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每天签到一个兽形老公?!》 第1章 撑过今晚就好了 冷库的温度计坏了三个月了,没人修。 林晚宁不需要温度计也知道这鬼地方有多冷。 她左手已经没知觉了,右手勉强还能攥住罐头铁皮边缘。 三级异兽肉罐头,一箱十二个,每个净重五公斤。 她今天的任务是搬二十箱。 二十箱,一千二百公斤。 分配给一个身高一米六、体重不到九十斤的未觉醒女性。 末世第三年了,这种事没人觉得不对。 不对的是她,谁让她没觉醒呢。 没觉醒就是废物,废物就该干废物的活,这是C区的铁律,是所有底层人默认的生存法则。 林晚宁把第十四箱罐头从地面抬到货架上,胳膊抖得快要脱臼。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反正叫了也没用,还浪费体力,真是一副破身体。 “哟,还没搬完呢?” 身后传来拖长了调子的声音,那种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懒散。 林晚宁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周严。 三级觉醒者,精神力异能,C区冷库这一片的“地头蛇”。 说是地头蛇都抬举他了,充其量是个仗着能打三级异兽就在底层人面前耀武扬威的混混。 林晚宁没停手上的活,也没回头。 “我说话你没听见?” 周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厚棉袄、面色红润的小弟。 和林晚宁单薄的工服比起来,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事实上也确实是。 觉醒者和未觉醒者,在这个末世里的待遇差距,比末世前的贫富差距还要离谱一万倍。 “听见了。” 林晚宁低着头,声音很轻,“还有六箱,马上搬完。” “马上?你这速度,爬也比你快。”周严的小弟嗤笑出声。 林晚宁没吭声。 她已经很擅长不吭声了。 末世三年,这项技能点满了。 不吭声就不会被针对,不吭声就能少挨一顿打,不吭声就能活过今天。 活过今天。 这就是她全部的人生目标。 二十二岁,活过今天。 呵,多么宏伟的理想。 周严在她身后晃了一圈,像猫戏老鼠。 林晚宁听见他打了个饱嗝——他吃过饭了,吃的是B区配给的热汤面,她闻到了面汤的味道,残留在他呼出的白气里。 而她今天什么都没吃。 不对,早上领了一块黑面包。 还没来得及吃,揣在工服内袋里,贴着心口,用体温焐着。 她打算搬完这二十箱再吃。 一天就这一块面包,得省着,放在最饿最累的时候吃。 这样才能撑到明天。 “你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什么东西?” 林晚宁的手停了。 她下意识用胳膊肘夹紧了工服,那块黑面包就在左胸口袋里。 周严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没、没什么。” “拿出来看看。” “真没什么——” 周严懒得跟她废话,朝小弟努了努嘴。 两个人一左一右上来,一个架住她的胳膊,一个直接伸手掏她的口袋。 林晚宁挣扎了一下,那个小弟的手劲大得吓人,硬生生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半寸,脚尖点地,肩膀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面包被掏了出来。 黑乎乎的一块,硬得能砸死人,边角已经被她的体温焐软了一点。 就这么一块东西,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 周严接过来看了一眼,嫌弃地啧了一声:“就这?底层配给的垃圾。” 然后他咬了一口。 林晚宁看着他咬下去的那一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下。 不是愤怒。 她已经很久没生过气了,愤怒是需要能量的情绪,她没有多余的能量分配给愤怒。 她的情绪连同冷库的温度一样,被冻住了。 “难吃。” 周严嚼了两下,面包渣从他嘴角掉落,掉在林晚宁脚边。 他把剩下的面包随手丢给小弟,“喂狗都不吃这种东西。” 小弟也咬了一口,龇牙咧嘴地嚼了,然后真的像喂狗一样把最后一小块扔在地上。 面包落在冷库的冰霜地面上,沾了灰。 “行了,明天继续搬,别偷懒。” 周严打了个哈欠,带着小弟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明天早上六点,B区有一批脏衣服要洗,三级觉醒者的战斗服,沾了异兽血,洗干净。” 林晚宁站在原地,两条胳膊垂着,肩膀还在疼。 “你没意见吧?”周严挑了挑眉。 “……没。” 说话都让她的牙齿打颤。 周严走了。 冷库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嗡嗡嗡的制冷机组还在运转,那声音像是给末世配的背景音,永远不会停。 林晚宁慢慢蹲下来,把地上那块沾了灰的面包碎渣捡起来。 不能吃了。 她知道不能吃了,上面沾了冷库地面上的异兽血渍和霉菌。 她学过食品安全,知道这些东西吃下去会拉肚子,拉肚子在末世意味着脱水,脱水意味着死。 道理都懂。 她还是把面包碎渣放进了嘴里。 太饿了。 面包碎渣在嘴里含了很久,用仅存的唾液把灰尘和霉味泡软了,才艰难地咽下去。 这点东西根本不够。 胃抽搐了几下,林晚宁只能靠在货架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工服太薄了,根本挡不住冷库的寒气。 体温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手指尖没知觉了。 脚趾也是。 鼻尖冻得发疼,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淡。 这样下去会冻死的。 她知道。 末世三年,C区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人。 去年冬天,跟她住同一个工棚的一个女孩就是在睡梦中冻死的,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硬了,搬出去的时候弯不了膝盖。 林晚宁记得那个女孩叫什么,但不敢想。 一想就会害怕,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一具僵硬的、没人在意的尸体,被拖出去扔在C区的垃圾焚烧坑里。 “不会的。”她跟自己说,“明天太阳出来就好了,撑过今晚就好了。” 这话她跟自己说了三年。 每一个夜晚都是这句话。 但今晚格外难撑。 没有食物,没有热源,体温在持续下降。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和寒意搅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睡着还是在死去。 眼皮越来越沉。 第2章 什么东西在蹭她的脸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 “叮。” 脑子里出现,清脆、冰冷、带着金属质感的机械音。 【兽灵签到系统已激活。】 林晚宁迷糊地睁开眼。 面前什么都没有。 冷库还是冷库,货架还是货架,罐头还是罐头。 但那个声音是真实的,清晰得不像幻觉。 【正在检测宿主当前状态……】 【体温:34.2℃(危险)】 【饥饿值:96%(极度饥饿)】 【安全感指数:12%(严重不足)】 【签到条件不满足,无法执行常规签到。】 林晚宁眨了眨眼。那些半透明的蓝色文字就浮在她视野中央,像游戏界面一样。 她一定是冻出幻觉了。 【检测到宿主处于生命临界状态,启动新手保底机制——】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 【奖励:九级兽灵种子·白虎×1】 一道金光从虚空中凝聚,没有任何征兆地撞进她的眉心。 不疼。 温热的,像是有人在她额头上贴了一枚暖贴。 那股暖意从眉心扩散开来,流过她冰冷的血管,流过她快要冻僵的心脏。 【提示:九级兽灵种子·白虎将于12小时后孵化,请宿主坚持。】 林晚宁的意识正在急速下坠,她想抓住那行字仔细看看,但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一个念头是—— 九级白虎是什么鬼? 能吃吗? 林晚宁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趴在一只巨大的猫身上,那只猫的毛又长又密又软,温度高得不正常,像是一个行走的电热毯。 她把脸埋进毛里,暖得鼻尖发酸,差点在梦里哭出来。 末世三年,她已经忘了“暖和”是什么感觉了。 梦真好,不想醒。 但有什么东西在蹭她的脸。 粗糙的、带着细微倒刺的触感,从左脸颊划过鼻梁,到右脸颊。 一下,两下,三下。 带着湿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朵上。 林晚宁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推:“别闹……” 她的手摸到了一坨毛。 不是工服的布料,不是货架的冰冷金属,是活的、滚烫的、带着肌肉纹理的毛。 她的手指陷进去,能感受到底下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沉稳而有力,震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共振。 林晚宁的意识清醒了三分。 她缓慢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白色。 不是冷库的白色霜花,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兽毛。 密实的毛尖在视线里无限放大,每一根都粗得跟琴弦一样,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她被一只巨大的白色动物环抱着。 准确地说,是一只白虎。 一只体型大到不正常的白虎,脑袋比她整个上半身还大,正趴在地上,前肢交叠,把她严严实实地圈在肚皮和前腿形成的天然窝里。 额…… 刚才蹭她脸的,是这只白虎粗粝的舌头。 而现在,那双金色的竖瞳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瞳孔是竖的。 獠牙从唇缝里露出一截,每一颗都有她小臂那么长,白得反光。 距离她的脸,大概十五厘米。 林晚宁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极其高效的信息处理—— 第一秒:这是一只老虎。 第二秒:体型超过任何已知记录的老虎。 第三秒:我在它嘴边。 第四秒:我要死了。 第五秒:但是我好暖和。 第六秒:…… 她没有尖叫。 被吓过头了,喉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她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板,连呼吸都不敢有,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跟白虎大眼瞪小眼。 白虎歪了歪脑袋。 然后一道金光从它身上散开。 金色的光从白虎的皮毛中透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苏醒了。 白虎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模糊,巨大的体型飞速缩小、重塑,骨骼的咔嚓声响了整整五秒。 光散了。 一个人坐在她面前。 一米九往上的身高,双开门,肌肉线条不加掩饰地外露。 一头白发短而凌厉,根根倒竖,像是永远处于战斗状态。 脸很好看,好看得过分。 骨骼感极强的五官,眉弓高耸,鼻梁笔直,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伤视线。 一双金色竖瞳。 和刚才那只白虎一模一样的金色竖瞳。 他蹲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身上没穿衣服,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白色兽皮。 后腰的位置,一条粗壮的白色虎尾懒洋洋地左右扫动,尾尖不自觉地卷起来,勾住了林晚宁的手腕。 温热的,干燥的,力度轻柔得不像是这幅体格能做出来的动作。 “你醒了。”他开口说话。 声音低,很低。 林晚宁的声带终于恢复了功能,但只够她挤出一个字: “……啊?” 他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和刚才那只白虎歪头的弧度一模一样。 “冷。”他说。 不是在问她冷不冷,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眉头皱起来,伸手按住她的脸,掌心的温度高得烫人,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板。 他用拇指蹭了蹭她冻到发紫的嘴唇,金色竖瞳里翻涌过什么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把身上唯一的兽皮大衣扯下来,裹在她身上。 动作粗暴但小心。 粗暴是因为他显然不习惯人形的手指和关节,力道控制全凭本能;小心是因为裹到她肩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把领口处的兽毛翻了过来,让最柔软的绒毛层贴着她的脖颈。 “我是你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毫无波动,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重力向下,水往低处流,他是她的。 林晚宁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兽灵种子。 白虎。 12小时孵化。 ……这玩意儿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 你好? 请问你是从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吗? 但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她的肚子先替她发言了。 “咕—————” 整个冷库都安静了。 那声响绵长、嘹亮、中气十足,和她半死不活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胃也有性格的话,她的胃大概是个泼妇,在这个最不合适的时刻扯着嗓子嚎了出来。 林晚宁想死。 她死死捂住肚子,脸上的血色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窘的,总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第3章 死。死。死。死。死。 男人的金色竖瞳动了一下。 林晚宁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是猛兽发现自己的领地被侵犯时才会有的杀意。 他站起来了,一米九的身高在冷库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压迫。 他走向冷库大门,那扇十厘米厚的精钢门,末世前是用来防核辐射的,锁扣粗得能拴住一头牛。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弹出十厘米长的白色利爪。 一爪子下去。 精钢门从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金属的尖叫声刺耳到令人牙酸。 他没有停,右手收回来又是一爪子,两条交叉的裂缝把大门切成四瓣。 铁皮向外翻卷,焊点崩飞,冷气和外面相对温暖的空气对撞,在门口升腾起一团白雾。 前后不到三秒。 十厘米的精钢。 三秒。 林晚宁坐在地上,裹着兽皮大衣,嘴巴微张,大脑宕机。 他回过头来看她,金色眼睛里的杀意还没散干净,但看向她的那一眼却软下来了。 不是温柔。 类似于野兽看着自己唯一要保护的幼崽。 他大步走回来,单臂捞起她。 “谁让你挨饿的。” “我去杀了他。” 林晚宁抓着他肩膀,他身上好烫,像个移动火炉。 她的脸贴在他锁骨附近的皮肤上,那片皮肤底下的血管在有力地搏动,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三年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么暖的东西。 真暖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不能哭。 哭什么哭。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抬头,对上他低头看她的视线。 那双金色竖瞳,看她的时候,认真极了。 全世界都在下雪,只有他是热的。 林晚宁赶紧移开视线。 他抱着她走出了冷库。 …… 清晨的C区灰蒙蒙的,头顶是永远不会放晴的铅灰色天空,地面的积雪已经被无数人踩成了黑灰色的泥浆。 远处的废墟群间偶尔传来异兽的嘶吼,近处是底层居民晨起排队领取配给的杂乱人声。 没有人注意到冷库大门被撕碎了。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 “林晚宁!” 有人喊她的名字。 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带着起床气和恶意。 林晚宁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三年的肌肉记忆,听到这个声音就会自动缩起脖子。 周严。 他带着昨天那两个小弟,外加另外三个陌生面孔,六个人站在通往B区的通道口。 周严的表情很不耐烦,甚至很暴躁,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脏衣袋子。 “六点了,叫你来洗衣服,人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战渊。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战渊怀里的林晚宁,以及战渊本人。 那双眼睛扫过战渊的白发、金瞳、近乎完美的体格,最后停在他裸露的小臂上——那条小臂上的肌肉纹理不是人类锻炼出来的,太匀称,太流畅,带着猛兽特有的爆发力线条。 周严眼里的表情变了。 变成了贪婪。 C区偶尔会出现一些流浪的变异人,被异兽能量侵蚀后发生基因突变的人类,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智商往往会退化,沦为半兽半人的状态。 这种变异人是觉醒者眼中的“好东西”。 用精神力打下驯服烙印,就能变成忠实的战斗工具,比养一只真正的异兽成本低多了。 周严盯着战渊,嘴角牵了一下。 “哟。” 他歪着头,拎着脏衣袋子慢悠悠走过来,“晚宁啊,你从哪捡的这么个宝贝?” 周严走近的时候,林晚宁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体起了变化。 战渊的肌肉一直处于某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待机状态,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松弛过。 但他的体温升高了,从原本就烫人的四十度往上窜,像是体内有一团火被什么东西拨旺了。 