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农妇后,我带皇子养出个女帝》 第一章:身份神秘的女人 姜茉杵着一根木棍,手扶着怀孕九个多月的肚子,慢吞吞地走进山里的一座破庙,随意地坐在一尊佛像下面。 喘匀了气,从包袱里拿出干硬的玉米饼,就着水啃了几口。 还没来得及咽下,就有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婴孩,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她发髻散乱,脸色透着虚弱的苍白,凌乱的裙摆还沾染着血迹。 再看锦被裹着的婴孩,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应该是刚生产完。 姜茉眉头一拧,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扶了她一把。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家里人呢?” 刚问两句,妇人就慌忙抓住她的手。 “姑娘,求你帮帮我。” 姜茉愣了一下,“帮你什么?” 妇人看了一眼她隆起的孕肚,下一刻,决绝地将臂弯处的婴孩,塞到她怀里,噗通跪在地上,吓了姜茉一大跳。 妇人流着泪祈求。 “有仇家在追杀我们母子,求求你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他日我若有生还的机会……一定会找到姑娘,报你的大恩大德。” 她给姜茉磕了三个响头。 “……” 事情发展地太快,姜茉觉得很难消化。 如今她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再带个刚出生的婴儿,生活有多艰难就不说了,还要警惕仇家找上门。 搞不好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没必要。 “哇啊~” 怀里的孩子发出软软的小奶音,小脑袋往她胸口拱来拱去,找不到吃的也不哭,小脸涨得通红。 姜茉顿时就心软了。 妇人见此,眼泪决堤似地往下流,目光落在孩子小脸上,就没挪开过。 “我苦命的孩子,娘不能护你周全了,来世我们再做母子……” 大概是母子连心,小婴儿嘴巴一瘪,马上要啼哭起来。 姜茉怕把仇家引来,抱着他轻轻哄着。 “宝宝乖,娘在呢。” 看她已经做完决定,妇人喜极而泣,从袖兜里掏出一个荷包,把玉镯、耳环、簪花,全部摘下来放进去,塞到姜茉手里。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眼自己的孩子。 “以后跟着你娘,好好生活。” “快走!” 姜茉用布条,把孩子绑在身上,跨出破庙时,回头看了看妇人,果决地离开。 …… 不知道走了多久,姜茉觉得力气快用光,扶着肚子坐在石头上休息。 她低头看着怀里睡觉的孩子,叹了口气。 明明半天前,她还在自己院子里晒着太阳,享受美好的人生。 结果摔了一跤,直接从二十一世纪,摔到了一个滚下山崖的古代村妇身体里。 喜当妈就算了,还接了个烫手的山芋。 而且原身的丈夫,六个月前就不知所踪。 没有金手指就算了,还带着两个小拖油瓶,以后有的是苦日子等着她。 死了算了。 正在泄气的时候,肚皮里的小家伙踢了踢她。 很奇怪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心尖子软了几分。 姜茉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放心吧,我会好好养活你们两个小家伙的,乖乖的,别折腾你娘。”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小家伙动几下就安静下来。 包孩子的锦被绣工精美,料子柔软,在这个时代,也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用得上。 不管以前这孩子的身份有多贵,现在就是个普通农妇的孩子。 包被实在太惹眼,姜茉把粗布做成的包袱摊开,裹在包被上。 这一通下来,孩子一点没醒的迹象。 凭借多年当德华的经验,姜茉心道不好,孩子低血糖了。 得赶紧找户人家,要点米汤喝。 翻过一座山,姜茉才看到一户人家。 “大娘,我能给孩子讨口米汤喝吗?孩子生下来,还没喝过几口奶,我怕他撑不住。” 大娘一听,起了同情之心,放下喂鸡的簸箕。 “快随我进来吧,我正好在给我老伴儿熬粥。” “谢谢大娘。” 姜茉抱着孩子进堂屋。 大娘端来一碗米汤和一碗清粥。 “我看你也不容易,另一碗是给你的,喝吧。” 姜茉很是感激,轻轻拍了孩子几下,把他叫醒,拿汤匙舀了温热的米汤,慢慢喂他。 孩子尝到食物的味道,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吃完后,小脸红润很多。 大娘问了一嘴,“我看这孩子像是才刚出生,你还怀着身孕,这……” 这是在怀疑孩子的来历。 姜茉低着头,啜泣着,“大娘,实不相瞒,我原本跟我弟妹要回乡,结果在路上,我弟妹因为难产而亡,留下了这个苦命的孩子。” “真对不住,瞧我这张嘴。” 大娘知道问错话,愧疚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那你老家是哪里的?” 姜茉擦了擦眼角的泪,“在青阳县的陈家村。” 大娘点头,“原来是青阳县的,离我们县还有上百里呢,你这个情况,恐怕还要走四五天。” 大娘没有再多说其他,出去用菜叶包了两个野菜饼给她。 姜茉道了谢,喝完碗里的粥,放了两文钱在桌上,抱着孩子离开。 …… 原主本来是跨越了好几个县,去找她失踪的男人,谁知滚落山崖,一命呜呼。 失踪就失踪吧,这种把怀有身孕的媳妇儿丢在家里的狗男人,还找来干嘛? 所以,姜茉打算返乡。 只是返乡的路程少说也有几百里,她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赶路是万万不行的。 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安顿好。 她记得二十多里外,就有一个小镇,得赶在天黑之前到那里。 快到傍晚,孩子又饿了。 嘴巴一瘪,打算发信号要吃的。 这时,不远处传来‘嗒嗒嗒’的马蹄声和挥鞭子的声音。 姜茉的心突突两下,抱着孩子,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 她轻轻拍着孩子。 “乖宝宝,别出声。” 孩子听懂了似的,静悄悄的,不哭也不闹。 姜茉低着身子,屏住呼吸。 一队人马从她眼前飞驰而过,扬起的劲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那队黑衣人蒙着脸,腰间配着刀,戾气缠身,就是朝着青阳县的方向去的,保不准就是来找这个孩子的。 也不知道孩子的母亲,有没有逃过这一劫。 第二章:躲避杀手 防止那队黑衣人杀个回马枪,姜茉等了一会儿,才抱着孩子,走了相反的一条路。 到镇上,天已经完全黑透。 姜茉进了一家客栈,询问掌柜的,“这里住一晚上多少钱?” 掌柜的说:“十五文钱,酒水另算。” 姜茉放了二十文钱在柜台上,“麻烦给我一间房,一小碗羊奶和饭菜。” 掌柜的收了钱,让店小二带她母子俩去楼上房间。 这时候,又进来住店的一家三口。 妇人脸上带着怒气,男子时不时扯扯她的衣袖示好,妇人骂骂咧咧地瞪回去。 夫妻俩身后跟这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一声不敢吭。 姜茉看了眼,跟着店小二上楼。 进了房间,姜茉把孩子放到床上,甩了甩酸软的手,屁股落到床上的那一刻,才觉得人活了。 小家伙饿了一路,瘪着嘴小声地啜泣,特别可怜。 姜茉母性大发,顾不上酸软的胳膊,继续把他抱起来哄。 “宝宝乖,马上就能喝到羊奶了。” 店小二准备饭菜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端着饭菜进来。 姜茉拿勺子滴了一滴羊奶在手背上试温度,然后才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 小家伙饿得厉害,一碰到羊奶就吧嗒吧嗒,喝得很快。 喝完就呼呼大睡。 饭菜还是热的,姜茉趁热填饱肚子。 店小二来收碗的时候,姜茉给了他五文钱和一个水袋。 “小哥,孩子夜里没奶喝,麻烦你每隔一个时辰送一次羊奶,明早再装一袋我带走。另外,再帮我打一盆洗澡水。” 店小二高兴地收下,“好勒,您放心。” 门关上后,姜茉坐下来,把原主荷包里剩余的钱,倒出来数了数,还剩二十文钱。 她再打开孩子母亲给的荷包。 除了首饰以外,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够她生产完后回乡。 隔壁入住的像是刚才那一家子,两口子这会儿在屋里小声争吵。 房间靠着街道,姜茉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有两个男子翻身下马,进了客栈。 虽然不是黑衣蒙面,但手里的佩剑,跟那队杀手的一模一样。 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 她连忙把孩子放到被子后面,做了掩饰,不走近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姜茉脑袋转得飞快,拉开门出去,敲响隔壁房门。 门正好是妇人打开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态度友好。 “妹子,什么事?” “姐姐,能来我房间细说吗?” 姜茉表情苦恼,眼里带着一丝请求。 楼梯间已经传来脚步声。 妇人很好说话地点头,“走吧,正好我想清静清静。” 姜茉感激地笑了笑,牵着她进屋,开始悲伤地掩面,诉说自己找了个负心汉,不体贴就算了,还在外面有了相好。 啪! “太不是东西了!”妇人气得拍桌,“我家那王八蛋,也是花花肠子一大堆,小狐狸精都扑到坏里了,还说人家脚崴了!” 正说着,门就从被一把推开。 一个冷冰冰的杀手站在门口,阴鸷的目光扫视着房间,最后落在姜茉隆起的肚子上,缓缓跟她对视。 姜茉瞬间感觉脊背发寒,像是被冰冷的蛇缠绕着。 妇人愣了一下,起身笑道:“哎呦这位大哥,我妹子大着肚子被男人赶出来,已经够可怜了,你就别吓她了。” “姐姐……” 姜茉委屈地抹泪。 杀手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妇人赶紧去把门关上,后怕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坐下来继续骂渣男。 最后给她支了几招,回房去继续修理她家男人。 刚才的大动静,姜茉很担心孩子被吓到。 趴到床上一看,小家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蚊帐,安静又乖巧。 姜茉把他抱起来,鼻尖蹭了蹭他的小脸。 “真乖,娘给你洗洗屁股睡觉。” 店小二打来热水,姜茉给他换好尿布,擦了擦脸蛋和小屁股,锁好门睡觉。 …… 翌日,天刚亮。 店小二进来送羊奶和吃的。 姜茉叫住他,小声询问:“昨夜来住店的那两人走了吗?怪吓人的。” 店小二说:“天还没亮就走了。” 姜茉心里松了口气,喂完孩子奶,收拾东西下楼。 在大厅里,遇到了同样准备赶路的妇人一家。 姜茉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抱着孩子出去。 路过小摊,花了一文钱,给孩子买了个木碗和木勺。 抬脚准备走的时候,突然瞥到,昨晚那俩杀手正往这边走来。 姜茉赶紧背过身,快步往小巷子里走,矮身躲在装满菜的牛车后面。 很快,她便察觉到有人走进巷子,但脚步声极轻,不知道是远是近。 这让姜茉心里更加忐忑。 “咔嚓!” 板车旁边的树枝被人踩碎。 姜茉甚至看到了对方的衣角。 她屏住呼吸,尽量埋低身体,把孩子护在怀里。 “你说,咱们不一起去青阳县找,到这边来不是胡闹吗?” “上头下的命令,你我只管做就行,到了临舟县,我们再从另一条路,去青阳县跟他们汇合。” 外面过了很久都没动静,姜茉才敢探出头去。 终于走了。 看来这些杀手,已经从大娘那儿,打听到她的消息,还好当时多留了个心眼儿。 不过,她下一个要去的,就是临舟县,要是半路遇到,她们母子三人肯定活不了。 就在姜茉一筹莫展的时候,旁边的一扇木门打开,走出来一个拿着箩筐的大叔。 “大妹子,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姜茉起身,“大叔,这是你的牛车吗?” “是啊。”大叔笑容朴实,“我隔一天就来镇上送菜,送完还要赶回临舟县去送。” 姜茉心里有了主意,“大叔,我也要去临舟县走亲戚,能不能顺路搭个车?我给您三文钱。” 临舟县离这里有半天路程,靠脚走,恐怕她天黑都到不了,况且一路还要提防杀手。 大叔摆摆手,人很耿直,“看你带着孩子也不容易,我不收你的钱,去客栈送完菜我们就走。” “多谢。” 送完菜,大叔把板车上的几个箩筐堆叠起来,给姜茉腾出位置。 “大叔,你这菜篮子还装东西吗?” 姜茉指了指角落。 第三章:共享系统 大叔说:“不装了。” 姜茉笑了笑,“那一会儿我把孩子放在里面,松松手,这一路上抱着怪累的。” “你尽管放,我这牛车稳得很。” 出发的时候,大叔还从前面拿了一个软垫子给她,说是自己老伴儿坐车时用的。 垫子很柔软,姜茉坐着一点不觉得累。 车平稳后,姜茉在篮子里垫了一层布,把小家伙放进去,再拿布遮住,脚边放上菜叶做遮掩。 寻常百姓上街买菜,拿布遮个菜篮子,很常见。 除非把布掀开,不然发现不了猫腻。 “大叔,去临舟县有小路吗?您知道我身子笨重,想快一点到我姐姐家。” “有。”大叔回答,“我早上来的时候,就走的小路,近一半路程呢。” 小路一般只有本地人知道,应该不会跟那些杀手碰上。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刚出小镇,牛车就在官道上,被昨晚那两人拦下来。 其中一个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几眼。 姜茉强壮镇定,装作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 男子问:“大叔,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抱着小奶娃的孕妇?” 这话是看着姜茉说的。 旁边一个男子,拔出长剑擦拭着,剑身折射出寒芒。 姜茉瞬间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凝固,但依旧面不改色。 “叔,你看到了吗?” 大叔摆摆手,“我这一路送货,没看到过。” “真没看到?” 极具压迫感的语气。 大叔说:“我们素不相识,骗你们干嘛?” 男子的视线落在板车上。 姜茉头皮发麻,祈祷孩子别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 好在只是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一眼后,就放了人。 大叔架着牛车继续赶路,速度明显比在镇上快许多。 直到彻底消失在两人视线内,姜茉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才感觉到后背全是冷汗。 “大叔,刚才谢谢你。” “你一个妇人怀着孩子,还带着一个,难免会遇到坏人,我能帮你一点是一点。” 大叔说完,叹了口气。 姜茉把菜篮上的布掀开一角,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看她,不哭也不闹,连打哈欠都没声音。 “宝宝真乖。” 一路上的车程比较快,下午就到了临舟县。 大叔人很好地把她送到了城门口。 按照先前说的,姜茉多给了他两文钱作为感谢。 姜茉抱着孩子刚走两步,坐在城墙边的两个乞丐跑过来,拿着破碗在她面前晃。 “好心人,施舍点吃的吧,给一文钱买个烧饼也行。” 姜茉护住孩子,“我带着孩子都被婆家赶出来了,哪里有钱有吃的?” 两个乞丐看她灰头土脸的模样,信了她的话,叹了口气,继续回到墙脚去坐下。 “两天没吃饭了,老天爷要我们的命啊。” “饿着吧,一会儿喝点水充饥。” 姜茉没多逗留,快步进城。 不只是城外,城内也有不少乞丐,每走一段路就会看到,他们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给点吃的’。 在路上吃了两个杂粮馒头不顶饿,这会儿肚子又饿得咕咕叫。 姜茉看到个比较干净的面摊。 “老板,小面多少钱一碗?” “四文钱一碗。” “这么贵?” 记忆里其他地方的一碗面,最多两文钱,三文钱都顶天了。 老板苦笑,“听口音你是外地人吧?你有所不知,从去年开始,这方圆几十里的粮食都减产了一大半,粮食少了,物价自然就上去了。” 他又向姜茉透露。 “看到街上那些乞丐了吗?都是从临川县逃荒过来的,听说那里更缺粮食,比咱们这里惨多了。” 姜茉下一个要途经的地方就是临川。 本来想在那里歇一天养养神,现在看来,得尽快到禹州去。 原主的老家在禹州的最南边,隔着四五百里路,不知道现在家里的情况如何。 姜茉要了一碗素面吃完,向老板问了路,去钱庄把一百两的银票,换成了碎银子和铜钱。 花二两银子,雇了一辆马车,让车夫今晚之前,把她送到禹州境内。 马车比牛车舒服太多,姜茉坐在柔软的垫子上,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在路过临川县,果然看到很多逃荒的人。 晚上,在城门关闭之前,姜茉总算是到了城内。 那些人应该暂时不会找到这里来。 姜茉准备随便找一家客栈休息。 今天大概是赶太多路,肚子有点隐隐作痛。 “乖乖的千万不要调皮。” 姜茉摸了摸肚子。 走了几步后,肚子越来越痛,下身一股温热的水顺着大腿流下来。 姜茉暗道不好,羊水破了。 37周,也算是足月。 姜茉扶着肚子,一只手抱着孩子,敲开一家房门。 “婶子,我……” 门打开后,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砰地关上,生怕被麻烦缠上。 连续敲了好几家门都一样。 肚子痛的频率越来越快,怕是一会儿就要生了。 街上昏暗一片,除了坐在墙脚的几个乞丐,空无一人,街道两边的店门全部紧闭。 几个乞丐目光大喇喇地盯着她,还在互相交换眼神,很快便起身向她走来。 姜茉的手缩回衣袖,握紧了衣兜里的匕首。 “妹子,出来怎么都不告诉姐姐?” 就在这时,有个朴实的妇人扶住了她,给她使眼色。 旁边还有个男子,手里拿着长棍子,把乞丐赶开。 “走走走,再看小心我不客气。” 乞丐见有人帮她,悻悻地转身离开。 柳姐低头看了眼她的裤子,“妹子,你羊水破了,医馆离这里还远,我带你回我们家如何?就在那边。” 姜茉已经快痛得说不出话来,“麻烦姐姐姐夫了。” 柳姐把孩子给她男人抱着,她则是扶着姜茉回家。 柳姐夫把门推开,急急忙忙地去把他娘叫醒帮忙,他去厨房准备热水。 姜茉被安排躺到床上,柳姐便开始忙前忙后,她生过两个孩子,流程清楚得很。 姜茉痛了半个时辰,终于把孩子生下来。 柳姐把孩子给她抱着。 “是个闺女,估计有七斤重,比她哥哥还重。” 姜茉抱着小小的一团,心融化了。 【滴滴滴!您将共享宿主的系统,根据宿主累积的积分,兑换相应的物资。】 第四章: 这破事道,活着就好 脑海里突然响起的机械音,让姜茉浑身一僵。 怀里的小闺女还不断拱她,小嘴一嘬一嘬的,看样子是饿了,没有嘬出来东西却也乖巧得不哭,只一个劲在怀里蹭着。 “系统?”姜茉在心里试探着默念。 没反应。 心中试探刚结束,面前突然浮现出来一个淡蓝色的框,跟前世手机上的APP界面差不多,一眼就好辨认。 积分:零,可兑换物资,一大排各种都是眼前非常紧要的物品,可惜全是灰的。任务列表倒是难得亮着一条,最底下一行字写明:由于宿主暂未觉醒,系统由血脉至亲姜茉共享管理。 “合着我是沾了宝贝闺女的光才得来了个系统?”姜茉松了口气,虽说是共享系统,眼下却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她刚生产完,身体虚弱,还带着一个刚出生的亲闺女和一个捡来的小奶娃,手里虽有银子,可乱世荒年之中,有银子可没有用,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 柳姐正好端着一碗稀粥进了屋子,看着已经醒来的姜茉“妹子,赶紧补补吧,现在家里也没啥粮食,就只能给你这些了,多少吃点好下奶。” 姜茉回过神,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把小闺女放到枕边,接过粥碗慢慢喝着。 “柳姐,这几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若不是你,我和孩子恐怕……都活不下来了”姜茉说着,眼底满是感激。 柳姐摆了摆手,坐在床边帮她掖了掖被角,眼神温柔地看着枕边的两个孩子“现在这个世道,女人最是不容易,还好你这两个娃娃,可都是乖巧的很,半点不需要操心啊,给啥喝啥,不挑。不像我家那俩小子,打小就难伺候。” 她朝床上那个小的努了努嘴,“这几天我先帮你喂着,煮的米汤,俩孩子都喝得挺好。等你身子利索了,再换母乳。” 姜茉撑着身子“姐,等我缓过来,一定——” 柳姐笑着应了,转身去照顾小奶娃。 姜茉靠在床头,再次看向系统面板。 任务面板只有一个亮着:照料好两个孩童,确保其健康存活三天,奖励积分20,小米1斤5积分、粗布1尺3积分。 “不难。”姜茉在心里暗道。 前世当德华的经验,让她对照顾孩子颇有心得,更何况这两个孩子都格外乖巧,小闺女吃完就睡,捡来的小奶娃也不吵不闹,只要按时喂饭、做好保暖,定然能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两天,姜茉就在柳姐家安心养身体。柳姐夫妇待人实在,不仅给她做可口的饭菜,还帮着照顾两个孩子,柳姐夫每天出去做工,回来都会带一个白面馒头,偷偷塞给姜茉,让她补身子。 姜茉也没白受他们的照顾,从银票兑换的碎银子里,拿出一小块,悄悄放在柳姐家的桌案上,又把孩子母亲给的一支不起眼的银簪,送给了柳姐。柳姐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心里对姜茉更是亲近。 这两天里,姜茉每天都按时给两个孩子喂奶、换尿布,夜里也起身好几次,查看孩子的情况。 小闺女眉眼精致,哭声清脆,姜茉给她取名姜梨漾。 捡来的小奶娃,姜茉取名姜承之,寓意承天之佑,希望他能平安长大,远离追杀。 【滴滴滴!新手任务完成!奖励积分20已到账,当前可兑换小米2斤、粗布2尺,是否需要兑换?】 第三天清晨,姜茉刚喂完两个孩子,系统提示音就准时响起。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兑换,下一秒,两斤小米和两尺粗布就出现在床头的柜子上,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姜茉心中一喜,有了小米,就能给两个孩子熬更浓稠的米汤,她自己也能补补身子。她把小米和粗布收好,打算等离开的时候,一并带走。 吃过早饭,姜茉找柳姐说起自己要回乡的事:“柳姐,我身子差不多恢复好了,想明天就启程回陈家村,家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柳姐闻言,面色表情一变,却也没留。 她转身进屋里,拿了一包裹着严实的东西直接塞进姜茉怀里“这是家里没人爱吃的糙饼,给你了,别饿着孩子” 姜茉心里太清楚,柳姐是担心她不愿意接受,所以才故意这样说。最后只是紧紧抱住这袋东西,挤出两个字:“谢谢。” 下午她姜茉把孩子托付给了柳姐,一个人就跑到了集市上。 说是集市,其实就剩几个摊位,荒年战乱的,都是一群百姓围绕着还算有点好日子的家门口守着施粥。 姜茉从集市的边缘,随意找到了富人家丢了的有些破烂却还能用的小推车。 本来想再买点干粮,可到了摊位上,正要掏铜钱。 摊主连摆手:“姑娘,有鸡蛋没?鸡蛋也成。一个蛋换两斤粗面。” 姜茉摇头。她哪有鸡蛋。 “我有三寸粗布,能给我换半斤粗粮吗?” 他瞅了姜茉一眼,又瞅了瞅她空荡荡的手。 “布呢?” 姜茉从袖口里摸出那三寸粗布。说是布,其实就是系统给的,她还有一尺留着给孩子当尿布,剩下这半截揣身上了。 老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手捻了捻。 “料子还行。”他把布往怀里一揣,“三寸布换半斤粗粮,你亏点。这样,我给你八两,再搭两个杂粮饼子。” 姜茉愣了一下。 这老头,怎么还主动加价? 老头看她那表情,乐了。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他拍了拍柜台上的麸皮饼子,“这年头,粮是金贵。可你晓得为啥金贵?天不下雨,地都裂成乌龟壳了,种一亩收不回来一斗。谁还敢种?不种地,哪来的粮?” 他叹了口气。 “可布不一样。棉花再旱,好歹能收点。收了纺成线、织成布,那都是实打实的功夫。粮吃一顿就没了,布能做衣裳、能缝被子,能用好几年。” 他把那三寸布叠好,塞进贴身衣裳里。 “我孙女三岁了,还没双像样的鞋。这点布,够给她纳个鞋面。” 姜茉接过八两粗粮和两个饼子,道了谢。 她揣着东西往回走。 路过一条没人的巷子,姜茉左右看了看,闪身进去,从怀里摸出系统兑换的那两斤小米。 白花花的小米,粒粒饱满,跟她手里那袋掺了麸皮的粗粮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从推车底下翻出一块破布,把小米严严实实裹了两层,塞进包袱最底下。上面压上尿布片子、薄被、粗粮袋子。又拿手按了按,确认看不出形状,才松了口气。 这小米太好了。 好到扎眼。 在荒年,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拿出这种品相的小米,等于在自己脑门上写着“我有问题”四个大字。 不能让人看见。 她把包袱系紧,推着嘎吱响的小车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系统里的价,小米一斤五积分,粗布一尺三积分。当时她还觉得贵。 现在回头想想,这破世道,系统给的价,还真是良心价。 第五章: 出城 天还没姜茉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肚子叫,胸口涨。侧过身,姜梨漾就窝在胳膊弯里,小嘴一动一动,做梦都在嘬。 姜茉把她抱起来调整了一下位置,小家伙闭着眼,准确无误地找到位置,吧嗒吧嗒吸得起劲。 床那头,姜承之也醒了,没哭,就睁着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安静看她。 “别急,妹妹吃完就轮到你。”姜茉小声说。 他像是听懂了,眨眨眼,继续等着。 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 喂完两个小的,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姜茉把昨天换的八两粗粮分出一半,借柳姐的锅煮了碗糊糊,自己喝了半碗,剩下的兑了水喂给姜承之。 柳姐也起得早,看到了在灶台忙活的姜茉,愣神“今儿这么早起了?” 姜茉把手里碗洗干净,转身看着柳姐“柳姐,我打算今儿带着孩子们走。” 柳姐没说话,只是沉默转身进了灶房里头,手里又是个布袋子。 “糙饼,又多烙了几个,别嫌弃” 姜茉忙推辞“姐,你昨儿就已经给了那一袋子了,我和娃也真吃不了那么多,够了,姐还是留着给自己和孩子吃吧” 柳姐张了张嘴。 