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术:每日结算,从黄包车夫开始》 第1章 瘸腿车夫 “号外!号外——!” “西洋‘金狮帝国’今早已与‘振威武馆’签订《武道二十一条》!” “高大帅为筹军费,将粤汉铁路沿线三十里矿权,尽数抵押予东洋‘黑日株式会社’!” “黄河决堤,二十万余流民已堵在租界铁网外!” 三条消息,条条诛心。 街头一片哗然,有人顿足捶胸,更多人却是麻木地摇头。 ...... “借过,借过!” 混乱的人潮被一辆黄包车硬生生犁开一道口子。 拉车的汉子名叫陆真。 一件发白的旧坎肩挂在身上,脊背被汗水浸得透亮,热气蒸腾。 乍一看,显得脚步有些异样。 他的右腿不敢吃劲,一瘸一点。 长短脚交替间,连带着两根车把也跟着一高一低地晃悠,像是在波浪里行船。 车座上,一位烫着时髦波浪卷的阔太太,正用帕子死死捂着胸口,满脸愠色。 “册那!作孽啊!” 车轮刚碾过一个小土包,车身猛地一沉又是一弹。 阔太太身子一歪,差点磕到扶手上,顿时尖叫起来: “侬个瘸子!路都不会走还出来拉车?颠发颠发,要把老娘的晚饭都颠出来啦!” “我和史密斯太太约了牌九,要是被侬颠出了霉运,输了钱侬吃罪得起伐?” “是是是,太太坐稳,前面路就好了。” 陆真低声赔着小心,腰背猛地往下一塌。 那双穿着黑布鞋的大脚板死死扣住青石路面,小腿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硬是稳住了车身。 前方大马路被游行学生堵死,陆真熟练地把车拐进了名为“烟袋斜巷”的窄道。 一盏茶功夫,一座红砖洋房已立在眼前。 “到了,太太。” 陆真放下车把,扯下脖子上那条看不出颜色的汗巾,胡乱抹了把脸。 阔太太下了车,精细地理了理旗袍,刚打开手包,一股浓烈的汗酸味便顺风扑来。 她如避瘟神般退了半步,香水帕子在鼻尖猛扇,眉头紧锁:“乡下宁身上一股子酸臭气,难闻煞了……” 两枚银角子“当啷”一声丢在陆真满是老茧的手心。 三公里二角洋,车行公价,一分赏钱没有。 陆真没多看,弯腰拉起空车调头。 走出几步,他下意识低头凑在坎肩上闻了闻。 “是有点味道。” 他自言自语,神色坦然。 柴米油盐。 柴是第一位的。 数九寒冬,滴水成冰,煤贵柴更贵,他哪舍得烧水洗澡? 平日里身上痒了,不过是井边打桶冷水,湿布巾狠狠擦几把罢了。 都说黄包车是苦力里的“高薪”,可这行规矩大、盘剥重。 车牌、行头、雷打不动的份子钱......从早跑到晚,除去嚼裹,手里根本剩不下几个子儿。 至于这瘸腿......陆真摸了摸僵硬的膝盖,眼神黯了一瞬。 十八岁那年,他是城北“精诚国中”武道班的学生。 彼时养父母病危,为求救命钱,他答应富少赵锦程在省城“讲武堂”选拔中假输。 谁料赵锦程心肠歹毒,趁他收力之时全力偷袭,废了了他腿部经脉。 事后更是翻脸赖账,反咬一口,令陆真背负“买卖名额”的丑闻被开除。 这一瘸,便是十二年。 …… 忍着腿上的酸痛,陆真回到了“猪笼巷”——洋城最下等的贫民窟。 巷子深处那间破板房门口,杵着三个黑短打汉子,领口敞开,露出狰狞的青色刺青。 黑蛇帮。 陆真心里一沉。 一个月前,他觉醒了“胎中之谜”,找回前世记忆。 不甘心做一辈子废人,他找黑蛇帮借了三十块大洋,抓了一副“续断生肌汤”。 药喝了,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声响,只留下一身债务。 “陆瘸子,舍得回来了?” 领头的“三角眼”吐掉瓜子皮,一脸横肉地斜睨过来,“钱呢?” 说着,他那双贼眼往屋里紧闭的窗户瞟了瞟,笑得油腻:“屋里那个是你妹子吧?听说十六了?正好,‘醉花楼’缺个丫头,模样周正也能抵个十几块。” 陆真稳住心神,挡在门口:“当初签了契纸,借期半年,连本带利还。现在才过去一个月。” “半年?”三角眼夸张地咧嘴,身后打手跟着怪笑,“陆瘸子,拉车拉傻了吧?本金是半年,利息得按礼拜算!九出十三归,利滚利,你当善堂施粥呢?” 他逼近一步,满嘴黄牙透着恶臭:“每礼拜五块大洋利息。少一个子儿,卸你一条腿!” 陆真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三块大洋以及一把散碎银洋,摊开手掌。 这是他这半个月没日没夜拉车,从牙缝里省下的全部家当。 三角眼一把抓过银元,吹气听响。 “叮——” “算你识相。”三角眼掂了掂分量,狠劲散了些,“下礼拜还是这时候。备好钱,别等爷上门催。” 三个瘟神大摇大摆地走了,巷子重归死寂。 陆真转身看着自家那扇塞满稻草的破木门,轻轻敲了三下。 “小妹,是我。” 屋内一阵挪动重物的声响,木门吱呀裂开一道缝。 昏暗中,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 那是小妹陆婉,手里死死攥着把剪刀,直到看清是大哥,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眼眶瞬间红了。 陆真侧身进屋,反手插好门闩。 桌边还坐着个妇人,穿着蓝布碎花夹袄,正是大姐陆芳。 见陆真进来,陆芳局促起身,双手绞着帕子,满脸愧色:“真弟……今儿个是我不好。” “天冷了,我想着给你们送两斤棒子面,没留神身后有了尾巴,竟把那帮流氓引到了这儿……” 陆真倒水的动作一顿。 难怪三角眼今天没去街口,直接堵在了家门。 大姐三年前嫁人了,大姐夫家祖上也阔过,出过武者,不过几代人过去,已经没落了。 在这个世道,人分三六九等。 像他这样拉车的,是下九流里的苦哈哈,卖力气,耗贱命。 可武者不一样。 那是鲤鱼跃龙门,是体面人。 普通苦力累死累活一年攒不下十块大洋。 而武者不论是趟镖走货,亦或得个武馆教习、一个月轻轻松松入账上百块。 天色彻底暗了。 陆芳看了眼窗外,神色焦急:“真弟,天不早了,我得回去。” 她从夹袄内兜里摸索一阵,咬咬牙,掏出两块带着体温的“袁大头”放在桌上。 “这钱拿着。婉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去割半斤肉沾沾荤腥。天太冷,再买百十斤煤球,别把人冻坏了。” 陆真看着那两块大洋,没动。 这两块钱,恐怕是大姐从牙缝里省下的私房钱,甚至是周家半个月的菜金。 见他不语,陆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拿着吧,我在周家挺好,不缺吃穿,你姐夫也……体贴。” 说完,她不由分说将银元塞进陆真满是老茧的手心,转身便要去开门。 “等会儿。” 陆真将银元揣进怀里,顺手抄起墙角的汗巾往脖子上一挂,拉开门闩。 “正好,我也得回趟车行还车,晚了得扣钱。”陆真弯腰拉起那辆停在寒风中的黄包车,呼出一口白气。 “顺道,送送你。” “小妹。你关好门..” 这一路,他专挑大路走。 虽绕远,但有路灯,也有巡捕房的巡逻队。 到了城南周家大门口,看着大姐进了大门,听见门房落了锁,陆真才转身离开。 …… “顺发车行”灯火通明。 交了车,一身轻。 陆真走出车行,紧了紧身上的破坎肩,迎着寒风走进一条无人的巷口。 突然,他脚步一顿。 眼前猛地一花,一行行淡蓝色的字迹,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拉黄包车八个时辰,奔行百里。】 【获得:大洋+2,职业经验+5,体魄经验+5,通用经验+5!】 【目前每日结算等级LV1,每日奖励额外X1倍】 随着字迹浮现,一股奇异的暖流凭空生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最后汇入丹田。 陆真使劲揉了揉眼睛... 那面板紧接着化作一块半透明的人物属性栏。 陆真(30岁) 钱财:4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1(0/50) 技能:拉车 Lv.1(5/50) 体魄:经脉淤塞Lv.1(5/50) 通用经验:5点 陆真盯着面板上“钱财:4大洋”那一栏,手下意识的摸向怀里。 原本那里只有大姐给的两块大洋。 可现在...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真的多出了两块!! ...... 各位帅哥美女,顺手加一个书架呗,吃不起饭了O(╥﹏╥)O 第2章 每日结算 寒风灌进巷口,呜咽作响。 陆真紧了紧衣领,压下心头那股因机缘而起的躁动,一头扎进了阴影里。 这吃人的世道,老天既然赏了饭,就得把碗端稳了。 猪笼巷口,蒸笼摊前冷冷清清。 驼背老刘缩着脖子守着那点残存的热气,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死死攥着张旧报纸。 “老刘,十个杂面馒头。”陆真站定,“再切一斤猪头肉,要肥的。” 老刘浑浊的眼珠子一瞪:“肉?那可是金贵物……” 话音未落,一枚吹得响的“袁大头”已拍在案上。 老刘眼睛直了。 这年头法币如废纸,现大洋才是硬道理。 “嘿,小陆,发财了?”老刘那张苦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手脚麻利地掀开笼屉,“今儿行市变了,一块大洋兑法币一百三五。 馒头涨到一法币一个,猪头肉虽是下水,也得二十五一斤。” 陆真眉头微皱:“上周不还两法币三个?” “一天一个价。”老刘手中的刀在油腻腻的砧板上“笃笃”连剁,叹道,“北边要打仗,铁路封了,洋面进不来。 大粮栈今早挂牌限购,晌午价就翻了一番。 别嫌贵,明儿怕是有钱也没处买。” 陆真沉默不语。 报纸上那些“割地”、“赔款”的大事,听着遥远,可落到升斗小民头上,就是那一涨再涨的米价,是碗里越来越稀的粥水。 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命,大概也一样。 “得嘞,包好了。”老刘用荷叶将肉裹严,连带一把油腻皱巴的法币塞过来,“按市价兑的,您点点。” 陆真看也没看,揣进兜里就走。 越往深处,灯火越暗。 路过街角土坯房时,屋内传出男人的咆哮,紧接着是女人的惨叫和棍棒入肉的闷响。 凄厉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寒。 陆真脚步一顿,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裹紧怀里的热食,拖着那条瘸腿,径直归家。 ...... 屋内昏暗,陆婉缩在旧棉被里,听见动静像受惊的小兽般探出头。 她虽十六,却因常年饥饿,身量未足,只到陆真胸口。 陆真掏出荷叶包,还没打开,小丫头的鼻子便耸动两下,眼睛瞬间直了。 “哥……肉?” 陆真没废话,掰开热腾腾的杂面馒头,夹进厚厚几片流油的肥肉递过去:“吃。” 陆婉“嗷”地扑上来,抓过馒头狼吞虎咽。 烫得手指哆嗦也不肯松,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眼泪被烫出来还在拼命往下咽。 看着小妹嘴角挂油的样子,陆真心中一酸,随即一定。 有了面板,日子总归能好起来。 他坐回床边,心神微动,淡蓝色面板浮现眼前。 今日奔波八个时辰,零碎法币换算下来正好2大洋,系统也如数结算。 而大姐给的那两块大洋,并未触发结算。 陆真摩挲着手里的银元,心中了然:“只有我自己出的力、流的汗,这面板才认。外人的施舍,不算。” 目光扫过悬空的字迹: 【陆真(30岁)】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 Lv.1(0/50) 技能:拉车 Lv.1(5/50) 体魄:经脉淤塞 Lv.1(5/50) 通用经验: 5点 5点通用经验,是此刻的变数。 三条路摆在面前。 若是加在“每日结算等级”,利滚利,日后收益翻倍,是求富的长远之道。 若是加“拉车”技能,跑得再快,也不过是个高级苦力,直接略过。 陆真的目光死死锁在第三行:经脉淤塞。 他下意识按住僵硬的右腿。 十二年了,自从被赵锦程废了经脉,这条腿就像烂木头插在身上,断绝了他的武道。 面板既是“升级”,断没有越加越废的道理。 若能将“淤塞”点满,是否意味着破而后立? 陆真呼吸变得粗重。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钱固然好,可若没有守住钱的拳头,钱越多,死得越快。 有了武力,无论是黑蛇帮的债,还是当年的仇,才有了清算的资格。 “钱以后还能赚,但这腿,我一天也不想再拖了。” 陆真不再犹豫,心念一动,5点通用经验化作流光,一头扎进“体魄”一栏。 【体魄:经脉淤塞 Lv.1(10/50)】 刹那间,右腿膝盖仿佛扎进了一根烧红的细针。 不疼,反倒是一股久违的暖意。 热气在死寂的经脉里钻了一圈,虽很快散去,但那种如同朽木般的沉重感,真的轻了一丝。 陆真摸了摸膝盖,指尖下原本僵硬如铁的皮肉,竟多了一点弹性。 真的有用。 这条废了十二年的腿,有救了。 长出一口气,陆真收回心神看向对面。 陆婉手里的馒头已经吃光,正低头仔细舔着手指上的油星。 她的眼神不时瞟向桌上剩下的肉,喉咙滚动,却把手缩回袖子里,没敢再拿。 陆真拿起一个馒头,夹满肥肉,直接塞进她手里,顺手自己也拿了一个大口咬下。 满嘴油香。 陆婉捧着沉甸甸的馒头,这次却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抬起头,浑浊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与不安。 “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知道日子艰难。 这顿肉,得洗多少件冰水里的衣裳才换得来? 大哥平日一文钱掰两半花,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 小丫头不敢往下想,身子有些发抖。 陆真咽下嘴里的肉,看着她惊惶的模样,轻轻笑了。 “别瞎想,快吃。” “没准,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呢。” 陆婉愣住了。 大哥从不乱说话。 他说日子会好,那就一定会好。 一股从未有过的期待涌上心头。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圈红红的,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真香。 ...... 接下来的四天,风雪未停。 洋城的冬,冷还在其次,最要是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湿气。 路上行人缩成一团,唯独拉车的陆真浑身冒着热气,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有了盼头,这苦力活儿便不再是熬日子,成了磨砺。 四天下来,陆真早出晚归。 怀里的银洋多了七八块,沉甸甸的坠手。 更让他心热的,是眼前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迹。 【体魄:经脉淤塞 Lv.1(40/50)】 每晚结算的经验,他一股脑全砸进了“体魄”。 那种如暖流冲刷枯木的感觉愈发清晰,原本死僵的右腿膝盖,如今竟有了几分酸胀。 怕疼是好事。 知道疼,说明肉是活的。 …… 顺发车行门口。 陆真交了车,结清当天的份子钱,用力搓了搓那双被冻得通红粗糙的大手。 只要熬过今晚的结算,加上那关键的5点经验,困扰他多年的“经脉淤塞”,便能彻底破局。 出了车行,他熟门熟路地拐进猪笼巷。 “老刘,老规矩。” 刀光一闪,十个馒头,一斤肥得流油的猪头肉。 荷叶包得严实,热气腾腾,在这寒夜里格外暖手。 陆真提着吃食走进昏暗的巷道,刚转过弯,便听前方井边“哗啦”一声响。 一个女人正提着木桶踉跄挣扎,井台结了冰,她脚下一滑,半桶冰水泼湿了单薄的裤腿。 “哎哟,造孽……”墙根下,缺牙老太摇着头。 旁边的胖婶吐出瓜子皮,压低嗓门:“何家媳妇吧?又挨打了?” “可不是。听说是早上没买着热粥,回去就被那男人拿尿壶砸了脸。”老太叹气,“那何老三瘫了后,心就扭曲了。 以前做账房时多斯文一人,现在?整天疑神疑鬼,稍不顺心就把媳妇往死里打。” 陆真听在耳里,脚下不由放慢。 记忆翻涌回十几年前。 那时他刚被废了腿,父母双亡,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妹。 若非沈云当年偷偷塞来的两块大洋,又常送热粥缝补衣物,他们兄妹俩早就冻死在那个寒冬了。 “沈姐,没事吧?” 女人惊慌抬头。 那张原本标致的瓜子脸因长期忍饥挨饿而凹陷,眼角的青紫肿块在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是小陆啊……”沈云看清来人,紧绷的身体松了一些,慌忙理了理乱发遮住伤处,“没事,地滑,没留神。” 陆真没说话,径直打开荷叶包,抓出三个烫手的馒头夹着几片碎肉,用纸包着,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拿着。” 沈云像被烫到般往后缩:“使不得!小陆,你也苦,婉儿还等着……” “趁热吃,别让人看见。”陆真语气生硬,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沈云一怔,眼眶微红,声音细若蚊蝇:“谢了,小陆。” 陆真不再多言,单手提起剩下的半桶水帮她送到门口,转身便走。 然而,刚走出没几步,那扇破旧的木门内便传出咆哮。 “打桶水要半个钟头?!是不是又在井边跟哪个野汉子眉来眼去?” 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是什么?馒头?还是热的!好啊,我说怎么去了这么久,原来是去会野男人了!这年头谁会平白无故给你白面馒头?” “是卖肉的老刘?还是那剃头匠?你说!你个不知廉耻的……” “没有,老三,你听我说,是……” “啪!” 瓷碗碎裂,伴随着重物击打肉体的闷响和沈云压抑的痛呼。 “还敢顶嘴!老子瘫了,你就耐不住寂寞了是不是?打死你个贱货!” 乒乒乓乓的打砸声夹杂着污言秽语,刺破了巷弄的死寂。 陆真脚步一顿,眉头紧锁,拳头握紧又松开。 最终,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那间破板房,关紧门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喧嚣。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拉车九个时辰,奔行百二十里】 【获得:大洋+3,职业经验+5,体魄经验+5,通用经验+5】 【目前每日结算等级LV1,每日奖励额外X1倍】 陆真目光灼灼。 【体魄:经脉淤塞 Lv.1(45/50)】 加上这5点,正好圆满! 陆真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加点!”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洪流在体内炸开。 “咔吧、咔吧。” 陆真死咬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是一声不吭。 痛!钻心蚀骨的痛! 断裂多年的经脉在重连,黑色的污血顺着毛孔渗出,散发着陈年的腥臭。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1(0/50) 技能:拉车 Lv.1(30/50) 体魄:身强体健 Lv.2(0/200) 通用经验:0 陆真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如水洗般湿透。 他试着动了动左脚趾——灵活自如。 双手撑着床沿,他缓缓站起。 这一次,没有借力,没有摇晃。 双脚稳稳踩在地面,脚后跟实打实地着地。 那种久违的平衡感与脚踏实地的触感,让陆真眼眶发热。 他走到屋子中央,猛地抬腿,重重一跺。 “咚!” 尘土飞扬,地面微颤。 力从地起,劲透足尖。 “好了!” 陆真摆开架势,右拳随心而动,猛然轰出。 “啪!” 一声脆响,那是劲力打透空气的声音。 “练力境初期。” 陆真收拳而立。 在这乱世,习武第一步便是“练力”。 初期需打熬气力,单臂一晃要有两百斤力道,肯吃苦的青壮年多能达到。 练力中期则需力贯全身,单臂五百斤,习武之人,有望达到者不过十之一二。 至于连力后期,更是百里挑一。 看着自己的拳头,陆真并未自满。 这一拳虽响,终究是死力气。 当年在精诚国中,教习只教了些站桩熬骨的皮毛。 真正的搬运“气血”、冲刷皮膜练出明劲,那是各家武馆的不传之秘。 “得找个师父。” 陆真心里盘算。 学校是回不去了,那个岁数也不收他这般大的“老童生”。 要想再进一步,还得去拜武馆。 洋城武馆多,有本事的也不少,只要肯花钱,总能学到真东西。 虽然手里钱紧,但有了这身力气,以后只会越赚越多。 他打定主意。 明天拉完车,就去城南的几家武馆转转,探探底。 …… 第3章 昔日故人 次日,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雾气还没散,寒风裹着湿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陆真拉着车,早早守在了十六铺码头。 这里是洋城的水路咽喉,南来北往的客商,西洋的轮船,都在这儿停靠。 “呜——呜——!” 沉闷汽笛声穿透浓雾,江面上,一艘挂着星条旗的钢铁巨轮,破开浪花,缓缓靠岸。 “来了!是大船!” “看这吃水,恐怕有不少洋人!” 人群瞬间炸了锅。 能坐这种洋轮的,非富即贵,出手最是阔绰。 随便赏个角子,都够平常人吃喝两天。 若是运气好,拉个洋人去租界,那就是一两块大洋的买卖。 “抢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蹲在地上的车夫们瞬间弹起,拉起车把就往栈桥口冲。 以前这时候,陆真因为腿脚不便,从来都是被挤在最外圈,捡些没人拉的短途客,或是那些拿着大包小包却不舍得给钱的穷酸商贩。 可今天。 陆真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了车把。 前面是个壮汉,仗着身宽体胖,硬生生挤开了两个人。 陆真没躲。 他腰马合一,右腿猛地蹬地。 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腰际。 那条曾经拖后腿的右腿,此刻却像是一根钢柱,稳稳地撑住了全身的劲力。 “借过!” 陆真低喝一声,车轮飞转。 他身形一晃,竟像条泥鳅一样,从那壮汉和旁人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那壮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风刮过,面前的位置就没了。 “这陆瘸子……怎么这么快?” 壮汉愣神的功夫,陆真已经冲到了最前头。 栈桥才刚刚搭好。 第一批客人正往下走。 陆真把车往正中间一横,车把放低。 栈桥搭稳,头等舱的铁闸门“哐当”一声拉开。 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洋人和买办中间,一道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一位女子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淡紫色洋装,头戴一顶宽边的法式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棕色皮箱,手腕上戴着蕾丝白手套,正扶着舷梯向下走来。 江风吹过,宽大的帽檐微微扬起。 露出了下面那张清冷而精致的侧脸。 陆真目光触及那张脸,身子却猛地一僵。 肖玉卿。 当年“精诚国中”,的校花,武道天才。 而且他父亲还是洋城教育局的总长。 那时候,陆真也算是武道班里的尖子生,和她也曾有过一些交集。 算算日子,十二年没见了。 看这身从头到脚的西洋做派,想必是刚留洋归来。 陆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脚上是一双磨得露脚趾的黑布鞋,裤腿卷到膝盖,沾满了还没干透的江泥。 身上这件坎肩,早就洗得发白,领口还挂着那条擦汗用的脏手巾。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涌上脸颊,陆真甚至想拉起车掉头就走。 可下一秒,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跑什么? 自己现在这一幅脸膛黝黑、满手老茧、粗糙汉子的摸样。 她怎么可能还认得自己。 陆真摇了摇头。 ...... “去法租界,花旗饭店。” 记忆之中的声音响起。 肖玉卿好像没认出自己。 陆真心里松了口气。 他把头垂得更低,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小姐,您坐稳。” 约莫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道铁丝网和拒马,那是法租界的关卡。 关卡外头,等着进租界送货、做工的苦力排成了长龙,一个个缩头缩脑,等着巡捕搜身盘查。 陆真习惯性地就要放慢脚步去排队。 “不用排那边。” 身后传来肖玉卿淡淡的声音,“走右边,武者通道。” 陆真一愣。 右边那条道宽敞平整,没设拒马,只站着两个背着长枪、牵着狼狗的巡捕。 那是专门给有身份的洋人,或者入了品的武师老爷们走的。 寻常车夫要是敢往那儿凑,少不了一顿好打。 “小姐,我是拉车的,没资格走那道……”陆真低声解释。 “按我说的走。”肖玉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陆真只得硬着头皮,把车头一拐,径直冲向右边的空道。 刚靠近关卡,那两个原本在抽烟闲聊的巡捕脸色立刻变了。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巡捕上前一步,枪托重重往地上一顿,指着陆真骂道: “哪里来的瞎眼狗才!这也是你能走的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穷酸样!滚回去排队!” 旁边的狼狗也跟着狂吠,呲出白森森的牙。 陆真刚要停步赔罪,身后一只戴着蕾丝白手套的手缓缓伸到了车前。 两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铁牌子。 牌子不大,上面却用金粉勾勒着一直咆哮的狮头,底下刻着四个苍劲的汉字——“天下武盟”。 而在背面,赫然是四个烫金小字。 【暗劲武宗】 那麻子巡捕原本还在叫嚣,目光一触到这牌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里的烟卷“啪嗒”掉在地上。 “暗……暗劲宗师?!” 他浑身一哆嗦,腰板瞬间塌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哟,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宗师当面!该死!真该死!” 他一边自扇嘴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岗亭里掏出一张红色的通行证。 “您请!您快请!” 巡捕弯着腰把通行证,端端正正贴在了陆真这辆破黄包车的挡泥板上。 末了,还冲陆真点头哈腰:“小兄弟,受累,这车您拉稳当喽。” ..... 陆真拉起车,穿过关卡,驶入平整洁净的柏油马路。 但他此刻的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暗劲武宗。 陆真当年也是科班出身,对武道境界再清楚不过。 他现在刚刚恢复,算是“练力境”初期。 之后还有练力中期,连力后期两道大槛。 若是再进一步,将全身气血练得混元一体,劲力能透出皮膜,打人如挂画,那便是“明劲武师”。 到了明劲,才算是真正登堂入室。 这种人物,开馆收徒,那是受人敬仰的师父;若是投军,起步便是连排长的官身;哪怕是在这洋人横行的租界里,也能挺直腰杆做人,洋人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可明劲之上,才是暗劲。 那是将刚猛的劲力练“化”了,收敛入骨髓,心意一动,毛孔闭合,能锁住一身精气神不漏。 出手时无声无息,看着软绵绵的一掌,实则劲力如针,能隔着厚棉被震碎人的内脏,杀人不见血。 这种人,体力悠长如马,感官敏锐如神,十几个持枪的大汉近身都未必能伤其分毫。 到了这一步,便被尊称为“宗师”。 在这乱世,一位暗劲宗师,无论是给军阀做座上宾,还是被洋行聘为供奉,那都是威震一方的大人物,地位堪比一地督军。 陆真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十二年,肖玉卿她竟然已经是暗劲宗师了? 想当年在学校,两人还是同窗,虽说家世有别,但在武道课上好歹还能过上几招。 如今十二年过去,人家已经是开宗立派的人物,自己却还在为了一日三餐,在这十里洋场卖苦力。 陆真心中感叹,脚下发力,车轮滚得飞快,只求早点把这尊大佛送到,拿钱走人。 不多时,车子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 一座气派的白色洋房映入眼帘。 雕花的黑铁大门紧闭,院子里停着黑色的小汽车,门口还站着穿号衣的门房。 “到了。” 陆真稳稳收住脚,将车把轻轻放下,身子顺势压得极低。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粉色短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快步跑了出来。 见着肖玉卿,那丫鬟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脆生生地喊道: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太太在厅里都等急了!” 说话间,她那双灵便的眼睛往旁边一扫,瞧见了那辆半旧的黄包车,还有那个满身汗味的车夫。 小丫鬟那张俏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快步上前,一边伸手去扶肖玉卿,一边捏着鼻子抱怨: “小姐,您怎么坐这种车回来呀?” “老爷明明派了那辆福特汽车去码头接您的,要是让旁人看见肖家大小姐坐这种脏兮兮的黄包车,多丢份儿啊。” 说着,她还嫌弃地瞪了陆真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肖玉卿神色淡淡,没接这话茬。 她理了理裙摆,轻声说道:“好了小冉,别多嘴。给车钱。” 名叫小冉的丫鬟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 她从袖口的荷包里摸出两块大洋,随手往陆真怀里一丢。 “拿着!” 小冉扬着下巴:“两块大洋,不用找了。剩下的赏你喝茶,以后眼招子放亮点,别什么人都敢拉,这地界也是你能随便进的?” 陆真双手接住那两块银元。 他没吭声,只是闷闷地回了一句: “谢了。” 说完,陆真弯腰拉起车把,调转车头,心中松了口气。 洋房门口。 小冉正准备帮自家小姐提皮箱,一抬头,却见肖玉卿并没有进门。 这位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大小姐,此刻目光望着那个车夫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小姐?” 小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疑惑地问道:“您看什么呢?” 肖玉卿摇了摇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没什么,进去吧。” ...... 第4章 吃人世道 送走了这尊大佛,陆真没敢歇着。 他拉起车,又一头扎进了寒风里。 只是这一回,他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每到一个茶摊歇脚,或是遇上嘴碎的熟客,他都会有意无意地把话茬往武馆上引。 洋城武风盛,武馆多如牛毛,但真正有真本事的,还要摸清门道。 一直跑到日头偏西,陆真的心里大致有了谱。 最后筛选下来,适合他的武馆,统共就三家。 第一家,是城中的“振威武馆”。 这就是早上报纸里登的那家。 馆主路子野,黑白两道通吃,教的是“形意拳”掺杂西洋拳击。 名气最大,学徒最多。 但价钱也是天价。 光是拜师礼就要五十块大洋,每月还得交十块的学杂费。 陆真只听了个响,就直接略过。 那是富家少爷镀金的地方,不是他这种苦哈哈能进的门。 第二家,叫“飞鹤门”。 馆主是个福建来的老拳师,以此闻名。 讲究身法灵活,借力打力。 拜师费二十块大洋,每月月钱五块。 这价钱咬咬牙也能凑,但陆真琢磨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他拉了十几年车,练的是一身笨力气,下盘虽稳,但身子骨早就定型了,不够灵便。 去学这种轻灵的功夫,那是事倍功半。 第三家,在城南老街,叫“铁臂武馆”。 馆主姓严,叫严铁桥。 这地方门面不大,甚至有些破败。 教的东西也简单粗暴,就是“盘龙桩”和“铁线拳”。 天天就是打熬气力,举石锁,插铁砂,还要配合药水拍打身体。 练出来的人,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听说那里出来的学徒,大多是去码头当工头,或者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 最关键的是价钱。 拜师费只要八块大洋。 但这还没完。 练硬功费身子,得用药水泡,还得吃肉补。 武馆里管一顿肉饭,加上药汤钱,每月得交四块大洋。 陆真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心里盘算开了。 “铁臂武馆,最适合我。” 他现在是练力境初期,本身就是靠着拉车练出来的腿脚和腰力。 硬桥硬马的功夫,正好能把这身死力气给串起来,练成整劲。 只要练成了,有了本事,赚钱的路子就宽了。 定下了去处,接下来就是钱的事。 陆真伸手探进怀里,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跑,加上之前攒的一点,手里大概有七块大洋。 今天运气好,拉了肖玉卿这趟肥差,得了两块赏钱。 这就是九块。 拜师费八块,倒是够了。 可进了门就要交当月的伙食药费,那是四块。 加起来得十二块。 这还没算留给小妹买煤买米的钱。 但陆真不慌。 “只要今晚结算一过,钱就够了。” 陆真把最后一口冷水灌进肚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明天一早,就去拜师。” 交了车,结了账。 陆真走出车行,脊背微微一塌,那条明明已经痊愈的右腿,又习惯性地变成了一瘸一点。 寒风扫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 回到猪笼巷口,气氛不对。 平日里这个时辰,巷口总有那几个纳鞋底的老妇,或是光着屁股乱跑的孩童。 今儿个,静得吓人。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露出一条条漆黑的门缝,一双双惊恐的眼睛躲在后头,死死盯着巷子当中的空地。 空地上,横着两卷破草席。 席子下头渗出暗红的血,很快就被寒风冻成了黑紫色的冰渣。 几个穿着黑短打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往手上吐唾沫,正是黑蛇帮的那伙人。 陆真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故意拖着伤腿,贴着墙根慢慢挪。 风里送来邻居们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惨呐……吴老六也是倔。”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利滚利哪是个头?黑蛇帮非要拿他那小孙女抵债。” “吴老六不肯,死死抱着那帮人的腿磕头求情,结果被活活打死在门槛上。” “那丫头也是个烈性子,眼看爷爷断了气,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一下子两条人命,这世道,不给人活路啊。” 陆真听着,眼皮垂得更低了。 在这猪笼巷,像陆真和吴老六这样的苦力汉子,能有一把子力气的,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论境界,常年干重活,不少青壮年其实都到了“练力初期”,单臂也有个一两百斤的蛮力。 眼前这几个黑蛇帮的混混,也不过就是这个层次。 若是大伙儿齐心,一拥而上,哪怕是用乱拳,也能把这几个吃人的恶狗打死。 可没人敢动。 谁都不傻。 打了这几个小的,后面还有老的。 黑蛇帮的帮主,那是实打实的“练力后期”高手,一身横练功夫,寻常刀棍都难伤分毫。 底下还有四大堂主,个个都是“练力中期”,单臂五百斤的力道。 虽说都没练出那一股“劲”,算不得真正的入了品的武者。 但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天。 练力境界,一层一重天。 中期打初期,就像壮汉打童子,若是到了后期,更是一人能扫平一条街。 这就是威慑。 这时候,那几个混混似乎是发泄完了。 领头的那个“三角眼”啐了一口浓痰,看着地上的草席,一脸的晦气相。 “真他娘的倒霉!人死了,钱没捞着,还得费劲处理尸体。” “走走走,赶紧找个地儿喝两杯,去去这死人味儿。” 几人转身欲走,三角眼的目光突然一扫,正好看见了贴墙根走的陆真。 “哟,这不是陆瘸子吗?” 三角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招了招手,“过来。” 陆真脚步一顿,慢慢挪了过去。 “几位爷。”他低着头。 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掌晃了晃:“今儿个爷心情不好,见血了,得去去晦气。把你下礼拜的利息,先交了吧。” 陆真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这是他明天拜师的钱。 少一块,都可能进不去那个门。 陆真脸上挤出一丝卑微的苦笑,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 “实在是对不住。” 陆真双手捧着那四块银元,递了过去。 “这就四块。这两天雪大,路不好跑,客人也少。” “少的那一块,您容我缓两天?哪怕宽限一天也行。” 三角眼一把抓过那四块大洋,放在手里掂了掂。 他斜眼瞅着陆真那一脸穷酸样,又看了看旁边地上的尸体,似乎是觉得再逼也没油水。 “四块?” 三角眼哼了一声,把钱揣进兜里,伸手用力拍了拍陆真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 “行,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那一块先记着。” “后天!后天要是见不着钱,这地上的席子,就给你也备一床!” 说完,几人嘻嘻哈哈地跨过尸体,扬长而去。 陆真站在寒风里,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胸膛里疯狂翻涌。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卷渗血的草席。 随后,他低下头,转过身,依旧一瘸一点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到了家门口,陆真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婉就站在门后头。 借着外头的一点雪光,陆真看见小妹的脸煞白煞白,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猪笼巷的板房墙壁薄,不隔音。 刚才外头的动静太大了。 那些骂声,吴老六的惨叫,还有最后头撞墙的那一声闷响。 她都听见了。 “哥……” 陆婉死死攥着陆真的衣角“吴爷爷他……是不是……” 陆真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 “别怕。都过去了。” “只要哥还在,谁也动不了你。” 陆婉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哥,你跑了一天,饿了吧?“我去做饭。今儿买了棒子面,还有昨儿剩的一点油渣。” 说完,她转身去了墙角的灶台。 陆真坐在床边,看着小妹忙碌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拉车十个时辰,奔行百四十里】 【获得:大洋+4,职业经验+10,体魄经验+5,通用经验+5】 【目前每日结算等级LV1,每日奖励额外X1倍】 今天这一趟跑得值。 特别是去了趟租界,那位肖家大小姐出手阔绰,光是赏钱就给了两块现大洋。 再加上一整天没歇脚,零零碎碎的铜板角子凑在一起,这一天的进项,竟然足足达到了四块大洋。 这是他拉车以来,赚得最多的一天。 陆真(30岁) 钱财:9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1(0/50) 技能:拉车 Lv.1(30/50) 体魄:身强体健 Lv.2(0/200) 通用经验: 5点 陆真的目光扫过面板,没有多看钱财那一栏,视线落在了最下方的“通用经验”上。 5点经验。 既然腿疾已好,体魄也到了“身强体健”的第二层,暂时不需要急着加点。 他的目光上移,定格在了“等级:每日结算Lv.1”上。 现在的效果是“每日奖励额外X1倍”。 若是能把这个等级提上去,变成两倍、三倍,那以后每天获得的经验和钱财,将会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这是长久之计。 陆真心中有了决断。 心念一动,那5点通用经验化作流光,注入了第一行。 【每日结算Lv.1(5/50)】 看着进度条往前跳了一小格,陆真关掉了面板。 吃过晚饭之后,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怀口,那里原本应该更鼓一些。 明天要去“铁臂武馆”拜师。 陆真的眼神在黑暗中冷得像冰。 “我的钱,没那么好拿。”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的风声小了些,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 月亮爬到了中天,陆真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妹,确信她不会醒来。 他从床底翻出一块压箱底的黑布,在布上抠出两个洞,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真紧了紧腰带,推开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猪笼巷漆黑的夜色中。 ...... 第5章 杀心自起 夜深了。 陆真摸到了一间歪脖子土房前。 这是那三个流氓里,其中一个的住处。 陆真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里头传来一阵阵如雷的鼾声。 睡死了。 门轴早已朽坏,虽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在呼啸的风声里,根本听不见。 他侧身钻了进去。 屋里一股子酸臭脚气味和劣质烧酒味。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陆真看见炕上躺着个人。 那汉子四仰八叉,领口大敞,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阎王爷已经站在了床头。 陆真走到炕边,右手紧了紧。 手里是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那是刚才在路边顺手捡的,趁手,沉实。 他盯着那汉子随着呼吸起伏的脖颈,眼神一凝。 陆真高高举起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那是喉骨碎裂的声音。 那汉子猛地瞪大了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暴出来,满脸都是惊恐和痛苦。 他张大嘴,本能地想要惨叫。 可喉咙断了。 “荷……荷……” 嘴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漏气声,一股股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涌。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 陆真没停。 他骑在汉子身上,面无表情,举起石头。 一下。 又是一下。 “砰!砰!” 石头砸进肉里的闷响,在这黑夜里格外瘆人。 汉子的挣扎越来越弱,脑袋已经被砸得变了形。 可陆真还在砸。 这世道邪乎,听说有武功练到高深的,或是吃了什么灵药的,生命力强得吓人。 不做绝一点,谁知道他会不会莫名其妙复活? 陆真咬着牙,一下接一下,直到那颗脑袋烂成了一团红白相间的浆糊,彻底看不出人样,他才停手。 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陆真粗重的喘息声。 刚才杀人的时候,脑子是热的,什么都不顾。 这会儿停下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陆真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心脏咚咚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蹦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不怪我……” 陆真盯着地上的尸体,嘴唇哆嗦着。 “不杀他们,我的钱就没了,我永远去不了武馆,永远是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车夫。” “不杀他们,小妹也会有危险。今天他们能逼死吴老六,明天就能逼死我。” “他不死,我就得死。” “是他逼我的。” 陆真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叨。 是他逼我的。 是他逼我的。 渐渐地,手不抖了。 这吃人的世道,心不狠,站不稳。 陆真爬起来,在那具尸体的怀里摸索了一阵。 摸到了。 两块大洋。 他把钱揣进兜里,捡起地上的石头,在尸体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血迹。 转身,出门。 去下一家。 …… 没过多久。 巷子里的另外两间破房里,也都没了活人的动静。 三角眼死得最惨,他在梦里就被陆真砸碎了太阳穴,连哼都没哼一声。 陆真从这三人身上,一共搜出了七块大洋。 有四块是他刚才交出去的,剩下的三块,是这帮人这一天的“收成”。 手里攥着大洋,陆真贴着墙根往回走。 刚走到巷子口那口老井边,脚步还没落下。 “啪!” 木棍抽在肉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女人极力压抑的痛呼,还有那个瘫子男人尖刻的咒骂。 “又不说话?