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传契人》 第1章 荒祠 三十里外的古渡口,是我这条烂命唯一的活路。 我是走方行厄人,腰间挂着祖传三代的黄铜虎撑。 铃身刻着镇厄秘纹——摇三下沉气场,摇七下引异动。 这枚铃铛,是我在荒滩里唯一的靠山,也是我唯一的死线。 三天三夜,有诡异东西死死咬着我不放。它怕铃响,可今夜阴气撞顶,再也憋不住了。 齐人高的芦苇遮天蔽日,河风裹着湿泥腥气往骨头里钻。 我三日水米未进,腿软如棉花,半步不敢停。 离家两年,我翻遍残山剩水,只为解开家族世代缠身的骨里顽痒。 祖上能镇厄除煞,到我这辈,只剩半本破书、一只虎撑,靠行医问药活命。 身后呜咽贴地而来,冷得像从荒郊深处爬出来。 我很清楚——今晚停步,就是死。 野生芦苇密不透风,风过处掀起一层水浪般的涟漪。 河泥腥气刮在脸上生疼,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浑身裹着化不开的冰凉。 我脚步不敢慢,掌心的虎撑被冷汗浸得发潮,压不住狂跳的心脏,压不住从脚底窜上来的慌乱。 这荒滩野地,我连那东西的模样都没见过。一旦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脑袋昏沉如灌铅,耳边又响起低低的呜咽。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是冷森森贴着地皮爬来的声响,黏腻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浑身汗毛倒竖,步子再快几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绝不能倒下,我死也要撑到古渡口。 大半个时辰后,夜色里终于露出一间破败土地祠的轮廓。 这荒滩上的老祠,多是旧时坟地改建,有百年死规矩:不供人间香火,只挡野外孤影。 进祠必须躬身三叩,半步不能踩进供桌阴影,否则冲撞镇守,引祸上身。 身后呜咽声越来越近,腥气已经飘到鼻尖。 我咬着牙,跌跌撞撞冲向祠堂。再不歇脚缓劲,我撑不到天亮,更到不了渡口。 推开朽烂木门,积年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剧烈咳嗽。 祠里荒草没踝,供桌上的土地神像裂了大半,眼窝处两道暗红缝隙,在昏光里像睁着眼死死盯人。 神像旁两只缺角破碗,积满厚灰,早无半分香火气。 我顾不上脏污,摸出仅剩的半块硬窝头,灌下半壶凉水,狼吞虎咽咽下去。 干涩窝头刮得喉咙生疼,可肚子里的饥饿火,总算缓了一丝。 不敢耽搁,我反手关紧木门,用断木抵死。 抓过香炉里的陈年香灰,混着湿土厚厚撒在门槛上。 这是荒滩避险的老法子,能挡阴邪近身,聊胜于无,也求个心安。 我掏出仅剩的三张黄符纸,狠狠咬破指尖。 血珠冒出,我蘸血描出镇厄静心纹,左阴右阳,严严实实贴在门板正中。 做完这一切,我对着残破神像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默念求祠神护佑。 随即浑身脱力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紧绷三天三夜的神经刚松一丝,门外就炸起刺耳声响。 唰啦——。 唰啦唰啦——。 尖锐抓挠声狠狠刮在朽木门板上,又尖又涩,听得人牙根发酸,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我噌地弹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东西,还是追来了! 我死死攥住虎撑,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摇晃。 清脆急促的铃声炸满祠堂,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门外的抓挠声,戛然而止。 我心里一松,祖传虎撑,果然是这些阴邪东西的克星。 隔着一扇木门,我和门外那东西死死僵持,整整一刻钟。 摇到手臂酸麻胀痛,肩胛骨又沉又僵,指节抖得握不住虎撑,我才慢慢停手。 屏住呼吸细听,门外再无动静,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连日疲惫与饥饿瞬间反噬。 