姜茉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从推车底下翻出个小布包,塞进柳姐手里。 “这是啥?” “半尺粗布。”姜茉压低声音,“姐你别声张。” “这是干啥?”柳姐眉头一皱就要推回来。 姜茉按住她的手。 “姐,你听我说。这布你留着,给孩子们裁双鞋面也好,补衣裳也好,总有用处。”她压低声音,“我自己留了,够给两个娃做尿布了。” 柳姐还想说什么,姜茉又补了一句:“八两粗粮和饼子我也给姐留了一半,搁灶台边上了。” “你——”柳姐急了,“你把粮食留给我,你自己吃啥?” “我省着吃,够。”姜茉说,“姐,你家缸里的米我见过,刮到底才凑出一顿稠的。姐夫天天扛活,两个孩子还小,你不能让一家子跟着我省嘴。” 柳姐眼圈红了。 “可你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路上万一……” “所以我不能带太多粮食。”姜茉笑了笑,“身上粮食多了才招眼。我一个女人带两个娃,看着越穷越好。姐你不一样,你在自己家,多存一口是一口,没人说啥。” “成。我收着。”她哑着嗓子,“可你得应我一件事。” “姐你说。” “到了陈家村,捎个信回来。要是那边安顿不下来,你就回来。姐家虽穷,多双筷子还是养得起的。” 姜茉鼻子一酸。 “一定。” 柳姐夫帮她把推车抬出门。车轮子歪歪扭扭的,走起来嘎吱嘎吱响,但好歹能转。 “往南走,顺着那条土路一直走,别拐弯。”柳姐夫指着方向,“走三个时辰能到柳树沟,那边有个茶棚,可以歇脚。再往前走就进禹州地界了。” 姜茉点点头,把两个孩子放进推车。姜梨漾还在睡,呼吸又轻又匀。姜承之睁着眼看她,小手攥着她一根手指头,不撒开。 “乖,娘不走。” 小家伙这才松了手。 柳姐送到巷子口,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到了捎个信。” “嗯。” 姜茉推着车走了。 走出半条街,她回头看了一眼。柳姐还站在那儿,她朝姜茉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吧别回头了。 姜茉转过头,推着车朝城门走去。 心里盘算着——灶台边上留了四两粗粮和两个杂粮饼子,加上那半尺粗布,算是她的一点心意。 系统换的两尺布,给了柳姐半尺,换粗粮用了三寸,自己还剩一尺多,够给两个孩子裁尿布了。小米她没动,藏在包袱最底下,裹得严严实实。 粮食太扎眼,不能留。 留了反倒是害了柳姐。 出城比想的顺当。 守城的士兵打了个哈欠,瞟了一眼推车里的两个娃娃,连盘问都懒得盘问,挥挥手就让她过了。 荒年,逃难的人多了去了。一个妇人带两个孩子,实在没啥好查的。 出了城,人烟就稀了。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田垄上长满了草,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偶尔能看见几具干瘪的尸体蜷在路边,姜茉目不斜视地推着车过去。 不是冷血。 是这世道,能顾好自己就拼尽全力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姜梨漾醒了,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姜茉停下来,把她从推车里抱出来喂奶。 路边连棵树都没有,她就坐在推车边上,背对着大路,把闺女护在怀里。 姜承之在车里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是在看天还是在发呆。 喂完奶换尿布,系统给的那粗布,她把省下来的都裁成了尿布片子,一块块叠好放在推车底下。 姜茉想着虽然是有系统可以兑换这些东西,但是在这种时代,还是尽可能需要多注意。 她把之前用脏了的尿布子就在路边遇到溪流顺手洗了,这样也能省了不少的布。 做完这些,她才掰了半个糙饼,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啃。 毕竟她又已经许久没有吃东西了,再扛下去等太阳升起,恐怕身体是更加吃不消。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果然是晒得人头皮发麻。 姜茉心里完全只想着要把两个孩子给保护好,直接把薄被扯了搭在推车上给两个孩子遮阴。 走到日头偏西,她才总算看见了柳姐夫说的那个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搭的架子,上头盖了层茅草。 棚子底下摆着两张破桌子,一个老头靠在柱子上打盹。 姜茉把推车停进去。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 “老伯,有水吗?” “有。”老头没睁眼,“两文钱一碗。” 姜茉摸出两文钱放桌上。 老头这才慢悠悠起身,从棚子后面拎出个陶罐,倒了碗水递过来。 水是凉的,带着股土腥味,姜茉喝得干干净净。 “老伯,往陈家村怎么走?” 老头抬起眼皮:“陈家村?禹州南边那个?” “对。” “那你走岔了。”老头说,“你这条是往禹州城去的。去陈家村得在前头岔路口往西拐。” 姜茉心里一沉。 “往回走半个时辰,有个三岔口,看见一棵歪脖子枣树就往西拐。”老头说完又闭上眼,“不过姑娘,我劝你别走夜路。这一带有狼。” 姜茉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往回走半个时辰,再往西拐,到陈家村至少还得两个时辰。天黑之前肯定赶不到。 “这附近有地方过夜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棚子后面有个柴房,我堆稻草用的。不嫌弃就凑合一宿。五文钱。” 姜茉看了看推车里的两个孩子。 “行。” 柴房不大,堆了半屋子稻草。姜茉把推车靠墙放好,用稻草铺了个窝,把两个孩子放上去。稻草扎人,但比直接睡地上强。 老头送了碗热水过来,还搭了半块杂粮饼子。 “喂孩子的。”他说完就走了。 姜茉看着那半块饼子,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饼子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糊喂给姜承之。小家伙吃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张嘴等着。 姜梨漾吃了奶就睡,半点不操心。 第六章: 岔路 姜承之的哭声把姜茉惊醒了。 说是哭,其实就是小声哼唧,跟小猫叫似的。姜茉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解开襁褓看了看尿布——干的。 那就是饿了。 姜茉把小家伙抱起来,从包袱里翻出昨天剩的半块杂粮饼子,掰碎了搁木碗里,倒点水泡软,用手指头捻着一点一点喂他。 姜承之小嘴吧嗒吧嗒,吃得急。 “慢点,没人跟你抢。” 姜梨漾还在睡,这丫头睡眠质量一向好,天塌了都不带醒的。 姜茉有时候羡慕这丫头,前世失眠的毛病要是能分她一半就好了。 喂完姜承之,她把昨天从老头那儿换的粗粮袋子打开看了看。八两粗粮,昨天煮糊糊用掉了一半,还剩四两左右。杂粮饼子也剩最后一个了。 得省着吃。 她把东西重新归置好,推车底下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小米裹在破布里压在最底下,上头堆着尿布片和薄被,最上面搁粗粮袋子。从外头看,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妇人带着两个娃赶路。 越穷越安全。 柴房外头传来脚步声。 老头掀开帘子,递进来一碗热水。 “姑娘,醒了吧?” “醒了。谢谢老伯。”姜茉接过碗,顺手把早就放身上的文钱递给老伯“老伯,这是昨晚的柴房钱。” 老头摆摆手“算了吧,也不是啥像样的地方,能够让你和孩子将就一晚不错了。” 姜茉愣了一下。 老头又看了看推车里的两个孩子,叹了口气:“你一个女人带两个奶娃子赶路,不容易。钱留着给孩子买口吃的吧。” “老伯,这不合适。” “行了行了。”老头打断她,“老头子我看你有福气的很,能帮就帮一把,赶紧带着娃回家吧,这世道不容易,能活下来都是希望。” 姜茉把碗放下,站起身,认认真真给老头鞠了一躬。 “老伯,多谢您大恩,虽然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我们母子几人来说是天大的恩情,想问一下老伯贵姓,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感谢您。” “行,我姓宋。快走吧,趁着日头没升起来凉快。热了赶路可不好受啊。” 姜茉听到老伯如此催促,才终于满怀感激推着车出了柴房。 她按这位老伯指的方向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他的喊声。 “姑娘——” 姜茉回头只看到,老头跑着追上来,又往她推车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昨儿夜里鸡下的,热乎的。给孩子吃。” 姜茉张了张嘴,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宋伯……” “好了,赶紧走吧,再晚日头热了,娃娃们可受不住啊。”老头转身往回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姜茉站在那儿,看着老头的背影离开。 她低头看了看推车里的两个鸡蛋。蛋壳还温着,灰扑扑的,沾着草屑。 这破世道,坏人不少。可好人也有。 她把鸡蛋小心塞进包袱里,推着车继续走。 往回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了昨儿路过的一个三岔口。 路口有棵枣树,枣树木杆上用刀刻着淡淡的几个字,正是陈家村。 这条路比昨天的还窄。两边是荒废的田,稻茬子烂在地里,长满了野草。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就毒起来了。 姜茉把薄被搭在推车上,给两个小的遮阴。 姜梨漾醒了,哼唧了两声,姜茉停下来喂了奶。 小家伙吃饱了也不睡,睁着眼睛看头顶晃晃悠悠的薄被,小手一抓一抓的。 姜承之倒是又睡着了,呼吸轻得跟羽毛似的。 姜茉看着他睡得安稳踏实,本来想着给他也喂点吃的,却还是放弃了,觉得孩子能够睡得安稳也好,不至于等会吃了又睡不着,小孩子需要觉足。 继续赶路。 日头越升越高,路两边连棵树都没有。 姜茉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黏在皮肤上。 她有点头晕。 是饿的。 这两天的粮都给孩子们分了吃,自己也就将就兑了水吃了点,如今因为走得急,却是有些撑不住了,好不容易撑着走到了另一边的小山坡,停下来扶着推车喘气。 本想正好在这山坡背阴处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走。 却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 很远,但很清楚。从东边过来的,就是她刚才走的那条路。 姜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推着车就赶忙往小山坡边的荒地里钻。 推车的轮子陷进松软的土里,她咬着牙硬推,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生疼。 一直推到一丛野蒿子后面,她才蹲下来,把推车压低,用蒿子挡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透过蒿子的缝隙往外看——三匹马,三个人。没有黑衣蒙面,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腰间别着的东西,她隔着老远都认得。 刀。 跟那天在客栈里那两个杀手佩的,一模一样。 三个人在三岔口停下来。 “往哪边?” “不是去禹州城,那就是往西。” “上头说了,那女人带着个孩子,走不远。沿这条路追。” 姜茉把身子压得更低了。 推车里的姜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她。 姜茉把手指竖在嘴唇前,无声地做了个“嘘”的口型。 小家伙眨了眨眼,没出声。 姜梨漾也醒了。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姜茉一把将她抱起来,塞进自己怀里,掀起衣襟喂奶。 马蹄声从三岔口往西来了。 姜茉蹲在蒿子丛后面,一动不动。蚊子叮在她脖子上吸血,她连拍都不敢拍。 三匹马从她面前过去了。扬起的尘土落了姜茉一身。 她没动。 一直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等到四周只剩下风吹过野蒿子的沙沙声,她才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胳膊也麻了。 她把姜梨漾放回推车里,小丫头吃饱了,嘴角挂着奶渍,睡着了。姜承之还睁着眼睛看她,姜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乖,都没事。” 姜梨漾伸出小手,攥住了她一根手指头攥得很紧。 突然,眼前弹出淡蓝色光板,是系统面板。 【检测到宿主处于危险环境。被动预警功能触发。】 【警告:前方道路三千米处有三名武装人员停留。建议绕行。】 【新任务发布:安全抵达陈家村。奖励积分三十。是否接受?】 第七章:险途绕行 姜茉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红色警告,心跳砰砰加速。 前方三千米,三名武装人员停留。 刚才那三匹马往西去了,正是她要走的陈家村方向。她要是老老实实沿着大路走,撞上去就是送死。 她蹲在蒿子丛后面,脑子飞速转。 系统既然提示绕行,那就一定有别的路。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北边那片荒坡上。坡不算高,但坡后面是连绵的矮丘,丘陵间隐约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土径,像是以前村民走出来的小路,荒废已久,杂草齐腰。 姜茉接受了任务,把推车从蒿子丛里拖出来,调转方向,朝北面的荒坡推去。 这条路难走得多。没有路基,全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土,推车轮子每隔几步就卡一下。姜茉弯着腰使劲推,胳膊上青筋暴起,汗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段陡坡。 坡面大概有三四丈长,角度不算陡,但地面全是松土,推车轮子一上去就往下滑。姜茉试了两次,推上去半截又溜回来,差点连车带人翻倒。 她喘着粗气,蹲下来想办法。 要是把两个孩子抱下来,先空车推上去,再回来抱孩子——可她不敢把孩子单独留在下面,万一有野兽路过,万一那三个人折返…… 正犹豫着,推车里忽然晃了一下。 姜茉低头一看,姜承之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这孩子才几个月大,按理说连翻身都费劲,可他此刻撑着推车边沿,整个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死死扒着车帮子。 姜茉来不及多想,咬牙又开始往上推。 这一次,推车竟然轻了。 不是一点半点的轻,是明显能感觉到车底下像是多了一股力。姜茉脚下蹬着碎石往上走,推车稳稳当当地上了坡,中间一次都没有打滑。 等到了坡顶,姜茉扶着车把喘了半天气,回头看那段陡坡,又低头看看推车里的姜承之。 小家伙已经躺回去了,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两只小手摊开放在身侧,手心红红的,像是用力攥过什么东西。 姜茉伸手摸了摸他的掌心——烫的。 她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孩子的来历,那些追杀他的人,他生母临死前拼了命也要把他塞给一个陌生人…… 这些事情不是巧合。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把薄被重新给两个孩子盖好,继续推车赶路。 翻过矮丘之后,路反而好走了一些。窄径蜿蜒在两座丘陵之间,两边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几棵歪脖子树,至少有了遮阴的地方。 大约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姜茉脚步一顿,下意识把推车往路边拉了拉。 是四个人,两男两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其中一个女人背上还背着个孩子,用破布条绑着,孩子的脑袋耷拉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动。 饥民。 姜茉放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松。荒年饥民比劫匪更难缠——劫匪要钱,饥民要命。饿急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低着头想快步绕过去,可对面那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已经看见了她推车里的包袱。 “大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姜茉没停,加快了脚步。 那男人跟了上来,另外三个也围过来。不是恶意的围堵,但把路堵得死死的。 “大姐,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孩子都快不行了。”背孩子的女人哑着嗓子说,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出。 姜茉停下来,看了看那个女人背上的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脸色青灰,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确实是饿狠了的样子。 “我没有多余的粮食。”姜茉说,这是实话。 “那……那你车里是啥?”年轻些的男人往推车里探头。 姜茉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尿布片子和破被子。”她语气平静,“我也是逃难的,两个奶娃子,吃的都是我自己的奶。” 四个人面面相觑。 那个年长的男人往她车里瞅了一眼,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姜茉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自己包袱扎得严实,外头看不出什么。但饿极了的人,鼻子比狗都灵。那袋粗粮虽然埋在底下,可杂粮饼子的味道未必藏得住。 “我有布。”姜茉开口了。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小截粗布——是之前裁尿布剩下的边角料,大概两寸来长,半寸来宽,做不了什么正经用途。但她没拿这个。 她从推车底下翻出一块稍大的粗布,大约有三寸见方。 “这块布,换你们让路。”她看着那个年长的男人,“你们拿去,到前头镇子上能换两碗粗粮粥。比抢我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强。” 年长的男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布,捻了捻。 “料子不错。”他看了看同伴们,最终点了点头,“走。” 四个人让开了路。 背孩子的女人经过姜茉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大姐,前面山沟里有条溪,水能喝。” 姜茉点了点头,推着车快步离开。 一直走出去百来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不全是热的,有一半是冷汗。 那个年长的男人让步让得太快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丘陵后面。 姜茉加快了脚步。 布是小事,但她现在手里的布料又少了一截。系统里兑换粗布要三积分一尺,她目前积分归零,新任务还没完成。往后的路,得更省着过。 按照那个女人说的,果然在前面的山沟里找到了一条细细的溪流。水不大,但清亮。姜茉灌满了水囊,又给两个孩子擦了擦脸。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在溪流上游找到了一个浅洞。说是洞,其实就是山体凹进去的一块,顶上有岩石遮挡,勉强能挡风避雨。洞口朝南,地面是干的,铺了层落叶。 姜茉把推车推进洞里,清理了一下地面,用薄被铺了个窝,把两个孩子放上去。先喂了姜梨漾的奶,又给姜承之泡了点杂粮糊糊。最后一个杂粮饼子,她掰了小半个自己啃了,剩下的裹好收起来。 宋伯给的两个鸡蛋,她舍不得吃。留着明天给孩子。 夜深了,山里的温度降下来,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草木的腥气。 姜茉把两个孩子裹紧,自己靠在洞壁上,半睡半醒。 大约是后半夜,她被一阵低沉的声音惊醒了。 不是风声。 是喘息。粗重的、带着呼噜声的喘息,从洞口外面传来。 姜茉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洞口外面,两点绿光一闪一闪。 是野兽的眼睛。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一只灰色的野狗,不,体型太大了,是狼。瘦骨嶙峋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显然也是饿了很久。 它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来,鼻子抽动着,在嗅。 嗅到了奶味,嗅到了人味。 姜茉一只手慢慢伸向推车底下,摸到了那根在路上捡的枯树枝——手臂粗细,她原本打算当拐杖用的。 不够。一根木棍赶不走一只饿狼。 系统面板在她脑海里一闪。她拼命回忆——兑换列表里有没有火种?有。火折子,两积分。可她现在积分是零。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一行字。 【紧急兑换通道开启:检测到宿主生命受威胁。允许预支积分。火折子×1,预支2积分。确认?】 姜茉几乎是用意念摁下了确认。 第八章 归家 姜茉按下系统确认键的那一刻,手心里多了一截冷硬的东西。 火折子。比她想象中小,只有半截手指长,外壳是粗陶的,攥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洞口那只狼没有进来,但也没走。它就那么站着,鼻子一耸一耸,两点绿光在黑暗里来回移动。姜茉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拇指悄悄摩挲火折子的顶端,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启口。 狼往前迈了一步。 姜茉猛地站起来,同时把火折子往外一甩,淡蓝色的火苗在黑暗里突然亮开,像一点骤然炸裂的星火。 狼倒退了两步,爪子在地上扒出几道印子,低吼了一声,绿光在火苗的照耀下忽闪了两下,终于转身,消失进了夜色里。 姜茉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火折子烧到一半熄了。 她低头看了看推车里的两个孩子。姜梨漾睡得毫无知觉,小嘴微张。姜承之睁着眼睛,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小小的人儿,连眼皮都没有抖。 姜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夜风,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在她举起火折子之前,就已经醒了。 他没出声。没哭。连动都没动。 就像白天在蒿子丛里,她做了个“嘘”的口型,他就当真没出声一样。 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 这不对。 但这念头才冒出来,姜茉就强压下去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把火折子揣回袖里,重新坐回洞壁边,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一直坐到天边泛出一道灰白色的光,雾气从山沟里漫上来,把整片丘陵裹得模模糊糊。 姜茉起身,把东西归置好,将推车从洞里推出去。 雾大。能见度不超过二十步。 她想了想,觉得这反倒是好事。 雾里赶路,容易走岔,但也容易藏人。那三个腰间别刀的人,昨天往西去了,说是要找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大路上走,撞见的概率太高。 她选择继续走昨天的窄径。 推着嘎吱作响的破旧推车,姜茉终于望见了陈家村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此时正值午后,树影被斜阳拉得老长,像一道裂痕刻在龟裂的土地上。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见她走近,浑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在推车和两个娃娃身上反复打量。 你是……”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恍然道,“姜家的丫头?你不是……去找你家那口子了?” “是姜家那闺女?看着是像……” “男人没了?啧,年纪轻轻就守寡,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小的那个是遗腹子吧?大的那个看着也才几个月,不像她男人走的时候怀上的……” “谁知道呢,外头捡的也说不定。你看那包被,料子看着不一般……” 姜茉背脊挺直,只当没听见。这些话早在意料之中,一个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婴儿,在这封闭的小村子里,注定是要被议论的。她现在没力气也没资本去辩驳,活下去,安顿下来,才是头等大事。 原身的家在村西最偏僻的角落,三间土坯房,外加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正如陈三爷所说,几年没人住,院门歪斜,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窗户纸破烂不堪,在风里哗啦作响。