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神》 第一章 乱葬岗 陆砚是在一阵刺骨的阴冷里醒过来的。 先是耳边一片嗡鸣,再往后,是胸口处空荡荡的一块,冷得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已经停了。等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院白得发亮的天花板,而是一层灰黑色的木板。 木板近得压脸。 鼻尖里全是土腥,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甜气,慢慢渗出来的味道。 他猛地一缩肩,后背却重重撞上另一侧木板。 四面封死。 一口棺材。 陆砚的呼吸瞬间滞住,手指在狭窄的空间里摸索,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粗糙的木纹。木板内壁没有刷漆,像是匆忙钉成的,连棺钉都歪斜得厉害。 最要命的是,他不是躺在棺底。 而是半坐着。 像是被人塞进来之后,又临时调整过姿势,专门让他醒来时能第一眼看到这口棺材的内部。 “操。” 声音一出口,沙哑得刮着喉咙。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衣襟是旧的,粗麻混着孝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发冷。那一片冷意之下,胸腔中央有个东西缺了。 不是痛。 是空。 被人硬生生掏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连血都忘了流,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口周围的皮肉泛着诡异的灰白,边缘整整齐齐,是被极熟练的人用刀割开的。 陆砚的指尖碰到那里时,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没有心跳。 或者说,心跳还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隔着厚重的黑暗慢慢撞击着,不是他的,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被迫借在他身体里,勉强维持着“活着”这个假象。 他的脑子像被雷劈过一遍。 殡仪馆。 入殓室。 白布。 冰柜。 还有那场凌晨三点的暴雨。 他明明在给一具无名尸整理遗容,下一秒窗外炸开一道白雷,整间停尸楼都像被劈塌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具尸体胸口裂开一个黑洞,一只没有皮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搭上了他的手腕。 之后,什么都没了。 再醒来,就是这口棺材。 陆砚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干他们这行的,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最怕的不是尸变,是脑子先死。 他把呼吸压得极轻,侧耳听棺外的动静。 风声。 雨声。 还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踩在泥里,极轻,极稳,刻意收着劲。 可在这片荒野里,任何脚步都显得多余。尤其是这种深夜,荒坟乱岗,外头不是人该来的地方。 陆砚一动不动,连眼皮都压低半分。 棺材外有人停了下来。 隔着薄薄一层木板,他听见一声短促的咳嗽,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对方蹲了下来。某种冰冷的器物刮过棺盖,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醒了没有?” 是个男人的声音,苍老,低哑,尾音却没什么温度。 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回,语气压得很低:“按规矩,他不该醒这么快。” “心都让人挖了,还能不醒?”老者哼了一声,“命硬得很,八字也怪。” 陆砚听见这句话,喉结轻轻一滚。 心让人挖了。 他们知道。 而且,明显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事。 他没有出声,手指却已经悄悄往棺底摸。掌心碰到一截细细的硬物,被人放在棺里陪葬的东西。他用两指夹出来,借着棺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 是一枚铜钱。 但不是常见那种方孔钱,而是边缘刻着细密的纹,正面压着一个模糊的字“阴”,又像“引”。铜钱背面沾着黑褐色的东西,干透了,腥气很重。 陆砚眼神一沉。 这不是陪葬。 这是压煞。 有人故意把他关在棺里,用这枚铜钱镇着他,不让他死得太快,让他彻底死透。 外头那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手,在棺盖上敲了两下。 “里面的,别装死。” 陆砚嘴角动了动,没应声。 “再不出来,等会儿乱葬岗起煞,先啃的就是你。” 这话不是吓唬。 陆砚从木板缝里看见外头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一片片缓慢起伏的黑影,藏在泥水和草丛间,有人趴伏在地上,沿着四周围拢过来。夜色太重,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它们每次挪动,都会拖出湿长的痕迹,泡烂的尸皮贴着地面滑行。 他心脏猛地一紧。 虽然胸口那地方空着,可残存的本能还在。那不是普通野物或者人。 是煞。 而且是被棺气引来的煞。 有人把他扔在这里,不是为了埋,是为了喂。 陆砚慢慢抬起手,把那枚铜钱攥进掌心。 铜边割得手心生疼,细小的痛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脑海里迅速掠过自己知道的东西。 乱葬岗,阴煞,压棺钱,借命局。 这种局他听老一辈入殓师提过。活人入棺,先封七窍,再镇心口。若要借尸引煞,必须留一口气不散,让煞误以为还有活肉可吞。等煞进棺,活人再借反噬之机逃命。 可问题是,布这个局的人,显然不是想救他。 他们是要他死在半活不活之间。 陆砚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笑意没进眼底,反而让那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更显阴沉。 想让他死? 那得看先死的是谁。 他抬手,直接把铜钱塞进衣襟里,贴着胸口那片空洞的位置按住。下一刻,整具身体猛地一僵。 冷。 是从胸腔深处,往骨头里钻的冷。 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枚铜钱惊醒了。 陆砚眼前一黑,耳边骤然响起无数低低的声音,细碎,嘈杂,有上百个人同时贴在他耳边呢喃,偏偏每一个字都听不清。 紧接着,棺材里那股腐味忽然重了十倍。 他背后的木板上,有一只湿漉漉的手,慢慢摸了上来。 陆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幻觉。 那只手很冷,指腹烂得发软,贴着他后颈往上爬。 棺外那老者的声音陡然变了:“别碰他。” 年轻人似乎也僵住了,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它们醒了?” 老者没答,只是隔着棺盖,缓缓说了一句:“这不是活人气。” 陆砚喉咙发紧。 它们? 谁? 下一息,棺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 笃。 有人在棺材最深处,一下一下叩门。 陆砚整个人都绷住了。那敲击声不是从外头传来的,而是从他脚下,从棺底、从泥土、甚至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随后,一道沙哑得磨碎石头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缓缓响起。 “借了命,就得办事。” 陆砚背脊一寸寸发麻。 那声音不是外边的人说的。 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不同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压了上来,像一整座埋了百年的阴祠骤然开门,满堂鬼客齐齐抬头。 “活人气,真香。” “这身子,能用。” “别急,先看他会不会装。” “不会装,就拆了分食。” 陆砚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一点点跳起来。 他明白了。 这不是听错,也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身体里,真的住着什么东西。 而且,不止一个。 棺盖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惊惧:“有煞过来了,东边那片全起尸了!” 老者沉默半瞬,声音重新压稳:“开棺。” “现在?” “不开,大家一起死。” 铁器撬动棺钉的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陆砚却在那一瞬间,缓缓抬起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出去。 出去是死人。 不出去,也是死人。 那就只能让外面那群东西,以为他不是人。 他的手指按在胸口空洞处,慢慢收紧,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像在极短的时间里,强行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压进骨头里。 下一刻,棺盖被撬开一条缝。 阴风灌入。 乱葬岗的雨气、土腥气、尸臭气一齐扑面而来。 陆砚顺着那道缝,看见外头立着两个人。 一个老得像枯树皮,身穿黑色短褂,手里提着一盏惨白纸灯,一个年轻些,背着木箱,腰间挂满黄符铜铃,脸色发白,正死死盯着棺里。 再往远处,是一片黑压压的坟包。 坟包之间,似乎有东西正在慢慢站起来。 陆砚忽然抬手,按住胸口,缓缓坐直。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尸。可偏偏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冷得吓人,犹如一口浸过尸水的井,深不见底。 他看着那两人,嘴角一点点扯开。 不是笑。 是把什么不属于活人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出来。 “别急。” 他嗓音发哑,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却莫名有种阴冷的安定感。 “先让我看看,谁在拿我借命。” 棺外两人同时一震。 而这一刻,陆砚脑海深处,那座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阴祠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钟响。 某个坐了很久的鬼,终于肯睁眼了。 第二章 夜巡司 天还没亮透,乱葬岗上空就起了一层灰白雾气,雾不厚,却阴得厉害 昨夜下过雨,泥地一踩一个坑,坑里泛着黑水,偶尔有腐烂的纸钱浮起来,又很快被细雨打碎。 棺材已经被合上了。 陆砚坐在板车上,背靠着一具发黑的草席尸,手腕被粗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死。车轮碾过泥路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拉车的是那个年纪大的男人。 他姓沈,夜巡司的人都叫他沈老狗。名字听着寒碜,手上的活却极稳。 昨夜那盏白纸灯就是他提的。此刻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背影瘦的就是一把立起来的旧笤帚,腰间挂着七八个铜片和小铃,走一步响一下,脆得发冷。 年轻些的那个跟在旁边,始终没怎么开口。昨夜在棺外敲棺盖的,就是他。 他叫贺青。 从乱葬岗出来后,贺青不止一次回头看陆砚,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戒备。 陆砚没理会。 他正低头看自己掌心。 昨夜攥过的那枚铜钱还在,边缘磨得发热,正面那个模糊的字仿佛比先前清楚了些。 不是阴,也不是引,更像某种被腐蚀后残留的纹路,细看之下,犹如一只闭着的眼。 他把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越发不安。 活了这么多年,陆砚见过不少死人。 可从没见过哪具尸体像他这样,明明胸口空了,偏偏还能走、还能想、还能听见身体里有东西在说话。 那些声音从昨夜开始就没断过。 安静时,几十个人在黑屋里低声喘息;一旦他情绪起伏,便会一下子炸开,吵得太阳穴发胀。 它们不算友好,也谈不上恶意,只是像一群在古庙里困了太久的香客,终于等到有人推门,便争着伸头往外看。 “这就是夜巡司新收的人?” “骨头细了些。” “心都没了,还没散,倒有点意思。” “先别急着分,看看能不能用。” 陆砚眼睫微垂,压住眼底那点冷意。 他不确定这些声音是不是只有自己听得见。昨夜在棺中,那句“借了命,就得办事”铁钉一样钉在耳朵里,拔都拔不掉。若不是确定自己胸口真有个空洞,他甚至会怀疑是临死前生出来的幻觉。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板车忽然停了。 沈老狗回头,手里的烟杆在车辕上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响声。 陆砚被贺青解开绳子,推着下车。 眼前是一片城墙。 说是城墙,其实也不算完整。灰黑色石砖层层垒起,许多地方已经塌了,只余下半截斑驳残壁。城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漆皮掉得厉害,只剩“夜巡”两个字还勉强能看清。 城门后面,隐约有几排低矮屋舍,屋檐压得很低,连晨雾都进不去。 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极深的纹路。陆砚刚一靠近,胸口那股冰冷便猛地缩了一下,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一般。 他抬头看门匾。 “这地方,死人比活人多。” 沈老狗吐掉嘴里的草茎,随手把烟杆别进腰里,慢慢往前走。守门的两个汉子见了他,都没多问,只把大门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是一股陈旧潮湿的香灰味。 陆砚被推着进门时,耳边又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是体内那些声音。 是活人。 门内是一条狭长巷道,两边墙上挂着一排排灯笼,灯纸发黄,火焰却很稳,烧出来的光带着一点惨淡的青。 巷道尽头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中摆着石桌石凳,桌旁坐着几个人,身上都穿着类似的黑短褂,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纹样。 有人抬眼看见陆砚,动作都停了一瞬。 那种目光很直白。 看货一般。 “昨夜捡回来的?” “心口都空了,还能活?” “沈老狗捡人一向有眼光,这回怕不是捡了个祸根。” 几道目光在陆砚身上来回扫过,没有刻意压低,显然就是要让他听见。 陆砚站得不动,脸色苍白,眼神却很稳。 他越是安静,那些人越想看他失态。 沈老狗走到院中,把烟杆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院里顿时安静不少。 “都别围着。”他抬手指了指陆砚,“新来的,昨夜从乱葬岗里拖出来的。命硬,胆子也不小,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 “活人”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竟有点轻飘飘的意味。 陆砚听着,心里却一阵发寒。 乱葬岗那边的煞明显不是普通事。夜巡司的人去得这么快,收尸的架势也这么熟,像是早知道那边会出事。更怪的是,沈老狗提起他时,没有惊讶,反而是捡回了一件早就该送来的东西。 这让他想起昨夜棺外那句—— 别碰他。 它们醒了。 陆砚下意识按住胸口。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东西在这里似乎安静了些。 不是沉睡,而是回了老地方,暂时收了声,伏在暗处,等着看谁先开口。 沈老狗敲了敲桌面,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册子,脸上青白青白的,像长年不见太阳。他扫了陆砚一眼,直接翻开册页,在上头写了几笔。 “姓名。” 陆砚停了停。 他有种直觉,这个时候不能说真名。真名有时候轻易递出去,往后便少不得被人拽着走。 “陆砚。” 瘦高男人笔尖没停,写得极快。 “来历。” 陆砚垂着眼,指节在袖中轻轻一扣。 “殡仪馆入殓师,城外避难时遭了雷劈,再醒就在乱葬岗。”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入殓师,假的是避难。至于雷劈,倒也不算完全假。至少在他记忆里,那道雷确实像要把他整个人劈成灰。 瘦高男人写完,翻页时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在确认什么。 “八字。” 陆砚眼皮轻轻一跳。 旁边有人嗤笑出声,觉得这问题多余。可瘦高男人没笑,沈老狗也没笑。 这里的人似乎都清楚,真正的麻烦往往藏在最寻常的问话里。 陆砚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了抬下巴。 “全阴。” 院子里顿时静了一下。 连那几只停在屋檐下的乌鸦都没叫。 瘦高男人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点洇开一小团黑晕。他盯着陆砚看了几息,最后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陆砚没躲。 他知道自己胸口不对劲,但对方未必看得出什么。可那眼神里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沈老狗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全阴八字,命够硬,扔去哪都不死。夜巡司缺人,先记个杂役,过几天再看。” “杂役?” 院角一个年轻汉子抬了抬眉,似笑非笑地扫过陆砚。 “就他这身板,能扛符袋还是能背尸?” “能不能,试了才知道。”沈老狗眼皮都没抬,慢悠悠补了一句,“总比你们几个上月抬棺时吓得尿裤子强。” 院里顿时有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那年轻汉子脸一黑,想发作,却又憋了回去。 陆砚安静站着,听着这些话,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把这里的结构看了个七七八八。 夜巡司。 听名字像衙门,实际更像一群在阴阳缝里捞命的混子。有人守门,有人办事,有人看账,还有人专门负责抬尸、送棺、探煞、缝补那些活人不愿意碰的烂摊子。 难怪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像在估价。 在这种地方,命不是命,是货。 瘦高男人把册子合上,递来一块木牌。 木牌不过巴掌大,灰褐色,边缘磨得发白。正面刻着“夜巡”二字,背面只有一个简陋的编号。 “拿着。以后有人叫你,就看牌。”他顿了顿,不太耐烦,“住东厢第三间,今晚别乱走。” 陆砚接过木牌,指腹刚碰到背面,忽然一阵细微刺痛。 木牌上有什么活的东西,轻轻舔了他一下。 他眸光微沉,没声张,只把木牌收进袖中。 沈老狗却在这时,突然抬头看向院外。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晨雾压得更低,连巷道里的青灯都像被罩了一层灰。远处城门外,隐约传来一下拖长的钟声,咚——咚——咚—— 一共三下。 院里几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瘦高男人猛地收起册子,声音低得发紧:“三更钟没到,外城怎么会响这个?” 沈老狗没答,只是侧过脸,朝城外方向望了一眼,眼神罕见地阴了下来。 陆砚顺着他们视线看去。 城门外雾气翻涌,像有一团黑影正缓缓压过来。那不是错觉,是真有东西在朝这边靠近。距离太远,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地面上的雾被它压得往两边分开。 