装死是吧?那个野汉子是不是就喜欢你这死鱼样?” “啪!啪!” 又是几棍子。 陆真站在原地,胸膛里的那股气,本来杀完人已经顺了。 可听到这声音,火气“蹭”地一下又窜上了天灵盖。 一次,两次。 TMD还没完了是吧? 这破世道,恶人怎么就这么多? 陆真摸了摸脸,黑布还蒙得严实。 他眼神一狠,没再犹豫,转身直接冲向那扇破木门。 “砰!” 门板本来就朽了,被陆真一脚踹开,半扇门直接倒在地上。 屋里,油灯如豆。 何老三正趴在床上,手里举着一根胳膊粗的枣木棍,满脸狰狞。 沈云缩在墙角,衣衫不整,抱着头瑟瑟发抖。 见有人闯进来,还是个蒙面黑衣人,何老三愣了一下。 随即,那一脸的凶狠变成了恐惧。 “啊——!” 他张大嘴,刚发出半声尖叫。 陆真根本没给他机会。 两步跨作一步,身形如风。 还没等何老三手里的棍子落下,陆真一记飞踢,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嘭!” 这一脚,带着练力境初期的整劲。 何老三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从床上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土墙上。 墙皮哗啦啦往下掉,屋顶都在震灰。 何老三翻着白眼,一口气没上来,瘫软滑下。 陆真没停。 他上前一步,那只刚杀了三个人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何老三细瘦的脖子。 用力一拧。 “咔嚓。” 脆响。 何老三的脑袋诡异地歪向一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还没闭上,人已经没了气。 角落里,沈云瞪大了眼,死死捂着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陆真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动作麻利,转身拉开那个破柜子,把里面的几件破旧衣裳全都拽出来,扔得满地都是。 又把床头的枕头撕开,荞麦皮撒了一床。 还有桌上的碗筷,随手扫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入室劫财,杀人灭口。 现场做好了。 陆真没说话,也没停留,转身冲进夜色,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回到自家小屋,陆真迅速脱掉黑衣,塞回床底最深处。 换上睡觉的中衣,钻进被窝。 没过多久,外头乱了起来。 “杀人啦!” “何老三死啦!” 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户纸晃动。 又过了一会儿,巡捕房的哨子声响了。 陆真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片贫民窟,死了几个人,对巡捕房来说不算事。 尤其是这种寒冬腊月,冻死饿死的大有人在。 几个巡捕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衣服。 “入室抢劫。” “这年头流民多,指不定是哪个饿疯了的过江龙干的。” “行了,抬走抬走,别这儿晦气。” 甚至都没挨家挨户敲门盘问,更没人来查陆真这个瘸子。 案子就这么草草结了。 人群散去,巷子重新归于死寂。 陆真睁着眼,看着漆黑的房顶。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黑蛇帮那三个人,是为了活命,为了钱,非杀不可。 可这何老三……身上一个大子儿都没有,杀他图什么? 难道自己骨子里是个嗜杀的? 陆真缓缓摇了摇头。 ...... 第6章 资质天赋 次日,陆真起了个大早。 他没像往常那样拉车出门,而是打了一桶井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换上一身没有补丁的青布短打,脚上踩着昨儿新纳的黑布鞋。 把大洋贴身揣好,陆真出了猪笼巷,直奔城南老街。 老街尽头,便是“铁臂武馆”。 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敞开着,门口立着两根拴马桩。 牌匾有些旧了,但这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看着就有股子硬气。 一个穿着灰坎肩的汉子正靠在门框上剔牙。 见陆真走近,汉子也没摆架子,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干嘛的?” 陆真停下脚步,抱拳拱手:“这位师兄,我想学拳。” 汉子上下打量了陆真两眼。 见他虽不算魁梧,但骨架宽大,手掌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苦出身。 来铁臂武馆的,十个有八个都是这种人。 要么是码头扛包的,要么是拉车的,都想练个庄稼把式,好在大户人家谋个护院的差事。 汉子也没难为他,侧身让开路,随手指了指里头。 “进去吧。师父在后院喝茶。” “多谢。” 陆真跨过高高的门槛。 前院是个大演武场,地面铺着坚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几十个汉子正在里头练功。 有的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正举着几十斤重的石锁,“呼哧呼哧”地做着推举。 有的扎着马步,两腿像是生了根,哪怕大冷天,脑门上也蒸腾着白气。 还有几个围着一口大缸,在那儿用手掌狠狠拍打缸里的铁砂,“啪啪”作响。 汗臭味混合着跌打药酒的辛辣味,直冲鼻孔。 陆真没多看,穿过演武场,进了后院。 后院清静许多。 屋檐下,放着一张竹躺椅。 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正半躺在上头,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时不时嘬上一口。 这就是馆主,严铁桥。 看着有些散漫,不像个高手,倒像个晒太阳的富家翁。 陆真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严师傅。” 严铁桥眼皮都没抬,声音有些沙哑:“想学拳?” “是。” “规矩都懂吗?” “听人说过,但还要请师傅示下。” 严铁桥这才睁开眼,目光如炬,在陆真身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锐利得很,像是有钩子,把陆真的筋骨皮肉都看了个通透。 “根骨还行,就是年纪大了点。” 严铁桥收回目光,又嘬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钱够不够?” 陆真从怀里掏出那包大洋,双手捧着:“够。” 听到银元碰撞的声响,严铁桥坐直了身子。 “拜师费八块,这是给祖师爷的香火钱,交了就不退。” “以后每个月八块,这是你的伙食和药钱。” 陆真听到八块,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打听的是每月四块。 涨价了,还好昨天自己有所收获,这钱勉强够。 严铁桥伸出手指点了点桌子: “早上六点开门,练到中午十二点。” “中午管一顿饭,管饱,有肉。” “每十天,发一碗‘血气汤’,那是给你补身子、长力气的。” 说完,他看着陆真:“能受得了苦,就把钱放下。受不了,转身出门,我不留人。” 陆真盘算了一下。 这个安排正好。 上午练拳,中午还能蹭一顿好饭,省了家里的开销。 下午和晚上去拉车,虽然累点,但不耽误赚钱养家,也不耽误“每日结算”。 “我学。” 陆真没废话,数出十六块大洋,整整齐齐码在桌子上。 严铁桥扫了一眼那一摞银元,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他袍袖一挥,桌上的大洋便不见了踪影。 “行,是个爽快人。” 严铁桥重新躺回椅子上,冲着前院喊了一嗓子: “大奎!” “哎!师父!” 刚才门口那个剔牙的汉子快步跑了进来。 严铁桥指了指陆真:“这是新来的,叫陆真。交了钱了。” “你带带他,先教怎么站桩,领身衣裳。” 那个叫大奎的汉子咧嘴一笑,冲陆真招了招手。 “走吧,师弟。” 陆真再次向严铁桥抱拳行礼,随后转身跟上了大奎的脚步。 出了后院,大奎拍了拍陆真的肩膀,力道不小。 “既然进了门,就是自家兄弟。” “咱铁臂武馆没那些花花肠子,只要肯吃苦,肯练,总能出头。” 大奎领着陆真来到一间偏房,扔给他一套粗布练功服。 “换上吧。” 换好那一身粗布练功服,陆真走了出来。 衣服有些宽大,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皂角味,但这布料结实,透气,是个练功的好行头。 见大奎正靠在石锁上等着,陆真几步走上前,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看似随意地开了口: “大奎师兄,实不相瞒,早些年在学堂念书时,我也跟着教习练过几天庄稼把式,若是论起来,底子还是有一点的。” 大奎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结实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豪气。 “练过?那敢情好。” 他拍了拍身旁的石锁,发出“砰砰”的闷响。 “既然进了咱们铁臂武馆,不管以前学的是什么花拳绣腿,到了这儿,都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咱们这儿不讲虚的,所有人进门,都是从‘练力境初期’开始练。” 陆真点了点头,神色恭顺,接着问道: “师兄,那咱们馆里,主要教些什么手段?” 大奎直起身子,双手叉腰,神色间多了几分傲气: “咱们铁臂武馆,靠的就是两样绝活。” “一个是‘法’,叫‘盘龙桩’。那是用来站桩定根、搬运气血的,练好了,下盘稳如老树盘根。” “一个是‘打’,叫‘铁线拳’。这是硬桥硬马的功夫,练的是那两条胳膊,大成之后,双臂硬如生铁,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说到这儿,大奎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陆真面前晃了晃。 “不过,师弟你记住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你有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陆真眉头微皱。 “没错,就是两个月。”大奎沉声道,“在这两个月里,不论是那‘盘龙桩’,还是‘铁线拳’,你只要能把其中一样练到‘入门’,就算过关。” “或者……” 大奎顿了顿,目光在陆真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他的分量。 “或者你能把身子骨练通透了,直接从‘练力境初期’突破到‘练力境中期’,那也算你本事,照样能留下来。” 陆真心里盘算开了。 练力境,一层一重天。 这世上习武的人多如牛毛,可能把力气练整了,从初期跨到中期的,十个里面也就一两个。 那可是要水磨工夫,日积月累地打熬,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 两个月就想突破? 除非是那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或者是拿名贵的药汤当水喝。 对自己这种穷苦出身的人来说,这条路,难如登天。 大奎见陆真不说话,以为他被吓住了,便又缓和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诱惑: “你也别嫌严。只要你过了这一关,就能成为咱们武馆的‘入门弟子’。” “到了那时候,师父才会真正把你当自家人,手把手教你真东西。” “而且……”大奎压低了声音,“成了入门弟子,以后就在馆里吃住,一分钱学费不用交,每个月还发大洋补贴!” 陆真眼睛一亮。 不用交钱,还发钱,还能学真本事。 这才是他想要的。 至于突破境界,那是以后长远的事,急不得。 眼下最稳妥的路子,就是在这两个月里,死磕那“盘龙桩”或者“铁线拳”,务必练到入门。 只要入了门,成了真传,这脚跟才算是真正站稳了。 陆真深吸一口气,冲着大奎重重抱了一拳: “多谢师兄提点,我明白了。” “还请师兄教我!” “看仔细了。” 大奎走到演武场的一处空地,深吸一口气,原本随意的神色瞬间收敛。 他双脚猛地一顿,脚掌像是生了根,死死扣住地面。 “这是‘盘龙桩’。讲究的是‘身如游龙,根扎九泉’。” 只见大奎脊背微微弓起,随着呼吸,那条大脊椎骨竟好似活物一般,轻微地起伏蠕动。 大腿肌肉紧绷,裤管被撑得满满当当,整个人看着不像是在站着,倒像是一条盘起来准备暴起的巨蟒。 紧接着,大奎低喝一声,气沉丹田。 “呼!” 他双臂猛地探出,如同两条铁鞭甩在空中。 “这是‘铁线拳’。硬桥硬马,力从地起,劲贯指尖。” “啪!啪!啪!” 一连三拳,每一拳打出,空气中都炸起一声清脆的爆响,那是衣袖甩动和劲力透出的声音。 演示完毕,大奎收势吐气,面不红气不喘。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练得满头大汗的新学徒,对陆真说道: “你看他们。” 陆真转头看去。 那几个学徒也在站桩,可是身子要么僵硬得像块木板,要么抖得像筛糠。 打拳的时候更是只有一股蛮力,看着呼呼生风,却没有任何章法,打几下就得停下来喘气。 “看出来了吗?” 大奎沉声道:“他们那叫‘瞎练’,只有个花架子。” “而我刚才那样的,皮膜鼓荡,拳出有声,才叫‘入门’。” “只有练出那一声脆响,才算是把劲练整了。” 陆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这中间的差距,明眼人一看便知。 “行了,你也试试。” 大奎退到一边,双手抱胸看着。 陆真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大奎的动作,走到了空地中央。 他先是试了试“盘龙桩”。 双脚分开,膝盖微曲,想要模仿那种脊椎如龙的感觉。 可身子刚一沉下去,就觉得浑身别扭。 多年的拉车生涯,让他的腰背肌肉早就僵死了,这会儿强行去扭,只觉得酸痛难忍,根本盘不起来。 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腿就开始打摆子。 陆真咬牙坚持了一会儿,然后变桩为拳,试着打了一套“铁线拳”。 “呼!呼!” 拳风倒是挺大,毕竟有着“练力境初期”的底子。 但是动作僵硬,发力不顺,别说脆响了,连那个架子都显得有些歪歪扭扭,看着和旁边那些新学徒没什么两样。 一套打完,陆真微微有些气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停下动作,看向大奎。 大奎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依然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还行,第一次能把架子摆全了,就算不错。” 他走过来拍了拍陆真的肩膀:“练武这事儿,急不来。先把动作记熟了,回去多琢磨。” “你先自己练着,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大奎也没再多指点,转身便去了石锁那边。 陆真也没气馁。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斤两。 没有面板加持,自己也就是个稍微强壮点的普通人。 …… 后院,屋檐下。 严铁桥并没有像刚才那样闭目养神。 他手里端着紫砂壶,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正透过门厅的缝隙,远远地看着演武场上的陆真。 这是他的习惯。 每一个新入门的弟子,第一次练拳时的表现,往往就能定下一辈子的前途。 有人天生筋骨柔软,一学就会;有人悟性极高,一点就通。 严铁桥看着陆真那僵硬的桩功,还有那笨拙的拳法,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后又很快舒展开。 “架子太死,腰马不合。” “到底是岁数大了,三十岁的‘老童生’,骨头缝都长死了。” “拉车的出身,力气是有,可惜都是僵劲,想要练活,难如登天。” 他在心里默默道....中下之资。 别说两个月,就是给他两年,也未必能成。 “罢了,权当是多收了一份伙食费吧。” 严铁桥嘬了一口茶,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管前院的事。 ...... 第7章 学究武夫 日头越升越高。 演武场上的黄土被晒得滚烫,冒着一股土腥味。 陆真还在站那“盘龙桩”。 他的双腿开始打摆子,肌肉绷到了极限,在发出哀鸣。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也不敢伸手去擦。 大奎师兄说过,站桩就是这口气。 气一泄,桩就散了,之前站的功夫也就白费了。 陆真咬着牙,死死撑着。 周围那几个新来的年轻学徒,早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了。 只有陆真还在坚持。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拿白花花的大洋换来的。 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当——!当——!” 后院传来一阵敲锣声。 那声音像是天籁。 “开饭了!” 大奎吼了一嗓子。 演武场上的人群瞬间活了过来,一个个像是饿狼一样,丢下石锁,拔腿就往西边的伙房跑。 陆真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松劲,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不敢慢。 去晚了,肉可能就没了。 伙房里热气腾腾。 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真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雷。 他拿了个豁口的粗瓷大碗,排到了队尾。 轮到他时,掌勺的胖师傅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铁勺稳稳落下。 满满一大碗杂粮饭,那是高粱米掺着棒子面,顶饿。 然后是一大勺白菜豆腐炖粉条,油水足,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 最上面,盖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红烧肉。 那肉肥多瘦少,颤巍巍的,炖得红亮透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最后,还有一碗撒了葱花的骨头汤,虽然肉不多,但这汤是用猪大骨熬了一宿的,奶白奶白的,最补钙。 陆真端着这一托盘吃食,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先是端起那碗骨头汤,也不怕烫,仰头灌了一大口。 “哈——”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和疲惫。 舒服。 接着,他夹起那块红烧肉,一口咬下去。 肥油在嘴里炸开,软糯香甜,一点都不腻。 陆真眯着眼,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这种油水充足的饭菜,他这十几年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敢想一想。 如今在武馆里,却能顿顿吃到。 这钱,花得值。 正吃得香,旁边桌子有人坐了下来。 陆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 但这一眼,却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在一群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糙汉子里,这人干净得有些过分。 面白如玉,眉眼细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也穿着武馆那种粗布练功服,但领口和袖口都整理得平平整整,硬是穿出了一种长衫马褂的斯文气。 只是此刻,这青年手里正拿着一本巴掌大的线装小册子。 另一只手捏着根极细的炭笔,在纸上轻轻勾画。 他眉头微蹙,嘴唇轻动,似是在算计什么极要紧的事。 “一副‘活血散’三块大洋,若是去‘回春堂’抓散药自己熬,能省下八角……” “若是将这二两当归折成钱,再减去那三钱损耗……” 那青年手中的炭笔悬在半空,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嘴里念念有词,却迟迟落不下笔。 他纸上画的那些符号,旁人看着跟鬼画符似的,若是大奎凑过来,定以为是什么高深的武功秘籍。 可陆真只瞟了一眼,神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那是代数。 而且还是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 放在这年头,确实是新学,一般人见都没见过。 他咽下嘴里的肥肉,见那青年急得脑门冒汗,忍不住开口道: “那个根号开不尽,你把那个常数项移到等号右边,配个方试试。” 青年一愣,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按照陆真的话,在纸上飞快地划拉了两下。 几息之后。 青年猛地一拍大腿,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眼睛亮得像灯泡。 “成了!解出来了!” “妙啊!原来还能这么算!” 他激动得有些失态,转过头看着陆真,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这位兄弟,没想到你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这洋人的算学你也懂?” 陆真摆了摆手,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 “以前上学时听过几耳朵,算不得懂。” 青年却不管这些,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小册子,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这才郑重地向陆真拱手行礼。 “在下顾言之。” “今日多谢兄弟指点。若不是你这一句话,我今儿个回去,怕是又要挨我家老头子的板子了。” 陆真有些纳闷:“来这儿练武的,大多是求个防身立命,怎么你还要做这些学问?” 顾言之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身干净得过分的衣裳: “我家老头子是个生意人。他总说‘习武是末流,算账才是根本’。” “我若想来练武,就必须得把每天的账目算清楚,还得做完他布置的算学题。” “做不完,就不许吃饭,更不许练拳。” 说完,他叹了口气,却又很快振作起来,冲陆真笑道: “不过今儿个多亏了兄弟,这题解了,我下午便能安心站桩了。” 陆真看着眼前这个斯斯文文的富家少爷,心里暗暗咋舌。 这年头,穷人练武是为了活命,富人练武还得先考数学。 一边在那儿哼哧哼哧地打熬筋骨,一边还得脑子里转着方程算账。 这也是个狠人。 “陆真。” 陆真报了名字,没再多聊,端起餐盘站起身。 “顾少爷慢用,我还有活儿,先走了。” “陆兄弟慢走!” …… 出了武馆,日头已经有些偏西。 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 陆真紧了紧身上的坎肩,直奔顺发车行。 虽然上午练了一上午的拳,身子有些乏,但他没打算歇着。 那十六块大洋花出去了,兜里比脸还干净,得赶紧挣回来。 领了车,上了路。 这一跑起来,陆真就觉出不一样来了。 上午刚练的“盘龙桩”,虽然只是个皮毛,但他刚才拉车起步那一下,下意识地就用上了桩功里的劲。 脊背微弓,大腿发力,脚掌扣地。 以前拉车,靠的是膝盖硬顶,跑久了关节生疼。 现在,那股力像是从脚后跟直接传到了腰上,再送到车把上。 “呼——吸——” 配合着呼吸的节奏,车轮滚滚向前。 陆真只觉得脚下生风,那辆沉重的黄包车在他手里轻得像个玩具。 跑了十几里地,身上热烘烘的,却没像以前那样喘得像风箱。 “师傅,去大世界!” “好嘞,您坐稳!” 这一下午,陆真跑得飞快。 不管是拉胖子还是拉货物,他都应对自如。 甚至有几个客人下车时,还夸他这车拉得稳,特意多赏了两个铜板。 一直跑到天色擦黑,街上的路灯亮起。 陆真找了个僻静处数了数钱。 扣掉车份子,手里竟然剩下了一块现大洋,还有一把零碎的铜角子。 半天时间,挣了一块多。 这若是放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 到底是练过武的,这力气变了现,就是实打实的好处。 …… 回到猪笼巷,夜已经深了。 陆真买了几个热烧饼,又给小妹带了串糖葫芦。 进了屋,看着小妹吃得开心,陆真心里也踏实。 简单的洗漱过后,他躺在床上。 那行熟悉的淡蓝色字迹,再次浮现。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武馆习武三个时辰,拉车四个时辰,奔行六十里。】 【获得:大洋+1.2,职业经验+15,体魄经验+10,通用经验+5!】 【目前每日结算等级LV1,每日奖励额外X1倍】 【陆真(30岁)】 钱财:2.4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1(5/50) 技能: 拉车 Lv.1(45/50) 盘龙桩Lv.1(5/50) 铁线拳Lv.1(5/50) 体魄:身强体健 Lv.2(20/200) 通用经验:10点 ...... 第8章 千里之行 看着面板上新出的两行字,陆真的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技能栏里,赫然多了【盘龙桩 Lv.1】和【铁线拳 Lv.1】。 这说明,这面板不光能结算大洋和经验,还能将他学到的本事数据化。 旁人练武,讲究根骨、悟性,若是资质愚钝,哪怕练上一辈子,也可能卡在某个瓶颈,寸步难行。 但他不一样。 只要有了这个度条,他的天赋就没有上限。 只要肯练,只要肯肝,经验值就会一点点往上涨。 没有瓶颈,没有门槛。 “积跬步,以致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 陆真握了握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他终将靠着这面板,一步步走到武道的山巅,看一看那上面的风景。 不过,路得一步步走,饭得一口口吃。 激荡的心情平复下来,陆真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10点“通用经验”上。 现在的关键,是滚雪球。 陆真没有犹豫,意念一动,将这10点经验全部加在了【每日结算等级】上。 【每日结算Lv.1(15/50)】 虽然还没升级,但这是长远的投资。 只有把这个等级提上去,日后的奖励倍数才会更高,强者恒强,富者恒富,这就是根本。 做完这一切,陆真闭上眼,沉沉睡去。 …… 翌日。 天色微亮,陆真便醒了。 他在院子里打了一通拳,活动开了筋骨,便准备出门去铁臂武馆。 刚推开门,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便顺着风灌进了耳朵。 声音是从斜对面,沈云家的方向传来的。 陆真眉头微皱,关好门,转身看去。 只见何家那扇早已破碎的木门前,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门口堵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这人留着两撇鼠须,身形干瘦,手里捏着把折扇,明明是大冷天,却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扇着。 沈云正站在门槛里,手里死死抓着那把剪刀,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沈氏,你别不知好歹!” 那中年男人把折扇一合,指着沈云的鼻子骂道: “我是何老三的堂兄,那就是这何家的族长!” “如今老三死了,他没儿子,那就是绝了户!” “按咱们乡下的老规矩,这就是‘吃绝户’。这房子,这地契,那都是何家的祖产,跟你一个外姓妇人有什么关系?” 沈云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倔劲: “这是我和老三的家……房契上也有我的名字……” “我呸!” 中年男人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满脸的不屑: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三活着,你是何家人;老三死了,你就是个外人!” “识相的,赶紧收拾你的破烂滚蛋!要是惹恼了我,信不信我把你卖到窑子里去抵债?” “我想起来了,老三生前好像还借了我五块大洋没还呢,正好拿这房子抵了!” 周围的邻居窃窃私语。 “这不是何老大的堂兄何贵吗?听说是个放印子钱的,心黑着呢。” “造孽啊,何老三尸骨未寒,这就来抢房子了。” “孤儿寡母的,哪斗得过这种无赖……” 陆真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何老三才死了一天。 这帮所谓的亲戚,不像亲人,倒像是闻着血腥味来的秃鹫。 “啪。” 就在何贵的手快要抓到沈云头发的时候,一只大手横插进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何贵只觉得手腕上一紧。 “谁啊!敢管闲事……” 何贵大怒,猛地转过头,一对倒三角眼瞪了起来。 可当他看清身后那人的模样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汉子,身材挺拔,眼神冷得像冰。 是那个拉车的陆瘸子? 不对。 何贵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陆真胸前。 那件崭新的练功服上,左胸口处绣着两个拳头大小的黑字——“铁臂”。 字迹苍劲,透着股子凶气。 何贵是个在街面上混的老油条,自然认得这是什么。 那是城南“铁臂武馆”的号衣。 在这洋城,若是惹了巡捕房,塞点钱或许能了事。 可若是惹了这些开馆授徒的武师,那是真会被打断手脚扔进江里的。 这帮练武的,脾气都爆,下手没轻重,而且极为护短。 “松……松手。” 何贵脸上的嚣张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腰也弯了下去。 “哎哟,这位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我这跟自家弟妹商量家事呢,没别的意思。” 陆真面无表情,手上一松,随手一甩。 何贵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揉着发红的手腕,疼得直吸凉气。 他忌惮地看了陆真一眼,又看了看那身号衣,心里直犯嘀咕。 这陆瘸子什么时候进了武馆? 看这架势,怕是真练出点门道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何贵眼珠子一转,冲着陆真拱了拱手,干笑道: “既然是有武馆的兄弟出面,那这面子我得给。”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沈云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算你运气好!咱们走着瞧!” 撂下这句狠话,何贵把折扇往腰里一插,缩着脖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门口安静下来。 沈云身子一软,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 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 “小陆……谢……谢谢你了。” 若是没有陆真,今天这房子怕是真保不住,她也真会被卖了。 陆真叹了口气。 “举手之劳。” “以后把门窗关紧点。” 说完这句,陆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巷子口走去。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们这才回过神来。 几个老住户看着陆真的背影,眼睛瞪得老大。 “哎?你们看,陆瘸子的腿……” “真的好了!一点都不瘸了!” “乖乖,不仅腿好了,还穿上了武馆的衣裳。这是遇到贵人,要出息了啊。” “我就说这小子以前看着就跟咱们不一样,是个能成事的。” 有人羡慕,有人惊叹。 但人群里,也总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 那胖婶嗑着瓜子,眼皮一翻,朝着沈云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的不屑。 “切,什么出息不出息的。” “你们没瞧见吗?刚才那眼神,两人眉来眼去的。” 旁边一个闲汉嘿嘿一笑,接茬道: “可不是嘛。何老三尸骨未寒,这就勾搭上了。” “我说这陆真平时独来独往,怎么偏偏这时候强出头?原来是惦记上这俏寡妇了。” “啧啧,这年头,有些女人啊,看着老实,骨子里就是个骚货……” 风言风语,像是阴沟里的老鼠,细碎而恶毒。 沈云咬紧嘴唇,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剪刀,转身进屋。 到了铁臂武馆,日头刚把演武场的黄土晒热。 学徒们正如往常一样,哼哧哼哧地举着石锁,或是排队去插铁砂。 陆真刚换好练功服出来,正绑着腰带,一道干净的人影就凑了过来。 是顾言之。 这富家少爷今儿个看起来红光满面,见着陆真,眼睛都在放光。 “陆兄!神了,真是神了!” 顾言之也不嫌弃陆真身上的汗味,压低声音兴奋道: “昨儿个我回去,照你说的那个‘配方’法子把题解了,呈给我家那位请来的洋教习看。” “你猜怎么着?那蓝眼睛的老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直夸这思路清奇又简练,连问我是不是背着家里偷偷去上了洋学堂。” 顾言之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得意:“我也没说破,只说是偶得高人指点。昨晚老头子难得没骂我,晚饭都多赏了我个鸡腿。” 陆真系好腰带,淡淡一笑:“有用就好。” “有用!太有用了!”顾言之连连点头,“以后我有不会算的,还来找你。” 寒暄两句,便是正课。 大奎师兄拎着那根手指粗的藤条,在场子里转悠,看见谁偷懒就是一下子。 陆真和顾言之并排站在角落里,练那“盘龙桩”。 顾言之虽说是个算账迷,但这身子骨确实是好。 只见他双脚抓地,脊背一弓,那条大脊椎骨活灵活现地蠕动,随着呼吸起伏,还真有几分大奎师兄说的“游龙”韵味。 再看他打“铁线拳”。 “啪!啪!” 手臂甩动间,虽不如大奎那般炸响,但也清脆悦耳,劲力通透。 这便是天赋。 人家从小锦衣玉食,肉蛋奶没断过,筋骨养得软韧,再加上脑子活,学什么都快。 反观陆真。 三十岁的身子,早就定了型。 哪怕现在腿疾好了,可那十几年的僵劲还在。 站桩时,腰背硬得像块铁板,怎么扭都别扭;出拳时,也是呼呼带风的蛮力多,脆劲少。 大奎走过来,看了看顾言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点意思了。” 转头看向陆真,大奎眉头微皱,用藤条点了点陆真的后腰: “松!要松!这里是一块死肉,怎么传劲?” “是,师兄。” 陆真也不恼,更不气馁。 他看着顾言之那标准的架势,心里波澜不惊。 天赋这东西,羡慕不来。 但他有面板。 你练一遍是一遍,我练一遍,那就是实打实的经验值。 只要肝下去,哪怕是块朽木,也能盘成铁疙瘩。 …… 一晃眼,七八天便过去了。 这几天日子过得规律而枯燥。 天不亮起床练拳,上午在武馆受折磨,中午蹭顿饱饭,下午晚上去拉车赚钱。 风雪也没停过,陆真的手背上冻裂了好几道口子,又被汗水杀得生疼。 可他乐在其中。 晚上回到破板房,关上门,陆真坐在床边,唤出了面板。 【陆真(30岁)】 钱财:17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2(50/200) 技能: 拉车 Lv.1(45/50) 盘龙桩Lv.1(40/50) 铁线拳Lv.1(40/50) 体魄:身强体健 Lv.2(100/200) 通用经验:0点 看着这行数据,陆真长舒一口气。 钱袋子鼓起来了,手里有了十七块大洋,这在猪笼巷算是一笔巨款。 技能那一栏,“盘龙桩”和“铁线拳”都到了40点,眼看着就要突破Lv.1。 身体里的感觉最是明显。 原本那种僵硬感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掌控感。 现在他一拳打出去,偶尔也能带出一点脆响。 最关键的是那个“每日结算等级”。 已经达到了2级。 到时候,每日奖励翻倍,不管是经验还是钱,都是双倍的进账。 那就是起飞的时候。 …… 第9章 世态炎凉 次日中午。 武馆的伙房里格外热闹。 今儿个是逢十的日子,有加餐。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大桶黑乎乎的药汤,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还有点血腥气。 这就是“血气汤”。 听说是用几种活血的草药,加上新鲜的鹿血或者是猪心血熬的。 陆真端起碗,那是满满一碗紫黑色的汤汁。 周围的师兄弟们有的捏着鼻子往下灌,有的苦得龇牙咧嘴。 陆真没犹豫,仰头一口气喝干。 “咕咚。” 汤汁入喉,又腥又苦,还有点辣嗓子。 可刚落进肚里,就像是一团火烧了起来。 一股热烘烘的气流从胃里散开,直冲四肢百骸。 上午练拳留下的酸痛,被这热气一冲,顿时消散了大半,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好东西。” 陆真舔了舔嘴唇,这八块大洋的学费,光是这就值回票价。 正回味着,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依然是顾言之。 他把餐盘放下,那碗血气汤只喝了一小半,显然是受不了那个味。 顾言之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线装小册子,推到了陆真面前。 “陆兄,江湖救急。” 顾言之苦着脸指了指册子上的一道题:“这道几何题我想了一上午了,那是怎么画辅助线都不对,脑仁都疼。” 陆真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道求圆柱体截面面积的题。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点汤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别想复杂了。你从这里做条垂线,连成个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一算就出来了。” 顾言之盯着那水渍看了半晌。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原来这么简单!” 他一把抓过小册子,飞快地记了几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随后,顾言之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吹得响的“袁大头”。 “当”的一声,按在陆真面前。 “陆兄,这是润笔费,规矩我懂。” 陆真看了看那块银元,又看了看顾言之。 一块大洋。 他在外面拉车,得顶着风雪跑上大半天,还得运气好才能挣到。 而在这儿,动动嘴皮子,画条线,钱就来了。 果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多谢。” 陆真没矫情,伸手将银元收进怀里。 这就是各取所需。 下午的风越发紧了。 陆真拉着车,在街面上飞奔。 刚路过大世界门口,一个挥舞着报纸的半大小子便扯着破锣嗓子喊开了。 “号外!号外——!” “市政厅急令!为防城外哗变,北边水闸已开!” “数万流民入城!警备厅提醒市民,早闭门窗,莫要去偏僻处!” 街面上顿时乱了套。 没过多久,陆真便瞧见了那些流民。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从地沟里涌出的老鼠,顺着大马路边沿往前挪。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有的拖家带口,背着破烂铺盖卷;有的手里拄着棍子,见着路边的包子铺或是烧饼摊,那双昏黄的眼珠子里就冒出惨绿的光,直勾勾地盯着,透着股想吃人的狠劲。 巡捕房的队列呼啸而过,警棍打在肉上的闷响夹杂着惨叫声,此起彼伏。 陆真心里一沉。 世道乱了。 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这么多条命要活,进了这洋城,指不定要生出多少祸端。 他没心思再拉活,把车送回车行,揣着买好的几个热馒头,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天色擦黑。 猪笼巷本来就暗,今儿个更是透着股阴森。 还没走到家门口,陆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平日里冷清的巷子深处,多了不少生面孔。 几个蓬头垢面的汉子,缩着肩膀,正围在他家那间破板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门缝里瞅。 那眼神,不像好人。 陆真刚要发作,却见自家门口杵着两个人,正如门神一般挡在那儿。 一个是住在隔壁卖烂菜的马大叔,手里抄着一根平时挑菜用的扁担。 另一个是巷口的皮匠小吴,手里攥着把修鞋用的锥子,一脸警惕。 “去去去!看什么看!” 马大叔挥舞着扁担,冲着那几个流民吼道: “这里没吃的!赶紧滚!再不滚我喊巡捕了!” 那几个流民也不怕,嬉皮笑脸地往前凑,眼睛直往屋里瞟。 “老东西,别多管闲事。” “我们就讨口水喝,听说屋里就一个小丫头……” “找死!”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 陆真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那几个流民一惊,回头看来。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逼了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还不算什么。 最让他们眼皮子乱跳的,是这汉子身上那件青布练功服。 胸口上,“铁臂”两个大字,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武馆的人!” “快走!” 流民虽然饿,但也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这种练家子,下手最黑,打死个把流民跟踩死只蚂蚁一样,还没地儿说理去。 几人对视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一哄而散,钻进黑影里不见了。 见流民跑了,马大叔和小吴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什。 “哎哟,小陆……哦不,陆师傅,你可算回来了。” 马大叔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脸上堆起笑: “刚才这帮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在门口转悠,我看婉儿姑娘一个人在家,怕出事,就叫上小吴过来帮着守一守。” 小吴也把锥子别回腰里,拱了拱手,语气里透着恭敬: “是啊陆哥。这年头乱,这帮流民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咱们街里街坊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陆真看着这两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马大叔以前见了他,总是嫌他车挡路,没少给白眼。 小吴更是从没正眼瞧过他这个瘸子。 可今天,这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陆真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马叔,多谢吴兄弟。” “今日若是没有二位仗义出手,我家小妹恐怕真要遭了难。”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还热乎的纸包,拿出四个白面馒头,一人塞了两个。 “天冷,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个馒头,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填填肚子。” 看着那又大又白的馒头,两人的眼睛顿时直了。 现在粮价飞涨,这白面馒头可是精贵物。 “这……这怎么好意思……” 马大叔嘴上客气,手却抓得紧紧的,生怕陆真收回去。 “陆哥太客气了!以后有事您说话!”小吴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千恩万谢之后,两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陆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发冷。 他转身敲了敲门。 “小妹,开门,是我。” 进了屋,陆婉正缩在墙角,手里攥着剪刀,小脸煞白。 见是大哥回来,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陆真怀里。 陆真拍着小妹的后背,轻声安抚,心里的念头却在翻涌。 这就是现实。 以前他是个瘸腿车夫,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连那几个流氓都敢骑在他头上拉屎。 