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 姜茉把推车停在还算完好的屋檐下,先检查了两个孩子。她松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粗粮饼子,掰碎了泡在温水里,小心地喂给承之。小梨漾有奶吃,暂时不愁。 水是当务之急。姜茉记得村东头有口公用的水井。她找出车上那个破木桶,朝水井走去。 打水时又遇到了几个村妇。她们好奇地打量着姜茉,问东问西。姜茉一律低眉顺眼,只说是男人在路上得了急病没了,自己带着孩子没办法,只好回娘家村子落脚。至于承之,只说是路上捡的弃婴,看着可怜就养着了。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凄楚,倒让几个心软的妇人红了眼眶。 有了水,姜茉简单擦了擦正屋的土炕,铺上仅有的那床薄被,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她又花了些时间,粗略收拾了灶房,捡了些干燥的茅草和树枝,勉强生起火,烧了点热水。 夜幕降临,陈家村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粮食几乎告罄,钱也所剩无几。原身家里原有的两亩薄田,早就因为无人耕种,被村里收了回去,分给了别人。她现在可以说是真正的一无所有,除了这个破屋子和两个娃娃。 “安全抵达陈家村”的任务完成,积分栏变成了30。可兑换列表里,除了小米、粗布,也出现了一些新的选项:菜种(3积分/包)、简易农具(5-10积分/件),甚至还有“基础土壤改良简要指南”(15积分)。 她现在的积分,能换6包菜种,或者3件最便宜的农具,或者2份指南。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 目光落在院子外那片荒地上。那是屋后连着山坡的一块地,大约有半亩,因为石头多、土质差,一直没人要,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在村民眼里,那是不值钱的废地。但在姜茉看来,那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开垦荒地……”她低声念着系统新发布的任务,奖励是20积分和随机种子一包。风险很大,一旦失败,不仅浪费体力,还可能引来更多非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姜茉就起来了。她用昨晚周婶子送来的一小把糙米熬了稀薄的粥,自己只喝了几口,大部分喂给了承之,小梨漾则吃了奶。然后把两个孩子用布条绑在背上和胸前,拿起从破屋里找到的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和一根木棍,走向屋后荒地。 柴刀钝得几乎砍不动东西,木棍也只能勉强拨开草丛。背上的小梨漾似乎不舒服,小声哭起来,胸前的承之却异常安静,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母亲费力地劳作。 动静引来了邻居。先是周婶子隔着篱笆喊:“姜家妹子,你这是在干啥呢?那块地石头多,种不出东西的!” 接着,路过的几个村民也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看吧,我就说外头来的不懂……” “白费力气,那地要是能种,早被人开出来了。” “带着两个吃奶的娃娃开荒?真是胡闹。” 姜茉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汗,对周婶子笑了笑:“婶子,我就试试,反正地荒着也是荒着。能开一点是一点,种点菜,孩子也能有点吃的。” 她语气平和,眼神却坚定。周婶子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回家拿了把旧锄头过来:“用这个吧,比你那破柴刀强点。不过我可说好了,借你的,种不出来可别怨我。” “谢谢婶子!”姜茉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把锄头虽然也旧,但比柴刀好用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姜茉每天日出而作,背着孩子,在荒地上一点点清理、翻土、捡出石块。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变成厚厚的茧。肩膀被背带勒得红肿。但她没停。累了就坐在石头上,喂喂孩子,喝口水。村里人的议论从嘲讽渐渐变成了不解,甚至有一丝隐隐的佩服。 第五天下午,姜茉终于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土地,大约只有两分地大小。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看着那片翻新的、露出深褐色土壤的地,心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叮!新手任务‘开垦荒地(初级)’完成!奖励积分20,随机种子包x1已发放。】 系统的提示音及时响起。积分变成了50。同时,她手里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粒饱满的、她不认识的黑色种子,旁边附着一行小字说明:“高产薯蓣种,耐旱耐贫瘠,块茎可食,叶可作菜。生长期短。” 姜茉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类似芋头或者山药的东西?耐旱耐贫瘠,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生长期短,意味着能更快见到收成。 她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按照系统简要提示的间距,种了下去,浇上珍贵的水。又在旁边用树枝和茅草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稍微遮阴。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她回到屋里,烧水给自己和孩子们擦洗。 接下来的日子,姜茉白天大部分时间依然花在那两分地上,浇水、除草、用捡来的树枝加固那个小棚子。晚上则缝补衣物,收拾屋子,用剩下的粗布给两个孩子做尿布。积分她暂时没动,想等到关键时刻再用。 她的举动,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起初的议论渐渐少了,偶尔有妇人路过,会站在篱笆外看一会儿,跟她说两句话。周婶子更是常来,有时带把野菜,有时告诉她些村里的消息。 “里正前几天还问起你呢。”周婶子一边帮她缝补衣服,一边说,“问你打算怎么过活。我说你能干着呢,自己开荒。里正听了,没说啥,就点了点头。” 姜茉心里微动。里正陈老根,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也是陈氏一族的族长。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村里人如何看待她。 几天后,姜茉开垦的“试验田”里,竟然真的冒出了点点绿芽!虽然稀稀拉拉,但在那片荒芜的背景衬托下,格外显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村子。不少人跑来看稀奇。 “还真发芽了?” “这啥东西?没见过。” “姜家闺女,你这地里种的啥啊?”有人忍不住问。 姜茉正在给幼苗浇水,闻言直起身,擦了擦汗,坦然道:“我也不知道叫啥,路上一个老乞丐给的种子,说好活,我就试着种了。” 这个说法含糊,但也没人深究。大家更关心的是,这块公认的废地,居然真能长出东西来。 陈三爷也背着手来了,蹲在地头看了半晌,用手指捻了捻土,又看了看那些稚嫩的绿苗,半晌,对姜茉说:“丫头,你这地……拾掇得有点门道。” 姜茉心里松了口气,知道最关键的第一关,算是过了。她不仅在这个村子里留了下来,还用这小小的两分荒地,为自己挣得了一丝立足的缝隙。 夜色中,她抱着吃饱喝足、已然熟睡的小梨漾,轻轻拍着。身旁的承之也呼吸均匀。破旧的窗棂外,星光微亮,落在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 前路依然漫长,但种子既已入土,便有发芽破土的希望。 第九章 流言与转机 旱情比姜茉预想的来得更快。 进入六月下旬,陈家村连续半个月没有落过一场像样的雨。村东头的公用水井水位降了近一尺,几户地势低的人家开始省着用水,轮到姜茉这边,每天能打到的水越来越少。 她种下的高产薯蓣苗子已经蹿出了半尺高,叶片油亮,长势比村里其他人家的菜地好得多。这得益于她开荒时,把捡出来的碎石在地边堆成矮垄,又用草木灰改良了土质,再加上她每天浇水时用的是“少量多次”而非一次浇透的法子,省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水量。 邻家的周婶子最先注意到了这个区别。 周婶子自家的菜地已经蔫了两拢,跑来问姜茉借水,顺口问她是怎么浇的。姜茉没有藏私,把分次浇水的道理和地垄保墒的方法说给她听,又帮她把菜地边的土拍实了,堵住跑水的缝隙。 周婶子当场就把她夸出了花,转头把这事说给了隔壁的陈婆婆听,陈婆婆又说给了几个来井边打水的妇人。 到了第二天,来问姜茉讨教的人已经有七八个了。 姜茉一一答了,言辞浅白,说得都是实用的法子,没有半点藏着掖着的意思。问的人越多,她心里越清楚:这是她在村子里立住脚的机会,不能拒,也不能托大。 然而流言在同一时间也在加速发酵。 陈寡妇住在村西头,和姜茉家隔了两条田埂。这妇人寡居多年,在村里颇有些人缘,惯常是个消息灵通的。她最初只是跟人说姜茉带来的两个孩子“来路可疑”,说那小的那个包被的料子,不像是穷苦人家用得起的东西,又说她一个女人在外头漂了那么久,“回来得也太巧”。 起初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嚼舌根,姜茉听见了也不当回事。 但这话越传越歪。到了第八天,她去井边打水,听见两个不认识的婶子压着声音说,有人见过她推车里藏着什么值钱的东西,还有人说她路上碰见的那伙饥民里,有个男人留下来“帮衬”她才把荒地开出来…… 姜茉把水桶放在井边,听了个大概,没有当场驳斥。 驳斥没有用。越辩越描越黑,她心里清楚。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村口的老槐树,里正陈老根正坐在树下和两个族老说话。见她过来,三个人同时停了嘴,眼神落在她水桶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姜茉神色如常地点了头,继续往回走。 脚步稳,心里却生出一股凉意——里正那个眼神,不是不友善,是在观望。观望就意味着还没下定论。 这对她来说,是危险,也是机会。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村里来了个外人。 是一辆拉着货物的旧车,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晒得黝黑,手上茧子厚得像砺皮,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车停在村口,他下车问路,说是要去禹州城,走错了道。 陈家村离禹州城不算远,来往的外乡人偶尔也有,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等到傍晚,这个汉子还没走,反倒被里正留下来吃了顿饭。晚上村里人聚在老槐树下乘凉,消息就传出来了——这汉子原来姓陈,是本家的远亲,在外头跑了好些年的货,这回是路过顺道回来瞧瞧老地方。 他还带来了外头的消息。 姜茉是第二天早上从周婶子口里听说的。 “说是天启国换了新主了。”周婶子压着嗓子,一边帮她扶着地里的木棍,一边说,“那个陈大河说,他在禹州城的茶馆里听人议论,天启国原来的皇帝没了,新君登基,这两年在边境那边动作不小。还说禹州这边可能要有兵过境。” 姜茉手顿了一下。 兵过境,就是乱。乱起来,村里的情况只会更难。 但她脑子里另一根弦也悄悄绷起来——天启国新君的事,她之前没怎么在意,可陆庭樾,他是哪边的人,她其实从未真正知道过。他失踪之前,只说自己是南夏边境的商人。但那些追杀姜承之的人用的刀,她没有忘。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先顾眼前。 那个叫陈大河的汉子,在村里又多待了一天。 到了第三天,这人主动来找了姜茉。 他站在篱笆外,说自己是陈氏一族的旁支,算起来和里正陈老根是同一个曾祖,勉强算是本村的人。他说话直,开口第一句就是:“村里有些闲话,我听说了,你是回娘家落脚的姜家姑娘?” 姜茉打量了他一眼,点头。 陈大河说,他在外头跑货,路上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见过带着孩子逃难的妇人,也见过被人欺负活不下去的穷苦人。他说这话的时候,顿了一顿,最后说了一句:“村里那些话,我见过的事情多了,大多数都是不实的。” 姜茉没说别的,只问他禹州城最近的情形。 陈大河就说起来了,说旱情不止陈家村,禹州下辖好几个乡都已经减产,城里粮价涨了两成。但城外有个据说是从北边来的行商,带来了一批从没见过的菜种,说是耐旱高产,在城里摆摊卖,引了不少人去看。 姜茉听到这里,默默把这件事记下来。 陈大河走之前,去里正家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里正送到了门口,两个人说说笑笑,神情是真正熟络的样子。 那天下午,里正陈老根破天荒地亲自来了姜茉的地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地垄边站了站,看了看那些长势喜人的薯蓣苗,看了看她堆出来的碎石垄,末了问了她一句:旱情再持续下去,她有没有什么法子保住地里的收成。 姜茉把她想到的说了——除了分次浇水和碎石保墒,还有用稻草覆在根部减少水分蒸发,以及在地边挖浅沟引露水的土法子。 里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你懂些门道。” 这就是认可了。 姜茉送走里正,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儿,正想把今天的事捋一捋,忽然听见小梨漾哼唧起来。 她走过去一看,孩子没事,只是踢开了盖在身上的薄布。把布重新盖好,她低头看了看姜承之——小家伙睡得沉,两只手按着惯例摊开在身侧,脸色红润,呼吸匀净。 她无意识地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她去收拾屋后那片荒地,在地边捡到了一截断刀,锈成了黑色,刀型细长,不是寻常农具或者山间猎户用的东西。她当时没当回事,随手扔在了角落里。 现在忽然想起来,那刀的形制……和她在三岔路口远远看见的那三个人腰间别的东西,有几分相像。 这条路,以前应该有人走过。 而且不是一般人。 第十章 暗影再现 村里的狗叫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消停。 姜茉早起去查了一圈,篱笆外的泥地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不是兽爪,是人。鞋底花纹细密,不像是农人常穿的那种厚底布鞋,倒像是走惯了长路的外出商旅的底子。脚印只有来,没有去。去的那段踩在硬地上,没有留痕。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声张,起身继续去喂孩子。 旱情还在持续,但村里的人心却比旱情先缓了一口气。 姜茉推广的分次浇水和碎石保墒的法子,在周婶子、陈婆婆几家相继试用之后,效果肉眼可见。几块原本已经开始泛黄的菜地重新缓过来,几户人家的薯蓣和葫芦没有旱死。消息传开,加上里正那一次亲自登门、当众称许的背书,村里对姜茉的态度悄然变了。 不是所有人,但足够多。 连陈寡妇都消停了几天,只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不过是会几个小把戏”,没再往深里编了。 姜茉借着这股势头,把地里剩下的半分荒地彻底翻完,用草木灰压了一遍,在系统里兑了两包菜种补种进去。高产薯蓣的苗子已经蹿到了膝盖高,叶片肥厚,根系把改良过的土咬得很稳,就算连续十来天不下雨,叶面也只是微微卷边,不见枯黄。 里正陈老根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带着两个族老来“看苗”。三个老人在地垄边站了一刻钟,话说得不多,陈老根离开时顺口问了一句,说村里有两户人家的地贫土薄,开春就已经减产,问她的法子能不能用在秋种上头。 姜茉说能,并且说愿意帮着看地。 第二次,里正来得突然,是在一个傍晚,带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说是从禹州城外来,专做乡下生意。货担子上挂着针头线脑、香皂蜡烛,也有几包没见过的菜种,用油纸包着,标着字,字写得工整,不像是寻常货郎能写出来的。 里正介绍说,这货郎姓钱,路过陈家村,想借宿一晚。 姜茉让了路,让他们进院子说话。 货郎进来之后,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薯蓣地上,开口问她这苗子是哪里来的种子,还问这地是自己开的还是原来就有。话问得随意,语气闲淡,像是真的只是好奇。 但姜茉注意到,他问起苗子的时候,眼神停顿了一拍,那一拍的时间,比好奇心应有的停顿,长了半分。 她只说是路上一个老人给的种子,没有多说。 货郎又说起了城外的消息,说有个行商带来了北边的新菜种,禹州城里最近粮价涨,还问村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或者药材可以出手。这些话说得四平八稳,像是惯常走村串户的人会问的那种话。 货郎在院子里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跟着里正走了。 姜茉把院门关好,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货郎担子上的字,不对。 走村串巷的货郎,大多是认得几个字,能写个账,但那货郎油纸包上的字,笔划带着收势,是读过书的人才有的写法。她不是研究书法的人,但在乡下待了这些日子,见过的字不少,里正的字、族老的字、甚至陈大河的字,和那货郎写的不是一路。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暂时没有往外说。 当天夜里,她把惠妃留下的那个小布包翻出来,那里头原本一直放在推车的夹层里,是她最开始收养姜承之时,从孩子身上摸出来的东西。一枚嵌着红宝石的金簪,做工极细,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她把簪子从布包里取出来,用一块旧布裹了三层,找了个夜里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埋在了屋后薯蓣地边的碎石垄底下,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又用草木灰盖了盖,看上去和周围的石垄没有区别。 埋完之后,她在石垄边站了一会儿,月光把地垄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到那个货郎的眼神,想到村口的脚印,想到那截藏在屋角的断刀。 这些事情,单独来看,每一件都可以有别的解释。放在一起,就不那么安心了。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喂孩子的时辰,姜茉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外头的,是屋里的。 姜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两只手按在炕沿上,整个身子绷紧,眼睛盯着门缝方向。他没有哭,没有出声,就是那么僵坐着,脸上是说不清楚的专注。 姜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门缝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院子里的早风吹着草叶。 但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轻,绕着篱笆走了半圈,然后停了一停,又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姜承之才缓缓松开了按在炕沿上的手,身子软下去,重新躺回去,阖上眼睛。 姜茉看着他,心跳沉了一沉。 这孩子,已经不止一次在她没察觉的时候,先感知到外头的动静。 第三天,里正又来了,这回没带外人,只是来“说说地里的事”。但他在说正事之前,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炕上的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停,问了一句,说昨天傍晚他来的时候,看见承之在院子边站着,那孩子一个人站了好一会儿,也不哭,只是一直朝着东边看,是不是孩子有什么毛病。 姜茉说,孩子爱看天色,没有什么毛病。 里正点点头,没有再问,转回去说地里的事。但他临走时,回头看了承之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姜茉没来得及判断,那一眼就过去了。 只是,从那以后,里正过来的次数明显多了一些。 有时候是白天,站在地边说几句;有时候是傍晚,在篱笆外头停一停,不进来,只是朝院子里看一眼,然后走了。 姜茉开始留心这件事,但没有挑明。 就在她以为近两天算是平稳的时候,周婶子急匆匆过来,说村口来了两个人,不是走货的,穿的是官服,说是新上任的县尉手下的巡检,来登记流民落籍的。 周婶子说,那两个人带着一张单子,挨家挨户问话,主要是问落户的来历、家里人口、有没有外来的生人寄居。还说,要单独见一见家里的孩子。 姜茉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柴刀放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平静地说,那就去见见,有什么好怕的。 但她转身回屋,先去看了眼炕上的承之。 孩子还在睡,侧着身,一只手攥着薄被的边角。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异样。 外头,周婶子还在篱笆外等着,说那两个巡检已经到了隔壁陈婆婆家,完了就要过来了。 姜茉站在屋里,把脑子里近几天的事情快速过了一遍。脚印、货郎、里正的眼神、承之的那几次预警,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落籍核查。 不知道从哪一环开始松了线,但线头,已经露出来了。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天灾与抉择 两个巡检在陈婆婆家说话的时间,比预想的长了一倍。 等巡检的脚步声从隔壁院子里传出来,周婶子立刻扒住篱笆低声说:“来了来了,两个人,那个高个子手里夹着册子。” 姜茉把柴刀放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院门往里留了半扇,然后进屋把炕上的承之往被子里带了带,给他蒙上了半边脸,像是孩子睡觉盖被的寻常模样。 两个巡检进院时,姜茉正站在灶前,舀了一瓢水往陶碗里倒,背对着院门,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身。 高个子那个开口,说是奉县尉之命,核查辖内各村流民落籍,请她配合说几句话。语气公事公办,但不见粗暴。另一个矮些,一进院就把目光扫过屋门口,扫过正屋的窗格,再落到灶台边靠着的那几件农具上,像是随意,实则整个院子兜了一圈。 登记的问题不出所料。姜茉答得不快不慢,说了原身早年出嫁、男人路上病故、带着孩子回娘家村子落脚的说法,言辞与她之前告诉周婶子的分毫不差,没有多余的细节,也没有明显的漏洞。 高个子在册子上记录。矮个子这时候开口了,说按照规制,落籍有外来孩子的,要见一见孩子,核验年岁。语气随意,像是走流程。 姜茉没有拒绝,侧身让他们进屋。 矮个子站在炕沿边,看了一眼大的,又看了一眼小的,随口问了一句大的叫什么名字、几月生人。 姜茉答了,说姜承之,七月生。 矮个子嗯了一声,目光在承之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两人告辞,出了院门。 姜茉把院门带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窗格上有条细缝,透进来一线下午的光。那道光落在炕沿,正好铺在承之的手背上。承之的手,还攥着被角。 他没睡着。 她走过去,没说话,把被子往他肩上带了带。承之慢慢松开被角,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姜茉在炕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只是坐着。 两个巡检在村里走完了一圈,傍晚时分,在里正陈老根家里坐了将近一顿饭的时辰。里正送他们到村口,回来的路上脸色沉着,没有说话。 这件事周婶子没来得及告诉姜茉,是第二天早上,里正自己来的。 他来的时候姜茉正在薯蓣地边捡碎石。里正先说了几句旱情的话,然后才提到昨天的巡检,说那两个人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是下月还会再来,到时候要再核一次落籍名册,若有外来流民未登记的,往后会有麻烦。 姜茉点头,说知道了,会去补办手续。 里正沉默了一下,说了一件她没料到的事,那两个巡检临走前,特意问了一句,陈家村近来有没有外来的男童,年岁在两岁到四岁之间,是从外地流落来的,不是本村本姓的孩子。 里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眼神也没有多余的意思,只是陈述。但说完之后,他停了停,才补了一句:“我说咱们村都是本地人,没有外来的。”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告诉她他替她遮了这一句。 姜茉谢了里正。里正摆摆手走了,没有多解释,也没有要她解释。 她把里正送出院门,站在篱笆边,看着他的背影往村东头去了,才慢慢回身。 旱情在那一周彻底撑不住了。 村东头的公用水井干了。 不是水位下降,是真正意义上的干涸。打水的人把吊桶放到底,带上来的只有几捧湿泥。 姜茉没去井边,她一个人先把家里剩下的水重新分装,把大多数留给孩子,灶台边的那一瓮封上,用于应急。然后她从系统里查了一次,兑换列表上有新条目出现:《灾年水源探查要点》,标价十二积分。她的积分当下只剩下三十一点,这是笔不小的开销,但她还是换了。 