陆砚胸口那片空洞,忽然重重一跳。 紧接着,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钻进耳朵。 “来了。” 陆砚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沈老狗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张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偏偏眼里那点浑浊的光像能看穿人皮。 “你运气不好。”他咧了咧嘴,像笑,又不像笑,“刚进门,就赶上夜巡司点名。” 院中几个人瞬间站了起来。 有人去拿符,有人去抄刀,有人往后堂跑,动作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陆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隐约有种预感,自己刚踏进这扇门,真正要命的东西才刚开始。 远处那团黑影越来越近。 而在他胸腔深处,那座沉睡了一整夜的阴祠,终于在钟声响起的瞬间,轻轻震了一下。 第三章 抬棺 黑影在城门外停了。 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就那么立在雾里,歪歪斜斜,却又诡异地稳。 陆砚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几息,眼睛有些发酸。他想眨,又不敢眨,总觉得一旦闭眼,那东西就会突然贴到脸上来。 沈老狗却已经转过身,朝院里几个人摆了摆手。 “别慌,还没进城。“ 他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刚抄起家伙的人都停了动作。有个年轻些的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拽了一把,硬生生憋了回去。 瘦高男人抱着册子站在廊下,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他盯着城门外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陆砚身上。 “你跟贺青去一趟西郊。“ 陆砚眉头微动。 贺青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点到自己。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反驳,只是看向陆砚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现在?“ “现在。“瘦高男人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西郊昨夜有人报丧,说是家里老人没了,停了一夜,天亮前开始敲棺。你们去看看,能抬就抬回来,不能抬就地烧了。“ 贺青脸色一沉。 “敲棺的尸,十有八九是诈尸。“ “所以才让你去。“瘦高男人看了他一眼,“你干这行三年了,该知道规矩。“ 贺青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脚步压得很重。 陆砚跟在后面,刚走到院门口,沈老狗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陆砚停下,回头。 沈老狗从腰间摸出一个布袋,袋口用红绳扎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把袋子扔过来。 “带着。“沈老狗眼皮耷拉着,“遇到不对劲的,就往棺材缝里塞。塞满了,它就出不来。“ 陆砚捏了捏袋子,里面硬邦邦的。 他没问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上贺青。 出了夜巡司,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说是亮,其实也只是从黑灰变成了灰白。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厚重的云,压得极低。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裹着厚重的衣服,脸埋得很深。 贺青走得很快,一路没说话。 陆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 这座城比他想象中更破。 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塌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歪歪斜斜,门窗用木板钉死,墙上贴着发黄的符纸。有些符纸已经烂了,只剩半张,在风里轻轻晃动。 最诡异的是,这些房子明明看着没人住,可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门口摆着一盏白灯笼。灯笼里的火很小,却一直没灭,烧出来的光惨白惨白的。 陆砚看着那些灯笼,胸口那片空洞又开始发冷。 体内那些声音也开始躁动起来。 “这地方,阴气重。“ “死人多,活人少。“ “小心点,别让他死太快。“ “死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能用。“ 陆砚眼皮微垂,强行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他发现,只要自己情绪稳定,那些东西就会安静一些。可一旦心跳加快,或者感到恐惧,它们就瞬间兴奋起来。 这让他想起昨夜在棺材里听到的那句话—— 办得好,百鬼给力量。 办不好,百鬼反噬。 他不知道“办事“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多半就是第一次考验。 走了大概一刻钟,贺青终于停下。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平房,房子挤得很密,中间只留了一条窄巷。巷子里积着水,水面上漂着纸钱和草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烛味,混着腐臭,熏得人头晕。 贺青站在巷口,回头看了陆砚一眼。 “进去之后,别乱说话,别乱碰东西。“他顿了顿,“看见什么都别怕,怕了就完了。“ 陆砚点头。 贺青这才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上贴满了白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陆砚扫了一眼,认出几个字——镇、封、压、锁。 都是用来对付死人的。 走到巷子尽头,贺青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哭声很假,哭几声就停,停一会儿又哭,节奏死板。 贺青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夜巡司,来办事。“ 哭声立刻停了。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见贺青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压了下去。 “来了?“ “来了。“贺青往里看了一眼,“人呢?“ “在里屋。“中年男人侧身让开,“两位请。“ 贺青没客气,直接跨进门槛。 陆砚跟在后面,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极重的尸臭。 不是普通的臭,是那种泡烂了,发胀了,开始往外渗水的臭。 屋里很暗,只有几根白蜡烛在角落里烧着。 烛火摇摇晃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正中间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是新的,木头还没上漆,钉子也钉得歪歪扭扭。 棺材盖是合着的,可盖子和棺身之间有条很宽的缝。 陆砚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忽然看见缝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错觉。 是真有东西。 一根手指。 苍白、肿胀、指甲发黑,正慢慢从缝里伸出来,像是在试探外面有没有人。 贺青显然也看见了。他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那中年男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夜子时。“中年男人声音发抖,“一开始只是轻轻敲,后来越敲越响,天亮前就开始顶棺材盖了。“ “为什么不早报?“ “我……我以为是老人家舍不得走……“ “舍不得?“贺青冷笑一声,“舍不得会顶棺材?“ 中年男人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孝布,绞得指节发白。 贺青没再理他,走到棺材旁边,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铜针。他把铜针对准棺材缝,慢慢刺进去,刺到一半时,忽然停住。 铜针在抖。 不是贺青的手在抖,是铜针自己在抖。 贺青脸色更难看了。他把铜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滩黑红色的液体,粘稠得像浓痰,还在往下滴。 “诈尸了。“他站起身,看向陆砚,“准备抬棺。“ 陆砚眉头一皱。 “现在抬?“ “不抬留着过年?“贺青从背后的木箱里掏出两根麻绳,“诈尸的东西不能留,留久了会变煞。到时候不光这一家,整条巷子都得遭殃。“ 陆砚没再问,接过麻绳。 绳子很粗,摸着有些潮。他把绳子绕过棺材底部,刚要收紧,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不是空洞那里。 是更深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正慢慢睁开眼。 紧接着,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棺材里有东西。“ “不是普通诈尸。“ “小心,它在看你。“ 陆砚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棺材盖。 那条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眼睛。 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可那眼睛分明在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砚和那只眼睛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却让屋里的温度像是又降了几度。 他慢慢收紧麻绳,嘴里轻声说了一句—— “看够了?“ 话音刚落,棺材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重重撞在了棺材盖上。 第四章 心债 棺材盖被撞得往上弹了一下。 钉子松了几根,掉在地上,滚到陆砚脚边。钉子是新的,可钉尖已经弯了。 贺青脸色一变,抓起麻绳就往外拽。 “快走!“ 陆砚没动。 他盯着那口棺材。棺材盖又被顶起来一截,缝隙越来越大,里面那只眼睛也跟着转了个方向,死死盯着他不放。 不对劲。 这东西不是在看活人。 是在看他胸口那个空洞。 陆砚手指在麻绳上收紧,指节压得发白。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东西正在躁动,犹如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开始抓挠铁栏杆。 “它认得你。“ “不,是认得我们。“ “有意思,这具尸体生前见过百鬼堂。“ “那就更不能留了。“ 陆砚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闭嘴。“ 声音一出口,屋里的烛火忽然全灭了。 黑暗瞬间涌上来。贺青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摸火折子。可还没等他点着,棺材盖就“砰“的一声被掀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不是刚才那只。 这只手更大,皮肉肿胀得发亮,指甲长得吓人,乌黑乌黑的。手腕上还拴着一截麻绳,绳子断了,断口处沾着黑褐色的血痂。 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最后“啪“的一声,按在了棺材边缘。 紧接着,一颗头从棺材里慢慢探出来。 头发很长,湿漉漉的,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张嘴,嘴唇发紫,咧得很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那张嘴动了动。 贺青终于把火折子点着了。火光一亮,那颗头猛地转过来,对准了陆砚。 陆砚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老人。 年纪很大,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眼珠子却鼓得厉害,两颗要掉出来的玻璃球。 最诡异的是,这张脸上没有一点死人该有的僵硬,反而活得吓人,每一块肌肉都在动,跟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爬。 老人盯着陆砚,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咯“的声音。 是在说话。 可那声音太含糊了,每个字都要从肉缝里挤出来。陆砚听了半天,才勉强听清一个字 “还。“ 还? 还什么? 老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 “还……还……“ 贺青脸色铁青,抓起木箱里的一把桃木剑,对准老人就要刺过去。可剑尖还没碰到对方,老人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剑身。 桃木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贺青整个人都愣住了。 桃木剑是夜巡司专门用来对付诈尸的,削铁如泥,可在这老人手里,跟根筷子似的,一掰就断。 老人把断剑扔在地上,身体慢慢从棺材里坐起来。 他穿着寿衣,寿衣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金线,可金线已经发黑了。 寿衣下摆湿透了,往下滴着黑水,水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陆砚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 是本能在提醒他,这东西不能硬碰。 可老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僵硬,却很快,几步就到了陆砚面前。那张脸凑得极近,腐臭味直往鼻子里灌。 “还……我的……心……“ 陆砚瞳孔一缩。 心? 老人伸出手,指着陆砚的胸口,手指颤抖得厉害,像是在压抑某种极大的愤怒。 “你……拿了……我的心……“ 陆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片空洞还在,冷得像个冰窟窿。 拿了他的心? 不对。 是有人拿了他的心,装进了自己身体里? 还是说,自己胸口这个空洞,本来就是用来装别人心脏的? 陆砚脑子乱成一团,可手上动作没停。他摸出沈老狗给的那个布袋,抓了一把里面的东西,直接朝老人脸上扬过去。 布袋里装的是铜钱。 很多铜钱。 每一枚都是那种边缘刻着纹路的古钱,沾着黑褐色的血痂。铜钱砸在老人脸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老人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铜钱,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贺青捂着耳朵,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骂着什么。 可陆砚却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体内那些东西。 它们在笑。 “压煞钱,好东西。“ “这老鬼生前欠了阴债,死后还想讨债,笑死了。“ “让他闹,闹够了就该轮到我们了。“ 陆砚眼皮一跳。 他忽然明白了。 这老人不是普通诈尸。 是被人做了局。 有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把他的心挖了,换成了别的东西。等他死后,那东西就会发作,让他变成这副鬼样子,到处找人讨债。 而自己胸口这个空洞,多半也是同一个人干的。 陆砚捏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真疼。 可这点疼比起心里那股憋屈,根本不算什么。 他抬头看着老人,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你找错人了。“ 他声音很轻。 “我的心也让人挖了。你要找,就去找挖心的那个。“ 老人愣住了。 他盯着陆砚,眼珠子转得飞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鼻子凑到陆砚胸口,使劲嗅了嗅。 陆砚浑身一僵。 跟条死鱼贴在胸口,冰凉、湿滑,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老人嗅了半天,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陆砚,眼神变了。 “你……你也……“ 老人嘴巴张得更大了,想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一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猛地往后倒。 他倒回棺材里,身体重重砸在棺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没有人碰。 就那么“啪“的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屋里安静得吓人。 贺青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看看棺材,又看看陆砚,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这……这就完了?“ 陆砚没答。 他盯着那口棺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完了。 是刚开始。 老人最后那句话,他听清了。 “你也被做了局。“ 陆砚慢慢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片空洞还在。可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天灾。 是有人故意的。 有人挖了他的心,又把他扔进乱葬岗,让他半死不活地吊着。 为了什么? 陆砚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可每一个都像抓不住的影子,刚要看清,就散了。 贺青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愣着干什么?抬棺。“ 陆砚回过神,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把麻绳套在棺材底下,用力一抬。 棺材很重。 跟装了一整座坟一样。 陆砚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胸口那片空洞就疼一下。 可他没停。 他知道,只要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趁机钻出来。 体内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疼吧?“ “疼就对了,这是欠的债。“ “欠债还钱,欠命还命,欠心……“ “就得拿命填。“ 陆砚眼皮一跳。 欠心? 他欠谁的心? 还是说,有人欠他的心? 棺材终于被抬出了屋子。 外面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极低。