砚之没接话。苏正阳连招呼都没打,人直接塞过来了。也好百户所正缺人。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怎么不来报个到? 孙大牛没回答,弯下腰又抱起一块石头,搬到墙根码好。 沈砚之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 力气不小。 孙大牛没抬头,继续搬他的石头。 偷东西的孙子,等我找出来。 说完继续搬石头。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孙小六从外面跑回来,喘着气:百户,王老栓那边说弹簧试样还得两天。 他说啥时候能好? 最快后天。 行。 中午,刘大柱带人上山打了两只野兔。烤了,撕开分着吃。孙小六啃着兔腿,凑到沈砚之旁边。 百户,城南那几家废铁铺我都转了。没人打听铁管子。倒是有一家——兴隆铁铺——门口坐着个生面孔,看见我过去就低头。 多大年纪? 三十来岁。穿灰布衣裳,袖口有油渍。 沈砚之嚼着兔肉没说话。 还要盯吗? 盯。 下午,院子里继续翻地。孙大牛已经把石头搬完了,又开始刨地。锄头抡起来,砸下去,嘭一声闷响。旁边的士兵都在休息了,他还一个人在刨。 沈砚之坐在木头上,眯着眼看。 刘大柱凑过来:这牛犊子是打算一个人把地翻完? 让他翻。 他一个人翻到啥时候? 翻到翻完呗。 刘大柱看了他一眼,没琢磨透这句话,咂了咂嘴走开了。 傍晚,沈砚之去了一趟城南铁匠铺。 王老栓正在炉前打铁。看见他来,指了指案板上一根弯成弧形的铁条。 弹簧试样。你看合不合适。 沈砚之拿起来看了看。铁条弯得匀称,弹力足,掂了掂重量。 扳机试了吗? 试了。扣着不重,复位利落。王老栓顿了顿,不过管膛拉槽子那个活——还得琢磨琢磨。 不急。你先打弹簧。 王老栓嗯了一声。沈砚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王师傅。 嗯? 这两天要是有人来你铺子里——打听弹簧的事,或者打听鸟铳的事——你帮我留意一下。沈砚之说,谁来问的、长什么样、问了什么,回头跟我说一声。 王老栓手里的活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沈砚之从铺子里出来。天快黑了,街上人少。他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路过巷口时余光扫到一个灰布衣裳的人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 那人看见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沈砚之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百户所门口推门进去,靠在门板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没人跟过来。 第三天。 天阴了。云层低,风里带了潮气。 百户所里一切照常。上午刘大柱带人去打猎,回来打到两只野鸡。瘸腿老兵在院子里劈柴。孙大牛继续翻地,已经把后院翻了一大半,泥土翻松了,露出黑色的土面。 沈砚之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搓了搓。 这土还行。 孙大牛拿袖子擦了一把汗:能种? 能。种萝卜白菜,够了。 孙大牛应了一声,继续翻。 孙小六从外面跑回来,蹲在沈砚之旁边,压低声音:百户。城南那家兴隆铁铺——今天来了一拨人。穿得不像买铁的,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什么样的? 三个。两个瘦的,一个壮的。出来的时候袖口鼓鼓的。 沈砚之没说话。 孙小六搓了搓手:要不要—— 不用。继续盯。 哦。孙小六站起来,又跑了出去。 中午吃完饭,沈砚之在帐篷里拆了一把旧鸟铳,清理管膛。正弄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 帐篷外有人喊:啥动静? 沈砚之放下铳走出去。 孙小六从外面跑回来,扶着膝盖喘气:百户——城南炸了! 什么炸了? 铳!有人拿铳炸膛了!伤了手,往药铺跑了! 谁? 孙小六压低声音:有人认出来了——赵天德以前那个跟班,孙歪嘴。 院子里安静了。瘸腿老兵放下斧头。刘大柱手里的碗没放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孙大牛扛着锄头站在地里,攥得紧紧的。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沈砚之转身回帐篷把铳装好,走出来:刘大柱。去药铺看看。 刘大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过了两刻钟,他回来了。压低声音:孙歪嘴右手炸了——食指中指骨头都露出来了。药铺李郎中在给他包。 他说什么了? 说那铳是废品,他捡的。 沈砚之眯了眯眼。 废品。 嗯。他说的。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没接话。风从城墙那边刮过来。 孙小六小声问:百户……那铳—— 废品。炸了。这事过去了。 声音不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瘸腿老兵低头继续劈柴,木柴啪一声裂开。孙小六张了张嘴又闭上。 孙大牛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站起来。 百户说得对。 声音闷,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 过去了。咱听百户的。 沈砚之走进帐篷。坐在木箱上,把那根弹簧试样拿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天快黑了。 晚饭是腊肉炖野鸡。汤翻滚着,野葱味飘了半个院子。士兵们围坐在灶台边,有人说笑起来。 刘大柱端着碗钻进帐篷,蹲在沈砚之旁边。 百户。 嗯。 孙歪嘴那事——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抓了送到经历司,查他背后—— 查出来,然后呢? 刘大柱噎住了。他舔了舔嘴唇:那就认了? 沈砚之嚼着肉,嚼完,咽下去。 认。 刘大柱张了张嘴。 但那是最后一次。 声音不大。刘大柱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看沈砚之的脸色——年轻百户脸上没什么表情,嚼着肉,眼睛看着帐篷外面。 他没再问了。低头扒了两口饭,站起来走出去。 入夜后,沈砚之走出帐篷。院子里安静了。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带着沙土的气息。 孙大牛靠在墙根底下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子。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还不睡? 饿。 沈砚之回帐篷把剩的半块腊肉拿出来递给他。孙大牛没推,接过去塞进嘴里。 孙大牛。 嗯。 你觉得偷铳的还会再来吗? 孙大牛嚼完腊肉,舔了舔手上的油:来不来都行。 怎么说? 来一次,我想打一次。 沈砚之靠着墙,往远处黑漆漆的城墙上扫了一眼。 明天把地翻完。后天种菜。 嗯。 第二天早上,沈砚之把全兵叫到院子里。 人齐了。三十来人,站得稀稀拉拉的。有人抱着膀子,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 沈砚之扫了一圈。 偷铳的事,过去了。 没人说话。 那是废品。炸膛的也是废品。 他停了一下。 但咱们——不会一直是废品。 有人抬起头看他。 三个月。 沈砚之看着面前这群人——破衣裳、黑脸膛、乱糟糟的站姿。 三个月后,我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打仗的兵。 没人接话。孙大牛站在后排,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杵在那儿不动。瘸腿老兵攥着烟杆子抽了一口,吐出来,点了点头。刘大柱靠在门框上,舔了舔嘴唇。孙小六在后头搓了搓手,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敢情好。旁边的人踹了他一脚,他嘿嘿笑了两声。 沈砚之转身回了帐篷。 天亮了。风还在刮。 宣府城南,赵宅后院。 赵天德被锁进大牢后,宅子空了半边。下人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老仆守着。后院书房的门关着,窗纸透出一点光。 管家老周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凉茶。他五十多岁,赵家干了二十年的老人,主子进去了,外头的事还得他盯着。 门帘掀开,一个家丁快步进来:周叔。 说。 孙歪嘴的手废了。李郎中说保不住三根手指。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个姓沈的呢? 没动静。没抓人,没查问。就说——丢的是废品。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废品? 是。还说炸了也好,省得再害人。 老周没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真没查? 没查。镇子上安安静静的。翻地的翻地,打猎的打猎。跟没事一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这个沈砚之—— 他没说完。挥了挥手,那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老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那杯茶凉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 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他活不到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