林晚宁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局面,但战渊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把林晚宁放下来,只是微微偏头,金色竖瞳扫向走近的周严。 周严没看懂。 “呵,体格不错。” 他在两米外打量战渊的身体,“林晚宁,说吧,这变异人哪来的?C区的东西都归管理站登记,你私藏野生变异人,这可是违规。” 林晚宁张了张嘴。 “不过嘛……”周严抬了抬下巴,“看在你平时干活还算卖力的份上,这个变异人交给我,我就不追究了,这种好胚子,打上驯服烙印,能卖不少晶核。” 他身后的小弟们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 林晚宁没来得及说话,周严已经抬起了右手。 三级精神力从他的掌心扩散出来。 精神力是觉醒者的核心能力,在驯服变异人和低级异兽时,会形成一种无形的精神压制,在目标的意识中打下服从性烙印。 三级精神力在C区已经是金字塔尖了,对付寻常变异人绰绰有余。 周严的精神力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向战渊的方向。 他很有自信。 三级精神力对付一个看起来刚从荒野里跑出来的变异人,就像大象踩死一只蚂蚁。 波纹碰到了战渊,碎了。 像一颗鸡蛋撞上了一座山,蛋壳碎裂的那种“碎”,彻底的、毫无悬念的、连反馈都没有的粉碎。 周严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精神力被粉碎的反噬让他的太阳穴剧烈跳动,鼻腔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战渊抬了抬眼皮,甚至没有正眼看周严,只是眼球转了不到两毫米的角度,金色竖瞳的焦点从前方的虚空移到了周严脸上。 九级异兽的血脉威压落下来了。 恐惧。 从骨髓深处冒出来。 周严的膝盖先撑不住了。 不是他想跪。 两条腿一先一后地弯折,发出两声闷响。 他的上半身跟着前倾,双手撑住地面,十根手指深深插进泥里,指甲盖翻了两片,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在发抖。 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打架打得喀喀作响。 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了一脸的泥水。 想说话,想呼救,想释放精神力保护自己,但精神力在那双金色竖瞳的注视下早就被碾成了渣,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字在无限循环。 死。死。死。死。死。 第4章 夸我 周严被吓得尿裤子。 他身后的六个人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两个小弟直接趴在了地上,脸朝下,像是在做俯卧撑但四肢完全使不上力。 另外三个帮手更惨,有一个翻着白眼晕了过去,剩下两个瘫坐在雪地里,嘴唇哆嗦着求饶。全程不到五秒。 战渊收回视线,看了看怀里的林晚宁。 她正仰着脸看他,表情很复杂。 战渊没有在意周严。 对他来说,周严和他的手下就像是路边被踩死的蚂蚁,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了怀里这个瘦得让他心口发紧的小女人。 他抬起右手。 林晚宁身体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三年的底层生活,看到有人抬手就会下意识躲。 但那只手没有落在她头上。 战渊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住,改搭在她肩上。 这个转变很细微。 林晚宁看到了。 他注意到她躲了,所以改了动作。 一个九级白虎,能撕碎精钢门、能一个眼神吓瘫一群觉醒者的九级白虎,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收着力,怕吓到她。 她的鼻子又酸了。 不能哭,真的不能哭。 “你害怕。”他能闻到她的情绪。 恐惧、紧张、以及一点点他还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没有。” 谁让三年末世生活把她训练成了讨好型人格。 战渊盯了她两秒。 “你骗我。” 他的嗅觉不会说谎。 林晚宁想再找补两句,战渊已经不看她了。 他重新看向地上的周严。 周严还在地上趴着,那股九级威压残留的效果还在持续。 他全身瘫软,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裤裆处的水渍在冷风里慢慢变冷,贴着皮肤,有说不出的狼狈。 战渊抱着林晚宁迈步走过去。 五根手指慢慢张开,白色的利爪从指尖弹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了周严面前。 “是你?” 周严抬不起头。 他只能看到一双赤脚踩在泥地里。 “是你让她挨饿。” 战渊的左手朝着周严的头顶缓缓落下去,五指弯曲,利爪从指尖探出两寸,在灰蒙蒙的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白光。 他准备捏碎周严的脑袋。 “等等——” “别……别杀人了,我好饿。” 林晚宁不想制造不必要的麻烦,开口制止。 谁曾想,战渊居然真的收手了。 利爪缩进指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把头低下来,低到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手,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只被主人安抚的大猫。 蹭了一下。 又蹭了一下。 额头上的皮肤很烫,头发硬而短,扎在她掌心里有点痒。 林晚宁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弯了弯,碰到了他的发顶。 白色的短发刺刺的,但发根意外地软。 她的指尖陷进去一点,摸到了他的头皮,温度高得不正常,像发着烧。 战渊闭了一下眼睛。 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声音。 不是人类的发音,更接近猫科动物表达满足时的呼噜声,只是频率低了太多太多,低到共振传进林晚宁的掌心,让她整条手臂都麻了半边。 …… 她把手抽了回来。 动作很快。 战渊睁开眼,竖瞳明显收缩了一下,是被打断的不高兴。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舔了一下嘴唇,站直身体,转身面向冷库外的方向。 “等我。” 两个字说完,他一脚踩在地上,地面上的冻土“啪”地裂开几条缝,整个人借着反冲力直接跃起,从C区十二米高的混凝土围墙上方飞了过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全程没有助跑。 林晚宁被放在了原地。 她站在C区的泥地上,看着墙头上被战渊踩出的那个清晰的脚印,风呼呼地灌进衣服领口。 地上的周严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但只够他勉强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了仰躺。 他眼睛发直,嘴唇乌青,裤裆处的水渍在晨风里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林晚宁低头看了他一眼。 周严浑身一哆嗦,把脸扭了过去。 “……” 她拢了拢兽皮大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半个小时后。 战渊从墙外跳回来了,身上扛着一头体型巨大的异兽,浑身长满了灰白色的坚硬尖刺,每根刺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 异兽已经死了,脖子上有一个清晰的爪印,颈椎骨被从内部捏碎的。 战渊扛着这个比他自己还大三倍的猎物走到林晚宁面前,一甩肩,异兽尸体砸在地上。 他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明确:我给你带吃的了。 夸我。 林晚宁看着这头浑身尖刺、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巨大异兽尸体,沉默了两秒。 她认出来了。 七级异兽,裂地豪猪。 这东西她在冷库的资料档案里见过图片,标注着大大的红色警告:七级异兽肉含狂暴能量,普通人食用后内脏爆裂,觉醒者食用后精神力暴走。 简单四个字:吃了会死。 她又看了看战渊期待的眼神。 那双金色竖瞳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摇了两下——幅度很小,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这是一只九级白虎,凌晨给她当电热毯,早上替她撕碎了冷库的门,出去打了半小时猎,扛回来一头七级异兽放在她脚边。 他可能不知道这东西有毒。 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他只是看到她饿了,想喂她。 林晚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裂地豪猪的一根尖刺。 刺体冰冷坚硬,但根部的皮肤下覆盖着厚实的脂肪层,用力按一下,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弹性很好。 她掰开一根断掉的尖刺,露出底下的肌肉截面。 暗红色的肉,纹理细密,脂肪呈雪花状均匀分布在肌纤维之间。 大理石花纹,油脂含量目测在25%到30%之间,肌纤维的粗细和分布密度。 她瞪大了眼睛。 这个脂肪分布。 这个肌纤维密度。 这个大理石纹路。 如果忽略掉“异兽”和“剧毒”,这块肉的物理结构和小日子A5级和牛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更好。 肌间脂肪的分布比和牛还要均匀,意味着烹饪后的口感会更加细腻多汁。 她是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的。 大学四年学的那些东西,肉品加工、食品化学、烹饪科学、食品安全,在末世三年里从来没用上过。 没人在乎一个底层搬运工会不会做饭。 没人在乎她知不知道美拉德反应的最佳温度是多少。 但现在,看着这块被全世界判了死刑的“剧毒异兽肉”,她脑子里那些积灰的知识突然全醒了。 第5章 呵呵,牛啊 林晚宁站起来,围着豪猪的尸体慢慢走了一圈,蹲下来又摸了几个不同部位的肌肉。 异兽死后肌肉没有经过任何处理,乳酸、磷酸肌酸和ATP在肌纤维中大量堆积,导致pH值骤降。 末世前的肉品加工行业管这叫“排酸”。 刚宰杀的牲畜,肉是不能直接吃的。 需要在0到4度的低温环境下悬挂24到4时,让乳酸自然分解、肌肉中的酶完成自溶软化。 而异兽肉之所以“有毒”,本质上就是: 没排酸。 再加上异兽特有的高浓度能量在死后失去了血液循环的调控,郁结在肌纤维里,和堆积的乳酸形成了某种类似“交叉污染”的复合毒性。 但如果排掉酸呢? 林晚宁抬头看了看冷库。 冷库。 0到零下十度。 天然的排酸环境。 她又看了看战渊。 “你……” 她的声音有点干,“会控制火吗?” 战渊偏头想了想,张嘴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离开他嘴唇的一瞬间就燃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在空中跳动了一下,热浪扑面而来。 差点烧到了林晚宁枯草般的头发。 林晚宁惊喜不已,眨了眨眼问,“能小一点吗?” 战渊又呼了一口气。 这次火焰小了很多,落在他掌心里,像一簇跳动的烛光。 林晚宁盯着那簇火焰看了三秒,脑海中快速想到了低温慢煮和高温炙烤。 她把兽皮大衣往上撸了撸。 “把肉搬进冷库,切成五厘米厚的片,越均匀越好。” 她说着,目光已经飘向冷库旁边那堆被当成垃圾丢弃的变异植物。 她早就注意到那堆东西了。 搬了一个月的罐头,每天路过都会看到。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杂草,但她认出了其中至少三种——变异后的花椒、八角和一株疑似香茅的禾本科植物。 这些东西在末世前是厨房里的常客,变异之后味道浓烈了几十倍,被当成了“臭草”。 但在食品科学里,这叫“天然去腥增香剂”。 林晚宁回过头,战渊正站在原地看她。 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凶巴巴的、骨骼线条过于锋利的面孔。 但她注意到他的虎尾又在轻轻摇了……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她觉得他在等她的指令。 一只九级白虎,在等一个没觉醒的、瘦巴巴的小女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 “先搬肉,”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点,“然后去帮我把那堆草里绿色的和棕色的挑出来,别碰红色的,红色的有刺。” 战渊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单手拎起那头几百公斤的裂地豪猪,另一只手的指尖弹出利爪,在空气中随手比划了两下—— 风刃。 无声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风刃从他的爪尖飞出。 豪猪的尸体在空中精准地切成了八块。 每一刀都切在关节缝隙处,剖面平整得不像是利爪能做出来的精度。 肉块整齐地落在冷库门口。 战渊收回爪子,看着她,金色竖瞳里带着一个很明确的意思: 还要切多细? 林晚宁看着那个干净利落的断面,又看了看战渊那张明明很凶但表情管理极其认真的脸。 好吧。 上辈子学食品科学,这辈子指挥九级白虎当厨师。 人生际遇这种东西,果然是没法预判的。 …… 战渊干活利索得让人害怕。 林晚宁蹲在冷库门口那堆“垃圾”旁边翻拣的功夫,身后传来一连串密集的破风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七级裂地豪猪的八大块被风刃精确地分解成了薄片,一片挨一片码在冷库最内侧的金属架上。 每一片,五厘米厚。 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她当初在大学食品加工实验室里用切片机都做不到这个精度。 林晚宁抱着一捧杂草走回来,在冷库门口的水泥台子上摊开。 三株变异花椒,叶片比末世前的品种大了四五倍,颗粒饱满得像小葡萄;两根变异八角,硬得能当暗器使;一簇香茅草,拇指粗,散发着浓烈的柠檬味。 她捏了一颗变异花椒放在指甲盖上碾碎。 麻。 舌尖上炸开的麻味让她的口腔分泌出了久违的唾液。 末世前去重庆出差的时候吃的那顿火锅,花椒也就这味儿了。 不对——更猛。 变异后的花椒,麻味浓度至少是正常品种的三十倍。 碾碎之后的挥发油在零下的空气里迅速蒸腾,她吸了一口就开始打喷嚏。 好东西。 林晚宁用冷库角落里捡的一块扁平石头当砧板,把花椒和八角捣碎,香茅草撕成丝,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揉搓,直到手指被植物汁液染成了黄绿色。 战渊站在旁边看她。 全程一声不吭。 但他的鼻翼在动。 白虎的嗅觉灵敏到什么程度呢? 林晚宁能闻到花椒的麻香,他大概能闻到每一种化学分子的配比。 “过来。” 林晚宁朝他招手。 战渊走过来。 一米九的个头站在她面前,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蹲下。” 他蹲了。 金色竖瞳和她平视,表情严肃认真,像个等待考试指令的学生。 身后的虎尾老老实实地盘在脚边。 林晚宁抓起一把混合香料糊,往最近的一块豪猪肉上抹。 “每一片都要抹到,正面反面都要,抹完之后放回去,继续排酸四个小时。” 战渊低头看了看她手上沾满绿色汁液的手指,又看了看架子上整整齐齐的上百片肉。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只能撕碎精钢门的手。 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变回人形的时候利爪自动缩进去了。 他学着她的动作,捏了一把香料糊,开始往肉片上抹。 第一片抹太厚了。 林晚宁:“薄一点。” 第二片薄了点,但不均匀。 林晚宁:“更均匀。” 第三片他抹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涂,涂完了抬头看她。 “嗯。” 林晚宁点点头。 虎尾“啪”地甩了一下地面。 之后的速度快了起来。 第四片、第五片、第十片,手法越来越熟练,涂得又快又匀。 到第三十片的时候,他的效率已经赶上了工厂流水线。 …… 食品加工专业的苦逼大学生需要学四年才能掌握的标准化操作流程,一只九级白虎花了十分钟。 呵呵,牛啊。 第6章 顶级好吃 林晚宁坐在冷库台阶上,看着战渊蹲在那里一板一眼地给肉片抹香料,忽然就笑了。 末世的荒谬,此刻的荒谬,诡异到都正常了。 四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排酸后的豪猪肉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粉色,肌纤维在低温酶的作用下完成了自溶软化,用指腹按压能感受到明显的弹性回馈。 香料渗入肉的表层,花椒和八角的挥发油分子与乳酸发生了反应,准确说是酯化反应,生成了一种闻起来有点像黄油的脂香。 至于狂暴能量,四小时的排酸让能量从高度聚集的“炸弹”状态,变成了均匀弥散的低浓度分布。 如果把刚死的异兽肉比作一杯纯酒精,排酸后的就是兑了水的淡酒。 不能说完全没有风险。 但可控。 “可以了。” 林晚宁从架子上取下一片排好酸的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腥臭味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香料和肉脂混合的味道。 她找到了冷库里一块还算干净的金属板,用雪搓了两遍当烤盘。 “出手。”她对战渊说。 战渊摊开右手。 掌心上方凝聚出一簇火焰,跳动着,温度很高但体积被压缩得很小。 “小一点,再小。” 火焰缩成了黄豆大小。 林晚宁把金属板架在两块罐头箱上,把肉片铺上去。 “先从底下加热,温度不要太高——对,就这样,保持住。” 黄豆大的火焰舔着金属板底部。 肉片的温度缓慢上升,蛋白质开始变性,水分子被锁在肌纤维的网格结构里。 低温慢煮的核心就是六十度左右的温度,足够让蛋白质凝固,但不至于让肌纤维收缩挤出水分。 在末世前的分子料理餐厅里,这一步需要精准的恒温水浴锅。 现在,她有一只能精确控制火焰温度的九级白虎,就够了。 五分钟。 肉片的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油珠。 “加大。” 火焰骤然膨胀到拳头大小,温度飙升。 金属板上的肉片发出“滋——”的一声,油脂被瞬间高温击穿。 香味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肉香。 怎么形容呢? 末世三年,整个C区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劣质罐头的金属味。 所有人的嗅觉都被这些味道腌透了,嗅觉早就疲劳到麻木。 但这股香味把那层麻木的壳撬开了。 