巷子里积水更深了,水面上漂着更多的纸钱,纸钱湿透了,贴在墙上,像一张张惨白的脸。 贺青把棺材放下,喘着粗气。 “先歇会儿。“ 陆砚也放下棺材,靠在墙上。 他抬头看天,忽然发现云层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云。 是影子。 很多影子。 密密麻麻的,在云层后面慢慢飘。 陆砚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贺青在旁边说话。 “你知道夜巡司为什么要收你吗?“ 陆砚转过头。 贺青靠在棺材上,脸色还是很白,可眼神却很认真。 “因为你命硬。“他顿了顿,“硬到连鬼都不敢收你。“ 陆砚没说话。 贺青又说:“可命硬也有代价。代价就是,你得替那些死不了的人,把债还清。“ 陆砚眉头一皱:“什么债?“ 贺青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心债。“ 陆砚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心脏。 是胸口那个空洞。 第五章 新人试练 夜巡司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陆砚站在人群边缘,能闻到空气里混杂的味道,活人身上的汗臭,香灰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气。 今天是新人试炼。 一年一次,夜巡司会把所有新收的杂役扔进鬼域,能活着出来的,才算真正入了行。 贺青靠在墙边,手里捏着根草茎,慢慢嚼着。 "准备好了?" 陆砚没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昨天抬棺时磨出的血泡,现在已经结痂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院子中央,沈老狗拎着个破旧的木箱走出来。箱子很沉,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扔,盖子弹开,里面露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符纸,铜钱,桃木剑,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古怪玩意儿。 "自己挑。"沈老狗吐掉嘴里的草茎,"挑什么都行,但只能拿一样。" 人群立刻涌上去。 有人抢符纸,有人抓桃木剑,还有个瘦高的男人直接把一把生锈的铁链缠在了腰上。陆砚没动,等人群散开后,才走到箱子边上。 箱子底部还剩几样东西。 一块发黑的铜镜,一串佛珠,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布袋。 陆砚盯着那个布袋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布袋很轻,好像是装了些碎石子,摇一摇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压煞石。"沈老狗走过来,眼皮耷拉着,"遇到煞气重的地方,撒一把,能压住。但只有三把的量,用完就没了。" 陆砚把布袋塞进怀里,点了点头。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 "你运气不错。" 陆砚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沈老狗没答,转身走向院门。 "都跟上,别掉队。掉队的,自己想办法活着回来。" 队伍出发了。 一共十二个人,除了陆砚,其他人看着都比他有经验。有几个腰间挂着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还有人手里拎着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摇摇晃晃,却始终不灭。 贺青走在最前面,背着个木箱,步子很稳。 陆砚跟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城外的路比城里更破。地上全是坑,坑里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死老鼠和烂纸钱。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墓地。 墓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坟头密密麻麻,大多已经塌了,只剩些土堆和碎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反胃。 沈老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断魂坪。"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地方埋的都是横死的。怨气重,煞气也重。你们的任务,就是进去清理游魂,能收的收,不能收的就地镇压。" 队伍里有人脸色变了。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咽了口唾沫,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铜铃。 "多久?" "天亮之前。"沈老狗看了看天色,"现在是戌时,还有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陆砚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八个小时。 "进去之后,别走散。"贺青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走散了,没人会来找你。" 队伍开始往墓地里走。 刚踏进去,陆砚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脚下的土很软,踩在上面都能听见土里传出细微的"咯吱"声。 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阴气重。" "死人多,活人少。" "小心脚下,别踩到不该踩的。" 陆砚压低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一些。 队伍走得很慢,每个人都绷着神经。墓地里很安静,安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听不见。 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队伍瞬间停住。 陆砚抬头看去,只见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脚踝。他的裤腿被撕开了,小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正往外渗血。 贺青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伤口。 "被什么抓的?" 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不……不知道……就是突然……" 话还没说完,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 缝隙很窄,但裂得很快,眨眼间就蔓延到了陆砚脚边。陆砚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去,只见缝隙里黑漆漆的,通往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紧接着,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 手很小,皮肤惨白,指甲又长又尖。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了那个受伤男人的脚踝。 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进了缝隙里。 速度太快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贺青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截衣角。衣角在他手里撕裂,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地面的裂缝慢慢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伍里一片死寂。 陆砚盯着那块地面,手心渗出冷汗。 沈老狗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记住了,别停下。一停下,就会被盯上。" 队伍继续前进。 这次没人敢再走得慢吞吞的,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陆砚跟在中间,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墓地里的坟头越来越密,有些坟头上还插着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些灰烬。 走着走着,陆砚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 不是队伍里的人。 是别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侧。 左侧是一片矮树林,树都是枯的,枝干光秃秃的。树林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可陆砚就是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 "别看。" 贺青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陆砚一愣,转过头,发现贺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边。 "看多了,它就会跟上来。" 陆砚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队伍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出现一座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庙门是开着的,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老狗停在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进去。" 队伍里有人犹豫了。 "这……这里面不会有东西吧?" 沈老狗没答,只是抬脚跨进了庙门。 贺青紧随其后。 陆砚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更冷。 冷得像进了冰窖,呼出的气都能看见白雾。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很多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是有很多人来过这里。 庙的正中间摆着一尊神像。 神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脸被砸烂了,身上也布满裂痕。可那双眼睛还在,眼珠子是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陆砚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珠子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动了。 眼珠子慢慢转过来,对准了他。 陆砚浑身一僵。 体内那些声音炸开了。 "它看见你了!" "别动,别出声!" "它在确认你是不是活人!" 陆砚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 神像的眼珠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眼珠子慢慢转回去了。 陆砚松了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沈老狗走到神像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点燃后插进香炉里。 "拜。" 队伍里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照做了。 陆砚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站起来时,他忽然发现,神像脚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木牌很旧,上面刻着几个字 "断魂坪,镇。" 陆砚盯着那块木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地方,不只是墓地那么简单。 第六章:幻象与真相 从破庙出来后,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没人问他们去哪了,也没人回头找。断魂坪的规矩就是这样,活着出去的才配被记住,死在里面的,连名字都不会有人提起。 陆砚走在队伍中间,脑子有些昏沉。 不知道是不是在庙里待太久的缘故,他总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对劲。坟头的位置好像变了,明明刚才还在左边,现在却跑到了右边。路也变得陌生起来,像是走进了另一片墓地。 "停。" 贺青忽然举起手。 队伍停下,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陆砚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座古墓。比周围那些坟头高出一大截,墓碑也保存得很完整。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字体古朴,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沈老狗走到墓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 "明朝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队伍。 "这座墓里埋的是个道士,生前专门给人做法事,死后也不安分。你们谁愿意进去看看?" 队伍里一片沉默。 陆砚看了看那座墓,墓门是半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青烟。烟很轻,飘在空中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我去。" 开口的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他腰间挂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当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哪。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你去。" 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朝墓门走去。他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回头看向队伍。 "要是我半个时辰没出来……" "没出来就是死了。"沈老狗打断他,"别废话,进去吧。" 年轻男人脸色一白,咬了咬牙,推开墓门走了进去。 墓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队伍又陷入了沉默。 陆砚靠在一棵枯树上,闭上眼睛。胸口那片空洞又开始发冷了。体内那些声音也开始躁动,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这地方不对劲。" "阴气太重了,重得不正常。" "小心点,有东西在盯着你。" 陆砚睁开眼,扫视周围。 墓地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可他就是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到了,年轻男人没有出来。 沈老狗看了看天色,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 队伍跟上,没人再提那个年轻男人。 陆砚经过那座古墓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墓门还是紧闭着的,门缝里的青烟也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走着走着,陆砚忽然发现,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刚才明明还有七八个人,现在只剩下五个。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跟那个年轻男人一样,悄无声息。 陆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贺青那边靠了靠。 贺青察觉到他的动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怕了?" 陆砚摇头。 "只是觉得不对劲。" 贺青嘴角扯了一下。 "不对劲就对了。这地方本来就不正常。" 陆砚皱眉。 "什么意思?" 贺青没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 陆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 不是坟墓,是房子。 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房子都很破旧,墙上爬满了青苔,门窗也都烂掉了,只剩些破木板挂在那里。 最诡异的是,每间房子的门口都摆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里的火还亮着,火光惨白惨白的。 沈老狗停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人。 "进去。" 队伍里有人犹豫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 "死人村。"沈老狗吐掉嘴里的草茎,"以前这里闹过瘟疫,死了一村子的人。后来有人想把这地方平了,可每次动工都会出事,最后就没人敢管了。" "村子里有东西,很多东西。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村子中心的祠堂,把里面的牌位烧了。" 陆砚盯着那些白灯笼,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为什么要烧牌位?"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 "因为那些牌位上写的不是死人的名字,是活人的。" 陆砚愣住了。 活人的名字? 沈老狗没再解释,转身走进了村子。 队伍跟上,陆砚走在最后。他刚踏进村口,就感觉到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风很轻,却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像是有人刚在这里杀过什么东西。 村子里很暗,那些白灯笼的光根本照不了多远。陆砚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模糊的黑影。 