除了沈云姐时不时送碗热粥,这偌大的猪笼巷,几百户邻居,没一个人对他伸过手。 可如今。 他腿好了,进了武馆,穿上了这身代表着力量和身份的皮。 这些人立马就变了脸。 主动帮着看家护院,一口一个“陆师傅”、“陆哥”,叫得比亲爹还亲。 所谓的远亲不如近邻,说到底,还是看人下菜碟。 你硬了,身边就全是好人。 你软了,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陆真摸了摸胸口那“铁臂”二字的刺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道,只有把拳头练硬了,才是真的。 其余的,都是虚的。 ...... 夜深了,风还在刮,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散出一点暖意。 陆真坐在床边,看着那扇用木棍顶住的房门,眉头始终没松开。 这木门太薄了。 挡得住风雪,挡不住人心。 外头涌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人一旦饿急了眼,那就不是人,是野兽。 今天有马大叔他们帮忙,那是看在他这身“铁臂”号衣的面子上。 可若是哪天他不在,或者那帮流民真的成了群,这点面子怕也不顶用。 陆真的目光穿透墙壁,看向了斜对面。 沈云那边,情况更糟。 孤儿寡母,又是遭了难的俏寡妇,在那帮恶人眼里,就是待宰的肥羊。 陆真心里动了个念头。 第10章 瓜田李下 要是能让沈云过来住就好了。 白天他去武馆或者拉车,家里就小妹一个人,他不放心。 若是沈云在,两个女人家关起门来,哪怕有个响动,也能互相照应一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真掐灭了。 他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事? 瓜田李下,人言可畏。 这猪笼巷里,别的没有,嚼舌根的闲汉婆姨却不少。 沈云刚死了男人,要是这就搬进他这个单身汉的屋里,哪怕是为了避难,也说不清。 到时候,那些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脊梁骨都能被戳断。 “唉。” 陆真叹了口气。 这事急不得,也不好开口。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自己的本事练上去。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陆真的眼睛猛地一亮。 昨天他把“每日结算等级”升到了Lv.2,今天是第一次享受这个加成。 字迹缓缓跳动,内容让人心跳加速。 【今日结算:武馆习武三个时辰,拉车四个时辰,奔行五十里,指点算学一次。】 【基础收益:大洋+1.5,职业经验+15,体魄经验+10,通用经验+5】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2(每日奖励额外X2倍)】 【最终获得:大洋+3,职业经验+30,体魄经验+20,通用经验+10!】 看着那个“X2倍”和最终的数字,陆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翻倍了! 真的全是翻倍! 以前辛辛苦苦一天,也就是一块多大洋,几点经验。 现在,哪怕干同样的活,收益却是之前的两倍。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成长的速度。 一天顶别人两天,甚至顶别人十天。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面板随之一变,显示出了最新的属性。 【陆真(30岁)】 钱财:21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2(50/200) 技能: 拉车 Lv.2(50/200) 盘龙桩Lv.2(50/200) 铁线拳Lv.2(50/200) 体魄:身强体健 Lv.2(140/200) 通用经验:20点 陆真翻身下床,没有惊动睡熟的小妹,轻手轻脚地来到了院子里。 昨晚的“双倍结算”,不仅仅是面板上数字的跳动。 那一股股热流钻进身体,化开了筋骨里的僵硬,填补了肌肉里的亏空。 此时此刻,陆真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舒坦。 “试试这Lv.2的功夫。” 陆真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他摆开架势,双脚抓地,正是“铁线拳”的起手式。 以前是Lv.1的时候,他出拳虽然有力,但那是死力气,直来直去,胳膊像是两根木棍插在肩膀上,转折之间总有一股生涩感。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真腰身一拧,脊背的大筋猛地一弹。 力从脚跟起,顺着腿,过腰,冲向脊背,最后贯通到手臂。 “呼!” 这一拳打出去,竟然带起了一阵急促的风声。 那种生涩感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顺滑。 就像是生锈的铁链子被上了油,虽然还沉重,但已经能转得动了。 陆真眼神一凝,动作不停。 他脚踏七星,身形游走,双臂如同两条粗大的铁鞭,在空气中甩动。 越打越顺,越打越快。 体内的气血开始翻涌,原本有些寒凉的身子,此刻像是个火炉子,热气腾腾。 “就是现在!” 陆真心中一声低喝,全身劲力猛地拧成一股绳。 他右脚重重一跺,地面微颤。 右拳如炮弹般轰出,直刺前方的空气。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小院里炸开。 这一声,短促,有力,像是鞭子抽在空中,又像是干柴在火里爆裂。 陆真收拳而立,看着自己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俗话说,千金难买一声响。 这是练武之人的门槛。 只有把全身松散的劲力练整了,出拳的速度和爆发力达到一定程度,皮膜震荡空气,才能打出这脆生生的一响。 以前他虽然力气大,但那是蛮力,打空气只有呼呼的风声,那是“闷拳”。 如今这一声脆响,说明他进步不小。 “不过,还不够。” 陆真的喜色很快收敛,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了那天在武馆,大师兄大奎演示的场景。 大奎师兄打拳时,那是连珠炮似的。 “啪!啪!啪!” 一连三声脆响,声声入耳,连绵不绝。 而且大奎的声音更响、更透,那是把劲力练到了骨髓里,随手一挥就是炸雷。 武馆的规矩定得死。 要想成为“入门弟子”,吃住全包还拿钱,那就得把这铁线拳练到“三响”的境界。 只有三响,才算把这套拳法练通了。 “我现在是Lv.2,才有一声响。” 陆真心里盘算着,“看来,想要达到三响的入门标准,这技能等级至少还得往上提。” 哪怕有了面板,这武道之路,也不是一步登天的。 练完了拳,陆真没有停歇,紧接着又站起了“盘龙桩”。 双脚分开,膝盖微曲,脊背弓起。 这一站定,感觉又变了。 Lv.2的盘龙桩,让他对身体的掌控更进了一步。 以前站桩,那是死撑,全是靠膝盖和肌肉硬顶,站一会儿就腿抖如筛糠,腰酸背痛。 现在,他能感觉到脊椎骨微微发热,像是一条刚睡醒的蛇,开始轻轻蠕动。 呼吸之间,胸腹起伏,隐隐约约能配合上脊背的动静。 那股子从脚底升起的热气,顺着脊柱往上爬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效率高了。 以前站半个时辰才能养出的一丝气感,现在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有感觉。 陆真闭着眼,细细体悟着身体的变化。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身形却稳如磐石,不再像初学时那样摇摇晃晃。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陆真缓缓收功,长吐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一条白线,久久不散。 “还是差火候。” 陆真摇了摇头。 虽然比以前强了太多,但他心里清楚,距离大奎师兄那种“身如游龙,根扎九泉”的境界,还有不小的差距。 他的“龙”,还是一条没睡醒的懒龙。 他的“根”,也没扎得太深。 Lv.2虽然让他脱胎换骨,但也只是让他从一个门外汉,变成了一个稍有根基的学徒。 想要真正推开那扇大门,想要在这乱世里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还得练。 还得肝。 陆真站在院子里,寒风吹干了额角的汗。 他的目光锁在那“20点通用经验”上。 是个两难的抉择。 若是依照原本的打算,这经验该全砸进“每日结算等级”。 毕竟,那就是个聚宝盆。 等级越高,每日翻倍的倍数就越大。 只要熬过这开头最艰难的日子,往后无论是大洋还是经验,都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是富贵险中求,是长远的打算。 陆真心里清楚,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路子。 可是。 陆真转头,看了一眼那一墙之隔的黑暗。 那是巷子外面的世界。 流民如蚁,帮派横行,人命贱如草芥。 前有黑蛇帮逼死吴老六,后有何贵那个无赖想吃绝户。 就连他自己,若是没有这身“铁臂”的皮,没有那夜杀人的狠,怕是早就成了这乱世里的一堆枯骨。 “钱再多,没命花也是枉然。” 陆真收回目光,心里那杆秤,猛地倾斜了。 “每日结算”想要升到Lv.3,足足需要200点经验。 这20点投进去,想要看到回头钱,至少还得十天半个月。 在这吃人的猪笼巷,别说十天,就是一个晚上,都能变了天。 只有把力量实打实地握在手里,才是真的。 他现在是“练力境初期”。 单臂一晃,有个两三百斤的力气,欺负欺负普通流氓那是够了。 可若是遇上真正的练家子,比如那黑蛇帮的四大堂主,那些单臂五百斤力道的“练力境中期”高手,他这点本事,就不够看了。 练力中期,那是道坎。 一旦跨过去,力贯全身,皮膜坚韧,寻常棍棒难伤,那才是真正有了自保的底气。 “先把命保住,才有资格谈以后。” 念头通达,陆真不再犹豫。 “加点!全部加体魄!” “嗡。” 面板微微一颤。 【体魄:身强体健 Lv.2(160/200)】 进度条猛地往前窜了一大截,距离200点的大关,只剩下最后的40点。 “快了。” 陆真吐出一口热气,眼中精光闪烁。 只要再熬两天,再攒两天的经验。 他就能把这就度条拉满。 ...... 第11章 门第之别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厉害。 铁臂武馆的演武场上,几十号学徒已经练开了,呼喝声此起彼伏,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像是顶着一个个刚出笼的白馒头。 陆真站在角落,并未像往常那般急着出拳。 他在调息。 昨晚加点之后,那股在体内奔涌的热流虽然已经平复,但那种脱胎换骨般的力量感,此刻正充斥在每一寸肌肉里。 “呼……” 陆真缓缓吐气,双脚猛地一抓地。 盘龙桩起手,脊背的大筋瞬间绷紧。 紧接着,他腰马合一,右臂如同一条出洞的蟒蛇,带着一股子狠劲,猛然甩出。 劲力顺着脚跟,过膝、冲腰、透脊,最后在拳锋处炸开。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嘈杂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这一声,不再是那种沉闷的“呼呼”风声,而是实打实的皮膜震荡空气的脆响。 正拎着藤条四处巡视的大奎,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陆真,脸上露出一抹诧异。 “嗯?” 旁边正在擦汗的顾言之也愣住了。 在他眼里,陆真虽然脑子灵光,但这把年纪,再加上那一身劳碌命留下的暗伤,想要入门,少说也得磨上个把月。 “陆兄……” 顾言之看着陆真收拳而立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佩服,拱手道: “真人不露相啊。看来陆兄不仅算学好,这武道天赋也是一等一的。” 陆真平复了一下呼吸,神色平静: “不过是笨鸟先飞,多出了几分死力气罢了。”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 原本嘈杂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严铁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黑色的绸缎长衫,手里依旧攥着那个紫砂壶,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冷。 众学徒纷纷停下动作,严铁桥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 这汉子皮肤黝黑,沉默寡言,平日里除了练拳就是干活,连个屁都憋不出来。 大家都叫他“闷葫芦”。 “李根。” 严铁桥淡淡地喊了一声。 那叫李根的汉子走出人群,来到场地中央,。 “师……师父。” 严铁桥嘬了一口茶,眼皮也没抬: “算算日子,你来武馆整整两个月了吧?” 李根艰难地点了点头:“是……今天正好六十天。” “规矩你也知道。” 严铁桥指了指空地:“打一遍铁线拳,再站个桩我看看。” “是。” 李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 他摆开架势,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哈!” 双臂甩动,拳风呼啸。 他练得很卖力,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蚯蚓。 “啪!” 终于,在打到第三式的时候,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 一响。 和陆真刚才那一拳差不多。 打完拳,他又立马扎起了马步,摆出“盘龙桩”的架势。 不得不说,这闷葫芦确实下了苦功。 他的桩功极稳,双脚像是生了根,任凭风吹也不动摇,脊背虽然还不够灵活,但也隐隐有了点龙形的雏形。 这一套下来,怎么看都比陆真现在的水平还要强上一线。 严铁桥放下紫砂壶,轻轻摇了摇头。 “拳有一响,那是死力气催出来的,不够脆,不够透。” “桩功倒是稳,可惜,太死了。只有枯木的死气,没有游龙的生气。” 严铁桥叹了口气,声音平淡: “两个月期限已到,你没入门。” “以后,你就不是铁臂武馆的人了。把号衣脱了,走吧。” 这句话一出,李根如遭雷击。 “扑通!”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硬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师父求您了!” 李根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就十天……不,五天!我一定能练出来的!” “这学费……是我老娘把家里的耕牛卖了才凑齐的,那是全家人的命啊!” “求求您了师父!” 周围的学徒们看着这一幕,不少人都侧过头去,不忍心看。 顾言之也皱起了眉,手里攥着的扇子紧了紧,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严铁桥面无表情。 他在这行混了一辈子,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 心不狠,站不稳。 若是人人求情都留下来,这武馆早就成了善堂。 “规矩就是规矩。” 严铁桥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李根,背着手往后院走去。 “大奎,送客。” 大奎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走上前,一把扶住还在磕头的李根,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兄弟,别让你大奎哥难做。” 大奎声音低沉:“师父的话你也听见了。没入门就是没入门,再磕头也没用。” “留点体面吧。” 李根身子一软,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颤抖着手,脱下了那身他视若珍宝的“铁臂”练功服,一步一挨地走出了武馆大门。 背影凄凉,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陆真一直看着,直到李根消失在街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铁臂”二字。 李根比他练得久,甚至比他还要刻苦,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 可这就是命。 这就是资质。 若是没有那个面板…… 陆真心中一阵发寒。 如果没有面板,即便他再拼命,哪怕把这条命豁出去,恐怕结局也会和李根一样。 两个月后,被剥去这层保护色,重新丢回那个吃人的烂泥塘里。 “呼……” 陆真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过身,走到石锁前,一把抓起那个最重的。 这种无力感,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 城南,豆腐巷。 这地方以前叫“状元街”,住的都是有些脸面的人家。 周家的大宅子就在巷子中段。 青砖黑瓦,门楼高耸。 只是那朱红的大门有些漆皮剥落,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底木。 门楣上挂着一块“耕读传家”的匾额,金漆黯淡,蒙了一层厚灰。 周家祖上出过武举人,也算是这洋城的一号人物。 只可惜后世子孙不争气,到了这一代,家底早就败得差不多了。 屋内阴冷,炉火孱弱。 陆芳扯了扯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小心给桌上的茶壶续水。 桌边坐着两人:丈夫周文景一身半旧长衫,鼻梁架着圆眼镜,手捧线装书. 对面则是远房表妹李清月,剪着时兴的学生头,蓝衣黑裙小皮鞋,眉眼周正,神情里却带着几分女师大新青年的傲气。 陆芳擦了擦手,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转,终于赔笑道:“晓月,今儿礼拜天没课?” 李清月把玩着钢笔,头也没抬:“嗯。” “一晃眼也是大姑娘了,过两年该谈婚论嫁了。”陆芳试探着身子前倾,“你……还记得我那弟弟陆真吗?” 周文景翻书的手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李清月抬起头,想了想:“陆真表哥?记得,小时候带我抓过知了,买过糖人。” “是啊!真弟老实心细……”陆芳刚要趁热打铁,却被李清月淡漠的声音打断。 “表嫂。”李清月端起那个缺口的瓷杯抿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现在是二十世纪,讲究‘FreedOm’,自由恋爱。 父母之命那是封建糟粕,野蛮得很。我在女师大若是谈这种老式亲事,是要被同学笑话的。” 陆芳笑容一僵:“真弟也不是外人……” “别说了。”李清月眼中浮起一丝讥讽,“前阵子我在霞飞路看见过他。光着膀子挂条脏毛巾,拉着黄包车。” 她语气更重了些,带着某种憧憬:“当时旁边路过个洋行买办,西装领结文明棍,那才叫‘Gentleman’。 表嫂,我们要追求灵魂的共鸣,陆表哥那种连ABCD都不识的粗人,一点都不‘ROmantiC’。” 她脑子里想的是学校那位喝咖啡、讲法语的留洋助教,那是文明。 陆芳张口欲辩:“真弟也练过武……” “咳咳。” 一直沉默的周文景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夫人,晓月话虽洋气,理却不差。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晓月如今是受过新式教育的才女,眼界自然不同。 以后这种乱点鸳鸯谱的话休要再提,免得辱没了斯文!” 陆芳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 第12章 望江楼 又过了两日。 铁臂武馆的演武场上,依旧是呼喝声一片。 陆真站在角落,趁着歇息的空档,心念微微一动。 【陆真(30岁)】 钱财:24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2(70/200) 技能: 拉车 Lv.2(60/200) 盘龙桩Lv.2(60/200) 铁线拳Lv.2(60/200) 体魄:拔筋撑骨 Lv.3(200/800) 通用经验:0 陆真的目光落在“体魄”一栏上,嘴角微微上扬。 拔筋撑骨。 这便是Lv.3的境界。 如果说之前的“身强体健”只是让他有了一把子蛮力,那现在,他的资质才算是真正脱离了平庸,迈入了中人之姿。 那种感觉很奇妙。 原本因为三十岁高龄而僵死的骨缝、大筋,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大手一点点撑开、拉长。 陆真深吸一口气,双脚抓地,脊背一弓。 “盘龙桩”。 这一次,那种生涩的阻滞感彻底消失了。 脊椎骨如同抹了油的轴承,随着呼吸灵活起伏,大筋崩弹有力。 紧接着,他腰身一拧,一拳轰出。 “铁线拳”。 劲力在经脉中奔涌,毫无阻碍地直达拳锋。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 虽然还是一响,但这声音比两日前更加通透、干脆,而且余韵悠长。 以前练拳是煎熬,现在练拳是享受。 同样的动作,如今练上一遍,身体记住的东西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进步快了。” 陆真握了握拳,心中甚是满意。 照这个势头,要把这拳法练通,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 至于那“每日结算等级”,既然身体的底子已经打好,接下来赚到的经验,就可以全力砸在这上面了。 只要把等级堆上去,以后就是滚雪球,越滚越大。 正想着,演武场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爆响。 “啪!啪!啪!” 三声! 连珠炮一般,清脆悦耳,响彻全场。 陆真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顾言之站在场地中央,一身白衣胜雪,正缓缓收势。 他面色红润,额头微汗,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 所有学徒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三响。 这就是铁线拳入门的门槛。 不到一个月。 仅仅二十多天,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富家少爷,竟然真的练成了! “吱呀——” 后院的门帘被掀开。 严铁桥背着手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走到顾言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 “不错。” 严铁桥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顾言之,进馆不满一月,铁线拳已达三响之境。” “悟性佳,根骨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铁臂武馆的内门弟子,随我入后院习武。” 话音刚落,后院里又走出来七八个人。 这些人穿着和外头不一样的黑色劲装,袖口绣着金边,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凌厉。 正是武馆的内门师兄师姐。 他们平日里极少露面,今日却是一齐出来了。 其中三个男弟子神色淡漠,只是冲着顾言之略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是高手的傲气。 但人群中,有一个女子却格外惹眼。 她身量高挑,穿着紧身的练功服,那一双长腿笔直有力,胸前更是鼓鼓囊囊,将衣衫撑得紧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女子眉眼间与严铁桥有几分相似,正是馆主的掌上明珠,严珊珊。 “哎呀,顾师弟,恭喜啊!” “不到一个月就入门,咱们武馆好久没出过这样的人才了。” 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顾言之身上转了一圈,透着股毫不掩饰的热情: “既成了自家师弟,那就是大喜事。顾师弟家大业大,今晚可得好好请一顿才是!” 顾言之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到底是场面人,当即拱手笑道: “师姐说得是!这是师弟的荣幸。” 他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今晚我在‘望江楼’摆桌!不仅是内门师兄师姐,咱们外院的兄弟们,也都一起来!” “大家不醉不归!” “好——!” “顾少爷大气!” 演武场上的外门学徒们瞬间沸腾了。 望江楼,那可是洋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寻常人一年也舍不得去吃一回。 众人围着顾言之,满脸的讨好与羡慕,恨不得把这位新晋的内门师兄捧上天。 陆真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那热闹的中心。 羡慕吗? 自然是有的。 一步跨过去,便是登堂入室,成了师父的“自家人”,不仅不用交钱,还有钱拿,更有佳人相伴。 若是跨不过去。 那就是两月期满,卷铺盖走人,像李根一样,重新跌回泥潭里挣扎。 陆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 “快了。” 他低声自语。 ...... 晚上,望江楼。 这座酒楼临江而建,灯火辉煌,倒映在江水中,波光粼粼。 二楼被顾言之包了场,摆了足足五桌。 跑堂的伙计穿梭如织,端上来一盘盘硬菜:红烧蹄髈、葱烧海参、清蒸江团,酒香肉香混在一起,熏得人醉。 顾言之喝了不少,脸颊通红,手里端着酒杯,兴致极高。 他一眼瞧见刚上楼的陆真,立马招手: “陆兄!来,坐这儿!” 他指了指正中间的那张主桌。 主桌上坐着的,都是馆主的亲传弟子,也就是内门师兄师姐,严珊珊也在其中。 陆真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主桌。 那里还留着一个空位。 但他摇了摇头,笑着拱手:“顾少爷客气,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和外门的兄弟们挤挤更自在。” 说完,他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顾言之有些遗憾,但也没强求。 主桌上,除了顾言之和严珊珊,还坐着几个气度不凡的男女。 铁臂武馆内门弟子十余人,达到“练力境后期”的高手,统共只有三个。 这三人,都是奔着馆主那身“明劲”衣钵去的,彼此间暗自较劲,都想成为唯一的真传弟子。 今晚,那两位资历最深的师兄都没来,说是要闭关冲击境界。 唯一到场的练力境后期高手,是一个叫张雷的汉子。 这张雷身形如铁塔,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始终围着严珊珊转,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刚才顾言之招呼陆真的那一幕,张雷全看在眼里。 “哼。” 张雷冷哼一声,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酒水溅出来不少。 他斜眼看着顾言之,语气里透着一股教训的味道: “顾师弟,你刚入门,有些规矩可能不懂。” “内门就是内门,外门就是外门。这主桌是给咱们自家人坐的,若是让外门弟子坐上来,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铁臂武馆没大没小!” 这话声音不小,二楼瞬间静了不少。 那些外门弟子原本还在大快朵颐,听到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自己被看低了,但谁也不敢得罪张雷这个后期高手。 不但不敢生气,反而有人为了巴结张雷,阴阳怪气地附和起来: “张师兄说得是!” “就是,顾少爷抬举他,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算他识相,自己躲角落里去了,不然待会儿脸都没处搁。” 嘲笑声钻进耳朵,陆真夹菜的手稳如泰山,像是没听见一样,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肥肉。 主桌上,顾言之的脸却沉了下来。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刚才的醉意散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 “张师兄,这话过了。” 顾言之看着张雷,不卑不亢: “今晚是我请客,这望江楼也是我包的。我想请谁坐,那是我的自由。” “陆兄是我朋友,他不仅算学好,武道天赋也不差。刚才他不坐过来,不是他不配,是他知道分寸,不想让你张师兄心里不痛快。” “若是他想坐,他便做得!” “你!” 张雷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富家子敢当众顶撞他,顿时恼羞成怒,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桌子上。 “啪!” 桌上的盘子震得乱跳。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提起酒壶,给张雷面前的杯子斟满。 “好啦,张师兄。” 严珊珊笑靥如花,声音软糯: “今儿个是顾师弟的大喜日子,大家出来是为了开心,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肝火?” “来,我敬师兄一杯。师兄这身板,这气度,跟个外门弟子计较什么?” 这一番话,既给了张雷面子,又暗捧了他一把。 张雷看着严珊珊那张俏脸,肚子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既然师妹开口了,我就不跟他一般见识。” 张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狠狠瞪了顾言之一眼,不再说话。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聊着聊着,话题就从武馆琐事,转到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局上。 “听说了吗?西洋那个‘金狮帝国’,最近弄出个大动静。” 一个消息灵通的内门师兄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搞出了一种叫‘兽血药剂’的鬼东西。” “兽血药剂?”众人一愣。 那师兄神色凝重,伸出三根手指: “这药剂邪门得很。普通人注射之后,有三成的概率能活下来。” “只要活下来,熬过一年的排异期,就能成为‘血脉武者’。” “其肉身强度,力道爆发,足以媲美咱们苦练几十年的‘明劲’高手!” “什么?!”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连角落里的陆真都停下了筷子。 一年?媲美明劲? 要知道,寻常武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打熬气力,磨炼心性,从练力初期到后期,再到领悟明劲,那是万里挑一的独木桥。 多少人练了一辈子,到老也就是个练力境初期。 这西洋药剂,竟然能让人一步登天? “这……这是作弊!” 张雷第一个不服,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那算什么本事?那是借了畜生的血!是外力!” “咱们习武,练的是一口气,修的是自身伟,那才是正统,才是大道!” “那帮喝了兽血的,不过是群只会蛮力的野兽罢了,遇到真正的宗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少弟子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身为“正统”武者的傲气。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第13章 小八嘎 顾言之摇着折扇,眉头微皱,轻声叹道: “正统不正统,那是咱们自己说的。” “可力量就是力量。” “西洋人不在乎什么气不气,他们在乎的是效率。一年就能造就一个明劲高手,哪怕十个里死七个,只要钱够,他们就能拉起一支明劲大军。” 顾言之环视众人,声音低沉: “咱们华夏武馆虽多,可明劲高手加起来又有多少?” “我听说,租界那边的洋人正在酝酿‘禁武令’。” “一旦这令下来,若是华夏亡了,洋人的枪炮和那群兽血怪物打进来……” “到时候,谁还会管你是不是正统?”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众人瞬间沉默下来。 ...... 日子过得飞快。 一晃眼,半个月就这么没了。 白天,陆真拉着黄包车满城跑,风里来雪里去;晚上,他关起门在院子里练拳,汗水把地上的土都打湿了一层。 这半个月,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在车行交了黄包车回家。 陆真心念一动,唤出了面板。 【陆真(30岁)】 钱财:69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2(70/200) 技能: 拉车 Lv.3(10/800) 盘龙桩Lv.3(20/800) 铁线拳Lv.3(15/800) 体魄:拔筋撑骨 Lv.3(500/800) 通用经验:150点 六十九块大洋。 这在半个月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在猪笼巷,这笔钱足够买下两个那样的小院子,或者置办几亩上好的水田。 再看技能。 “每日结算”给的经验,【拉车】技能冲到了Lv.3。 现在他拉着车跑起来,那是脚下生风,气息绵长,几十里路跑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比那拉洋车的马还要能跑。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惊喜。 最大的变化,在功夫上。 【铁线拳】和【盘龙桩】,双双突破到了Lv.3。 双响了。 虽然比起顾言之那如连珠炮般的三响还差了一筹,但这劲力已经透过了皮膜,渗进了肉里。 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便能劲透骨髓,达成三响。 再看那“盘龙桩”。 陆真身形微蹲,脊椎骨轻轻蠕动,那种滞涩感几乎消失殆尽。 虽然还未达到大奎师兄那种“身如游龙”的活泛劲,但也只差那一丝火候,便能彻底入门,抓住那条“龙”的神韵。 “也是时候了。” 陆真唤出面板,目光死死锁在那150点通用经验上。 这么多天的积累,为的就是这一刻。 “加点!每日结算等级!” 心念一动,150点经验瞬间化作流光,冲进了那个进度条。 【每日结算Lv.2(70/200)】→【每日结算Lv.3(20/800)】 【等级提升:每日结算Lv.3】 【当前效果:每日奖励额外X3倍!】 三倍! 看着那行字,陆真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练一天,顶别人练三天;他赚一块大洋,面板给他补两块。 不论是积攒钱财,还是打熬筋骨,他的速度都将是常人的三倍。 下午,陆真照常出车。 虽然手里有了钱,但他没打算歇着。 拉车,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单纯的苦力活,而是一种特殊的修行。 “当——当——” 电车铃声在耳边回荡,陆真拉着车,在熙攘的人流中穿梭。 他脚步轻快,每一步踏出,脚趾都死死扣住地面,大腿肌肉紧绷又放松,仿佛一张张一弛的弓。 呼吸配合着步伐,一呼三步,一吸三步,绵长而有力。 这便是将“盘龙桩”的劲,化在了腿脚里。 车上坐着个胖商人,加上货物少说也有三百斤。 可陆真拉起来,却觉得身轻如燕。 以前拉车是耗命,现在拉车是练功。 跑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渐暗。 陆真浑身大汗淋漓,但他并没有感到疲惫,反而觉得体内有一股热流在疯狂乱窜。 那股热流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像是要把天灵盖都冲开。 “不对劲。” 陆真脚步不停,心里却是一动。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像是充满了气的猪尿泡,涨到了极限,只要再有一根针,就能彻底炸开。 这是要突破的征兆! “到了,老板。” 陆真猛地停下车,把那胖商人放在了路边。 胖商人刚想抱怨两句车停得太急,却见这车夫满脸通红,眼神亮得吓人,丢下句“不用找了”,拉起空车转身就跑。 陆真一路狂奔,拐进了一条无人的死胡同。 他把车把往地上一扔,顾不得地上的泥水,直接站定。 “呼——” 一口浊气吐出,如利箭穿空。 陆真双脚抓地,摆出了“盘龙桩”的架势。 体内那股热流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 脊椎骨开始剧烈颤动。 “咔吧、咔吧……”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从他体内传出,像是炒豆子,又像是琴弦崩断。 那是骨骼在微调,是大筋在拉伸。 原本腰腹间那一块怎么练都练不到的“死肉”,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开。 通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脊背那条大龙,终于彻底苏醒。 陆真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皮膜紧致,肌肉如铁,骨骼似钢。 那种“拔筋撑骨”带来的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舒畅与升华。 他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陆真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握拳。 空气似乎都被这一握捏爆了。 “这就是练力境中期。” 陆真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 单臂五百斤!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头蛮牛,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头披着铁甲的犀牛。 力量贯通全身,不再有任何阻滞。 他随手对着旁边的青砖墙壁轰出一拳。 “砰!” 一声闷响。 坚硬的青砖墙面上,竟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拳印,四周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簌簌掉灰。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哪怕是穿着棉袄,也得断几根骨头。 陆真收回拳头,看着指关节上只是微微有些泛红的皮肤,心中狂喜。 成了。 终于跨过了这道坎。 在这洋城武林,练力境初期那是多如牛毛的学徒。 可到了中期,那就是登堂入室的好手。 在黑蛇帮,这身手能当堂主;在铁臂武馆,这就是内门弟子的门槛! 只要他愿意,明日便可去严铁桥面前露一手,堂堂正正地穿上那身黑色的内门劲装,再也不用担心被赶出师门。 这半个多月的风雪煎熬,没日没夜的苦练,终于换来了这实打实的回报。 “哈哈哈哈!” 昏暗的巷子里,响起陆真畅快的笑声。 适应了一会儿。 陆真拉起车把,正准备离开这条死胡同。 忽然,风里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哭喊声。 “不要……” 紧接着,是一句生硬且凶狠的骂声。 “八嘎……” 陆真眼神一冷,脚步没停,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转过墙角,借着一点微弱的雪光,他看清了。 一个穿着木屐、身材矮壮的黄皮汉子,正把一个流民模样的女人按在地上。 汉子满脸淫笑,大手粗暴地撕扯着女人身上仅剩的衣物。 女人拼命挣扎,却根本推不动这头野兽。 在旁边的脏雪堆里,还扔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住手!” 陆真大喝一声。 这几年,世道烂透了。 列强开着坚船利炮撞开了国门,签了一堆不平等条约。 这租界成了洋人的地盘,各国的流氓恶棍都涌了进来。 他们平日里欺压华人,无恶不作,根本没把这片土地上的人当人看。 那汉子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动作一僵。 他直起身,猛地转过头来,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 但他看清了陆真的模样。 一身粗布短打,手里还扶着一辆半旧的黄包车。 原来是个臭拉车的。 汉子脸上的惊慌瞬间消失,变成了浓浓的轻蔑。 “支……那……” 汉子狞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刀尖指着陆真,满脸的不屑。 陆真没说话,只是松开了车把。 他大步上前。 刚刚突破练力境中期,全身大筋撑开,单臂五百斤的巨力在体内奔涌。 不论是速度还是反应,他早已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 汉子还没来得及挥刀,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恶风扑面而来。 太快了! “咔嚓!” 陆真一拳轰出,正中汉子的喉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汉子的眼珠子猛地凸出来,那句没说完的脏话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只剩下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陆真没有停手。 他顺势抬腿,一记重脚狠狠踹在汉子的心口。 “砰!” 这一脚,带着五百斤的整劲。 汉子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心脏瞬间爆裂。 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缓缓滑落。 陆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他抬起脚,对着那颗还在抽搐的脑袋,重重踩下。 “噗。” 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陆真弯下腰,在那汉子的和服怀里摸索了一阵。 摸到了一块冰凉的银元。 他把大洋揣进兜里,转过身,看向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女人缩在墙角,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已经吓傻了。 “抱着孩子。” “上车,快走。” 女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爬过去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地爬上了车。 ...... 第14章 灾民遍地 黄包车飞快驶出小巷。 车上的女人紧紧抱着孩子,还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哪儿的人?” 陆真头也没回,脚下步子没停。 “豫……南。发大水,一路逃荒过来的。” “男人呢?” “死在路上了。饿死的,也有说是得了瘟病……” 陆真没再问。 这世道,这种事太常见,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心里盘算着去处。 带回家是不可能的,自家都快揭不开锅,况且刚杀了人,若是被巡捕顺藤摸瓜找上门,就是天大的麻烦。 “坐稳了。” 陆真把车头一拐,朝着城西的城隍庙奔去。 他记得今早出车时听人闲聊过。 市政厅的赵总长为了博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在城隍庙门口搭了粥棚施粥。 旁边还有个洋人的“圣玛丽教堂”,那个黄头发的汤姆神父也在发黑面包。 陆真心里清楚,这帮人没一个是真菩萨。 赵总长那是为了把流民聚在一块,好挑身强力壮的去挖矿、修路,当不要钱的苦力用。 至于那洋神父,更是想趁机拉人入教,给他们当那什么“迷途的羔羊”。 但这又如何? 哪怕是去当苦力,当羔羊,总比冻死在街头,或者被刚才那个东洋畜生糟蹋了强。 能活一天是一天。 …… 到了城隍庙前广场,这儿早就人山人海。 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底下烧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虽然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里头还掺了不少沙子和霉米,但在饥民眼里,这就是救命的仙丹。 “下来吧。” 陆真把车停在广场边上,找了个稍微避风的墙根。 女人抱着孩子下了车,腿一软差点跪下。 “恩人……” 她刚想磕头,就被陆真一把托住。 “去排队。” 陆真指了指那长龙一样的队伍: “那边的洋人也发吃的,要是这边领不到,就去那边碰碰运气。” “那洋神父收留女人和孩子,虽然规矩多,但只要听话,至少有瓦遮头。” 女人千恩万谢。 陆真没多留。