浓郁的、层次极其丰富的肉脂香气从金属板上升腾起来。 底层是花椒和八角的辛香,中间是高温美拉德反应带来的焦糖和坚果味,最上层是纯粹的动物脂肪在高温下裂解产生的醇厚奶香。 三种味道叠加在一起,盖过了冷库里所有的霉味。 林晚宁咽了一下口水。 战渊也停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金属板上那块冒着油泡的肉片,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鼻翼剧烈翕动,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白虎的本能在叫。 “翻面。” 林晚宁的声音也有点发紧。 战渊用爪尖把肉片挑起来翻了个面,反面继续高温炙烤十五秒。 “好了,收火。” 火焰熄灭。 金属板上躺着一块烤好的肉。 表面焦褐色,边缘微微卷曲,油脂还在“滋滋”冒着小泡。 切面是均匀的浅粉色,肉汁被完美锁在纤维里,没有一滴流失。 林晚宁把肉片从板上拨下来,烫得她手指一缩,放在旁边的罐头铁盖上晾了几秒。 太烫了。 但她等不了。 她用指尖捏起肉片的一角,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肉汁爆出来了。 那种汁水量不是普通肉能比的。 异兽肉的肌间脂肪含量远超普通动物,排酸和低温慢煮又锁住了几乎全部的水分,一口下去,整个口腔被滚烫的、浓稠的肉汁淹没。 脂肪在舌面上融化。 末世三年,她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是一块发霉的黑面包。 而现在,她嘴里含着的这块肉,口感比她上辈子在东京银座的和牛专门店里吃过的最贵的那一份还要好。 何止是好。 是另一个维度的好。 花椒的麻味在吞咽后涌上来,刺激着她的舌根和喉咙,紧跟着八角的回甘覆盖上去,两种味道交替出现,让人欲罢不能。 林晚宁闭着眼睛嚼了很久很久。 嚼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湿了。 单纯的——好吃到流泪。 她睁开眼,用袖口快速擦了一下眼角,回头看战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吃东西,金色竖瞳亮得有点过分,虎尾在身后摇来摇去。 “你也吃。” 林晚宁又烤了一片递给他。 战渊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他咀嚼的速度从快变慢。 金色竖瞳骤然收缩。 白虎对食物的判断是本能级别的。 他能感知到肉里的能量,排酸后的狂暴能量确实变了,从尖锐刺人的状态变成了温和流动的形态,顺着食道进入胃部后,会自然而然地被身体吸收。 不是“吃了会死”的剧毒。 是“吃了能变强”的补品。 他停下来,手里还捏着半片肉,看向林晚宁的眼神起了变化。 说不上具体变了什么。 但如果之前他看她的目光是“这是我要保护的人”,那现在多了一层东西——更深的、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什么。 敬? 畏? 还是一只野兽面对远超自身认知的事物时,那种茫然的、笨拙的震动。 林晚宁没空分析他的眼神。 她已经在烤第三片了。 饿了许久的胃终于得到了投喂,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暖意。 手指恢复了知觉,脚趾也不再麻木,连脑子都变得清晰了许多。 第四片,第五片。 她吃得急,被油烫到了上颚,“嘶”了一声,伸出舌头呼呼地吹气。 战渊看到她烫了嘴,眉头猛地皱起来,抬手就要去捏她的下巴检查伤口。 “没事没事……” 林晚宁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不需要躲了。 不用缩了。 不用卑躬屈膝了。 她有一只九级白虎。 有一块随时能烤出来的顶级肉排。 有一整个冷库的天然排酸空间和取之不尽的变异香辛料。 这些都是她的。 这个认知在脑子里落地的声音,比金属板上的“滋滋”声还要响。 她低头又咬了一大口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跟战渊说,“真的没事,就是烫了一下,你也吃,别光看着……” 就在这个时候,冷库外面传来了声音。 第7章 概不赊账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军靴踩在冻土上的整齐节奏,夹杂着金属碰撞和武器上膛的机械声。 林晚宁还没反应过来,冷库那扇仅剩的半扇歪歪扭扭挂在铰链上的铁皮,被一脚从外面踹飞了。 铁皮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门口站着七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C区军方标准的灰黑色制服,肩章上绣着三道金线:五级。 胸口别着一枚铁壁派的铁盾徽章。 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旧伤疤,把他的表情永久性地定格在了一种凶相上。 他身边蹲着一只到他腰高的变异鬣狗,毛色灰黄,嘴角翻着,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低沉的咆哮从喉咙深处不间断地滚出来。 身后六个士兵持枪列阵,枪口对准了冷库内部。 烤肉的香气撞上门口涌进来的冷风,两股气流搅在一起,在门口翻卷成一团白雾。 队长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裂地豪猪骨架、金属板上还在冒油的烤肉、以及站在角落里的林晚宁和战渊。 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在酝酿台词。 是那股肉香实在太浓了,不吸也得吸,吸进去之后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一瞬。 喉结动了一下,眼里多了某种原始的、无法伪装的渴望。 但他很快压下去了。 “哪个区的?”队长开口。 “C区冷库搬运工。” 林晚宁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小。 该死的社恐。 面对一个五级觉醒者外加六个持枪士兵,她的肾上腺素不是在催促她战斗或逃跑,而是在催促她……道歉。 三年的肌肉记忆太根深蒂固了。 看到制服就腿软,看到枪就想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搬运工?” 队长的疤脸拧了一下。 “搬运工手里有七级异兽的骨架?”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豪猪颅骨。 “C区基地条例第三十七条,未经批准私自猎杀五级以上异兽者,物资充公,人员收押。这批东西……” 他的目光锁定了金属板上还冒着热气的烤肉。 “——军方全部征用。” 征用。 这个词林晚宁太熟悉了。 在C区,“征用”是一个比抢劫更体面的说法。 区别在于:抢劫不需要理由,征用需要搬出一条规矩。 但结果一样,东西没了,人还得说谢谢。 林晚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好……” 这个“好”字刚吐出半个音节,战渊动了。 他把林晚宁往自己身后推了一步。 动作很轻,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力道刚好够让她挪动半步。 然后他站在了她前面。 一米九的身高,肩宽几乎堵满了冷库通道。 白发在头顶灯管的冷光下反着微弱的光,金色竖瞳盯着门口的队长,没什么表情。 他没释放威压。 但鬣狗先崩了。 五级变异鬣狗的智商不算高,远低于同级别的犬科或猫科异兽,但它有一项本能在末世三年里被自然选择磨炼到了极致——识别天敌。 它在走进冷库的第三步停下了。 四条腿同时打弯。 像老鼠闻到猫尿一样、鹿在狮子呼吸范围内的冻结反应,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 鬣狗的眼球暴凸。 喉咙里那声咆哮在起始阶段就碎成了一串痉挛式的呜咽。 它往后缩,四条腿刨着地面往门外退,指甲在冻土上刻出八道深痕。 队长的脸色变了。 “阿铁!给我上!” 他的精神力化作一道鞭形波纹抽在鬣狗的脑干上。 这是驯兽师的标准控制手段,精神力鞭挞,强行覆盖异兽的求生本能,逼迫其服从命令。 鬣狗被抽得惨叫了一声,身体抽搐着往前挪了半步。 然后它拉了。 味道非常具有冲击力。 两条后腿之间流淌出一滩颜色不明的液体,弄脏了它自己的尾巴和后腿内侧的毛。 与此同时,它重重地趴在了地上,整个身体压成一块饼,脑袋贴着冰冷的地面,拼命地朝着战渊的反方向扭脖子,脊椎骨都快要反折了。 不敢看。 不敢闻。 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也排泄出去。 队长抽了三鞭子,鬣狗纹丝不动。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一只五级异兽,他亲手用三年时间从幼崽驯养到成年的五级异兽,他的命根子,他的核心战力,他在C区巡逻队里最大的资本——趴在地上失禁了。 在一个他看不出等级的白发男人面前。 队长的后背开始出汗。 C区的空气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但他脊柱两侧的肌肉正在一层一层地绷紧,汗珠从后脑勺沿着脖颈往下淌,钻进制服领口。 “你——” 他想问“你什么等级”。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战渊看都没看他。 从始至终。 那双金色竖瞳始终对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焦距不在队长身上,不在鬣狗身上,不在任何一个士兵身上。 他的注意力根本没分给这些人。 就像人类不会去注意脚边的蚂蚁。 这种“不在乎”比任何威压都要恐怖。 队长咽了一下口水。 喉结上下滑动的幅度大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身后的六个士兵也感觉到了什么。 持枪的手开始抖,有个新兵的牙齿打架打得步枪护木都在跟着震。 冷库里安静了三秒。 就在队长的手开始往腰间的武器上摸的时候,林晚宁从战渊背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的表情很微妙。 怎么说呢? 一个社恐患者在经历了长达三秒的内心挣扎后,终于说服自己站出来的那种,混合着恐惧、尴尬和某种刚刚冒芽的精打细算。 “长官。” 队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个瘦得脱相的小女人,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来的白色兽皮大衣,脸色发青,但眼睛很亮。 “征用就算了。” 林晚宁的舌头打了个结,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买……买卖可以吗?” 队长愣了一下。 林晚宁从战渊的胳膊底下钻出来,弯腰从金属板上拿起一片烤好的肉,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放在一片罐头铁盖上,朝队长递了过去。 那股香味又冲上来了。 队长的眼球不受控制地追着那块肉转了一圈。他喉结又动了。 “十个三级晶核。” 林晚宁说,“一块。” “……” “概不赊账。” 第8章 第二次签到 空气安静了两秒。 队长的脑子在高速运算:一、白发男人实力深不可测,鬣狗已废,六个手下抖成筛子,硬抢等于送死;二、面前这块烤肉的香味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冲动,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吃下去会有好事发生”;三、十个三级晶核虽然不便宜,但比起一条命…… “就这一块?” 他的声音哑了。 “看你买多少。” 队长咬了咬后槽牙。 他伸手从制服内袋摸出一个皮质小袋,解开绳口,倒出十颗拇指大小的、表面流转着暗红色光泽的晶核——三级晶核,末世的硬通货。 林晚宁接过晶核袋的时候手指在发颤。 这十颗晶核在C区底层能换到的东西,她得搬三个月的罐头才能挣到。 她把那块巴掌大的烤肉放在队长手里。 队长端着那块肉,低头看了看。 油脂已经凝了一层薄壳,但还是温热的,香味从指缝间往上钻。 他犹豫了一秒。 塞进嘴里。 咀嚼。 第一秒,肉汁涌出来。 第二秒,花椒的麻味窜上了鼻腔。 第三秒,他的眼睛睁大了。 精神力!!! 停滞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的五级精神力瓶颈,在这一口肉咽下去的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细微的,不起眼的。 但对一个在五级门槛上卡了一年多、试遍了所有修炼方法和高级丹药都没用的觉醒者来说,这道裂痕的意义等同于绝处逢生。 他呆立了五秒。 然后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疤脸上的凶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局促的、几乎可以用“手足无措”来形容的表情。 “还有多少?” 他的声音抖得比林晚宁还厉害。 “架子上那些都是。” 林晚宁指了指冷库内部。 队长回头看了一眼。 满满一架子排好酸的、抹好香料的豪猪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他的呼吸粗了。 “都买了。” “一块十个三级晶核,不讲价。” 队长猛地转身,用一种下属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低吼:“掏口袋!都他妈掏口袋!” 六个士兵你看我我看你,茫然了两秒,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制服。 叮叮当当。 晶核落在铁皮地面上的声音。 三级的、二级的、零星几颗四级的,全被队长扫到一起,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林晚宁面前。 林晚宁数了数。 够买六块。 她烤了六块,整整齐齐码在罐头铁盖上,递了出去。 队长接过来的时候差点跪下。 他抱着六块烤肉,贴在胸口,像抱着亲生儿子。 “这位……小姐。” 他艰难地组织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在嗓子眼里打转,“今天的事……” “没看见就行。”林晚宁说。 “没看见。” 队长速度快得连自己都吃惊。 “什么都没看见,C区冷库一切正常,日常巡逻未见异常。” 他把烤肉小心翼翼地分给手下,每人一块,自己留了两块。 拽着失禁的鬣狗,带着六个脚步凌乱的士兵,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C区灰蒙蒙的晨雾里。 走的时候还哐当一声撞上了门框。 冷库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宁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沉甸甸的晶核,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变化。 一天前,她是一个被抢了面包、差点冻死在冷库里的底层搬运工。 现在她手里攥着一袋晶核。 有一只九级白虎站在身边。 会做顶级烤肉。 ……然后呢? 她把晶核袋揣进兽皮大衣内侧。 皮革贴着身体的地方很暖,晶核的棱角硌着肋骨,有一点疼。 但是踏实。 很踏实。 踏实到她靠着冷库墙壁坐下来的时候,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 战渊在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 只是把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进来。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擦了擦脸,抬起头来。 “我没事。” 战渊看了她一眼。 “你又骗我。” “……” 她噎了一下,偏过头去。 脑海中,那个消失了十二个小时的机械音再次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拥有稳定资产,安全感指数已突破60%。】 【签到条件满足。】 【第二次签到奖励已发放——】 一颗散发着幽暗紫光的东西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比第一次的金光暗淡很多,颜色接近深紫色,核心处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八级兽灵种子·黑豹×1】 【孵化时间:即时。】 即时? 光芒爆开了。 黑色的光从她掌心炸散,没有声音,但林晚宁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 光团在她脚边两米处的地面上落地,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扩散、凝聚、成形。 四条腿。 一条尾巴。 尖耳朵。 通体漆黑,连眼白都没有的那种黑,只有一双竖瞳泛着幽绿色的冷光。 一只黑豹。 个头不大,和战渊的白虎形态比起来差远了,也就到林晚宁的大腿高,但它身上的气场不是用体型来衡量的。 八级。 黑豹落地的一瞬间,战渊的虎尾炸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了,尾巴上的白色短毛根根竖起,体积膨胀了一倍,跟刷子似的。 他的金色竖瞳锁定了地面上的黑豹,上唇翻起来,露出了两颗犬齿。 低沉的、频率极低的咆哮声从他胸腔深处滚出来,像极了猛兽之间的领地宣言。 黑豹也停住了。 它抬起脑袋,鼻翼翕动了两下,嗅了嗅空气。 空气里有战渊的气味。 九级白虎的领域标记已经覆盖了整个冷库,每一面墙壁、每一个罐头箱上都沾着他的信息素。 黑豹嗅完了。 然后它打了个哈欠。 一个非常嚣张的、完全无视了九级威压的、露出全套牙齿的大哈欠。 战渊的瞳孔竖成了针。 下一秒—— 金光和暗影同时爆发。 战渊没有变回白虎形态,但他的右手五指伸展,白色利爪弹出,指缝间凝聚着肉眼可见的风刃。 黑豹身上的黑色皮毛像化开了一样,整只豹子变成一团流动的暗影,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飞射向战渊的左侧死角。 速度快得荒谬。 八级黑豹的核心能力是暗影化,将自己的物理实体转化为二维投影,免疫一切物理攻击,同时移动速度提升到极限。 第9章 绿茶!教科书级别的 暗影从战渊的脚边掠过,在他身后三米处重新凝聚成实体,黑豹张嘴露出獠牙,朝战渊的后颈咬了下去。 风刃从战渊的指尖横扫而出,切断了冷库头顶三排货架的支撑柱。 罐头箱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砸得地面震天响。 两只猛兽在狭小的冷库里缠斗,气流搅成了龙卷风。 林晚宁被吹得往后滑了三步,后背撞上墙壁,兽皮大衣被卷起来抽了她一脸。 一个罐头箱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去,“哐”地砸进对面的墙里。 她的头发被风搅成了鸡窝。 白虎的咆哮和黑豹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金色的风刃切开了暗影,暗影又从伤口处流淌回去愈合。 