走着走着,陆砚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陆砚……"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陆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间破房子,门是开着的,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陆砚……" 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 陆砚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他母亲的声音。 陆砚浑身一僵。 不对,这不可能。他母亲早就死了,死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个声音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幻觉。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陆砚,你怎么不进来,妈在这里等你" 陆砚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体内那些声音炸开了。 "别听!那不是你妈!" "是幻象!是这地方的鬼在骗你!" "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砚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可刚走出两步,那个声音忽然变了。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陆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那间破房子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盯着陆砚,眼睛里全是怨恨。 陆砚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母亲。 陆砚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心脏。 是胸口那个空洞。 那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陆砚!" 贺青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 陆砚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间破房子门口。他的手正搭在门框上,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踏进去。 贺青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拽了回来。 "你疯了?" 陆砚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 他转头看向那间房子,女人已经不见了。门里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我……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死了。"贺青松开他,脸色很难看,"这地方会勾起你心里最深的执念,然后把你拖进去。" 陆砚咽了口唾沫,手指还在发抖。 "那……那个女人……" "不是你妈。"贺青打断他,"是这村子里的东西,专门找活人下手。" 陆砚低下头,手按在胸口。 体内那些声音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一个声音在低语。 "你看见了吧?" "你心里有鬼。" "有鬼,就会被鬼盯上。" 陆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对的。 他心里确实有鬼。 关于母亲的死,关于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关于胸口这个空洞,太多太多的疑问,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队伍继续前进。 陆砚跟在后面,不敢再东张西望。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祠堂。 祠堂很大,比村子里其他房子都要气派。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雕着龙纹,虽然已经风化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沈老狗停在祠堂门口,抬头看了看匾额。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 "长生祠。"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四个人。 "进去,把里面的牌位全烧了。" 陆砚盯着那座祠堂,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地方,绝对不简单。 第七章:初战鬼域 祠堂的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陆砚站在门口,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摆着的牌位。牌位很多,少说也有上百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供桌上。每块牌位上都写着名字。 沈老狗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盏白灯笼。灯笼的光很弱,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他停在供桌前,抬头看了看那些牌位,嘴角扯了一下。 "都是活人的名字。" 陆砚走近几步,盯着其中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李三娃",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这些人……" "都死了。"贺青接过话,"名字被写上去的那天,人就没了。" 陆砚心里一紧。 "谁写的?" 沈老狗没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折子,递给贺青。 "烧吧。" 贺青接过火折子,正要点燃,供桌忽然震了一下。 有东西在桌子底下。 陆砚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怀里的青铜护符上。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吵得他脑袋发胀。 "小心!" "桌子下面有东西!" "别让它出来!" 话音刚落,供桌猛地掀翻,牌位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一只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 手很大,皮肤发黑,指甲又长又尖。那只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了供桌的腿,用力一拽。 整张桌子被拖进了黑暗里。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爬出来。 那是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个男人。他的身体已经腐烂了,皮肉耷拉着,露出里面发黑的骨头。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张得很大,里面全是蛆虫在蠕动。 陆砚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男人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猛地转向陆砚这边。 "活人……"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活人的味道……" 贺青脸色一变,抬手就是一刀。 刀很快,带着破空声,直直劈向那个男人的脖子。可刀刃砍进去,却像砍在烂泥上,没有半点阻力。男人的脖子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里面流出黑色的液体,可他根本不在乎,反而咧开嘴笑了。 "没用的……" 他猛地扑向贺青。 贺青往后一跃,躲开了这一击。可那个男人的速度太快了,转眼间就追了上来,爪子狠狠抓向贺青的胸口。 陆砚来不及多想,抬手扔出青铜护符。 护符在空中旋转,发出刺眼的青光。光芒照在男人身上,他立刻惨叫一声,身体像是被烧着了一样,冒出阵阵黑烟。 男人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 陆砚趁机冲上去,捡起护符,对准男人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男人的脑袋被砸烂了,黑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可他还在动,手脚还在乱抓,感觉不到自己已经死了。 "烧!" 沈老狗的声音忽然响起。 贺青反应过来,抓起火折子,点燃了地上的牌位。 火苗蹿起来,很快就烧成了一片。火光照亮了整个祠堂,也照亮了那个男人的尸体。尸体在火光中慢慢融化,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渗进了地里。 陆砚喘着粗气,手还在发抖。 刚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害怕。现在反应过来,腿都有些发软。 "还没完。" 贺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砚抬头,只见祠堂的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身影。 那些身影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陆砚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每个都散发着浓重的阴气。 "这地方养了一窝鬼。"沈老狗吐掉嘴里的草茎,脸色很难看,"麻烦了。" 话音刚落,那些身影动了。 它们一起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陆砚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举起护符。 护符发出青光,挡住了最前面的几个身影。可后面的身影太多了,青光根本挡不住。 一只手抓住了陆砚的肩膀。 陆砚感觉肩膀上的皮肤在迅速冻结,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用力挣扎,可那只手抓得很紧,根本挣不开。 就在这时,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肩膀,是胸口。 那个空洞忽然炸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陆砚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体内涌动,那些厉鬼的声音也变得疯狂起来。 "放开他!" "敢动我们的宿主!" "找死!" 下一秒,一股黑色的气息从陆砚胸口喷涌而出。 气息很浓,浓得像实质一样,瞬间就把周围的身影全部吞没了。那些身影在黑气中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陆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见那片空洞正散发着淡淡的黑光。黑光很微弱,可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是……" "百鬼堂的力量。"贺青走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体内那些鬼,护着你呢。" 陆砚咽了口唾沫,手按在胸口。 那片空洞还在发热。体内那些声音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一个声音在低语。 "记住了,我们帮你,你也得帮我们。" "这是交易。" 陆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体内那些厉鬼的关系,再也不是单纯的寄生了。 是共生。 火还在烧,牌位已经烧成了灰。沈老狗走到灰烬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烧干净了。"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陆砚。 "你小子,运气不错。" 陆砚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液体已经干了,结成硬壳,像是一层黑色的铠甲。 "走吧。"贺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任务完成了。" 队伍走出祠堂,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墓地上,把那些坟头照得清清楚楚。陆砚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祠堂还在冒烟。 "这次试炼,活下来的只有你们三个。"沈老狗走在前面,声音很平,"算是过关了。" 陆砚看了看身边,除了他和贺青,只剩一个瘦高的男人。 十二个人进来,只有三个人出去。 这就是走阴人的试炼。 回到夜巡司,陆砚被分配到了一间小屋子。屋子很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连窗户都没有。可陆砚不在乎,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可刚躺下,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小子,记得你欠我们的。" "下次再遇到危险,我们可不一定会出手。" "除非你答应我们一件事。" 陆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什么事?" "帮我们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 "玉?" "对,一块很特别的玉。那块玉里,封着我们的一部分力量。" 陆砚皱眉。 "在哪?" "不知道。但我们能感觉到,它就在这座城里。" 陆砚沉默了。 他知道,这些厉鬼不会无缘无故帮他。它们要的,是自由,是力量,是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而他,只是它们的工具。 "我会找的。" 陆砚闭上眼睛,声音很轻。 "但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告诉我,我的心,到底在谁手里。" 体内一片沉默。 良久,才有一个声音响起。 "等你找到那块玉,我们就告诉你。" 陆砚嘴角扯了一下。 果然,这些鬼,一个比一个狡猾。 第八章:非人之心 陆砚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他躺在床上,手按在胸口,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片空洞的存在。 他坐起身,掀开衣服,低头看着那片空洞。空洞不大,大概有拳头那么大,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开的。透过空洞,能看见里面隐隐约约的黑气在流动。 陆砚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空洞边缘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涌上来。 "妈的……" 他缩回手,手指已经冻得发紫。 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别乱摸,摸坏了我们也得遭殃。" "你那颗心早就不在了,摸也没用。" "想知道心在哪?先把玉找到再说。" 陆砚咬了咬牙,没搭理它们。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巡司的院子很大,天还没亮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廊檐下。 陆砚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前方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发花白,看着像是上了年纪。陆砚认出来了,是夜巡司的长老之一,姓方,大家都叫他方老头。 方老头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陆砚。 "睡不着?" 陆砚点了点头。 方老头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 "跟我来。" 陆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方老头带着他穿过几条走廊,最后停在一间偏僻的小屋前。屋子很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陆砚走进去,看见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很旧,封面已经发黄了。 方老头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砚坐下,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方老头翻开册子,手指在上面划过,最后停在某一页。 "你知道什么是阴神吗?" 陆砚摇头。 方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阴神,就是活人变成的鬼。" 陆砚心里一紧。 "怎么变?" 方老头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册子上的内容。 "走阴人想要变强,就得不断吸收阴气。阴气吸多了,身体会慢慢发生变化。先是皮肤变冷,然后是血液变黑,最后心脏会停止跳动。" 陆砚咽了口唾沫。 "心脏停了,人不就死了?" 方老头摇头。 "不会死。因为到那个时候,你已经不是人了。" "你会变成阴神。一个活着的鬼。" 陆砚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那……那我……" 方老头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的情况更特殊。你的心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人挖走的。" 陆砚浑身一僵。 "被人挖走的?" 方老头点头。 "你胸口那个空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用特殊的手法,把你的心活生生挖出来的。" 陆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干的?" 方老头摇头。 "不知道。但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绝对不简单。" 他合上册子,目光落在陆砚胸口。 "你现在能活着,全靠体内那些厉鬼。它们用自己的力量,暂时维持着你的生命。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陆砚握紧拳头。 "那我该怎么办?" 方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找到你的心,或者彻底变成阴神。" 陆砚愣住了。 "变成阴神?" 方老头点头。 "阴神不需要心脏。只要阴气足够强,就能一直活下去。" 陆砚低下头,手按在胸口。 "可我不想变成鬼。" 方老头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涩。 "这由不得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砚一眼。 "记住,走阴这条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陆砚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被人挖走心脏?变成阴神?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可偏偏就发生在他身上。 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老头说得没错,你迟早会变成阴神的。" "与其抗拒,不如接受。" "反正你也回不去了。" 陆砚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 "闭嘴!" 桌子被砸出一个凹陷,木屑飞溅。 体内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了。 "生气没用。" "你越生气,我们越高兴。" "因为愤怒会让你变得更强,也会让你变得更像我们。" 陆砚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那些声音说的是对的。 这段时间以来,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变化。脾气变得暴躁,情绪变得难以控制,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念头。 比如想杀人。 比如想毁掉一切。 这些念头来得很突然,像是从脑子深处冒出来的,根本压不住。 陆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 体内传来一阵低笑。 "那可说不准。"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空洞,是更深的地方。 陆砚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上。疼痛来得很突然,就跟有人在用刀子一点一点地割他的肉。 体内那些声音变得混乱起来。 "有东西来了!" "是老家伙!" "小心!"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气息从陆砚体内爆发出来。 陆砚感觉到一个陌生的存在在他体内苏醒了,那个存在很强,强得让其他厉鬼都安静了下来。 "小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体内的百鬼堂,现在归我管了。" 陆砚咬紧牙关。 "你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我?我是你体内最老的那个。" "你可以叫我……鬼帅。" 陆砚心里一沉。 鬼帅,这个称呼他听过。在走阴人的传说里,鬼帅是厉鬼中的王者,实力强大到可以统领百鬼。 "你想干什么?" 鬼帅没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开口。 "我沉睡了很久,现在醒了,自然要活动活动筋骨。" 陆砚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些厉鬼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别乱来。" 鬼帅笑了。 "放心,我不会杀你。毕竟你是我的宿主,你死了,我也得跟着陪葬。" "但你得听我的。" 陆砚握紧拳头。 "凭什么?" 鬼帅冷笑。 "就凭我能让你活下去。" 陆砚沉默了。 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他很不利。体内多了个鬼帅,这意味着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又少了一分。 "你想要什么?" 鬼帅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又是那块玉?" 鬼帅笑了。 "看来其他小鬼已经跟你说过了。没错,就是那块玉。" 陆砚皱眉。 "那块玉到底是什么?" 鬼帅没答,只是淡淡地开口。 "找到了你就知道了。" 疼痛慢慢消退,陆砚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心被挖走,体内住着一群厉鬼,现在又多了个鬼帅。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破日子? 门忽然被推开了。 贺青站在门口,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陆砚,眉头一皱。 "怎么了?" 陆砚摇了摇头,撑着地站起来。 "没事。" 贺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多问。 "走吧,沈老狗找你。" 陆砚跟着贺青走出屋子,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间大厅。 大厅里站着不少人,都是夜巡司的成员。沈老狗站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 "都到齐了?" 众人点头。 沈老狗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陆砚身上。 "昨晚,城东的镇魂阵被人破坏了。" 镇魂阵,是夜巡司用来镇压城里阴气的阵法。阵法一旦被破坏,城里的阴气就会失控,到时候会引发大乱。 "谁干的?" 沈老狗摇头。 "不知道。但能破坏镇魂阵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城里要乱了。" 大厅里一片沉默。 陆砚站在人群中,手按在胸口。 那片空洞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体内,鬼帅的声音忽然响起。 "有意思……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 陆砚皱眉。 "什么意思?" 鬼帅笑了。 "意思就是,这座城,要变成鬼域了。" 陆砚心里一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可天空却是灰蒙蒙的。 第九章:谁掏了我的心? 镇魂阵被破坏的第三天,城东开始出事了。 先是几家店铺的老板离奇失踪,然后是巡夜的更夫在街上发现了一具干尸。 陆砚站在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干尸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满是恐惧。嘴巴张得很大,像是死前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贺青站在一旁,手里夹着根烟,眉头皱得很紧。 "又是这种死法。" 陆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之前也有?" 贺青点了点头。 "上个月死了三个,都是这样。身上的血被抽干,连骨髓都没剩下。" 陆砚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脖子,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一股冰冷的感觉传来。 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阴气。 陆砚闭上眼睛,感受着尸体上残留的气息。那股气息很微弱,但很特殊,感觉被什么东西刻意掩盖过。 体内那些声音有开始了 "是活人干的。" "不是鬼,是人。" "而且是个高手。" 陆砚睁开眼睛,站起身。 "不是鬼干的。" 贺青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陆砚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人是被活人杀的。而且杀他的人,用的是走阴人的手法。" 贺青脸色一变。 "你确定?" 陆砚点头。 "确定。" 贺青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吸了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麻烦了。" 陆砚没说话,只是盯着尸体看。 如果真是走阴人干的,那事情就复杂了。夜巡司内部本来就不太平,各个派系之间明争暗斗,现在又冒出个杀人的,这水越来越浑了。 "走吧,回去报告。" 贺青转身往外走,陆砚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陆砚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具干尸躺在地上。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体内,鬼帅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心点,有人在看你。" 陆砚心里一紧。 "在哪?" 鬼帅笑了一下。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很强。" 陆砚握紧拳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上了贺青。 回到夜巡司,沈老狗正在大厅里发火。 "一群废物!镇魂阵被破坏了三天,连个屁都查不出来!"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被拍出一道裂缝。 站在下面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沈老狗看见陆砚和贺青进来,眼睛一亮。 "怎么样?" 贺青摇了摇头。 "又死了一个。" 沈老狗脸色更难看了。 "妈的,这是第四个了。" 他走到陆砚面前,盯着他。 "你小子,有没有发现什么?" 陆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凶手是走阴人。"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砚身上。 沈老狗眯起眼睛。 "你确定?" 陆砚点头。 "确定。而且凶手的手法很熟练,绝对不是新手。" 沈老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其他人。 "听见了吗?凶手就在我们内部。" 大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陆砚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些人里,有人脸色如常,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 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我不信。" 陆砚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看着很凶。 疤脸男人走到陆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一个新人,凭什么说凶手是走阴人?" 陆砚抬起头,和他对视。 "凭我看出来了。" 疤脸男人冷笑。 "看出来了?你以为你是谁?" 陆砚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疤脸男人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看什么看?" 陆砚忽然笑了。 "我在看,你是不是凶手。" 疤脸男人脸色一变。 "你放屁!" 陆砚耸了耸肩。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疤脸男人气得脸都红了,抬起拳头就要打过来。 沈老狗一声怒吼。 "够了!" 疤脸男人停住了,拳头悬在半空。 沈老狗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都给我消停点。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看向陆砚。 "你既然说凶手是走阴人,那就去查。查出来了,我给你记功。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 "你就给我滚出夜巡司。" 陆砚点了点头。 "行。" 沈老狗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人群散开,陆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贺青追了上来。 "你疯了?这种事也敢接?" 陆砚看了他一眼。 "不接也得接。" 贺青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凶手真是内部的人,你查下去,迟早会被盯上。" 陆砚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被盯上了。" 贺青愣住了。 陆砚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砚开始暗中调查。 陆砚在第三个现场发现了一根头发。 头发很短,是黑色的,看着是男人的。陆砚把头发收起来,拿回去给方老头看。 方老头拿着头发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是谁的。" 陆砚皱眉。 "一点线索都没有?" 方老头想了想,忽然开口。 "不过,这根头发上有股很特殊的气息。" 陆砚眼睛一亮。 "什么气息?" 方老头凑近闻了闻,脸色变得凝重。 "血腥味。而且是很浓的血腥味。" 陆砚心里一动。 "凶手经常杀人?" 方老头点头。 "不止。这股血腥味里,还混着阴气。说明凶手不仅杀人,还用阴气炼化尸体。" 陆砚握紧拳头。 "炼化尸体?为了什么?" 方老头摇头。 "不知道。但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绝对不简单。" 陆砚离开方老头的屋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炼化尸体,用阴气……这些手法听起来很熟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在夜巡司的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来。陆砚推开门,里面堆满了发黄的卷宗。他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本旧册子。 册子上记载着夜巡司历年来处理过的案子。陆砚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血影帮。 是十年前活跃在城里的一个暗影势力。这个帮派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杀人,炼尸,贩卖阴气,什么都干。后来被夜巡司剿灭了,帮主和几个骨干都被杀了。 但册子上写着,血影帮的余孽并没有被清理干净,还有一部分人逃走了。 陆砚合上册子,心里有了底。 凶手,很可能就是血影帮的余孽。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砚心里一紧,迅速躲到书架后面。 门被推开了,一个黑影走了进来。 黑影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走到档案架前,翻找着什么。 陆砚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影。 黑影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册子,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往外走。 陆砚等他走远了,才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他看了看档案架,发现少了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记载的正是血影帮的案子。 陆砚眯起眼睛。 看来,凶手果然和血影帮有关。 他转身离开档案室,跟着那个黑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黑影走得很快,穿过几条走廊,最后停在一间偏僻的屋子前。 陆砚躲在墙角,看着黑影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传来说话声。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很好。按计划行事,别留下痕迹。" "明白。" 陆砚听着里面的对话,心跳加速。 看来,凶手不止一个人。 他正要靠近,体内忽然传来鬼帅的声音。 "别过去,里面有高手。" 陆砚停住了。 "多强?" 鬼帅沉默了一会儿。 "比你强。" 陆砚咬了咬牙,还是退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 回到自己的屋子,陆砚躺在床上,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 凶手不止一个,而且他们有计划,有组织。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案,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阴谋。 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小子,你摊上大事了。" "血影帮可不是好惹的。" "当年他们被剿灭,可是死了不少人。" 陆砚闭上眼睛。 "我知道。" 鬼帅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 陆砚睁开眼睛。 "什么机会?" 鬼帅笑了。 "血影帮的人,手里有很多好东西。如果你能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心。" 陆砚心里一动。 "你是说……" 鬼帅冷笑。 "血影帮当年最擅长的,就是挖心炼器。你的心被挖走,很可能就是他们干的。" 陆砚坐起身,手按在胸口。 那片空洞又开始发冷了。 "如果真是他们……" 鬼帅的声音变得阴冷。 "那你就去把。 第十章 诡秘的古道遗脉 城东镇魂阵破的第三日,夜巡司死了七个人。 死法都一样。 先是阳气被抽干,皮肉贴在骨头上。再往后,尸体胸口都会多出一道细细的刀口。 刀口不深,只破皮。 可位置准得吓人。 全在心口。 仵作验完尸,最后抖着手在簿子上写下四个字—— “走阴剜心。” 夜巡司大堂里,油灯烧得噼啪作响。 陆砚站在人群后头,手按在自己胸口。 自从追踪黑影后,鬼帅说过一句话。 他的心,很可能是血影帮挖走的。 这话像一根钉子,扎进陆砚脑子里,到现在还没拔出来。 “城内不能再死人了。” 桌案前,一个穿黑袍的中年巡使沉声开口。 他姓周,是夜巡司掌事之一。 “镇魂阵刚破,阴气还没压下去。这个节骨眼再派人出城,是嫌死得不够快?” 另一名老巡人冷笑一声。 “可线索已经指向城外古道遗迹。血影帮余孽若真在那里藏着,等他们拿了古道里的东西回来,死的就不止七个。” “古道遗迹封了多少年?三十年?五十年?那地方是能随便进的?” “再不进,等着他们把人挖光?” 大堂内吵成一片。 陆砚没插嘴。 他来夜巡司没几天,身份低得很,名义上连正式走阴人都不算。按规矩,这种议事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但沈老狗把他拎来了。 理由也简单。 “自己的心自己听听。” 沈老狗蹲在门槛边,叼着一截没点着的旱烟杆,破棉袄搭在肩上,看热闹的老乞丐。 可只要他不说话,夜巡司里反而没人敢真把他当乞丐。 吵到最后,周掌事拍桌。 “我不同意。城外那处遗迹,是十二阴神古道之一,走阴道旧址。早年司里折过两队人,尸骨都没捡回来。如今阴潮压城,还要把人往里送,谁担这个责?” 沈老狗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多少情绪。 “我担。” 堂内一下安静。 周掌事脸色微沉。 沈老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城东干尸案,挖心手法跟十年前血影帮一模一样。十年前没杀干净,是夜巡司欠的债。现在人家回来讨债,咱们躲在城里装瞎?” 没人说话。 沈老狗抬手一指。 “陆砚,贺青,再挑几个夜巡人,今晚出城,去古道遗迹。” 陆砚指尖微微一紧。 贺青站在另一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腰间短刀往上提了提。 