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刚才那东洋人死得蹊跷,虽然处理了现场,但万一有人追查起来,自己这辆车太扎眼。 他拉起车把,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粥棚旁边。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穿粉色袄裙的小丫鬟,紧接着,一位穿着紫色洋装、披着白色狐裘的大小姐走了下来。 正是肖玉卿。 她是跟着父亲来视察灾情的,顺道也代表“天下武盟”做做样子。 那丫鬟小冉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竹篮,里头装着些白面馒头。 她刚一抬头,正好看见陆真。 没办法,陆真那身板在流民堆里太显眼,加上那辆黄包车,想不看见都难。 小冉眼尖,一眼就看到陆真把那衣衫不整的女人和孩子丢在路边,转头就要走。 那女人还在后面伸手似乎想挽留,一脸的凄苦。 “小姐,你看!” 小冉撇了撇嘴,一脸的厌恶,指着陆真的背影说道: “又是这种没良心的臭男人。” “这几天我见得多了。” “一遇到灾荒,这些底层男人最是自私。” “为了自己那张嘴能少吃一口,就把老婆孩子往粥棚这一扔,自个儿跑了。” “说是让她们来讨饭,其实就是遗弃!那是让她们自生自灭呢!” 她越说越气,看着陆真那宽阔的背影,眼里满是鄙夷: “亏他长得人高马大的,还有手有脚能拉车。” “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这么狠心扔在流民堆里,简直就是个畜生!” 肖玉卿神色清冷。 “这世道如此。” “贫贱夫妻百事哀。” “人穷志短,这种事,太多了。” 她看着那辆黄包车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 回家的路上,车轮碾过碎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真拉着空车,心里沉甸甸的。 世道越来越乱了。 刚才那个东洋人敢在大街边上的巷子里行凶,这城里早就没了王法。 家里就小妹一个人,那破板门防君子不防小人,万一要是再出点什么事…… “要不,把婉儿送到大姐那去躲几天?” 这念头刚起,陆真脚下步子就缓了缓。 大姐那里倒是安全,深宅大院的。 可一想到大姐夫周文景那张清高又刻薄的脸,陆真心里就一阵发堵。 平日里去送点棒子面都得看脸色,若是把小妹送过去常住…… 大姐夹在中间,怕是两头受气,少不了要遭白眼,日子更难过。 “罢了。” 陆真摇了摇头,呼出一口白气。 求人不如求己。 只要拳头够硬,哪儿都能是安乐窝。 回到猪笼巷口,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巷子口的那盏破油灯底下,又蹲着几个生面孔。 流氓这东西,就像地里的韭菜。 陆真前些日子刚杀了那一窝,这才几天,又冒出来一拨新的。 杀了张三,还有李四。 那几个人正缩着脖子抽旱烟,听见脚步声,一个个叼着烟卷,斜着眼瞅过来,满脸的横肉都在抖,透着股凶气。 其中一个刚想张嘴骂两句难听的,给这个瘸腿车夫立立威。 可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们瞧清了陆真身上那件青布短打。 那是武馆的衣裳。 胸口上“铁臂”两个黑字,在风里显得格外扎眼。 几个流氓脸色一变。 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领头的那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也不敢看来人的脸,低着头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了一条道。 陆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这就是皮。 在这吃人的世道,这身皮比人命值钱。 …… 翌日。 天刚蒙蒙亮,陆真就起了。 他在院子里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那股子浑厚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像是关不住的江水。 去武馆的路上,陆真的步子迈得很大。 心里头,竟难得有了几分躁动和激动。 练力境中期。 这五个字,在普通人耳朵里也就是个词。 可在练武人心里,这是一道坎,是一道龙门。 十个练家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熬一辈子,能有两三个跨过去的,就算是祖师爷赏饭吃。 一旦跨过去,那就是从“学徒”变成了“好手”。 地位、名声、钱财,都会跟着来。 铁臂武馆的大门就在眼前。 陆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大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第15章 内门 踏进演武场,热浪扑面而来。 几十号汉子光着膀子,汗臭味混合着尘土味,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发酵。 陆真刚走到角落,一道白色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陆兄,早啊。” 顾言之手里摇着折扇,身穿那件代表内门弟子的黑色劲装,袖口的金边在晨光下格外晃眼。 但他脸上的笑意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半点架子,眼神清澈,透着股真诚的热乎劲。 周围几个想上来巴结顾言之的学徒,见状都悻悻地缩了回去。 陆真拱了拱手,笑道:“顾师兄早。” “哎,叫什么师兄,生分了不是?” 顾言之合上扇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咱们还是兄弟相称。” 陆真看着顾言之坦荡的样子,心里暗自点头。 富家子弟多傲气,像顾言之这样虽有家世、有天赋,却还能平等待人的,确实少见。 这个人,能处。 两人寒暄几句,顾言之便退到一旁,不去打扰陆真练拳。 陆真站在老位置,深吸一口气。 昨天那一夜的蜕变,让他的身体仿佛换了个芯子。 大筋崩弹,骨骼紧实。 他双脚抓地,摆出起手式。 不再需要刻意去调动,体内的劲力顺着脊椎大龙,瞬间贯通四肢。 “喝!” 陆真吐气开声,右臂如鞭,猛地抽出。 这一次,他没用全力,只是顺着那股劲,轻轻松松地把拳送了出去。 “啪!啪!啪!” 三声脆响。 声音清脆悦耳,如爆豆,如裂帛。 而且这三声连得极快,几乎是在一瞬间炸开,余音在演武场上回荡。 原本嘈杂的场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瞬间静了一瞬。 还在哼哧哼哧练拳的学徒们,一个个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角落。 三响? 那个拉黄包车的陆真? “吱呀——” 后院的门帘被掀开。 严铁桥手里攥着紫砂壶,快步走了出来。 他耳朵尖,刚才那三声脆响,听得真真切切。 严铁桥站在台阶上,目光如电,直直地落在陆真身上,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在他印象里,这个陆真年纪大,身子骨又有劳损,虽然人勤快,但资质实在是平庸。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练出三响的功夫? “好!” 还没等严铁桥开口,旁边的顾言之先叫了一声好。 他大步走到陆真身边,满脸喜色,比自己练成了还要高兴: “我就知道陆兄不是一般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严铁桥此时也走到了近前。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猛地搭在陆真的肩膀上。 陆真身子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体内那股刚练出的劲力本能地一弹。 “嗯?” 严铁桥的手掌被震得微微一颤。 他眼中的疑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讶。 “皮膜紧致,大筋崩弹……” “你这是……突破练力境中期了?” 陆真收了架势,恭敬点头:“是。昨晚拉车时偶有所感,侥幸突破了。” “拉车……” 严铁桥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差不多。” “三十岁才入练力中期,虽然是迟了点,过了练武的黄金岁数。” “但既然跨过去了,那就是跨过去了。” “从今往后,你也算是入了流的好手,不再是门外汉了。” 严铁桥转过身,背着手往回走,声音淡淡地传来: “去换衣服吧。” “是,师父!”陆真抱拳,声音洪亮。 顾言之笑着拉过陆真的胳膊:“走走走,陆兄,我带你去领衣服!那黑衫穿着才精神!”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后院走去。 演武场边上,站着几个刚出来的内门弟子。 其中就有那个满脸横肉的张雷。 他们看着陆真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原来是突破练力境中期了啊……” 张雷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不屑: “我就说嘛,怎么突然就三响了。原来是仗着境界硬压出来的。” 旁边一个女弟子也附和道: “是啊,这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真正的天才,那是境界不到,拳法先通。像顾师弟那样,那是悟性高。” “这陆真都三十了才磨到中期,潜力也就那样了,估计这辈子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命,成不了大器。” 他们嘴上贬低着,心里却也松了口气。 练力中期确实比单纯的拳法入门要难,那是实打实的身体蜕变。 但一想到陆真的年龄,他们又找回了优越感。 一个大器晚成的苦力,威胁不到他们在师父心里的地位。 可对于场上那几十号外门学徒来说,想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一个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巴巴地看着陆真消失在后院门口。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是赤裸裸的羡慕和嫉妒。 什么潜力不潜力,什么岁数大不大。 他们不懂,也不在乎。 他们只知道,陆真进去了。 成了那个不用交钱、还能拿钱、被人尊称一声“师兄”的人上人。 “啪!” 一声脆响在众人耳边炸开。 大奎黑着脸,手里的藤条狠狠抽在旁边的木桩上。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大奎大吼一声,唾沫星子乱飞: “那是人家的本事!有这闲工夫眼红,不如多练两趟拳!” “都给我动起来!谁再偷懒,直接滚蛋!” 学徒们吓得一哆嗦,赶紧收回目光,一个个咬着牙,拼了命地挥动起拳头。 演武场上,再次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喝声。 铁臂武馆的后院,连着一间大澡堂子。 水烧得滚烫,雾气腾腾。 陆真把自己泡在大木桶里,拿着粗糙的丝瓜瓤,把全身上下狠狠搓了一遍。 这一搓,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积攒在毛孔里的煤灰、汗渍,还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穷酸气,统统搓下来。 洗完澡,浑身通透。 陆真擦干身子,拿起了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 这是内门弟子的行头。 通体黑色的劲装,用的是上好的绸布,摸着顺滑,透气又不沾身。 领口高耸,袖口和裤脚都收紧了,还在边缘处滚了一圈细细的金线,看着就贵气。 陆真穿上身,系紧腰带,蹬上那双厚底的快靴。 他在铜镜前照了照。 还是那张被风雪吹打得有些粗糙的脸,并没有变成什么英俊小生。 但此刻,他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宽阔,眼神锐利。 那一身原本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点头哈腰的苦力气,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稳如山的悍气。 陆真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正在外头等着的顾言之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睛顿时一亮。 “好!” 顾言之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围着陆真转了一圈,啧啧称赞: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陆兄这一换上行头,精气神全变了。” “刚才看着还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现在往这一站,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利索!” 陆真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袖口,笑了笑: “谬赞了,就是换层皮,骨子里还是个粗人。” 顾言之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这可不是换层皮那么简单。” “这一步跨过去了,就是天壤之别。” 他叹了口气,有些羡慕地看着陆真: “我也快摸到那层窗户纸了,但这几天总觉得差点火候,还是陆兄厉害。” 陆真摇了摇头,诚恳道: “你是真正的天才。才二十岁,就已经要突破练力境中期了。我这都三十了,那是笨鸟先飞,拿命拼出来的,跟你比不了。” 顾言之听了,却只是苦笑一声,并不接这个话茬。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陆兄,馆里那十天一次的‘血气汤’,你喝着感觉如何?” 陆真一愣,如实说道: “那是好东西。每次喝完,身子里就像着了火,练功也不觉得累了。若是能天天喝,我有把握进境能更快。” “这就是了。” 顾言之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 “我哪是什么天才。我家老头子为了让我练武,那是拿钱不当钱。” “那血气汤,武馆十天发一次,我在家里却是天天当水喝,还要配上百年的人参泡澡。” “我是倚仗着这些资源,硬生生把境界堆上来的。” 说到这儿,顾言之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神色郑重: “陆兄,既然你现在已经是内门弟子了,有些事我得跟你透个底。” “这世道乱,有一身本事,那就是金字招牌。” “你信不信?只要你把这身衣服穿出去,不出三天,肯定有不少人提着礼物来找你。” 陆真有些疑惑:“找我做什么?” “做事啊。” 顾言之扳着手指头数道: “或者是请你去走镖押货,护送些贵重东西。” “或者是大户人家请你去当教头,看家护院。” “再不济,有些大店铺也会花钱请你去‘挂个名’,平日里不用干活,只要有了麻烦你去镇镇场子就行。” 陆真眉头微皱:“做事?咱们进了内门,不是应该专心在馆里练武吗?” 第16章 血气汤 顾言之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兄,你想岔了。” “穷文富武,练武那就是个无底洞,是个吞金兽。” “铁臂武馆又不是善堂,师父收徒弟是为了传衣钵,也是为了壮大势力,哪供得起这么多人天天大鱼大肉还喝药汤?” 顾言之指了指后院那些紧闭的房门: “你以为那些师兄师姐天天都在屋里练功?” “除了那几个家里有矿的,剩下的,哪个手里没点营生?” “都得自己找出路。这很正常。” “只有赚了钱,买得起肉,喝得起药,这功夫才能接着往上练。没钱,身子亏空了,练得越狠,死得越快。” 顾言之收起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打着节奏,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陆兄,咱们认识也有些日子了。你帮我解了不少算术题,不如你猜猜,我家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 陆真略一思索,目光落在顾言之那双没干过重活的手,还有怀里那本不离身的账册上。 “这倒不难猜。” 陆真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说道:“顾兄每日都在算计利息、折损、容积,做的都是大数目的加减乘除。再加上你这身气度,哪怕是练武也讲究个投入产出……想必是城里的大商贾之家。” “商贾?算是吧。” 顾言之哈哈一笑,摇了摇头:“不过,若是寻常的米铺布庄,哪怕开遍了全城,也用不着我来学这些洋人的几何代数。” 他走到窗边,指了指远处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 “陆兄,这洋城的繁华,一半在租界,一半就在那码头上。” “城里的‘通江船运’,便是我家的产业。” 陆真听了,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通江船运。 他在码头拉活的时候,没少见过挂着“顾”字旗的大铁船。 那可是垄断了洋城到汉口这一条水路的大鳄,手底下几千号扛包的苦力,连洋人的商船都要给几分面子。 没想到,这位总是笑嘻嘻的顾兄,竟然是那种庞然大物的少东家。 顾言之转过身,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陆兄,既然话说到这儿,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我家老头子最近想组建一支自己的护航队。毕竟现在世道乱,水匪多,洋人也不讲规矩。与其花钱请外人,不如用自己人放心。” 他看着陆真,诚恳地说道: “我想请陆兄来帮我。” “也不用你天天坐班。一个月,你只需随船跑一趟,护个来回的安全。” “若是没遇上事,你就当是去散心;若是遇上不开眼的蟊贼,你只管出手打发了便是。” “至于报酬……”顾言之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月,八十块大洋。” “八十块?” 陆真呼吸一滞。 他现在拉车,如果没有面板加成,扣除一切费用,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是几块的进项。 这一张嘴就是八十块,而且一个月只干一趟活。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见陆真意动,顾言之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筹码。 “钱还在其次。” 顾言之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道: “陆兄,你既然练到了中期,应该能感觉到,光靠那十天一碗的‘血气汤’,其实有些不够用了吧?” 陆真点了点头。 确实,随着体魄越来越强,那血气汤的效果虽然还有,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明显了。 “我们跑船的,常年出海入江。” 顾言之眼中闪过一丝神秘: “在深水区,偶尔能捕捞到一种‘宝鱼’,我们叫它‘赤鳞鱼’。” “这鱼肉质鲜红如火,若是生吃下去,那股子血气精华,比这武馆里的药汤要强上十倍不止!” “对于我们练力境的人来说,那就是大补之物。” “只可惜这鱼离水即死,极难保存,外头根本买不到。” 顾言之拍了拍陆真的肩膀: “若是陆兄肯来,每次跑船,不管能不能捕到,我都做主,分你一条宝鱼。” 陆真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八十块大洋虽然诱人,但终究是有价的。 可这能提升实力的“宝鱼”,那是无价之宝,是有钱都没处买的资源。 在这乱世,实力每强一分,活下去的把握就大一分。 “顾兄弟……”陆真刚要开口。 顾言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别急着答应,这是大事,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你若是有意,明儿不妨来我家宅子坐坐,认认门,顺便看看那鱼。” 陆真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好。明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 送走了顾言之,陆真刚一踏出后院,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原本那些对他爱搭不理的杂役,此刻一个个笑脸相迎,弯腰哈背。 还没等他走出大门,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就围了上来。 “哟,这位就是新晋的陆师傅吧?果然是一表人才!” 一个镶着金牙的胖子满脸堆笑,递上一张名帖: “鄙人是‘大乐门’赌场的管事。我们老板听说陆师傅神功大成,特意让我来请。” “只要陆师傅肯赏光,去咱们场子里挂个‘镇场供奉’的名头,一个月六十块大洋!平时好酒好肉招待着,有不开眼的闹事您再露两手就行!”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就挤了过来: “去赌场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做什么?陆师傅,我是城北赵家镖局的。” “我们总镖头说了,只要陆师傅肯来带趟子,一个月七十块!若是走长镖,还有额外分红!” “陆师傅,看看我们……” 一时间,陆真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内门弟子”的含金量。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武力就是最稀缺的硬通货。 一个有着“铁臂武馆”背景,又是“练力境中期”的高手,在这些生意人眼里,那就是能镇宅避邪的门神。 陆真一一接过名帖,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的开价都不低,五六十块,甚至七十块。 比起以前拉车,那是翻了十倍不止。 但听了一圈下来,除了钱,也就是许诺些酒肉女色。 没有一家提到像“宝鱼”那样能辅助修行的特殊资源。 对于现在的陆真来说,钱只要够用就行。 但路不能断。 他还要往上爬,还要去看看那练力后期,甚至是明劲的风景。 相比之下,顾言之的开价不仅最高,给的东西也最合他的心意。 陆真心中大定。 他朝着众人拱了拱手,歉意地说道: “诸位的美意,陆某心领了。” “只是我初入内门,境界还未稳固,还需要些时日闭关打磨。” “这些差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好不容易打发了这群热情的管事,陆真走出武馆大门,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被众人追捧、争抢的感觉,确实让人有些飘飘然。 ... 与此同时。 猪笼巷。 沈姐那间破败的屋门前,此刻却是人头攒动,黑压压堵了一片。 那个被陆真吓退过的何贵,又回来了。 这一回,他没带那把装斯文的折扇,手里倒是提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子,满脸的红光,那双倒三角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着烂棉袄的庄稼汉,个个也是面色不善,盯着那几间破房,眼珠子发绿。 “开门!给老子开门!” 何贵一脚踹在门板上,震得屋顶落灰。 “沈氏!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儿个可是咱们何家族里来收房,天经地义的事!” 何贵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几个汉子大声嚷嚷,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 “兄弟们,我都打听清楚了!” “上次那个替她出头的陆瘸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铁臂武馆的正经弟子!” “我花钱买了车行的消息,那小子就是个刚交了学费的‘外门学徒’!只要有钱,谁都能进去混几天!” 那几个何家亲戚一听这话,原本仅存的一点忌惮也烟消云散了。 “大哥,那咱还等什么?”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搓着手,贪婪地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赶紧把这婆娘弄走,这屋里的房梁、砖头,哪怕是那口破锅,咱们拆了也能换几斗米!” 何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压低声音道: “说好了。这破房子归你们拆,里面的破烂你们随便拿。” “但是这人……得归我。” “老三欠了我五块大洋,这娘们模样还算周正,带回去给我填房,总能把账平了。” 说罢,几人怪笑着,轮番上前踹门。 “砰!砰!砰!” 木门发出“吱呀”声,门轴都在晃动,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屋内。 沈云死死地用后背抵着门板,双脚蹬着地面,那双粗糙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刀。 每一次撞击传来,她的身子就剧烈地抖一下。 她不敢出声,生怕泄了那口抵门的气。 ... 巷子两头,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大家缩着脖子,袖着手,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贵这次带了这么多人来,又是打着“何家宗族”的旗号办事,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那个卖烂菜的马大叔,站在人群里,把手里的扁担往身后藏了藏。 他叹了口气,把头别过去,不忍心看。 前两天他还帮着守门,那是冲着陆真那身“铁臂”的皮。 可如今听何贵这么一咋呼,说陆真只是个花钱买样子的外门货,他那点胆气瞬间就泄了。 胖婶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是挂着几分看好戏的刻薄劲。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这沈寡妇要是正经人,能惹上这身骚?” “还有那个陆瘸子,装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充大头蒜的!” “我就说嘛,一个拉车的苦哈哈,哪能一步登天?这下好了,西洋镜被拆穿了,我看他今儿个要是敢露面,非得被何贵打断另外一条腿不可!” 闲汉们听了,发出一阵哄笑,眼神在沈云那颤抖的门板上乱瞟,透着股说不出的猥琐。 “可惜了,这沈氏那身段……” “嘿,落到何贵那个老流氓手里,怕是要被玩坏喽。” ...... 第17章 地位 “住手!” 一声怒喝,猛地在巷子里炸响。 声音很大,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气。 吵闹的巷子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转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巷子口,陆真正大步走过来。 那条瘸了十二年的右腿,如今一点都不瘸了。 原本习惯性弯着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他站得直直的,个头足足有一米八高。 最近这段日子,他天天在武馆里大口吃肉,又日夜练武。 那原本瘦弱的身子,早就变结实了。他肩膀变宽了,胳膊变粗了。那一身代表内门弟子的黑色衣服,被结实的肌肉撑得紧绷绷的。 不光是身体变了,他整个人的气质也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低声下气、满脸苦相的车夫不见了。 现在的陆真,眼神像刀子一样冷,走路沉稳有力。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真正练武之人才有的强悍之气。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过来。 周围的邻居,不管是刚才说风凉话的胖婶,还是看热闹的闲汉,一碰到陆真那冰冷的眼神,心里都忍不住发毛。 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往两边散开,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真走到跟前,看了看何贵这群人,又看了看那扇快要破掉的木门。 他一眼就知道这帮人在干什么。 如果是以前。 他还是那个拖着瘸腿的底层苦力,遇到这种事,他或许会躲。 因为那时候他没钱没势,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好,哪里敢在白天去惹这些无赖?他最多只敢在天黑没人的时候,偷偷给沈云送点吃的。 可是现在? 陆真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何贵。 他的心态,已经完全转变了。 这段时间的苦练,加上他自己亲手杀过人,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个世道。 这是一个吃人的乱世。 跟这群地痞流氓讲王法、讲道理,完全没有用。 你越是躲避,越是退让,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恨不得把你吃干抹净。 在这个世道,想要活得像个人,想要护住身边的人,就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把自己的拳头练硬,硬到让他们害怕,硬到让他们痛! 现在,他的腿彻底好了。他成了铁臂武馆真正的内门弟子。他练成了一身好武功,一只手就有五百斤的力气。 既然有了实力,有了底气。 他还躲什么? 何贵看着陆真走近,心里忍不住有些发怵。 但是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五六个壮汉,胆子立刻又变大了。他心想,自己这边人多,怕什么? 而且,何贵根本不知道陆真身上这件黑色的衣服代表着什么。他更不懂内门弟子的分量。在他眼里,陆真还是那个花了点钱在武馆外门混日子的瘸腿车夫。 “哟,原来是陆瘸子!”何贵举起手里的枣木棍子,指着陆真叫嚣起来,“你穿身黑皮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今天是咱们何家收房办事!你敢管闲事,老子连你一块打!”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大喊大叫:“就是!大家一起上,废了这小子!” 一个汉子举着棍子冲在最前面,朝着陆真的头狠狠砸下来。 陆真看都没有看,抬起右手,一拳打了出去。 这就是练力中期的力道。全身上下的力气拧成一股绳,整整五百斤的巨力,全部集中在这一拳上。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那个汉子的胸口。 国术里有一句话,叫“打人如挂画”。 只见那个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被发狂的奔马撞到一样飞了出去。 “咚”的一声,他重重地撞在后边的砖墙上。他的身体在墙上硬生生贴了一秒钟,然后才像一幅画一样,软绵绵地滑到了地上。 他的胸骨全碎了,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血沫子,躺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但是陆真没有停手。他身子一晃,直接冲进了人群里。 他伸手抓住另一个汉子的胳膊,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那条胳膊直接被折断,白惨惨的骨头渣子从皮肉里刺了出来。 接着,陆真飞起一脚,踢在第三个人的小腿上。 “咔吧!” 这人的小腿直接反向弯折,倒在地上捂着断腿惨叫打滚。 前后不过眨了几下眼睛的功夫,陆真抬手就打废了三个人。 何贵和剩下的人全都吓破了胆。 何贵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腿发软,裤裆里一阵湿热,竟然直接吓尿了裤子。他满脸都是惊恐,看着陆真就像看一个活阎王,打心底里感到胆寒,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外头响起了急促的哨子声。 “哔——哔——” 一队民国的治安队巡捕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警棍,肩上背着长枪,带头的小队长大声喊道:“干什么呢!全都不许动!” 何贵和剩下那几个汉子一看到治安队,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们连滚带爬地扑向巡捕,指着陆真,扯着嗓子疯狂大喊起来。 “杀人啦!” “长官救命啊!他杀人啦!” “快抓他!”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巡捕本来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包铁警棍,气势汹汹地正要拿人。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惨状,再抬眼看清陆真身上的穿着时,脚步猛地硬生生刹住了。 “嘶……等等。” 一个老巡捕一把拉住旁边的新兵,压低了嗓门,眼神忌惮地盯着陆真身上的黑衣金边:“看清楚了,那是铁臂武馆的皮!黑绸金边,这是内门真传弟子!别瞎动手,惹了这种练家子,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巡捕互相对视一眼,拿着棍子的手顿时有些发虚,谁也没敢往前迈一步。 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阵皮靴踏地的声音。 “都闪开!” 一个穿着笔挺警服、腰间别着配枪的巡捕队长拨开手下,大步走了进来。 陆真面色平静,身上那一股子慑人的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太清楚这世道的规矩了。拳头硬是底气,但要想在道上走得顺,还得会办事。 没等那队长先开口盘问,陆真便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直接把事情定了性: “长官来得正好。” “这几个青皮流氓,光天化日之下手持凶器,纠结成群,意图强闯民宅、劫财劫色。鄙人身为练武之人,实在看不过眼,这才出手阻拦,算是见义勇为。” “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拳脚无眼,这几个无赖身子骨太弱,没扛住鄙人的整劲。” 说完,陆真猛地转过头,那双如同寒星般锐利的眼睛环视了一圈两旁看热闹的街坊,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街坊邻居,刚才大伙儿可都瞧得真切。我陆某人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周围那些街坊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看了看地上那胸口塌陷、死得透透的汉子,再看看断手断脚惨叫的流氓,心里跟明镜似的——陆真现在是一头下山猛虎,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打死个把地痞流氓根本就不叫事!谁要是这会儿敢触他的霉头,那就是找死。 前脚还在说风凉话的胖婶,这会儿变脸比翻书还快,第一个拍着大腿喊了起来: “对对对!长官,陆师傅说得句句属实啊!何贵这王八蛋带人来抢寡妇的房子,还要卖人呐!陆师傅这是行侠仗义!” 卖烂菜的马大叔也赶紧附和:“没错!他们还拿大木棍子砸门!要不是陆师傅心肠好出手相救,沈家妹子今儿个就没命了!” “是啊,何贵他们是强盗!陆师傅是好人啊!” 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把矛头指向了吓尿裤子的何贵。 第18章 误会 那巡捕队长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却一直上下打量着陆真。 作为城南的地头蛇,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一拳能把人的胸骨打得塌陷如画,这绝对是练力境中期才有的恐怖力道! 再看陆真那一身代表着铁臂武馆内门弟子的黑色劲装,队长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严铁桥的内门弟子。 而地上躺着的,不过是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盲流、泼皮无赖。 为了几个死不足惜的人渣,去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武馆高手?他脑子抽了才会这么干!这年头,死几个流民跟死几条野狗有什么分别? 队长咳嗽了一声,脸色瞬间一板,指着瘫软在地的何贵骂道: “好你个何贵!真是狗胆包天,敢在老子的辖区入室抢劫!来人啊,把这几个没死的暴徒给我铐起来,押回号子里严加审问!” 说罢,队长转过头看向陆真,严肃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却又透着通融的神色: “既然是入室抢劫,陆师傅挺身而出,那就是正当防卫,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啊!” “长官明鉴。” 陆真微微一笑,借着上前两步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怀里。 再伸出来时,两根手指间已经捏着两卷用红纸包好的现大洋。足足二十块,沉甸甸的。 他顺势一把握住队长的手,将大洋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对方宽大的袖口里,语气温和却透着江湖气: “大冷天的,长官带着弟兄们跑这一趟,受累了。这点辛苦钱,拿去给弟兄们打点好酒、割几斤狗肉,驱驱寒气。” 队长袖口一沉,听着那银元碰撞发出的微弱且清脆的闷响,脸上的公事公办瞬间融化成了春风般的笑容。 二十块大洋!这抵得上他们小队半个月的油水了!这铁臂武馆的内门弟子,果然财大气粗,且极会上道! “哎哟,陆师傅真是太客气了,讲究人啊!” 队长一把反握住陆真的手,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异父亲兄弟,大声自我介绍起来: “鄙人李彪,添为城南巡捕房第三小队队长!早就听说铁臂武馆的内门高徒个个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陆老弟,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老弟放心,这事儿哥哥我担了!这几个刁民死有余辜,尸体我让手下拖去乱葬岗埋了,绝不给老弟沾半点晦气!以后在城南这片儿,有用到老哥的地方,言语一声!” “那就有劳李老哥了,改日望江楼,我做东请老哥喝茶。” “哈哈哈,好说,好说!” .. 巡捕房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具尸体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地上的血迹被小队长李彪殷勤地让人用几铲子黄土盖了。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看热闹的街坊们也回了屋。 寒风一卷,何家那扇被踹烂的破木门“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门槛内,沈云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顺着门框软倒在地。 陆真目光扫过这四处漏风的破屋,眉头微皱。 这世道,豺狼太多。何贵虽然被抓了,但保不齐明天又会冒出个李贵、张贵。沈云一个姿色不差的寡妇,住在这连门都没有的破屋里,简直就是一块扔在饿狼堆里的肥肉。 陆真又想到了自家的破板房。 自己如今入了内门,白天得在武馆打熬筋骨,早晚还得出去拉车赚外快。婉儿一个十六岁的半大丫头整天孤零零待在家里,他心里也始终悬着块石头。虽说街坊们现在怕他,但这猪笼巷外头可是成群结队、饿急了眼的流民。 以前是怕瓜田李下,惹人闲话。 可如今,他陆真练力中期,穿的是铁臂武馆的内门黑衫,一拳能把人胸骨打塌!他这双拳头,就是这猪笼巷里的王法!谁还敢嚼半句舌根? 让沈云搬过去,两个女人关起门来作伴,遇到事也能互相照应,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沈姐。”陆真开了口。 沈云抬起头,眼眶通红。 “小陆……不,陆师傅,今天要是没有你,我……” 陆真一步跨上前,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入手处,只觉得这女人的胳膊纤细得可怜,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寒气。 陆真收回手,指了指那扇破门,“这门烂了,不挡风也不挡贼。你收拾收拾,搬去我那儿。我白天不在家,你正好给婉儿做个伴,我也能放心些。” 话音刚落,沈云的身子猛地一僵。 搬去他那儿? 在这保守又封建的贫民窟,孤男寡女。 一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大晚上搬进一个血气方刚的单身汉家里,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那是搭伙过日子,是去给人家做小、当女人的。 沈云低着头,苍白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一路滚烫地蔓延到了耳根。 她咬着下唇,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陆真宽阔挺拔的胸膛和那身干练的黑衣,心跳得像擂鼓。要是跟了他……总好过被那些地痞无赖糟蹋,况且,他是个重情义、能扛事的大男儿。 “我……我听你的。”沈云声音细若蚊蝇。 她转身去屋里,只拿了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包了个干瘪的小包袱便走了出来。 两人穿过昏暗的巷道。陆真推开自家那扇用木棍顶着的门。 “婉儿,出来帮把手。” 听到大哥的声音,陆婉赶紧从里屋跑出来。一见大哥身后跟着脸颊红扑扑、紧紧抱着包袱的沈云,小丫头愣了一下。 “以后沈姐就在咱们家住下。你们姐妹俩做个伴,互相照应。”陆真一边脱下沾了寒气的罩衫,一边干脆地交代道。 陆婉一听,昏暗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穷人家的孩子最记恩。当年大雪封门,要不是沈姐偷偷塞来的热粥和那两块救命的银洋,她和大哥早就饿死冻死了。她心里一直记着沈姐的好。 “太好了!沈姐,你快进来,外头风大!”陆婉欢天喜地跑过去,一把拉住沈云冰凉的手,将她迎进屋。 小丫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看英武阳刚的大哥,又看看低眉顺眼、透着股水乡女子温婉劲儿的沈云。她小嘴一咧,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起来: “真好……沈姐人这么好,要是能给我哥当媳妇,那就更好了……” 这话虽然声音小,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听得一清二楚。 沈云本就没褪下去的红脸,“腾”的一下更红了,简直像个熟透的番茄。她慌乱地低下头,双手死死绞着手里的包袱皮,局促地捏着衣角,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半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陆真倒水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期待、自以为聪明的小妹,再看看羞得抬不起头、默不作声的沈云。 他眼角微微抽搐。 “瞎嘀咕什么!” 陆真板起脸,十分无语地瞪了小妹一眼。 “赶紧带沈姐去里屋铺床休息,明天我还要早起去武馆练拳!” 陆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拉起还在发懵的沈云就往里屋走。 “沈姐,咱们睡这间,被子我都暖好了。别理我哥,他是个练武的粗人,不懂这些。”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陆真独自盘膝坐在外间的硬板床上。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武馆习武三个时辰,拉车两个时辰......】 【基础收益:大洋+2,职业经验+10,体魄经验+20,通用经验+1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3(每日奖励额外X3倍)】 【最终获得:大洋+6,职业经验+30,体魄经验+60,通用经验+30!】 