内容不长,核心只有几条——山地断层附近地下水较浅,草木枯黄慢于周边的位置可以试探,河床沙层里有时有渗水。这些逻辑,她大致知道,但落到具体地形上,她需要和熟悉本地地形的人对上。 第二天,她去找了陈大河。 陈大河在里正家里喝茶,见她来,没有意外,把人请进去坐下,里正也没回避,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姜茉把探水的思路说了,着重问了村南那片低矮山地的走向,问有没有地方草木比周围耐旱。 陈大河听完,想了一会儿,说:“村南两里有道旧河床,二十年前曾经断过,但他记得那段河床底下有白沙层,旱年有人在那里挖过,出过水,量不大,但有。” 里正也开了口,说:“那段他知道,旱情再撑个十天,大概就得往那里去试。” 话说到这里,三个人之间有一段沉默。 陈大河率先说出来那件没人明说的事,“禹州城那边已经有两个村子整体南迁了,往临舟县方向走,说是那边受旱轻,官府有安置的意思,让愿意走的流民去登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里正那边扫了一眼。 里正沉着脸,没有立刻接话。 也就是这三天之后,蝗虫来了。 不是小规模的,是遮天蔽日的那种。 先是东边的几块地,半天时间,薯蓣的叶子被啃得只剩茎梗,她抢先铺下了系统里记录的一种驱虫草木灰配比,把剩下的几垄苗子盖了大半,损失控制在了一半以内,比周围几家少了许多。但只剩一半,已经远不够熬过秋天。 蝗灾持续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才减退。 村里开始有人哭。 周婶子过来,坐在姜茉的灶台边,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把怀里的一小把野菜放在桌上。 里正当天傍晚,把全村十几户当家人叫到了村口老槐树下。 姜茉没有资格进那个圈子,但陈大河去了。他回来之后找到姜茉,“里正已经决定,村里准备集体南迁,往临舟县方向走,让各家自己清点家当,三天后动身。” 姜茉问,“走哪条路。” 陈大河说,“里正原来打算走官道,但官道上这几天已经开始有大批流民,消息不好,他自己没拿定主意。” 姜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条她从系统信息和这几天打探的消息里反复推算过的路。“不走官道,走南边那条旧盐路,绕过两处大的流民汇聚点,在旧河床附近补水,再折往东南方向,比官道多走半天路,但遭遇截劫和病疫的可能小得多,进临舟县的时候能从南门进,那里靠近新开的安置点。” 陈大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这条路线记下来,说去跟里正说一声。 到第二天才有了结果。 村里分成了两派:一部分人坚持走官道,说旧盐路荒废多年,路况无法确认,带着老人孩子走不稳;另一部分人在陈大河的斡旋下,倾向于听姜茉的。最后里正没有强行统一,说愿意走旧盐路的跟着走,要走官道的自己决定,村里不强制,各家自负。 争到最后,跟着姜茉那条路线走的有七户,加上里正自己家,算上男女老少,是将近三十口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姜茉清点了推车里的东西,把能带的都尽量压缩。承之坐在炕上,帮她把几包换来的种子整齐摞在一起,动作细致而认真,完全不像两岁多的孩子会有的样子。 姜茉没有出声打断他。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糊睡了一小会儿,梦里隐约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陌生又像是哪里听过,话说完了,她没来得及记住说的是什么,就已经醒了。 窗格外,天色还是灰的。 院子里,周婶子已经在篱笆外等着了。 第十二章 逃荒启程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陈家村最后一批动身的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拢共七户加里正家,男女老少将近三十口,推车、挑担、背篓,零零散散摆了一地。 姜茉把两个孩子安置在推车里,梨漾还小,睡在车厢一角,承之靠着包袱坐着,两只眼睛在天色将亮未亮时扫过聚在一起的人群,又收了回来。 周婶子一家也在。她男人挑着两只大箱,里头装的是家里最后几袋粮食,脸色沉,话不多,只把扁担换了个肩,默默等着。 里正陈老根走到人群正中,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路上守规矩、互相帮衬、遇事不能自顾自散,说到后来声音低了,顿了一顿,才说:走吧。 旧盐路的入口在村南两里外,是一条沿山根走的旧道,路面被荒草掩了大半,能看出车辙的地方已是多年前的印迹。陈大河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削过的木棍,逢着草深的地方拨开来看一看,再回头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开始拉长。走得慢的几家渐渐落在了后头,老人和带着小孩的妇人连成一截,和前头的成年男人之间空出了一段距离。 姜茉推着车,和周婶子并排,走在中间这截。 没有人说话。路面越来越难走,间或有石块凸起,推车要绕,周婶子的男人跑回来帮了两次,又跑回前头去了。 旱情带走的不只是水,是整段路的颜色。山坡上草木枯黄成一片,偶尔有几株树还撑着叶,也是蔫的。路边的野草踩上去没有脆声,只是软塌塌地倒下去,带出一点灰扑扑的草腥气。 将到旧河床时,队伍停住了。 前头几个男人已经提前下去探了,回来说沙层里有渗水,挖开来量不算大,但够用。队伍就地停了将近两刻钟,把各家的水囊和水瓮装满,孩子们排队喝水,老人先喝,这是出发前里正就说定的规矩。 等轮到姜茉,她把梨漾先喂了,再给承之。承之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把剩下的递还给她,眼神往旁边挪了一下。 旁边,是陈寡妇家的老太太,带着两个孙子,其中最小的那个已经哭哑了嗓子,大的抱着他,自己也是一脸白。陈寡妇的男人挑着重担走在前头,没回来。 姜茉把水囊递过去,老太太接了,没说话,让两个孙子先喝。 队伍在旧河床边吃了带来的干粮,算是一顿正经的歇脚。吃完收拾起来,又继续走。 麻烦在当天傍晚出现。 旧盐路绕到山背后那一段,路面突然变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向下的缓坡,坡下是一片已经干涸的水塘,塘底裂着口子,风一过就带起灰土。推车过这段路,车轮几次滑向坡边,要两三个人一起顶才能稳住。 走到这段路一半的时候,后头传来一声大叫。 是陈寡妇家那辆推车。车轮陷进了路边一个看不出深浅的土坑,车身倾斜,坐在车里的老太太和两个孩子一起滑向坡侧,陈寡妇跑过来死死抱住车辕,但她一个人根本顶不住。 前头几个男人听见声音往回跑,但距离隔得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姜茉把自己的推车交给周婶子,走过去,站在车的外侧试着稳住车身,但车陷得深,仅凭她的力气只能让倾斜慢下来,不能复位。 就在这个时候,车身忽然稳了。 不是前头的男人们赶到了,是承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姜茉的推车里下来,走到了车辕另一侧,两只手按在车厢边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力。车轮从土坑里出来,车身缓缓回正,老太太抱着两个孙子,脸色煞白。 前头赶来的几个男人停住脚,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周婶子的男人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承之,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陈大河走上来,低头看了看车辙,又抬眼看了承之一眼,把目光收回来,招呼大家继续走。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当场追问,但姜茉感觉得到,那之后队伍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立刻说得清楚的那种,只是气氛微微沉了一层,像是被人吞进去还没消化。 当晚扎营在山坡下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各家自己铺开,靠在一起,生了两堆火。 姜茉把两个孩子安顿好,梨漾已经睡了,承之靠着包袱,眼睛半闭,像是快睡着的样子。 她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听着旁边几家的低语声。 说话的是陈寡妇男人和另外两个汉子,声音压得低,但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飘过来,她大致捕到了意思——是在说这条路走得比官道更难、粮食消耗比预想的快、也有人在说白天那件事,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方向,不止一个人在说。 她没有过去,只是把火拨了拨。 第二天一早,麻烦明着来了。 陈寡妇的男人找到里正,当着七八个人的面,说昨天那件事他们都看见了,说一个两三岁的娃儿能把车从坑里顶出来,不是正常的事,问姜茉,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里正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姜茉。 姜茉说,孩子长得壮,加上是她和几个人一起顶出来的,他只是帮了一把,没什么稀奇。 那男人说,他就站在旁边,看得清楚,不是这么回事。 周婶子的男人开口,说话快,说他当时也在,说孩子确实是帮了力气,但一群大人加在一起,算孩子一把力不算什么,不用说得那么玄乎。 两边话没说几句,陈寡妇站出来,加了一句,说她听人说过,有些孩子身上有来历,不是普通人的孩子,跟着走会带不好的气运,说这话时,眼神往承之那边扫了一眼。 气氛僵了一截。 里正开口,声音不大,说当下是什么时候,路上争这些是白费力气,说谁家的孩子都是孩子,谁要是不想走,留下来自己走官道,没人拦,但他领出来的人,不能散。 这话把局面压住了,那男人没再说,人群散开,各家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但姜茉知道,这件事没有散。 她在收拾推车时,低头把承之的位置重新垫了垫,没有说话。承之也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把包袱往角落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让她放东西。 队伍第二天走得比第一天更快,所有人都不再闲聊,步子拉紧,像是要把昨天的空气甩在身后。 走到正午,路过一片干涸的旱地时,陈大河忽然停住脚,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回头把里正叫过去,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里正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叫停了队伍。 陈大河说,旱地边缘有车辙印,不是他们自己留下的,最浅的那道印子,算时间,是昨天夜里或者今天一早留下来的。印子的方向,和他们走的方向一致,是从旧盐路方向来的,沿着山坡走的,不是流民的走法。 流民走路是散的,印子是整齐的一道,而且深浅均匀,像是有人刻意控制了速度。 这段话说完,姜茉站在人群里,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压了压。 昨天在山路那段她就注意到,右侧石壁上有几道新的划痕,高度大约到成年男人的腰间,像是有人靠着走过,但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人留下的,没有多想。 现在再拼一遍,从车辙到石壁上的划痕,再加上出发前两夜村口连续两次的异动。 跟着的人,不是临时起意,是从陈家村就开始了。 第十三章 绝境与新生 旧盐路到了山口处分了个岔,陈大河走在前头,按照出发前核对的路线选了右边那条,省力气。队伍跟上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的草木开始变得异样。 第一个察觉不对的是陈大河。他停住脚,回头把里正叫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两个人一起往路边看了看,没有立刻说话。 队伍在原地等了一阵,有人开始往前张望,等看见前头那片地形,人群里轻轻起了一阵骚动——路边的灌丛后头,露出半截倒塌的土墙,再往里,是一整片沉寂的村落轮廓,房屋的黑木梁架还立着,但院门全部洞开,没有炊烟,没有人声,也没有牲畜。 是个废村。 陈大河先进去探了一圈,回来说,“村子空了有一段时间,水井还在,但井台边有几具没来得及掩埋的遗骸,用草席盖着,我没敢靠近。井台旁边的一棵槐树上,挂着块木板,写了字,我不认得几个,但最后两个字他认得。” 里正接着说了那两个字,“疫殁。”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这个字一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陈寡妇男人当场说:“不能在这里停,要绕开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带着裂声。周婶子本能地回头找姜茉,姜茉就站在她身后不远,推着车,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心拢着。 车里,梨漾在睡。 入这段路前,梨漾就已经睡着了,这会儿睡得很沉,但脸色不对,额头透着一层浅浅的潮红,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姜茉早在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只是没有声张。 里正快速做了决定,说不进村,不用井水,往左边绕路,能绕多远就绕多远,日落前要脱离这片地形。这话说完,没有人反对,队伍重新动起来,步子比之前更快,几乎是逃的姿态。 姜茉推着车跟上,一边走,一边把手背贴了贴梨漾的额头。 不对。 热度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是从里往外的。 她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承之,承之坐在车厢另一侧,侧着身,目光一直落在梨漾身上,没有说话。 绕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偏西,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停下来,准备扎营。姜茉把梨漾抱出车厢时,旁边周婶子正往这边走,步子走到一半,看见梨漾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姜茉低声说,“别声张。” 周婶子闭了嘴,然后轻轻走过来,帮她把孩子接着,姜茉去翻推车里的东西。她把系统的兑换列表打开,积分还剩下十九点,列表里有几条新条目,其中有一条在她手指划过时,莹白的光标停住了,不是正常的浏览停住,是系统主动推送,光标停的那一条,变了颜色。 那一刻,梨漾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线,微微动了一下。 姜茉盯着那根红线,停了一停。 她在梨漾出生时就注意到这根线,系统说那是主绑定标记,一直是游离的状态,是她在代管。这会儿线的颜色深了,细线的纹路像是收紧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她没来得及细想,先把兑换列表推送的那条调出来。 是一套古代疫病防控处置要点,标价十八点。 她把积分全换了进去。 内容比预想的要详细,核心是几条——患者要隔离,接触者要用灶灰煮水清洗,营地要尽快移离疫源地周边,饮水必须煮沸,患者的衣物和接触过的物品要用火处理,高热者可用凉水巾降温,某类草药煎服对部分疫症有辅助。其中有几条,和她自己知道的现代防疫逻辑高度重合,让她一下子读通了。 她把梨漾重新接过来,找了个离其他人稍远的位置,单独把她们母女和承之安置下来。 这件事没有瞒住。 陈寡妇男人第一个发现了,走过来站在几步外,声音压低,但话说得直,“那孩子是不是染了疫病,要染进队伍里,大家全完。” 周婶子的男人这次没有立刻开口帮腔,只是站在旁边没有走。 里正陈老根走过来,看了眼梨漾,再看了眼姜茉,没有发话。 是陈大河开的口,“咱们绕了疫村走,她家孩子才这会儿开始烧,进那废村的是我自己,才是第一个该被盯着的,我不怕,你们怕什么,该防的防,该煮水的煮水,先看看再说。” 这话把当场的气氛挡了一半。但姜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后半夜,梨漾开始发起抖来,烧得更厉害,嘴里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抓着姜茉的手不放。 承之一直坐在旁边没有睡,他把自己的那件外衣叠好,垫在梨漾背下面,又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就在姜茉觉得这一夜要这样撑过去的时候,梨漾手腕上的红线突然亮了。 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亮了,像是一根细蜡烛被人从里头点起来,白光沿着红线的纹路往手腕内侧走了一圈,然后沉下去,变回原来的颜色,但那根线,稳了。 系统界面几乎同时跳出一行字,是梨漾的绑定状态,从“代管”变成了“主绑定已激活”。 梨漾的身子在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烧慢慢退了。 不是药退的,也不是凉水巾退的。姜茉把手覆在她额头上,感觉到热度一点一点往下走,直到恢复到正常的温度,孩子的呼吸也慢慢匀了,眉头松开,睡得沉了。 天亮的时候,梨漾睁开眼,看了看姜茉,又看了看承之,用一种还没睡醒的声音,说了一个字,“渴。” 这是她发病以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营地这边,里正昨晚让陈大河把防疫的做法说了一遍,当场推行了下去。所有人的水囊重新煮沸了一遍,有几件贴身衣物被集中烧了,营地在天亮前往上风口方向挪了位置。动作里有抱怨,但没有出格的。 陈寡妇男人在早上看见梨漾坐在推车里,喝完水,脸色恢复了正常,他停了一停,没有开口,转身走了。周婶子抱了一把野菜过来,悄悄塞给姜茉,说是天亮摸黑采的,认得出来,没毒。 队伍当天拔营时,气氛和前两天不同了。 没有人明说,但姜茉感觉得到,昨晚那一夜,有什么东西在人和人之间松动了一点,不是信任,是比信任更细的一层——一种知道对方也在挣着活下去的共识。 第三天傍晚,走下最后一段山坡时,陈大河走在前头,忽然停住脚,没有说话,只是往下指了指。 山坡下,是一片缓缓展开的河谷地形,两侧山脉夹着一片低地,有几条细水线从远处山根蜿蜒下来,在河谷里汇成一段水面,水面虽小,但清得能看见底,在这段旱情里,像是一块不该存在的地方。 河谷边,有几间残破的土屋,没有人住,但屋架还撑着,周围的地,是荒地,是能开的地。 里正站在坡上,看了很久,开口说,“就这里了。” 队伍里有人哭出来,是陈寡妇,她男人没有去拦,只是站在她旁边,也低着头,喉头动了一下。 姜茉推着车往坡下走,承之从车里跳下来,和她并排,两只手搭在车辕上帮着推。 车辙压过枯草,一路往河谷里去。 走到河谷平地上,队伍开始散开,各家择地落脚,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姜茉站在河边,低头看了看水面,然后转头往来路方向看了一眼。 山坡上只有风。 但她想起了第二天那道车辙印,想起旧盐路石壁上高度一致的划痕,想起那条跟踪的路线一直在山坡绕行,没有逼近,也没有停过。 跟着的人,到了河谷,不会消失。 而且,这一批人里,她还有一件事没有想清楚——那道车辙印的深浅,和普通行人不同,辙印宽、下沉均匀,不是推车,不是挑担,像是一种她在陈家村从来没见过的走法。 她把这个念头先压下去,转身走进人群。 但就在她走开之后没多久,承之一个人站在河边,往来路山坡方向看了很久。 他没有叫姜茉。 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直到山坡上某一处草丛轻轻动了一下,才慢慢收回目光,走回推车边,把自己的那件外衣叠好,压在车厢角落里。 草丛,又归于平静。 只是,那处草丛所在的位置,距离队伍最新扎营的地点,不超过半里。 第十四章 河谷新篇 河谷落脚后的头三天,所有人都在忙着清理土屋、划地、找水源。 里正把河谷这片地大致丈量了一遍,按各家人口分了地块,分地那天,有几家为边角地和水源近的地块起了争执,里正没偏袒,按抓阄定了,那几家男人嘴里嘟囔,但没有闹大。姜茉分到的那块地在河谷东侧,土质比中间几块略薄,但靠着一条细水线,取水省力。 她在落脚后的第二天早上,就把带来的种子按发芽率和土质条件重新清点了一遍,选出一部分先育苗。周婶子从旁边过来,探头看了看,问她:“你带了什么种子?”姜茉把几种说了,周婶子眼睛亮了一下,说:“我家里就剩了一把黍种,你说的那几样我没见过。” 陈大河那边,他手里有一把从旧盐路沿途顺带收的野菜种子,找到姜茉问:“能不能一起试种?咱们两家合着育苗,地各用各的,收成各算各的。”姜茉答应了。这件事让周婶子家和另外两户知道了,也来问姜茉能不能一起合育,最后变成了几家合育一批苗,地还是各管各,但出苗、移栽时互相搭把手。 这是河谷这批人第一次有了点协作的雏形,不是里正组织的,是从种子这件小事上自发拢起来的。 食盐不够是第一件压着人的事。 队伍里几户人家带来的盐在路上就消耗得差不多了,抵达河谷不到五天,已经有老人开始出现乏力的症状。陈大河托里正打听,里正说:“最近的集市在东南方向约二十里,是个小镇,每逢单日有市,但得有东西去换。” 姜茉把这个问题想了两天,从系统兑换列表里查了一条制酱的方子,是一种用豆和少量野菜做底料、口感重盐的酱料,工序不复杂,但成品耐放,可以压着盐分来代补。她把手头能用的原料梳理了一遍,先试做了小批量的,拿去给周婶子尝了尝,周婶子吃了一口,停了停,说:“这个味道和我娘家那边的酱差不多,能吃,也耐放。” 姜茉做了两小坛,在第一次有人去集市时,托陈大河顺带带去换了几样生活物资。没想到那边有人问这酱是哪里来的,要多换,陈大河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说:“集市上有个做食材生意的问这酱是你自家做的还是外头来的,想稳定拿货。” 这件事姜茉先放在心里,没有立刻表态。 入夏前,农事开始忙起来,河谷里的人一天比一天踏实。土屋的墙重新用黄泥补过,几家合力修了一段引水的浅渠,把细水线的水导进各自地块旁边。姜茉把带来的一把旧锄头改了一改,把锄刃角度调整了一点,能省不少腰力,陈大河拿过去试了试,当天就找了块铁皮,让村里会点粗铁工的男人按着这个样子打了几把,几户共用。 改良农具这件事,让里正注意到了姜茉。他来看了一次,没有多说,只是对姜茉说:“你有什么主意往后跟我说一声。” 姜茉知道这话的意思,点头答应了。 这段时间,承之几乎每天都跟在姜茉身后,地里、灶边、修渠现场,他都做力所能及的事,从不多说话,但凡有什么异样,他会先察觉,然后悄悄到姜茉身边,用动作示意——有时候是拉姜茉的袖子,有时候是把工具放到姜茉手边,绕着圈把姜茉从某个方向引开。 姜茉接收这些信号,但没有当众说破。 梨漾这段时间话多了,开始跟着周婶子家的孩子到处跑,河边、山脚、土屋后头,摘野草带回来往姜茉怀里塞,说:“我给你做‘菜’。”姜茉接着,顺手问梨漾:“你都从哪里摘的这些草?”默默把几种认识的野菜记下来,留着备用。 一切看起来,正在一点一点成型。 初夏,陈大河提出去州府办落籍手续,他说:“河谷这批人在外地重新落脚,名册还没报到官府,耽误久了会有麻烦。”里正决定让陈大河带上各家的户籍文书,统一去州府办理,姜茉也在随行人员之中。 去州府那天,一行四个人,陈大河带头。州府在东北方向,几人走了将近半天。 办手续的衙门人多,几人前后排了一两个时辰。等手续办完,出来时已经过午,陈大河对大家说:“咱们顺带在附近的街市上看看有没有要采买的。”大家一起走了一段。 就在穿过一条市集街道时,姜茉从人群里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人走在前头,是个穿深色布衣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的形制和姜茉曾经在某处见过的东西极为相似。那种刀鞘的形制并不普通,是一种很特定的窄鞘加铜扣的样式,姜茉在逃荒路上第二天注意到那道车辙印时,曾经联系到了另一件旧事。 姜茉在陈家村刚落脚不久,有一次半夜听见村口有动静,天亮后出门,在地上看见了一处踩踏的印迹,旁边压在草根下有一片细碎的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小截磨短了的铜扣残件,颜色和形制和眼前这把刀鞘上的铜扣,是一模一样的。 那截残件,姜茉捡起来之后随手揣进了衣兜,后来收拾东西时才发现,压在了随身包袱的夹层里,一直带到了河谷。 她的脚步在那一刻停了。 那人走进了前面岔路,人群一合,消失了。 陈大河没察觉到姜茉停下来,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问她:“你怎么了?” 姜茉说:“没事,走路没踩稳。”说着跟了上去,面上没有什么异样。 但她记住了那把刀鞘。 回到河谷的路上,姜茉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陈家村村口的铜扣残件,到旧盐路上始终跟踪却不逼近的路线,再到进河谷那天承之在河边往来路山坡看的那一眼,那处草丛离营地不过半里…… 这几件事单拎出来,每一件都能解释成偶然,但连起来,拼不成偶然。 傍晚回到河谷,承之已经在院边等着了,看见姜茉回来,悄悄走过来,把门拴上,然后从土屋角落里,把一样东西捧出来放到姜茉手上。 是一块碎布,灰色,边角磨损,上头有一道不太规则的绣纹,绣的是细线花样,针法细密,不像寻常百姓的做工。 他用手指了指院外,比了个“外面来的”的动作,然后又比了个“人”的样子,再指了指地,示意这块碎布是在院子外头的地上捡的。 姜茉把那块布翻过来,在灯火边靠近看了看,绣纹的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符号,是两个交叠的细线圆,中间穿了一道横。 她在系统的资料库里查过不少旧制度的纹样,这个符号没有在任何一条普通记录里见过,但它的形制,让姜茉想起逃荒前夕,她在里正那里翻看过一份从外乡传来的告示,告示背面有几个官印,其中一个印的边角图纹,和眼前这道符号,几乎一致。 