两种完全不同维度的战斗方式碰撞在一起,冷库的墙壁上多出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林晚宁蹲在墙角,抱着头,耳膜被气压变化震得嗡嗡响。 她的社恐在疯狂报警。 危险! 大型社死现场! 两个不认识的猛兽在你家里打架! 你需要做点什么! 但是你不想做任何事! 同时,她的起床气在另一个频道上嘶吼:老娘昨晚差点冻死,好不容易睡了几个小时,吃了几口饱饭,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都给我闭嘴!!” 她自己都没料到这句话是怎么出来的。 嗓门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年来压在喉咙里的、所有被吞下去的委屈和暴躁,在这一刻集中爆发,化成了一声破音的怒吼。 兽灵契反应了。 那条无形的、连接着她和两只兽人的精神纽带,忠实地将她的情绪放大了十倍,灌进了战渊和黑豹的意识核心。 效果是物理级别的。 战渊的风刃凝在半空,散了。 黑豹的暗影形态在化实的中途卡住了,半边身子是实体半边是影子,造型极其诡异。 两只猛兽同时停下动作,头转向林晚宁的方向。 她捂着耳朵,眉头拧成一团,脸涨得通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快要炸了。 “我头好疼……” 这句话的音量比前一句小了九十分贝,带着鼻音,尾巴拖得很长。 战渊的利爪“咔”一声缩进指节里。 他大步走到林晚宁面前,蹲下来。 那双几秒前还杀气冲天的金色竖瞳,切换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从“我要撕碎一切”到“她是不是不舒服了”,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他的右手掌心按上她的太阳穴。 温度很高,是兽人特有的体温,热量透过皮肤渗进头骨里,确实能缓解头疼。 “抱歉。” 他用拇指在她的太阳穴上画圈,力道轻得和他那副体格完全不匹配,“我没控制好。” “宁宁”两个字到了嘴边,他犹豫了一下,咽回去了。 这个称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但对方显然还不习惯。 林晚宁被揉得眯起眼睛,疼痛确实在减轻。 她正要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怀里突然多了个东西。 沉,热,毛茸茸的。 黑豹不知道什么时候完成了暗影到实体的转换,绕到了她的右侧,然后…… 不知道这只八级猛兽是怎么做到的…… 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的柔软度,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塞进了林晚宁的怀里。 它的脑袋搁在她的左肩上,下巴骨硌着她的锁骨。 一条黑色的长尾巴从她的右臂下方穿过去,尾尖精准地勾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蹭。 黑豹的脑袋在她脖子侧面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猫在主人身上蹭的意思一样——标记气味。 它在宣布领地。 战渊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不是他的怀里,是林晚宁的怀里)的那只黑豹。 金色竖瞳里的情绪很复杂: 四分杀意,三分不爽,两分嫌弃,以及一分困惑。 困惑的点在于:他没搞明白这个黑色的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黑豹回看了他一眼。 然后,黑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紫色的光。 体型开始变化。 四条腿拉长,脊柱拔高,尾巴缩短但没有消失。 黑色的毛皮像退潮一样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人类皮肤。 人形。 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 黑发,瞳色从兽瞳的幽绿变成了人瞳的墨绿。 五官精致到过分,但表情管理极差。 嘴角永久性地向下撇着,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钱。 他窝在林晚宁怀里的姿势没变。 化成人形后身高超过了一米七五,蜷在她怀里显得非常勉强,却似乎完全不觉得别扭。 一条黑色的豹尾从他尾椎骨的位置伸出来,还勾着她的手腕。 他歪过头,用下巴磨蹭了一下林晚宁的肩膀。 然后,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战渊。 从下往上看的。 带着一种非常欠揍的挑衅。 “姐姐。” 声音不大,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质感,尾音微微上挑。 他说:“他好凶,我好害怕。” 林晚宁从头皮到脚趾经历了一次全面的鸡皮疙瘩洗礼。 这个声音。 这个语调。 这个贴在她身上的姿势。 配合他那张精致但冷漠的脸,以及刚才差点把冷库拆了的战斗力, 绿茶! 大写加粗的、教科书级别的绿茶!!! 战渊的虎尾“啪”地拍在地上,声音很响。 他的表情从“不爽”升级到了“非常不爽”。 但兽灵契的压制还在,林晚宁刚才那句“闭嘴”的命令余波未消,他不能在她面前动手。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一只八级黑豹用最恶心的方式赖在他的……他的人身上。 林晚宁想把黑豹推开。 手刚放上去,黑豹,不,现在应该叫他夜幽了。 夜幽的豹尾收紧了一圈,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无辜的“喵呜”。 这声“喵呜”和他刚才暗影化撕裂空气的形象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林晚宁的手僵在半空。 推不动。 不是力气的问题,是某种心理层面的阻力。 你推一只对你撒娇的小动物? 你是人吗? ……你们两个,加起来是十七级的顶级掠食者,够把这个基地夷为平地好几遍。 现在一个在给她揉太阳穴,一个赖在她怀里装小猫。 荒谬吗? 荒谬。 但她怀里暖烘烘的,脑袋也不疼了。 算了。 就当养了两只大号猫吧。 第10章 我偏要碍事你能怎么样 林晚宁放弃挣扎了。 左手被夜幽的尾巴勾着没法动,右手被战渊攥着在揉太阳穴也没法动。 两个男人把她夹在中间,一个滚烫一个温凉,两种温度混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泉里。 困意涌了上来。 她昨天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之前搬了十四箱罐头,被抢了面包,差点冻死,遇到系统激活,早上又经历了一场五级觉醒者的对峙。 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 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脑袋不受控制地往战渊肩膀上靠的时候。 头顶炸了。 是基地防空警报的嘶鸣声。 那种声音林晚宁听过很多次。 末世三年,每隔几个月就会拉响一次。 但今天这一次明显不一样。 频率更高,间隔更短,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失去了秩序的尖啸。 最高级别。 基地广播系统在警报的间隙中挤出了一个人声,那个声音在抖,抖得连字都咬不清: “警告!C区外围检测到空间裂缝异常扩大!六级异兽群——哔——发生暴动——嚓嚓——防线已被突破!请所有——” 广播里夹杂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和远处隐约的枪声。 “——请所有底层人员——” 最后四个字被淹没在了一声巨响里。 林晚宁没听清最后说的是什么。 但冷库的地面在震。 不是一般的震动。 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成群结队地奔跑时,通过冻土层传导过来的共振。 频率密集,没有间隔,像无数面鼓同时被捶打。 兽潮。 战渊的手从她的太阳穴上拿开了。 他站起来,金色竖瞳看向被撕碎的冷库大门外。 他的表情变了。 一只九级白虎不会害怕六级异兽群。 他的表情是兴奋。 瞳孔放大,犬齿从唇缝间露出来,后颈和肩胛的肌肉群同时绷紧,整个人的轮廓锐利了一倍。 战斗模式。 她怀里的夜幽也动了。 黑豹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缝,他从林晚宁的怀里翻身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黑色的豹尾高高翘起,尾尖一甩一甩的。 嘴角……刚才还在装可怜的嘴角……缓慢地向上弯了起来。 不是微笑。 是猎手看见猎物的弧度。 两只猛兽,一白一黑,一左一右站在冷库门口,同时把目光转向了林晚宁。 战渊的意思是:我去杀,你待这别动。 夜幽的意思是:我也去杀,你待这别动,并且,看看我杀得比他好看。 林晚宁坐在地上,裹着兽皮大衣,抱着一袋晶核,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黑压压的异兽剪影越来越近。 C区的防空警报还在嘶叫。 远处有人在哭。 她握紧了手里的晶核袋。 …… 兽潮来得比预想中快。 林晚宁从冷库门口往外看的时候,C区东侧的第三道防线已经被撕出了一个二十米宽的缺口。 灰黄色的异兽群像决堤的泥石流涌进来,打头的是一群六级变异铁甲犀,每一头都有卡车那么大,犀角上凝着暗红色的能量光团,踩过之处冻土龟裂,管线崩断。 C区的广播彻底变成了电流噪音。 远处能看到底层居民的身影在废墟间奔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抱着孩子往B区方向的铁闸门跑,但铁闸门从里面焊死了,B区不会给C区开门。 从来不会。 林晚宁攥紧了手里的晶核袋,指甲掐进掌心。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跑”,一个说“往哪跑”。 跑的前提是有地方跑。 她一个没觉醒的、跑步八百米都喘的瘦皮猴,在六级兽潮面前的生存概率等于零。 末世三年她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能力,是运气和缩头。 但缩头的前提是有缝可钻。 冷库不行。 门被战渊撕了,等于一个敞开的罐头盒子,异兽冲进来她连藏的地方都没有。 她还没想完,身边的空气压强变了。 战渊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他赤着脚踩在冷库门口的碎铁皮上,脚底板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出一道白痕,没出血——九级异兽的皮肤硬度不是钢铁能比的。 他偏过头,看了夜幽一眼。 夜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猛兽之间的沟通从来不需要语言,眼神就够了。 战渊眼底那个意思很直白:别碍事。 夜幽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弯法很微妙,属于那种“我偏要碍事你能怎么样”的弧度。 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战渊的身体在踏出冷库的一瞬间完成了变形。 不是完全的白虎化,而是半人半兽——白发根根倒竖,脊柱拔长了三寸,双手十指弹出满月形的白色利爪,后背两侧的肌肉鼓胀撑破了兽皮大衣的缝线。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风刃先到了。 五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流从他的爪尖射出,精准地切入距离冷库最近的三头铁甲犀的颈椎缝隙。犀牛角上的能量光团还没来得及释放,三颗脑袋同时落地,切面平整光滑,像被工业级激光割的。 血喷出来的高度超过了两米。 温热的血雾被风吹散,落在战渊的白发上,染出几缕红。 他头都没回。 五步之外,夜幽的打法完全不同。 他没有冲锋。 他整个人往地上一伏,身体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化成了一滩流动的黑色——暗影化。 影子贴着冻土的表面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滑行。 比铁甲犀的冲锋速度快三倍不止。 影子穿过第一头犀牛的四条腿之间。 犀牛还在跑。 跑了两步之后,四条腿从膝关节处同时滑落。 切口极薄,骨头和筋腱的截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六百公斤的铁甲犀轰然栽倒,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影子没停。 第二头。 第三头。 第四头。 黑色的影子在兽群中穿梭,所到之处,异兽成片倒下,倒法整齐得吓人,像多米诺骨牌。 林晚宁站在冷库门口看了三十秒。 两只兽人,一左一右,一个正面碾压一个侧翼收割,配合默契得匪夷所思。 考虑到他们十分钟前还在冷库里互相撕咬,这种默契只能归功于猛兽的战斗本能。 不对。 不是配合。 是竞争。 第11章 姐姐,他脏死了 她注意到了。 战渊每砍倒一头异兽,会用余光扫一下夜幽那边。 夜幽每清空一片区域,会把尸体故意踢到战渊那边——挡路用的。 他们在比赛。 比谁杀得多。 比谁杀得快。 比谁杀得更好看。 ……在她面前。 一只九级白虎和一只八级黑豹,面对六级兽潮,大概相当于两台收割机开进了麦田。 不到十分钟,冷库前方百米范围内的异兽群被清理干净。 干净得非常彻底。 地面上躺满了尸体。 铁甲犀、变异鬣狗、三角蜥、毒脊蜂……品种之丰富堪比异兽图鉴的实物展览。 战渊走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但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林晚宁面前,金色竖瞳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啪嗒”一声,一条铁甲犀的后腿被他丢在地上。 那条后腿比林晚宁整个人还粗。 他的表情在说:多不多。 夜幽紧跟着从暗影里浮出来,通体漆黑的豹尾巴甩了一下,身后拖着四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六级变异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给猎物摆了个造型。 他瞥了战渊一眼,墨绿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不过如此”。 然后偏过头看林晚宁,嘴角向下一撇:“姐姐,他弄了一地血,脏死了。” 战渊虎尾啪地甩在地上。 林晚宁没空理他们斗嘴。 她蹲在最近的一头铁甲犀尸体旁边,掰开犀牛甲片下面的肉层。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排列紧密,脂肪层薄但分布均匀。 她用手指按了按,弹性好,保水性高,肌间结缔组织含量低。 犀牛肉在末世前不是主流食材,但铁甲犀是变异物种,能量密度是普通异兽的三倍。 如果排酸方法得当…… 她又挪到变异鹿旁边。 鹿肉是所有红肉里脂肪含量最低的品种之一,但这种六级变异鹿的肌间脂肪明显高于正常值,呈细密的网状分布。 完美的涮肉坯子。 林晚宁站起来,扫了一眼满地的异兽尸体。 大脑里又弹出了十几个烹饪方案方案——铁甲犀的后腿适合低温慢炖做酱牛肉,变异鹿的里脊切薄片可以涮火锅,毒脊蜂的翅膀去毒素后富含甲壳素,末世前这东西是高档保健品的原料。 三角蜥的尾巴……算了,这个太考验心理承受能力了,以后再说。 她回头看向两只浑身是血的兽人。 “还能打吗?” 战渊挑了一下眉。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大概等同于“你还会呼吸吗”。 夜幽用尾巴甩掉了身上的一块异兽碎肉,漫不经心地说:“脏是脏了点,不过还行。” “那把外围那些也清了。” 林晚宁指了指远处还在涌动的兽群残部,“尸体不要打烂,尽量保持完整,越完整越好。” 两只兽人同时看向她。 战渊大概是在确认她的表情是否认真。 夜幽则是那种“虽然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我要用。” 林晚宁补了一句。 这三个字就够了。 战渊转身,踩碎了脚下的冻土,朝兽群的方向一跃而出。 夜幽慢了他零点三秒,但暗影化后的速度远超白虎的人形奔跑。 两道身影一白一黑,交替出现在C区废墟间,所过之处只有异兽倒地的闷响。 林晚宁没闲着。 她翻遍了冷库旁边三间废弃仓库,找到了一卷还没生锈的铁丝、两个破了底的塑料桶和一把缺了口的菜刀。 不够。 但凑合。 她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地方。 冷库门都没了,不能住。 C区的底层工棚都是几十人挤一间的集体宿舍,没有厨房,没有储物空间,连一堵完整的墙都是奢侈品。 但是。 兽潮冲破防线的时候,C区那些平日里横着走的小头目们跑得比谁都快。 她亲眼看到至少三个人抱着值钱东西往B区方向狂奔。 跑了的人,房子就空了。 C区东北角有一栋铁皮两层小楼,以前是一个叫“疤子刘”的四级觉醒者的私人领地。 末世第一年的时候,疤子刘靠倒卖配给和盘剥底层搬运工发了一笔横财,把小楼装修得在C区堪称豪华,有门有锁有窗户,二楼还隔了两个独立房间。 林晚宁搬了一年的罐头,每天都从那栋楼底下经过。 每天都被守门的打手呵斥“滚远点”。 她记得那个地址。 清清楚楚地记得。 兽潮结束后的第四十分钟。 战渊扛着最后一批异兽尸体走到小楼门前的时候,发现林晚宁已经站在门口了。 门锁是被夜幽拍开的。 豹爪在锁芯上留下了五个孔洞,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 楼里的值钱东西被疤子刘带走了大半,但搬不走的留了下来。 一楼有一个砖砌的灶台、一套铁皮桌椅和一个装了三分之一柴火的储物间。 二楼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还铺了床垫,虽然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它是软的,这在C区已经是顶级配置了。 “这儿。” 林晚宁站在灶台前,拍了拍台面上的灰。 战渊把肩上的异兽尸体放在门外空地上,回来把他随手从路上捡的一棵被兽潮撞断的枯树拖了进来。 树干有小腿粗,他用两根手指捏住一端,利爪弹出—— “咔咔咔咔咔。” 五下。 枯树被精确地劈成了三十二根长短一致的柴火段。 他蹲在灶台前,掌心凝出一簇小火苗,引燃了柴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热气从灶口涌出来,冲进林晚宁的鼻腔。 暖的。 整间屋子在五分钟之内升温到了体感可以脱外套的程度。 她靠在灶台边,被火光烤得脸颊发烫,指尖终于不再是铁块一样的僵冷。 战渊见她不哆嗦了,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出门继续搬运异兽尸体。 夜幽不搬。 他化成人形靠在二楼楼梯口,双臂交叉抱胸,用一种非常欠揍的语调说:“搬东西这种粗活,适合老虎,我负责安保。” 战渊路过的时候肩上扛着一头六百公斤的铁甲犀,单手,连步伐都没晃一下。 他没看夜幽。 