【陆真(30岁)】 钱财:46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3(20/800) 技能: 拉车 Lv.3(50/800) 盘龙桩 Lv.3(30/800) 铁线拳 Lv.3(25/800) 体魄:拔筋撑骨 Lv.3(545/800) 通用经验:70点 ...... 第19章 顾家商会 翌日,清晨。 淡青色的晨雾还没在弄堂里散尽,街头巷尾的叫卖声已经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今天他没有先去铁臂武馆打熬筋骨,而是换上了那身黑绸金边的内门劲装,径直朝着城中心走去。 昨儿个和顾言之约好了,要先去顾家认认门。 城中正街,那是洋城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 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宅院盘踞于此,高大的门楼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厚重牌匾——“通江商会”。 这便是顾家在这十里洋场里的根基。 门前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台阶下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这几人个个太阳穴微鼓,腰间鼓鼓囊囊,站姿笔挺,透着股精悍之气。 见陆真拾阶而上,为首的护院刚要上前盘问,目光一触及陆真身上那件“铁臂武馆”的内门黑衫,神色立刻缓和了下来。 “可是陆真陆师傅?”那护院抱了抱拳,客气道,“少东家早有吩咐,说是今日有武馆的同门兄弟登门。您快里面请。” 门房领着陆真穿过前院,还没走多远,顾言之已经迎了出来。 “陆兄,你可算来了!” 顾言之手里依然摇着那把折扇,笑吟吟地将陆真往里让。 跟着顾言之往深处走,陆真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商贾巨富。 这大宅子外表看着是传统的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可到了内室,却别有洞天。 脚下踩的是西洋运来的厚重天鹅绒地毯,软如云端,踩上去半点声响不生;头顶悬着璀璨的琉璃水晶吊灯,哪怕是白日里看着也极为夺目。 墙角立着半人高的发条大座钟,黄铜钟摆“滴答滴答”走得极其精准。旁边的高脚几上,还摆着个金喇叭模样的留声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不知名的西洋轻曲。 富丽堂皇,中西合璧。 “陆兄见笑了。”顾言之随口解释着,“我家老头子做的是江上的船运买卖,常和租界那些洋行打交道,家里便难免沾了些西洋来的物件。” 陆真微微点头。 穷文富武。 就这宅子里的气派和资源,难怪顾言之练武能有那般神速。 穿过长廊,两人来到了宅子的后院。 这里没有前院那些花花草草的景致,反倒铺着一水儿的坚硬石板,平整宽阔。四周摆着兵器架子,刀枪剑戟一应俱全,角落里还立着几个打得凹凸不平的包铁木人桩。 这是一处私人的演武场。 场地中央,正有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在练功。 这三人穿着利落的短打,虽上了岁数,但筋骨粗壮,一招一式间透着股沉稳狠辣的实战派作风,显然都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老江湖。 见少东家带人进来,三人齐齐收势吐气,拱手行礼:“少东家。” “这几位是我通江商会的护院教头,”顾言之转头看向陆真,介绍道,“他们几位常年随船走镖,早些年便已跨入了练力境中期,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说到这,顾言之眼睛微微一亮,收拢折扇,笑道:“陆兄,你刚突破中期不久,一身劲力正需磨砺稳固。这几位教头经验老道,不知陆兄有没有兴致,下场交手切磋一二?” 陆真闻言,目光落在对面那三位护院身上。 这三人身上的气息绵长沉稳,肌肉紧实,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练力中期。 他也觉得一身气血翻涌无处发泄,当下胸中战意一动。 “好,那就讨教了。” 陆真解下外罩的黑绸衫交与旁人,露出了里面紧身的练功服。 对面走出一个面容削瘦的护院,双拳一抱:“在下赵四,请陆师傅指教。” 话音未落,赵四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老狼般扑了过来。 没有半点花哨,上来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黑虎掏心。拳风呼啸,撕裂空气,直奔陆真胸膛。足足五百斤的力道,在这一拳中尽数爆发,尽显老辣! 陆真面色不改,双脚如老树盘根,死死扣住地板。 “盘龙桩”的劲力顺着脚跟直冲脊柱。 大筋崩弹!他不退反进,腰马一拧,右臂如铁鞭般悍然迎上。 “啪!啪!” 两声清脆的爆响在空气中接连炸开。 陆真的“铁线拳”早已在面板的加持下达到了二响的地步,皮膜震荡,劲力通透,没有丝毫初入中期的生涩。 “砰——!” 两拳硬碰硬地砸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音。 赵四只觉得一股蛮横且连绵的劲力顺着拳锋狂涌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这股力道太过扎实,竟逼得他不由自主地连退了三步,在一块石板上踩出一道白痕,才堪堪稳住身形。 反观陆真,仅仅只是肩膀微微一晃,便像没事人一样立在原地,气息丝毫未乱。 刚猛霸道,丝毫不弱于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资深护卫! “好拳法!好霸道的力气!” 赵四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眼中闪过一抹震惊:“陆师傅底子扎实,这二响的铁线拳,劲力已然贯通全身,赵某佩服!” 周围另外两名护院也暗暗心惊,看向陆真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敬重。 顾言之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抚掌大笑:“好!陆兄,你这身手精进得可真是神速啊!” 他步入场中,眼中满是惊叹:“昨日见你,气息才刚刚稳固。今日这二响的铁线拳,打得却如铜浇铁铸一般。 那赵四可是咱们商会里数一数二的老把式,能在硬碰硬中将他震退,陆兄这练力中期的底子,简直比那些熬了三五年的还要扎实!” 陆真收了架势,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谦虚道:“赵师傅承让了,我不过是占了年轻力壮的便宜。” 赵四揉着发麻的手腕退下,眼中也是心服口服。 顾言之凑上前,顺势切入正题,折扇一合,神色认真了几分:“陆兄,既然试过了身手,昨儿个跟你提的那趟走船的差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见陆真微微沉吟,顾言之当即一挥手,极为豪爽地加了筹码: “陆兄不必顾虑。既然你这实力远超寻常中期,那待遇自然也得再涨上一涨!” “一个月,一百块现大洋!” 顾言之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除了这一百块大洋,答应你的‘赤鳞鱼’,只要网到,每次必分你一条! 不仅如此,船上的吃穿用度,全按我顾家商会最高档的例份走,滋补的药膳你敞开了吃。陆兄,你看这诚意可还够?” 陆真听罢,心头也是一跳。 一百块大洋,外加赤鳞鱼和药膳。这等优渥的条件,放眼整个洋城,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更重要的是,陆真心里有着自己的盘算。 有了“每日结算”的面板,他拉黄包车虽然也能稳稳赚取经验,但拉车毕竟只是下九流的苦力活。 若是换作“走镖护卫”这种刀口舔血、真刀真枪的武行职业,每日结算的经验和金钱奖励,会不会比拉车来得更香、更丰厚? 他正想找个机会,去试探一下面板的底线和新职业的收益。 “顾兄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真目光一凝,抱拳道,“这差事,我接了。” 顾言之大喜过望,连忙拱手还礼:“痛快!有陆兄在船上镇场子,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具体的出船日子就定在三天后,到时候我派人去武馆接你!” 事情谈妥,陆真没有在顾家多做逗留。 他接过下人递来的黑绸内门劲装披在身上,拱手告辞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通江商会,径直回铁臂武馆去了。 …… 第20章 为何习武 陆真前脚刚走,顾家后院的月亮门处,便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 这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顾言之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只见一个月白缎子长衫、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核桃的中年男人,黑着脸踱步走进了演武场。 正是顾家当代的家主,通江商会的掌舵人,顾言之的父亲——顾万山。 “老爷……”几个护院教头见状,立刻屏气凝神,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顾言之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干笑一声:“爹,您怎么到后院来了?” “我若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在这儿干的好事!” 顾万山手里的核桃盘得“嘎吱”作响,一双精明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演武场上的兵器架,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每天不看账本,不理生意,简直是白白浪费光阴!” 顾言之想要分辩:“爹,这世道乱,手里有功夫才能防身……” “荒唐!” 顾万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指着脚下的青石板,厉声训斥: “防身?我顾家养着那么多条快枪,那么多护院,是吃干饭的吗?” “你也不睁眼看看,咱们通江商会的生意有多大!江面上一半的货船,都挂着咱们顾家的旗!每日码头上进出的现大洋,如同流水一样哗哗地往钱庄里拉! 连租界里那些洋人的大买办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递根雪茄!” 顾万山上前一步,逼视着自己的儿子: “在这十里洋场,钱,才是最大的王法!” “只要咱们手里有真金白银,什么样的武者招募不到?” “你真以为那些在武馆里苦练十几年、几十年的武师有多清高? 只要价钱给够了,明劲武师,暗劲宗师或许要费些心思去请,可那些个练力莽汉,还不得排着队来给咱们顾家当护卫客卿! 你花那个闲工夫去流汗吃苦,练那一身死力气,能换来几条船的利润?!” 顾万山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头疼的独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盘着核桃的手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沧桑: “你小时候,最是安分。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不论是四书五经,还是洋文算学,一点就通。我原本指望你接手商会,做个运筹帷幄的儒商。” 说到这,顾万山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四周的兵器架:“可谁知你长大了,偏偏迷上了这粗鄙的打杀之术!成日里在这后院打熬气力,简直是不务正业!” 秋风扫过演武场的青石板,顾言之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他将手中的折扇缓缓捏紧,脊背挺得笔直,迎着父亲那凌厉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爹。” “您可知,孩儿我为何如此?” ... 顾万山眉头一挑。他本欲再骂,可目光触及儿子那双清亮且透着股决绝的眼睛时,满腔的火气竟顿了一下。 知子莫若父。看着儿子这副难得一见的认真模样,他心头反倒生出了一丝兴致。 顾万山冷哼一声,拂袖背过双手:“好,那你说说看。” 顾言之抬起头。 “小时候,在书房里……” “我看的最多的,不是生意经,而是史书。” “书里写着,咱们这片土地,曾经是什么模样。那可是大汉雄风、盛唐气象的盛世模样!” “汉旗所指,威加海内;大唐铁骑,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那些番邦异族到了咱们的地界,也得规规矩矩地低下头颅。” “那时候的华夏,是顶天立地、大有尊严的!” 话音至此,顾言之猛地转过身。 “然后,您再看看现在呢?” “看看这世道,成了什么模样!” “江面上横行的是西洋列强的坚船利炮,租界里插着的是别人家的洋旗!这大好河山,被外人当成了随意宰割的鱼肉!” “庙堂之上,军阀割据,为了一己私欲打得连年征战、生灵涂炭;庙堂之下,公卿断脊乞降,签了一张又一张卖国的契纸! 咱们的同胞,被当成猪仔贩卖,被洋人的福寿膏抽干了精血!流民如犬,饿殍遍地,人命贱得不如草芥!” “洋人走在这十里洋场的大街上,连巡捕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国将不国,哪里还有半点尊严可言?!” 顾言之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清俊的面容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为什么会这样?”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咱们的拳头不够硬!武力不行!” “洋人靠着坚船利炮砸开了国门,咱们手里的算盘打得再响,能挡得住洋枪的子弹吗?能买得来列强的尊严吗?不能!” 顾言之迎着父亲那锐利的目光,丝毫不退: “爹,您一直问,孩儿放着好好的家业不守,为何偏偏要去吃苦受累,为何执意要去习武。” “孩儿今日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您——” “孩儿,是为了中华崛起而习武!” 话音落下,顾言之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演武场外走去。 顾万山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大步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手里的核桃“啪”的一声被捏得死紧,他猛地一顿脚,怒斥出声: “混账东西!反了你了!” 正发着火,月亮门外款款走进来一道妖娆的身影。 那是顾家后宅里颇受宠的三姨太。她穿着一身掐丝滚边的修身旗袍,腰肢扭得像水蛇,手里还牵着个刚满两岁、正咿咿呀呀学语的小少爷。 见顾万山发怒,三姨太眼珠子一转,赶紧凑上前去。 她掏出香喷喷的丝帕,一边替顾万山顺着胸口的气,一边娇滴滴、做小伏低地说道: “哎哟,老爷,您可千万别生这么大的气,仔细伤了身子。” “大少爷他也真是的,成天就知道舞刀弄枪,哪懂得老爷您在商场上操持这份家业的辛苦?您别生言儿的气了,他脾气倔,等他在外面吃了苦头,自然就知道老爷的苦心了……” 这原本是平时最受用的话,可今天,顾万山听着却觉得格外刺耳。 “闭嘴!” 顾万山一把拂开她的手,沉声斥责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什么东西!” 三姨太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捏着帕子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万山没再理会她,只是弯下腰,一把牵起旁边那个咿咿呀呀的小儿子。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门外。 顾言之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但顾万山那张原本黑沉的脸上,怒意却不知在何时悄然散去。 他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小儿子细嫩的小手,低声喃喃道: “是我的种。” 说罢,他低下头,看着还不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儿子: “看清你大哥的模样了吗?” “以后长大了,也要像你大哥这样,知道了吗?” 小儿子只是咬着手指头,仰起头冲着顾万山“咿咿呀呀”地吐着口水泡泡。 顾万山看着儿子这副憨态,忍不住摸着下巴,爽朗地乐出了声: “呵呵……哈哈哈哈!” ... 第21章 七响,破限 铁臂武馆,内院。 与前院那汗酸味熏天、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抢石锁的嘈杂截然不同。 这内院,静得能听见飞鸟掠过屋檐的振翅声。 院子铺的是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角落里摆着梅花桩、细沙袋,还有几个裹着熟牛皮的包铁木人桩。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那是只有内门弟子才能享用的“秘制药浴”散出来的味道。 这便是内门。 跨过那道门槛,便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练的是杀人的真功夫,养的是武者的精气神。 陆真穿着那身黑绸金边的劲装,正站在木人桩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体会着练力中期的寸劲。 不远处,站着几个比他入门早的内门师兄。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余光偶尔扫过陆真,却没人主动上前来搭话。 其中一个双臂套着铜环的魁梧汉子撇了撇嘴,跟身旁人低声耳语:“瞧见没,那位就是三十岁才磨进中期的陆师弟。” “力气倒是有把子,可惜,岁数太大了。”另一人摇了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视与笃定,“三十岁,气血已经定了型,马上就要走下坡路。 这辈子能稳在中期就算祖师爷保佑,至于练力后期、甚至是明劲?那是想都别想。” 他们议论的声音极压抑,但在武者的耳朵里却也算不得隐秘。 在他们眼里,陆真就像是个靠着熬工龄勉强混进来的老卒,潜力耗尽,根本不值得深交,更不配成为竞争对手。 正说着,内院的月亮门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严珊珊一身紫色的紧身练功服,勾勒出傲人的身段,如一团火般走了进来。 几个师兄立刻换上笑脸,纷纷殷勤地打招呼。严珊珊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场中,正巧看见在打木人桩的陆真。 她脚步微顿,走了过去,看了两眼陆真的发力,随口提点道: “陆师弟,铁线拳讲究刚猛,但你这般年纪,骨缝已经长死,就别太逞强去硬撞了。出拳时肩井穴再松两分,免得伤了筋骨,以后落下病根。” 语气倒算客气,但也仅限于客气。 像是在指点一个武馆雇来的老护院。 提点两句,算是尽了主家千金的本分。至于陆真听不听,练得如何,她全然不在乎,说完便径直走向了一旁。 陆真面色平静,收势拱了拱手,继续练自己的拳。 没过多久,顾言之也到了。 他一现身,内院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 这段时日,顾言之在这内院里可是个风云人物。 不仅天资奇高,不到一个月便拳出三响,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股子仗义疏财的豪门气度,为人又风趣渊博。 人格魅力与雄厚财力的双重加持下,不知不觉间,内院里便有不少人聚拢在了他身边,隐隐成了一个核心的小圈子。 就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严珊珊,此刻也主动凑了过去,笑语盈盈地与他攀谈着什么,眼底波光流转。 顾言之正与众人说着趣事,余光一瞥,正好看见独自站在角落木人桩前的陆真。 他眼睛一亮,当即合拢折扇,分开众人大步走了过去。 “陆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闷头练?来来来,这边歇会儿!” 说罢,顾言之极为自然地拉起陆真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了自己那个热络的小圈子里。 圈子里的几个人见状,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半分。 他们看看风流倜傥的顾言之,再看看面膛黝黑、三十岁才堪堪入内门的陆真,怎么看都觉得扎眼。 这圈子里的人,哪个不是天资聪颖,或是家境殷实? 陆真一个拉黄包车出身的底层苦力,跟他们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精美的玉器堆里混进了一个粗糙的黑瓦罐。 虽然碍于顾言之的面子,没人开口赶人,但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微不可察的嫌弃,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陆真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陆真神色如常,只当没看见。 他本就无意融这种圈子。 而这一幕,丝毫不落地上演在演武场另一侧的几人眼中。 那是内院里另一批人,清一色的练力境后期高手。他们自恃实力强横,资历最深,向来不屑于去趋炎附势。 其中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抱着臂膀,看着被顾言之拉进圈子的陆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我原本以为那个顾家大少爷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还想着结交一二。没成想,竟然这般不讲究,什么下九流的货色都往身边拉,平白自降了身份。” 他摇了摇头,目光在严珊珊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透着股酸意:“倒是可惜了严师妹,成日里围着这么个不懂规矩的少爷转。” 站在最中间的那人,身形如铁塔,正是张雷。 他听着师弟的话,目光冷冷地扫过顾言之,最后狠狠地剜了陆真一眼。 “哼。” 张雷的一声冷哼刚落地,正堂紧闭的雕花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内院里所有人立刻收敛了神色,齐齐停下动作,肃立两旁。 严铁桥穿着一身宽大的灰布大褂,手里没拿紫砂壶,倒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跨过门槛。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在陆真的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眼神里透着几分审视,几分平淡,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都停停吧。” 严铁桥走到内院中央淡淡开口。 “今日咱们内院,添了新人。” 他目光扫过陆真,语气沧桑而沉稳:“进了这道门,外院那些打熬死力气的庄稼把式,就该扔了。按武馆的规矩,新入内门,师父得亲自给你们亮一次底。都把招子放亮,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严铁桥肩膀微微一抖,那件宽大的灰布大褂竟如同被狂风鼓满,猎猎作响。 他双脚不丁不八地往地上一扎。 “轰!” 所有人却觉得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颤。 盘龙桩! 陆真瞳孔微缩,他只觉得眼前的严铁桥身形拔高了数寸,脊柱骨节处竟发出一阵低沉的“咯咯”声,宛如一条蛰伏在深渊里的远古老龙突然舒展了筋骨。 紧接着,严铁桥动了。 没有外院学徒那种咬牙切齿的狰狞,他出拳极缓,却又快得不可思议,拳锋划过空气,竟带起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啪!啪!啪!啪!啪!啪!啪!” 连珠炮一般的炸响在内院中轰然炸开! 不是三响,不是五响,而是整整七声! 这七声脆响连成一线,不似皮鞭抽打空气那般单薄,而是如同春雷乍破,震得旁边的兵器架嗡嗡作响。一股沛然莫御的刚猛拳风,刮得前排几个弟子的脸颊生疼。 一拳打完,严铁桥缓缓收势。 胸膛没有丝毫起伏,气不喘,面不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只是随手挥了挥衣袖。 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张雷,此刻也低下了头,眼中满是敬畏。 “听清了几响?”严铁桥目光如电,环视众人。 “七响……”顾言之咽了口唾沫,折扇早就收了起来,神色震撼。 “不错,七响。” 严铁桥将双手重新背回身后,缓声道:“铁线拳,三响只是小成,堪堪摸到发劲的门槛;五响便是大成,能做到筋骨齐鸣;若是能打出六响,那便是圆满之境,劲力通透,如臂使指。” “那这第七响呢?”严铁桥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这第七响,叫‘破限’!”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练力后期弟子,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武道残酷的面纱。 “你们之中,有人练力中期,有人练力后期,自以为在这洋城里算是一号人物了。”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道,明劲之下,皆是蝼蚁!” 严铁桥冷哼一声,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练力中期,练的是皮肉大筋;练力后期,练的是骨坚血旺。但说破大天,那也是死力气! 一旦对上真正的明劲武者,人家气血练透了五脏六腑,一口气绵长不绝,劲力能透体而出。 打你们,就像铁锤砸瓦罐,一碰就碎!”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心头一凛。 “不过——” 严铁桥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凌厉的傲气: “天无绝人之路。若是有人天资绝伦,或者苦修不辍,能将一门武技练到‘破限’的境界,比如这铁线拳的第七响。” “哪怕你只是个练力后期,在体力、抗击打和气血绵长上远不如明劲,但仅凭这破限一击的杀伤力,便能有明劲武者的七八分火候!” 第22章 加点,体魄! 他指了指城东的方向,举了个现成的例子: “四海商会的那位供奉教头,‘铁腿’陈飞舟,你们当听说过。 他年轻时身体受伤,此生无望明劲,境界死死卡在练力后期圆满。但他那一套十二路谭腿,生生练到了破限级!一腿扫过去,碗口粗的铁柱子都能踢弯。 就凭这一手破限级的杀招,他在那洋人扎堆的租界里当供奉,拿的也是顶级的份子钱,地位不比寻常的明劲武师差多少!” 严铁桥看着眼前这群弟子: “练力后期,加上一门破限级的武技。有了这两样,你们就能去总督府领一块武馆牌照,在这十里洋场开馆授徒,算得上一方大佬了。” 说到这里,严铁桥微微扬起下巴: “当然,破限的杀伤力再强,终究只是取巧的外力。若是真对上我这等实打实练透了内脏的明劲,三招之内,一样得躺下。” “但对你们来说,这就是安身立命、甚至越级保命的本钱!” 这番话敲得一众内门弟子心头火热。 “练吧!” 张雷厉喝一声,率先走到一个包铁木人桩前。他身形如铁塔,猛地一沉腰,大筋崩弹。 “砰!” 伴随着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空气中犹如炸开一串脆鞭。 “啪!啪!啪!啪!啪!” 一连五声脆响! 五响大成! 张雷浑身气血震荡,拳风刮得周围几人面颊生疼。 他缓缓收拳傲立,瞥了众人一眼,眼底尽是自负与桀骜。在场弟子中,能将铁线拳练到这个地步的,唯他一人。 其余师兄见状,也纷纷散开各自打熬。 只是除了张雷,大多内门弟子也就是三响出头,能打出四响的都寥寥无几。 …… 日上三竿,便到了内院开饭的时辰。 进了内院,陆真才算明白顾言之口中那句“穷文富武”的真谛。 内门的伙食,与外院那大锅杂粮熬白菜简直是天壤之别。 红木长桌上,摆着白花花的大米饭,炖得烂熟的药膳乌骨鸡,还有切得厚实、油汪汪的酱牛肉。这都是实打实补血生精的好东西。 众人正大快朵颐,顾言之端着饭碗凑到陆真身旁,从袖口摸出一个油纸包,悄悄推了过来。 陆真眉头微挑。 “陆兄,收着。”顾言之压低声音,折扇遮掩道,“赤鳞鱼出水即死,极难保存,这是我家船工用秘法风干的鱼干。 虽流失了些许精气,但效力依旧惊人。你拿回去配些老姜、枸杞炖成浓汤,大补气血。” 顾言之笑了笑:“这算是提前预支的薪酬,助陆兄稳固境界。” 陆真捏了捏油纸包,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腥甜味。他没有矫情,郑重地将其揣入怀中,抱拳道:“多谢顾兄。” …… 傍晚,陆真结束了一天的操练,顺道在街角的药铺抓了几副便宜的当归、老姜和黄芪,又去肉铺割了半斤肥肉,这才迎着寒风往猪笼巷赶。 刚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一股灶火的暖意便迎面扑来。 “回来了?” 沈云正系着粗布围裙,端着木盆从灶房出来。见陆真进门,她十分自然地迎上前,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油纸包和肉。 话刚出口,她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 这句“回来了”,加上这接东西的熟络劲儿,实在太过自然,活脱脱就像是守着灶台、等着丈夫归家的小媳妇。 沈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宛如火烧。 她慌乱地低下头,夺过陆真手里的东西,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般扭头钻进了灶房,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去把肉炒了。” 陆真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哑然失笑,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倒也松快了不少。 …… 不多时,饭菜上桌。 陆真特意将那条赤鳞鱼干配着药材炖成了一锅浓汤。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散发着浓烈霸道的腥香。 他给小妹和沈云各盛了一小碗清汤,叮嘱她们不可多喝,免得虚不受补。剩下的鱼肉和浓汤,被他风卷残云般吞入腹中。 鱼汤下肚,起初只觉得温热。 可没过半盏茶的功夫,那股温热便化作了一团烈火! “轰!” 陆真只觉胃里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滚烫的血气顺着肠胃疯狂地向四肢百骸倒灌。原本因为白天练武而产生的些许酸痛,瞬间被这股狂暴的药力冲刷得干干净净。 “好霸道的血气!” 陆真不敢怠慢,猛地推开门,大步踏入寒风凛冽的院子里。 他双脚一顿,当即扎下盘龙桩。大筋崩弹,骨骼作响。接着,他借着体内这股狂暴的血气,一套铁线拳打得虎虎生风。 “啪!啪!啪!” 脆响连绵。在冰冷的月色下,陆真浑身犹如蒸笼,头顶竟然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气。 汗水刚渗出皮肤,便被炽热的体温瞬间蒸发。这异化宝鱼的药力,竟比武馆那十天一碗的血气汤强出数倍不止! 足足练了半个多时辰,直到体内的那团烈火被筋骨彻底吸收消化,陆真才缓缓收势,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凝成一条笔直的白线,久久不散。 回到屋内,陆真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心念一动。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武馆习武三个时辰,食用异化宝鱼(赤鳞)……】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10,体魄经验+60,通用经验+15】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3(每日奖励额外X3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30,体魄经验+180,通用经验+45!】 陆真眼前一亮。仅仅是一条宝鱼干,配合苦练,基础体魄经验就给了足足60点,经过三倍放大,竟直接暴涨了180点! 他目光立刻下移,看向自己的属性栏。 【陆真(30岁)】 等级:每日结算Lv.3(20/800) 体魄:拔筋撑骨 Lv.3(725/800) 通用经验:115点 看着面板上的数据,陆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原本距离体魄升级到Lv.4,还差两百多点经验。但今晚这一顿宝鱼大补,直接将进度条顶到了725点,距离满级800点,只剩下最后的75点缺口! 而他手里,正好捏着这段时间攒下来的115点通用经验。 足够了。 “加点,体魄!” ... 第23章 铜皮铁骨,宝鱼火气 “加点,体魄!” 心念一动,75点通用经验瞬间进了代表体魄的进度条中。 “嗡——!” 【体魄等级提升!】 【体魄:铜皮铁骨 Lv.4(0/3000)】 【通用经验:40点】 陆真还未来得及感叹,体内便骤然生出了一股翻江倒海般的剧变。 “轰!” 脑海中犹如炸开了一声闷雷。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拔筋撑骨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直透五脏六腑的震荡。陆真只觉得浑身皮膜在瞬间急剧收缩、绷紧,仿佛被人披上了一层厚重的老牛皮,坚韧无比。 紧接着,骨髓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奇痒。 “咔吧、咔吧……” 伴随着骨骼发出的细密爆响,陆真这具三十年来吃尽苦头、饱受风霜摧残的身体,竟然开始了类似于道家典籍中记载的“洗精伐髓”。 体内潜藏的沉疴暗疾、早年拉车积下的阴寒湿毒,以及血液中的杂质,在这一刻被那股沛然的血气生生逼退。 丝丝缕缕黏稠如墨的黑泥,顺着他全身数十万个毛孔,被一点点挤压出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陆真整个人就像是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黑灰色的油腻污垢。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混合着汗酸与陈年腐泥的气息,瞬间在逼仄的里屋弥漫开来。 陆真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上的污泥,不仅没嫌弃,眼中反倒爆出一团精光。 这身铜皮铁骨一成,寻常的刀剑若不加上内劲,只怕连他的皮都破不开! 只是这气味,确实熏人。 陆真推开里屋的门缝,冲着外间正收拾桌子的沈云喊了一声:“沈姐,劳烦多烧两锅滚水,我身上出了大汗,得好好洗个澡。” 沈云闻着屋里飘出的一丝异味,没多问,只当是他练功出了透汗,当下温声应道:“哎,这就去,小陆你稍歇会儿,水马上就好。” …… 不多时,灶房旁洗浴用的窄小隔间里,便雾气腾腾。 半人高的大木桶里倒满了滚烫的热水。 陆真三两下剥去沾满黑泥的练功服,长腿一跨,直接坐进了浴桶之中。 滚烫的热水包裹着身躯,陆真拿起粗糙的丝瓜瓤,用力在身上搓洗。那些腥臭的淤泥被热水一泡,纷纷化开,水面很快便漂起了一层浑浊的黑水。 足足换了三遍水,才将身上那股刺鼻的恶臭彻底洗净。 污垢褪去,露出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健康且充满力量的古铜色。 肌肉线条并不夸张贲张,却如同绞紧的钢缆一般,紧贴着骨骼,透着一股千锤百炼后的悍然之气。 陆真靠在木桶边缘,闭目养神,感受着这具宛如新生的躯体,心头畅快无比。 “小陆……” 就在这时,隔间的布帘忽然被掀开了一条缝。 沈云只当陆真还在搓洗,怕他没干净衣裳换,便低着头,抱着一套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平整整的粗布里衣走了进来。 “刚才那身衣裳都馊了,换洗的干净衣裳我给你放凳子上……” 话音未落,沈云下意识地抬起眼眸。 透过氤氲的白色水汽,她一眼便撞见了正从浴桶中微微直起身子的陆真。 宽阔犹如山壁的脊背,壁垒分明的胸腹肌肉,还有那顺着古铜色肌肤蜿蜒流下的水珠。一股极其浓烈的、属于阳刚男儿的雄浑气息,在这狭窄的隔间里扑面而来。 沈云的话音戛然而止,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张温婉白皙的俏脸,瞬间如同铺上了一层火烧云,“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甚至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艳。 “我……衣裳放这了,我、我先出去了!” 沈云慌乱地将衣物胡乱往条凳上一塞,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捂着滚烫的脸颊,逃也似地退了出去,外头甚至还传来了她险些绊倒门槛的踉跄声。 陆真重新坐回木桶里,热水没过胸膛。 可不知怎的,刚才沈云那惊慌失措、羞怯难当的模样,那水汪汪的桃花眼,那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还有薄袄下掩不住的丰润曲线…… 脑海中的画面挥之不去,一股无名邪火“噌”地一下从丹田处窜起。 热血下涌,陆真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带着这木桶里的热水,似乎都变得滚烫灼人。 “呼——” 陆真猛地捧起一把水扑在脸上,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旖旎的念头甩出去。 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 我陆某人行事堂堂正正,乃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当初开口让沈姐搬过来同住,纯粹是为了帮她免遭何贵那些泼皮的毒手,顺带给自家小妹找个伴儿,清清白白,哪有半分挟恩图报的龌龊心思? 这绝不是他陆某人心猿意马! “定是那顾兄给的赤鳞宝鱼惹的祸!” 陆真在心里把账全算在了顾言之头上。 异化宝鱼,大补之物。不仅气血霸道,连带着补阳的火气也这般凶猛,害得自己大半夜血气翻涌,出了这等狼狈相。 “哼!” 陆真有些气闷地冷哼了一声,闭上眼,开始默默运转起站桩时的吐纳之法,强行压制着体内那股乱窜的火气。 ... 城南,豆腐巷周家。 逼仄的堂屋里,一盏昏黄的洋罩灯悬在头顶,勉强照亮了当间的那张掉漆的八仙桌。 一家子老少正围坐在桌前吃着晚饭。 饭菜十分简陋。一大盆掺了高粱面和红薯面的杂粮饭,两碟腌得发黑的芥菜疙瘩,外加一碗清汤寡水的大白菜。 唯一的荤腥,是摆在正中央的一盘蒜苗炒肉。 说是炒肉,其实也就是几片薄薄的五花肉片,主要用来榨油提味的。这盘菜被刻意推到了桌子那头,离着男人们近些。 在这个家里,规矩大得很。 大伯哥周文成在城东的粮行当账房,大姐夫周文景是个教书先生,两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再加上大伯哥那个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子周明,这唯一的荤菜,便是专门给他们爷仨备的。 至于婆婆、大嫂和陆芳这三个女眷,谁也没往那盘肉里伸过一筷子,只是一口一口、沉默地刨着碗里的糙米饭。 “咕叽、咕叽……” 侄子周明夹起一筷子油亮亮的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他咽下肚,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兴奋地嚷嚷开了: “二叔,二婶!你们听说了没?陆真舅舅这回可是出大名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一滞。 周文景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皱。婆婆更是三角眼一翻,显然是对陆芳那个拉黄包车的穷酸弟弟没什么好印象。 陆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碗:“明儿,你舅舅他怎么了?是不是出车惹了祸事?” “哪能啊!” 周明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舅舅他现在可是铁臂武馆的内门弟子了!听说他那一身功夫,已经练到了什么‘练力境中期’,单臂一晃就有五百斤的力气!” “前两天在猪笼巷,何贵那帮流氓拿着大棒子去闹事,陆真舅舅那是天神下凡!一拳头出去,直接把个大活人的胸脯子打得凹进去一块,当场就断了气!剩下的全给打折了手脚!” “连巡捕房的李队长见了舅舅,都得客客气气地递烟叫老弟,威风得紧呐!”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周文景愣住了,书生气的脸上满是错愕。大伯哥周文成也忘了扒饭,直勾勾地盯着儿子。 “明儿……这、这等杀人的大事,可不敢胡说!” 陆芳手里的筷子都在抖,满脸的不可置信。自己那个瘸了十几年、靠卖苦力为生的弟弟,怎么突然就成了内门弟子?还当街打死人全身而退? “二婶,我哪敢胡说啊!” 周明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这事儿整个城南都传遍了!不信您明儿去街上打听打听。哦对了——” 周明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劲爆的八卦,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补充道: “真的!街坊们都看见了,舅舅打跑了流氓,转身就把巷子里那个漂亮寡妇沈氏,直接接回自己家里住下啦!” 第24章 精进 坐在主位上的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她是个极精明的老太婆。这世道,教书算账再怎么体面,遇到兵痞流氓也是秀才遇到兵。可一个铁臂武馆的内门弟子、练力境中期的高手,那可是实打实的靠山!在这乱世里,这就等于是一尊镇宅的活菩萨。 婆婆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化作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她笑眯眯地伸出筷子,在那盘蒜苗炒肉里挑了最大、最肥的一片肉,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地放进了陆芳的碗里。 “芳儿啊,你身子骨单薄,多吃点肉补补。” 婆婆语气和蔼得像是变了个人:“我就说嘛,小陆那孩子打小就看着是个有出息的,是个能成大事的!如今这般光景,那是苦尽甘来啊。” “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以后啊,要经常回家看看你弟弟。多走动走动,顺便让小陆没事也来家里坐坐,跟你家文景喝两杯酒,亲戚之间,就得多亲近才是。” 陆芳看着碗里那块冒着油光的肥肉,心里五味杂陈。 她太清楚婆婆的为人了。 以前自己哪怕是偷偷抓把棒子面回娘家接济弟弟,回来都要看婆婆几天的冷脸,听尽了冷嘲热讽;稍微回去得勤了些,便被数落是“往外倒腾家底的败家娘们”。 如今弟弟熬出了头,拳头硬了,成了别人口中的“陆师傅”,婆婆这态度立马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连自己这个不受待见的儿媳妇,也跟着沾光吃上了肉。 这就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哎,我知道了,娘。” 陆芳顺从地答应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小口肉,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满心满眼都是替弟弟高兴。 沈寡妇。 以前弟弟穷困潦倒、瘸腿遭人嫌的时候,也就沈氏肯伸出手接济两回,不嫌弃他落魄,不嫌弃他残疾,陆芳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如今弟弟总算出息了,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她非但不嫌弃,反倒觉得踏实。 寡妇怎么了,这乱世里能真心待弟弟的人,比什么清白名头都金贵,只要弟弟开心、日子过得舒坦,旁人说什么闲话她都不在乎。 只是转念一想,陆芳心里又揪了起来,暗暗犯了愁。 她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陆家的香火,弟弟是陆家独苗,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 沈氏是个寡妇,也不知身子健不健康,能不能生养,有没有福气给弟弟添个一儿半女,延续陆家香火。 