那份告示,发出的地方,是南夏。 第十五章 不速之客 高个子巡检来的那天,天气晴得反常,河谷里几乎没有风。 他名叫沈沧,随着一个衙差和两个帮闲一起进来,打头的衙差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新任巡检来查落籍造册!”里正陈老根从地头赶回来,脸上那点猝不及防收拾得很快,迎上去见了礼,把几人让进自己家。 姜茉在东侧地里,是周婶子家的孩子跑过来说的,那孩子跑得急,跑到地边上喘了一口气,说:“来了个穿青衫的官人,跟里正说要把各家户籍再核一遍,还说要见见新落户的人。” 姜茉把手里的锄头插进地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没有立刻走。 她先想了一想。 从州府办落籍到今天,前后不过一个多月,按理新落籍的户籍文书刚入册不久,这时候下来“复核”,有些赶。普通的例行巡查,通常是逢节前后,或者秋收前的治安清查,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她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靠在田埂上,叫了一声承之,承之从草丛边站起来,手里攥着梨漾早上塞给他的一根草茎,过来了。 姜茉低声吩咐他:“带着梨漾先去周婶子家玩,不要过来找我,等我叫才回。” 承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梨漾从田埂那头拎过来,两个人沿着小路走远了。 姜茉理了理发髻,往里正家走去。 里正院里已经坐了几户人,是比她先到的,陈大河也在,靠着门框站着,神色比平时多了几分收敛。沈沧坐在上首,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面相周整,青色官衣洗得干净,腰间挂了块铜牌,两只手搭在桌上,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眼神落在上面,不急不忙。 帮闲在院子里转,看院墙看屋架,其中一个走到水缸边,把缸盖揭开往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姜茉进门的时候,沈沧从册子上抬了眼,看了她一眼,停了一停,开口问她:“是哪家户主?” 她报了名,说了落籍时的情况,前后说得清楚,没有含糊,也没有多余的话。沈沧把她说的对着册子翻了一页,确认了几处,问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家里没有男丁,靠什么营生?” 她说:“种地,顺带和几家合着育苗,已经开了将近四分地,另外偶尔做些酱料,集市上换些日用。” 沈沧听完,没有表示,在册子上写了点什么,抬眼往院外看了一眼,说:“带来的孩子几个,几岁,今天怎么没在?” 姜茉说:“孩子在邻家玩,一女一男,女儿两岁多,儿子五岁,都是自己的。” 沈沧点了点头,没有追这一句,转头去问下一户了。 整个问询走下来,沈沧问得细,但切的都是家口人数、营生来源、来路籍贯这类实际的问题,没有把哪户单独拎出来。姜茉在旁边旁听了一段,发现他问到有儿子的几户人家时,会顺带多问一句孩子年龄、体格,语气不重,但每次都问到了。 问完正事,里正留着沈沧喝了碗水,陈大河说了几句客套话,沈沧回答得不多,但不冷,偶尔接一句,说:“几个月前在别的乡查籍时碰见的趣事,说得平常,是那种跑了多年腿的差人惯有的话风。” 帮闲在院子里等着,那两个人聊起来,说:“在隔壁村见过一户,把逃荒带来的孩子报成自己的,差一点没对上。”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随口闲谈,但姜茉站在院墙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沈沧要去看看各家的地块,说是例行登记土地情况。里正陪着,几家的男人也跟上了,姜茉在后头跟着,走到自己那块地边,说明了四至,指了指引水的浅渠。 沈沧沿着地边走了一圈,踢了踢土,问:“渠是怎么修的?””几家合修的。“姜茉说了。他听完,目光顺着渠往旁边走了走,看见了田埂上靠着的那把锄头。 他弯腰拿起来,看了看锄刃的角度,翻过来再看了看背面,然后问:“这把是自己改的?” 旁边周婶子的男人接了话,说:“是这位姜娘子改的,村里几家都按这个样子重新打了,好用。” 沈沧把锄头放回去,没说什么,但在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田埂外侧的草丛扫过去,停了不到一息,收了回来。 那处草丛,是梨漾两天前压倒了一片、承之重新扶起来的地方,草茎折了几根,根部有新的翻动痕迹,像是有小孩子在这里蹲过。 姜茉落后半步,把这一眼看在眼里,但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话头绕回了渠的走向,问里正:“后半截渠是不是要往下延一延?” 傍晚,沈沧带人离开,说:“过几天我还会再来一趟,把剩下几户没来的人补上。” 等人走远,陈大河走到姜茉身边,压低声音说:“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巡检,他问我的话,绕了好几圈,有两句差点没跟上,但我没露。” 陈大河在县衙待过,见过的场面比旁人多,他说一句“不是普通的巡检”,姜茉知道分量。 她问他:“具体绕的是什么?”陈大河说:“有一句问到她家的孩子,说‘那孩子体格如何,听说路上出了把力’,他当时顺口说了句‘五岁的小孩子能有多少力,不过是碰巧’,沈沧就没再往下追了,但这句话本身,让陈大河觉得不对——消息来源不对,他们在路上的事,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姜茉没有立刻回答,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逃荒路上那件事,出力帮倒车的事,知道的人只有同行的这批人。沈沧不是从州府的文书里知道的,文书里不会写那种细节。 是有人告诉他的。 这个人,在这批落户的人里面。 当晚,梨漾睡着了之后,承之坐在屋角,姜茉没有开口,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承之从衣领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放到姜茉手边。 是那块碎布,灰色,有交叠细线圆的绣纹。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衣领,比了个动作——不是从外头捡的,是从他自己今天的外衣领口,发现有人拿过,触碰过,然后放回去了。 姜茉把那块碎布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领口动过的痕迹不明显,但承之察觉到了,时间点是在沈沧来访的那段时辰,院子里的帮闲转来转去的时候。 帮闲进过里正家的屋子,也进过院子里各个角落。 承之今天的外衣,上午姜茉让他去周婶子家,衣服是在推车上压着的,那辆推车停在里正家院外的墙根下。 有人摸过那件衣服。 姜茉把碎布按回承之手里,让他收好,关了门,把油灯调暗了一截。 她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捋到沈沧拿起那把锄头的那一刻,捋到他扫过草丛的那一眼,捋到陈大河说的“消息来源不对”。 再往前,是州府集市上那把窄鞘铜扣刀,是衣兜里一直压着的那截铜扣残件,是承之院外捡回来的那块绣纹布。 一件件单拎都能说偶然,但现在有个人摸了承之的衣服,而且今天就是这一天。 明摆着,他们找的不是别的,找的就是承之这个孩子。 沈沧说过几天还会来,那是明面上留的余地,暗处是什么,她还看不清楚。 但她有一件事必须在那之前做完——那截铜扣残件,要查清楚出处,还有,村子里,有人在给外头传话。 第十六章 暗谋退路 沈沧走后的第三天,河谷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薄的,像水面上贴着一层纸,踩下去就会破。 姜茉把铜扣残件从包袱夹层里取出来,对着日光看了一遍,重新压回去,然后去了陈大河家。 她去的理由是问集市的事,问那个托陈大河带话的食材商人,做酱的货走得顺不顺,下一次送货量能不能再加。陈大河坐在院里修一件农具,听她说了几句,答了,接着随口提了一句,说是集市东侧有个行商最近经常在那一带跑,收的是各地的土产,出价实在,有时候也帮人带信捎物。 姜茉问他行商叫什么,从哪里来,陈大河说:“叫郑四,不知是哪里人,话不多,但做事稳,我托他带过一回东西,没出岔子。” 她把这个名字记下来,没有表露别的意思,把话头绕回酱料上,把要问的问完,走了。 当天下午,她去找周婶子,两人坐在院里搓麻绳,聊了一阵,她顺带问到:“最近单日集市那边热不热闹,有没有新来的货商?”周婶子是个消息灵通的人,凡是集市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说:“上个月来了个卖草药的老头,据说是从北边山里下来的,还有一家卖粗布的,是母女两个,价钱便宜,我买了两尺。”说着说着,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个走街串巷的,说是帮人打听房屋地产,说山里有些旧屋子的主家逃荒走了,现在能低价盘下来,问有没有人要。” 姜茉手里的麻绳没有停,接道:“那种地方一般都偏,地也难种。” 周婶子点头,“可不是,谁会去那种地方。”话说完,她又把这件事抛开,去说那家卖粗布的价格了。 但姜茉听进去了。 到了傍晚,她把梨漾托给周婶子看,带着承之往集市方向走了一趟。集市已经散了大半,她在东侧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据说打听房屋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她走过去,问了几句,那人报了三处地方,都在东南方向的山里,最远的那处有约三十里,有旧屋、有荒地、有水井,主家是十年前逃荒出去的,至今没有回来,价钱开得不高。 她问:“能带我去看看吗?”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收了一把铜钱做定钱,说下个单日带路。 姜茉回去的路上,把郑四的事和山里旧屋的事放在一起想了一遍,理出一个粗略的方向。 她回到院里,承之跟着进来,关了门,两个人在灯下坐着。梨漾已经睡了,睡前她用一根草茎勾了个圆圈,塞到承之手里,说“这是你的”,然后翻身睡过去了。承之把那个草圈放在掌心,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姜茉在留意承之的状态。沈沧来过之后,承之比平时更安静,走路时离她更近,干活时也习惯在能看到院门的地方站着。她知道他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开口问,她也没有主动说。 她把那块灰色碎布从衣兜里取出来,放在承之手边,问:“你见没见过这个东西上的花样,在别的地方出现过?” 承之低头看了看,手指在绣纹上划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屋角的一只旧箩筐底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他自己缝的,针脚粗,里头包着一块旧绢,是惠妃托孤时留下来的,已经翻了很多次,边角软烂。他把旧绢展开,把碎布放在旁边,用手指分别点了两处地方。 那两处地方,纹样不同,但绣法的习惯,是一样的。 姜茉把这个记下来,把旧绢重新包好,还给他,说:“先收着。” 承之把旧绢放回去,然后用手比了个动作,比的是沈沧进院子时站的那个方向,再比了一个“几个人”的手势。 姜茉说:“两个帮闲,一个衙差,还有沈沧。” 承之摇了摇头,比了个“更多”的意思,然后指了指院子外头。 姜茉没有立刻接话,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才开口:“院子外头还有人,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承之想了想,比了个日落前的手势。 她把这个时间点往沈沧进村的时间倒算,沈沧进来时是日头偏西,帮闲在院子里转的时候,外头就已经有人了,不是他们带来的帮闲,是先到的,提前部署的。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说了一句:“你这两天不要一个人出去,要去叫我。”承之点头,把草圈放在桌沿,没有说话。 接下来几天,姜茉把酱料的分量加了一批,让陈大河帮她在集市那头稳住那个食材商人,谈了一个稳定供货的口头约定,价格压低了一点,但走量,换来的是固定的铜钱收入。她又托周婶子帮她打听,附近几个村子里有没有人会做豆腐,或者有多余的豆料愿意低价出让,豆料是做酱的主料,她手里的库存不够下一批用的。 周婶子帮她问了一圈,说东边山脚有户人家,男人会打豆腐,女人会晒豆干,两样都有多余的存货。姜茉托周婶子带了话,约了见一面,那户人家姓赵,赵家男人是个话少的人,谈价钱时干脆,不磨叽,两边说定了,此后每个月供一批豆料和豆干过来。 就在这件事谈妥的前一天,河谷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些零散物什,铜针、粗线、陶片、旧书页。货郎走到里正门口,跟几个出来看热闹的村人搭了话,说了些外头的闲事,其中有一句说到了县里最近多了些往来的外乡人,说是做布匹生意的,从南边过来,进货出货都走的偏路。 陈寡妇那边,从货郎那里买了一截粗线,回去的路上,走到周婶子院门口,站了片刻,进去说了几句话。周婶子当晚来找姜茉,说:“陈寡妇问,那个巡检上回来查户籍,你说孩子是在邻家玩,但她那天见承之从东侧小路走来的,不是从周围哪家来的。” 姜茉在灶前没有停手,说:“承之带着梨漾在路上玩了一圈才过来。” 周婶子点点头,没再追这一句,但神色里有一点拿不准的东西,姜茉看见了,等周婶子走了,她把灶火压低,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过了一遍。 陈寡妇注意到的是时间和方向,她把这个告诉沈沧了吗,还是只是在村里传——这两件事的性质不同。她暂时还分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村里传话给外头的那个人,说承之路上出过力气的那个人,不只是陈寡妇一个可能。 到了约好的那个单日,干瘦男人带着姜茉和承之,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到了那处旧屋。 屋子是泥砖砌的,屋顶塌了一角,院墙还算整,院子里有口水井,井口用一块石板压着,石板下头是水。旁边的荒地,荒了不少年,但土质不算太薄,背山向阳,离最近的山村约有五六里路。 姜茉进屋转了一圈,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阵,问了价,还了价,把这件事谈下来了,付了一半的钱,说另一半等她把物资搬过来时结清。干瘦男人不问用途,收了钱,把旧屋的文契交给她,说:“这里山里偏,平时没人来,你自便。” 回去的路上,承之一直跟在她左后侧,山路窄,他把脚步放得很轻,每到岔路口,会先停一下,然后才跟上。 快到山脚时,路边的草丛里有动静,不是风,是什么东西压过枯草的声音。 承之先听见的,他伸手扯了一下姜茉的袖子,两个人停住,等了片刻,草丛里窜出来一只野兔,跑远了。承之把手放开,重新走了。 但姜茉注意到,他伸手扯她之前,已经看过那处草丛不止一次了,他听见的,不只是那一声。 她没有回头,把脚步放匀,往山脚方向走下去,把这个念头先压住。 到了河谷,已经快到傍晚。周婶子家的孩子从院里跑出来,说梨漾一直在找她,进门看见姜茉,举着手里的草圈,大声说了一句话,用的是她自己编出来的半截话,外人听不懂,但姜茉听出来了,意思是“我把这个给哥哥留着”。 承之接过草圈,塞进衣袋里。 当天夜里,姜茉把旧屋的方向和路线在心里走了一遍,想着怎么分批把重要的东西转过去,想到铜扣残件,想到那块灰布,想到承之听见的草丛里的声音,想到干瘦男人把文契递过来时,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疤的走向,和普通农人割草、耕地留下的划痕不一样,是横切的,很深,像是什么东西砍过去的。 她没有把这个单独拿出来想,而是把它放进今天这一天的所有事里,跟其他的事压在一起,明天再看。 油灯灭了,院子里只剩风的声音。 屋顶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像是一只鸟,但没有叫声。 承之在黑暗里睁着眼,没有睡。 第十七章 风起青萍 沈沧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一个薄雾未散的上午。 这一回沈沧没有带帮闲,带的是一个县衙文书。文书穿着比上次更正式,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对里正和聚拢来的几户人家说:“新任县尉要对近年落户的外来人口做一次联合造册,各家须得补填一份新的户籍底档,包括来路、籍贯、家中人口年岁、途经何处、有无担保人等。” 文书把话说得平稳,语气不重,像是例行公事。但里正接过那份文书,看了一眼,神色比上次多了几分掩不住的不自在。里正把几家的人叫了过来,扬声说道:“要配合上头的意思,挨家核对,当天就填,不能拖。” 陈大河是头一个被叫进去的。他在县衙待过,认识不少文书上的惯用写法,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大河走过姜茉身边的时候,只是往姜茉手腕方向扫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像是无意的。但姜茉接到了那个眼神。 姜茉进去时,沈沧坐在上首,文书在侧。这一回沈沧几乎不开口,由文书按着底档逐条问,沈沧只是坐着,偶尔翻一下之前那本薄册子,不看姜茉,但姜茉每次开口,沈沧都停了翻动。 问到孩子那一栏,文书问姜茉:“家中两个孩子,年岁、出生地、生父是否同父?” 姜茉照着之前报的说道:“女儿随我出生在临舟县。儿子是在路上收养的,收养时已有名字,家里只剩他一个,没有亲属,旁边柳姐夫妇可作证。” 文书在纸上写了几笔,又问姜茉:“收养时,可有官府出具的收养文书?” 姜茉答:“逃荒时没有那个条件。但收养时有临舟县集市上的一位老大夫在场,他见过。那孩子当时身上没有旁的东西,只有一件旧衣。” 文书抬头看了姜茉一眼,停了一停,在纸上写了什么,没有追问,转到下一条了。但沈沧在姜茉说完“旧衣”二字之后,把手里的薄册子翻到了某一页,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姜茉没有去看沈沧的册子翻到了哪里,把剩下的问题一一答了,出来了。 当天晚上,周婶子来找姜茉,话说得七拐八绕,最后落到一句:“外头有人说,你家那个收来的孩子,来历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逃犯的骨血。” 姜茉在灶前,把手里的勺子放下,问周婶子:“谁说的?” 周婶子答道:“陈寡妇先说的。陈寡妇说是在集市上听那个货郎讲的,说县里最近查得严,有个什么案子,跟丢失的孩子有关。”周婶子顿了顿,把声音压低,“陈寡妇说的时候,旁边有两个人听着。我就怕这话再传出去,才来跟你说一声。” 姜茉道了谢,把周婶子送走,关了门。 货郎在集市上说的那些话,姜茉已经记在心里了。现在陈寡妇把这句“丢失的孩子”嵌进来,时间卡得很准,离沈沧来补填底档不过隔了不到半天。这两件事拢在一起,不像是巧合。是有人在村子里帮着放风,把姜茉这一户往那个方向推。 姜茉把灶火压了,去看了一眼承之。承之在灯下把梨漾哄睡了,自己坐着,手里没有东西,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边。承之察觉姜茉看过来,抬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承之把眼神落回地面,没有动。 姜茉没有开口,进屋把旧箩筐底下的那个布包取出来,把铜扣残件和那块绣纹碎布一起放进去,包好,压回最底层,上头堆了两件旧衣和一个破损的陶碗。然后姜茉把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最要紧的东西归拢到最轻便、最好携带的位置。 当天夜里,几乎到了三更,梨漾忽然哭起来。姜茉摸黑起身,把梨漾哄住,顺手去取放在床边的一只小陶罐——那里头装的是梨漾白天摘的野草,梨漾习惯把它放在那里——摸到了空的地方,陶罐还在,但位置歪了,不在姜茉放的那个角度。姜茉在黑暗里停了停,把梨漾重新放好,没有点灯,顺着屋里各处摸了一遍。桌上的东西,位置都还对,但箱盖上有一处浅划,姜茉上午整理时,那条划痕是顺着木纹方向的,现在微微错了一点,像是被人推开又合上,没能完全对回去。门闩是从里头插的,窗户那边有一条姜茉自己留的细绳,现在细绳是松的。姜茉没有叫醒承之,把这些事记在心里,重新躺下,把眼睛睁着,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姜茉去找了那个干瘦男人,对干瘦男人说要提前把剩下的那半数钱结清,把文契的事再确认一遍,顺带问了山里旧屋附近有没有人常来打猎、拾柴。干瘦男人回答姜茉:“没有。那一带偏,离最近的村子有好几里,平时只有牧羊的孩子偶尔过去,其他人不走那条路。”姜茉把这个记下来,结了钱,拿稳了文契。 下午,陈大河找上门来,没有坐,站在院门口对姜茉说:“昨天沈沧走后,我托了个在县衙认识的人打听了一下。那份联合造册的文书,是上个月才下来的,按规矩要在三个月内逐步推进,但沈沧是提前来的,而且点名要查近半年内落户的外来户,尤其是‘有收养关系的人家’。”陈大河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我那个认识的人说,沈沧这个人,原来不在禹州,是上个月才调过来的。从哪里调来的,他不知道。” 姜茉把这两句话压在一起,想了片刻,对陈大河道了谢,把陈大河送出门。然后姜茉去找周婶子,托周婶子帮忙照看梨漾,对周婶子说自己下午要去东边地里转一圈。但姜茉没有去地里,姜茉去找了郑四。 郑四是个话少的人。姜茉跟郑四谈:“我要往南边捎一批酱料出去,问郑四你能不能帮着带。量不大,但要走偏路,不走大路,绕过集市,直接送到南边镇子里的一个指定商家手里。出价我出,比市价高出两成。”郑四听完,盯着姜茉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姜茉说了一个时间:“三天后走。你把东西备好,在镇口会合。”姜茉点了头,把定钱压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出去不远,姜茉在一处背风的墙角停了一下,把今天做的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顺序理了一理。文契已经在手,旧屋那边路线摸清楚了。郑四这条线,名义上是送货,实际上是踩一条能走人的路,如果三天后姜茉跟着郑四出去,行的是送货的由头,走的是偏路,沿途没有人盘查,到了南边那个镇子,后续的事就好接。重要的东西,已经归拢好了。陈大河那边,姜茉还需要再托一件事,但那件事还不是今天对陈大河说的时候。 姜茉从墙角走出来,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在路边碰见了那个卖粗布的货郎。货郎在路边收摊,看见姜茉,点了个头,然后随口对姜茉说:“今天集市上有消息,说是南边来了批人,穿的是皂色长衫,问了一圈租房的事,租的是能放好几口人住的大屋子,出价不低。” 姜茉在原地站了一下。皂色长衫,好几口人,出价不低。货郎已经扛着担子走远了,姜茉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截,但面上,没有变化。 第十八章 金蝉脱壳 姜茉在头天夜里把几件事并在一处想清楚了:皂色长衫的人在南边镇子上租了大屋,人头不少,出价不低,不是普通的商队;沈沧那份“联合造册”的文书是提前来的,点名查有收养关系的人家;昨夜窗绳松了,箱盖上的划痕错了位。这三件事撞在一起,已经不是“可能”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郑四是个守时的人,约好在镇口会合,姜茉带着两个孩子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车板上压着几口麻袋,用绳子捆紧了,看着是寻常货物。姜茉把备好的几罐酱料往里压,两成的分量是真的,跟她说的对得上,其余的位置,用多余的旧衣和杂物填满。 走的是偏路,刚好能过一辆车,两侧草深,路面有旧辙印,是走过人的,但走得少,痕迹不新。梨漾在车板上坐着,抓着车沿往外看,承之挨着她坐,把她的手按住,不让她往外探。 出发没多久,路过一处低洼地,郑四忽然把车停了,说:“前头的草在动,要等一等。”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什么也没出来,才重新赶车走。 姜茉没有问他,但从那个停顿开始,她注意到郑四在转弯处放慢车速,会先往两侧看,才过去。他这个习惯不像是普通跑腿人的小心,更像是走惯了不干净的路养出来的警觉。 她把这个压下来,没有开口。 走到山路将近中途,梨漾突然开口说:“哥哥,那边有鸟。” 承之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用手碰了碰姜茉的袖口,两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是他们之间用惯了的那套动作——不是一只鸟,是多只,方向在右侧山坡偏后,被什么惊起来的。 郑四没有表示,照旧赶车,但他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姜茉把这个细节存下来。 到了南边那个镇子,郑四把酱料交给指定的商家,收了单,跟姜茉把账结清,说:“下一趟如果还要走这条路,三天前打招呼。”他说完,把车上的空麻袋叠了叠,往肩上一甩,转身要走。 姜茉叫住他,问:“这条路上,向来只有你一个人跑,还是时常有旁人走?” 郑四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了一停,说:“有时候会碰见,不过不是同路的,走法不同。”他没有再说别的,走了。 姜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走法不同”这四个字嚼了嚼,没有出声。 她进了镇子,带着两个孩子在市集上绕了一圈,买了几样东西,米面油盐,另外还有一截棉线和两支蜡烛,都是要走远路才会备的东西,花的钱不多,但让几个在摊子边听着的闲人看见了一个普通妇人的普通采买。 在米铺门口,她碰见了一个外乡口音的男人在问路,问的是回河谷的方向。那男人穿着灰旧的衫子,看着是普通行商,问完转头就走,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她把这件事和镇上那批租了大屋的皂色长衫对了一对位置,心里那根线紧了一截。 当天下午,她没有回河谷,去的是山里旧屋那边。 旧屋院子里有她上次压在石板下的东西,一个小布包,里头是那截铜扣残件和那块灰布。