但铁甲犀的尾巴不知道为什么抽了夜幽一脸。 “!” 夜幽的脸黑了。 林晚宁假装没看见。 第12章 ……两只大猫等开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战渊把门口空地上的异兽尸体全部分解。 这活儿战渊干得驾轻就熟,风刃比外科手术刀还精准,不同部位的肉被分开码放,后腿归后腿,里脊归里脊,骨头归骨头。 第二,在储物间里清理出一块空间,把分好类的肉用铁丝串成排,挂在通风处。 储物间的温度大概在零度左右,不如冷库低,但用于短期排酸已经够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从冷库带出来的变异香辛料还剩下不少。 花椒、八角、香茅,再加上她从小楼厨房的角落里找到的半罐发霉的盐,刮掉表面的霉斑,底下的盐结晶还能用。 末世第三年了,盐比晶核还金贵。 她把铁甲犀的前腿肉和一部分变异鹿肉切成大块,花椒八角香茅盐巴,冷水下锅。 灶台里的火不能太大。 低温慢炖,六十度到八十度之间,让胶原蛋白缓慢水解,肌纤维充分松弛。 末世前做卤牛肉的标准工艺是文火炖四到六个小时,但异兽肉的肌纤维密度更高,她估计需要八个小时以上。 好在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也有的是燃料。 铁锅是破的,底部有一条裂缝,她用从废墟里捡来的铝片堵了堵,勉强能用。 锅盖找不到,拿一块铁皮压上去,边缘用石头封住。 简陋到了极点。 但当锅底开始冒细小的气泡,蒸汽从铁皮缝隙间挤出来的时候—— 那个味道。 花椒的麻香最先跑出来,打头阵。 然后是八角特有的甜暖气息,和肉脂被热力逼出来的醇厚底味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厚重的复合香型。 不是烤肉那种直球式的暴击。 是卤肉特有的、慢慢渗透的、让人越闻越饿的钝刀子。 战渊正在门口用风刃处理最后一批骨头。 他的手停了。 鼻翼动了两下。 他放下骨头,转身走进屋里,蹲在灶台边上,金色竖瞳盯着那口冒气的破铁锅,一动不动。 虎尾左摇右摆。 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夜幽从二楼飘了下来。 他的脚步没声音,暗影化的残余效果让他走路像猫,比猫还猫。 他站在灶台另一边,墨绿色的眼睛扫了一圈,落在铁锅上。 林晚宁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守着火候,看两只兽人蹲在锅两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锅盖的样子。 ……两只大猫等开饭。 画面过于滑稽了。 八个小时后。 天已经黑透了。 C区没有路灯,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异兽残余嘶吼。 林晚宁掀开铁皮锅盖。 热气涌出来,裹挟着的香味浓度是八小时前的十倍。 锅里的肉已经炖到了骨肉分离的程度。 铁甲犀的前腿肉酥烂成丝,用筷子一碰就碎开了,每一根肉丝上都裹着酱红色的汤汁。 变异鹿肉比犀牛肉更嫩,炖到最后成了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果冻状胶质,抖一抖会颤。 汤底已经熬成了深棕色,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林晚宁翻遍厨房,找到了疤子刘留下的半袋黑面包。 这东西保质期极长,硬得能砸死人,是C区底层配给的标准主食。 她拿起一块黑面包,让战渊在掌心凝了一簇小火苗。 “烤。” “烤到表面微焦,里面还软的程度。” 战渊接过面包,火苗精准地舔过面包表面。 十几秒后,黑面包的外壳变成了深褐色,散发出被高温逼出来的麦香。 虽然这个麦香里掺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酸味,但比起生啃的口感已经是天壤之别。 她把烤好的黑面包掰开。 用破菜刀把卤肉铲了满满一勺,塞进去。 末世版肉夹馍。 完成。 造型不好看。 面包歪歪扭扭,肉汁从缝隙里往外淌,滴在她的手指上。 但她咬了第一口。 面包的焦脆外壳在牙齿间碎裂,里面松软的部分吸饱了卤肉的汤汁,咸鲜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 紧跟着是卤肉本身,八小时慢炖的铁甲犀前腿肉,所有的胶原蛋白都变成了明胶,每一口都黏唇,花椒的麻和八角的甘交替出现,盐度刚好。 她闭上眼嚼了很久。 末世三年,第一顿正经的、热的、有碳水有蛋白质有脂肪的饭。 卤肉的香味是藏不住的。 在末世的C区,空气里常年只有三种味道:霉菌、铁锈、人的汗臭。 嗅觉疲劳让所有人的鼻子近乎报废,对气味的阈值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但卤肉的香不一样。 八小时慢炖,是人类几十万年进化过程中刻进基因的“好吃”信号。 再疲劳的鼻子也挡不住基因级别的召唤。 半夜的时候还没什么动静。 C区的人在兽潮后缩在各自的窝里不敢出门。 但到了天亮,卤肉香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条看不见的飘带,顺着风,蔓延了小半个C区。 林晚宁吃饱了整整一顿正经饭之后,在二楼那张脏床垫上睡了末世三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床垫左边是战渊。 他没有化成白虎形态。 楼层层高不够,完全体白虎会把天花板顶穿。 但人形状态下他的体温依然高得离谱,整个人像一个一米九的暖气片,侧躺在林晚宁左边,单臂搭在她腰侧,虎尾松松地绕了半圈。 床垫右边是夜幽。 他化成了一只不大的黑豹,尺寸缩到了家猫的两倍左右,团成一团挤在林晚宁的脚边。 尾巴尖勾着她的脚踝。 林晚宁早上醒来的时候花了十秒钟才搞清楚自己的四肢分别被什么东西压着。 然后她闻到了一楼灶台飘上来的卤肉余香。 ——以及窗外传来的嘈杂人声。 “……有肉!老子没闻错,是肉!” “这栋楼!疤子刘跑了之后空的那栋!” “进去看看,反正现在没人管——” 林晚宁翻身坐起来。 窗户是破的,冷风灌进来,她能看到楼下空地上聚了七八个人。 打头的她认识。 C区二号仓库的搬运组组长,一个叫马彪的三级觉醒者。 平时在冷库那片地盘跟周严穿一条裤子,欺负底层未觉醒者的积极性比干活高十倍。 林晚宁还记得,三个月前马彪从她手里抢走过一罐饮用水。 抢的时候还踢了她一脚。 第13章 概不赊账,这是规矩 “开门!里面的人出来!” 拳头砸在铁皮门上的声音很响,整栋楼都在震。 林晚宁揉了揉眼睛。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 战渊已经醒了。 大概在她之前就醒了,金色竖瞳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下的动静,没什么表情。 但她注意到他搭在她腰侧的那条手臂收紧了一寸。 夜幽也醒了。 黑豹形态的他站在床尾,弓着背,豹尾膨胀了一圈,墨绿色的竖瞳对准了窗户方向。 低沉的咆哮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频率低到人耳的边缘。 “别。” 林晚宁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夜幽的咆哮掐断了。 她下了床,趿拉着不知道从哪捡的一双拖鞋,走到窗前往下看。 马彪带着七个人。 有觉醒者也有未觉醒的跟班。 几个人手里拎着铁管和改装过的钢筋棒,表情是饿极了的那种凶。 兽潮过后的C区一片混乱,军方的巡逻队自顾不暇,配给系统停摆,这帮人大概已经饿了一天一夜。 “最后一次!不开门老子踹了!” 门被一脚踹开了。 准确地说,门在被踹之前就被夜幽从里面推开了。 黑豹人形的夜幽站在门框里,黑发散着,光脚踩在地上,一只手懒洋洋地扒着门框。 他的个头比马彪矮半个头,身板看上去也远不如那群搬运工壮实。 但他的眼睛在看着门口那群人。 那双墨绿色的瞳孔不是人的瞳孔。 竖的。 马彪还没看清面前是谁,他手里的精钢大刀已经先出了事。 夜幽甚至没有完全变形。 只是右手的五根手指延伸出了三厘米长的黑色爪刃,随意地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金属撕裂的声音很难听。 马彪的精钢大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刀身上半截旋转着飞了出去,插进了五米外的一面砖墙里,没到刀柄。 下半截还攥在马彪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光秃秃的刀把。 又抬头看了看门框里那个黑发少年脸上那个漫不经心的、向下撇的嘴角。 “……” 他的膝盖弯了,腿软了。 他身后那七个人的膝盖也在发抖。 夜幽打了个哈欠。 “吵。” 八个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动作整齐程度不亚于军队列队。 林晚宁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家门口跪了一排人,领头的马彪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在抖。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旧的记忆浮上来。 三个月前,同样是这个马彪,在冷库门口一脚踢翻了她的水罐,水洒在冻土上,凉的。 她蹲下来捡水罐的时候,马彪说的是,“滚远点,别挡道。” 现在他跪在她门口。 林晚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她绕过跪着的人群,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 昨晚炖的卤肉还剩大半锅,表面凝了一层油脂,用勺子一搅,热气又冒了上来。 她舀了一勺卤肉,铺在一块烤好的黑面包上。 肉夹馍。 她端着肉夹馍走到门口,蹲在马彪面前。 马彪的视线追着那个肉夹馍转。 口水咽了三次。 “想吃吗?” 马彪的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 “一台发电机。” “……啊?” “一个肉夹馍,换一台发电机,没有发电机的话,三床干净棉被,或者十升纯净水。” 马彪瞪大了眼。 “概不赊账。” 她站起来,用勺子敲了敲锅沿。 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C区的各位,我知道你们都饿了,这口锅里的肉管饱,管够,不限量,但有一个条件——拿东西来换。” 她顿了顿。 “发电机、棉被、纯净水、还能用的工具、干净衣服,都行,空手来的恕不接待。” 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跪着的八个人里有一个率先爬了起来,撒腿就跑。 是回去搬东西。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马彪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看了林晚宁一眼,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也跑了。 卤肉的香味持续外扩。 一个小时之后,小楼门口排起了队。 C区的底层居民们抱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来了。 有人扛着一台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柴油发电机,有人抱着两床还算干净的军用棉被,有人提着一桶浑浊的…… “这水不行。” 林晚宁看了一眼桶里的水,“有杂质,拿回去用纱布过滤三遍再来。” 那人二话没说扛着水桶就跑回去了。 林晚宁在小楼门口摆了一张铁皮桌子。 桌子左边是灶台方向,战渊负责按照她的指令控火加热、切肉、烤面包。 桌子右边是交易区,林晚宁负责验货和定价。 夜幽靠在门框上充当门神,或者说活广告牌。 他化成了黑豹形态,体型放大到了正常大小,趴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条长尾巴懒洋洋地扫来扫去。 每一个来交易的人都得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人敢闹事。 一只八级黑豹的威慑力,在C区,约等于一支全副武装的军方小队。 交易持续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小楼的储物间里堆满了物资。 两台发电机(一台能用,一台需要修)、十二床棉被、七十升纯净水、各种工具若干、三件还能穿的羽绒服、甚至还有人抱来了一箱末世前的方便面,过期了两年,但在这个年头没人在乎保质期。 林晚宁坐在灶台前,数着今天收到的东西,心里那个从昨天开始生根发芽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是在做慈善。 她是在建立一个系统。 在末世里,谁掌握了食物,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基地军方靠的是武力和配给制度,黑面包和劣质罐头够活命但永远不够吃饱。 她靠的是把“不能吃”的东西变成“好吃到哭”的东西。 这玩意的学名叫什么来着? 垄断性技术壁垒。 大学微观经济学选修课的知识点,她记得。 林晚宁把最后一床棉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铁皮小楼被棉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楼的灶台还有余温,二楼的两间卧室铺了三层棉被,发电机虽然吵但能带动一盏灯。 暖的。 亮的。 有存粮的。 三年来第一次,她拥有了一个…… 一个家。 第14章 姐姐,快夸我 这个字在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鼻子酸了。 这次没忍住。 她背对着战渊和夜幽,假装在整理棉被,眼泪掉了几滴在棉花上,洇成了两块深色的圆。 吸了吸鼻子。 擦掉。 翻身。 她把自己扔进棉被堆里,三层棉被兜住了她的身体,柔软得不像话。 战渊走过来,蹲在床边,金色竖瞳里映着那盏发电机带动的暗黄色灯光。 他没问她刚才是不是哭了。 只是伸手把被角掖了一下。 夜幽跳上床,化成小黑豹,挤到棉被和她的脚之间,占据了一个刚好能蹭到她脚踝的位置。 暖。 从里到外的暖。 安全。 也是从里到外的安全。 脑子里那个沉默了半天的机械音这时候响了: 【叮——】 【检测到宿主领地建成,安全感指数突破85%。】 【签到条件满足,第三次签到奖励已发放——】 一颗银白色的光球凝聚在床头的空气中,比前两次的都要亮。 光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伸展,像一团被压缩的活物在挣扎着要出来。 【八级兽灵种子·银狼×1】 【孵化时间:即时。】 光球炸开。 银色的光芒溅了林晚宁一脸。 光散了之后,床边多了一只狼。 银白色的毛,比战渊白虎形态的毛色更偏冷调,带着金属的光泽。 体型比黑豹大一圈,肩高到林晚宁的腰。 四条腿修长,爪垫宽厚,尾巴—— 尾巴在摇。 不是小幅度的摆动。 是那种大型犬见到主人时的、整个屁股都跟着扭的、毫无尊严的高速摇摆。 银狼蹲在床边,蓝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林晚宁。 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半截,哈着热气。 一条又长又蓬松的尾巴“哐哐哐”地拍打着地板,每一下都震得发电机跟着颤。 战渊的虎尾停了。 他盯着银狼看了两秒,金色竖瞳里的情绪可以概括为:又来一个。 夜幽从被子里抬起头,墨绿色的竖瞳眯了一下。 他用尾巴勾紧了林晚宁的脚踝,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 一副“垃圾不值得我关注”的表情。 银狼完全没管旁边两位前辈的反应。 它围着床转了一圈,鼻子凑到林晚宁的手背上嗅了嗅,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蹭。 蹭蹭。 脑门上的毛非常密,手感不同于黑豹的短绒,是那种又厚又软、手指一插进去就被吞没的类型。 林晚宁的手不受控制地挠了两下。 银狼的后腿当场抽了一下,蹬腿反射。 …… 它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 然后,银光爆开。 变形。 骨骼拔高的声音响了四五秒,比战渊的变形时间长。 结束之后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 一个银发蓝眼的少年。 身高目测一米八左右,比战渊矮了半个头,但骨架很宽。 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和战渊那种白到反光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五官也不同,不是战渊那种锋利到带杀气的类型,棱角有但没那么攻击性,更偏向于…… 怎么说呢,好看,活力充沛的那种好看。 像一只被养得很好的哈士奇突然变成了人。 他身上也没穿什么正经衣服,腰间围了一块银灰色的兽皮,露着一身紧实的肌肉和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最关键的是他的表情。 笑。 不是夜幽那种“我笑给你看是因为我有别的目的”的笑,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发自肺腑的傻笑。 一条银灰色的狼尾巴在他身后左右甩动,幅度大到整个人都在微微晃。 “主人!” 他的声音比战渊亮了不止一个八度,中气十足。 说完这两个字他就愣了一下,蓝眼睛快速扫了一圈房间,发电机、棉被、战渊、夜幽、灶台方向飘来的卤肉余香。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过分。 “主人,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打猎!” 没等林晚宁开口,他转身就跑。 “等……” 窗户被撞开了。 他从二楼窗户直接跳了下去。 “啪”一声落地的闷响。 二楼到地面的高度大约四米,对一只八级银狼来说大概跟跳台阶差不多。 林晚宁趴在窗口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已经飞一样地窜进了C区外围的暴风雪里。 “……” 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战渊和夜幽。 战渊的表情是:废话很多。 夜幽的表情是:蠢狗。 …… 半小时后。 楼下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林晚宁和两只兽人一起往窗外看。 银狼少年疾风,浑身被暴风雪冻得银发结了一层冰碴子,脸上挂着若干被树枝划的小伤口,鼻头冻得通红。 他身后,拖着一头七级雪原巨熊。 巨熊的体型大到荒谬。 完全体站起来至少有四米高,厚实的白色皮毛覆盖着坚硬如铁甲的脂肪层。 脑袋上有一个精准的咬痕。 颈椎被从外部一口咬断的。 疾风一条腿踩在巨熊的脑袋上,另一条腿弯着,整个人的姿势很像那种“拍到大鱼之后跟鱼合影”的钓鱼佬。 他抬起头,对着二楼窗口的林晚宁咧嘴一笑。 门牙上沾着血。 不知道是巨熊的还是他自己的。 “姐姐!快夸我!” 林晚宁的嘴角抽了一下。 战渊从她身后伸出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头七级巨熊,又看了看满脸兴奋等表扬的银狼少年。 