要是沈氏能生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弟弟有个贴心人陪伴,陆家也能有后;可要是不能生养,也不能委屈了弟弟,更不能断了陆家的根。 到时候她这个做姐姐的,可得好好跟弟弟唠唠,实在不行,就让沈氏做小,再给弟弟娶个正房媳妇,既能留住真心待他的人,又能保住香火,两全其美。 ... 翌日清晨,陆真推开房门,赤膊走到院中。 低下头,只见自己原本呈现古铜色的肌肤表面,隐隐泛起了一层犹如熟牛皮般坚韧的青黑光泽。 这便是“铜皮铁骨”初成的异象。 虽然境界并没有直接突破,依旧停留在练力境中期,但陆真心里清楚,这具身体的天赋和底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他目光一扫,落在院角那个平日用来压咸菜的青石磙子上。那石磙子沉实厚重,少说也有七八百斤,以前他就是双手抱残了劲,也休想撼动分毫。 陆真大步上前,双腿微曲,单手扣住石磙边缘凸起的石棱,气沉丹田,猛地发力往上一提。 “起!” 伴随着一声低喝,那七八百斤重的青石磙子,竟被他单臂生生拔离了地面,悬在半空稳如泰山! 陆真眼中爆出一团精光,随手将石磙放下,“咚”的一声闷响,砸得地面微微一颤。 “单臂七百斤!” 他攥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江河般奔涌的沛然巨力。 寻常的练力境中期,单臂能有五百斤便是极限。而他仅仅是体魄升了一级,凭空便暴涨了两百多斤的拳力!这是何等恐怖的身体天赋! 力量涨了,那筋骨皮膜的硬度又如何? 陆真顺手抄起墙角一根用来劈柴的粗壮枣木棍,反手抡圆,对着自己的左臂小臂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枣木棍应声从中折断,木屑飞溅。 陆真低头看去,挨了这般重击的手臂上,竟连一道红印子都没留下。皮膜受到外力刺激,瞬间紧绷如铁,将力道尽数卸去。 “好一副铜皮铁骨。”陆真满意地扔掉半截断木。 这份抗击打的能耐,只怕已经能达到武馆里那些打熬了十几年的练力后期高手七八分的火候。若是现在再对上那护院赵四,即便站着不动让他打上一拳,也休想伤及自己的筋骨。 体质的跃升,带来的是对武技掌控的脱胎换骨。 陆真站在院中,双脚往地上一扎。 盘龙桩起手! 这一次,再无半点以往强行扭转的生涩感。脊柱大龙宛如活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大筋崩弹间,气血流转毫无阻滞。根扎得极深,腰身转得极活。 顺着这股畅快淋漓的通透感,陆真顺势打出铁线拳。 “呼——” 拳风撕裂冷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啪!啪!” 毫无凝滞,得心应手。力量贯穿四肢百骸,顺滑得不可思议。 武技练到这个地步,距离突破也只是水到渠成的时间问题罢了。 …… 接下来的三天里。 陆真罕见地没有去车行领黄包车。 顾家商会走船的差事近在眼前,他将所有的心思与精力,全部扑在了打熬气血与磨砺武技上。 白天,他在铁臂武馆的内院,对着那裹着熟牛皮的包铁木人桩,不知疲倦地挥拳。 夜里,他回到猪笼巷的窄院,闭目站立盘龙桩。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杀人技。 随着日夜不辍的苦练,那层横亘在练力中期与后期之间的无形门槛,在他的感知中变得越来越薄。 骨髓深处时不时传来的温热酥麻感,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距离练力后期的境界,已经隐隐触手可及。 第三天深夜。 陆真在院中缓缓收功,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浑身上下的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舒展声。 他擦去额头的热汗,回到屋内盘膝坐定,心念微动。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武馆习武三个时辰,居家加练四个时辰……】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0,武技经验+15,体魄经验+20,通用经验+15】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3(每日奖励额外X3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0,武技经验+45,体魄经验+60,通用经验+45!】 随着结算完成,三股沛然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迅速补充着连日苦练的亏空。 陆真定睛看向焕然一新的属性面板: 【陆真(30岁)】 钱财:46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3(155/800) 技能: 拉车 Lv.3(50/800) 盘龙桩 Lv.3(770/800) 铁线拳 Lv.3(760/800) 体魄:铜皮铁骨 Lv.4(180/3000) 通用经验:175点 “快了。” 无论是盘龙桩还是铁线拳,都只差最后的几十点经验便能双双踏入Lv.4的大关。 ... 铁臂武馆的内院里,几座包铁木人桩已被打得“砰砰”作响。 陆真刚打完一套拳,顾言之便摇着折扇,快步走了过来。 “陆兄。”顾言之收了扇子,压低声音道,“商会那边的船已经备齐了,这趟是去隔壁江城走水路,运批紧俏货。 水路顺畅的话,来回满打满算,三天功夫。明儿一早就在十六铺码头开拔,你这边可安排妥当了?” 陆真拿起搭在木架上的汗巾擦了擦脸,点头道:“三天不长。我去跟师父报个备,便能动身。” 片刻后,正堂。 严铁桥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把养得油光水滑的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嘬着热茶。 听完陆真的来意,严铁桥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去吧,江上风浪大,自己招子放亮点。” 他没有阻拦,更没有半点不悦。 这本就是洋城武馆不成文的规矩。 武馆开门授徒,内门弟子虽然不用交外院那份学费,还能按月领几块大洋的津贴,但练武之人气血消耗极大,那点死钱哪够填补如同无底洞般的肉食和药材亏空? 内门弟子一旦稳固了境界,个个都得出去找差事、寻营生。 或挂名赌场,或带趟子走镖,各凭本事吃饭。武馆不是善堂,严铁桥就算有座金山,也供不起这么多头顿顿吃肉喝药的“吞金兽”。 唯独一人例外。 严铁桥咽下一口微苦的茶水,目光越过半开的堂门,落在了内院正中央那个如铁塔般魁梧的汉子身上。 张雷。 此刻,张雷正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一记记重拳如炮弹般砸在木人桩上,接连爆出五声清脆的连响。 五响大成。 严铁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闪过一丝微光。 这内院十几号弟子,在他心里,只有张雷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自家人”。 张雷二十二岁那年,大筋崩弹,踏入练力中期;二十五岁,骨坚血旺,硬生生熬到了练力后期;如今二十七岁,正值一个武者气血最鼎盛、最刚猛的黄金岁月,一手铁线拳更是练到了五响的火候,刚猛无俦。 为了这根独苗,严铁桥可谓是倾尽了心血。 武馆里最名贵的秘制药浴、最滋补的血气汤、成扇的猪牛羊肉,对张雷是从不限量,全力供应。 严铁桥老了,他急需一个能撑得住铁臂武馆这块金字招牌的传人来继承衣钵。 他把所有的注,都压在了张雷身上。 不求他能一飞冲天,只盼着这头猛虎能借着武馆的全部资源,将武技练到“破限”的七响之境;若是祖师爷显灵,能跨过那道犹如天堑的门槛,突破至“明劲”,那便再好不过了。 至于其他人? 严铁桥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顾言之悟性虽高,但终究是商贾之子,家业庞大,不可能真正接手武馆;陆真三十岁才入中期,潜力已尽,不过是个堪用的打手护院。 甚至连他自己的亲生女儿严珊珊,骨子里也缺了那份刀口舔血的狠厉与习武的绝佳根骨,难成大器。 这传承衣钵的希望,到底只能落在张雷一人的肩上。 ... 第25章 西洋战械 夕阳西下,寒风又起了。 陆真推开猪笼巷那扇破院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沈云正就着昏黄的油灯,在堂屋里缝补一件旧夹袄。见陆真进门,她习惯性地站起身,刚要开口,陆真便先出了声。 “沈姐,明早我要出门走一趟水路,接了个商会护船的活儿,大概得四天才能回。” 沈云手里的针线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化不开的担忧。 她没多嘴问江湖上的凶险,只是轻柔地点了点头:“江上风大,你千万当心。我今晚多和点面,连夜给你烙几张死面干饼带着路上吃。” “劳烦了。”陆真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叮嘱道,“我不在家这几天,你和婉儿把门闩死。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没事绝别瞎溜达。如今这街面上,不太平。” “哎,我省得的,你放心就是。” 交代完家里,陆真转身出了院子,径直敲开了隔壁马大叔的门。 马大叔披着件补丁破棉袄,探出半个干瘦的脑袋。 陆真二话不说,从袖口摸出两块大洋,直接塞进了马大叔那满是老茧的手里,硬邦邦地硌手。 “陆师傅,您这是……”马大叔吓了一跳,手直哆嗦。 “马叔,我得出一趟远门,过几天才回。” “家里就两个女人,劳烦您费心多盯着点。若有那不开眼的生人往门前凑,您也甭跟他们硬拼,帮忙吆喝一嗓子,或者去街头喊巡捕就行。” 两块现大洋,抵得上马大叔卖大半个月的烂菜了。 他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攥紧了银元,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陆师傅您把心放肚子里!街坊里外的,有我老马一口气在,绝不让外头那些阿猫阿狗踩您家门槛半步!” …… 陆真换上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外罩一件防风的羊皮坎肩,将两把防身的短刀贴身收好,大步跨进了通江商会的后院。 院子里,已经乌泱泱聚了三十多号背着刀剑、拎着水火棍的护院汉子。 领头的正是那天和陆真交过手的护院教头,赵四。 赵四是个跑老了江湖的仗义汉子,心胸坦荡,见陆真来了,立刻迎上前,爽朗一笑:“陆老弟,就等你了!来,给你认认咱们船上的兄弟!” 他拉着陆真走到人群前,指着身旁两个贴身的伙计介绍。 左边那个瘦得像麻杆,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正盯着大门外路过的大姑娘猛瞧,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是侯三,外号‘瘦猴’。这小子一双手使得好飞镖,就是骨头轻,见着娘们就走不动道,是个天生的色胚。”赵四笑骂着踹了侯三一脚。 侯三也不恼,嘿嘿笑着冲陆真拱手:“陆爷,以后去八大胡同,兄弟给您引路!” 右边那个则是个矮胖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捂着腰间的钱袋和短刀,一双老鼠眼里透着股谨小慎微的怯意。 “这是陈二,外号‘耗子’。”赵四叹了口气,“胆子比针眼还小,水面上听见个浪花响都能吓一哆嗦。不过这小子水性极佳,在江里能憋一炷香的气,留着探水路用。” 陈二缩着肩膀,战战兢兢地叫了声:“陆、陆师傅好。” 原本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粗汉子,对武馆里出来的高门大户弟子都有些抵触,觉得他们端着架子不好伺候。 陆真却没摆半点内门弟子的谱。 他从怀里掏出两包“老刀牌”香烟,拆了封,笑呵呵地挨个散了一圈。 递烟的时候,汉子们瞥见陆真那双粗糙宽大、布满老茧的手,心里顿时有了底——这是真正卖过苦力、从底层泥水里滚打出来的自家兄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少爷。 “几位老哥客气,江上风浪大,我还得仰仗大伙儿多照应。”陆真自己也点上一根,熟络地吐出一口烟圈。 几句话,一根烟,气氛瞬间热络了。 陆真就这么毫无痕迹地融进了这群糙汉子里。 …… 点齐了人马,三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直奔十六铺码头。 码头沿江而建,虽在洋城地界,但实则是洋人的法外之地,租界的桥头堡。 刚靠近码头外围,气氛便压抑了下来。 一排排拉着铁丝网的拒马将大路死死封住,只留下一道闸口。 陆真目光一扫,眼神骤然一凛。 闸口旁,站着一个五人编制的东瀛洋人小队。 这五人穿着藏青色的西洋军服,腰挎武士刀,个个身材敦实,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都是练家子。 但让陆真感到心悸的,是他们身上的气血。 陆真如今已是铜皮铁骨,感官敏锐异于常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几个东瀛武者身上的气血虽然强悍,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那气血驳杂、暴躁,就像是往火炉里倒进了黑火药,虽然猛烈,却带着一股野兽般的腥燥味,毫无武者吐纳养气的醇厚。 更为惹眼的是为首的那名东瀛队长。 这人眼神阴鸷,看周围的中国人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猡。 他的右臂之上,赫然装备着一套黄铜与精钢咬合的机械外骨骼——西洋战械! 那战械顺着小臂一直延伸到肩膀,后背还背着个小型的蒸汽压阀。 细密的齿轮在白色的蒸汽中缓缓咬合,发出“嘶嘶”的慑人轻响,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晨雾中透着一股不讲理的暴力美学。 而在这些洋大爷脚下,负责搜身检查的,则是一群穿着黑狗皮的中国汉奸走狗。 这帮二鬼子狐假虎威,手里拎着警棍,对进出码头的苦力和百姓非打即骂。 前面队伍里,一个老汉带着个刚及笄的黄花闺女准备过闸。 两个黑皮狗腿子眼睛一亮,借着搜身的由头,一左一右凑了上去,粗糙的脏手肆无忌惮地在姑娘的胸脯和屁股上摸了几把,嘴里发出肆无忌惮的淫笑。 “哟,这小身段,藏违禁品了吧?得让大爷好好搜搜!” 姑娘吓得眼泪直掉,死死捂着衣襟。 老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却被一脚踹翻在地,连牙都磕掉了两颗。 排队的平民百姓成百上千,却一个个缩着脖子,死死低着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敢怒不敢言。 “陆老弟,忍着点,别生事。” 赵四一把按住陆真的胳膊,压低声音,下巴隐蔽地朝着那个东瀛队长扬了扬:“这里是洋人的地盘。看见那东瀛人手上的铁疙瘩没?” 陆真低声道:“那是西洋战械?” “不错。洋城终究是个小地方,他手上那个,不过是西洋最低级的‘丙型基础款’蒸汽战臂。” 赵四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苦笑道: “可就这么个破基础款,只要装在一个练力后期武者的身上,借着那蒸汽阀门的推力,一拳轰出去的力道,足以媲美那些的明劲武师的七八分火候!擦着就伤,挨着就死啊!” 赵四咬了咬牙,继续道:“而且,洋人那边还有一种专门打药、注射兽血的‘异武者’。他们不练桩功,不打熬筋骨,就是靠药剂速成!真要打起来,咱们这些苦练十几年的,吃大亏!” 听到这话,旁边的瘦猴侯三忍不住往地上“呸”了一口浓痰。 “切!赵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侯三摸了摸腰间的飞镖,脸上浮现出一抹国术武者的傲慢与自豪:“那些个速成的异武者算个屁!借了畜生的血,那就成了半个畜生! 那种歪门邪道,伤了根本,活不过四十岁就得发疯暴毙!” “要我说,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国术才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修心养气,性命双修!真要是到了明劲、暗劲的高深境界,那些靠铁疙瘩和药水堆出来的假把式,算个鸟!” 另外几个护卫听了,也纷纷点头挺胸,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自豪之色。 陆真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那座被铁丝网和坚船利炮锁死的闸口。 堂堂正正? 歪门邪道? 如果西洋的异武者和战械,真的像他们嘴里说的那么不堪一击,真的全都是瑕疵品…… 那几十年前,洋人是靠什么堂而皇之地打穿了国门? 是怎么踩在千千万万个自诩“堂堂正正”的华夏武师的尸骨上,在这片土地上圈起了一座座租界? 国术虽是正道,但那些“歪门邪道”的高端战力,绝对比想象中要恐怖得多。 “在这吃人的世道,不论黑猫白猫,能杀人的,就是好猫。” 陆真松开捏紧的拳头,目光穿透晨雾,深深地凝视着那艘停靠在江面上的钢铁巨轮,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绝不能沾沾自喜。 第26章 凶潮 队伍缓缓往前挪,不多时,便轮到了顾家商会这一行三十多号人。 “站住!都他娘的排好队,把手举过头顶!” 一个戴着歪毡帽、满脸麻子的二鬼子拎着警棍,鼻孔朝天地走了过来。 他眼见这群汉子个个背刀带棍,却丝毫不惧,仗着身后有东洋主子撑腰,手里警棍蛮横地朝着领头的赵四胸口捅去,嘴里骂骂咧咧:“看什么看?说你呢!挨个搜身,敢藏夹带,当场击毙!” 赵四眼神一寒,不退反进,胸膛硬生生顶在警棍上。 练力中期的皮肉紧实如牛皮,那警棍捅在上面,竟发出一声闷响,反倒震得那二鬼子虎口发麻。 “瞎了你的狗眼!” 赵四一把攥住警棍,冷冷盯着那二鬼子:“看清楚了,我们是通江商会顾家的人!这趟走的是顾老太爷的明船,咱们身上带着武馆的牌照。你想搜我们顾家的身,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顾、顾家……” 那二鬼子一愣,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在洋城,通江商会的名号谁人不知?那可是垄断了一半水路的庞然大物。他下意识地松了手,转头看向身后闸口处的那名东瀛队长。 东瀛队长那阴鸷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赵四,又在陆真和一众护院身上停留了片刻。 突然,他那张冷厉的脸上硬挤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哟西。” 东瀛队长推开二鬼子,走上前,用生硬的中国话乐呵呵地说道:“原来是顾家的朋友。顾老先生,是帝国的好朋友。大大滴良民!既然是顾家的商船,自然不需要检查。放行!” 他一挥手,闸口处的东洋兵立刻搬开了拒马铁丝网。 “算你识相。”赵四冷哼一声,一挥手,“兄弟们,走!” 陆真混在队伍中穿过闸口,余光瞥见那名东瀛队长脸上虚伪的笑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笑里,藏着刀。 果然,等顾家一行人的背影刚消失在码头栈桥的拐角处,东瀛队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微微侧头,用东洋话对着身边一名心腹下属冷声吩咐: “去,带上几个人,盯紧通江商会的泊位。等他们装完货开拔时,仔细量一量那艘船的吃水深度。看看他们这趟去江城,到底有没有夹带我们要找的‘那批货’!” “嗨伊!”下属猛地顿首,悄无声息地退入晨雾中。 …… 码头深处。 陆真跟着众人来到泊位,抬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江上的冷气。 停在眼前的,并非他想象中那种插着桅杆的传统木制帆船,而是一头庞大的黑色钢铁巨兽! 这是一艘长达十余丈的蒸汽铁船。漆黑的钢铁铆钉外壳透着冰冷厚重的金属光泽,高耸的烟囱里正往外喷吐着刺鼻的黑烟。 “陆老弟,没见过这等大家伙吧?” 赵四拍了拍陆真的肩膀,指着那厚实的钢铁船帮,压低声音道:“这世道变了。自从几十年前,洋人的坚船利炮在江面上炸翻了水神庙,这长江的水脉就彻底乱了套。”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如今这江底,深水区里藏着不少吃人的‘水妖’!那些普通的木船,遇上风浪还能挺一挺,可若是遇上江底那些变异的妖兽,人家尾巴一甩,大木船当场就得散架! 只有这种包着厚钢板、马力强劲的蒸汽铁船,才能在这条水路上硬生生蹚出一条活路来。” “上船!起锚!” 伴随着一声粗犷的吆喝,粗大的缆绳被绞盘卷起。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撕裂了江面的晨雾。蒸汽机全速运转,巨大的螺旋桨搅碎了浑浊的江水,钢铁巨轮缓缓驶离码头,驶入了浩荡奔流的长江。 船入江心,风浪渐起。 甲板上,一众护院分批巡逻。陈二和侯三则带着几个熟练的船工,来到了船尾的一处特制绞盘旁,准备向陆真这新来的内门高手展示顾家的绝活。 “陆爷,瞧好嘞。这就是咱顾家捕‘赤鳞鱼’的手段。” 侯三指着地上一张用小拇指粗细的精钢绞线编织而成的特制渔网。网心处,绑着一块散发着刺鼻腥臭和浓烈药材味的诡异血肉,这是特制的诱饵。 “这异化宝鱼凶得很,普通渔网一咬就破,只有这精钢网才能困住它们。” 几个船工合力,借着蒸汽绞盘的动力,将沉重的钢网抛入江水深处。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 “绷——!” 连接渔网的精钢锁链猛地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有货了!绞盘,拉!” 蒸汽机发出嘶吼,巨大的齿轮咔咔作响,硬生生将渔网从湍急的江水中拖拽了上来。 “哗啦!” 水花四溅,精钢网中,一条小臂长短的怪鱼正疯狂翻滚挣扎。那鱼通体覆盖着血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宛如燃烧的炭火。它的大嘴里长满了锯齿般的尖牙,正死死咬着钢丝,竟咬得火星四溅。 “这就是赤鳞宝鱼!”赵四走过来,一把捏住鱼的七寸处将其甩入特制的水箱中。这凶悍的怪鱼一离开江水,刚才那股凶悍劲儿便迅速流失,眼看就要翻白肚皮。 陆真暗暗称奇,这等异兽,体内蕴含的气血果然狂暴惊人。 “轰隆——!!!” 就在众人刚捕获宝鱼之际,整艘蒸汽铁船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这一震,仿佛是有一座海底山峰狠狠撞在了船底的钢铁龙骨上。甲板上几个下盘不稳的船工直接被掀翻在地,连陆真这等铜皮铁骨的高手,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敌袭!有水妖撞船!” 瞭望塔上的水手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江面瞬间沸腾了。 浑浊的江水如同被煮开了一般疯狂翻涌。紧接着,距离船舷不过十丈远的水面上,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上浮。 那是一条体长足有七八米的异化黑鲶鱼! 它的头颅比一辆马车还要大,浑身覆盖着一层厚重、恶臭的黑色粘液铠甲。两根粗如儿臂的肉须犹如两根漆黑的钢鞭,在水面上疯狂拍打,每一击都能在江面上抽出一道白色的水爆。 那张扁平的血盆大口张开,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倒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该死!是异化黑鲶妖!” 赵四脸色煞白,一把抽出身后的鬼头大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畜生平日里都在深水龙王沟里趴着,怎么会跑到这种浅水航道来?!” 他一把拉住准备上前的陆真,声音都在发颤: “陆老弟,退后!千万别硬拼!这等体型的异化水妖,皮糙肉厚堪比钢板! 就算是你我这等练力中期的武者,倾尽全力一拳打上去也跟挠痒痒没区别,可只要挨上它尾巴一下,当场就得变成一滩肉泥!” 话音未落,那头异化黑鲶鱼发出一声沉闷如牛吼般的怪叫,巨大的尾鳍猛地一拍江面,掀起滔天巨浪,宛如一座黑色的小山般,朝着蒸汽铁船悍然撞来! “轰隆——!!” 又是一记狠撞,蒸汽铁船的精钢龙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江水如倾盆大雨般砸落甲板。 “稳住底盘!拿家伙,并肩子上!” 赵四双目赤红,扯着嗓子厉吼。 甲板上的护院们到底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老江湖,短暂的慌乱后,立刻结成阵势。十几个汉子扛起手臂粗的铁木标枪,借着船身的摇晃,狠狠朝着江面上的巨大黑影掷去。 “叮叮当当!” 标枪扎在那异化黑鲶鱼的黑色粘液铠甲上,竟爆出一连串的火星,连皮都没能擦破一块,便纷纷弹落入江。 “吼——!” 黑鲶妖吃痛发狂,那根粗如儿臂的肉须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犹如一条漆黑的钢鞭,横扫过船舷。 “咔嚓!” 实木的船帮瞬间碎裂,躲闪不及的三名护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肉须抽中。只听得一阵骨骼碎裂的闷响,三人狂喷出一口鲜血,胸骨塌陷,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甲板上,生死不知。 第27章 诱饵 “孽障!” 赵四大步跨出。 他练力后期的力道,单臂抓起一根掉落的铁木标枪。 “去!” 标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噗”地一声闷响,竟生生扎透了那层坚硬的粘液铠甲,没入黑鲶鱼背部尺许深! 腥臭的黑血瞬间涌出,染黑了江面。 “好臂力!队长,干得漂亮!” 护卫顿时欢呼。 赵四精神大振,见那黑鲶鱼因剧痛翻滚,露出了柔软的腹部,当即大吼一声:“揭炮衣!动用‘破甲弩’,给老子弄死这畜生!” 陈二和侯三连滚带爬地冲向船头,扯下厚重的防水油布。一尊纯由黄铜与精钢打造、连接着高压蒸汽阀门的西洋重型床弩赫然显露。 那弩箭足有大腿粗细。 “气压不够,绞盘卡住了!”侯三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扳着机括,却因船身剧烈摇晃而无法瞄准。 “我来!” 陆真一步掠到床弩旁,双脚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湿滑的甲板上。 他双臂肌肉贲张,青黑色的皮膜下青筋暴起,生生用人力扳动了卡死的精钢绞盘,将那沉重的弩口强行对准了江面。 “放!” “砰——!!” 高压蒸汽喷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那根粗大的精钢弩箭携带着摧枯拉朽的机械伟力,悍然射出! “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精钢弩箭精准无误地贯穿了黑鲶鱼的鱼鳃,将其硕大的头颅死死钉穿! 江面剧烈沸腾了片刻,那头恐怖的异化水妖抽搐了几下,终于翻起了巨大的白肚皮,暗红色的鲜血染红了大片江水。 “死了!这畜生死了!” 护院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快!蒸汽绞盘,把这玩意儿拖上来!别便宜了江里的其他畜生!” 伴随着绞盘粗重的摩擦声,那具七八米长的庞大尸骸被缓缓拖上甲板。“轰隆”一声闷响,整艘蒸汽铁船都被压得向下一沉。 腥臭味弥漫开来,几个随船的大夫赶紧跑去给那三个重伤断骨的兄弟接骨止血。 赵四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和汗水,走到黑鲶鱼的尸体旁,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兴奋地一拍大腿,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咱们这趟发财了!” 他转头看向陆真,眼中满是狂热:“陆老弟,你不知道,这等成了气候的异化水妖,那一身精血和骨肉,在租界那帮洋人眼里可是无价之宝! 各大洋行都在高价悬赏,就这么一头完整的黑鲶妖,拉回洋城,少说能卖上万块现大洋!” 上万大洋? 陆真面色不动,心头却是微微一震。 洋人花这等天价收购异化妖兽的血肉……莫非,这就是那些西洋“异武者”用来提炼“兽血药剂”、速成明劲高手的原材料? 那般霸道狂乱的气血,若真打进人的血管里,难怪会被国术界骂作半人半鬼的畜生。 但紧接着,陆真的心思便沉了下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江面上杀一头水妖就能卖上万大洋,虽然凶险,但对于拥有洋枪洋炮和蒸汽战船的顾家商会来说,专门组织船队捕猎,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既然杀妖这么赚钱,顾老太爷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去跑什么江城航运? 除非…… 底舱里运的那批货,比这价值上万大洋的异化水妖,还要值钱得多,也烫手得多! 陆真顺手抽出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水,看似漫不经心地走到赵四身旁,随口问了一句: “赵哥,这江上既然这么不太平,咱们顾家这趟去江城,底舱里运的到底是什么要紧的稀罕物件?” 话音刚落,赵四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吞了口唾沫,语气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这……这个嘛……陆老弟,上面主家安排的营生,咱们做下人的……拿钱办事,向来是不多问的,呵呵……都是些寻常的紧俏货……” 陆真将赵四的躲闪尽收眼底。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一笑,将布巾随手一扔:“也是,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赵哥别往心里去,先去看看受伤的兄弟吧。” “哎,哎!我这就去!”赵四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走向了伤员那边。 陆真独自站在满是血水的甲板上,迎着江面吹来的冷风,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气氛不对。 码头外东洋人诡异的放行,赵四此刻讳莫如深的遮掩,还有底舱里那些严禁任何人靠近的沉重木箱。 这趟水路,绝不太平。 一百块现大洋的月钱,外加极其珍贵的赤鳞宝鱼敞开供应。顾言之那般精明的商贾子弟,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出这种高得离谱的价码? “顾兄弟啊顾兄弟……” “你这声兄弟叫得亲热,但愿你不是在坑我上这条贼船。” 洋城,通江商会总堂。 沉香木雕花的太师椅上,顾万山半阖着眼,手里那一对百年狮子头核桃盘得“嘎吱”作响,声音在幽深宽敞的大厅里回荡,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堂下,一名穿着黑绸对襟大褂的心腹管事快步走入,垂手立定,压低了嗓音禀告: “老爷,鱼咬钩了。十六铺码头那边传回信儿,沈家的人买通了眼线,暗中量了咱们那艘蒸汽铁船的吃水线。” “吃水那么深,沈家当即断定咱们的重货全在底舱。他们已经调集了堂口里的精锐死士,倾巢而出,从水路包抄过去了。” 顾万山手里的核桃猛地一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讥诮的弧度。 “很好。”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底舱里装的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和压舱石,沈家既然喜欢,就让他们去江里捞吧。” 顾万山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森寒果决: “通知下去,咱们那批真正的货,走陆路!让‘铁掌’孙教头亲自带队押车,现在就出发,抄小道,昼夜兼程,不得有误!” “至于江上……”顾万山冷哼一声,眼底杀机毕露,“沈家既然把家底都搬到了水面上,那咱们就送佛送到西。传令给第二船队,全副武装,从下游兜过去支援!给我把沈家的人一网打尽,一个活口也别留!” “拿一条空船做饵,既能安全运货,又能废了沈家的根基,一箭双雕。哼,跟我顾万山斗,他们还嫩了点。” “爹!” 偏厅的珠帘被人一把掀开,玉石珠子撞得哗啦作响。 顾言之脸色铁青地大步跨了出来,他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盯着坐在主位上的父亲。 “您用那艘铁船做诱饵?!”顾言之声音都在发颤,“陆真可还在那条船上!他是我亲自请去的,您这么做,岂不是让他去送死?!” 顾万山端起手边的盖碗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一条船上三十多个护院,哪个不是饵?多他一个姓陆的又如何?” 第28章 真心 “可他是我顾言之的朋友!”顾言之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朋友?” 顾万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下茶碗,嗤笑一声:“言之啊,你还是太年轻。在这十里洋场,什么叫朋友?” “一个靠拉黄包车度日的苦哈哈,不过是刚走运摸到了练力中期的门槛,且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了,气血定型,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顾万山目光睥睨: “他若是二十岁出头,或者是个练力后期的高手,勉勉强强还能算得上是我顾家的‘朋友’,值得花心思笼络。区区一个三十岁的中期武夫,一百块大洋买他去江上挡刀,这买卖,公道得很!” “爹!” 顾言之猛地将手中折扇狠狠掷在地上,“啪”的一声,扇骨折断。 他胸膛剧烈起伏,迎着父亲那冷漠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吼道: “交朋友,讲究的是将心比心,以诚待人!您算计得这么清楚,把人命当成账本上的数字筹码,若是连这点坦诚都没了,人家凭什么拿命来对你诚心?!” “用银洋砸出来的,不过都是些树倒猢狲散的狐朋狗友!真到了顾家生死存亡的关头,有什么用?!” 顾万山脸色一沉,猛地一拍紫檀木桌:“放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顾言之却没有再退让半步。他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转身: “陆真是我请上船的,我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做了您的替死鬼。我去江上救他!” 说罢,顾言之扯下身上的绸缎长衫,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总堂。 大厅内瞬间死寂。 旁边的管事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老爷……大少爷这般冲动,江上刀剑无眼,沈家这次可是动了真格的,您看要不要派人去把少爷拦回来?” 顾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重新开始转动。他盯着顾言之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随他去。” 不见见血,这小子总以为江湖是书里写的快意恩仇,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弱肉强食。 管事刚要退下,顾万山那低沉的声音却再次从背后幽幽传来。 “让‘阿宽’带上黑卫,跟上去。” “是!”管事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领命退下。 ... 蒸汽铁船逆流而上。 到了下半晌,前方的江道骤然收窄。 两岸绝壁千仞,犹如两把漆黑的利剑直插云霄,将江面挤成了一条险恶的窄缝。 “落魂峡到了。” 赵四站在船头。 这落魂峡是长江水路上出了名的险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 更邪门的是,随着铁船刚刚驶入峡口,江面上竟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原本还在甲板上说笑的三十多号护院汉子,不自觉地闭了嘴,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赵哥,这雾起得蹊跷。” 侯三凑上前,三角眼里透着如临大敌的警惕:“四周太安静了,连个水鸟的叫声都没,感觉怪怪的。” 陈二更是缩着脖子,牙齿直打颤:“是啊队长,这水底不会又冒出什么妖物吧?” 赵四环视四周,见身旁聚拢的皆是自家信得过的兄弟,这才压低了嗓音: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别一惊一乍的。” “实话告诉你们,这趟走水路,本就是顾老太爷设下的‘空船计’!” “底舱里装的全是压舱石和破铜烂铁。这艘船,就是个专门引沈家精锐出洞的鱼饵!”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赵四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不过大家别慌,老太爷早有安排。 这船的暗舱里,藏了十挺西洋连发火器和六架重型破甲弩。 只要沈家的人敢靠上来,管教他们有来无回!况且,咱们的第二船队就在下游,听见响箭就会立刻赶来包抄!” 护院们听罢,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借着火器的威势大干一场。 唯独陆真,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空船计?鱼饵? 顾万山的算盘打得再精妙,那也是把这一船人的性命放到了赌桌上。江上大雾弥漫,一旦真刀真枪杀起来,火器再利也难免有漏网之鱼,刀剑可没长眼睛。 陆真不可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托在别人的算计里! “赵哥,我回舱调整一下内息,备战。”陆真随意寻了个借口。 “去吧,养足精神,待会儿怕是有一场硬仗。”赵四不疑有他,点头应允。 第29章 惊变 回到狭窄的船舱房间,陆真反手将铁门死死锁上。 逼仄的空间里,只听得见江水拍打船帮的闷响。 陆真盘膝坐在硬木床上,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唤出了面板。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近期积攒下来的通用经验上。 没有半点迟疑,他将经验疯狂倾注于两门武技之中! “加点!” 【盘龙桩 Lv.3→ Lv.4!】 【铁线拳 Lv.3→ Lv.4!】 “嗡——!” 面板上光芒连闪,双技能同时突破! 陆真霍然起身,在这连腰都挺不直的低矮船舱里,双脚猛地往地上一扎。 Lv.4的盘龙桩! 这一刹那,陆真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一头蛰伏已久的真龙陡然苏醒。 “吼——” 一声微不可察却震撼五脏的龙吟,竟从他的骨髓深处激荡而出。 他的脊柱大筋疯狂蠕动、咆哮,一节节脊骨发出连珠炮般的爆响,气血如沸腾的岩浆般冲天而起。 那道卡在练力中期与后期之间的无形壁垒,在这头“真龙”的野蛮冲撞下,犹如薄纸般瞬间被撕得粉碎! “轰!” 陆真浑身皮膜剧烈震荡,一股远超中期的雄浑力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骨坚血旺,劲透骨髓! 悄无声息间,他已然踏入了【练力后期】的境界! 陆真缓缓睁开眼,幽暗的船舱里仿佛闪过两道冷电。 他握紧双拳,细细体悟着体内那股几乎要将肉身撑爆的恐怖力量。 寻常武者踏入练力后期,单臂极限便是八百斤的力道。 可陆真不一样。 他不仅跨入了后期,那Lv.4“铜皮铁骨”所打下的逆天体魄,在骨骼和肌肉深处形成了一种极其霸道的隐性加成。 硬生生在这八百斤的极限之上,又拔高了足足四百斤的巨力! “单臂一千二百斤……” 他没有停歇,借着突破的余韵,顺势一拳击出。 Lv.4的铁线拳! “啪!啪!啪!啪!” 没有任何蓄力,只是简简单单地一记直拳,空气中竟连绵不断地炸开四声极其清脆、通透的爆响! 四响!铁线拳四响,劲力已然接近大成。 陆真收敛气息,挺直了脊背。 以他如今单臂一千二百斤的恐怖怪力、铜皮铁骨的防御,外加四响的铁线拳…… 放眼整个练力后期,他也绝对算得上是强横存在。 哪怕是面对铁臂武馆里那个被师父当成宝贝疙瘩的武道天才张雷,陆真也有十足的把握不落下风,甚至能以力压人! .. 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是一锅化不开的白粥,将整艘蒸汽铁船死死裹在落魂峡的江心。 陆真盘膝坐在幽暗的船舱里,刚将体内那股突破至练力后期的澎湃气血彻底压服,耳廓便猛地一动。 舱外,风向变了。 “嗖——!嗖——!嗖——!” 一连串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浓雾的死寂! 数十道精钢打造的飞爪,如同从地狱里探出的鬼手,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死死扣住了蒸汽铁船的船帮和护栏。 紧接着,江面水波翻涌。 大雾之中,数十艘如狼群般轻捷的快艇破浪而出,呈半包围之势,狠狠撞在铁船的吃水线上! “敌袭!是沈家的人!” 瞭望塔上的水手声嘶力竭地拉响了警报。 “他娘的,还真敢来咬钩!” 甲板上,赵四一把抽出背后的鬼头大刀,双目圆睁,厉声咆哮:“揭暗舱!给老子打!” 话音未落,数十名穿着防水黑衣的沈家精锐,已如猿猴般顺着飞爪绳索攀上了船舷。他们个个嘴咬短刀,眼神冷厉,显然是沈家圈养的死士。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顾家早有准备的钢铁防线。 “砰砰砰砰——!” 暗舱的挡板被猛地踹开,十挺西洋连发火器喷吐出炽热的火舌。硝烟瞬间弥漫,密集的子弹如狂风暴雨般扫向船舷。 与此同时,六架重型破甲弩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声。 “噗嗤!噗嗤!” 大腿粗的精钢弩箭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将半空中的沈家死士连人带甲贯穿,死死钉在江面的快艇上! 残肢断臂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纷纷坠入冰冷的江水。 鲜血,瞬间染红了落魂峡的江面。 借着火器与重弩的压制,顾家护院们士气大振,水火棍与长刀齐出,将刚冒头的沈家精锐死死压制在船帮边缘,一时之间占尽了上风。 “哈哈哈!就这点能耐,也敢来劫顾家的船?”赵四一刀劈翻一名刚翻上甲板的死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心中大定。 可他的笑容还未完全绽开,江面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骨哨。 哨音一出,那些正在亡命冲锋的沈家死士竟如潮水般齐齐收住攻势。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向着甲板两侧飞速退避,硬生生在中央让出了一道宽敞的血路。 “嗯?”赵四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浓雾深处,再次传来船只撞击的闷响。 这一次登船的,是一群截然不同的人。 这群人赤裸着上身,丝毫不惧江风的阴冷。他们肌肉虬结的胸膛和脊背上,赫然纹着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狰狞黑龙! 这群汉子没有统一的号衣,手里拎着的尽是些带着倒刺的鱼骨刀、九节鞭。 他们身上散发着常年浸泡在江水与血水里的浓烈腥臭味,眼神犹如盯着猎物的恶狼,透着一股毫无人性的凶残。 “黑龙刺青……这、这是黑龙水匪?!” 赵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骇然失色,连握刀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长江水路上最凶残、最不讲规矩的悍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老太爷的情报里,根本就没有提过水匪半个字! 第30章 镇场 “咚!” 一声巨响,一道魁梧如魔神般的身影,穿过水匪的人群,砸在甲板上。 来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留着光头,脸上横贯着一道蜈蚣般的刀疤。 他单手倒拖着一柄骇人的九环大砍刀,刀背上的九个精钢铜环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叮当、叮当”的催命声。 那把刀,少说也有一百多斤重,但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 更恐怖的是他身上的气息。 那股炽热而暴虐的威压,压得在场的顾家护院几乎喘不过气来。 “气血外溢……半步明劲!” 赵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光头青年,赫然是黑龙水匪的那位凶名赫赫的少当家! “装神弄鬼!老子跟你拼了!” 一名顾家护院双目赤红,咆哮着挺起手中的铁木标枪,借着冲刺的势头,狠狠扎向水匪少当家的心窝。 