她把布包取出来,另外在院子西侧的土里翻了一阵,把之前分批藏过来的几样东西归拢好,包成一个包袱,重量合适,能背着走。 承之帮她把旧屋屋顶那块脱落的砖扶回去,垫了一截木头撑住,院墙缺口的地方他也填了几块石头,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走到井边,把手搭在井口石沿上,低着头,没有动。 姜茉问他:“怎么了?” 承之用手在地上比了一个印,浅的,是鞋底压出来的,位置在井口东侧,不是他们今天走进来留下的,方向是从外墙缺口进来,在井边停过,又往屋角去了。 姜茉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印不新,但也不太旧,雨前留下的,上头没有积泥。 上一次下雨,是三天前。 她把旧屋里各处重新过了一遍,摸了摸箱角、墙根,有两处位置的土灰是被蹭开的,有人来过,进来看过,但没有翻动什么。像是探路,不是取东西。 她把包袱重新绑好,让承之背着,出了院子,把院门关上,往山路方向走。 走出去不到半里,梨漾忽然蹲下来,从路边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举过来给姜茉看,说:“阿娘,这里有截绳子。” 是一截细麻绳,不长,一头打了个活结,是人为结的,不是自然绕住的。 姜茉把麻绳接过来,翻了翻,没有交给梨漾,塞进自己衣袋里。 这截绳子和旧屋里那个探路的人,放在一起想,走的不是一般探子的路数。 回到河谷已经是傍晚,周婶子在门口等着,说:“下午有个走货的男人来问过,问姜茉你今天出门是去哪里了。话说得轻巧,是借问路的由头绕进去的,我当时没多想,说你去送货了。那男人道了谢,走了。” 周婶子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有些讪讪,知道自己说多了,但又不确定说错了没有。 姜茉说了句:“没事。”把周婶子送走,关了院门,在灶前坐了一会儿。 她把今天这一天重新过了一遍:郑四在山路上的停顿,承之察觉到山坡上被惊起的鸟,镇上那个问路的外乡人,旧屋里探路留下的鞋印,梨漾捡起的那截打了活结的细麻绳,还有现在周婶子说的,有人下午专门来打听她的行踪。 查户籍的那条线,货郎放风的那条线,旧屋探路的那条线,加上下午那个问路人的这条线——跟着她的,不只是沈沧那一边。 至少有两拨人,目的不一定相同。 她把灶火生起来,把米下了锅,在烟气升起来的时候,想到一件事:郑四说的“走法不同”,和今天那截细麻绳打的活结——活结是方便解开的,不是用来绑东西,是用来做记号的。 记号是留给后头跟上来的人的,跟着她的那一拨人,不止一个。 她把锅盖压住,去堂屋里,从箱底把包袱取出来,重新理了一遍,把最要紧的东西分开放,一半在包袱里,一半分装在随身的衣物夹层里,两处都好拿,任何一处丢了,另一处还在。 承之站在门口,梨漾已经在里屋睡下了,承之看着她整理包袱,没有动,等她理完,他才进来,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颗铜钮,比铜扣稍小,背面刻了两个字,字迹是用细刀划上去的,不是铸造时留的,刻法生硬,是后来加上的。 他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的门口位置,然后指了指地面。 是今天他们从山路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地上捡到的,刚好压在门槛石的边缘,不是随手丢的,是放上去的。 姜茉把铜钮翻过来,把那两个字认清楚,心往下沉了一截。 那两个字,是“庭樾”。 第十九章 三方追踪 郑四的车是天不亮就套好的。 出发时薄雾还没散,路边的草梢都沁了水汽,压得低低的。 姜茉坐在车板靠内的位置,把两个孩子夹在中间,包袱压在脚下,用衣角盖住。梨漾睡了一半,头靠在她臂上,承之坐在她另一侧,背挺着,眼睛盯着车外,一声不吭。 车出了镇口,走了约莫两刻,郑四忽然开口,对姜茉说:“你要去三川,我知道一条路。” 他没有解释怎么知道,姜茉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只是应了一声,说:“你定。” 郑四往前指了指,说:“接下来有个岔口,大路往南,小路往东绕,走小路多费小半个时辰,但进三川镇的方向不同,走惯大路的人通常不知道那条路的出口在哪里。” 姜茉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心里对了一下昨天那截细麻绳留下的方向。活结是朝南的,跟踪的人预设的方向,也是南边。 车到了岔口,郑四没有停,直接拐上了东边那条小路,动作干净,没有犹豫。 姜茉往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雾。 但承之已经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口,两根手指按了一下,是他们说好的那套。不止一个方向,至少有两处在看着这辆车。 她把这个放下,没有回头,把梨漾的身子往里带了带,挡住外头的视线。 小路的行程比预计的还要绕,中途过了一段低洼的湿地,车轮陷进去,郑四跳下去推了半天,靠着辕马的力气才出来。这一段走得慢,耗了不少时间。 出了湿地,前头路况好一些,郑四重新坐上去,把缰绳收紧,马速提了。 进三川镇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镇子里集市刚开,人流从四面合拢过来,吆喝声、车轮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郑四把车停在靠里的一处空地,帮姜茉把麻袋卸下来,清点了货品,说了几句话,把尾款的事说定了,然后拍了拍辕马,转身往市集方向去,说:“我要补一批货,下午才走。” 姜茉把梨漾抱下车,让承之帮着拎了小包袱,三个人混进了市集的人流里。 她没有直接去找买家,先在市集里转了半圈,买了几样东西,中途绕进一条卖布的巷子,从另一头出来,换了方向,才去把货的事交割了。 在那家商铺谈货的时候,梨漾在门口盯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看,承之跟在她身侧,手一直搭着她的肩膀,没有松。 姜茉在铺子里把账结了,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承之低头在梨漾耳边说了什么——是用手势说的,梨漾点了点头,把往糖人摊子那头伸出去的脚收回来,跟着走了。 这个细节,姜茉一直到走出那条巷子,才回想起来,承之让梨漾收脚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看着巷口方向的,不是糖人那头。 她把步子放匀,没有回头,往前走了。 三川镇不大,但路口多,拐来拐去,外来的人很容易绕糊涂。姜茉在一处茶摊上停了下来,要了两碗热汤,让承之和梨漾坐下来喝,自己在摊子边上站着,往四面看了一圈。 卖杂货的,挑担子的,坐着聊天的老人,在地上追鸡的孩子——她目光扫过去,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 但茶摊旁边有棵大槐树,树干粗,树根处有个箩筐大小的空洞,洞口朝向她这一侧,风吹过来,带了一股湿树皮的味道。 姜茉端着茶碗,眼神落在树根空洞附近的地面上——有一截新鲜的泥脚印,方向是从茶摊西侧来,往槐树背后去的,印子不深,不是穿布鞋留下的,是皮底,走得快,没有顿步。 她把那杯茶喝完,把碗放回去,叫了承之和梨漾,往南侧的小路方向走。 中途她进了一家做豆腐的铺子,说要问豆料的价钱,和铺子里的人拉了一阵家常,问了几处地名,把附近几个镇子的路线在心里记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她顺着豆腐铺子旁边的夹道往北走,绕出去,走的方向和进去时完全相反。 梨漾对这段绕路没有表示,只是在夹道里踩水洼,被承之拉住了。 姜茉在绕路快结束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口哨——不是市集里常见的那种叫卖调,是短促的,两声,停了一下,又是一声。 她没有停步,把这个声音在脑子里记下来,继续走。 在镇子西侧的打铁铺子旁,她看见了郑四。郑四背对着她,蹲在地上,在跟一个铁匠谈什么,看着是在讲价,手势很随意。但他的脚边,有一块碎石,是被人踢过来的,不是自然落的,碎口新,方向从北边来。 她绕开打铁铺子,往市集出口方向走,没有叫郑四。 到了出口,她停了一下,让承之帮梨漾把鞋带重新绑了,这段时间,她把镇子西边的出入口看了一遍。 有个人靠着出口旁边的矮墙站着,穿灰旧的布衫,手里拿着一截草茎在嚼,眼神懒懒的,看着是个闲汉。但他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南北两个方向,是个背风的角,视野宽,不显眼。 姜茉把这个人的位置记下来,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去找郑四。 郑四把车套好,等他们上来,说了一个字:“走。” 回程的路,郑四走的不是来时那条,换了另一条,更靠山侧,路面全是旧辙,走得颠,但沿途树木遮了大半,路从外头看不清楚。 大约走到回程一半,郑四忽然放慢车速,从袖口里摸出一个东西,不回头,把东西递到车板旁边。 姜茉接过来,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纸质很薄,折的层数不多,打开看了一眼,上头只有几个字,笔迹陌生,写的是:三川西口,皂衫两人,跟车出镇,已处置。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压进袖口里,抬眼往郑四的背影看了一下。 郑四没有再开口,仍旧赶着车,后背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松。 天色在回程的后段沉下来,云压得低,起了风,路边的草哗哗地往一边倒。 梨漾靠在车板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还攥着一截白天在市集上捡的小木片,没有丢。承之坐着,手掌覆在梨漾的手背上,没有动。 姜茉把袖口里那张纸条的分量感知了一遍,心里把今天经过的几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岔口拐向小路时有人盯着,三川镇里那双皮底脚印,槐树背后的方向,西口那个闲汉,还有那声两短一长的口哨——这些不是一拨人做的,至少两拨,配合也不在一个节奏上。 处置掉皂衫两人的,是第三拨。 而那张纸条,传到郑四手里,用的不是郑四常走的渠道,是塞进来的,趁着他在铁匠铺谈价的那段时间。 她把“庭樾”那两个字从昨夜压到了现在,这时才重新拿出来,放在今天这一天的所有事情旁边,对了一对。 车进了河谷的范围,远远能看见村子的轮廓,炊烟从几处屋顶升上去,在风里歪斜着飘开。 郑四把车停在路口,没有送到村里,说了一句:“这条路以后不好走,你另想别的路子。”说完,把缰绳抖了一下,车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姜茉抱着梨漾下了车,承之跟在后头,两个人往村里走。 快到家门口,周婶子从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个陶碗,看见她,神色有一点不对,欲言又止,站在门口没动。 姜茉停下来,等她开口。 周婶子低声说:“下午有个外乡人,进村问路,说话像是带着官腔,绕了一圈,最后问到你家来了,说是要找一个在三川镇做生意的姜娘子。”她顿了一下,“那人在村口站了很长时间,后来是自己走的,但走之前,我看见他在村口的井台边上放了个东西,我过去看了,是一片碎陶,没有花样,就一片素的。” 姜茉把碎陶片的事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道了声谢,让周婶子先回去,转身把两个孩子送进院里,把门插好。 在灶前坐下来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件事:今天那张纸条里说的“已处置”,处置的是跟车出镇的两个人,但纸条送到郑四手里的时间,是在她进三川之后。 也就是说,送纸条的那一拨人,在她进镇之前就已经到了,比她更早,比皂衫的人更早,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时机。 而现在村口那片碎陶,是告知,不是威胁——有人在用她不知道的那套语言,给她留记号。 她把灶火生起来,把锅盖压上,外头的风声越来越重,夜快下来了。 院门那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轻轻撞了一下门板,不是拍门,是悬在外头的东西碰到的。 姜茉起身,去开了半扇门,往外看了一眼。 门板外侧的木钉上,挂着一根细绳,绳头上系着一个小铜牌,铜牌不大,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护”。 第二十章 清道与迷雾 那枚铜牌在姜茉手心里压了一夜。 “护”字是后刻的,刀路细,下刀的人手稳,但用的时间不长,铜面上还能摸出几道微细的毛边。姜茉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它和袖口里那张写着“庭樾”的纸条放在同一个方向想,越想越觉得这两样东西不是一拨人留的。 纸条是从郑四那边过来的,铜牌是挂在院门木钉上的——两条线,两个方向,但都在今天,都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她把铜牌收进衣物夹层,没有多想,先把两个孩子安置好,梨漾早就睡死了,承之在里屋靠着墙坐着,听见姜茉的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姜茉把灯拨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的风声还在,断断续续的,院墙那边没有异动。 她在灶前坐到快三更,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拆开,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最先到三川镇的是送纸条那一拨,早于她,早于沈沧的人。皂衫两个跟车出镇的,是被这一拨人“处置”的。也就是说,这一拨人的目的,不是跟踪她,而是替她清路,且事先已知道今天会有人跟车。 能提前知道这件事的,不是沈沧那边,沈沧的眼线是跟着她走的,是被动的。那么送纸条那一拨,对沈沧的部署了解程度,比沈沧知道自己部署的还要早。 这个逻辑,她压着没有继续往下推,因为再往下推,就要对上那两个字了。 次日一早,承之从院子里拿进来一截折断的树枝,放到姜茉手边,用手指在枝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往院墙外头指了指,再往村口方向比了一下。 是昨夜进过院子的痕迹,但不是今早新的,昨天傍晚到昨夜之间,院子外头的东侧矮墙有人摸过,有爬上去查看的动作,没有翻进来,只是看了一圈,走了。鞋印不是布底,是软皮底,走路没有声音。 这个人不是沈沧的人。沈沧那边的探子用的是官差的走法,讲的是“合理出现”,不会大半夜爬墙。 姜茉把这件事和昨晚铜牌出现的时间对了一下。铜牌挂上去的时候,她是在灶前,外头有风,她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挂铜牌的人,和摸墙查院的,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 她没有去找周婶子,上午在院子里把几样杂活做了,喂了鸡,把院角的柴重新码了一遍,顺带把院墙东侧靠近矮墙的地面踩了一圈,把昨夜那个软皮底的脚印位置记清楚了。脚印不大,不是高大的人留的,步距窄,落脚轻,进来又出去,前后的痕迹对称,是做惯了这种事的。 承之在院子里帮她搬柴,梨漾蹲在一旁,把地上的一块碎陶片翻来翻去地看,那是周婶子昨天说的,有人放在井台边上的那片碎陶。姜茉没有让她丢开,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碎陶是素面的,但边缘磨过,不是新磕的,是旧器皿碎了之后取下的一片,磨得平,像是专门选出来用的,不是随手捡的。 她把这一片放进袖口,和铜牌压在一起。 中午郑四来了,说有件事要告诉她。 郑四坐在院门口那截矮墩上,没有进院子,把昨天的事说得很简短:他在打铁铺旁边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塞纸条进来的人,他认识。不熟,但见过,是两年前在另一个镇子跑货的时候打过一次照面的人,当时那人跟着一支车队,走的是往北的方向,穿的是普通布衣,话不多,只借过他的火。 郑四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加任何判断,说完就停了,等姜茉的反应。 姜茉问:“那支车队是哪个方向来的?” 郑四想了一下,说:“东边。走的那条路,通的是天启国那一侧的入口。” 这两个字落下来,姜茉把手边的活计搁了一秒,然后重新拿起来,没有抬头。 下午周婶子过来,说是村口来了个货郎,带的货不多,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在村口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问的是有没有人认识“做酱料生意的姜娘子”,最后没有进村,货也没有卖,拍了拍担子走了。 周婶子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比上次更拿不准,说:“那人走之前,我看见他把担子上挂着的一根青绳取了下来,揣到怀里去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青绳。 姜茉把这个东西和碎陶、铜牌并在一排。不是威胁,不是求见,是一套她不认识的语言,有人在用这套语言一件一件地往她面前递东西,等她看懂。 傍晚,承之从村东头方向回来——他去那边给陈大河家帮过一次短工,今天也是——进院子的时候,在姜茉手边放了一个小纸片,纸片上只有他自己的手势符号,是他们之间的那套,写的意思是:村东,枯树后,有人蹲守,换过班,下午换了两次,不是同一个人。 换了两次班的,组织比沈沧那边更完整,沈沧在三川镇的布置,用的是零散的眼线,这边换班的人,是成组的。 她把纸片在灶里压了,看着火苗把纸边卷起来,烧成灰。 当夜,她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之后,坐到快子时,把所有线索最后对了一遍。 天启国方向来的人,认识郑四,在三川镇提前清除了沈沧的钉子,在她院门挂上“护”字铜牌,在村口递出青绳,在村东枯树后蹲守换班——这一拨人,跟的不是承之,跟的是她。 是她,不是孩子。 这个方向,把“庭樾”两个字重新压上来了,比昨天更重。 她在黑暗里把这件事坐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也没有放下。 快到三更的时候,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短,单声,和昨天在三川镇里听到的那个不同,这个更低,更沉,像是在地面附近发出的,不是高处。 姜茉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只是把手边那枚铜牌握了一下,重新放回去,在黑暗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什么也没有再发生。 但她知道,等天亮的时候,外头那批人还在,沈沧那边也还在,而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只有那枚“护”字铜牌,和一个至今没有人给她解释的名字。 第二十一章:抵达三川镇 离开河谷的那天早上,姜茉把院子里的鸡托给了周婶子,说是要去三川镇跑一趟货,来回要几天。周婶子接了鸡笼,问她带不带孩子,她说带,周婶子就没有再多问,只是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炒豆,说:“路上给孩子吃。” 她没有走郑四那条路,也没有走上次进三川的那条小路。 陈大河帮她找了一辆往三川方向送粮的牛车,车主是镇上粮行的伙计,每旬跑一趟,不多话,只管赶车。姜茉把包袱往车板上一放,带着两个孩子坐上去,和粮行伙计说是去三川探亲,对方应了一声,没有再看她。 出发前,她把那枚“护”字铜牌和碎陶片都收进了衣物夹层,青绳单独压在包袱最底层,和那张写着“庭樾”的纸条隔开放。这两样东西,她至今没有想明白,但带着比不带稳妥。 牛车走的是官道,路宽,人多,沿途有几处驿站,来往的商队、行人不断。梨漾坐在车板上,把炒豆一颗一颗地数,数完又重新数,承之靠着包袱坐着,眼睛往路边扫,不动声色。 快到三川镇地界的时候,路边多了几处临时搭起的棚子,有人在棚子里卖吃食,也有人在棚子外头蹲着,看着是等活的短工。姜茉往那边看了一眼,注意到其中一个棚子的木柱上,挂着一截青色的布条,颜色和她包袱底层那根青绳的颜色相近,但不是同一种织法,她没有停,把这个细节压下来,继续往前。 进三川镇的时候,已经是午后,镇子比她上次来时更热闹,路口有人在吆喝,货摊一直摆到了巷子里头,人挤人,声音嘈杂。粮行伙计把车停在粮行门口,跟她说了一声:“到了。”就去卸粮了,没有再管她。 姜茉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车,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把镇子的格局重新过了一遍。 她上次来只是跑货,这次是要落脚,看的东西不一样。 她先去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靠内院的房,把包袱放下,让承之看着梨漾,自己出去转了一圈。 三川镇的铺面集中在东西两条主街上,南边靠近码头,货流大,租金贵,北边靠山,人少,但有几处空置的铺子,门板上贴着转租的字条。她把北边走了一遍,在一处带后院的小铺子前停了下来,后院有一口井,院墙完整,铺面不大,但格局合用,前头能摆货,后头能住人。 她去找了字条上写的那个人,谈了半个时辰,把租金压下来两成,当场付了定金,说自己姓苏,是从南边来的,带着两个孩子,做酱料和南北杂货的生意。 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姓钱,说这铺子是他侄子留下的,侄子去年跑货出了事,铺子就空着,他年纪大了,管不过来,租出去省心。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是真的倦,不像是在试探,姜茉把这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暂时可用。 钱掌柜把钥匙交给她,顺带说了一句:“镇上规矩和别处不同,东街有个叫‘三合堂’的,是镇上几家大商行合着管事的,新来的铺子要去那边报个名,交一笔规费,不然货出不了镇。” 她把这件事记下来,谢了钱掌柜,拿着钥匙回去接了两个孩子,把铺子打开,先把后院收拾出来住人。 承之把院子里的杂物归拢到墙角,梨漾拿着一把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扫了一半,蹲下来,从地砖缝里抠出一个东西,举过来给姜茉看,说:“阿娘,这里有个扣子。” 是一颗铜扣,比普通衣扣大,背面有一道细线纹,不是常见的样式。 姜茉把铜扣接过来,翻了翻,没有说话,放进衣袋里。 这颗铜扣和这间铺子的关系,她暂时想不清楚,但这种东西出现在地砖缝里,不是自然落进去的,是被人压进去的,压的时候用了力,嵌得很紧,梨漾抠出来的时候费了一阵劲。 她把这件事放下,去把铺面前头的货架擦了一遍,把带来的几样酱料摆上去,做出开张的样子。 第二天,她去了三合堂。 三合堂在东街靠里的位置,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里头宽敞,坐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其中一个姓方,是专门负责接待新来铺子的,说话客气,规费的数目报得清楚,没有刁难,但在问她来历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苏娘子是从哪条路进镇的?” 她说是搭了粮行的车,从官道来的。 方管事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个字,把规费的凭条给她,说:“镇上每月初一有个小集,各家铺子都要出摊,苏娘子到时候记得。” 她接了凭条,往外走,在三合堂门口碰见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利落,手里拿着一叠账册,进门的时候和她擦肩而过,那女人往她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停,进去了。 姜茉没有回头,往东街方向走,把那一眼的分量在心里掂了一下。 不是打量陌生人的眼神,是认出了什么的眼神,但又压住了。 她在东街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要了一碗茶,把三合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没有再出来。 回铺子的路上,她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买了几样日用的东西,和杂货铺的老板随口聊了几句,问了问镇上的情况,老板说三川镇这两年人多了,南边来的,北边来的,天启国那边过来的也有,镇上管得不严,只要交了规费,什么人都能落脚。 她问:“天启国那边来的多吗?” 老板说:“多,做皮货的,做药材的,也有跑马帮的,三合堂里头就有两家是天启国的商行。” 她把这句话收进去,付了钱,走了。 当天夜里,她把铺子的门板插好,在后院的井边坐了一会儿,把这两天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三合堂里有天启国的商行,那个擦肩而过的女人,那颗压进地砖缝里的铜扣,还有路边棚子上挂着的那截青布条——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放在“护”字铜牌和“庭樾”两个字旁边,就不一样了。 她在三川镇落脚的消息,不知道是从哪个环节开始,已经有人知道了。 承之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蹲下,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方向,往铺子北侧的院墙比了比,然后竖起两根手指。 院墙北侧,今晚有两个人。 不是沈沧那边的走法,是另一拨。 姜茉把手边的茶碗放下,往院墙方向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风从那个方向过来,带了一股皮革的气味,不是布衣,是穿皮甲或皮靴的人身上才有的那种。 