我眼前阵阵发黑,靠着供桌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我睡得极浅,噩梦连连。梦里全是骨里顽痒发作的滋味,千万只虫子在骨头缝里啃咬,钻心剜骨,疼得我恨不得扒下身上的肉。 迷迷糊糊间,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温热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有人蹲在我面前,对着我缓缓吹气。 我悚然惊醒,求生本能让我握紧虎撑,朝着身前黑影狠狠挥去。 “哎呦!” 一声活人吃痛的惨叫,在祠堂里响起。 “你娃慌甚了?睁眼就乱打,手劲硬得吓人嘞!” 听清是活人的声音,不是那阴恻恻的呜咽,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连忙收住虎撑连声道歉,把三日三夜被异物追杀、一路逃到此地的经历,全说了出来。 老者听完,脸色刷地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里满是惊惧。 “我的老天爷爷!这荒滩里的玩意儿,凶得能吞活人!今夜就算天塌下来,咱俩也绝不能往外跑半步!” 他叹着气摇头,看我的眼神带着侥幸:“你后生命硬啊!换旁人,早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亏得你有这压邪的虎撑,又误打误撞躲进土地祠,才算扛到现在。” 一番交谈,我才知道他是走江湖的走方先生,姓刘。路过荒滩天色已晚,不敢赶路,也来此祠借宿避祸。 我俩互通姓名,各自靠墙歇下。连日惊吓疲惫早已掏空我的力气,没一会儿,我又昏沉睡去。 只是我没留意,这刘先生自始至终,都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脚步轻得没有声响,呼吸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后半夜,子时已到。 河风裹着刺骨寒气从门缝钻进来,比白日阴冷十倍,吹得骨头都发疼。 身旁的刘先生猛地睁开眼,直勾勾盯着门口。只看一眼,他便发出凄厉惊叫,连滚带爬缩到祠堂最角落,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青紫,半步不敢动。 我被瞬间惊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口一沉,直直坠进冰窖。 朽坏的木门,被撞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一团浓黑泛紫的雾气,正缓缓从门缝飘进来。雾气沉沉,看不清轮廓,却散发出冻死人的冰寒,所过之处,荒草瞬间结上白霜。 这根本不是一路跟着我的那东西! 下一秒,黑雾骤然收紧,一只枯瘦扭曲的利爪,从雾里猛地探出来。五指细长僵硬,指甲乌黑尖利,泛着冷光,在昏光里刺眼至极。它与混沌黑雾形成诡异反差,朝着我们二人,狠狠抓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握紧虎撑拼命摇晃。铃声叮当作响,震得祠堂嗡嗡作响。 可往日能镇住外物的铃音,此刻只让黑雾顿了一瞬。它非但不退,反而翻滚得更剧烈,气场更盛! 我心里一凉。今夜子时阴气最盛,这东西又沾了古渡口河底百年阴冷,早已不是寻常异类。我的虎撑,根本压不住它! 情急之下,我再次咬破指尖,蘸血抹在最后一张符纸上,甩手狠狠掷向雾团。符纸燃成青烟,落在黑雾上,也只让它收敛几分。那只利爪,依旧步步紧逼,河泥腥气扑面而来。 所有法子都用尽了,全没用。 这异物的厉害,远超我的想象。 “跑!快跑啊!这祠堂挡不住它了!”刘先生在角落失声尖叫,语无伦次,“神像异象、阴煞封门,再不走,咱俩都要烂在这儿!” 我心知扛不住,不敢恋战,起身跟着他冲破木门,一头扎进漆黑芦苇丛,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古渡口疯狂狂奔。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我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大口喘着粗气。半夜吃的那点东西,早已消耗殆尽。 手脚重如灌铅,心口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每跑一步,都像刀子在割肺,再也迈不动半步。 “不行了,我……我挺不住了。”我扶着芦苇杆,弯着腰喘不上气。 “坏咧!那东西又撵上咧!” 刘先生的哭腔在耳边炸开。 我浑身一僵,求生本能压过所有疲惫,脚下再次发力,疯了一样往前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们俩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清冷月光终于穿透芦苇,零零散散洒在地面。 我余光下意识扫过脚下,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彻底冻结。 地面上,清清楚楚印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而我身旁,一路狂奔、惊叫不断、和我说话歇脚的刘先生身后,空空如也。 连半道影子,都没有。 第2章 渡口 我强压心底恐惧,和同行的刘先生一路费尽周折,奔到天色微亮,总算撑到了三十里外的古渡口。 渡口只有一座破旧土木亭子,河水浑浊发黄,翻着细碎泡沫。一条半旧木船歪在滩头,船板多处朽烂,早已荒废多时。岸边荒草疯长,满地破渔网、烂木板,风里裹着浓重河水腥气。四下死寂一片,这荒僻渡口,打眼就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船家!船家在吗?” 我连喊几声,河面空荡荡,无人回应。心里焦躁越来越盛,我索性踏上船板,打算和刘先生一起划船去对岸。 “叫唤甚!这地界不渡人,赶紧走!” 一声沙哑呵斥响起,摆渡人从船舱里走出来。他一头乱白发贴在额头,穿破旧渔民短褂,赤着双脚,明显是被吵醒,满脸不耐烦。 我连忙上前,把昨夜遇袭、被凶物追杀的经历尽数讲明,只求一条活路。可摆渡老头只是不屑撇嘴,满脸不在乎,转身回舱,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 包里装着串好的铜钱、半壶黄酒、一只塞着淤泥的木葫芦,还有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河滩旧物件。 “老汉在这渡口守了半辈子,什么古怪玩意儿没见过。整日泡在河边,有甚好怕的!” 话音刚落,身旁刘先生突然脸色煞白,指着我们身后河面,惊声尖叫:“来咧!它追来咧!” 我心底瞬间浮起疑云。这刘先生自打相遇,就一惊一乍。昨夜我亲眼见他月下无影,难不成那不是我眼花,而是真有蹊跷? 摆渡老头闻声猛地回头,望见河面缓缓飘来的黑紫色雾气,神情瞬间僵住。我看得真切,他侧脸肌肉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眼底闪过藏不住的惊惧。 “这杀千刀的玩意儿,怎的追到这儿来了!” 话没落地,他慌忙把布包塞回怀里,抓起船桨就要往岸上逃。 此刻想跑,早已来不及。一旁的刘先生早已吓破胆,双腿打颤,失声嘶吼:“那东**水了!它不怕河水,这可咋办哩!” 摆渡老头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望一眼越来越近的黑雾,脸色铁青。他心知逃不掉,狠狠瞪了我们一眼,也知道此刻不是埋怨的时候,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那团黑紫色雾气贴着浑浊河面缓缓漂荡,所过之处,河水泛起死气,漫出浓烈腐烂河泥的腥臭味。往日只敢缩在荒草里的凶物,今日全然不怕河水阻隔,步步紧逼,煞气比昨夜更盛。 摆渡老头再无半分傲气,慌忙蹲下身,把包里物件尽数倒在船板上。铜钱、老酒、木葫芦、晒干的河滩毒草、河沙灰,一字排开。 “都别愣着!活命要紧,赶紧搭把手!”他急声喝道。 刘先生本就是江湖半吊子,胆子极小。此刻被黑雾逼到绝路,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顶上。他哆嗦着掏出旧罗盘,摸出辟邪桃木牌,哪怕手段粗浅,也咬着牙对着雾团比划,死死守在船尾。 我强压体内突然翻涌的骨里顽痒,攥紧祖传黄铜虎撑,此刻退无可退,别无选择。 只能拼了! 摆渡老头抓过铜钱,蘸上黄酒,一把把撒向河面,嘴里念着古渡口代代相传的滩头土咒。他又揉碎毒草,混着河底沉泥,攥成团狠狠砸向逼近的黑雾。这是沿河船户的祖传土法,专门压制河滩浊秽。 刘先生手脚不停打颤,捧着罗盘对准雾团,碎碎念着避煞短句,桃木牌横在身前,半步不退。 我沉下心神,缓慢平稳地摇动虎撑。 