少当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不闪不避。 直到枪尖距离胸膛不足半尺,他右臂猛地抡圆。 “唰——!” 九环大砍刀化作一道刺目的雪白匹练,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耳膜生疼的音爆。 “咔嚓!噗嗤!” 没有丝毫停顿。那名护院连同他手中坚韧无比的铁木标枪,被这一刀从左肩至右腰,如切豆腐般斜斜地劈成了两半! 腥风血雨轰然炸开,温热的脏器撒了一地。 “列阵!开火!快开火!”赵四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但太迟了。水匪们已经如虎入羊群般贴了上来,双方彻底绞杀在一起,西洋火器在混战中彻底失去了优势。 “死!” 赵四咬碎钢牙,将练力后期的气血催动到极致,双手握紧鬼头大刀,纵身跃起,借着下坠之势,一招“力劈华山”狠狠斩向水匪少当家的头颅。 “就凭你这几斤力气?” 少当家冷嗤一声,单手持刀往上一撩。 “铛——!!”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赵四只觉得双臂如遭雷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横流,鬼头大刀险些脱手飞出。 没等赵四换气,少当家脚下一滑,欺身而上。 第二招,肩靠。 “砰!”少当家的肩膀犹如一柄重锤,狠狠撞在赵四的胸口。 第三招,刀背横拍。 一百多斤的九环大砍刀带着狂暴的劲风,结结实实地抽在赵四的腰肋。 “噗——!” 赵四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重重地撞在船舱的铁皮门上,缓缓滑落,再也爬不起来。 不出三招,练力后期的护院教头,惨败! “赵哥!” 顾家护院们目睹这一幕,士气瞬间崩溃。 黑龙水匪们发出残忍的狞笑,挥舞着滴血的屠刀,将顾家原本严密的防线撕得粉碎,宛如割麦子般收割着甲板上的性命。 防线,彻底坍塌。 侯三手里的飞镖早打空了,大腿上挨了一刀,跌坐在满是血水的甲板上。陈二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短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两名黑龙水匪的头目狞笑着逼近,手中染血的鱼骨刀高高举起,带着浓烈的腥风,眼看就要将两人劈成两半! “完了……”侯三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雄健的身影不知何时从舱内掠出。 陆真手里提着一根鸭卵粗细的实心包铁长棍。这是从报废绞盘上生生拔下来的撬棍,足有七八十斤重,此刻被他单臂斜指地面,棍尖还滴着江水。 “哪来的野小子,找死!” 两名练力中期的水匪头目见有人挡道,狞笑一声,一左一右,两把鱼骨刀卷起森寒的刀光,朝着陆真的脖颈和腰肋狠辣劈来。 陆真不闪不避,眼底是一片冷漠。 他双脚猛地一扎,盘龙桩起! “轰!” 脊柱大筋宛如苏醒的怒龙,爆出一串连珠炮般的脆响。练力后期的澎湃气血与“铜皮铁骨”的逆天体质在这一刻完美交融。 单臂一千二百斤的恐怖巨力,顺着腰马瞬间灌注于双臂! 陆真双手握棍,腰身一拧,铁棍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狂暴之势,毫无花哨地横扫而出! “呜——啪!!!” 空气中竟生生爆出一声凄厉刺耳的音爆! 铁棍与两把鱼骨刀轰然相撞。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中,那两把精钢打造的鱼骨刀就像纸糊的一般,瞬间从中折断,刀刃碎片倒飞而出! 水匪头目脸上的狞笑还未褪去,惊恐便已爬满双眼。 但铁棍的余威根本不讲任何道理,带着一千二百斤的非人怪力,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左边头目的胸膛上。 “砰!” 就像是重锤砸烂了熟透的西瓜。 那名头目的胸骨瞬间彻底塌陷,整个胸腔被这一棍抽得爆开,内脏混合着碎骨从后背喷射而出。 他的身体如同破布袋般横飞出去,将身后四五个水匪撞得骨断筋折,一并滚落江中! 右边的头目吓得肝胆俱裂,刚想抽身后退,陆真手腕一翻,铁棍如毒蛇出洞,自下而上猛地一挑。 “咔嚓!” 棍端精准无比地捣在那头目的下巴上。 巨大的贯穿力直接将他的下颌骨连同颈椎骨一并捣碎,头颅诡异地向后折叠贴在背上,当场死绝! 鲜血混着脑浆溅落在甲板上,触目惊心。 原本还在绝望等死的侯三和陈二,像看怪物一样张大了嘴巴。 瘫倒在舱门旁的赵四,更是死死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棍抽爆两名练力中期的悍匪?! 这等刚猛霸道的非人力道,这是一个刚摸到练力中期门槛的武馆学徒能打出来的?!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来!” 陆真舌绽春雷,大步向前。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一千二百斤的巨力配合着铁线拳通透的发力技巧,棍棍到肉! “砰!” 一棍当头砸下,一名水匪的天灵盖连同肩膀被生生砸塌,血肉模糊。 “啪!” 铁棍横扫,粗暴地扫断了三名水匪的腰椎,残破的躯体在甲板上绝望地抽搐。 陆真就像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暴龙,大开大合,步步生风。 那根八十斤重的包铁长棍在他手中轻如灯草,挥舞得密不透风。 擦着就伤,碰着就亡! 只要是靠近他三尺之内的水匪,无论手里拿着什么兵刃,皆是一触即溃,非死即残! 原本势如破竹的黑龙水匪们,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常年在江上舔血,什么狠角色没见过? 可像眼前这个杀神一般,全凭一身不讲道理的恐怖怪力生生碾压的怪物,简直闻所未闻! 赵四和剩下的顾家护院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热血重新涌上头颅。 只见陆真一人一棍,生生挡在了船舷最大的缺口处。 尸体在他脚下堆成了小山,殷红的江水顺着甲板的排水孔哗哗涌出。 他硬生生以一己之力,将水匪那如狼似虎的冲锋势头,死死钉在了甲板边缘,寸步难进! “一群废物!全给老子滚开!” 眼见手下被当成猪狗般屠戮,水匪少当家勃然大怒。 他暴喝一声,浑身那股半步明劲的暴虐气血宛如实质般腾起,生生撞开挡路的喽啰。 “小子,拿命来!” 少当家双目赤红,手中一百多斤的九环大砍刀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刀背上的九个铜环震荡出夺命的魔音! 同一时刻,浓雾中鬼魅般闪出两道黑影。 那是沈家暗藏的两名练力后期死士! 他们看出陆真是个极度危险的变数,趁着少当家正面强攻的刹那,一左一右,直取陆真的腰肋与下盘。 三面夹击,杀机封喉! 第31章 悍斗 陆真眼神冷厉,脚下盘龙桩死死钉住甲板,双手攥紧包铁长棍,腰马合一,迎着那柄九环大砍刀悍然横扫。 “铛——!!!” 刀棍相交,宛如半空中炸开一记旱雷! 刺目的火星在这幽暗的江面上疯狂迸溅。陆真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竟隐隐作痛。 这少当家不愧是江上凶名赫赫的悍匪,那一身气血和怪力,竟丝毫不弱于陆真那一千二百斤的恐怖力道! 力量相当,但武技的底蕴却在这一刻显露了差距。 少当家常年在江上搏杀,那一套“泼水刀法”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借着刀棍相撞的反震之力,他手腕一翻,厚重的砍刀竟如游鱼般顺着铁棍切下,削向陆真十指。 同时,两侧沈家死士的峨眉刺也已贴近衣衫。 陆真只能撤棍回防,大开大合的棍法瞬间被对方绵密狠辣的刀网压制。 “叮叮当当!” 兵刃交击声密集如雨。 陆真空有一身铜皮铁骨与千斤巨力,却被这精妙的刀法和两侧死士的刁钻配合逼得步步后退,身上的羊皮坎肩被刀气撕出数道口子,彻底落入了下风。 “死吧!”少当家狞笑,刀光如雪,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就在这生死相搏的紧要关头。 “呜——!!!” 一声极其高亢的汽笛长鸣传来! 下游方向的江面上,一艘马力全开的黑色快船冲了过来。 船头之上,顾言之连长衫都未穿,死死盯着这边。而在他身旁,站着一名穿着黑色短打的中年汉子。 心腹教头,阿宽! 他身后,清一色的顾家精锐“黑卫”手持西洋快枪,枪口已然对准了甲板。 “不好!是顾家的主力!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少当家脸色骤变。 他一听汽笛声便知这次袭船任务彻底败露,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虚晃一刀,逼退陆真,转身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猛地扑向船舷,意图跳江水遁。 “想走?给我留下!” 陆真深吸一口气,胸腹间传出一声沉闷的雷音。 他不管不顾两侧死士的袭扰,脚下木板直接被踩得粉碎,整个人犹如一头下山猛虎般合身扑上! 手中包铁长棍带起尖锐的音爆,“呼”地一声横扫而出,死死封住了少当家跳江的退路! “滚开!”少当家急眼了,举刀横挡。 “铛!”两人再次硬拼一记,陆真被震得气血翻涌,但少当家借力跳江的势头也被硬生生拖住,脚下踉跄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决定了生死。 “轰——!!!” 顾家快船的船头,那名叫做“阿宽”的铁塔汉子动了。 他没有借助任何飞爪绳索,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横跨十丈江面,犹如一颗陨石般轰然砸落在铁船甲板上。 那一瞬间,一股令所有练力武者都感到窒息的恐怖威压,如海啸般席卷全场! “明劲……真正的明劲武师!”少当家骇得亡魂皆冒。 阿宽面沉如水,五指紧握成拳。 “嗡!” 五千斤的非人巨力,在明劲气血的催动下,竟在他拳锋表面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劲力外放,气血如罡! 阿宽隔着丈许距离,对着少当家的后背,一拳轰出。 “砰——!!!!” 空气被瞬间打爆。 那股霸道绝伦的明劲拳风,撕裂了江风。 少当家绝望地将那把一百多斤的九环大砍刀挡在身前。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噗——!” 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蒸汽火车迎面撞上。 少当家后背瞬间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血洞。他那练力后期的强悍肉身,在这五千斤的明劲轰杀下,犹如脆弱的豆腐般四分五裂。 漫天血雨夹杂着碎肉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甲板上。 一拳之威,恐怖如斯! 蒸汽快船与铁船并拢。 甲板上犹如修罗屠场。 陆真拄着那根生生抽弯了的包铁长棍,浑身浴血。 顾言之快步上前,丝毫不顾及自己通江商会少东家的身份,对着陆真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一揖到底。 “陆兄!,没想到你竟然在这生死关头突破到了练力后期!”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后怕:“今日若非你临阵突破,力挽狂澜,这满船的兄弟,怕是全都要交代在这落魂峡了!” 跟在顾言之身后的阿宽,此时也缓缓收敛了周身那股骇人的明劲。 他看了看陆真手里那根变形的重铁棍,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微微颔首: “力气不错。” …… 稍事休整,船舱单间内,只剩陆真与顾言之两人独处。 没有外人在场,顾言之满脸愧疚。 他没有任何隐瞒,苦笑着将父亲顾万山的“空船做饵”计划,以及底舱里全是压舱石的真相全盘托出。 说到最后,顾言之双拳紧握,咬牙道:“陆兄,千错万错是我顾家的错。 我知晓此事后,宁可违抗父命也必须赶来!若是今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顾言之这辈子都无颜苟活!” 陆真静静地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五味杂陈,但却出奇地平静。 怪顾言之吗?不怪。 这少爷能舍命违抗父命来救,在这薄凉的乱世里,已经是难得的真性情。 怪顾万山吗?其实也不怪。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十里洋场,大商贾的眼里只有利益与筹码,众生皆是棋子。 被人当成诱饵扔出去挡刀,归根结底,只怪一条—— 那就是他陆真,还不够强! 若是他今日有阿宽那般一拳定生死的明劲修为,顾万山敢拿他当诱饵吗?! 武道一途,不进则死。 …… 傍晚时分,蒸汽铁船带着满身的弹痕与干涸的血迹,重新停靠在十六铺码头。 经历了这场生死血战,顾言之深知,对于陆真这等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重信重利的顶尖高手,再多掏心掏肺的空口白话,也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他没有多说半句虚伪的客套话,直接一挥手。 几名心腹手下立刻抬上来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 “陆兄,这算是顾某,也是顾家给你的一点交代。” 箱盖掀开。 是整整一箱用秘法风干的赤鳞宝鱼,猩红如血,霸道腥甜的气血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还有一株根须完好、形如婴孩的百年老山参! 陆真没有任何矫情,伸手“啪”地一声将箱盖合上。 “顾兄的诚意,我收下了。” 这些东西,正是他接下来打磨筋骨、冲击那道“明劲”急需的资源! ... 第32章 扬名 当陆真扛着那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推开猪笼巷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时。 屋内,炉火正旺。 沈云正带着陆婉在桌前凑着光亮糊纸柴。听见院门“吱呀”一响,沉稳的脚步声踏入堂屋,两人皆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哥?” 陆婉瞪大了眼睛,看着满身风霜、衣衫上甚至还带着几处暗红血迹的陆真,满脸错愕:“你不是说要走四天的水路吗?怎么半天就回来了?” 陆真将肩上的红木大箱“咚”的一声卸在墙角,扯下沾了江水和血腥气的羊皮坎肩,语气平淡: “遇上黑龙水匪了。江上打了一场,船没法再往前走,这趟活儿便折了中,退回来了。” “水匪?!” 一听这两个字,沈云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眼底的担忧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遇上水匪了?伤着哪里没有?有没有见红?快、快把里衣脱了我看看……” 她声音发急,一双素手眼看着就要往陆真身上摸去,去翻看他身上有没有藏着刀伤。 可手刚伸到半空,沈云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她余光瞥见了一旁还坐在原地的陆婉。 小丫头虽然也满脸关切,但此刻正用一种略带错愕和古怪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沈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人家亲妹妹还稳稳当当地坐着没动弹呢,自己一个借住在人家里的寡妇,这般急火攻心、甚至要上手去扒男人衣裳的反应,未免也太过火、太越界了! 这哪里像是邻居大姐,分明就是个生怕丈夫出了意外、急得乱了分寸的小媳妇! “我……我……” 沈云伸在半空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死死绞在一起。 她慌乱地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局促得恨不得立刻在这青砖地上找条地缝钻进去,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只剩下火炉里煤球烧得“劈啪”作响的声音。 看着沈云这副羞窘交加、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模样,陆真心头掠过一丝暖意,原本在江上杀戮积累的戾气也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出言去点破这份尴尬,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沈姐,婉儿,放心吧。我没事,一点皮外伤都没沾着。”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几声清脆的骨鸣:“那帮水匪还没近身,就被我打发了。我如今这身横练的筋骨,寻常刀剑可伤不得我分毫。” 听着陆真这般从容中气十足的嗓音,沈云那颗狂跳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只是脸上的红晕依旧未褪,低声若蚊蝇地应了一声:“没事……没事就好。我去给你兑盆热水洗脸……” 说罢,她逃也似地转身钻进了灶房。 …… 夜深人静。 落魂峡那一战,生死之间大恐怖,不仅让陆真突破到了练力后期,那一身气血和武技更是在实战绞杀中得到了极致的磨砺。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水路走镖半日,生死搏杀一场,毙敌数十!】 【基础收益:大洋+100,赤鳞宝鱼一箱、百年老山参一株。职业经验+5,武技经验+50,体魄经验+30,通用经验+5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3(每日奖励额外X3倍)】 【最终获得:大洋+300,赤鳞宝鱼三箱、百年老山参三株。职业经验+15,武技经验+150,体魄经验+90,通用经验+150!】 【陆真(30岁)】 钱财:346大洋(另有赤鳞宝鱼三箱、百年老山参三株) 当前职业:行船护卫 等级:每日结算Lv.3(155/800) 技能: 拉车 Lv.3(50/800) 行船 Lv.2(15/20) 盘龙桩 Lv.4(150/3000) 铁线拳 Lv.4(150/3000) 体魄:铜皮铁骨 Lv.4(270/3000) 通用经验:255点 ... 陆真取出一口粗砂锅,切了半截赤鳞宝鱼的鱼干,又极其小心地切下百年老山参的一截细须,就着井水,大火熬煮。 不过半个时辰,砂锅里便咕嘟嘟翻滚起暗红色的浓汤,一股极其霸道、混杂着浓烈土腥与异香的药气,直冲口鼻。 鱼是异化气血,参是吊命固本。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便是穷文富武里最顶级的“龙虎大药”。 陆真没有犹豫,端起砂锅,将那滚烫的浓汤连肉带汤,一口气牛饮下肚。 “轰!” 汤水入腹,宛如吞下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热流,瞬间从胃袋炸开,犹如脱缰的野马,顺着奇经八脉向四肢百骸疯狂倒灌。 陆真那原本已经泛着青黑光泽的皮膜,此刻竟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涨得通红。 “好霸道的药力!” 陆真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在逼仄的里屋双脚一顿。 Lv.4的盘龙桩! 身子一沉,脊骨大龙瞬间拉得笔直,伴随着一阵细密如炒豆子般的骨骼爆响,胸腹之间竟隐隐传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宛如虎豹雷音。 那股狂暴的药力,在Lv.4盘龙桩的极限压榨与搬运下,被一丝一缕地吸收,硬生生融入了骨髓与脏腑之中。 汗水如浆般涌出,还未落地,便被体表恐怖的高温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足足两个时辰,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陆真才缓缓收功吐气。 一口浊气吐出,直射出三尺有余,久久不散。 他唤出面板看了一眼,体魄经验一栏在宝鱼老参和三倍结算的加持下,再次暴涨了一大截。 不仅如此,陆真闭上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原本只是在皮肉筋骨间游走的澎湃气血,如今已经开始隐隐向着五脏六腑渗透。 距离那层“内练一口气、外放如罡”的明劲门槛,又结结实实地逼近了一大步。 …… 清晨,铁臂武馆内院。 当陆真穿着那身黑绸金边的内门劲装,迈过高高的门槛时,院子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落魂峡一战,顾家商会虽然折了人手,但陆真阵前突破练力后期、一根铁棍独挡一面、生生锤爆数名悍匪的凶名,早已在武馆传开了。 他刚一现身,原本还在各自打熬力气的几个内门师兄,立刻停了手里的动作,齐齐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 “陆师弟,早啊!” “陆师弟这趟水路,可是打出了咱们铁臂武馆的威风!听说你一棍子就把那水匪头目抽成了肉泥?好俊的功夫!” 这江湖,就是这般现实。 三十岁的练力中期,那是熬日子的老卒;可三十岁的练力后期,加上那一身不讲理的怪力,那就是实打实能镇场子的高手,谁敢再有半点轻视? 顾言之摇着折扇,大步迎了上来,亲热地拍了拍陆真的肩膀。 就连平日里向来眼高于顶的严珊珊,此刻也凑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紧身练功服,看向陆真的眼神里,少了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异彩。 “陆师弟藏得够深的。”严珊珊掩嘴轻笑“这么快就踏入了后期,昨儿个消息传回来,连我爹都有些吃惊呢。往后这内院里,除了张师兄,怕是没人能在力气上压过你了。” 众人围在一处,有说有笑,气氛极为融洽,俨然已经将陆真当成了这个圈子里不可或缺的人物。 而在演武场的另一角。 张雷赤着上身,面色阴沉如水。 “砰!” 张雷猛地一记重拳砸在包铁木人桩上,震得木桩剧烈摇晃,铁皮凹陷。他身边的那几个死党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去触这位大师兄的霉头。 “吱呀——” 正堂的门开了。 大奎从里面走出来,径直来到人群前,冲着陆真拱了拱手: “陆师弟,师父在后堂喝茶,叫你单独进去一趟。” 院子里的谈笑声顿时一收。 被馆主单独叫进后堂,这在铁臂武馆,是只有真正被看重的弟子才有的待遇。 陆真冲众人点点头,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入正堂。 第33章 杀机 幽静的后堂里,茶香袅袅。 严铁桥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紫砂壶,那双锐利如鹰隼的老眼,上下打量了陆真许久。 直到看得陆真都觉得周围空气微微发沉,严铁桥才缓缓收回目光。 “不错。骨坚血旺,大筋如弦。” 严铁桥微微颔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江上那场血战,倒是一块极好的磨刀石。三十岁能摸到练力后期的门槛,你这身子骨的底子,比我原本看走的眼,要厚实得多。” “都是师父教导有方,弟子只是侥幸。”陆真抱拳,不骄不躁。 “武道一途,没有侥幸,只有生死之间逼出来的真金不怕火炼。” 严铁桥抿了一口热茶,放下紫砂壶,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你如今到了练力后期,眼界便不能再盯着那些死力气了。我且问你,你可知练力后期与明劲之间,那道门槛到底是什么?” 陆真神色一凝,恭敬道:“还请师父解惑。” “练力,练的是皮、肉、筋、骨。” 严铁桥指了指自己的胸腹:“但这都是外壮。真想踏入明劲,就要做到‘内壮’!将你这一身强悍的气血,渗透进五脏六腑,让内脏强如钢铁,呼吸间能生出虎豹雷音。” “只有内脏强健了,供血如泵,你那一身气血才能绵长不绝,最终凝成一股‘整劲’,透体而出,这叫明劲!” 说到这儿,严铁桥话锋一转,目光死死盯住陆真: “但内壮脏腑,难如登天,这是在逆天改命!” “咱们练武的人,三十岁是一道坎。三十岁之前,气血如日中天,正是往脏腑里渗透的最佳时机; 过了三十岁,盛极而衰,气血渐渐走下坡路,想突破的难度便成倍增加; 等到了四十岁,内脏开始衰老,这辈子也就彻底绝了明劲的指望。” 严铁桥看着陆真,叹了口气: “你今年刚好三十。算是勉勉强强抓住了这最后的一线生机。能不能跨过去,就看你这几年的造化和拼命的狠劲了。” 陆真心中凛然。 难怪武林中三十岁是个分水岭,原来根子在这气血与脏腑的盛衰之变上。 “弟子谨记。” “嗯。”严铁桥重新靠回太师椅,“既然你已是练力后期,武馆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从下个月起,你在内院的月钱,提至二十块大洋。十天一次的‘血气汤’,换成档次更高的‘虎骨壮骨散’,武馆的兵器库和内功手札,你皆可随意借阅。” 严铁桥摆了摆手: “去吧。趁着气血未衰,别松了这口气。” “多谢师父栽培!” 陆真重重一抱拳,随后转身退出了后堂。 “嘎吱”一声,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拢,将前院的嘈杂彻底隔绝。 幽静的后堂内,只剩下严铁桥一人。 他端起那把养得油光水滑的紫砂壶,却迟迟没有往嘴边送,只是盯着陆真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半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堂内响起。 “瘸了十几年……终究是蹉跎了岁月啊。” 严铁桥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惋惜。 若这陆真是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有这般练力后期、单臂千斤的恐怖底子,那绝对是他铁臂武馆百年难遇的绝佳苗子! 哪怕倾尽武馆家底,他也要把陆真托上明劲的境界,将衣钵传授于他。 但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三十岁才堪堪摸到后期的门槛,身上的气血已经定了型,马上就要走下坡路。 这个时候想要做到“内壮脏腑”、跨过明劲那道犹如天堑的门槛,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陆真那四响的铁线拳虽然不俗,但毕竟张雷那已然五响大成的武技天赋,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武道一途,一步慢,步步慢。 “罢了。” 严铁桥将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武馆的未来……到底还是得看张雷那孩子。” …… 洋城租界。 黄浦江畔,一座位于法租界腹地的西洋公馆。内部陈设极尽奢华,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落魂峡伏击失败、全军覆没的战报送到了这里。 “砰——!” 一只名贵的水晶高脚杯被生生捏得粉碎! 殷红的洋酒混着鲜血,顺着一只粗壮如熊掌的大手滴落在纯羊毛地毯上。 “老子的儿子,就这么折在江上了?!” 说话的男人身材极其魁梧,赤裸的上半身上布满了交错的刀疤,胸前那条张牙舞爪的黑龙刺青仿佛活物般狰狞。 这便是黑龙水匪的大当家,“翻江蛟”段海! 一股专属于【明劲中期】的暴虐气血,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宛如实质般在宽敞的大厅里激荡,压得周围几个伺候的下人直接双膝一软,瘫跪在地。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沈家当代家主,沈万林。 这位【明劲初期】的商界枭雄,此刻脸色同样阴沉如水。 “段老大,息怒。”沈万林手里死死捏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顾万山那老狐狸拿空船做饵,我沈家圈养的死士也折了个干净。这笔账,我沈家一样要讨回来!” “讨?老子现在就要平了他通江商会的总堂!” 段海双目赤红,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顾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贾!老子这就去点齐水寨的兄弟,把顾万山那老匹夫的脑袋拧下来,祭我儿在天之灵!”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公馆二楼的旋梯处传来。 段海和沈万林瞳孔猛地一缩,齐齐转头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东瀛将官军服,脚踩高筒军靴,面容如同刀削斧凿般冷厉。 洋城租界警卫司长,藤田正一。 他最为惹眼的,是那条彻底被金属取代的右臂——一具通体泛着乌金光泽的“乙型”高阶蒸汽战械! 而他身上那股内敛却如深渊般恐怖的【明劲后期】气血,更是死死压制住了大厅里段海的暴虐气息。加上那具战械,此人的战力简直深不可测! “平了顾家?” 藤田正一居高临下地看着段海:“段大当家,好大的威风啊。” 段海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闷声道:“藤田司长!我儿惨死,此仇不报,我黑龙水寨在江上还怎么立足!” “愚蠢。” 藤田正一缓步走下楼梯,战械右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顾家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事小得很。但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人,吐出几个字: “关东军司令部吩咐下来的‘大计’,才是重中之重。若是因为你们的私仇,打草惊蛇,坏了军部的大事……” 藤田正一没有把话说完,但这几个字,却犹如一盆冰水,将段海和沈万林从头浇到了脚。 关东军! 在这十里洋场,你可以不把巡捕房放在眼里,但绝不能违逆那群装备了重炮和西洋战械的战争机器。 段海浑身的气血瞬间收敛,沈万林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噤若寒蝉,半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计划继续,按兵不动。” 藤田正一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头也不回地冷冷道:“等军部的大计完成,这洋城变了天。区区一个顾家,随你们怎么捏死。明白了吗?” “……明白。”两人咬着牙,低头应诺。 …… 半个时辰后。 公馆外的隐秘小巷里,段海登上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 刚关上车门,他那张脸便彻底扭曲成了恶鬼般的模样,一拳砸在真皮座椅上,将钢制骨架生生砸弯! “大当家,咱们真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 坐在副驾驶上的黑龙水匪二当家段虎转过头,他同样是一位【明劲初期】的顶尖悍匪,此刻眼中满是不甘与煞气。 “咽下去?” 段海狞笑一声,眼底闪烁着怨毒如毒蛇般的光芒,“东瀛人说顾家暂时动不得,老子可以忍。” “但落魂峡那条船上,到底是谁杀了我儿子,必须给老子查得清清楚楚!” “既然顾家正主暂时不能杀,那就先拿那个动手的杂碎开刀!老子要先收点血债利息,让他知道,杀我黑龙水寨的人,要遭什么样的千刀万剐!” “是!我这就派人去查!”二当家段虎眼神一狠,重重地点头。 ... 第34章 宝药 接下来的几日,洋城连着下了几场冬雨,江风裹挟着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外界暗流涌动,陆真的日子却过得如同老僧入定般规律。 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在铁臂武馆的内院里对着木人桩捶打半日;傍晚回了猪笼巷的窄院,便闭门不出。 顾言之送来的赤鳞宝鱼和百年老山参,陆真没有半分吝啬。 武者争锋,争的就是气血鼎盛的那几年。 东西再金贵,吞进肚子里化作拳头上的力气,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每天夜里,猪笼巷那间逼仄的灶房里,总会飘出浓烈刺鼻的腥香与药气。 一大块殷红的鱼干,配上切得极薄的老山参须,放在砂锅里武火猛熬。 熬出的浓汤红得发暗,黏稠如血。 陆真连汤带肉一口吞下,借着Lv.4盘龙桩的霸道底蕴,在院中冒雨站桩,将那狂暴的药力一丝一缕地强行揉进皮肉骨髓。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深夜,陆真浑身犹如蒸笼,头顶白气氤氲,缓缓收功吐息。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武馆苦练三个时辰,食用赤鳞宝鱼、百年老山参……】 【最终获得:大洋+0,武技经验+180,体魄经验+120,通用经验+150!】 他目光下移,看向属性栏。 【体魄:铜皮铁骨 Lv.4(2150/3000)】 看着面板上那已然突破两千大关的体魄经验,陆真眼底闪过一丝慨叹。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这短短五天,他吃掉的宝鱼和老山参,若是折算成现大洋,少说也得上千块,抵得上寻常苦力拉一辈子黄包车的血汗钱! 武道一途,简直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吞金窟。 若是没有顾家的这笔重酬,没有每日结算系统的三倍加成,任他天资再高、骨头再硬,想要在三十岁的年纪去填补气血的亏空、冲击明劲,也是痴人说梦。 “好在,我顶得住。” 陆真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开始向脏腑深处渗透的雄浑气血。 …… 翌日清晨,铁臂武馆,内院。 天空阴沉。 院子里的气氛却是一片火热。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正交流着发力心得。 “轰!” 突然,演武场正中央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连带着众人脚下的青石板都跟着微微一颤。 所有人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张雷赤膊上阵,浑身肌肉如岩石般贲张,虬结的大筋在古铜色的皮膜下剧烈跳动。 他双脚死死钉在地上,腰胯猛然一拧。 “呼——!” 一记刚猛无俦的直拳,狠狠轰在面前那个裹着熟牛皮的包铁木人桩上。 “啪!啪!啪!啪!啪!啪!” 连珠炮般的炸响,在空气中轰然爆开! 这六声脆响连成一线,犹如春雷乍破,劲风刮得近处几个弟子的脸颊生疼。 “六、六响?!” “大筋崩弹,骨骼齐鸣……这是劲力通透、如臂使指的圆满之境!” 几个练力后期的师兄满脸震撼,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铁线拳六响圆满!只差最后那破茧成蝶的一步,便能达到“七响破限”的恐怖境界! 一旦破限,单凭这杀招的威能,便足以在这十里洋场开宗立派了! 张雷缓缓收起拳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他转过身,那双充满戾气与自负的眸子,毫不掩饰地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顾言之与陆真所在的小圈子方向。 任你陆真在江上出尽风头又如何?任你天生神力、能打出四响又怎样? 在绝对的武道天赋面前,三十岁的苦哈哈,终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顾言之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陆真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正闭目揣摩着昨夜站桩时,脏腑深处传来的那一丝微弱震荡。 什么六响、什么挑衅,在他眼里,远不如跨过明劲那道门槛来得要紧。 猛虎行路,岂会在意恶犬的狂吠。 “好!好一个六响圆满!” 正堂那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一把推开,严铁桥大步迈出。 往日里总是一副古井无波的严老馆主,此刻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连手里的紫砂壶都忘了拿。 他快步走到张雷面前,伸手捏了捏张雷的手臂大筋,仰天大笑:“好!张雷,你不枉费为师这几年的栽培! 二十七岁,铁线拳六响圆满,我铁臂武馆的衣钵,算是真正有了着落!” 内院众人听着这话,无不艳羡,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实力,就是规矩。 严铁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张雷身上,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奎,去后堂,把我床头那个紫檀木匣子取来!” 不多时,大奎捧着一个巴掌大小、雕工古朴的木匣快步走来。 严铁桥亲手揭开匣盖。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带着丝丝腥甜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内院。 匣子里垫着明黄色的锦缎,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截干枯如柴、却通体暗红的藤蔓。 “这是……三百年份的地龙血藤?!”顾言之见多识广,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折扇猛地合拢,失声惊呼。 “算你小子有眼力。” 严铁桥看向张雷,沉声道:“此物乃是为师当年闯荡江湖时拼死夺下的极品宝药。它的汁液,能直接渗透五脏,强健内腑,补足脏器亏空。” “练力后期想入明劲,最难的便是这‘内壮’一关。有了这株地龙血藤,你五脏充盈,生出虎豹雷音的成算,至少能凭空多出三成!”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三成! 在明劲那犹如天堑般的门槛前,别说三成,就算是一成的把握,也足以让无数练力后期的武者争得头破血流、父子反目! “师父大恩,弟子粉身碎骨以为报!”张雷激动得浑身发抖,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捧过木匣。 众人望着张雷,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也只能生生咽下这口酸水。 严铁桥抚着颔下的胡须,眼底闪过一丝彻底的释然。 其实,自从陆真在江上临阵突破,展现出惊人的战力和狠劲后,他这几天心里确实生出了一丝犹豫。 这株地龙血藤,他珍藏了十几年,本想再看一看,是不是该分给陆真一半,结个善缘。 但今日,张雷这石破天惊的六响,彻底打消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三十岁的陆真,再狠再能打,潜力也已见底,终归只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 而二十七岁便六响圆满的张雷,才是那条真正能一飞冲天、扛起铁臂武馆百年基业的潜龙! 宝物有德者居之,武道,终究是要看命的。 严铁桥余光淡淡地瞥了不远处的陆真一眼,在心里彻底盖棺定论。 ... 第35章 明劲 洋城租界,黑龙水寨暗设的西洋公馆内。 大厅里死寂沉沉,浓烈的血腥味与雪茄的烟草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黑龙水匪二当家段虎从门外快步走入,脸色铁青。他径直走到那张被砸弯了钢架的真皮沙发前,低头抱拳: “大当家,查清楚了。” 段虎咬着牙,眼中满是煞气:“落魂峡那艘铁船上,真正要了少当家命的,是顾家老太爷身边那个贴身教头,阿宽!当时顾家大少爷顾言之也在快船上,亲自压的阵。” 坐在阴影里的段海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满是骇人的血丝。 “顾言之……阿宽……” 段海那双粗壮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暴虐的明劲气血在周身鼓荡。 但他没有失去理智。 藤田正一那句冰冷的警告犹在耳畔。 顾家是洋城的地头蛇,更是关东军“大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顾言之是顾家的独苗,阿宽是顾万山的左膀右臂,这两人若是现阶段死在黑龙水寨手里,必会引来东洋人的疯狂镇压。 为了大局,这两个正主,他现在动不得! “砰!” 段海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红木茶几,木屑横飞。 “我儿的命,不能就这么白白丢在江里!”段海猛地抬起头,“我听说,当时在甲板上,是一个练力后期的顾家护卫,死死拖住了我儿的退路,才让阿宽有了可乘之机?” “是。”段虎重重点头,“那小子叫陆真,是城南铁臂武馆的内门弟子。若不是他横插一杠,少当家就算不敌,借着水遁也绝对能全身而退!” “好,很好!” 段海怒极反笑,脸上的蜈蚣刀疤犹如活物般扭曲:“顾万山老子暂时动不得,一个武馆的泥腿子,老子还杀不得了?!” 他猛地站起身: “带上堂口里最精锐的弟兄。去把这小子给我宰了!手脚麻利点,做得干净些。” 段虎眼中杀机暴涨,重重一抱拳:“大当家放心!” …… 冬雨淅淅沥沥地砸在猪笼巷的青石板上。 寒风呼啸,却吹不透巷子深处那间逼仄的破板房。 屋内,炉火已经熄了。 但若是有人此刻推门进来,定会被屋里那股犹如烈火炙烤般的高温逼得连退三步。 陆真盘膝坐在硬木床上,赤裸的上身大汗淋漓。 【陆真(30岁)】 【体魄:铜皮铁骨 Lv.4(2400/3000)】 【通用经验:615点】 这五日来,他日夜不辍地苦练,加上每日将赤鳞宝鱼和百年老山参当饭吃,在这吞金窟般的消耗与系统每日三倍结算的叠加下,体魄经验终于积攒到了2400点。 而他手里,正好攥着这几日攒下的600多点通用经验。 刚刚好,足够填满这最后的缺口! 陆真看着面板,眼底爆出一团炽热的精光,没有丝毫迟疑。 “加点,体魄!” “嗡——!” 600点通用经验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瞬间注入体魄那一栏。代表着Lv.4的进度条猛然拉满,轰然碎裂! 【体魄等级提升!】 【体魄:气血如炉 Lv.5(0/10000)】 【气血如炉:体内气血旺盛如火,寒暑不侵,精力无穷!】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热浪,以他的丹田为中心,疯狂地向着四肢百骸席卷而去。 原本泛着青黑光泽的“铜皮铁骨”,此刻在这股骇人听闻的温度下,竟隐隐透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光。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皮肉坚韧,而是他体内的气血旺盛到了极点,真如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 冷雨夜的湿寒之气,在靠近他身体三尺的瞬间,便被这股磅礴的阳刚气血生生蒸发成了白雾。 与此同时,奇妙的质变发生了。 陆真本就依靠着双门Lv.4的武技,将自身熬打到了练力后期的绝对极限。他距离明劲,差的只是那虚无缥缈的“内壮脏腑”。 而此刻,这Lv.5“气血如炉”的体魄,直接赋予了他在这世间足以“千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的逆天武道根骨! 在这等犹如熔炉般狂暴且源源不断的气血冲刷下,那道卡死了无数武者、犹如天堑般的明劲门槛,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般。 “咔吧……轰!” 那股磅礴的气血自然而然地冲破了肌肉与骨骼的束缚,势如破竹般渗透进了五脏六腑。 “咚!咚!咚!” 内壮脏腑! 五脏六腑在气血的滋养下迅速蜕变,强健如钢。 心脏犹如一台功率开到极致的蒸汽水泵,将绵长不绝的内劲压进全身的每一寸血管! 突破了! 练力尽头,一步跨过,便是明劲! 他缓缓站起身,感受着这具脱胎换骨的躯体。 寻常武者踏入明劲初期,单臂极限便是五千斤的力道。 但陆真不同,他那Lv.5的逆天体魄,硬生生在这五千斤的基数上,又叠加了两千斤的恐怖加成! “单臂七千斤……” 陆真握紧右拳,随意地朝着面前的虚空,一拳挥出。 “啪——轰!” 空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这一拳生生打爆!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顺着拳锋透体而出,化作一股凌厉的劲风,瞬间撕裂了相隔丈许远的木窗纸。 劲力外放,气血如罡! 陆真收回拳头,低头看着自己那骨节粗大的双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落魂峡江面上,顾家教头阿宽那如神兵天降、一拳轰碎水匪少当家的恐怖一击。 那一拳,曾让他深感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可自己刚刚随意挥出的这一拳,无论是在纯粹的力量上,还是气血的霸道程度上,竟比那位顾家教头,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 距离猪笼巷七八个街区外,一处隐秘的西洋独栋公馆内。 窗外冷雨连绵,屋内却生着名贵的壁炉,暖意融融。 二当家段虎靠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冷冷地看着眼前站着的三个黑衣汉子。 