她站起来,把承之带回屋里,把门关上,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快到三更,院门外头传来一声轻响,不是敲门,是什么东西被人从门缝里推进来,落在地上,声音极轻。 她等了一刻,才去把东西捡起来。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里头只有一行字,写的是:“苏娘子,三合堂方管事,是沈沧的人。” 第二十二章 镇中暗流 三川镇比她想象中复杂,但复杂的方式,是她能看懂的那种。 开张后的第三天,东街那边来了个人,姓魏,是跑腿的伙计装扮,进门也不说买货,把一张单子递给她,说是“常例”,镇上各家铺子逢月初和月中,各要给东街魏记商行送一笔份子,数目写在单子上,不多,但也不少,说完就等着她表态。 姜茉把单子看了,没有当场应,说自己刚来,得问过赵掌柜再说。 魏记伙计顿了一下,走了。 赵掌柜是她在进三川当天,在茶摊上认识的,做南北杂货的行商,在镇上有一间铺面,年纪四十出头,说话爱绕弯子,但信息多,是个有用的人。她和他打过两回交道,卖过他两批酱料,价格压得合理,对方没有占便宜,也没有吃亏,两边相处的分寸都摆得住。 她把赵掌柜请来吃了顿便饭,把魏记的事说了。赵掌柜喝了口汤,说魏记的背后是镇上一个姓魏的老爷,在三合堂里占了一席,专门做这类“保护”买卖,新来的铺子几乎都要过这一关,躲不过,但可以谈。他又说,镇上能跟魏记谈价钱的,不是没有,但要看你自己手里捏着什么,光靠嘴不够用。 她问他,三合堂里那两家天启国的商行,和魏记是什么关系。 赵掌柜夹菜的动作停了半拍,重新动了,说:“不对付,历来不对付,面上和气,私下各占地盘,魏记碰不了那两家,那两家也懒得理魏记。” 姜茉把这个信息放下,和赵掌柜又聊了几句别的,把饭吃完了。 第二天,魏记那边来要答复,她说自己愿意按规矩来,但份子的数目要再谈,理由是铺子小、刚开张、货量少,拿不出那么多,先给七成,等生意走顺了,再补齐。魏记伙计把话带回去,隔了半天,回来说可以,但得先给,不能拖。她当场把钱备好,让对方带走,全程说话客气,表情平和,没有露出任何为难。 这件事就这么压下来了。 但她知道,压下来只是暂时的。 魏记会再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摸清楚她到底是什么路子的人,背后有没有人,值不值得再往深里收。 这之后,她把铺子里的货重新理了一遍,把几种不容易看出来路的酱料推到了前头,价格定得厚道,量不多,够让人来买第二次,不够让人起惦记的心思。梨漾在铺面里摆货,摆一个拿开一个,承之站在后头把她拿开的再摆回去,两个人来回摆了半个上午,最后姜茉过去,把货架理了一遍。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是个老妇人,穿的不差,手里拎着个竹篮,进门说要买腌酱,挑了一会儿,随口问了几句姜茉的来历,说自己是镇子北边的,在这边住了二十几年,哪家铺子是什么背景,多少都清楚一些。 姜茉应了几句,说自己是南边来的,做小本买卖。老妇人点了点头,付钱走了,没有再说什么。 但梨漾在那边听了全程,等人走了,从货架后头探出头,低声告诉姜茉,那个老妇人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不是看货,是看门框上头的那块木牌——那块写着“苏记”的牌子。 姜茉把这个记下来,没有说话。 苏记,是她来三川镇用的假姓,注册在三合堂的名册上,理论上只有三合堂的人和她认识的几个人知道,这个老妇人看的不是招牌,是在核对什么。 这件事,她在当天夜里把承之叫来,用手势问了他一件事:最近铺子外头,有没有新面孔蹲守。 承之比划了一下,回了她两个意思——铺子南侧,从前天起,多了一个卖香料的小摊,摊主换过人,前天是一个,昨天换了另一个,但货是同一批,没有少,说明不是真的卖货。 两个人,轮换,不卖货,守着她这间铺子的南侧出口。 不是魏记的走法,魏记收了钱之后不会这样耗人手。 她把方管事是沈沧的人这件事,和眼下这两个蹲守的人,在脑子里对了一下。方管事在三合堂里坐着,她的铺面信息已经在三合堂的册子上,沈沧这边要盯她,不需要额外派人来铺子南侧蹲,这个位置没有意义,因为南侧出口通的是后院,外人不知道后院有没有另一条出路,但摸清楚了才来蹲的人,才会选这个角。 选这个角的人,对铺子的格局已经熟悉了。 她把这个推断往后放了两天,没有动作,照常开铺子,照常去赵掌柜那边谈了一批新货,回来的路上在东街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把三合堂方向看了一眼。 方管事正好从三合堂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往北侧走,方管事进去了。 那个年轻人,她没有见过,但步子的走法和当日那个在路边卖香料、换班守南侧出口的摊主,是同一种走法,落脚有板有眼,不是普通街面上的闲人。 她端着茶碗,把这个细节在心里压下去。 方管事通着那两个蹲守的人。 方管事是沈沧的人,沈沧要的是承之,那两个人守的却是铺子的南侧,而不是跟着承之的方向走。 这里有什么不对。 她把茶喝完,付了钱,往回走,脑子里把逻辑顺了一遍:沈沧派的人守南侧,不是为了找承之,是为了找另一个什么。或者,守南侧的那两个,根本不是沈沧派的,而是另一拨人,只是和方管事之间有联系,这个联系不是沈沧那条线。 方管事,在三合堂里兼顾两条线。 这个念头刚落下来,她刚转进自己那条巷子,就看见铺子门口停着一辆车,车上的标记是东街魏记的,魏记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伙计,是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等着。 账房说,魏老爷听说苏娘子的酱料做得不错,想谈一笔供货的事,量大,价格好商量,请苏娘子过几天去魏记坐一坐。 姜茉说好,让人带了话回去,转身进了铺子,把门帘放下来。 账房的车走了,她站在帘子后头,把这一趟来的意思过了一遍。 魏记这个时候谈供货,不是真的要货,是要她主动走进魏记的地盘,当面摸一摸她的底细,顺带看一看她应对的方式。 这趟要去,不去就是硬扛,扛不住的;但去了,就要把自己摆在明面上,让魏记把她看个仔细。 她在帘子后头站了一会儿,听见梨漾在后院喊了一声“阿娘”,把她叫回来了,说后院的井绳不见了。 她走进后院,井绳在,不是不见,是被挂到了旁边的木桩上,梨漾没找到。她把井绳重新搭好,手刚搭上去,发现井绳的打结方式和她昨天扎的不一样,昨天是平结,现在是死扣,扣法不是她的习惯。 承之从旁边过来,在她手边站了一秒,往后院门口的方向比了一下,意思是今天白天他出去了一段时间,后院没有人守着。 白天后院无人,有人进来,把井绳重新打了结,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没有留任何字条,只留了这个扣法本身。 她把井绳的死扣解开,重新打了回去,平结,她的扣法,把这个回应放在那里,让来的人看见。 夜里快到三更,后院外头传来极轻的两下敲击声,不是打门,是拿什么硬物敲院墙,两下,停,又一下,和之前那声哨音的节奏不一样,是新的一套。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去看,在黑暗里把这个节奏在脑子里记下来,等着。 敲击声没有再来,但第二天一早,后院门缝底下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魏记,勿去。” 第二十三章 意外的“庇护” 魏记账房来过之后的第三天,姜茉没有去魏记。 她把这件事往后压了压,先把铺子里的货理了一遍,把几样走量快的酱料补了库存,让梨漾在前头看摊,自己去东街转了一圈,顺带把赵掌柜约出来喝了碗茶。 赵掌柜这次说话比上次更绕,但绕到最后,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四海行。 他说,“四海行是三川镇这几年新起来的一家商行,做的是南北货的总包买卖,专门收各家铺子的特色货,统一出镇,走的是大宗,量大,价格给得厚道,镇上有几家小铺子就是靠着四海行的包销才撑过了头两年。”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最后加了一句:“四海行的东家,没有人见过,只有一个姓林的掌柜在镇上走动,说话客气,但从不多说一句。” 姜茉把这个名字记下来,没有多问,把茶喝完,和赵掌柜分开了。 回铺子的路上,她在东街靠里的一段慢了脚步,把四海行的门面看了一眼。门面不大,但货架摆得整齐,进出的伙计走路有板有眼,不像是普通的商行伙计,更像是受过规矩训练的人。她没有停,往前走了。 当天下午,四海行的人来了。 来的是那个姓林的掌柜,四十来岁,穿着普通,说话慢,把来意说得很清楚:“四海行听说苏娘子的酱料做得好,想谈一笔包销的事,量按月结,价格比市面高两成,苏娘子只管出货,出镇的事四海行来办,规费那边也由四海行垫着,苏娘子不必操心。” 姜茉听完,说自己要想一想,请林掌柜过两天再来。 林掌柜点了点头,走了,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连魏记的事也没有提。 但魏记的事,在林掌柜走后的第二天,自己解决了。 魏记那边来了个伙计,说:“魏老爷最近事忙,之前请苏娘子去坐坐的事,往后推一推,等得空了再说。”语气客气,没有任何为难的意思,说完就走了。 这件事来得太顺,顺得不像是魏记自己的决定。 姜茉把前后两件事放在一起,在脑子里对了一遍:四海行来谈包销,魏记主动退了一步,两件事的时间差不到两天,中间没有任何她能看见的动作。 四海行压住了魏记。 她把这个结论放下,没有急着去找赵掌柜,而是先把铺子里的事安排好,让承之去东街跑了一趟,名义上是买日用的东西,实际上是让他把四海行门口的情况看一遍。 承之回来,在她手边放了一个小纸片,上头是他自己的手势符号,写的意思是:四海行门口,今天换了两个新面孔,不是伙计,是守门的,站的位置和走法,和之前在铺子南侧蹲守的那两个人,是同一种路数。 姜茉把纸片压在手心里,在灶前坐了很长时间。 铺子南侧蹲守的那两个人,和四海行是同一拨。 那两个人守的是她铺子的南侧出口,不是跟着承之走的,是跟着她的。四海行来谈包销,压住了魏记,把她的麻烦摆平了,但同时,也把她圈进了一个她看不见边界的地方。 这不是保护,是圈地。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梨漾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说是在后院门缝底下捡到的,是一块薄薄的铜片,比铜钱大,正面素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刻法细,下刀稳,和那枚“护”字铜牌的刀路是同一个人的手艺。 背面那两个字,是“庭樾”。 姜茉把铜片接过来,翻了翻,手没有抖,把梨漾打发去前头看摊,自己在后院站了一会儿。 庭樾。 这两个字,从陈家村那张纸条开始,一路跟到了三川镇,跟进了她的后院,现在刻在了铜片上,和那枚“护”字铜牌用的是同一把刀。 四海行背后的人,和当初在陈家村替她清路、挂铜牌的那一拨,是同一条线。 她把铜片和铜牌并排放在手心里,把这个逻辑顺了一遍:天启国方向来的人,在陈家村替她清了沈沧的钉子,一路跟到三川镇,在镇上用四海行的壳子压住了魏记,把她的铺子护起来,然后把“庭樾”两个字送进她的后院。 这是在告诉她,这一切是谁安排的。 但她没有办法确认,因为陆庭樾失踪的时候,她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任何话,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是否记得她,更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在哪里,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她把两块铜片收进衣物夹层,走回前头,把货架上的一罐酱料重新摆了摆位置,手上的动作稳,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林掌柜约好的那天,准时来了。 姜茉把包销的条件谈了,量按月结,价格接受,但出镇的路线和时间,她要提前知道,不能由四海行单方面决定。林掌柜听完,想了一下,说:“可以,这个条件我能做主。” 两边把细节谈定,林掌柜起身要走,姜茉随口问了一句:“四海行的东家,是哪里的人?” 林掌柜停了一下,说:“东家不在镇上,生意上的事都由我来,苏娘子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说完,走了。 姜茉把这个回答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再追。 林掌柜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梨漾从货架后头探出头,低声说,刚才林掌柜进门的时候,她看见他腰带上挂着一个小件,是个铜扣,比普通衣扣大,背面有一道细线纹。 和梨漾当初从地砖缝里抠出来的那颗铜扣,是同一种样式。 姜茉把手边的东西放下,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林掌柜的背影已经拐进了东街,消失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秒,把这个细节和手心里那两块铜片并在一起,把整条线重新顺了一遍,顺到最后,发现自己站的这个位置,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这间铺子,从她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别人的棋盘上了。 当天夜里,承之从外头回来,在她手边放了一张纸,纸上是他的手势符号,写的意思只有一句:方管事今天出了三合堂,去的方向是四海行。 第二十四章 沈沧的追击 恰巧这个时候幽并二州传来紧急军情,道鲜卑得知大汉又起内乱,尽起铁骑二十万向南压来,企图趁火打劫。家中不宁,又逢外寇,真是多事之秋,灵帝最后只得作罢。 后来再到和黎墨凡一起去梵洛家族,这样的感觉就越来越明显了。 这一场闹剧原本是要澄清徐子颖的,结果彻底的坐实了这桩丑闻。 林若夕撅撅嘴,愤然提前上来,冰雪剑连连挥舞,普通攻击都能造成1500+以上的伤害,果然,找到怪物弱点之后,邪恶钳虫基本上成菜了。 已经停下来的龙千绝定定的看着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的容颜,俊逸的脸上,忍不住笑着,悦儿很多时候真的很可爱,他喜欢她那种时时刻刻释放自己感情的她,不扭捏,不做作,更喜欢她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 收拾好,看看时间,不过上午10点多,恩,还早,出门练级的话还不够跑路的时间,只好去摆摊了,赚点金币养家糊口吧,话说现在的金币也不值什么钱了,看来只能靠打极品装备来卖钱了,不然职业玩家根本没得混。 两个青年脸色都不太好看,没有搭理我,也没有敢动手,毕竟上海的治安一向很好,这里是大街,随时都有警察在巡逻。 “皇上费心了,六年来,子悦的喜好改变了很多,皇上还是抬回去吧!”蓝子悦淡淡的拒绝,她不会接受南宫辰勋的任何馈赠,南宫辰勋必须对她死心才行。 他自然不会离婚,原本今天的丑闻已经不可收拾了,如果他再和苏茜离婚,更坐实了他同志的事实。 五岁的孔欣柔最大的优点是,很会说话,最大的缺点是,太啰嗦。 “这兔子是真的色,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公的必须要阉掉。”青水惊讶的看着石金兔王说道,说完就要去验明它的真身。 族长抬起手,身后一个举着锋利石斧的族人,举起斧子朝男孩的脖子砍去。男孩闭上眼睛,溢出泪水。 马车远远而去,茅草屋又忽然的安静了下来,苏晚娘在屋子里,脑子里,却总是想着梅先生的话。 安歌记得,Alina刚出现的时候,权墨连正眼都没看一下,现在,居然会凭由她躲在他身后,他为她遮风挡雨。 陈玉是被人勒死后,身绑石板,扔进长安湖的,她的尸体并不全,还少了一只右手。 果然她是不能去报警的,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他们反而会把她当疯子看待。 杭一轻柔地抱着辛娜,就像拥有了全世界。这种幸福和满足的感觉如此美妙,难以言喻。 她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入目的先是贴在房顶上的滑动索道,下面悬着输液的袋子,顺着输液管再往下,她就看到了倚坐在床边休息椅里的梁远泽。 其它就算象巴亚这个骑士遍地的国家,有名的圣骑士也不过两三人,其之一还是巴亚大公的近卫骑士团团长,属于巴亚军的顶级人物,要让巴亚把这名圣骑士放到冲锋阵型的箭头上当个陷阵先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孙家婆娘回到家时,心情还不错,但见到家里的男人在等着自己,这脸上的笑容顿时隐了下去。 “要知道也容易,除非你先停止攻击。”尤一天赶着去救人,所以不得不这么说。 “好家伙,终于回来啦,怎么样?我听说演唱会举办的很成功”崔父笑着对儿说道。 这些剑圣之下的人们,在安冉强大的气势威压之下,连动一下都感觉很难,更加别说是防御或者是反击了。 四色魔法师有一份报告。报告上写明,两个虚假魔法师同样出色,两个都掌握了虚假魔法师的精髓,只要有魔法道具,就可以任意施展初级、中级的任何一系魔法。 其次,这个座谈会里确实有很多尖锐性的批评,不适合报道,容易出问题,也会激发领导之间的矛盾。赵政策很是担心,会节外生枝,自己本来是不想掺和进去的。 阿风是东方不智手里的精英部队,他人如其名,他的能力就是一个风系的魔法师。3000多的驻军之中,风系的魔法师其实不止阿风一个,但是,若要算最好的,就只有阿风了,他控制风系的魔法是最强的! “周嫂子,你别急,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针线活怎样。你若是没有的话,可以回家拿过来,我看看。”冉微温和的说道。 人类青年还不满足,再次实验,终于按照他原本那个世界的人类为原型,创造出了新型人类,这些人类拥有他赐予的力量,实力同样异常强大,并且遍布三界。 这些极有可能是被亡灵瘟疫强化过的恶心生物同样发生了变异。不但个头更大,甚至连虫脸也被一张长满细密利齿的大嘴所代替,而那一张张恐怖恶心的虫嘴此刻正慢悠悠的啃噬着尸体上那些腐烂恶臭的肉末。 这个时候,沈敏已经面对了她的生死之敌,她其实早已开始了复仇,包括了解真相,以及准备好让敌人了解真相的资料,只是,现在确实是最后的关头了。 就在慕容潇准备一个瞬移,直接进入金字塔内部时,身形却没有移动,依旧停留在原地。 一旦真的到了那一天的话,土地兼并的现象肯定会再次发生,唐末的黄巢起义不就是因为土地兼并的原因吗? “门在那里,出去自己死。”贺方为再也忍不住张自善胡搅蛮缠了。 第二十五章 咫尺天涯 方管事去四海行的事,姜茉没有立刻动作。 她把这条线在心里压了三天,照常开铺子,照常让梨漾在前头招呼客人,让承之去东街跑腿买日用的东西。第三天,她去找了赵掌柜,说是来还一个空坛子,顺带买了两斤盐。赵掌柜接过坛子,随口说了一句,“四海行最近在镇上收了两间新铺面,都在东街北段,位置挨着三合堂,收得很快,没有讲价。” 她把这个信息带回去,放在心里和之前那些线拼在一起。 四海行动作越来越大,压着她、护着她,把魏记逼退了,把方管事也拉进了自己这条线,但对她说话,永远只说生意,永远只说“苏娘子有事找我就行”。 这不是做生意的路子,是把人圈在笼子里的路子。 她开始在脑子里认真地算一件事:三川镇能不能再待下去。 账是这样算的——苏记现在一个月的出货量,靠四海行的包销,走得稳,钱够用,孩子们不缺吃穿,铺子的规费压在合理范围内,表面上什么都好。但四海行的人守着她的南侧出口,方管事往两边传消息,沈沧在镇上待了几天还没走,那个行商装扮的人进门买酱料时承之抬头看了一眼,事后在纸片上写了两个字——“认识”。 承之认识沈沧。 她把那张纸片折起来压在衣物夹层里,和那两块铜片放在一起,没有问承之从哪里认识,也没有追问细节,因为承之比划的下一个意思是:对方没有认出他。 没有认出。 这是眼下最重要的那个字。 但“没有认出”不是“永远不会认出”,三川镇这个地方,她待的时间越长,被认出来的概率越高,不只是沈沧,还有四海行——四海行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她无法确认这份“庇护”到底是保她,还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她连同承之一道交出去。 她在这个念头里沉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让梨漾去后院摘了几个新腌好的坛子上的封泥,说要换新的,自己坐在灶前,把临近边境的几条路线在脑子里摸了一遍。 天启国方向,有三条路可以走,最快的一条要过西侧官道,就是上次掌柜说的那条、押车刀法不对的商队走的那条路。另外两条绕远,但人少,不容易被盯到。 她还没有想好往哪里走,但“走”这件事,她已经想定了。 就在这个时候,铺子外头来了个新客人。 不是熟面孔,是个中年男人,穿的是外来行商的装束,进门说要买一批腌酱,量不多,但说的是“带着走”,不是留在本地,言下之意是要带过路的货。他挑了两款,付了钱,临走前随口问了一句,“三川镇去天启国的路,是走西侧官道方便还是走南渡口方便。” 姜茉回了他,“走西侧官道快,但最近路上有商队扎堆,南渡口人少,两条都行。”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拎着酱料走了。 梨漾在货架后头摆货,没有抬头,但等那个男人出了门,她从货架后头走过来,在姜茉手边放了一样东西——是那个男人付钱时放在柜台上的碎银,其中一块碎银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的是一个小小的“樾”字,划法和那两块铜片背面的刀路,是同一个人的手。 梨漾不认识那个字,只是觉得银子上有划痕,把它单独放出来给姜茉看。 姜茉把那块银子捏在手里,没有动,站在原地把这件事重新过了一遍。 来买酱料的人,问了去天启国的路,然后走了,留下一块刻了“樾”字的碎银,这是在问她,还是在告诉她什么。她没有办法当场追出去,追出去也未必能问出什么,来的人只是个中间的手,真正的人,从来不在明面上。 她把银子收进衣物夹层,和那两块铜片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压在心口,比以前重了一些。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她现在确认了一件事——他就在附近,近到可以亲自安排人来她铺子里买酱料,近到一块碎银都能在当天送到她手里。 近到这个程度,却没有出现。 她把“为什么”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往深里想,因为想了没有用,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他,是承之,是梨漾,是这间铺子里还能撑多久的处境。 当天傍晚,承之从东街回来,在她手边放了一张纸,上头是他的手势符号,这次写的内容比往常长了一截——沈沧今天出了货栈,去了东街北段,在四海行的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往回走的时候在苏记斜对面的茶摊上坐了半柱香的时间,走的时候往铺子这边看了一眼,方向停了大约一息,然后走了。 停了一息。 和承之当日那个眼神,是同一种停法。 姜茉把这张纸压在手心里,在灶前坐到夜深,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最后排了一遍,排完之后,她去后院把那口装着备用干粮的坛子搬出来,检查了一遍封口,把里头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次。 她决定走,但不能急,急了会露。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五天,五天内把手头的货出完,把包销的最后一批结清,和四海行的账对完,账对完之后,找一个普通的由头——比如说进山收原料——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三川镇,走南渡口的线,不走西侧官道。 她刚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定下来,后院外头传来一道声音,不是敲击,是一只鸟落在院墙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叫了一声,就飞走了。 这本来是寻常的事,但承之从屋里出来,站在后院,往墙外的方向静静地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来,在她手边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不是他们平时用的符号,是他很少用的那一套——当日在破庙里,惠妃教过他的一种手语,意思只有两个字。 “有人。” 姜茉把手边的坛子重新放回原位,往后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门插着,没有声音,风是静的。 第二十六章 危机催化 后院的风是静的,但承之站在那里没有动。 姜茉把手边的坛子放下,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门插着,缝里透进来一点夜风,没有声音,没有脚步,什么都没有。但承之的手势是确定的,不是猜测,是他感知到了什么。 她没有出声,用手势问他:几个人,在哪里。 承之比了两根手指,然后指了指院墙外头靠东的方向,又比了一个“等”的手势。 不是要闯进来,是在等。 姜茉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转身进屋,把梨漾从床上叫起来,让她穿好衣裳,不许出声,坐在里屋靠墙的位置,把那口装干粮的坛子推到她手边。梨漾睡眼惺忪,但看见姜茉的脸色,没有问,乖乖坐好了。 姜茉回到后院,在承之旁边蹲下来,把院子里的几样东西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院墙外头传来一点动静,不是人的脚步,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了一下,轻,但承之的耳朵比她好,已经侧过头去听了。 然后是一道极低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进来,说的是:“苏娘子,四海行,林掌柜让我带句话。” 姜茉没有立刻应声,在原地等了一息,确认只有这一个声音,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 外头的人说,镇上今晚有人在查铺子,不是官差,是扮成夜巡的,从东街北段往南走,挨家挨户在门缝底下塞东西,塞的是什么不清楚,但走法不对,林掌柜让她今晚不要开后院门,天亮再说。 