沉闷厚重的铃声在河面散开,不刺耳,却带着沉定力道。器身斑驳的镇厄纹隐隐发烫,勉强压住四周翻涌的寒浊之气,也暂时压下骨头缝里的钻心痒意,硬生生拦住黑雾的推进。 木船在水面剧烈摇晃,冷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冰冷河水漫上船板,浸得三人浑身冰凉。黑雾一次次冲撞船身,被铜钱咒力、毒草浊气、桃木牌与虎撑轮番逼退,翻涌收缩,渐渐没了凶戾气劲。 三人合力死撑,僵持半炷香功夫。那团黑紫雾气终究扛不住层层压制,缓缓后退,缩回远处昏暗河湾,不再贸然逼近。 紧绷的一口气骤然松开。摆渡老头双腿一软,瘫坐在船板上,满头冷汗,大口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 刘先生背靠船帮,浑身脱力,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罗盘差点摔进河里,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发抖。 我肩臂发酸,虎口发麻,握虎撑的手止不住颤抖。被压下去的骨里顽痒再次隐隐发作。 河面重归死寂,只有浑浊河水缓缓流动。可我们都清楚,这东西没被打散,只是暂时蛰伏,随时会卷土重来。 摆渡老头盯着远处河湾,脸色难看至极,低声咕哝:“古渡安稳几十年,今夜这东西破了河水的规矩,往后……怕是没完没了了。” 我爹年轻时,也曾在这渡口讨生活。他生前反复叮嘱我——这古渡河底的东西,碰不得,惹不得。 我刚松半口气,目光无意间扫过船底流水缝隙,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冻住。 浑浊河水之下,隐隐浮现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脚印。顺着船身蔓延,无声无息,铺满了整片船下的河水。 看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数不清的脚印,静静浮在水下,围着我们的小船。 下一秒,船身猛地剧烈摇晃。 我瞬间明白。这东西根本不是被逼退,而是换了更歹毒的法子,潜入水下,要掀翻小船,让我们葬身河底! “快阻止它!它在船底下!”我大喊一声。 小船在河心疯狂打转,转速越来越快,船桨根本控制不住方向。河水不断灌进船舱,随时有翻船的风险。 千钧一发之际,船身猛地上下颠簸。四周飘来低沉闷响,钻入耳膜,让人浑身发紧,心口狂跳。 寻常咒法、铃音,已经压不住河下异动。我咬紧牙关,放弃指尖取血,双手死死攥紧虎撑,指尖按牢器身上的镇厄古纹。 我常年被骨里顽疾缠身,体内积满沉寒浊意。此刻退无可退,只能强行催动纹印共鸣,以自身沉浊之气为引,顺着虎撑泄入河水,以浊抵浊,借祖上传承之力,硬挡水下凶煞。 摆渡老头见状,二话不说,扯下身上短褂,露出满是褶皱旧疤的上身。他把剩下的老酒全浇在布褂上,又从贴身衣袋摸出一包严实的褐色粉末,尽数撒在湿透的布褂上,擦着火石瞬间点燃。 火苗噌地蹿起。他咬牙将熊熊燃烧的火团,狠狠砸进浑浊河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火焰落进水里,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猛烈。橙红色火光在河面翻涌,与冰冷河水格格不入。 紧接着,耳边飘来似有似无的痛苦嚎叫,声音飘忽尖锐,像被烈火灼烧的惨嚎,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河面火光慢慢敛去,惨嚎彻底消失,水下的颠簸异动,也随之平息。 我、刘先生和摆渡老头不敢停留,拼尽全力划动船桨,朝着对岸狂奔。 好不容易靠岸,双脚踩实地面,我刚松一口气,下意识回头望向河面。 心头瞬间骤冷,血液仿佛彻底冻结。 那团被我们打散的黑紫色雾气,正顺着河面缓缓聚拢,不紧不慢朝着岸边漂来。 它根本不是在追我们。 它是在等我们上岸。 第3章 藏在葬礼里的怪事 不敢在渡口多留,我们连忙离开河滩,赶往对岸镇子寻店落脚。 这座镇子本是商旅往来、码头苦力周转货物的必经之地,长年人流汇聚,成了三教九流扎堆的集镇。全镇三百多户人家,沿街铺子林立,最多的便是供路人歇脚的车马店,最适合我们落难之人藏身。 日头爬高,天光敞亮,白日阳气厚重,那团黑紫色雾气终究不敢在光天化日下现身。连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我们吃饱喝足,摆渡老头便辞别离去。