然后他从窗户跳了下去。 落地无声。 他走到巨熊尸体旁边,单手捏住了巨熊的头骨。 手指收紧。 “咔嚓。” 巨熊的整个头骨在他的五指间碎裂,碎片从指缝里掉落。 力度很随意,像捏一颗鸡蛋。 碎完之后他看了疾风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就这? 疾风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 他的狼尾巴摇摆的频率降了一半。 但只降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倔强地摇着。 二楼窗口,夜幽的声音懒洋洋地飘下来,“只有傻狗才会在暴风雪里跑半个小时,浑身湿透地拖一头死熊回来。” 疾风抬头,蓝眼睛瞪着窗口那张精致的冷脸:“你说谁傻狗?!” “没说你啊,”夜幽偏了偏头,墨绿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无辜,“这里有别的狗吗?” 疾风的毛炸了。 第15章 精神力 从头皮到尾巴尖,银白色的毛发根根直立,看上去整个人膨胀了一圈,他张嘴露出犬齿,低吼声从胸腔里滚出来。 夜幽在窗口打了个哈欠。 战渊站在一边,手臂抱胸,看着两个八级的互呛,脸上写着“一群小屁孩”。 林晚宁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三只。 她现在有三只了。 一只九级白虎,爹系,不爱说话,杀心重,但在她面前乖得跟加大号猫咪一样。 一只八级黑豹,绿茶成精,嘴毒心黑,争宠手段一流。 一只八级银狼,快乐修狗,智商全在战斗力上,情商分配给了热情。 她一个社恐。 在她们学校的MBTI测试里,她是I人里面最I的那一批。 朋友圈三个月更新一次,班级聚餐从来坐最角落,点外卖遇到打电话确认地址都要做三秒钟心理建设。 现在让她管三只顶级掠食者。 每一只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争夺她的注意力。 “算了,你下来吧。”她对窗口的夜幽说。 夜幽化成小黑豹,从二楼窗口无声地落在地上。 林晚宁走下楼。 三只兽人在空地上站成了一个品字形。 战渊在最前面,双臂抱胸;夜幽在右后方,黑豹形态趴在地上舔爪子;疾风在左后方,浑身湿透,但狼尾巴又开始摇了——摇摆的方向对准林晚宁。 她走到疾风面前。 伸手。 疾风条件反射地低下头。 她的手摸到了他湿漉漉的银色头发,冰碴子扎得手指生疼。 “干得好。” 两个字。 疾风的狼尾巴摇摆速度飙升到了肉眼看不清的程度,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 蓝眼睛亮得跟灯泡一样。 战渊在后面冷哼了一声。 夜幽用爪子拨了拨面前的一块石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晚宁蹲在巨熊的尸体旁边,扒开厚实的白色皮毛,检查了一下底下的肌肉层。 雪原巨熊,七级。 熊掌在末世前就是顶级食材。 七级变异熊的掌部面积是普通棕熊的三倍,筋腱密布,胶原蛋白含量极高。 如果排酸得当,红烧熊掌不是梦。 背部的脂肪层厚达十五厘米。 纯白色的板油,质地细腻,没有杂色。 这东西在末世前用来炼猪油都嫌浪费,但在末世里,油脂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她又翻了翻巨熊的内脏。 肝脏完整,颜色暗红,没有寄生虫的迹象。 这是变异后的高级异兽的特点。 越是高级的异兽,体内的生态系统越干净,低级寄生虫根本活不过它们的免疫力。 好东西。 全是好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别站着了,战渊,分解,疾风,你跟我去仓库把剩下的排酸架子搬过来,夜幽……” 她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假装睡着了的黑豹。 “……门口有三个人在偷看,去把他们赶走。” 夜幽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睁眼,尾巴甩了一下地面,身体化成暗影,无声无息地滑向了小楼拐角处。 三秒后,拐角处传来两声惨叫和一声“我错了别咬!” 林晚宁带着疾风往冷库方向走。 疾风走在她旁边,步幅大,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她。 但他没有嫌她慢,反而低头去看她走路的样子,蓝眼睛里那种“你走路真好看”的表情写得毫无掩饰。 “你饿吗?”林晚宁问。 “不饿!” “刚才那头熊不容易打吧?” “不难!七级而已,我一口就咬断了脖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昂着头,浑身散发着“快夸我第二次”的强烈渴望。 林晚宁没忍住笑了一下。 疾风看到她笑了。 他的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某个开关,从表情到体态都松了下来。 银色的狼尾巴摇得更欢了,甚至在走路的时候蹭了蹭她的手背。 尾巴尖的毛是干的,蓬松柔软。 林晚宁没躲。 …… 晚上。 小楼二楼的卧室里。 三层棉被,一盏灯,一台发电机的嗡嗡声。 林晚宁躺在正中间。 左边是战渊,侧躺,闭着眼,呼吸频率不是睡着了的那种。 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掌心朝上,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橘子。 末世里的橘子,比金子还稀罕。 变异后的柑橘类水果大多有毒,能吃的品种被A区和B区垄断了,C区的底层人从来没见过。 这颗橘子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他已经用利爪把皮剥好了,分成了六瓣,码在掌心里,橘络也挑干净了。 他没说话。 掌心就那么摊在她面前。 林晚宁拿了一瓣。 甜的,微酸。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末世三年,她忘了水果是什么味道了。 右边是夜幽。 小黑豹形态,趴在枕头上,尾巴搭在她的肩膀上。 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用鼻尖蹭一下她的耳垂。 装睡装得很专业。 脚边是疾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银狼形态,整条大尾巴盖在林晚宁的脚面上,比任何毛毯都暖和。他是真睡着了,呼吸粗重,偶尔蹬一下后腿,不知道在梦里追什么。 三只顶级掠食者,把她夹在中间。 滚烫的、温凉的、蓬松的体温混在一起,裹住了她整个人。 安全。 真正的、绝对的安全。 不是“活过今天就好”的那种苟且的安全。 是“明天也会没事”的那种笃定。 脑海里的机械音没有再响。 但林晚宁闭上眼之前,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变化。 精神力。 那团从签到系统激活后就一直沉在意识底层的微弱光点,在三只兽灵契的共振下,开始缓慢地、不可逆地膨胀。 她来不及多想。 太累了。 眼皮合上的一瞬间,窗外的暴风雪还在呼啸。 但她听不见了。 林晚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大学食堂,三号窗口的红烧肉盖饭还是十二块五,阿姨给她打了满满一勺,米饭上浇着棕红色的浓汁,肉皮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她端着餐盘往座位走,走了很远,食堂越来越长,座位越来越远。 走着走着脚底下的瓷砖碎了,变成了冻土,食堂的天花板变成了铁皮,日光灯变成了发电机带动的那盏黄灯泡。 但红烧肉还在。 她低头看,餐盘里的红烧肉变成了卤犀牛肉,肉汁更浓,香味更猛,一口咬下去, “唔。” 她咬到了什么。 是舌头。 自己的舌头。 第16章 有个东西比他快 林晚宁从梦里弹出来,嘴里残留着咬舌头的痛感,眼前黑乎乎的,发电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花了几秒钟定位自己的四肢。 左腰:战渊的手,温度照旧高得离谱。 右肩:夜幽的尾巴,搭着的。 脚面:疾风的大尾巴,蓬得像个枕头。 三只都在。 但有什么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冷。 不是“暴风雪灌进来”的那种冷。 C区的寒冷带风,刮在皮肤上有触感。 这种冷不一样,没有风,没有方向,是空气本身在降温,从外往里一层一层地冻,无声无息的。 林晚宁的后颈根部竖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战渊比她先感觉到的。 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去了,动作极轻,但林晚宁感觉到了他身体肌肉群的变化。 从放松状态到战斗状态,中间没有过渡,像开关被拨了一下。 他没坐起来。 金色竖瞳在黑暗中睁开,瞳孔缩得极细。 夜幽的尾巴也收了。 小黑豹的毛根根竖起来,整个身体压低,但没有发声,连呼吸都变浅了。 两只猛兽同时进入猎杀模式,却都没有动。 这说明来者不是普通的异兽。 异兽来犯,它们会冲出去。 不动,意味着在等。 等对方先暴露。 脚边的疾风是三只里面最后察觉的,银狼的嗅觉排序在听觉后面,他先是耳朵转了一下,然后鼻翼动了两次,紧跟着整只狼的脊背弓了起来。 尾巴从林晚宁的脚面上移开了。 林晚宁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心跳很快。 但脑子在转。 谁? 兽潮已经被清了。 C区外围方圆三公里的异兽全被战渊和夜幽犁了一遍。 普通的野兽闻到三只顶级掠食者的标记,十条命都不敢靠近这栋楼。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人。 而且是隐身型异能者。 她的食品科学知识对付异兽绰绰有余,但对付人? 她连打架都没打过。 黑暗中,楼下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 比脚步声更轻。 是布料和空气摩擦产生的气流波动。 人在移动,但脚掌没有接触地面。 悬浮。 一楼。 往楼梯方向走。 战渊的手掌无声地按在了林晚宁的肩上。 意思是:别动。 然后他起身了。 没有声音,没有气流扰动。 一米九的男人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像一团白雾移到了房门背后。 他的手举在半空,五根手指半曲,利爪没弹出来。 在等。 夜幽从枕头上滑了下去。 黑豹的暗影化天然适合黑暗环境,他的身体和房间的阴影融为一体,连轮廓都分辨不出了。 疾风挡在了床的正前方。 银狼的蓝色瞳孔在黑暗中亮着两点冷光,低沉的咆哮压在喉咙最深处,没放出来。 三只全进入了位置。 林晚宁做了一件在这个处境下很不合理的事。 她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响了。 【叮——】 时机真的很糟糕。 【检测到宿主精神力波动达到签到阈值。第四次签到触发。】 现在??? 【八级兽灵种子·黑蟒×1】 【孵化时间:即时。】 一颗东西落在她的掌心里。 温度很低,低到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她差点甩出去。 不是冰的冷,是那种深水区的、不见光的、潮湿阴暗的冷。 光没有爆开。 这颗种子和前面三颗都不同,没有金光也没有银光,它在掌心里沉了一下,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嗖”地脱离了她的手,射进了房间最暗的那个角落。 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隙。 无声无息。 连战渊都没注意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楼梯口。 楼梯上的动静越来越近了。 三个。 林晚宁听到了三组呼吸。 被刻意放轻过的,受过训练的呼吸节奏。 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是军事级别的潜入呼吸法。 不是普通人。 他们到了二楼走廊了。 走廊和卧室之间隔着一扇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C区的气温太低,关严了一氧化碳散不出去。 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用了一种很专业的手法,指尖抵着门板边缘,五毫米五毫米地挪,铰链一丝声响都没发出来。 门开了三分之一。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手上裹着一层灰色的膜,隐身异能的残余痕迹。 这玩意林晚宁认识,C区有传闻,基地暗面有一批觉醒者专门干“不能见光”的活,他们的异能类型包括隐身、悬浮、短距离闪现。 刺客。 手腕上套着一圈暗红色的金属环。 环上刻着一个符号。 林晚宁看不清,但她闻到了一股气味,腐烂的甜味,像放了一个月的水果在发酵。 黑市的味道。 C区的底层人都知道,黑市是基地的地下王国,正规军管不到的地方全归他们。 黑市卖药、卖武器、卖人,什么都卖,什么都买。 唯一不卖的就是面子。 谁得罪了黑市,基本等于第二天在C区蒸发。 这些人来找她。 为什么? 手伸进来之后,第二只手跟上了。 一前一后,两个人贴着墙壁无声地滑进了卧室。 第三个人留在走廊,大概是望风的。 进来的两个人距离床沿不到两米。 战渊动了。 或者说,他准备动了。 但有个东西比他快。 不是夜幽。 是那条缝隙。 衣柜和墙壁之间那条不到二十厘米宽的缝隙里,没有任何预兆地滑出了一条—— 一条很粗的、通体漆黑的、鳞片哑光不反光的东西。 蟒。 它从天花板的方向下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盘在了房梁上,身体的直径和成年男人的小腿差不多粗,长度在黑暗中看不到头。 蟒的移动没有声音。 蛇类没有四肢,没有脚掌与地面的接触,没有关节的摩擦。 腹鳞和天花板表面之间的相对滑动产生的声响,在零点五分贝以下。 人耳的听觉下限是十到十五分贝。 它在物理意义上做到了无声。 两个刺客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床上的林晚宁身上。 第一个刺客的手已经伸向了她的脖颈。 蟒的尾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绕住了第一个刺客的整个头部。 一收。 第17章 好暖,再让我……贴一下 骨头的声音闷在了蟒身盘成的隔音层里,连“咔”都没听完整。 第二个刺客的反应速度确实是精锐级别的。 同伴消失的瞬间他就变了方向,隐身异能全开,整个人的轮廓在黑暗中彻底隐去。 没用。 蟒不靠视觉捕猎。 蛇类的颊窝可以感知零点零零三摄氏度的温差变化。 你的身体在散热,你就暴露了。 蟒的中段从黑暗中射出来,速度和黑豹的暗影突袭不相上下,但更加碾压式的粗暴。 整个身体的后半截把第二个刺客裹了进去。 缠绕,收紧。 有液体从缝隙里被挤出来。 走廊里的第三个人听到了动静。 准确说是听到了同伴骨骼碎裂的声响。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 一截蟒尾从门缝里弹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倒拖进了房间。 拖进来的过程中,他的后脑勺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然后就安静了。 全程不到七秒。 三个人。 林晚宁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心跳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响。 她没看到具体过程,黑暗中只有声音。 骨头碎的声音,肉被挤压的声音,以及什么东西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但她知道结束了。 因为那股不正常的寒冷消失了。 或者说,换了一种冷法。 原来的冷是“有东西要杀你”的冷。 现在的冷是“有什么大型冷血动物在你旁边”的冷。 战渊的利爪弹了出来,但没有攻击对象了。 他转头看向天花板方向。 黑蟒盘在房梁上,竖瞳在黑暗中闪着一种和夜幽完全不同的光。 夜幽的竖瞳是墨绿色,有情绪,有温度(虽然通常是阴阳怪气的温度)。 蟒的竖瞳是暗金色,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冷血动物。 字面意义上的。 林晚宁坐起来的时候,蟒动了。 它从房梁上滑下来。 速度很慢,慢到每一片鳞片和墙壁接触的角度都很精准,避开了窗户方向。 它不让自己暴露在任何光源下。 然后它在床沿停住了。 紫色的光从蟒身上泛起来,变形。 蛇类的变形和猫科、犬科不同,不是骨骼拔高的硬质变化,而是鳞片消融、肌肉重组的流质变化。 看上去像一团黑色的液体在床沿流淌,然后慢慢堆叠出人类的轮廓。 一个男人。 黑发,长到肩胛骨,没有束发,散着。 瞳色在化形后从暗金变成了浅琥珀色,但竖瞳没变,竖的。 五官不难看,骨相很好,但表情让这张脸的观感减了一大半。 怎么形容那个表情呢? 不是冷。 冷是有态度的,战渊那种冷是“我不想理你”,夜幽那种冷是“你不配让我理你”。 蟒人的表情不是冷,是空。 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 灯灭着,门锁着,窗帘拉着。 你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 他蹲在床沿,和林晚宁平视。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竖线纹理,一条一条的,像爬行动物的虹膜。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用脸颊贴住了她的右手掌心。 蟒人的体温大概在二十度左右,冷血动物依赖外界温度调节体温,人类的掌心温度大约三十三到三十六度。 温差十三度以上。 他的脸颊贴上来的时候,林晚宁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块放在冰箱冷藏室里的——豆腐。 细滑的、冷的,有弹性但力度很轻的触感。 蟒人的嘴唇动了。 声音从他的胸腔底部发出来,很低,带着蛇类特有的气音,每一个字的尾巴都在嘶嘶地散气。 “好暖。” 他说。 “再让我……贴一下。” 林晚宁的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部僵住了。 人类在面对大型爬行动物的近距离接触时,基因深处刻着的原始恐惧袭入她的骨髓深处。 蟒的压迫感和猫科犬科完全不同。 猫科是速度的威胁,犬科是群体的威胁,蟒是“我缠住你你就跑不了”的窒息式威胁。 但他的表情。 像某个空房子亮了一盏灯。 很小的一盏。 在他把脸颊贴在她掌心的那一刻,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不多,一点点。 但足够让那个空洞的表情产生了一道裂缝。 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情绪很奇怪。 不是开心,不是感激,是一种……饥渴? 不是对食物的饥渴。 是对温度的饥渴。 冷血动物对热源的趋向性是刻在神经系统里的本能。 在自然界,蛇会趴在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 在这间房间里,最暖的东西是林晚宁。 战渊走过来了。 