周掌事看向陆砚,眼底闪过一丝说不出的阴冷。 “他?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杂役?” 沈老狗咧嘴一笑。 “他命硬。” 这两个字落下,陆砚胸口空洞猛地一缩。 体内百鬼堂里,有细碎笑声响起。 “命硬?” “无心之人,算命吗?” “他不是命硬,是还没轮到死。” 陆砚垂着眼,嘴角却慢慢扯了一下。 行。 命硬就命硬。 总比命没了强。 --- 黄昏时分,一行几人出了东城门。 城门外没有路。 或者说,曾经有路。 大靖残世之后,阳域之外全是荒坟鬼域,官道早被坟包,枯草和黑泥吞得七七八八。 领路的是个老夜巡人,叫马九。 人瘦,背驼,左眼蒙着一层白翳,据说年轻时走阴走岔了路,被一只吊死鬼亲了眼珠子,从此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一路上都在捏着一串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剩下两个夜巡人,一个叫赵铁,壮得像门板,背着一口斩煞刀,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名叫柳禾,脸色苍白,怀里抱着符匣,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城门。 陆砚看出她害怕。 但没人笑话。 这种地方,不怕才不正常。 贺青走在陆砚身侧,手始终按着刀柄。 走了十几里后,天彻底黑了。 风从坟堆间吹过,带着纸灰和腐土味。 马九忽然停下。 前面出现一段石板路。 石板已经裂开,缝隙里长满黑色苔藓。 “到了。” 马九嗓子发干。 “这就是古道遗脉的外围。” 柳禾低声吸了口气。 赵铁握紧刀柄,骂了句脏话,却没敢太大声。 陆砚看着那条石板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它太安静。 马九抬手指向远处。 黑暗尽头,隐约有一座塌了半边的牌楼。牌楼上挂着一块残匾,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半边。 陆砚勉强认出两个字。 走阴。 胸口空洞里的刮擦声更明显了。 百鬼堂内,许多阴客同时停了低语。 像一群原本在戏台下嗑瓜子的鬼,忽然看见帘子后头走出一个更大的东西。 鬼帅的声音从深处响起。 “进去。” 陆砚没动。 他盯着那座牌楼,掌心有些发冷。 来之前,他听马九在路上说过古道遗脉。 千年前,大靖尚未残破,阴阳还算分明。那时候世上有十二条阴神古道,分别执掌不同阴事。 走阴道,便是其中之一。 它管活人入阴,死人归路。 传说旧阴神退隐前,将不少神道资源封进荒野古道里。那些东西可能是一枚阴神符印,也可能是一口能镇鬼的棺,甚至可能是一段失落的成神法。 但夜巡司的人更愿意叫它—— 养命的坑。 因为但凡和阴神沾边的东西,从来不会白送给活人。 “阴气不对。” 贺青忽然开口。 她蹲下身,把手掌悬在石板路上方,没有碰。 路面缝隙里,一丝丝黑气正缓慢起伏。 不是往外散。 而是一收一放。 像呼吸。 柳禾脸色更白。 “阵法还活着?” 马九摇头,喉结滚动。 “不是阵活着,是里面的东西还活着。” 话音刚落,石灯上的人脸忽然齐齐转了过来。 咔。 咔咔。 那些石头眼珠,在黑夜里盯住了他们。 赵铁反应最快,斩煞刀出鞘半寸。 “退!” 没人退得了。 身后荒草骤然拔高,一根根黑藤似的东西从坟堆里钻出,缠住退路。 陆砚眯起眼。 黑暗中,有东西正在靠近。 第十一章 走阴人归来 起初只是一团影子,后来影子拉长,变成四肢着地的人形。它没有皮,浑身湿漉漉的,骨头外翻,脖子上挂着一串串烂铜钱。 妖煞。 不是单纯的鬼。 是阴气,怨念和某种古道残法养出来的脏东西。 柳禾慌忙打开符匣,甩出三张镇煞符。 黄符燃起,化作三道火光扑向妖煞。 可下一刻,火光像被湿手掐灭,噗地一声全黑了。 柳禾瞳孔骤缩。 “符不灵!” 赵铁大吼一声,挥刀冲上去。 斩煞刀砍在妖煞肩上,像砍进一团烂泥。刀锋陷进去,却抽不出来。妖煞抬起头,空洞的脸上裂开一张嘴。 它笑了。 赵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贺青一步掠出,短刀横斩,割断妖煞腕骨,顺势把赵铁拽回来。 但那妖煞没倒。 被砍断的腕骨落在地上,还在一寸寸往他们爬。 马九脸色难看。 “古道里的煞,吃符纸,不怕刀兵!” 陆砚听到这句,心里反而定了几分。 怕的不是鬼凶。 怕的是不知道规矩。 只要有规矩,就能办。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白米。 这是出城前从夜巡司灶房顺的。 他抓起一把米,朝石板路前方撒去。 米粒落地,噼里啪啦滚开,却没有一粒滚进路缝。 全停在缝边。 陆砚眼皮一跳。 路缝里有东西。 他又摸出三炷香,折断一炷,倒插在米堆前。 倒香引魂。 活人求路,不能正着上香。 正香敬神,倒香请鬼。 香头无火,却缓缓冒出青烟。 那妖煞动作一顿。 陆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过路不踩坟,借道不白行。今晚活人赶路,冲撞了诸位,买命钱在这儿,收了钱,别挡路。” 说完,他摸出几张黄纸,当场点燃。 纸灰被风一卷,没有散,反而绕着妖煞转了起来。 妖煞脖子上的烂铜钱叮当作响。 柳禾怔怔看着陆砚。 马九也愣了下,随即低声骂道:“这小子……拿民俗土法跟古道煞谈买路?” 赵铁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冷汗。 “有用吗?” 没人回答。 陆砚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只知道,殡仪馆那几年,老人常说一句话—— 鬼不是不能商量。 是人不会说鬼话。 香烟越来越浓。 妖煞趴在地上,慢慢低下头,似乎在嗅那些纸灰。 可就在众人稍微松气时,它突然暴起,四肢拉长,直扑陆砚。 贺青刀已出鞘。 但陆砚更快。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这一刻,体内百鬼堂猛地一震。 阴祠大门轰然打开。 无数鬼影在门后抬头。 “有趣。” “他敢跟煞谈价。” “借他一只眼。” 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陆砚左眼骤然一疼。 眼前世界瞬间变了。 黑夜还是黑夜,可那妖煞身上的阴气流动变得清晰无比。它胸口位置有一团灰白色的漩涡,每次扑击,漩涡都会短暂停滞。 那是煞气运行的结。 陆砚抬手,把最后一把米尽数撒出。 米粒撞上妖煞胸口,发出细密的炸响。 贺青几乎同时出刀。 刀尖精准刺入灰白漩涡。 妖煞身形猛地僵住。 陆砚把燃烧的黄纸往它脸上一按。 “收钱,滚。” 轰! 纸火瞬间变成惨绿色。 妖煞发出刺耳尖啸,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寸寸化作黑灰,落进石板缝里。 石灯上的人脸缓缓转回原位。 路开了。 几人站在原地,半晌没人说话。 柳禾看着陆砚的眼神,已经和出城前不一样了。 马九也收起轻视,声音沙哑。 “借鬼眼?” 陆砚左眼还在流泪,泪水里带着血丝。 他抬手擦掉,语气平静。 “不知道,可能是撞邪了。” 体内百鬼堂里传来一阵哄笑。 鬼帅没有笑。 它只在阴祠深处冷冷说了一句。 “走阴道认得你。” 陆砚心底一沉。 认得他? 什么意思? 队伍没敢停太久,趁着路开,迅速穿过牌楼。 古道遗迹内部比外面更冷。 残墙断壁间,到处都是风化的浮雕。浮雕刻着一队队活人蒙眼行走,身后跟着无数鬼影。最前方有个戴高冠、披黑袍的人,手里牵着一根长长的白绳。 绳子一端系活人。 另一端系死人。 陆砚看得背后发凉。 那不是引路。 更像牵牲口。 越往里走,胸口空洞越疼。 疼到最后,陆砚脚步忽然停住。 前方半塌的墙壁上,刻着一道符文。 符文不大,却保存得异常完整。它不像普通符箓那样规整,眼尾拖出三道细线,分别指向天,地,人。 陆砚盯住它的瞬间,胸口空洞猛地一震。 咚。 一声。 像有什么不存在的心脏,在空洞里跳了一下。 墙上的符文随之亮起幽幽白光。 贺青回头,眼神骤然变冷。 马九手里的铜钱串哗啦散落一地。 柳禾抱紧符匣,脸色惨白。 赵铁咽了口唾沫。 “这……这东西怎么亮了?” 没人能回答。 陆砚抬手按住胸口。 空洞深处,有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是百鬼。 不是鬼帅。 “走阴人。” “你终于……回来了。” 墙上的符文亮起来时,陆砚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疼。 胸口那个空洞像被一只冰冷的手伸进去,狠狠攥了一把。 没有心的人,本不该有心疼。 可那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几乎涌出血腥味。 残墙上,那道形似眼睛的符文幽幽发白。周围石壁上的苔藓一层层枯萎,黑渣子簌簌往下掉。 赵铁握着斩煞刀,脸色难看。 柳禾抱着符匣,指节发白。 马九散落的铜钱还在地上晃,几枚铜钱转着圈,迟迟不倒。 贺青最先动。 她一步挡到陆砚身前,短刀出鞘半寸,刀锋压着冷光。 “都别靠近。” 赵铁刚迈出的脚停住,嘴角抽了抽。 “我又不是要害他。” 贺青没回头,只盯着那面墙。 “这地方,谁靠近都不一定还是谁。” 这话说得不好听,可没人反驳。 古道遗迹里,一块石头都能吃人,更别说突然亮起来的千年符文。 陆砚一只手撑住墙角,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胸口里空空荡荡,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复苏。 咚。 很轻的一下。 敲了他一记。 陆砚额角冒出冷汗。 体内百鬼堂也不安分起来。 阴祠门后,那些平时爱吵爱笑的阴客全都没了声音,只剩细密的呼吸。 不对。 鬼哪来的呼吸? 第十二章:古道旧梦 陆砚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鬼帅的声音从阴祠深处传出。 “别碰第二次。” 陆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倒是想不碰。 可那符文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胸口。 马九蹲下身,捡起一枚铜钱,往符文方向一抛。 铜钱还没碰到墙,半空中就裂成两半。 马九的白眼皮狠狠跳了下。 “引魂印。” 柳禾怔住。 “什么印?” 马九嗓音发哑。 “走阴道旧时代的东西。不是拿来镇鬼的,是认人的。” 赵铁听得心里发毛。 “认谁?” 马九抬头看向陆砚,那只蒙白的左眼像蒙着一层死人皮。 “认走阴人。” 这三个字一出,石室里更冷了。 陆砚却没觉得自己多了什么身份。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没多久,身上背着百鬼堂,心还让人挖了,现在又被一块古墙认亲。 这运气,说出去狗都摇头。 他扯了下嘴角,嗓音有点哑。 “它眼神不太好吧。” 没人笑。 墙上的符文光芒忽然一收。 下一瞬,陆砚眼前的遗迹消失了。 风声灌进耳朵。 陆砚站在一条宽阔的古道旁。 天色昏黄。 道路两侧跪满了人。 那些人都蒙着眼,男女老少都有,手腕被白绳牵着。绳子很长,一头从他们手腕上穿过,另一头延伸进雾里。 队伍最前方,有个披黑袍的人。 那人头戴高冠,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片平整的苍白。 他手里牵着白绳,像牵一串牲口。 蒙眼的人不哭不闹,一个个安静得可怕。 脚步声整齐。 啪。 啪。啪。 他们沿着古道往前走。 陆砚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像一缕不该存在的魂,被钉在这场旧事旁边,只能看着。 古道尽头有一座庙。 庙没有门。 里面供着一尊巨大的无面神像。 神像盘坐在黑暗里,双膝上堆满干枯心脏。那些心脏已经不跳了,却仍被香火熏得发亮,像一块块发黑的玉。 披黑袍的人把白绳放下,转身跪倒。 后面那些蒙眼人也跟着跪。 有人举起刀。 很薄的一把刀。 刀刃贴着胸口划下去,没有惨叫,只有皮肉被剖开的闷响。 一个年轻男人挖出了自己的心,双手捧起,送到神像脚下。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颗又一颗心被捧上去,血顺着石阶往下流,汇成细细的沟。 陆砚盯着那条血沟,喉咙发紧。 他在殡仪馆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各种死相。 可眼前这些人不像被杀。 更像自愿。 自愿献心,自愿跪神,自愿把自己送进这条路。 雾里传来声音。 “走阴人。” 陆砚猛地抬头。 那尊无面神像不知何时转向了他。 明明没有眼睛,陆砚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终于……” 最后两个字还没落下,神像胸口忽然裂开。 里面没有神骨,也没有血肉。 只有一片黑压压的鬼影。 无数鬼影一同转头,齐齐望向陆砚。 那些脸,有的腐烂,有的残缺,有的还保留着生前模样。 它们张开嘴。 同声喊他。 “回来。” 陆砚心口剧痛,整个人猛地一挣。 幻象碎了。 他重新站在遗迹里,背后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贺青一手扶住他的肩,眉头压得很低。 “看见什么了?” 陆砚缓了口气。 眼前的墙壁还在,符文却暗了许多,只剩一点残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多出一道黑色细纹。 细纹从掌根延伸到中指下方,弯弯曲曲。 不疼。 但很冷。 陆砚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赵铁凑近半步,又被贺青斜眼看住,只好停在原地。 “这玩意儿不会要命吧?” 陆砚握了握手,语气平稳。 “要命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样。” 赵铁被噎住,骂了声。 “你倒挺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陆砚把手放下,心里却没表面这么松。 刚才那场幻象太真实。 挖心。 献神。 无面阴神。 还有最后那片鬼影。 那不像单纯的遗迹留影,更像有人故意把旧事塞进他脑子里。 马九盯着陆砚掌心,脸皮抽动。 “引魂印认了你。” 柳禾下意识问:“认了会怎样?” 马九沉默片刻,才道:“旧时候,走阴人入道,要先得引魂印。印在,人才能走阴路不迷。但那是千年前的说法,现在谁知道它变成什么鬼样了。” 陆砚瞥了他一眼。 “听着不像好事。” 马九苦笑。 “跟阴神沾边的,哪有好事。” 体内百鬼堂里,鬼帅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地方不是死的。” 陆砚在心里问:“什么意思?” 鬼帅顿了一下。 “它在等人回来。” 陆砚掌心那道黑纹忽然微微发烫。 等人回来。 等谁? 他? 还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又或者,等的是他胸口那颗被挖走的心? 陆砚没有继续想下去。 再想也没答案,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遗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铜铃响。 叮铃。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众人同时僵住。 那铃声不像风吹出来的,更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悠悠晃了一下铃铛。 叮铃。 第二声更近。 柳禾脸色白得厉害,低声道:“这地方还有人?” 马九捡起地上剩下的铜钱,快速穿回绳上。 “有人的话,倒还好了。” 赵铁握紧斩煞刀。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马九没理他,侧耳听了片刻。 “铃声在里面,不止一个。” 贺青收刀入鞘,只留半寸刀锋在外,方便随时拔出。 “血影帮?” 陆砚摇头。 “未必。” 来之前他们就知道,盯上古道遗迹的不止血影帮余孽。 民间走阴散人,阳域豪族暗线,还有不知道藏在哪儿的阴祠会,谁都有可能。 这地方若真有神道资源,哪怕只是一片骨头渣子,也足够让许多人不要命地钻进来。 铜铃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从前方传来。 而是从两侧墙壁后。 咚。 咚。 像有人在墙里走路。 柳禾立刻取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可想到刚才符纸对妖煞失效,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陆砚看见了,却没说破。 害怕的时候还愿意抬手,已经比很多人强。 石壁上的浮雕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那些蒙眼活人与牵绳鬼影,都像活过来似的,线条缓缓蠕动。最前方那个高冠黑袍人,头颅一点点偏向众人。 赵铁忍不住低骂。 “娘的,这墙也不老实。” 马九急声道:“别看浮雕眼睛!” 可提醒晚了。 一名随队夜巡人本来站在最后,眼神恍惚地看着墙面。只一眨眼,他脸上的血色就退得干干净净,脚步僵硬地往墙边走去。 贺青反应最快,抬手扔出刀鞘,正砸在那人膝弯。 那夜巡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石板上,才猛地醒过神。 他抬头时,眼泪鼻涕一块下来了。 “我刚听见我娘喊我……” 陆砚看向那面墙。 浮雕里的黑袍人唇角似乎弯了弯。 这遗迹从他们进来起,就没打算让他们舒服地走。 “别分开。” 陆砚低声道,“这里会拿熟人的声音骗你。” 那夜巡人哆嗦着爬起来,连忙点头。 贺青看了陆砚一眼。 他脸色仍旧不好,唇边没什么血色,可说话时很稳。 这种稳不是不怕。 而是怕归怕,脑子还在转。 她收回目光,走到队伍前侧。 “继续。” 马九指着前方一条半塌的廊道。 “铃声从那边来。借命堂若还在遗迹深处,大概也得走这条路。” “走。” 陆砚把白米袋重新系好,又摸了摸怀里的黄纸和香。 东西不多了。 早知道这趟这么费,出门前该把夜巡司灶房搬空。 他刚迈步,掌心黑纹忽然微微一颤。 前方黑暗里,有一缕极细的白线浮现出来。 只有他看得见。 白线贴着地面,弯弯绕绕,向廊道深处延伸。 像是在给他指路。 陆砚停了一瞬。 鬼帅冷声道:“别信它。” 陆砚垂着眼,心里回了一句:“我也没别的路。”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白线的事。 有些东西,说出来只会让队伍更乱。 一行人踏入廊道。 身后的符文墙彻底暗了下去。 可就在黑暗吞没最后一缕光时,墙上那道引魂印又轻轻闪了一下。 石壁深处,有个苍老声音低语。 “走阴人……” “归道了。” 第十三章 古道三岔口 铜铃声在廊道深处响了三次,便没了动静。 可越是没声,越让人心里发毛。 马九时不时撒几枚铜钱,铜钱落地后滚向不同方向,又被他一枚枚捡回来。 这老头平时嘴碎,这会儿却安静得过分。 陆砚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来过这地方?” 马九弯腰拾铜钱,头也没抬。 “我要真来过,还能活到现在?”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马九把铜钱串重新挂回腰上,声音压得很低。 “年轻时候听老人讲过。那会儿夜巡司还没现在这么乱,三等司主能开阴路,五等掌事能镇一城街巷,咱们这些跑腿的,听故事都得站墙角。” 赵铁在后头哼了一声。 “你当年几等?” 马九翻了个白眼。 “九等半。” 赵铁乐了。 “还有半等?” “有啊。”马九理直气壮,“九等都嫌我晦气,不让我往里站,只能算半个。” 柳禾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句,嘴角动了动。 紧张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可陆砚没笑。 走了大约半盏茶工夫,前面忽然宽敞起来。 贺青抬手,队伍停下。 廊道尽头,是一个三岔口。 三条路并排出现在黑暗里,每条路口都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腐烂木牌,字迹被阴气啃得斑驳,但还能勉强认出来。 左边写着:生路。 中间写着:死路。 右边写着:阴路。 赵铁皱眉。 “这么客气?还给咱们标路?” 柳禾脸色更难看了。 “越标得清楚,越不能信。” 马九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灰闻了闻,呸了一口。 “这三块牌子不是后人放的,是古道原本的东西。” 赵铁看向他。 “怎么说?” 马九指着木牌下方细小的刻痕。 “瞧见没?每块牌底下都有引魂纹。旧时候走阴人入路,要先过三岔。选错了,不一定死,但肯定回不来。” 赵铁握紧刀柄,盯着中间那条死路。 “那就走死路。生路肯定是骗小孩的,阴路听着也不干净。死路嘛,反倒直白。” 马九抬头看他。 “你这脑子,适合去当门神。” “夸我?” “辟邪用的,不能说话那种。” 