我和刘先生找了家临街车马店住下,这地方鱼龙混杂、人气厚重,既能打听动静,又比荒滩渡口稳妥得多。 同屋一共五人:四个码头苦力,一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贩。我和刘先生连夜奔逃、几番生死,早已身心俱疲,也不计较环境,大白天躺上土炕,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躺下的那一刻,我鼻尖隐约嗅到一缕淡淡的河泥腥气,挥之不散。只当是渡口沾的潮气,并未多想,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慌意,却始终没彻底消下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划破屋内死寂。 我猛然惊醒,一骨碌坐起身,转头就看见刘先生死死裹着被子,浑身不停哆嗦,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吓得牙关打颤,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等我稳住心神抬头望去,整个人如坠冰窖。 同屋的行脚商贩,直挺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面色青紫,早已没了半分气息,竟是被活活吓丢了性命。 四个码头工人吓得缩在炕角,个个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领头的汉子嘴唇哆嗦,只断断续续吐出半句话:黑影……刚才有团黑影,贴在他身上……就一眨眼,人就没了。 车马店瞬间炸锅,大白天出了人命,蹊跷得让人后背发毛。很快惊动了镇上管事,整件事无迹可寻,我们两个外乡人昨夜刚到、今日便出人命,嫌疑最重,只能老老实实留下,逐一接受盘查。 乱哄哄折腾大半宿,丧命商贩被抬走安置后事,我们几人总算解除看管,恢复自由。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是什么意外,分明是一路尾随我们的黑紫色雾气,在光天化日下动了手。 风波平息,我看向惊魂未定的刘先生,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愿不愿意与我结伴同行。刘先生满心惧意,起初死活不肯再与我一路,我又追问他要去往何处,为何偏偏走这条偏僻荒路。 刘先生迟疑许久,才缓缓开口。他要赶往陈家庄,受人重金托付,去给村里人相看宅院、化解祸端。 短短半个月,陈家庄接连三户人家横死,男女主人尽数殒命,死状凄惨怪异。有人爬梯子莫名失足摔死,有人独自在家无故殒命,半点征兆都没有。全村人惶惶不可终日,这才花重金请他前去勘验宅院,处理宅中异常。 他贪图丰厚酬劳,抄近路才选了这条荒僻小路,谁曾想一路怪事频发,几番生死惊吓,早已心神涣散,半步都不敢再独自赶路。 我听完原委,顿时定了主意。我本就漫无目的四处游走,只为追查家族蚀骨顽痒的根源,此番与刘先生同路经历生死,也算有几分交情,索性陪他一同前往陈家庄,一来长些江湖见识,二来真遇上异常事端,我也能出手搭把手。 刘先生本就胆小怕事,有我懂门道、亲手应对过异状的人结伴壮胆,自然求之不得。二人当即商定,即刻动身,一同赶往陈家庄。 经此一事,我们再无睡意。我特意绕回河滩查看,那团黑紫色雾气早已不见踪影,说不清它是悄悄跟在我们身后,还是退回了荒滩古渡。 回想接连不断的诡异遭遇,那股刺骨寒意再次顺着脊椎往上爬,心口突突直跳。我转头问刘先生,能不能察觉到这股透骨的冷意与心慌,他却一脸茫然,摇头说半点异样都没感受到。 我瞬间拧紧眉头,心头越发沉重。 此事摆明了不一般,那团雾气,恐怕自始至终,都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旁人看不见、摸不着、更感受不到,只我一人,是它死死锁定的目标。 镇上刚出人命,继续待着只会引火烧身,我们索性趁早动身,搭上一支去往陈家庄方向的长途车队顺路前行。从渡口镇子到陈家庄一共五十多里路,十几里是山间小路,不算难走,只是格外偏僻,少有人烟。 车队里都是常年跑长途的汉子,性子直爽,一路说说笑笑,总算让我沉闷的心情缓和不少,跟着他们赶路,也多了几分安心。 可顺着山路刚走没多远,那股极致寒冷的气息,又贴着皮肤悄悄爬上来。