他站在蟒人的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用脸蹭林晚宁手掌的新家伙。 金色竖瞳里的杀意很直白。 “手拿开。” 蟒人没理他。 甚至没抬眼皮。 他用另一只手,体温同样低得惊人的手,轻轻地拢住了林晚宁的手指,把她的掌心更紧地按在自己脸上。 战渊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夜幽从暗影里浮出来了。 他恢复了人形,靠在墙边,双臂抱胸。 墨绿色的眼睛在新来者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 如果让林晚宁翻译那个表情的意思,大概是:嚯,来了个段位比我还高的。 疾风从床底下钻出来,他什么时候钻到床底下去的? 蓝眼睛瞪得溜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嘴里还叼着一只拖鞋。 林晚宁被四只兽人围在中间。 手掌被蟒人贴着,腰被战渊从背后圈住了半圈。 夜幽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回了她的肩膀上。 疾风用头拱她的膝盖。 四个方向,四种体温,四种占领方式。 她的社恐指数爆表了。 “……你叫什么?” 她问掌心里那张脸。 蟒人的嘴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丸蛇。” “……丸蛇,你能不能先起来,我的手快没知觉了。” 丸蛇抬眼看了她一下。 琥珀色竖瞳里那盏小灯摇了摇。 他没起来。 反而把脸往她掌心里又压了压,脖子弯出一个柔软到不像爬行动物的弧度。 “再一下。” 林晚宁深呼吸。 战渊的手在她背后收紧了一寸。 “松手。” 战渊对丸蛇说。 丸蛇的竖瞳偏向战渊的方向,停了半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的幅度很小,不能称之为笑,但意思很清楚,不松。 第18章 家乡的晶石? 丸蛇最终还是放手了。 不是因为战渊,也不是因为夜幽或疾风。 是因为林晚宁的肚子叫了。 那声响在深夜寂静的房间里非常醒目。 不大,但四只兽人的听力都远超人类,这种程度的声波传进去约等于广播。 丸蛇的竖瞳有了一瞬间的波动。 他放开林晚宁的手,后退了半步,然后用一种很自然的动作,从地板上三具刺客尸体中间最完整的那一具身上,剥下了一件干净的外套,递给林晚宁。 动作很轻,像递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尸体就在他脚边,血还是湿的。 林晚宁看了看外套,又看了看外套原来的主人。 那具尸体的头部不太完整。 她选择不细看。 “谢……不用了。” 丸蛇歪了一下头。 那件外套悬在半空,他的手没收回去,竖瞳盯着林晚宁,表情依旧是那个空房子,但那盏灯还亮着。 “你冷。” “我有棉被。” “棉被没有我暖。” 这句话从一个冷血动物嘴里说出来,逻辑上就有问题。 林晚宁想吐槽但忍住了。 战渊从背后走过来,一把把那件外套从丸蛇手里抽走了,随手扔在地上。 他解开自己的兽皮大衣,之前给林晚宁裹过的那件,从外面重新裹回了她身上。 “她有。” 丸蛇看了战渊一眼。 战渊回看。 两道竖瞳在空气中交汇,气氛变得不太好。 林晚宁打断了这个沉默。 “地上那三个人是谁?” 战渊和丸蛇同时转头看向尸体。 丸蛇的表情没变化,他蹲下去,用修长的手指翻了翻其中一具的手腕。 暗红色金属环。 “黑市的。”林晚宁自言自语。 刚才她在黑暗中闻到的那股腐烂甜味更浓了,是金属环表面氧化后散发的特殊气味。 C区的老住民都认识这个味道。 黑市用一种含有特定变异矿物的合金制作身份标识,接触空气后会产生一种类似过熟芒果的异味。 三个黑市的人,半夜摸进她的楼。 不是巧合。 消息走漏了。 林晚宁的脑子飞速运转:卤肉的香味飘出去大半个C区,门口排了一天的交易队伍,所有人都看到了夜幽和满楼的物资。 黑市控制着C区大半的地下经济,突然冒出一个能把“毒肉”变成“好吃到能突破精神力瓶颈的神级美食”的人,黑市不可能不关注。 但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来做生意,而是来绑人。 说明黑市要的不是食物。 是她。 或者说,是她掌握的技术。 丸蛇在翻第二具尸体。 他的动作很仔细,冷血动物的耐心在这种时候体现出来了。 每一个口袋、每一条暗缝、衣领内侧的夹层,他都翻到了。 翻到第三具的时候,他停了。 他的手指从死人的内衣最深处的暗袋里,拈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不,不是普通的石头。 大约拇指第一节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通体黝黑,表面有一层哑光的质感,不反光。 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矿石。 但丸蛇拿着它的手在抖。 很细微的抖动,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一个八级蟒人,刚刚用身体绞杀了三个活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他的手指在发颤。 林晚宁注意到了。 战渊也注意到了。 “怎么了?”林晚宁问。 丸蛇没回答。 他把那块黑色晶石举到眼前,竖瞳放大了,瞳孔的边缘泛起了一圈和他兽形时一样的暗金色光芒。 他在用兽人的感知能力扫描这块石头。 三秒后,他的手放下了。 抖动停了,但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原本就苍白的面部更白了一层,嘴唇的血色褪到了几乎透明。 “这个东西……”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气音更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不应该在这里。” “什么意思?” 丸蛇抬头看林晚宁。 他的眼睛里那盏灯灭了,又变回了空房子。 “……家的味道。” 他说的不是人话。 准确说,这三个字翻译成人类的语境,意思是,这块晶石来自他的家乡。 林晚宁的脑子“嗡”了一下。 家乡。 一只从兽灵签到系统里孵化出来的八级黑蟒,有家乡。 他来自某个地方,不是凭空诞生的,是有来历的。 战渊呢? 夜幽呢? 疾风呢? 她下意识看向战渊。 战渊的金色竖瞳盯着丸蛇手里的黑色晶石,瞳孔深处有某种光在跳动。 辨认? 回忆? “你认识这个?”林晚宁问他。 战渊沉默了三秒。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沉默最久的一次。 然后他伸出手。 林晚宁把晶石从丸蛇手里拿过来。 丸蛇没有拒绝,但在晶石离开他掌心的瞬间,他的手指追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递给了战渊。 战渊的手指合拢在晶石上。 他闭上了眼。 十秒。 他睁眼。 “空间裂缝。”他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在解释,是在确认。 好像他一直隐约感知到什么,但从来没有一个具体的锚点,而现在这块晶石给了他一个可以落脚的点。 “你们——” 林晚宁的话没说完。 脑子里的机械音炸了。 不是“叮”。 是刺耳的、高频的、让她太阳穴突突跳的红色警报音。 【警告——】 她疼得眼前闪了一下白光。 【检测到高浓度“母星崩坏”能量残留!来源:宿主手中晶石!】 【空间裂缝二次撕裂概率上升至67%!】 【建议宿主立即提升精神力至五级以上!当前精神力等级:二级!差距过大!】 【重复警告——】 警报连响了三遍。 林晚宁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她按住太阳穴,脸色刷白。 战渊一步跨到她面前,手掌按上了她的后脑勺。 这是他安抚她的固定动作,掌心的高温从头皮传进去。 “怎么了?” “系统……报警了。” 林晚宁缓了几秒,把系统提示的内容简短复述了一遍。 “母星崩坏,空间裂缝二次撕裂?”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丸蛇蹲在角落里,双臂环膝,竖瞳盯着地板。 他在那块空了的表情底下藏着什么。 林晚宁看不透。 但她看得到战渊的反应。 第19章 跟踪式注视 九级白虎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慌张过。 从第一天她见到他开始,这张脸就不存在“害怕”这个选项。 但现在,他的肩线沉了。 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下去的沉。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他从哪里来,那个地方出了什么事,这些晶石意味着什么。 他都知道,但他没说。 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或者觉得她还不需要面对这些。 林晚宁把晶石攥在手心里。 石头的表面比丸蛇的皮肤还冷,冷到她的手指关节僵痛。 “这些异兽……”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入侵。” 战渊没接话。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就是回答。 不是入侵。 是逃难。 从一个正在崩坏的世界,通过空间裂缝,逃到了地球。 人类把这叫做“末世”。 对异兽们来说,这叫“流亡”。 林晚宁看着手里的黑色晶石,指腹能感觉到石头表面极其微弱的震颤。 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 是某种能量在晶体结构内部的共振。 低频的,绵延不断的,像心跳。 像一颗正在死去的星球最后的脉搏。 窗外的暴风雪声在远处呼啸。 近处一切安静。 四只兽人分别占据着房间的四个方位,战渊在她身前,夜幽在她右侧的暗影中,疾风蹲在床尾,丸蛇缩在角落。 四个来历不明的、身上带着另一个世界痕迹的兽人。 她手里攥着一块来自那个濒死世界的碎片。 而基地的黑市,掌握着至少一批这样的晶石。 这意味着黑市的老板也触碰到了空间裂缝的秘密。 一个六级契灵师,手里握着跨界的钥匙。 他想干什么? 林晚宁突然打了个寒颤。 天亮之后,丸蛇拒绝了床位分配。 他的理由是不需要睡觉。 蛇类的睡眠模式和哺乳动物不同,没有固定的深睡眠周期,而是以“微休眠”的方式分散在全天。 通俗说就是随时随地都在打瞌睡,但永远不会完全失去意识。 他的第二个理由是他要盘在林晚宁的床底下。 “不。” 林晚宁说。 丸蛇的竖瞳看着她。 表情没变,但那盏灯又亮了一点。 “底下暖。” “我知道暖,但你盘在我床底下我睡不着。” “我不出声。” “我知道你不出声,但你在我下面我能感觉到。”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林晚宁的耳朵尖烧起来了。 夜幽在楼梯口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拖长尾音的“哦——” 林晚宁朝他扔了一只拖鞋。 最后的妥协是:丸蛇盘在一楼灶台旁边的储物间里。 那里最暖和,灶火的余温通过砖墙传进去,地面温度比其他地方高七八度。 蛇喜欢暖的地方这个事实,让林晚宁的食品大脑自动关联到蛇肉煲汤的相关文献。 她赶紧按灭了这个念头。 上午。 林晚宁在一楼灶台前继续处理昨天剩下的异兽肉。 雪原巨熊的熊掌已经排完酸了,十二个小时的低温静置让筋腱软化了三成,正好进入前处理阶段。 她让战渊用风刃刮掉熊掌粗糙的外皮和脚垫,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胶质层。 这一层才是精华。 胶原蛋白含量极高,加热后会转化为明胶,口感介于果冻和蹄筋之间。 “这块沿着骨缝切开,筋膜不要断。” 战渊点头,风刃在他指尖收成一条不到五厘米的短线,细活,切面整齐到强迫症看了都会满意。 疾风蹲在灶台另一边,负责往灶里添柴。 他干这活很卖力,尾巴每加一根柴就摇两下。 但控制力度是个问题…… 他第一次添柴的时候把一根腿粗的木段直接怼进了灶火里,火星子炸出来差点燎到林晚宁的头发。 “轻一点!” “好的!” 疾风把第二根柴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力度像放一颗鸡蛋,尾巴摇的频率没降。 夜幽坐在楼梯上,双腿交叠,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厨房里的三个人。 他没参与干活。 被问到的时候,他的回答和昨天一模一样:“搬东西和切肉是粗活,我负责安保。” 战渊甩了他一个白眼。 丸蛇从储物间里伸出了半截身体,蛇形的。 一条水桶粗的黑蟒上半截挂在储物间门框上,下半截还盘在里面。 竖瞳以一种非常执着的角度对准了林晚宁的方向。 他一直在看她。 从早上到现在,没挪过视线。 林晚宁一度以为他是在发呆。 后来发现不是,因为每次她换一个位置,从灶台走到水桶边,从水桶边走到储物架旁,丸蛇的脑袋都会跟着转。 跟踪式注视。 爬行动物的专注力确实不同于哺乳类。 猫科犬科的注意力是脉冲式的,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 蛇是定点锁定型的。 盯上了就不松。 “……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盯。” 林晚宁第三次被他的目光盯得手抖了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丸蛇的脑袋歪了五度。 “为什么?” “因为你看着我的表情像在看食物。” 夜幽在楼梯上发出了第二声“哦——” 第二只拖鞋飞了过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来了人。 不是C区的居民。 一辆手推板车,上面堆着满满一车用麻袋装着的东西,两个瘦小的少年推着,穿的是黑市底层跑腿统一的灰布短褂,胸口别着那种暗红色金属徽章。 他们在门口停下来。 疾风的鼻子先动了。 他从灶台边站起来,银色的耳朵转向门口方向,蓝眼睛眯了一下。 “有味道,”他说,“很臭。” 夜幽从楼梯上慢悠悠地飘下来。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推车上的麻袋,然后他的脸皱了一下。 黑豹的嗅觉灵敏度比银狼低,但他都觉得臭,那就是真的臭。 林晚宁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两个跑腿少年一看到门里站着的夜幽,腿就软了三分。 昨天那只黑豹一爪子碎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C区。 但他们还是硬撑着没跑,用发抖的声音背诵了一段显然是事先排练好的话: “晚宁姐,黑市那边的刘管事说了,昨天的事是误会,他向您赔罪,这一车东西是赔礼,刘管事说您做饭厉害,这些是专门给您找的调料,请您笑纳。” 说完两个少年推下板车就跑了。 跑出去二十米之后其中一个还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第20章 六袋毒草 林晚宁看着板车上的麻袋。 六袋。 每袋扎着口,麻布被里面的东西撑得鼓鼓囊囊,缝隙里往外冒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 三年前她在学校做毕业实验的时候,隔壁微生物实验室有一批培养基长了杂菌。 那个味道和这个有点像。 发酵过头的酸腐味,混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底味,上面飘着一层辛辣的、让人打喷嚏的刺激性气体。 C区的人管这种东西叫“毒草”。 基地围墙外面的废墟里会长出各种变异植物,大部分有毒,一部分无毒但极度难闻。 难闻到什么程度呢? 军方的巡逻队清理过一次,士兵们全副武装戴着三层口罩,搬完之后还有两个人吐了。 黑市送来这一车“毒草”,意思很明确。 警告。 “你不是能把毒肉变成好吃的吗?试试这个?搞不定的话,就老老实实来黑市报到。” 恶心人的手段。 林晚宁蹲下来,解开了第一个麻袋的扎口。 气味“轰”地涌出来。 疾风往后退了两步嘴巴里发出一声哀嚎,用爪子捂住了鼻子。 战渊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夜幽直接走开了,回到楼梯上躲着。 丸蛇没反应。 蛇没有外耳,嗅觉器官的位置也跟哺乳动物不同,他对这种气味的敏感度要低很多。 他只是歪着头看林晚宁。 林晚宁的表情在经历一个快速的变化。 第一秒:被气味冲了一下,眼睛眨了几次。 第二秒:皱眉。 第三秒:眉头松了。 第四秒:她把手伸进了麻袋里。 摸出来一把—— 红色的。 干的。 皱巴巴的。 长度在十到十五厘米之间,表面有纵向的沟纹,顶端带着残留的果蒂。 她捏碎了一颗。 辣。 不是普通的辣。 指尖接触到碎裂截面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从皮肤渗透进去,从指腹烧到了手腕。 辣到她条件反射地甩了一下手。 魔鬼辣椒。 变异后的魔鬼辣椒。 辣度单位至少在五百万SHU以上。 末世前的卡罗来纳死神辣椒也就两百多万SHU,这玩意翻了一倍不止。 她又翻了翻袋子底下的东西。 黑褐色的颗粒,混在干枯的叶片里,闻上去,在那股腐臭味的底层,有一种非常隐蔽的、穿透力极强的麻。 花椒。 变异花椒。 颗粒比她之前在冷库垃圾堆里找到的那几株大了三四倍,油腺丰富到用指甲掐一下就能挤出肉眼可见的挥发油。 麻味浓度她在舌尖上试了一下—— 整条舌头麻了四十秒。 林晚宁打开了第二袋。 草果。 变异的。 个头像核桃。 末世前云南用来炖肉那种,这个品种的芳香烃含量高到她能闻出茴香脑和桉叶醇的复合气味。 第三袋。 八角。 比她之前找到的更好。 纹理清晰,角瓣完整,掰开后截面泛着油亮的光泽。 茴香醛含量估摸是正常品种的二十倍。 第四袋。 桂皮。 变异后的肉桂树皮,厚度接近一厘米,卷曲的截面像一截粗壮的卷烟。 肉桂醛的气味浓到她凑近闻了一下就打了两个喷嚏。 第五袋——小茴香、丁香、白蔻混在一起。 第六袋——干姜片,色泽焦黄,纤维粗壮,姜辣素含量恐怕能把普通人辣出眼泪。 林晚宁蹲在六个敞开的麻袋中间,被“臭气”包围着。 她的表情已经没法看了。 战渊见过她饿极了时咬到烤肉的那种表情,眼睛亮,嘴角克制不住地抬。 现在这个更夸张。 她的眼睛在放光。 “这群白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们把这个当毒草。” 她站起来,抓着一把魔鬼辣椒和变异花椒,手指因为辣素的灼烧已经红了一片,但她一点不在乎。 “这里面任何一袋,放在末世前,都是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供应商抢破头的顶级香辛料。” 她把花椒放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 眼睛眯了起来。 “变异花椒,麻味浓度是正常品种的五十倍以上,挥发油含量估计在12%到15%之间,草果的芳香烃复合物至少有六种以上,这个桂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肉桂醛含量能到90%,末世前药用级肉桂油的标准才75%。” 战渊听不懂这些数字,但他听得出她的语气变了。 从昨天开始,林晚宁做饭的时候是认真的、专注的,但带着一种“将就”的底色。 冷库的杂草、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香辛料,能用,但品种单一,品质参差。 现在不一样了。 她手里这六袋东西是齐的。 辣椒、花椒、八角、草果、桂皮、小茴香、丁香、白蔻、干姜—— 火锅底料的全套核心原料。 