说完,外头没有声音了,人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声消失在院墙东侧。 姜茉在后院站了一会儿,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不是官差,是扮成夜巡的,挨家挨户在门缝底下塞东西。这不是普通的试探,是在做标记,或者在投递什么,用来确认铺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她想到沈沧,想到他在茶摊上停的那一息,想到他进铺子买酱料时承之抬头的那一眼。 这件事,比她预计的要快。 她原本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五天,现在看来,五天太长了。 第二天一早,她让梨漾照常开铺子,自己去东街转了一圈,走的是平时买日用品的路线,没有绕路,没有刻意避开什么。路过三合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张空白的货运凭条,顺带和里头的伙计说了一句,说最近想进山收一批山货,问凭条怎么填。 伙计给她解释了一遍,她把凭条折好,揣进袖子里,出来了。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一个由头,进山收货,带着孩子,走南渡口,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但她从三合堂出来,往东街走了没几步,在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口,看见地上有一样东西,是一张折起来的纸片,压在门槛底下,露出一个角。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但走出去十几步,脑子里把那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纸片折叠的方式,和昨晚四海行的人说的“在门缝底下塞东西”,是同一种放法。 她在前头的布庄门口停下来,假装看布料,把东街南段的几家铺子门口扫了一遍。 不止一家,至少有三家铺子的门槛底下,都有这种折起来的纸片。 她没有去捡,转身往回走,进了苏记,把铺子前头的门板半掩上,让梨漾去后院,自己在货架后头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的逻辑顺了一遍。 塞纸片的人,走的是东街南段,苏记在东街中段,昨晚四海行的人来报信,说是从北段往南走,那么苏记这边,昨晚应该也被塞过。 她去看了铺子的前门门槛,什么都没有。 后院门呢。 她去后院,把后院门的门缝和门槛仔细看了一遍,在门槛靠里的一侧,发现了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新的,不是旧痕,划法像是什么东西从门缝里塞进来又被抽走时留下的。 被抽走了。 昨晚四海行的人来报信之前,有人已经来过了,但四海行的人在外头守着,把那张纸片取走了,没有让它落进她的院子里。 她在后院站了一会儿,把这个细节和昨晚的事并在一起,得出一个她不太想承认的结论——四海行对她的保护,比她以为的要细,细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地方,都有人在处理。 这让她更不安,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份细致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天下午,铺子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的是普通布衣,说要买两罐酱料,挑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问酱料是用什么料做的,问腌制的时间,问能不能定制口味,说话的方式很随意,但问的问题,每一个都在往“铺子里有几口人、平时几点开门、后院有没有别的出口”这个方向靠。 梨漾在货架后头,把这个客人的问题一一答了,答得很自然,说家里就娘和她还有哥哥,哥哥不说话,后院就是个小院子,没有别的出口。 姜茉在后头听着,没有出来,把这个客人的问话方式在心里记下来。 这个人不是来买酱料的。 客人付了钱,拎着酱料走了。承之从后院进来,在姜茉手边放了一张纸,上头写的是:那个人,出了铺子,没有往东街走,往南侧的巷子里拐了进去,南侧巷子,是沈沧这几天走动的路线。 姜茉把纸片压在手心里,在灶前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几件事重新排了一遍。 沈沧在收网,用的不是官差的路子,是试探,是标记,是派人来问话,一点一点把她铺子里的情况摸清楚。她现在能确认的是:沈沧知道苏记,知道铺子里有个不说话的男孩,但还没有确认,还在试探阶段。 她给自己定的五天期限,现在要改成两天。 但就在她把这个决定在心里定下来的时候,后院传来一点动静,不是人声,是承之在后院发出的一个短促的声音,那是他极少用的一种示警方式,只有在他感知到动物传来的异常信号时,才会这样。 姜茉起身,走到后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后院门外的小巷里,有两个人,穿的是普通布衣,但腰间的鼓起,不是钱袋,是刀。两个人站的位置,把后院门的出口堵死了,一个靠墙,一个在巷子中间,站法是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站法。 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姜茉把后院门重新插好,转身,把承之拉到里屋,在他手边比了一个手势,问他:前头还有没有人。 承之想了一下,比了一个“有”,然后比了一个数字——三。 前头三个,后头两个,把苏记围起来了。 姜茉在里屋站了一会儿,把手边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开,把走的路线重新算了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铺子前头的门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进来的不是那两个堵后院的人,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穿的是夜巡的衣裳,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是奉命来核查铺子的户籍凭条,让苏娘子把凭条拿出来。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眼神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在货架后头停了一下,在通往后院的门口停了一下。 他在找承之。 姜茉把凭条从袖子里取出来,递过去,说凭条在这里,请核查。 那个人接过凭条,低头看,看的时间比正常核查要长,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后院传来一声闷响,不大,但那个人抬起头,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手边的动作停了。 那一声,是承之发出来的。 第二十七章 图穷匕见 后院门外那两个人没有动,只是站着,把出口堵死。 姜茉没有去看他们第二眼,转身回到铺子里,把通往后院的门在身后带上。 前头那个穿夜巡衣裳的人还站在柜台边,手里捏着她的凭条,眼神往后院方向停了一下,没有收回来。他在等后院那边的动静,等那一声闷响之后有没有人出来,有没有人跑。 姜茉走到柜台前,把手搭在柜台边沿,语气平稳,说:“凭条没有问题的话,请还给我,铺子还要开门做生意。” 那个人把凭条翻了一面,又看了一遍,说:“凭条上的落户时间和三合堂的名册对不上,需要您跟我走一趟,去核查一下原件。” 这是借口,她听出来了,但她没有当场拆穿,只是说:“三合堂的名册我进镇的时候亲自去填的,如果有出入,是三合堂那边誊抄的时候写错了,我可以去对,但孩子们不能跟着,让我把孩子安顿好再走。” 那个人停了一下,说:“不用,孩子一起带着,省得跑两趟。” 就在这个时候,铺子外头的东街上传来一阵动静,不是脚步声,是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一辆装货的板车从铺子门口经过,车上堆着几口大坛子,赶车的是个老头,车走得慢,在苏记门口停了一下,老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苏娘子,您上回订的那批空坛子到了,放哪里?” 这不是她订的坛子。 她认出那个老头,是东街北段一家杂货铺的伙计,平时给几家铺子送货,但她没有订过空坛子,上一批坛子还没用完。 她往那辆板车看了一眼,板车上的坛子摞得很高,遮住了后头的视线,但坛子和坛子之间的缝隙里,有一截布料的颜色,不是装货用的麻布,是深色的,是人穿的衣裳的颜色。 她没有多看,转头对那个老头说:“放后院,跟我进来。” 那个穿夜巡衣裳的人往板车方向看了一眼,手边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阻拦,因为送货的老头已经跳下车,开始往下搬坛子,动作很自然,嘴里还在念叨说这批坛子烧得厚,比上回的重。 姜茉侧身让开,让老头把第一口坛子搬进来,自己站在柜台边,没有离开那个穿夜巡衣裳的人的视线范围。 后院那边,承之没有再发出声音。 老头搬了两口坛子进来,第三口搬到一半,在铺子门口停下来,说:“坛子太重,要歇一歇,”把坛子放在门槛边,自己在门口蹲下来,掏出一块布擦手,擦手的时候,往东街两侧扫了一眼,动作很慢,像是真的在歇脚。 姜茉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没有催他。 那个穿夜巡衣裳的人等了一会儿,开口说:“坛子的事让孩子来搬,苏娘子跟我走一趟,不会耽误太久。” 姜茉说:“好,让我去后院跟孩子说一声。”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挡住那个人的视线,往里头看了一眼。 后院里,承之站在靠墙的位置,手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根短木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握在手里,没有举起来,只是握着。梨漾不在后院,应该还在里屋。 后院门外,那两个人还在,脚步没有动。 姜茉把后院的门重新带上,转身,走回柜台边,把手搭在柜台上,往那个穿夜巡衣裳的人看了一眼,说:“凭条的事,我去三合堂对一下原件就行,不用劳烦官差跑一趟,我现在就去,孩子留在铺子里,不会跑。” 那个人把凭条收进袖子里,说:“苏娘子想得简单了,这趟不是去三合堂,是去县衙,凭条的事只是顺带,还有别的事要问。” 别的事。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因为追问了也不会得到真话,而且她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那个老头站起来,把擦手的布塞回腰间,往铺子里走了一步,说:“苏娘子,坛子搬完了,您看放哪里。” 他走进来的时候,板车挡住了铺子门口的大半视线,东街上的动静被遮住了,但姜茉注意到,老头进来之后,铺子外头的脚步声变了,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走法很轻,但青石板的回响骗不了人。 有人在外头换了位置。 那个穿夜巡衣裳的人也听见了,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手往腰间靠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姜茉站的位置能看见,他腰间鼓起的地方,和后院门外那两个人一样,不是钱袋。 铺子里的气氛在这一刻绷紧了。 老头把最后一口坛子放在货架边,直起腰,往那个穿夜巡衣裳的人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林掌柜让我带句话,苏娘子的凭条,四海行担保过的,没有问题。” 那个人的手在腰间停了一下,没有动。 四海行的名字,在这个铺子里落下来,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姜茉把这一刻的停顿记在心里,没有说话,等着看那个人怎么接。 那个人把手从腰间移开,把凭条从袖子里取出来,重新放在柜台上,说:“核查完了,没有问题,打扰了。”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苏娘子,三川镇不大,有些事,早点想清楚比较好。” 然后走了。 外头的脚步声跟着散开,后院门外那两个人的动静也消失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茉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把手边的凭条拿起来,折好,重新放进袖子里。 老头把板车上剩下的坛子搬完,没有多说话,赶着车走了,走之前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眼神落在姜茉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走了。 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在货架边站了一会儿,把刚才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把那个穿夜巡衣裳的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和四海行的名字出现之后他手边的那个停顿,并在一起。 四海行压住了这一次,但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不是威胁,是在告诉她,这件事没有结束,只是暂停了。 沈沧今晚没有亲自来,但今晚这一出,是他安排的,他在试四海行的底,也在试她。 她去后院,把承之叫出来,在他手边比了一个手势,问他后院门外那两个人走了没有。 承之往墙外听了一会儿,比了一个“走了”。 她在后院站了一会儿,把那辆停在后院角落里的板车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是她这两天陆续备下的,干粮,换洗的衣物,几样能换钱的小件,都压在车板下头,盖着一层旧麻布,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杂物。 她原本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两天,现在看来,两天也太长了。 今晚,沈沧试了一次,被四海行压住了,但四海行压住的是明面上的动作,压不住暗处的。她不知道沈沧下一步会怎么走,但她知道,他今晚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不会就这样停下来。 她回到里屋,把枕头下头的匕首取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重新放回去,然后去灶前把今晚的饭做了,让梨漾和承之吃完,早点睡。 梨漾吃饭的时候,往她脸上看了一眼,没有问,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了,乖乖去睡了。 承之吃完,在灶边坐了一会儿,往她手边比了一个手势,问她,明天走不走。 她把手边的碗放下,往后院那辆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今晚走。” 承之没有动,在原地等着。 她起身,去后院把那辆板车的麻布掀开,把压在下头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清点完,把麻布重新盖好,转身去叫梨漾起来穿衣裳。 就在这个时候,后院外头传来一点动静,不是脚步,是什么东西落在院墙上,轻,但承之已经侧过头去听了,然后转过来,往她手边比了一个手势。 不是危险,是信。 她在原地等了一息,院墙外头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不是四海行的人,是一个她没有听过的声音,说的是:“苏娘子,南渡口今晚封了,有人在查过路的船,走不了。” 姜茉把手边的麻布攥了一下,没有出声。 南渡口封了。 她原本定的路线,走南渡口,今晚出发,现在这条路堵死了。 她在后院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几条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过到西侧官道的时候,停了一下。 西侧官道,押车刀法不对的商队走的那条路,她一直没有打算走那条路,但现在,南渡口封了,剩下的两条绕远的路,一条要过镇子北侧,一条要往东绕,往东是沈沧这几天走动的方向。 她把这几条路并在一起,算了一遍,算完之后,把手边的麻布重新压好,转身进屋,去把梨漾叫起来。 梨漾睁开眼,看见她的脸色,没有问,坐起来开始穿衣裳。 姜茉把枕头下头的匕首取出来,揣进袖子里,然后去把承之叫来,让他把后院的板车套好。 承之去套车,没有出声,动作很快,很轻。 她站在后院,把今晚的事最后过了一遍,把四海行,沈沧,南渡口封路这几件事并在一起,得出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结论,今晚这几件事,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同一时间,从几个方向同时收网。 收网的人,不只是沈沧。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往深里想,因为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在网收紧之前,把这辆车赶出三川镇。 承之把车套好,回到她身边,往她手边比了一个手势,问她,走哪条路。 她把手边的匕首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往后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西侧官道。” 承之没有动,在原地等着。 后院外头,夜风是静的,但那种静,不像是什么都没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第二十八章 夜幕交锋 夜已经深了,三川镇的青石板街道上没有一点灯火,风从南边过来,把屋檐下挂着的幌子吹得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就静了。 姜茉套好了车,正要去叫梨漾上来,后院东侧的院墙上忽然落下什么东西,不是人,是一块碎石,被什么东西带落下来的,打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承之已经把手搭在车辕上,头侧向那个方向,没有动。 然后是一声极短的哨音,从西侧巷子里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方向变了,在东街北段,比第一声离得更近。 两声哨音,不是一个方向。 姜茉把梨漾抱上车板,让她压在麻布底下,贴着车板躺好,然后转身,把后院门的插销拔了出来,门还没有推开,外头已经先动了。 是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同时移动的那种声音,分散在后院门外的小巷、东街的方向,还有南侧,把苏记整个包起来的那种走法。 这不是来试探的,这是来拿人的。 姜茉把后院门重新插上,转身,把承之拉到车边,在他手边比了一个手势,告诉他上车,然后自己去把套车的绳子重新检查了一遍,动作很快,手没有抖。 就在这个时候,铺子前头的门板被人从外头撞开了,不是推,是撞,门板落在地上的声音很重,接着是脚步声进来,不止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一起进的。 承之已经上了车,但他没有坐下,站在车板上,往前头方向侧着耳朵,手里攥着那根短木棍。 姜茉把后院门的插销重新检查了一遍,那边的木料是旧的,扛不住多少次撞击,她清楚这一点。她把匕首从袖子里换到手里握着,往车辕方向退了一步。 铺子前头的动静越来越乱,有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有什么重物撞在货架上,货架倒了,坛子碎了,碎片落在青砖上,往后院方向传来。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不是搜查的声音,是打斗的声音,有人在铺子里和那几个进来的人打起来了,而且不止一处,声音从前头蔓延到东街上,蔓延到南侧巷子里,此起彼伏,把三川镇这一块街区全部搅进去了。 姜茉没有料到这个。 她在原地站了一息,把这个情况迅速过了一遍,打进来的那些人是沈沧带来的,但打他们的人,不是她安排的,她没有安排任何人在铺子里,她今晚唯一的计划是从后院带着孩子出去,悄悄走,不动声色地走。 是四海行。 或者,是另一边的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时间再往深里想,因为后院门被人从外头撞了一下,木料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插销松了一条缝。 承之从车板上跳下来,站到她身边,把那根短木棍横在手里。 后院门被撞了第二下,插销的缝隙更大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火光,是有人举着火把站在外头。 就在插销即将脱落的那一刻,门外的动静忽然停了。 不是撤退,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有人从外头把那几个撞门的人拦下来,巷子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短促,密集,然后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巷子里重新静下来。 后院门外,没有人再撞门。 姜茉没有去开门,她知道这种静不是安全的静,是局势还在变动当中的那种静,是两边人手都在重新调整位置的停顿。她把匕首握在手里,退到车辕边,往梨漾藏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铺子前头的打斗声小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是在往巷子里转移,声音越来越远,从东街北段一直延伸出去。 承之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往东侧院墙方向示意了一下。 院墙上有人。 不是翻过来,是站在墙头,停了一息,然后跳下来,落在后院靠墙的角落里,落地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姜茉把匕首朝那个方向举起来,没有出声。 黑暗里那个人也没有动,停在原地,过了一息,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往地上放,然后退后了半步,示意她看。 是一块腰牌。 她没有去捡,让承之过去看。承之蹲下来,把腰牌拿起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转过来,往她手边比了一个手势。 不是沈沧的人。 她把匕首收了一些,但没有放下,开口,压着声音问:“什么人,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让你现在就走,走西侧官道,南渡口今晚还封着,西侧官道有人在等,能送你出三川镇,走到分叉路口之前,不会有人拦。” 说完这些,那个人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是吩咐下来的,让你带好孩子,不要回头。” 她没有问是谁吩咐的,因为她已经知道了。那块腰牌的样式,那块碎银上的刀路,还有今晚这几件事调动的规模,不是四海行能做到的,四海行能压住明面上的动作,但压不住把沈沧的人截在后院门外的那股力量。 那是另一边的人,一直都在,近到能在当天把碎银送进她铺子里,近到今晚能在她还没开后院门的时候,就把外头的人拦下来。 她把这个念头再次压住,转身去把车辕上的绳子解开,让承之上车,自己坐上去,把缰绳握在手里。 就在她要动的那一刻,东街北段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不是打斗,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声音很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从北向南,直奔苏记这个方向。 来的人只有一个,但脚步声的间距和轻重,不像是普通巡夜的走法。 院墙上那个人没有再开口,往后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翻身重新上了墙,在墙头停了一息,往东街方向看了一下,没有说话,直接翻了过去,消失在墙外。 姜茉把缰绳握紧,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后院门外停了下来,停了很短的一息,然后后院门被人从外头推了一下,推得很轻,不是撞,是试探性的。 门没有开,但那个停顿,让她把一件事想明白了,来的这个人,知道插销已经松了,知道后院门里头还有人,他来这里,不是误打误撞,是专程过来的。 后院里,梨漾藏在麻布底下,一动都没有动。 承之站在车板上,把那根短木棍握得更紧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侧着头,往门的方向静静地听。 门外的人又停了一息,然后,脚步声开始往南侧巷子里移动,没有离开,是在绕,在找另一个角度。 姜茉把缰绳松了一点,往后院靠东侧的角落里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院墙上的人已经走了,只有月光把墙根的影子压成一道细线,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像有,又什么都不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