我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原本放松的心神瞬间紧绷,整个人警惕到了极致。 定睛一看,迎面走来的,竟是一支陈家庄的出殡队伍。 只是这支队伍,怎么看都透着说不尽的诡异。此地距离陈家庄还有近二十里路,放着平坦官道不走,偏偏跑到这荒僻小山路上来。这般行事,哪里是安葬逝者,分明藏着不可告人的隐情。 刘先生也满脸纳闷,操着晋中方言低声嘀咕:大张旗鼓跑这么远,闹甚名堂了? 跟上去看看,别动声色。我压低声音说道。 我提出下车,车队领头的大哥满脸诧异,连忙劝道:去哪儿?天就要黑了,你们可别乱跑。 你们在前头岔路口扎营过夜,我们办点小事就跟上,放心,误不了事。 说完我跳下车,拽着满心不情愿、腿肚子打转的刘先生,不远不近跟在队伍后面。 路越走越偏,风带着刺骨凉意一个劲往脖子里钻。我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安葬逝者该走的小路,反倒像是往深山绝地里引。 一路上队伍安安静静,没有哭丧,没有哀乐,没有半句交谈,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所有人都埋着头,脚步沉得发僵,脸色白一阵青一阵,谁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偶尔有人抬眼扫向四周,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慌乱,像怕被人撞见秘密,又像心里压着催命的心事。 更怪的是,这队人走得太齐了。 不是活人赶路的自然齐整,而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牵着,抬腿、落脚、步幅分毫不差,连呼吸节奏都像对好了一般。十几号人走下来,只有一片沉闷整齐的脚步声,听得多了,让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他们放着官道不走,专往没人烟的深山坳里钻,越走越荒,最后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只剩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坟地无人家,他们往这儿来,根本不是为了安葬逝者。 我们不敢跟太近,缩在树后死死盯着。等他们在山坳中停下,我以为总算要下葬,可下一秒,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帮人停下后,没有一个人拿铁锹挖坑,没有一个人解棺绳,甚至连头都不敢往棺木上多瞅一眼。十几个壮汉直挺挺站着,浑身紧绷,像是惧怕棺木里,会突然传出可怕的动静,惊扰了里面的东西。 领头的老者背对着我们,肩膀不停微微发抖,嘴里嘀嘀咕咕,声音小得被风声盖过。可那语气,根本不是送别逝者的肃穆安稳,反倒像是在低声求饶,像是在安抚一件不该留在世间的事物。 僵持半袋烟功夫,老者突然猛地挥手,压低嗓子喝了一句。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可下一秒,所有人几乎条件反射般,稳稳抬起棺木,转身顺着另一条隐蔽小路往回赶,动作快得反常,没有半分停顿,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们根本没有就地安葬的意思。 一锹土都没动。 我后背瞬间凉透——这哪是出殡下葬,这分明是押着一件沾了人命的物件,绕路走一圈,演一场明晃晃的戏。可戏里的每一个人,都怕得要死,都在等着这场戏收场。 等他们彻底走远,消失在山路尽头,我才拉着早已吓软腿、话都说不连贯的刘先生,轻手轻脚顺着原路,赶往车队扎营的地方。 我们谁都没有察觉,一缕淡淡的雾气,正悄无声息缠上车马店屋檐、街边枯树,顺着我们走过的路,一路缓缓跟来。它不紧不慢,始终与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最有耐心的猎手。 而此刻的陈家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巷空无一人,死寂得像一座空村。 村口墙头那架接连出事、用来攀爬的木梯上,正静静挂着一截湿漉漉的黑发,在冷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