任何一个学过川菜或者火锅底料配方的中国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晚宁蹲回灶台前,从昨天的异兽尸体储备里拉出了一块铁甲犀的腰窝油,纯白色的板油,没有杂色,没有血沁,品质比她在超市买过的最好的猪板油强十倍。 “战渊,火。” “多大?” “先小后大,板油下锅,化到七成——等一下,先帮我把辣椒和花椒分开,辣椒去蒂去籽,只要肉壁,花椒里面的枝和叶挑干净。” 战渊看了一眼那堆辣椒。 风刃从他指尖弹出来,极细的,肉眼分辨不清的气流丝线。 辣椒在半空中旋转了一下。 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三部分:蒂、籽、完整的辣椒肉壁。 切面比手术切口还干净。 林晚宁:“……你对食品加工行业是降维打击,你知道吗。” 战渊没说话,虎尾甩了一下。 板油下锅,小火慢熬。 白色的脂肪在铁锅底部收缩、融化,渗出清澈的液态油脂。 林晚宁拿着她那把缺口菜刀当搅拌棒,不断翻动油渣,防止粘锅产生苦味。 油温到了七成的时候,锅里的油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波纹,筷子插进去边缘会冒小泡,她把切好的干辣椒段和去枝去叶的花椒一起扔了进去。 “呲——” 油炸香辛料的声音。 然后就是气味。 和卤肉的钝刀子不同。 火锅底料的香是原子弹级别的。 第21章 末世第一锅牛油火锅底料诞生 干辣椒在热油里释放出辣椒素和辣椒红素,前者负责辣味,后者负责颜色。 花椒的挥发油在高温下迅速蒸发,麻香和辣味纠缠在一起。 草果被敲碎之后扔进去,清凉气息在油脂的焦香中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提亮效果, 锅里的油从淡黄色变成了深红色。 红亮的、滚烫的、翻滚着细密气泡的红油。 这股气味和之前所有的烹饪气味都不一样。 卤肉是温柔的绵延的,让人越闻越饿。 火锅底料的香直接让你的唾液腺在零点几秒之内瞬间启动。 疾风第一个崩了。 他从灶台旁边窜到了门口,鼻子指向锅的方向,嘴张着,舌头伸出来老长,口水直接滴在了地上。 “这、这是什么……好香……” 他的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语气里的兴奋程度和他猎回那头七级雪原巨熊时不相上下。 夜幽从楼梯上下来了。 他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红油。 没说话。 但他咽了一下口水。 对一只平时永远保持“不屑”表情的八级黑豹来说,不需要更多了。 战渊站在灶台对面,单手抱胸,金色竖瞳盯着锅里的红油,他的虎尾在身后晃,频率不快,但幅度很大,这是他少有的失态。 丸蛇从储物间探出了脑袋。 蛇形的。 他的信子伸了出来,在空气中快速地弹动了几下,蛇用舌头捕捉空气中的分子,替代了一部分嗅觉功能。 他停住了。 信子缩回去了。 然后他的整个蛇身慢慢地从储物间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盘到了灶台最近的一面墙根底下,竖瞳对准了铁锅的方向,一动不动。 四只顶级掠食者围着一口铁锅。 锅里是半锅红亮滚烫的火锅底料。 C区残存的霉味被这股香气冲散了。 彻彻底底地,不是掩盖,是替换,连空气的成分表都被改写了。 林晚宁把八角、桂皮、小茴香、丁香、白蔻、干姜片分批次下入红油中。 每一种香辛料的耐热温度不同,下锅的顺序和时间必须精确,这是火锅底料最核心的工艺——炒料。 草果和桂皮耐高温,先下。 丁香和白蔻容易糊,后下。 八角持续中段,收味。 她一边搅一边调整战渊的火力大小。 配合已经非常默契了,她说“大一点”他就大一点,说“收”就收。 九级白虎充当人形灶台,精度超过任何一款商用灶。 最后,她把锅里的料渣用漏勺挑了出来。 剩下的是纯粹的红油。 大半锅。 红得发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花椒碎和辣椒籽,边缘泛着暗金色的油光。 勺子搅一下,红油翻卷出来的纹路像丝绸。 末世版——牛油火锅底料。 完成。 她盛了一勺起来,吹了吹,尝了一口。 麻。辣。香。 三种味道像三记组合拳打在味蕾上,前后间隔不超过零点五秒。 花椒的麻从舌面扩散到口腔深处,辣椒的辣追在后面灼烧咽喉,然后是草果和桂皮混合的暖香兜住了底,让前两种攻击性的味道变得有了层次感。 她放下勺子。 闭了一下眼。 “好了,接下来需要高汤。” 她转头看向门外空地上码着的异兽骨架。 昨天战渊和夜幽清理兽潮搞来的存货,排酸排了一整夜。 “战渊,帮我把那三条铁甲犀的大腿骨敲碎——对,敲碎,不是切断,我要骨髓。” “疾风,去找水,干净的水,要多,越多越好,你跑得快。” “夜幽……” 她看向楼梯口那个双臂抱胸的黑发少年。 夜幽挑了一下眉。 “你去把门口那个板车还回去。” 夜幽的眉毛放了下来。 “让我去还?” “顺便跟黑市的人说一声。”林晚宁站在灶台前,被红油的热气蒸得脸颊发红,头发黏在额头上。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汗。 “告诉他们,送来的毒草我收了,这批货折算成交易信用的话,大概值三十块火锅底料,如果黑市要货,可以来谈。” 她顿了顿。 “价格另算,概不赊账。” 夜幽的嘴角歪了一下。 “这话我喜欢。” 他化成暗影,拖着空板车无声地消失在了C区灰蒙蒙的晨雾里。 林晚宁回到灶台前,锅里的红油还在微微冒着气泡,香味持续向外扩散。 她的手还是红的,辣椒素的灼烧在皮肤上留下了一片潮红,痛,但这种痛和末世三年里所有其他的痛不一样。 这种痛是有目的的。 有方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搁在灶台角落里那块晶石。 石头还在震。 那个频率很低的、像濒死心跳的震颤。 来自另一个正在崩坏的世界。 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她要先把这锅火锅底料做完。 然后开张。 …… 战渊把三根铁甲犀的大腿骨拖到灶台前面的空地上,每根骨头比成年人的手臂还粗,外层包着一层灰褐色的骨膜,硬到用铁锤砸上去可能锤头先碎。 “敲裂就行,不用碎太细,骨髓流出来就够了。” 战渊点头。 他的处理方式比林晚宁预想的精致得多。 没用蛮力砸,而是用指尖凝出一条极细的风刃,沿着骨头的纵轴方向划了一道。 骨头沿着划痕裂开,裂口整齐,两半骨头分开之后,里面的骨髓露了出来。 暗红色的,半凝固状,带着一种黏稠的、介于动物脂肪和果冻之间的质感,表面泛着微微的荧光。 这个荧光是异兽骨髓的特征。 能量浓缩在骨髓里,普通人直接食用会受不了,和异兽肉“排酸”的道理类似,能量密度太高,人类的消化系统处理不了。 但如果稀释呢? 大量的水,长时间的加热,让骨髓中的高密度能量在沸腾中缓慢释放,和水分子混合均匀。浓度降到人体可承受的范围内,同时保留了营养成分和风味物质。 大学毕业论文她写的是《不同温度梯度对猪骨高汤乳化稳定性的影响》,答辩得了优秀。 导师说这题目太小了,没有创新性。 现在她用同一套理论炖异兽骨头汤。 导师要是看到了大概会收回那句评价。 第22章 小孩有精神力了 “疾风。” 银狼少年“嗖”地蹿到她面前。 “水呢?” “搬来了!六桶!” 疾风指向门口。 六桶纯净水码在那儿,都是他用十分钟从C区三个不同的水源点搬回来的。 他跑得快这件事已经不用赘述了,但林晚宁注意到他的银色头发上结了一层新的冰碴子,鼻头比出门前更红了。 她没说什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疾风的整个身体抖了一下,尾巴启动。 “去灶那边烤烤,别冻着。” “不冷!完全不冷!” 他嘴上说着不冷,腿已经自动拐向灶台方向了,蹲在火边烤手,蓝眼睛时不时偷看林晚宁。 骨头汤的炖制没有捷径。 冷水下锅,把裂开的犀牛大腿骨和变异鹿的脊椎骨一起码进去。 这次用的锅是早上交易来的,一口搪瓷大盆,底部有个凹坑,用铝皮从里面补了一块。 不完美,但比昨天那口裂底铁锅强了一个档次。 大火烧开。 骨头缝隙里的血沫翻涌上来,灰褐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味道不好闻。 林晚宁用漏勺一层层撇干净。 撇了三遍,水面才恢复清澈。 然后转小火。 火候要稳,不能断火,也不能太旺。 战渊蹲在灶口,火苗从他掌心流出来,那种稳定性让林晚宁怀疑他前辈子是不是锅炉工。 等着。 高汤这种东西急不得。 骨髓的乳化需要时间,温度在九十到九十五度之间持续作用,蛋白质和脂肪一点一点地释放、分散、重组,快了汤会浑,慢了风味出不来。 林晚宁搬了一把破椅子坐在灶台前面,守着。 丸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盘到了她椅子腿上。 蛇形的,身体绕着椅腿转了两圈,脑袋搁在第三圈的弯处,竖瞳半闭,信子偶尔弹一下。 他在蹭热源。 椅子腿是木头的,但靠近灶台的那一侧被烘得发烫。 加上林晚宁坐在上面,人体温度三十六度,对冷血动物来说等于移动暖气。 林晚宁低头看了他一眼。 丸蛇的鳞片在灶火的光里发着哑光,一片一片排列得像铠甲,但边缘那层透明的角质膜很薄,在某些角度能看到底下毛细血管的颜色。 “你要是冷就上储物间待着,那边暖。” 丸蛇没动。 信子弹了一下。 “这比储物间暖。” 又来了。 战渊在灶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椅子腿上盘着的黑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控火。 太阳穴跳了一下,但没开口。 夜幽不在。 他拖着板车去黑市传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晚宁不担心他的安全。 八级黑豹在C区没有天敌,但她好奇黑市会是什么反应。 六袋“毒草”变成了一锅火锅底料,这件事情传出去之后,黑市的面子挂不住。 送毒草是威胁,结果垃圾被她变成了金矿。 这等于当众扇耳光。 不过林晚宁不打算把事做绝。 她报的价格很公道,三十块火锅底料,按照现在C区的交易价,每块能换一台发电机或等价物资,三十块就是三十台,这笔账黑市算得过来。 她倒是更在意另一件事。 黑市手里有多少那种黑色晶石? 晶石的事她暂时压住了,没有跟任何人提。 战渊知道,丸蛇知道,但他们两个都不是话多的类型。 夜幽和疾风不知道,他们那会儿一个在楼梯上一个在床底下,没注意到晶石的事。 系统的红色警报还刻在她脑子里。 母星崩坏,空间裂缝二次撕裂,精神力要五级以上。 她现在二级。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三个小时过去了。 锅里的汤已经从清亮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骨髓在高温中缓慢溶解,油脂和蛋白质的乳化进程肉眼可见,汤面上偶尔翻出一个懒洋洋的气泡,破裂的时候带出一缕极淡的、骨头特有的醇厚鲜香。 这个味道和卤肉的味道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奇妙的复合体。 卤肉走的是酱香线路,厚重、绵密、有回味,骨汤走的是鲜香线路,清而不寡、淡而有味。两种香气在小楼的空间里旋转上升,从一楼窗户的缝隙钻出去,被C区冰冷干燥的空气稀释,然后飘远。 门口又有人了。 不是马彪那种来找茬的。 是昨天交易过的回头客。 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床旧军大衣,后面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小孩的脸上有冻疮,衣服单薄得能看到里面的肋骨,但眼睛亮亮的,盯着小楼的方向。 “林姑娘,我昨天换的那块肉夹馍,给我家小安吃了半块,他吃完之后,那个、那个精神力……”女人的声音激动的发抖。 “怎么了?” “小安他测过,不是觉醒者,基地的仪器测过两次,都是零,但昨天吃完那半块肉夹馍之后,他说他的脑袋里嗡了一下,今天早上我带他去废弃的检测站又偷偷测了一下……” 女人的声音哽住了。 “……零点三,不高,但是从零到零点三,他有精神力了。” 林晚宁愣了一下。 零点三的精神力在觉醒者体系里什么都不算,连一级都够不上。 但“从零到零点三”这件事本身的意义不一样。 末世三年,从来没有“未觉醒者通过后天手段获得精神力”的案例。 基地的共识是:觉醒是天赋,有就是有,没有就永远没有。 如果她做的食物不只是“好吃”和“能突破瓶颈”,而是能让未觉醒者产生从无到有的变化? 这个假设太大了。 她不敢下结论。 一个样本不够。 可能是巧合,可能是小孩本身有潜质只是之前没激活。 变量太多,她需要更多数据。 但那个女人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这件军大衣是我最后的东西了,林姑娘,我不求多,一块肉夹馍就够了,给小安吃。” 林晚宁看了一眼那件军大衣。 旧,但厚实,内衬的棉花没塌。 “行。” 她转身舀了一大勺卤肉,塞进两块烤黑面包里,递过去。 比昨天定的“标准量”多了一倍。 女人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小孩仰着头看林晚宁,没说谢谢,说了一句别的。 “姐姐,明天还有吗?” “有。” “后天呢?” “也有。” 小孩的眼睛弯了,冻疮裂开的嘴角咧了一下。 第23章 还活着,少了两根手指 母子走了之后,林晚宁在灶台前坐了很久。 骨汤还在炖,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慢悠悠地破。 战渊在她旁边蹲着,没说话。 他听到了全部对话,金色竖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控火的手稳了一些。 火候刚好。 不需要更旺,也不需要更小,就维持在这个温度。 够了。 见天劫如此恐怖,苏铮赶忙将蒙蔽天机的玉石板捏碎,身体之外重新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圈,将他的气息给遮盖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黎响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什么真像假像的?他到底像表达什么? 就看到唐初夏随手勾画两下,他带回去,人家大佬们就直接炸窝。 “同志们……我们接下来还得继续加班……这里还有一具尸体……”同事苦着脸声音拉得老长说道。 他也没想到,自己刚才还想要出手救助的几个家伙,原来居然是要杀自己的。 黑暗中,硕大的蛇尾从树林中呼啸而至,如同一根巨大的棒槌,砸在了地上。 张天毅也笑了笑,他确实没有蔡志远这样会享受生活,这明明是一场大逃杀,偏偏让他过成了家庭野餐。 林雨鸣把中央空调和武总的食品很巧妙的联系在了一起,让武总和他一样,有了同仇敌忾的感觉,激发了他身上的那种名族精神,这对别人也许没有一点效果,但对武总,对症下药,一击必中。 但丁允三人就不同了,只是一般的匪众,就算是有个水斗阵船夫的身份那也是微不足道的匪兵,束手就擒等于白白送命,怎么也要扑腾两下,于是三人率先动手反抗,抄兵器和贺斐三人打将起来。 雷羽微微颔首,他的灵魂力比起妖娆来只强不弱,自然也觉察到了那股凶悍的气息,并且更为清晰,魔龙猿的实力已经是半只脚踏入了养灵境,是个劲敌。 古顿说这番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默默点头,他们其实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被对方先说出来罢了。 天地意志的目标由妖娆转移到了雷羽身上,万千法则齐齐涌现,似瀚海击天般将他彻底淹没,这是大机缘,但是那其中所蕴含的秩序之力,哪能是肉体凡胎所能消受的? “你这为老不尊的家伙。”董玉面带羞恼,若不是说出此话的是她的父亲, 她说不定早就一掌劈了过去。 就在雷羽收拾灵兽的尸体时,从一旁的密林中突然窜出一道庞大的影子,带起呜呜的破风声。 颜夕擦了擦嘴,面无表情,“组织那边出了一个叛徒,闹了点轰动,老黑和奶妈负责去把人带回来。就到这里吧。”说完,颜夕也离开了,留下一众被冷得瑟瑟发抖的人。 十八道光柱里,传来阵阵心跳声。咚!咚!咚!似晨钟,充满了生命力;似战鼓,汹涌着战意。十八个金灿灿的人从光柱里迈步而出,身体如同鎏金浇灌而成,每一道肌肉线条都暗含天地至理,是那样完美,找不出丝毫缺陷。 要不就是商业上莫名其妙的损失巨大,要不然就是直接就是破产,而那些在政治界的政客,不论你是资历老的人,还是资历新的人,都是受到了打压,情节严重的已经直接被抓了起来。 弦柯感觉很奇怪,这里别无疑问是洞穴基地的机密地带,竟然没有佣兵把手。与此同时,奇洛特的远程通讯设备发出了震动,是协会在传讯他们。 第24章 天上掉下来一只鸟 【检测到宿主安全感指数稳定在90%以上,持续时长超过6小时。签到条件满足。】 【第五次签到奖励已发放——】 光。 但这次的光和前四次都不一样。 前四次的光都是从她身体附近生成的,掌心、床头、衣柜缝隙。 这次的光从窗户外面来。 准确说,从天上来。 一道金色 乔鸯起身,最后轻蔑的撇了一眼肖红,转身离开,不管身后肖红如何挣扎,如何哭喊。 因为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离开n市的时候去了庄园。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一些。 这回徐萌萌听见她想要什么,立刻在杯子里添好晾温的白开水送到乔鸯唇边。 只是夫易战斗力虽然强大无匹,借助法宝利器及远常寻常修士的灵气,的确有越境界杀敌的实力,而且他的悟性也奇高,无论是对道的领悟,还是战斗的天赋都远超常人。 “金鑫,你真的要毁了这契约吗?这是我和你娘为你定下的娘子!”鑫父亲一脸的凝重,看着鑫的目光冷漠无比,好像十分失望儿子的行为。 “哼,既然没有旁人在此,既然就是我们算总账的时候了!”段正淳被楚风戳中伤疤,新仇旧恨之下,彻底爆炸。只听嗤的一声,剑气冲霄。 打火机点燃了香烟,青薄的烟雾弥散开来,容司景一张脸在冰冷的光线下没有丝毫表情,他沉默着抽着烟,几秒后,将身前茶几上放着的纸张,扫到了她脚边。 张华如此想着,自己便一个健步迅速来到了另一处电梯前,自己走进去时果不其然的按下了负层的按键,届时来到停车场的时候,广阔的地盘应该让他好找的多。 这时不知真相的安九走了过来,看到了震怒的宫御臣和惊恐万分的林舒心,满是疑惑。 只要被这特殊的魔素力沾染到的话,除非同伴的救援,不然一切物理伤害对这特殊的牢笼都完全没有任何伤害,至于魔法的话,她如果想强行摧毁这个牢笼,代价也仅仅只是让自己受重伤而已。 雷克已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拨了几通电话出去,他非常的镇定,连带着身边的人也镇定下来。 还不待她有更多时间來伤感和思量,唐婉奕已经匆匆忙忙地进來了,同來的还有方志轩,明诗韵甚至隐隐听到了淑雅质疑又被拦下的声音。 束好发我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如果不仔细寻找应该是发现不了问题的。 她拖着皮箱回到屋内,湿嗒嗒地身子将地上都弄湿了,却没有人来理她,而芊芊像心死了般拖着皮箱回到一楼的佣人房。 就算不能入主中宫成为秦越的皇后,但是四妃中却绝对有她的位置。 吞噬法规何等高贵玄奇,普通修行者……万万不可能将吞噬法规排斥出生命之外!因此,一旦产生排斥,法规之主必死无疑。 “老大,你怎么了,感觉你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似得。”楚如惜跟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自己曼妙的身姿。 将一切的一切都拿到手之后,柳木陪着奥斯卡巴迪来到了杭州的街市。 听了洛灵的问题,世子良久无语。注视着满园春色,花开正好,芳草萋萋,琉璃般的眸色却显得别样的倦乏。 两个孩子正要吵起来的时候,霓裳的嘴角边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