赵铁刚想骂人,贺青冷冷扫了他一眼。 “闭嘴。”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陆砚站在三条路前,没有马上开口。 左边的生路最干净。 地上没有血,没有灰,连阴风都少。路里面甚至隐约透着一点暖光。 中间的死路则完全相反。 黑雾翻滚,地面堆着碎骨,墙上挂满破布条。 右边阴路最怪。 没有光,也没有雾,只有一片深沉的暗,路口处的地面很平。木牌下压着几片枯黄纸钱,纸钱边缘还没完全烂掉。 柳禾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 “我试试。” 她屈指一弹,符纸轻飘飘飞向左边生路。 符纸刚进路口,暖光忽然一亮。 下一刻,那张符纸在半空折了两折,竟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 纸人落在地上,抬起细细的胳膊,朝众人招手。 “来呀。” 声音是个小孩。 柳禾脸色一白。 小纸人继续摆手,动作僵硬,却带着说不出的亲热。 “这边暖和,这边有饭吃。” 赵铁骂道:“鬼东西。” 他正要劈过去,身后一个低阶夜巡人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叫孙二,九等走阴人,刚入司不到一年。平日胆子不大,这次是被周掌事一系硬塞进队伍里历练的。 他眼神发直,嘴里喃喃。 “我娘做了热汤……” 贺青反手抓住他的肩。 孙二却像没感觉,脚下还在往生路挪。 小纸人笑得更欢。 “快来,晚了汤就凉了。” 陆砚眼神一沉。 “别听。” 可孙二的脚已经踏过了木牌影子。 贺青没有犹豫,短刀出鞘。 刀光一闪,没有砍人,只削断了孙二外袍下摆。 那截衣布落进生路,立刻被暖光卷住。 眨眼间,衣布鼓起来,变成一个没有脸的小人,蹦蹦跳跳地往路深处跑去。 孙二猛地清醒,整个人瘫坐在地,脸色像纸。 “我……我刚才看见我娘了。” 赵铁一把将他拽回来。 “你娘要真在这儿,那更不能去。” 孙二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柳禾看着生路中的纸人,低声道:“这不是简单幻象。它在拿人的牵挂引路。” 马九冷笑。 “生路,生路,活人最想活。越想活,越容易进去。” 赵铁瞥向中间。 “那死路呢?” 马九没急着答。 他拿出一枚铜钱,朝死路扔去。 铜钱落地的瞬间,死路里黑雾翻开,一只惨白的手从骨堆下伸出,一把攥住铜钱。 咔嚓。 铜钱被捏得粉碎。 接着,那只手慢慢缩回去。 赵铁喉结动了一下。 “看着挺实在。” 陆砚问:“死路是硬杀?” 马九点头。 “多半是。走进去就是拼命,能打穿就过。可咱们这队人,撑不住。” 这话难听,却是真话。 贺青六等偏上,赵铁七等武巡,柳禾是七等符师,可伤势和符力都耗了不少。马九经验老,但真打起来不好说。剩下几名夜巡人,多是八九等。 若撞上厉鬼级别以上的东西,队伍立刻就要折人。 至于陆砚自己,腰牌上写的是九等走阴人都还够呛。 当然,他身体里的百鬼堂不认夜巡司那套规矩。 但百鬼堂每动一次,就像在和饿鬼借刀。 刀能杀人,也能反过来剁自己的手。 陆砚望向右边阴路。 那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在等他。 掌心黑纹忽然轻轻一动,仿佛有条小路在皮肤下缓缓伸展。 马九注意到他的神色。 “你想走阴路?” 陆砚反问:“引魂印认的,不就是阴路?” 马九脸皮绷紧。 “话是这么说,可这地方千年没人走了。旧规矩还剩多少,谁知道?阴路不见得最凶,但一定最邪。” 赵铁插了一嘴。 “那到底走哪条?” 没人回答。 三条路都不像给活人走的。 陆砚蹲下,从布袋里取出一把白米。 米粒已经不多了。 他捏着米,忽然想起殡仪馆老前辈教他的一个土法子。那时他们遇上横死客进门,老前辈说,人怕迷路,鬼也怕。给死人开路,要先问米,米肯走,魂才肯行。 陆砚不确定这里管不管用。 但比瞪着三块牌子发呆强。 他将白米撒在三岔口前。 米粒落地后,没有四散,而是一颗接一颗滚动起来。 众人屏住呼吸。 那些米绕开生路,也避过死路,最后在阴路口前排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笔直。 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赵铁眼睛一亮。 “成了?” 马九却没那么轻松。 “米能问路,也能被路骗。” 陆砚盯着那条米线,慢慢道:“不是它选了阴路。” 柳禾问:“什么意思?” “这三条路不是让我们选的。”陆砚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米灰,“是在试我们懂不懂规矩。” 贺青看向他。 “什么规矩?” 陆砚从包里取出三炷香。 正常上香,香头朝上,敬神敬祖。 他却将香倒过来,香尾插进地缝,香头朝下。 孙二吓了一跳。 “倒香?这是冲撞吧?” 马九脸色微变,没有阻止。 陆砚又取出黄纸,点燃后没有往前送,而是朝身后丢。 纸灰被阴风卷起,在三岔口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阴路木牌下。 陆砚低声开口。 “活人走阴,死人让道。” 话音落下,三块木牌同时一震。 生路里的暖光猛地暗了一半,小纸人不再招手,反而把手缩到身后,像被吓着了。 死路中的黑雾翻滚,骨堆里传来咬牙般的声音。 右边阴路木牌上,那两个腐烂的字慢慢渗出黑水。 赵铁小声问:“这话哪儿学的?” 陆砚没看他。 “编的。” “……” 赵铁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胆子是真肥。” 第十四章 人皮灯笼 陆砚心里其实也没底。 可有些时候,鬼地方吃的就是气势。 你越像懂行,它越不敢马上撕你。 你一露怯,它就知道你是活肉。 倒插的三炷香燃得很快,香灰没有往下掉,反而一寸寸向上卷。等香烧到一半,阴路那块木牌忽然从中间裂开。 咔。 裂缝里露出一截黑色台阶。 原本右边那条路只是平直廊道,可木牌裂开后,廊道后方竟多出一扇低矮门洞。 门洞藏在黑暗里,像一张半开的嘴。 马九倒吸一口冷气。 “真入口。” 柳禾看向陆砚,眼神复杂。 她是符师,懂不少阴事典籍,却没想到陆砚用这种近乎野路子的办法,把三岔口骗开了。 贺青倒没有太多惊讶,只问了一句。 “能走?” 陆砚看着门洞。 掌心黑纹越发冰冷,却不再刺痛。 “能不能走都得走。” 他说完,率先迈出一步。 贺青伸手拦了他一下。 “我前面。” 陆砚看向她。 “你不怕我在后面出事?” 贺青神色平静。 “你要出事,前后都一样。” 赵铁在后头嘀咕:“这话听着像关心,又不像。” 柳禾瞥他。 “少说两句能活久点。” 赵铁闭嘴了。 队伍重新调整。 贺青提刀入门,陆砚紧随其后,柳禾和马九居中,赵铁押后。孙二等几个夜巡人脸色惨白,却没人敢留在三岔口。 阴路门洞很低,所有人都得微微弯腰。 跨进去的一瞬间,陆砚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木头腐烂的吱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岔口正在消失。 不是塌陷,也不是被雾遮住。 而是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生路,死路,木牌,廊道,一点点晕开,融进石壁里。 孙二慌了。 “路没了!” 赵铁一把按住他的后颈。 “别嚷嚷,没了就没了,难道你还想回去喝汤?” 孙二嘴唇哆嗦,没敢再出声。 陆砚看着逐渐合拢的来路,心往下沉了沉。 从这一刻起,他们算是真进来了。 不是在遗迹边上打转。 而是被古道吞进肚子里。 前方,贺青忽然停步。 “有灯。” 陆砚转回头。 阴路两侧,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盏昏黄灯火。 赵铁眯眼看去。 “灯笼?” 没人接话。 因为那确实是灯笼。 只是灯笼的皮太薄了,薄得能看见里面蜷缩的人影。 柳禾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马九的声音也哑了。 “人皮灯。” 陆砚掌心黑纹微微跳动。 那些灯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他。 阴路两侧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陆砚停在原地,没急着往前走。 灯笼挂得很低,几乎贴着人的头顶。灯皮薄得透光,里面蜷着一道道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全贴在灯皮上,嘴唇一张一合。 听不见声音。 可那些嘴型整齐得吓人。 柳禾盯了两眼,脸色变了。 “它们在喊名字。” 赵铁一把捂住耳朵。 “不是没声吗?” 马九也压低嗓子:“没声才麻烦。真喊出来,你还能防。它不出声,是往魂里钻。” 孙二几个低阶夜巡人脸白得跟刷了灰似的,谁也不敢抬头。 贺青站在最前面,短刀横在身侧。 刀锋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她扫了一眼灯笼,低声道:“能砍吗?” “最好别。” 马九赶紧拦。 “人皮灯不是普通鬼物。灯皮是人命,灯芯是魂线,真砍碎了,里面的东西全扑出来,咱们谁也讨不着好。” 赵铁不耐烦。 “这也不能砍,那也不能碰,难不成站这儿等它们把咱们看熟?” 陆砚抬手摸了摸掌心的黑纹。 那道引魂印凉得厉害。 越靠近人皮灯,黑纹越像活物,在皮下轻轻扭动。 百鬼堂里很安静。 安静到不正常。 陆砚在心里问了一句:“这灯什么来头?” 鬼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走阴道旧规矩,死人入路,活人掌灯。可这批灯,不是自愿留下的。” “被做成的?” “嗯。” “剥皮留魂,点名照路。谁被灯照见真名,谁就会变成下一盏。” 陆砚眼皮一跳。 他抬头看向那些灯笼。 每盏灯的下方,都垂着一小截黑绳。绳尾打着死结,结上隐约刻着字。 陆砚转头看向众人。 “从现在开始,谁都别叫真名。” 赵铁愣了下。 “叫外号?” “随便。”陆砚说,“你叫铁块,柳禾叫符纸,贺青叫刀子,马老叫铜钱。” 马九一听就不乐意了。 “我就值一串铜钱?” “那叫白眼?” “铜钱挺好。” 贺青瞥了陆砚一眼。 “你呢?” 陆砚想了想。 “叫我无心。” 赵铁咧嘴。 “这不像假名,像骂人。” 陆砚没理他。 柳禾反应最快,立刻对身后几人道:“听见没?都改口。孙二,你就叫二狗。” 孙二苦着脸。 “柳姑娘,能不能换一个?” 赵铁拍了拍他肩膀。 “活着就不错了,二狗。” 孙二顿时不吭声了。 人皮灯的火光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听懂了他们在避名。 前方阴路变得更窄,灯笼几乎挤成两排。若想过去,人的肩膀必然会碰到灯皮。 陆砚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白米。 刚打开,马九就看得心疼。 “省点用,你那点米还想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出去。” “说得轻巧。” 陆砚捏起米粒,没有撒地,而是一粒粒按在自己掌心的黑纹上。 白米碰到黑纹,瞬间结上一层薄霜。 紧接着,米粒表面浮出细细黑线。 柳禾看着他的手,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借它点气。” “借谁的?” 陆砚看了眼路边灯笼。 “古道的。” 赵铁皱眉。 “这也能借?” “试试。” 陆砚把染黑的米粒往前一撒。 米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悬住,排成一条窄窄的线。米线从众人脚下延伸出去,擦着人皮灯之间的缝隙,往深处游去。 那些灯笼立刻齐齐转向。 灯里的人脸贴得更紧,像要从皮里面挤出来。 马九瞪大白眼。 “你小子还真敢啊,这等于拿走阴道的旧印去敲它家的门。” 陆砚低声道:“门都进了,不敲也得走。” 贺青没有废话,第一个踏上米线。 她脚刚落下,两侧灯火猛地一暗。 灯笼里的人影同时张嘴。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 是从胸口里响。 “青……” 贺青握刀的手一紧。 陆砚立刻开口。 “刀子。” 贺青眼底的恍惚瞬间散去。 那声没喊完整的名字卡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掐断。右侧一盏灯笼剧烈摇晃,灯皮上渗出几滴黑血。 马九低声骂道:“好险。” 贺青回头看了陆砚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向前。 众人一个接一个走上米线。 第十五章 借命堂 赵铁走得最别扭。 他个子高,肩膀宽,稍不注意就会碰到灯皮。两侧灯笼里的人脸不停贴近他,有一张脸甚至变成了个粗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和他有几分相似。 那张脸咧开嘴。 “铁……” 赵铁脚下一顿。 陆砚眼神一沉。 “铁块,走。” 赵铁猛地回神,抬手就想抽那灯笼一巴掌。 马九赶紧拽住他。 “别犯浑!” 赵铁咬牙。 “它装我爹。” “那你爹在地下也不想你变灯。” 这话一出口,赵铁脸色难看,却到底忍住了。 柳禾走得最稳。 她低着头,指间夹着符灰,每过三步就往脚下点一点。那些符灰落在米线上,发出微弱的红光,帮后面的人稳住心神。 轮到孙二时,他几乎是闭着眼挪的。 两边灯笼似乎觉得他最好欺负,火光全往他身上照。 一张女人脸贴在灯皮上,眼眶里流出血泪。 “二……” 孙二浑身一颤。 柳禾立刻喝道:“二狗!” 孙二哭腔都出来了。 “我在,我在!” 灯笼没喊完整,灯火顿时缩了回去。 可就在他快走过最窄的一段时,头顶一盏灯忽然垂下,黑绳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 孙二眼睛猛地睁大,双手去抓绳子。 “救……救我!” 赵铁一把扣住他的腰,往后一拽。 没拽动。 那盏灯笼外皮被拉长,里面的人影也跟着伸出半个身子。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黑洞洞的嘴。 嘴里吐出两个字。 “孙二。” 名字完整落下。 孙二的脸一下子空了。 不是脸色变白,而是五官被人用手抹过,变得模糊起来。 柳禾急得声音都变了。 “他的名被勾住了。 贺青反身一刀,却被马九喊住。 “别砍灯,砍绳结!” 贺青刀锋一偏,精准斩在黑绳死结上。 铛的一声。 不像砍绳,倒像砍铁。 黑绳没断,只裂开一道细口。 陆砚一步上前,掌心按住孙二后背。 百鬼堂里,一群阴客突然躁动起来。 它们闻到了被剥出来的名字。 鬼帅冷声:“别让堂里的鬼吃。” “知道。” 陆砚咬破指尖,在孙二背上写了两个字。 二狗。 血字刚成,孙二原本快要消失的五官猛地一抖,又慢慢浮回来。 那盏人皮灯愣了一下,像没想明白。 陆砚抬头,声音很轻。 “你喊错了。” 说完,他反手取出黑棺钉,对准黑绳裂口狠狠一刺。 钉子入绳,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灯笼叫。 是里面所有人脸一起叫。 黑绳断开,孙二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糊了满脸。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吧?” 赵铁把他拖起来。 “活着,别摸了,脸还在。” 孙二哆嗦着冲陆砚鞠躬。 “谢……谢谢无心哥。” 陆砚摆手。 “少说话,往前走。” 黑棺钉还钉在断绳上。 那盏灯笼失去黑绳后,火光迅速变弱,灯皮里的人脸一个接一个消散。最后只剩一张很年轻的脸,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她看着陆砚,嘴唇动了动。 这回不是喊名字。 陆砚看懂了。 她说的是:救我。 下一刻,灯笼熄灭,化成一片干裂人皮,轻飘飘落在地上。 柳禾攥紧符匣,眼眶有些红。 “这些灯里,都还有魂。” 马九叹了口气。 “知道又能怎样?这一路上人皮灯少说上百盏,咱们救不过来。” “那就先记着。” 陆砚把地上的人皮捡起,用黄纸包好,塞进怀里。 马九看他。 “你小子别乱发善心,这地方最怕欠债。” 陆砚道:“欠着总比忘了强。” 马九张了张嘴,没再劝。 队伍继续往前。 因为陆砚刚才救下孙二,人皮灯明显变得暴躁。灯火忽明忽暗,里面的人脸轮番变换,有的变成亲人,有的变成旧友,有的甚至变成活着的同伴模样。 陆砚看见一盏灯里出现了自己的脸。 不是现在这具苍白无心的脸。 是穿越前的他。 殡仪馆的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消毒水味。那张脸隔着灯皮,安静地看着他。 “陆砚。” 声音很轻。 这一次,叫的是他的原名。 陆砚脚步顿住。 贺青立刻察觉。 “无心?” 陆砚没有回答。 灯里的“他”抬起手,贴在薄薄的人皮上。 “回去。” 周围所有灯笼同时安静下来。 仿佛整条阴路都在等他的反应。 陆砚盯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装得不像。” 灯里的人也笑。 “哪里不像?” 陆砚抬起手,把一粒白米弹过去。 “我上班没这么精神。” 白米打在人皮灯上,灯皮瞬间鼓起大片黑斑。 那张现代陆砚的脸扭曲起来,嘴角裂到耳根。 “你回不去了。” 陆砚眼神冷下来。 “那就少拿这事烦我。” 他一把抓住黑棺钉,趁那盏灯变脸的刹那,猛地钉向灯下黑绳。 可这盏灯比先前那盏凶得多。 黑绳突然分成七八股,像头发一样缠向陆砚手腕。 贺青刀光紧随而至,连斩三股。 赵铁怒吼一声,斩煞刀劈开另外两股。 柳禾撒出符灰,红光在半空炸开。 马九则把铜钱串往地上一砸,铜钱弹起,叮叮当当撞在人皮灯上,震得灯火乱颤。 陆砚抓住空隙,黑棺钉狠狠扎进绳结。 这一次,绳结没有立刻断。 灯笼里的脸猛地贴近,变成了一个无面神像的轮廓。 一股极冷的气息顺着钉子冲进陆砚掌心。 百鬼堂大门轰然一响。 阴祠里,群鬼齐齐后退。 鬼帅终于动了。 一只披甲鬼手从阴祠深处探出,按住那股冷气。 “滚。” 就一个字。 人皮灯里的无面轮廓骤然崩散。 黑绳啪地断开。 整盏灯坠落在地,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成惨绿色。 火光里,一截细小的骨片露了出来。 陆砚弯腰捡起。 骨片上刻着半个字。 “借。” 马九看清后,脸皮狠狠一抽。 “借命堂的东西。” 柳禾忙问:“什么意思?” 马九指向前方。 人皮灯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石门。 石门上挂着一块斜斜的匾。 匾上三个字,被灯火照得阴森森的。 借命堂。 赵铁握刀的手紧了紧。 “正主到了?” 陆砚把骨片收好,抬眼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有东西正在慢慢喘气。 像一间屋子活了过来。 他低声道:“进去看看。” 贺青侧头。 “还撑得住?” 陆砚脸上没什么血色,却笑了笑。 “刚才那灯都说我回不去了。” 他迈过最后一截米线。 “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第十六章 借命堂前跪死人 阴路尽头,不是门。 是一片空地。 陆砚原本以为,借命堂三个字既然挂在石门上,后面该是一间阴森森的屋子,再不济也是条通往深处的廊道。 可他们跨过人皮灯照不到的最后一段路后,眼前豁然开阔。 黑石铺地,四周没有墙,头顶也看不见天,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雾压着。 空地正前方,立着一座旧堂。 堂不高,屋檐低垂,瓦片黑得像浸过血。两扇木门紧闭,上面没有门神,只挂着一块歪斜匾额。 借命堂。 赵铁刚想松口气,下一眼就看清了门前的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堂前跪满了死人。 一排接一排,整整齐齐。 那些死人早已干枯,皮肉贴着骨头,脑袋低垂,双膝跪地,双手捧在胸前。 不,准确说,是捧着自己的心。 每具干尸胸口都开着一个洞,肋骨外翻,黑褐色的心脏被双手托住,像献给堂里的贡品。 孙二只看了一眼,就弯腰干呕。 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几口酸水,脸白得跟死人差不多。 赵铁握紧斩煞刀,声音发哑。 “这帮人……自己挖的?” 没人立刻答他。 风从跪尸中间穿过,带起一阵干皮摩擦的细响。 沙沙的。 像一群死人在低声笑。 柳禾捂着鼻子,眉心皱得很紧。 “姿势太齐了。” 贺青走近两步,短刀挑开最前面一具干尸的袖口。 干尸胳膊僵硬,皮肤发黑,可十根手指依旧保持着捧心的动作。指甲缝里塞满凝固的血泥。 她看了一会儿,说:“死前没挣扎。” 赵铁脸色更难看。 “被迷了?” 马九站在后面,白眼皮不停跳。 “借命堂前跪死人,双手捧心请阴寿。老辈人说过,真有这地方。” 柳禾看向他。 “什么意思?” 马九咽了口唾沫。 “古时走阴道里,最邪门的不是杀鬼,是借命。活人阳寿尽了,若有权有势,不想死,就来这种地方买命。用死人的阴寿,补活人的阳命。” 赵铁骂道:“死人哪来的寿?” “有。”马九声音低了些,“横死的、冤死的、命没走完就被害死的,都有剩寿。借命堂把这些剩寿剥出来,添给活人。至于被剥的人,魂不归路,尸不入土,只能跪在门前还债。” 孙二听得嘴唇发抖。 “那这些人都是被借命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 马九指了指那些捧心干尸。 “这种捧心跪法,更像献祭。把心献出来,堂门才认账。” 陆砚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尸群前,低头看着地面。 黑石上有许多细细的刻痕,被灰和血糊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那些刻痕从每一具尸体膝下延伸出去,最后汇到借命堂门槛前。 赵铁越看越火。 “管它什么堂,先劈开再说。”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 陆砚伸手拦住他。 赵铁皱眉。 “又不能动?” 陆砚没回头,只指了指门槛。 “看字。”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借命堂门槛是黑木做的,已经腐得开裂。裂缝里积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掉的血。 门槛正中刻着一行小字。 活人入堂,先借三命。 赵铁读完,脸色当场沉了。 “借谁的三命?” 马九苦笑。 “你说呢?” 没人接话。 活人进门,先借三命。 意思很明白。 不是你借别人的命,就是堂里先从你身边挑三条命记账。 孙二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这一路被人皮灯点名,差点连脸都没了,现在看见“借命”两个字,腿肚子都打颤。 柳禾蹲下去,用符灰轻轻擦开门槛边缘。 灰层落下,露出更多细纹。 她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是单纯的堂规,是阵。” 陆砚问:“残阵?” “嗯。”柳禾点头,“年代很久了,但还活着。只要有人跨过门槛,阵就会醒。三命不是吓唬人,它真会收。” 赵铁把刀往肩上一扛,咬牙道:“那总不能一直在门口看死人。” 贺青没理他,低头检查最近几具尸体。 她动作很快,也很稳。 刀尖挑开干尸衣襟,翻看胸口伤痕,又查看手腕和脖颈。片刻后,她停在第三排一具尸体前。 “这具不一样。” 陆砚走过去。 那尸体比前面那些“新”。 虽然也干了,但皮肉没有完全贴骨,衣服还保留着原本颜色,是灰褐短袍,腰带断了一半。 陆砚蹲下,伸手按了按尸体肩膀。 尸身僵硬,却还没彻底脆化。 “死了几天。” 柳禾也过来看,皱眉道:“不超过七日。” 马九脸色变了。 “这里还有新尸?” 陆砚没答,又往旁边看。 门前跪尸大多穿着古旧,布料一碰就碎,有些至少死了十年,甚至更久。可夹在中间的几具,衣料明显新得多,胸口伤痕边缘也没完全发黑。 他一具具看过去,声音低沉。 “这里不全是旧尸。” 赵铁立刻明白过来。 “血影帮最近来过。” 柳禾脸色微白。 “那剜心案重现,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单纯模仿十年前,是在借这里续命。” 孙二咬着牙。 “用别人的命续他们自己的?” 赵铁骂道。 “不然怎么叫血影帮?一群喝人血的狗。” 陆砚看着那些新尸胸口。 刀口很熟悉。 剜心使留下的伤,边缘会有一道细细的黑线,像烧焦的蛛丝。眼前这几具尸体都有。 可问题是,剜心使明明已经被他们逼得重创,血影帮残部怎么还能这么快找来借命堂? 除非有人给他们带路。 贺青忽然开口。 “陆砚。” 陆砚抬眼。 她半跪在一具新尸旁,手里捏着一点灰。 灰很细,夹在尸体右手指甲缝里。若不是她看得仔细,根本不会注意。 柳禾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符灰?” 贺青把那点灰递给她。 柳禾用指尖轻轻一碾,灰末里浮出极淡的青纹。 她声音一下子低下去。 “夜巡司制式符灰。” 赵铁脸上怒意一僵。 “你确定?” 柳禾抬头看他。 “我就是符师,这东西我不会认错。外面民间符师也会用符灰,但制式符灰里混了司库青盐,烧完会有这种纹。” 夜巡司的符灰出现在借命堂门前。 而且夹在新尸指甲缝里。 这说明什么? 要么夜巡司的人来过这里。 要么这具尸体死前抓过夜巡司的人。 不管哪一种,都不干净。 赵铁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 “司里有人跟血影帮勾着?” 马九叹了口气。 “不是早就有影子了吗?周掌事那事还没过去呢。” 赵铁还想说什么,最后一拳砸在旁边石柱上。 石柱没事,他自己的手背见了血。 贺青把符灰包进黄纸,递给陆砚。 “收好。” 陆砚接过,放进怀里。 这东西比尸体更要命。 尸体只能证明血影帮来过,符灰却能把夜巡司里藏着的那只手拽出来。 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借命堂就在眼前。 门后说不定还藏着更多活债。 陆砚站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仅剩不多的白米。 马九看见他动作,眼皮又开始跳。 “你还剩多少?” “够铺一道门槛。” “铺完呢?” “铺完再说。” 马九气得想骂,又憋了回去。 陆砚走到门槛前,没有跨过去。 他把白米一粒粒撒下。 米落在黑木门槛外,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奇怪的是,米粒没有滚散,而是贴着刻字排开,很快铺成一条细白的线,把“活人入堂,先借三命”那行字压住。 字被白米盖住后,门槛里传来细微的抓挠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下面挠门。 孙二吓得往赵铁身后躲。 赵铁没骂他,这回连自己都绷紧了背。 柳禾问:“你想压阵?” 陆砚点头。 “压不久,只骗它一会儿。” “怎么骗?” 陆砚从怀里取出黄纸,撕成三份。 一份写“过路钱”,一份写“买门钱”,最后一份什么也没写,只用指尖血点了个小红点。 马九皱眉。 “空纸?” “给它自己填。” 马九一听,脸都绿了。 “你疯了?这种地方最不能给空契!” 陆砚看向他。 “我没签名。” “那也危险。” “危险的事多了。” 陆砚蹲在门前,把三张黄纸依次点燃。 纸灰没有飘散,而是钻进白米缝隙里。门槛上的刻字被压得越来越淡,原本暗红的血线也开始往后缩。 陆砚低声开口:“过路不借命,买门不留人。旧债找旧主,新客不入账。” 这话不是典籍里的正经法门。 还是他那套半懂不懂的野路子。 但他说得很稳。 像真有这么一条规矩。 借命堂的门缝里忽然渗出黑水。 黑水淌到白米前停住,慢慢凝成三枚小小的血手印。 一枚伸向赵铁。 一枚伸向柳禾。 最后一枚,停在孙二脚边。 孙二脸刷地白了。 “它挑我了?” 赵铁抬脚就要踩。 陆砚沉声道:“别碰。” 他摸出黑棺钉,在空白黄纸烧剩的一角上划了一道。 纸灰里的红点顿时裂开。 三枚血手印像被烫到,齐齐缩了回去。 门内传出一声极细的笑。 像婴儿,又像老太太。 柳禾攥紧符匣。 “阵被激了。” 陆砚把最后一把白米全部撒上去。 米线猛地亮了一下。 借命堂两扇紧闭的门,终于动了。 嘎吱—— 那声音又长又涩,像有人在里面用骨头顶开门板。 门只开了一线。 一线黑暗从里面露出来,冷得让人牙根发酸。 众人都没有动。 下一刻,门缝深处传出哭声。 “哇——” 婴儿的哭声。 很弱,很细,却一下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孙二打了个寒战。 “这地方……怎么会有孩子?” 陆砚盯着那条门缝,掌心引魂印烫得像要裂开。 哭声又响了一声。 这次近了些。 像那孩子正趴在门后,隔着黑暗,对他们伸出了手。 第十七章 堂内婴哭 门缝里那声婴儿哭,一直没断。 赵铁听得心烦,压着嗓子骂:“哭什么哭,这鬼地方还能真养孩子?” 马九一把扯住他袖子。 “进了门再管住嘴。” “我又没骂它祖宗。” “你知道它祖宗是谁?” 赵铁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陆砚站在最前面,看着借命堂那条半开的缝。 白米压在门槛上,一粒粒已经开始发黑。 这法子骗不了多久。 门不开,他们进不去。门开了,里面也未必是活路。 贺青把刀横在身侧,回头扫了众人一眼。 “进去之后别散。” 柳禾点头,把符匣扣紧。 孙二缩在赵铁后面,脸白得吓人,可还是攥着腰间那把短刀。 陆砚看见了,没说破。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怕归怕,该往前挪的时候,也能硬着头皮走两步。 “我先进。” 贺青刚说完,陆砚便摇了摇头。 “这门是我买开的,我先过。” 赵铁皱眉:“你身子骨跟纸糊似的,逞什么能?” 陆砚没回他,抬脚跨过门槛。 门槛下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鞋底摸了一下他的脚踝。 只是一下,又缩了回去。 陆砚掌心引魂印烫得厉害,像把烧红的铁片贴在肉里。他咬住牙,没有停。 下一刻,他进了借命堂。 堂内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四面昏暗,屋梁低得压人,空气里满是血腥味和奶腥味,混在一起,恶心得让人胸口发闷。 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一个孩子。 是一群。 赵铁跟进来后,脚刚落地就骂了一句:“娘的。” 借命堂里摆满了小棺材。 一口接一口,整整齐齐排在地上,每口不过两尺长,像给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用的。棺材没有盖严,留着半指宽的缝,里面透出一点暗红的光。 柳禾脸色难看。 “婴棺?” “不对。” 马九的声音变了调。 他走近最近一口小棺,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婴儿。” 陆砚走过去。 棺材里躺着一个小小的人。 身子只有婴儿大小,皮肤皱巴巴的,头上却长着稀疏白发。那张脸缩成一团,可五官怎么看都不像孩子,倒像个老男人被揉小后硬塞进了棺里。 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还活着。 孙二刚看清,差点喊出来,被柳禾一把捂住嘴。 赵铁脸色铁青。 “这是什么玩意?” 马九额头冒出冷汗。 “返胎借命。” 这四个字一出口,柳禾也怔住了。 她显然听过。 赵铁看向她:“你知道?” 柳禾声音压得很低:“禁术。血影帮十年前用过一次,后来夜巡司封档了。说是能让将死之人返成胎相,再重新活一世。” 赵铁冷笑:“这么好?” 马九咬着牙接话。 “好个屁。返一次胎,要夺别人整条阳寿。不是三年五年,是一辈子。被夺命的人死得干干净净,连魂都容易散。” 堂内婴哭声忽然高了些。 像这些棺里的人听懂了。 陆砚看向那些小棺。 里面躺的,恐怕都是借命成功或者还没彻底成形的东西。 他们不是孩子。 是披着婴儿模样的死人债主。 贺青蹲下,短刀挑开另一口棺盖。 里面的小人猛地睁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成人眼。 他张开没牙的嘴,发出婴儿般的哭声,手脚乱蹬,可眼神里全是贪婪。看见贺青靠近,那东西竟伸出细小手指,想抓她腕口的脉。 贺青手腕一翻,刀背压住它的手。 小人立刻尖叫,声音刺得孙二抱住脑袋。 “别碰活人。” 陆砚冷声提醒。 贺青松开刀背,棺里的东西缩回去,咯咯笑了两声,又闭上眼装死。 赵铁看得头皮发麻。 “血影帮余孽全躲这儿当娃娃?” “没那么简单。” 陆砚往堂内深处看。 小棺材之间留着一条窄路,一直通向中央。 那里有个圆形血池。 池子不大,血水却很浓,表面飘着一层黑色油光。池边摆着几盏人皮灯,火苗低低燃着。 婴儿哭声,就是从那些小棺和血池底下一起传出来的。 柳禾没有马上跟着看血池。 她蹲在第三排一口棺前,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我见过。” 陆砚转头。 柳禾把棺盖推开一些。 里面躺着一个缩成婴儿大小的男人。比起其他棺里那些怪物,他还没完全返胎,脸上保留着不少原本轮廓,嘴角有颗黑痣。 柳禾说道:“城东更夫,姓蒋。前几日失踪,他儿子来夜巡司报过案。” 赵铁凑过去看了两眼。 “还真像。那老蒋每天打更,嗓门大得能吓狗,我记得他。” 棺里的小人忽然动了一下。 他眼皮抬起,露出一线眼白。 柳禾立刻取出一张安魂符,贴在棺沿。 “蒋更夫?” 小人嘴唇抖动。 一开始只有含糊的气音。 陆砚蹲下,把耳朵凑近。 那张缩水的成人脸抽了抽,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别……别让他们……找着……” 柳禾急忙问:“找什么?” 蒋更夫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 他的眼珠转向陆砚。 那眼神很怪。 恐惧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怜悯。 “无……阳……心……” 三个字落下,陆砚胸口骤然一疼。 不是皮肉疼。 是空的地方在疼。 他明明没有心,那处空洞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眼前发黑。 贺青立刻扶住他。 “陆砚?” 赵铁也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 陆砚抬手按住胸口,指节发白。 他喘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那阵刺痛。 无阳心。 血影帮在找一颗无阳心。 这名字听起来陌生,可他的身体已经给了反应。 陆砚忽然想起阴祠会那些话,想起被挖走的心影,想起原身这具无心身体。 他们找的,可能不是别的东西。 是他的心。 或者说,是本该属于他的那颗心。 百鬼堂深处,忽然响起低笑。 鬼帅笑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凉意。 “终于听见这个词了。” 陆砚在心里问:“你早知道?” 鬼帅没有立刻回答。 阴祠里一片昏暗,披甲的影子坐在深处。 第十八章 剜心使 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道:“你以为他们挖你的心,只是为了杀你?” 陆砚眼神沉下。 “无阳心是什么?” “活人心有阳,死人心有阴。无阳心,两边都不占。” 鬼帅低笑一声。 “它最适合养神,也最适合借命。没有阳气,鬼不嫌,没有死气,人也能用。若把它放进借命局里,死人能还阳,活人能避死,旧神能借壳醒来。” 陆砚胸口又疼了一下。 鬼帅继续道:“小子,你这颗心,可比你这条命值钱多了。” 陆砚没有回话。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一点,偏偏只有他自己像被蒙在棺材里。 蒋更夫还在断断续续说话。 “红……袍……剜心……他们说……心主来了……” 柳禾脸色一变。 “心主?” 蒋更夫想再开口,嘴里却涌出一股黑血。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原本成人般的脸迅速皱缩,皮肤一点点变嫩,骨头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马九急道:“快退!他要返完了!” 柳禾不肯松手,还想贴第二张符。 陆砚一把拉住她。 “救不了。” 话音刚落,棺里的蒋更夫张开嘴,发出一声真正的婴儿啼哭。 他的眼神彻底散了。 那点属于人的清明,被哭声冲得干干净净。 柳禾攥着符纸,眼圈发红。 “他刚才还记得自己是谁。” 陆砚看着棺中那团小小身体,声音低了些。 “所以才得记住是谁害的他。” 赵铁握着刀,转身盯住血池。 “还能是谁?” 堂内所有小棺突然一起震动。 一声接一声的婴哭连成片,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血池开始翻涌。 咕嘟。 咕嘟。 浓血从池底往上冒泡,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下面呼吸。几盏人皮灯火苗猛地拔高,照得整间借命堂一片暗红。 贺青把陆砚拉到身后半步。 “来了。” 赵铁扛刀挡在左侧,柳禾后退三步,符匣打开一线。马九摸出铜钱串,嘴里骂骂咧咧,手却没抖。 孙二脸白得吓人,还是站到了队尾。 血池中央,先伸出一只手。 那手很白,白得像泡久了的死人肉,指甲却是鲜红的。 接着,一道人影慢慢站起。 他披着一件红袍。 袍子湿透了,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脸上戴着半张裂开的白面具,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很亮,亮得不像活人。 赵铁一见那红袍,整个人怒火腾起。 “剜心使!” 红袍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他们的表情。 “还记得我啊。” 他的声音有点沙,却带着笑。 “不错,夜巡司这回没全派废物来。” 赵铁抬刀就想冲,被贺青冷声喝住。 “别进池边。” 血池周围的地面全是细细红线,只要踏进去,怕是立刻会被借命阵缠住。 剜心使的目光越过赵铁,落在陆砚身上。 他看得很仔细。 跟屠夫看一块终于送到案板上的肉一样。 片刻后,他竟朝陆砚弯腰行了一礼。 “见过心主。” 这两个字一出口,堂内哭声忽然停了。 所有小棺里的东西,同时转向陆砚。 一双双不属于婴儿的眼睛,从棺缝里盯着他。 陆砚脸色苍白,胸口空洞还在刺痛,却没有后退。 他看着剜心使。 “我不认识你。” 剜心使笑了。 “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他抬起鲜红指甲,点了点陆砚胸口。 “你的心在外面走了太久,也该回堂了。” 百鬼堂内,鬼帅的笑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连群鬼都安静了。 陆砚握紧黑棺钉,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来试试。” 剜心使嘴角裂开。 血池轰然翻涌。 无数细小的婴儿手,从池水里伸了出来。 血池里的婴儿手越伸越多。 一只只小手扒着池沿,指甲细白,掌心却长着黑色眼珠。那些眼珠齐刷刷盯向陆砚。 赵铁头皮发炸。 “这他娘到底养了多少鬼东西?” 剜心使站在血池中央,红袍贴在身上,血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他抬手摘下半张白面具。 面具后面的脸,比众人想象中更枯瘦。 皮贴着骨,颧骨高高顶起,一双眼窝深得吓人。最怪的是他的胸口。 红袍敞开一半,胸前缝着七颗心。 每颗心颜色都不一样,有的乌黑,有的发青,有的还带着鲜红血丝。它们被粗黑线钉在肋骨之间,正一下一下跳着。 咚。 咚咚。 咚。 七种跳动声乱成一片,听得人心口发闷。 孙二只听了几息,脸色就白了,捂着胸口往后退。 柳禾立刻甩出一道清心符,贴在他后背。 “别听他的心跳。” 马九咬住一枚铜钱,含糊不清地骂:“七心替命,这厮真把自己缝成怪物了。” 陆砚看着那七颗心,胃里一阵翻腾。 他不是没见过尸体。 可把七颗别人的心缝在自己身上,还能站着说话,这已经不是人了。 剜心使低头摸了摸胸前一颗灰白的心,像摸着心爱的物件。 “吓着了?别怕,这些都是借来的。” 赵铁怒道:“借你祖宗!” 剜心使笑了笑,没理他,只看陆砚。 “心主,你这颗心,可比它们金贵多了。十年前,我们从死人坟里挖出来时,谁也没想到,它还能自己找回一具身子。” 陆砚眼神一沉。 死人坟。 他听过这个名字。 当初老城案卷里提到过,十年前血影帮剜心案最早就是从死人坟附近开始的。那里埋的不是普通死人,据说以前是走阴道废弃的葬坑,后来夜巡司封过几次,都没封干净。 “我的心?”陆砚盯着他,“你说清楚。” 剜心使慢慢摊手。 “那不是凡人的心,是神道祭心。无阳,无阴,不入生死账。血影帮挖了十年,才从死人坟底下挖出这么一颗。” 柳禾脸色微变。 “神道祭心?” 马九声音发紧:“祭神用的心?可这种东西怎么会长在人身上?” 剜心使眯眼笑了。 “谁说他只是人?” 堂内忽然静了半瞬。 陆砚的胸口又疼起来。 那处空洞像被冷针扎着,一下比一下深。 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的还稳。 “我是谁?” 剜心使像听见了有趣的笑话。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问谁?” “问你自己。” 陆砚握紧黑棺钉。 剜心使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陆砚,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世上。” 这句话落下,百鬼堂里猛地一震。 阴祠深处,鬼帅没有再笑。 群鬼缩在暗处,连喘气声都似乎没了。 陆砚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 殡仪馆冰冷的停尸柜。 靖安城夜雨里的青石巷。 梦里那扇打不开的黑门。 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死人堆里,胸口空荡荡的。 他想抓住那些画面,可越想看清,头越疼。 贺青忽然往前一步。 刀光骤起。 “少废话。” 她身形极快,几乎在声音落下前,已经掠过血池边缘。 短刀直取剜心使咽喉。 剜心使站着没动。 刀锋划过他的脖子,黑血喷出三尺。 赵铁一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