这三人皆是黑龙水寨堂口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清一色的练力后期境界,满手血腥,煞气极重。 “猪笼巷,最里头那间破板房。” “目标叫陆真。那小子也就是个练力后期。” 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三个皆是后期中的拔尖好手,又是常年刀口舔血的同袍兄弟,三人联手,杀一个刚破境的武馆泥腿子,绰绰有余。” “二当家放心。”领头的汉子声音嘶哑,拱手领命。 “去吧,手脚干净点。” 段虎随意地挥了挥手,看着三人推门没入雨夜,便将这事彻底抛到了脑后。 三个杀人如麻的精锐,去围猎一个同境界的武夫,绝无失手的道理。 他站起身,扯开领口的衣扣,听着二楼卧房里隐隐传来的留声机靡靡之音,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意,大步顺着旋梯走了上去。 那里,还有一个当红舞女,正等着他去泄火。 ... 第36章 惊杀 与此同时,猪笼巷。 逼仄的破板房内,气血如炉的高温渐歇。 成功踏入明劲,陆真只觉浑身上下仿佛褪去了一层沉重的旧壳。 最直观的改变,便是他的五感。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闭上双眼。 “滴答……噼啪……” 屋外淅沥的冬雨砸在灰石板上、落在残破的灰瓦上,每一滴水珠碎裂的声音,都在他耳中纤毫毕现。 听着窗外漫天雨丝簌簌落下,陆真心头忽然掠过一缕清透玄奥的顿悟。 “武者浴血死战,从不止于自身气力与血气的迸发,更在于对天地周遭的顺应与掌控。” “鹰击长空,是为天穹之主;虎啸山林,方称莽林之王;鳄隐浅滩,最擅蛰伏绝杀。世间凶兽于岁月演化之中,皆各有一方赖以称雄的天地。” “可一旦脱离熟悉疆域,纵是猛虎入平阳、蛟龙离深渊,一身凶煞威势也必将大打折扣。” “于武者而言,此理相通。” “江湖之中,有的拳师根基沉稳,擅于平地硬撼;有的身法灵动,长于林间腾跃;有的水性超绝,精于江面争锋……不同境遇,皆可令其战力陡增,亦可使其锋芒大减。” 陆真的气息,渐渐与屋外风雨之声悄然相融。 “但真正登临绝顶的武道强者,所求从不是刻板依附某一方水土,而是执掌万般境遇!” “因势而化,将所有凶险困局,尽数转为助己破敌的利器!” 此念一朝彻悟,陆真只觉自身坠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空灵之境。 若是能保持住这种玄妙的境界,他甚至有把握,只需出一分力气,便能借着周围的地利,打出三分的致命杀伤! 可惜,这股犹如灵光一闪的顿悟,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那丝玄妙感便如朝露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再难捕捉。 “可惜了……”陆真睁开眼,暗暗摇头,“若是能稳住这境界,战力必将暴涨。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向师父好好请教一番。” 不过,虽然那等高深的境界消散了,但经过这刹那的洗礼,陆真对周围环境的认知,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蜕变。 至少在这座他无比熟悉的院子附近是这样。 忽然,陆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没有去听,也没有去看,而是一种纯粹的感知。 在屋外那片冰冷刺骨的冬雨中,凭空多出了三道悄无声息的残影。 就像是红外线探照一般,那三人身上远超常人的旺盛气血,在寒风中如同黑夜里的三只火把,刺眼至极。 来人脚步极轻,落地无声,绝非寻常毛贼。 而且,这三团气血移动的方向极其明确,正是直奔自家这间破屋而来! 屋内,陆真静静地站在门后,听着一墙之隔的雨声,一双深邃的眸子,缓缓眯了起来。 ... 凄冷的冬雨冲刷着猪笼巷。 三个披着黑色蓑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贴近了陆真那间破板房的院墙死角。 为首的齐彪缓缓抹去脸上的雨水,反手拔出腰间短刃,压低了那破锣般的嗓音:“孙狗子,你轻功底子最好。 待会儿从侧窗摸进去,直接下‘丧门钉’,封死他的双眼和下盘。 韩川,你守在正门断后,提防那小子狗急跳墙往外冲。” 齐彪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下手一定要快!段二爷交代的差事,必须干脆利落。记住了,进去之后一旦得手,要是屋里还有其他喘气的活口……” 他眼神一寒,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一个不留,全宰了!” 孙狗子和韩川面无表情,只是极其干练地无声点头。 他们三人之间的配合,可谓是默契到了骨子里。 早年间,三人不过是洋城码头最底层的流浪乞丐,为了半块发馊的窝头,三人抱团取暖,像野狗一样跟人拼命、争地盘。 就这么一路刀口舔血,踩着无数尸骨,一步一步硬生生熬到了练力后期,成了黑龙水寨里让人闻风丧胆的精锐死士。 什么大阵仗没见过? 杀一个刚在江上破境的武馆泥腿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可就在三人互相对视,准备翻墙跃入的那一瞬。 “轰——!!!” 狂暴的劲风呼啸而出,没等三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然撞破了雨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面门不足三尺之地! “嗤嗤嗤——” 漫天凄冷的冬雨,在靠近这道身影周身三尺的瞬间,竟发出了丝丝声。 那股透体而出的恐怖高温,硬生生将夜雨蒸发成了水雾! 劲力外放,气血如罡! 齐彪原本满是杀机的脸庞瞬间僵死。 “血气如罡……明、明劲武师?!” 韩川和孙狗子更是吓得肝胆俱裂,只觉得一股从头骨凉到脚底底的寒气直冲脑门。 情报里不是说这小子只是个刚摸到练力后期的门槛吗?! 这等犹如烈火烹油、能将冬雨瞬间蒸发成气罡的恐怖修为,怎么会出现在这破巷子里?! 逃! 交手? 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练力后期在真正的明劲武师面前,就像是面对大象的蝼蚁,擦着就伤,碰着就死! “分开跑!” 齐彪发出一声犹如厉鬼走投无路般的凄厉惨嚎,心里疯狂咒骂:段虎啊段虎,你他娘的坑死老子了! 这叫练力后期?! 你这是让兄弟们来送死! 齐彪发疯般向后暴退。 可他才刚刚窜出两步。 “呼——!” 身后陡然传来空气不堪重负的刺耳音爆。 陆真神色冷漠,脚下一踏,身形如影随形,一记裹挟着七千斤巨力与明劲气罡的铁线拳,毫无花哨地轰向了齐彪的后心。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皮肉炸裂声。 齐彪那千锤百炼的后背,犹如脆弱的纸灯笼般被瞬间轰碎。 狂暴的明劲直接将他的五脏六腑震成了一滩烂泥,尸体犹如破麻袋般飞出十多米,“吧唧”一声砸在泥水坑里,当场死绝。 另一边,刚刚窜上泥墙试图翻越的韩川也未能幸免。 陆真甚至没有追击,只是随手凌空一记鞭腿抽爆空气,那隔空透出的强悍气罡宛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韩川的脊椎上。 “咔嚓!”骨骼粉碎,韩川狂喷出一口鲜血,一头栽落墙头,没了声息。 眨眼之间,连杀两名练力后期的顶尖死士,犹如杀鸡屠狗! 剩下的老三孙狗子,刚刚抬起逃跑的脚,此刻却像是被彻底抽干了骨头。 他“扑通”一声,烂泥一般瘫软在地板上。 黄白之物瞬间尿了一裤裆,浑身抖如筛糠,再也不敢动弹半步。 看着那犹如杀神般在雨雾中缓缓转过身来的陆真,孙狗子满脸绝望,脑袋疯狂地砸向地面,泥水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爷爷饶命!爷……我求您饶命……” 第37章 夜决 陆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犹如一尊在雨夜中散发白气的魔神。 “谁派你们来的?” 孙狗子艰难地咽了一口混着泥水的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在这等明劲杀神面前,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干的是要命的买卖,说出雇主,必然是个死;可要是不说,现在立马就得被活活打成一滩烂泥。 但他不想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活路,他也想赌一把这位爷能发大发慈悲,把他当个屁给放了。 “是……是黑龙水寨的二当家,段虎!” “......,......” ...... 孙狗子浑身抖如筛糠,“我们少当家折在了落魂峡,大当家受了东洋人的警告不敢明着动顾家,就……就命我们三个来拿您的项上人头去祭江……” 陆真听完,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孙狗子见状,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以为自己终于赌对捡回了一条狗命。 他惨白的脸上刚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意,嘴里急忙再次求饶:“谢爷爷饶命!我这就滚,这就滚……” 话音未落。 陆真脚下看似随意地往前一趟。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骨裂声在雨夜中暴起。 陆真精准且粗暴地踢碎了孙狗子的颈椎。 孙狗子脸上的庆幸与谄笑瞬间僵死,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积水中,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夜空,死不瞑目。 …… 夜雨凄迷,江风裹挟着刺骨的湿寒在洋城的夜空肆虐。 江畔,黑浪翻滚。 一个裹着破蓑衣的打更老头,提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缩着脖子在泥泞的江堤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老头敲着手里的竹梆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吆喝着,冻得直打哆嗦,暗自咒骂着这见鬼的贼老天:“这般大雨,鬼都不愿出门,还打个劳什子更……” 忽然之间。 前方的江堤高处,传出几声极其沉闷的重物坠落声。 “咚!” “咚!” “咚!” 就像是三个装满生猪肉的沉重麻袋,被人毫不费力地接连抛进了湍急的江水中。 惨白的水花刚一溅起,便被深邃滚滚的江浪彻底吞没,连个水泡都没翻上来。 老头吓了一跳,手里的风灯猛地一晃。 借着微弱的光晕,他隐约瞧见雨幕中的高台边缘,正矗立着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黑影。 在这十里洋场走了一辈子夜路,老头太清楚这动静意味着什么了。 江湖仇杀,沉江喂鱼。 他骇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用袖子捂死那盏风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贴着江堤的墙根,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 抛尸完成的陆真,踩着满地泥泞,顶着凄冷的冬雨回到了猪笼巷的家中。 窄院外的青石板上,残存的血水早已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痕迹。 屋内,陆真脱下沾水的布衫,将从那三个死士身上摸来的战利品随手丢在桌子上。 那是十几块沾着水渍的现大洋,还有几张零碎的钞票。 粗略一数,堪堪二十几个大洋。 陆真看着桌上的银元,微微摇了摇头。 “三个练力后期的顶尖死士,身上居然就带这么点散碎钱财。”他在心底冷冷地念叨了一句,“真穷。” 陆真坐在昏暗的板房里,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这三人一死,事情不仅没完,反倒才刚刚开始。” 今夜这三个死士没能回去复命,黑龙水寨的二当家段虎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劲。 自己明面上的修为,不过是个练力后期。 在段虎这等悍匪眼里,一个武馆的泥腿子,若是借着熟悉地形或是手里暗藏了什么西洋火器,侥幸反杀了三个死士,算不得什么不可思议的奇事。 一击不中,以水匪那睚眦必报的毒蛇性子,必有更为狠辣的后手。 自己一身铜皮铁骨、明劲修为,自然凛然不惧。 但他不是孤家寡人。 隔壁屋里,还睡着小妹陆婉,还有那个看似柔弱的沈姐。 水匪若是拿不下他,转而去动这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那便是陆真绝对无法容忍的逆鳞! “段虎,必须死。” 陆真眼神渐渐冷硬如铁。 看似主动去杀一个黑龙水寨的二当家,是自寻死路、极容易暴露自身修为的蠢招,但实则不然! 段虎是什么人? 那可是实打实踏入了明劲初期的顶尖悍匪! 在黑龙水寨大当家段海的认知里,堂堂一个明劲高手,去捏死一个武馆的练力后期,那是泰山压卵。 若是段虎今夜死在了外头,或者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了。 段海绝对不会把怀疑的目光,落在一个“练力后期”的小角色身上! 他只会惊疑不定,只会怀疑是不是通江商会的顾万山设了杀局,亦或是洋城里隐藏的其他明劲大能黑吃黑,暗中折了他水寨的羽翼。 杀了段虎,反而能彻底将这潭水搅浑,把自己这颗不起眼的石子,完美地摘出去! 暴露的概率,微乎其微。 反倒是留着段虎,容易暴露! 现在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一个。 段虎是明劲。 自己,也是明劲。 要现在去杀吗? 陆真脑海中,倏地闪过先前在屋檐下听雨时,那一闪而逝的空灵顿悟。 天地万物,因势而化。 将所有的凶险困局,尽数转为助己破敌的利器,这才是武道登顶的正途! 他抬眼望向窗外。 凄风苦雨依旧,厚重的云层被夜风撕开一条狭长的裂缝,半轮惨白的残月已过了中天。 凌晨三点,正值寅时。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既然横竖是个危局,那便先发制人。”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陆真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堂屋门前一把拉开破旧的木门。 “吱呀——” 穿堂冷风倒灌进屋。 墙根处,昨日的老黄历页旧纸承不住风力,被生生撕扯下来,露出了崭新的一页。 民国十五年,冬月初九。 岁次丙寅,庚子月,癸巳日。 忌:祈福,嫁娶。 宜:入殓,杀生! ... 第38章 杀虎 洋城租界。 细密的冬雨犹如无尽的牛毛,将整条西洋街道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雾之中。 陆真一身夜行黑衣,宛如一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蛰伏在街道对面的钟楼暗角。 他盯着斜对面那栋带拱窗的二层西洋公馆。 那便是孙狗子吐露的,段虎在租界里豢养外室的秘密宅邸。 段虎,黑龙水寨二当家,实打实的明劲初期高手。这等境界,气血外放如罡,单臂一抡便有足足五千斤的恐怖力道。 若是放在寻常江湖人眼中,这已是犹如鬼神般不可匹敌的强人。 但在陆真看来,却不过尔尔。 自己虽也是初入明劲,但他那Lv.5“气血如炉”的变态体魄,硬生生将他的极限拔高到了单臂七千斤! 足足两千斤的绝对力量碾压,再加上铜皮铁骨的变态防御,这便是他今夜敢孤身潜入租界猎杀的底气! 只是…… 陆真微微侧耳。 透过淅沥的雨声,相隔两条街区外,隐隐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以及高压阀门喷吐蒸汽的“哧哧”异响。 那是租界警卫司的“机动巡防队”。 清一色的精锐狗腿子,全员列装了西洋兵工厂打造的“蒸汽战械”外骨骼! 那些依靠齿轮咬合与高压蒸汽驱动的钢铁怪物,配备着西洋快枪,一旦被其缠住,麻烦不小。 “这里是洋人的地盘,绝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引来战械部队。” “必须速战速决,三息之内,分出死生!” 陆真深吸一口气。 “轰隆——” 夜空中骤然劈下一道惨白的闪电。 借着雷音掩护,陆真的身形动了! 他整个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悄无声息地越过公馆高耸的铁栅栏。 双手如铁钩般抠住西洋外墙的砖缝,宛如一只巨大的壁虎,几下便窜上了二楼的露台。 二楼卧房内,留声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靡靡的西洋慢曲。 段虎赤裸着满是刺青的上半身,刚刚从那名当红舞女的白嫩肚皮上爬起来。他随手披上一件丝绸睡袍,走到桌前,正欲端起一杯红酒。 忽然,常年刀口舔血练就的明劲直觉,让他浑身汗毛猛地倒竖而起!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森寒杀机,已然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窗,将他死死锁定! “谁?!” 段虎暴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明劲初期的气血催动到极致。五千斤的狂暴巨力瞬间灌注右臂,回身便是一记势若奔雷的炮拳,直轰窗棂! “砰!” 窗玻璃在一瞬间炸成千百块晶莹的碎片! 但迎向段虎拳锋的,却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只同样大如蒲扇、且裹挟着更为恐怖气罡的铁拳! 陆真硬生生撞破雨幕与玻璃,带着夜风的湿寒,以最为蛮横、最为霸道的姿态,与段虎的炮拳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咔嚓——!” 段虎引以为傲的五千斤明劲,在陆真那七千斤的不讲理怪力与“气血如炉”的绝对碾压下,犹如脆弱的枯木。 他的右臂臂骨从手腕到手肘,寸寸炸裂!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穿了皮肉,鲜血狂飙! “呃啊——” 段虎瞳孔骤缩,凄厉的惨叫声刚要破喉而出。 陆真眼底寒芒一闪,化拳为爪,犹如苍鹰搏兔。左手快若闪电般死死扼住了段虎的咽喉,将他那声惨叫硬生生给捏碎在喉管里! 紧接着,陆真借着前冲的势头,右膝猛地屈起。 犹如一柄攻城重锤,狠狠顶在了段虎的胸口! “轰!” 这一记膝撞,沉闷如雷。 段虎的胸骨瞬间彻底塌陷,狂暴的明劲气罡直接透体而过,将他的心脏震成了一滩肉泥! 他双眼暴突,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这位威震大江的黑龙水寨二当家,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便在短短两息之间,被生生锤成了一具死尸。 床上那个被惊醒的舞女刚想尖叫,陆真指尖随意弹出一块碎玻璃,精准无比地打在她的昏睡穴上。舞女白眼一翻,立刻软倒在床。 陆真松开手,任由段虎软绵绵的尸体滑落在波斯地毯上。 他动作极快,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俯身在段虎的衣袍和抽屉里飞速翻找。 杀人摸尸,江湖铁律。 不过片刻,他便从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叠汇丰银行的不记名大洋本票,足有两千块之巨! 外加几条沉甸甸的大黄鱼,以及一块象征水寨二当家身份的黑龙令牌。 陆真将东西往怀里一揣,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纵身跃入苍茫的雨夜之中。 来去如风,杀人无形。 前后加起来,甚至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 几分钟后。 “哐当——!” 公馆的大门被一股暴力的机械力量狠狠踹开。 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背着高压蒸汽罐的租界警卫端着西洋快枪冲上二楼。 当他一脚踢开卧房的门,看到倒在血泊中、胸膛彻底凹陷的段虎时,面罩下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明劲高手的气血外放痕迹……” 警卫长声音有些发颤,对着身后的手下沉声道:“死的是黑龙水寨的二当家。一招断臂,一击碎心!完全是纯粹的力道碾压!” 黑龙水寨二当家惨死公馆的消息,瞬间在整个洋城租界炸开了锅。 街道两旁,那些西洋咖啡馆与高档茶楼里,早早便聚满了各路洋行买办与达官贵族。众人交头接耳,压低了嗓音,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讶异与惊恐。 “听说了没?死的是个明劲高手!胸骨都给人生生捶烂了!” “什么人有这般泼天的胆子?敢在洋人的租界里,当街杀一位明劲大豪?” “这可是实打实地在打帝国警卫司的脸啊!连西洋战械巡逻队都没能留住凶手,这洋城……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流言如长了翅膀般在十里洋场飞散,一时间风声鹤唳。 …… 案发现场,那栋被封锁的西洋公馆内。 租界警卫司司长藤田正一,带着面色铁青的黑龙水寨大当家段海,大步踏入了满地狼藉的二楼卧房。 段海看着地上那具塌陷变形的尸体,双目赤红,浑身暴虐的气血甚至将周围的雨气激荡得隐隐扭曲。 他蹲下身,粗壮的手指死死捏着段虎那断裂的臂骨,眼角一阵狂跳。 常年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一眼便看出了门道。 “是明劲……而且是用拳的顶尖高手!” 段海咬着牙,豁然抬起头,满眼怨毒地嘶吼:“肯定是顾家!是顾万山那老狗身边的阿宽!他杀了我儿子,现在又来杀我兄弟!” “蠢货,动动你的脑子。” 站在一旁的藤田正一冷冷出声。 “那阿宽不过是个初入明劲的修为。你这兄弟段虎同样是明劲初期,真动起手来,就算不敌,打斗的动静也足以掀翻这半条街。” 藤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满地碎玻璃与只出了一招的现场痕迹,寒声道: “顾家那几个客卿的行踪,帝国警卫司了如指掌。昨夜皆未离开过总堂半步。能一拳碾压段虎,让他连还手余地都没有的……此人至少是明劲中后期的拳法绝顶高手!” “顾家,没有这号人物。” 段海一愣,身上的煞气顿时一滞:“不是顾家?那在这洋城里,谁会下这等狠手……” 藤田正一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忌惮,喃喃自语道:“拳法通神,雷霆击杀……难道是,肖家人?” “肖家?!” 此言一出,段海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骇然失色。 肖家! 那可是整个洋城真正的庞然大物,名副其实的洋城武道界领军势力! 莫说是一个通江商会,就算是西洋租界和那些装备了顶尖药剂的“异武联盟”几大家族,在肖家面前,也得掂量掂量,只能与之分庭抗礼。 段海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手脚发凉。 传闻肖家内院,单是练就了“暗劲”的武宗,便足足有十几个之多! 而那位闭关多年的老族长,更是传说早早就踏碎了暗劲的门槛,到了深不可测的骇人境界。 更令人胆寒的是肖家的新一代。 肖家那位天之骄女,肖玉卿。 年纪轻轻便已横扫同侪,同样踏入“暗劲”大关,位列洋城年轻一代的“四大天才”之一,威名赫赫。 想到这里,藤田正一和段海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被这个可怕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真是肖家动的手,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什么顾家,什么水匪之仇,在这等巨擘面前,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蝼蚁跳梁! 藤田正一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关东军部、西洋各国、华夏军阀、天下武盟……这些傲视天下的顶级势力,无一不在暗中盘算,布局着这场天地棋局。 若昨夜的刺杀,真是肖家亦或是那些顶级势力下场落子的信号…… 他们若是敢不知死活地卷进这种级别的旋涡里。 绝对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 第39章 买房 夜雨初歇。 陆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猪笼巷。 他站在破败的院门前,目光扫过四周低矮的棚户和四面漏风的泥墙。这地方鱼龙混杂,连个巡夜的更夫都没有,防得住君子,却防不住小人与恶狗。 今夜他虽然宰了段虎,将水也彻底搅浑了,但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难保不会再有别的冷箭射过来。 自己每日要在武馆打熬筋骨,若是留沈云和婉儿两个弱女子在这等无遮无拦的贫民窟,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 “必须得搬家。” 陆真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叠汇丰银行的不记名本票和几根沉甸甸的小黄鱼。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大户人家纷纷往租界里避难,外头的房产反倒贱如泥沙。手里既然有了这笔横财,自是不必再受这份担惊受怕的罪。 他脑海中浮现出大姐出嫁后住的“安平街”。 大姐夫周家祖上曾是开镖局的,出过几个响当当的武者。 虽说如今家道中落,早就没了当年的威风,但安平街那一带住的多是些老武行和本分人家,街坊们手里多少懂些庄稼把式。 寻常的地痞流氓和贼偷根本不敢去那片地界撒野,治安比这猪笼巷强上百倍。 搬去那边,不仅清净安全,和大姐家也能有个照应。 …… 翌日清晨。 陆真早早便起了床,将搬家的打算跟沈云和陆婉一说,两个女人皆是喜出望外。这猪笼巷的苦日子,她们早就过够了。 三人收拾了些细软,雇了辆洋车,直奔安平街的大姐家。 周家是个独门独院的青砖房。刚一进门,大姐陆芳满脸惊喜地迎了出来。 闻声从正屋走出来的周家婆婆,一见是陆真,那张原本刻薄的老脸上,竟瞬间堆满了如沐春风的笑意。 “哎哟,是真哥儿来了!快,快进屋坐,外头冷!” 周家婆婆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亲自动手倒了热茶。她那双精明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在陆真身上那件代表内门弟子的黑绸劲装上扫来扫去,态度客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陆真还是个拉黄包车的瘸子时,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如今不一样了,这亲家小舅子可是铁臂武馆的正牌内门弟子,一个月拿几十块大洋的练家子! 在这乱世里,这就是一尊能镇宅的活神仙! 寒暄几句后,陆真放下了茶盏,开门见山道: “大姐,姐夫,伯母。我这次来,是想在安平街附近寻摸一套宅子,把婉儿和沈姐接过来安置。这边治安好,大伙儿离得近,也方便走动。” “买房?” 周家婆婆心里一动。 她暗自盘算:这陆真虽然进了内门,算是熬出了头,但满打满算入门也不过个把月。 武馆的月钱再高,又能攒下几个子儿? 估计也就是手里有个几十块大洋,想在这附近买个不漏雨的偏房罢了。 即便如此,能和内门武师做邻居,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真哥儿算是有心了。”周家婆婆热络地站起身,“这安平街一带的房牙子我最熟。走,老婆子我亲自领你去瞧瞧!” 大姐和大姐夫也赶紧披上衣服,一行人出了门。 顺着安平街往里走,周家婆婆领着陆真看了几处院子。 “真哥儿,你瞧这处倒座房。虽说是个偏院,但好歹是瓦顶,一进一出,要价也就七十块大洋,最适合你们这种刚攒了些底子的年轻人。” 周家婆婆指着一处略显逼仄、连采光都成问题的老旧院落,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陆真看了一眼那矮小的院墙和施展不开的狭窄天井,眉头微皱,直接摇了摇头。 “伯母,太小了。我每日还要打熬筋骨、走桩练拳,这地方施展不开。有没有宽敞些的,最好是独门独院,墙壁高些的?” 周家婆婆一愣,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好大的口气,独门独院那可得要两三百块现大洋,你一个刚发迹的武馆汉子,掏得空底子么? 但嘴上还是客气道:“宽敞的自然有,前头老李家那套三合院倒是空着要发卖,只是那价钱嘛……” “去看看。”陆真神色平淡。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高门大户前。 这是个典型的三合院,青砖黛瓦,院墙足有丈许高,大门是厚实的包铁枣木门。 一进院落,满地铺着平整的长条青石板,院心宽阔得能跑开一辆马车。 正屋宽敞明亮,东西两侧皆有厢房,后头甚至还连着一小片用来囤菜的后罩房。 陆真脚下趟了趟那平整的青石板,暗自点头。 这地方,正适合他练那明劲的步法与大桩。 “这宅子不错。”陆真转头看向那房牙子,“要价多少?” 房牙子见陆真穿着武馆黑衫,不敢虚报,赔笑道:“回这位爷,这宅子原来是个富商的,如今急着去租界避难,低价脱手。您要诚心要,一口价,三百五十块现大洋,不二价。” 听到这个数字,大姐陆芳和大姐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家婆婆更是暗暗撇嘴,正准备看陆真知难而退的窘态,开口劝他选个便宜的。 谁知,陆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从怀里极其随意地掏出四张一百面额的汇丰银行本票,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剩下的五十块,算是你跑腿和去巡捕房过户的茶水钱。今天日落前,我要拿到房契。” 此言一出,房牙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千恩万谢地接过本票,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 周家婆婆脸上的笑容则彻底僵住了。 她直愣愣地盯着那轻飘飘的银行本票,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三百五十块现大洋啊! 她周家祖上阔绰的时候,也没能这么眼都不眨地把钱往外掏过! 原本以为陆真只是个刚混上温饱的穷亲戚,结果人家随手抖露出来的身家,比她这个做了一辈子安平街老户的还要厚实百倍! 看着陆真在院中指点沈云和陆婉挑选房间的挺拔背影,周家婆婆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强塞了一大把没熟透的青梅。 “这……这练武的,难不成是会印票子不成……”周家婆婆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酸溜溜地暗自嘀咕,再看向大姐陆芳时,那眼神里除了原本的婆媳威严,竟不知不觉多出了一抹讨好。 ... 钱货两讫。 有房牙子上下打点,加上大把的现大洋撒出去,巡捕房的红契当天傍晚便办得妥妥帖帖。 陆真雇了两辆排车,带着小妹陆婉和沈云,干脆利落地搬离了泥泞不堪的猪笼巷,住进了安平街的这套三合院。 夜幕降临,院门一锁,便是一方清净天地。 在这里,他再也不用像在猪笼巷那般束手束脚,生怕一记重拳、一个跺脚便踩塌了破板房的泥地。丈许高的厚实院墙,更是将外界的窥探挡得严严实实。 搬进这深宅大院,日后无论他如何放开手脚打熬筋骨、熟悉明劲的刚猛,都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 铁臂武馆。 陆真刚一跨进内院便察觉到今日的气氛极其反常。 平日里各自打着木人桩的内门弟子们,此刻全都没了练功的心思,皆屏息凝神地围在演武场边缘。 正中央,张雷赤裸着虬结的上身。 他的皮肤表面透着一股诡异的暗红色,一根根大筋犹如青色的小蛇般在皮膜下剧烈跳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极其燥热的药气——正是服用了那株三百年“地龙血藤”后,残存的霸道药力。 “呼——!” 张雷双目圆睁,胸腹间猛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宛如平地起了一声炸雷。 他脚下石板被生生踩出一道裂纹,腰马合一,右拳犹如出膛的炮弹般悍然轰向面前的包铁木人桩。 “啪!啪!啪!啪!啪!啪!……啪!!!” 连珠炮般的炸响在内院上空轰然爆开! 前六声清脆连贯,一气呵成。而最后那一记爆音,更是犹如摧枯拉朽的旱雷,劲气四溢,直震得旁边的兵器架嗡嗡狂颤! 七响! 铁线拳,七响破限! 全场死寂,所有内门弟子皆是满脸骇然,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震撼。 张雷缓缓收拳,虽然他身上的气血依旧停留在皮肉筋骨之间,并未能借着宝药一举完成“内壮”、冲破明劲的天堑。 但凭着这破限的第七响,他这一拳的杀伤力,已然有了明劲武师的七八分火候。 在这练力境内,他已是当之无愧的无敌手! “好!好!好!” 正堂台阶上,严铁桥满面红光,连道了三个好字,大步跨下台阶。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狂喜,当着所有内门弟子的面,朗声宣布: “自今日起,张雷便是我铁臂武馆的大师兄!” “见他如见我!日后这武馆的衣钵与门庭,便由他来扛!” 众弟子心头一凛,齐齐抱拳躬身:“见过大师兄!” 张雷傲立当场,享受着众人的仰望,那双满是戾气的眸子不可一世地扫过全场,最终在陆真身上停留了一瞬。 陆真神色平淡,随着众人拱了拱手。 一个练力境的“破限”,在真正的明劲武师面前,依旧不过是只强壮些的蝼蚁罢了。 …… 第40章 夜香 离开武馆,街面上的气氛却与内院的截然不同。 “号外!号外——!” 几个卖报的报童挎着灰布兜,像泥鳅般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 “进步学子与‘异武者家族联盟’齐聚市政厅!通电谴责当局政策!” “十万学生罢课抗议!要求开启新‘洋务运动’!” 陆真驻足在街角,抬眼望去。 只见大马路中央,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犹如一条长龙,将整条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群穿着学生装、中山装的进步青年与知识分子。而在他们周围,还混杂着大批穿着考究的“异武者家族联盟”成员。 这些人有的右臂装配着高压蒸汽喷吐的西洋战械,有的瞳孔竖立、身上散发着依靠注射兽血药剂得来的狂暴气血。 他们拉着白底黑字的巨大横幅,群情激愤,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国家羸弱至此,山河破碎,皆因当局闭关锁国,不愿睁眼看世界!” “老派武道抱残守缺,腐朽不堪,救不了中国!” 游行队伍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学者站在一辆停滞的洋车上,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大声疾呼: “同胞们!洋人的坚船利炮早已打碎了国门,可我们还在抱着几百年前的老套路不放!” “那些练死力气的传统武夫,日耗斗金,吞噬着国家珍贵的药材和资源,却挡不住洋人!” “必须抵制老派武道!禁止传统国术馆的开设!避免靡费国帑!” 青年学者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极具煽动性地传遍整条大街: “我们强烈要求,将所有的国家资源,全力推进‘异武药剂’与‘西洋战械’的研究!以西洋之长技,强我华夏之躯!” “这才是强国保种的唯一出路!这才是我们的新‘洋务运动’!” “睁眼看世界!禁止传统武道!推进异武战械!” 震耳欲聋的口号声犹如惊涛骇浪,席卷了整条十里洋场。沿街的不少百姓和苦力被这股狂热的情绪感染,也跟着振臂高呼。 “来一份报纸!” 陆真眉头微皱,随手摸出一枚铜板,顺势抽走了一份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申报》。 抖开报纸,头版头条上那几个漆黑加粗的铅字,犹如重锤般砸在人眼上—— 《异武逼宫!国府妥协,国术存废三日后决断!》 陆真目光迅速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原来,今日洋城这浩浩荡荡的十万学生罢课与异武者游行,不过是偏安一隅的余波罢了。 真正掀起这场惊天骇浪的风暴眼,在万里之外的京城,上京! 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北洋直鲁联军大帅吴天霖,已于昨日通电全国。其麾下五万装备了西洋高压战械的“钢铁重装军”,已陈兵直隶,兵锋直指上京! 与此同时,盘踞关外的奉系军阀张大帅也不甘示弱。 三万注射了高阶兽血药剂的“狂兽军团”叩关入海,与西洋十三国公使、异武家族联盟遥相呼应,联手向国府施压! 这些手握重兵、被坚船利炮与异武药剂彻底武装起来的军阀们,只提出了要求——全面废除耗资巨大的传统国术馆,将天下武道资源与国库饷银,尽数倾注于西洋战械与兽血提炼! 天下震动,群情激愤。 当局已被迫通电全国:三日后,将于上京召开“国术废存大会”,拟定最终国策! “三日后……” …… 陆真收敛心神,转身穿过熙攘的街巷,回到了安平街那座新买的独门三合院。 刚一踏进厚实的包铁枣木门,院子里清净安稳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吱呀——” 陆真推开正屋的隔扇门,却见大姐陆芳不知何时来了,正拉着沈云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火炕沿上,两人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沈云低着头,死死绞着手里的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陆真一脚跨进门槛,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 “大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陆真的声音,火炕上的两个女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尤其是沈云,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我去灶房看看锅底……” 路过陆真身边时,她因为慌乱,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正屋。 陆真一头雾水地看着沈云落荒而逃的背影,转头看向大姐陆芳:“姐,沈姐这是怎么了?病了?” “你呀,练武练成个榆木疙瘩了!” 陆芳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弟弟一眼,嘴角却挂着笑意,也不多做解释,只是起身拍了拍衣襟:“行了,我也就是顺道来看看你们安置得怎么样。既然挺好,我便回去了,你姐夫还等着我做饭呢。” 陆真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将大姐送出了院门。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安平街的宅院里,正堂的八仙桌上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搬了新家,手头宽裕,伙食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大白面馒头管够,桌上更是摆着一盆炖得软烂的红烧肉。 顾言之送来的那三箱赤鳞宝鱼,已经被他这几日如长鲸吸水般消耗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后一点垫底的碎渣;而那三株百年老山参,更是连一根参须都没剩下。 “没了。” 陆真眉头微皱。 踏入明劲之后,他的胃口和对气血的需求简直是个无底洞。 寻常的猪牛羊肉,吃得再多也只能转化为肥肉与杂质,根本无法满足明劲武师那种深入五脏的“内壮”消耗。 若是没有这等异化宝肉与大补老药吊着,修为进展必将极其缓慢。 “得想个法子弄些宝药了。” 陆真心里盘算着。 去找顾言之? 顾家刚折了一批人手,商道受阻,赤鳞宝鱼本就难得,不可能一直白拿人家的。 去黑市买? 手里从段虎那儿抢来的两千块大洋虽然不少,但这种能辅助明劲修行的天材地宝,在洋城向来是有价无市,大多被那些大商行和异武联盟垄断。 吃罢晚饭,陆真回到自己的独属卧房。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武馆精修三个时辰,消化残存宝鱼药膳……】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10,武技经验+20,体魄经验+20,通用经验+2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3(每日奖励额外X3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30,武技经验+60,体魄经验+60,通用经验+60!】 陆真摇了摇头,没有宝药支撑,这常规训练的涨幅对于明劲而言,确实有些杯水车薪了。 【陆真(30岁)】 【钱财:1996大洋(含不记名本票、小黄鱼等折算估值)】 【当前职业:行船护卫】 【等级:每日结算Lv.3(185/800)】 【技能:】 【拉车 Lv.3(50/800)】 【行船 Lv.2(15/20)】 【盘龙桩 Lv.4(510/3000)】 【铁线拳 Lv.4(510/30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360/10000)】 【通用经验:285点】 陆真盯着面板上的数据暗自盘算。 如今体魄踏入“气血如炉”的第五境,想要再往上升,足足需要一万点经验;两门武技也到了LV4,缺口高达三千点。 手里这点不到三百的通用经验,若是现在砸进去,不过是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性价比实在太低。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陆真心中有了决断。 这通用经验不能再随意挥霍在武技和体魄上,必须死死攒下来,全力去冲刷那【每日结算】的等级。 只要结算等级从Lv.3升到Lv.4,每日翻倍的奖励基数自然会水涨船高,这才是真正一本万利、撬动武道根基的根本法门。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跫音。 紧接着,两声犹豫且轻微的叩门声在夜色中响起。 “笃,笃。” 陆真收敛了思绪淡淡开口: “进来。”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夹杂着一丝庭院里的微凉夜风。 伴着风进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与熟透了的女人体脂的幽香。 陆真抬眼望去,深邃的眸子猛地一凝。 进来的是沈云。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白日里那副粗布素衣、荆钗布裙的寡妇打扮。 她身上,竟只披着一件白色睡袍,缎面贴合着她那成熟丰腴的身段。 睡袍的领口开得极低,隐约露出里头绣着戏水鸳鸯的嫣红肚兜,那一抹峰峦起伏的晃眼白腻,在昏黄的洋罩灯下,泛着温润如羊脂美玉般的诱人光泽。 更要命的是,她长发还带着几分沐浴后的微湿,几缕青丝紧贴着修长的天鹅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这般极度魅惑的装束…… 陆真脑海中猛地闪过傍晚时分,大姐陆芳坐在炕头跟她嘀嘀咕咕的画面。 这等阵仗,其用意已是不言而喻。 ... 第41章 悟世 屋内油灯昏黄。 沈云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连带着那单薄的丝绸睡袍也在微微发颤。 “真……真哥儿,我看你屋里灯还亮着,就去灶房给你熬了碗汤。”她的声音细若游丝,透着一股强压的羞怯。 陆真坐在硬木椅上,没动。 他静静看着沈云。 不可否认,灯下看美人,尤其是一个褪去防备、任君采撷的成熟美妇,对他这具刚刚踏入“气血如炉”境界的纯阳之体来说,诱惑极大。 但他心头那股刚刚升起的燥热,很快便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这世道,太乱。 外有军阀混战、洋人战械,内有水匪恶霸、异武仇杀。 他陆真虽然踏入了明劲,但在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依旧不过是只强壮些的蝼蚁。 武道一途,犹如逆水行舟,稍有分心便是万劫不复。 儿女情长这种东西,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太奢侈,也太沉重。 他现在,根本没这方面的心思。 “沈姐,费心了。汤放下吧。” “夜深了,外头风凉,你早点回去歇着。”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沈云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僵。 她本就不是什么轻浮女子,今夜能穿成这样过来,已经是大姐陆芳半推半就下,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可陆真这般平淡的反应,就像一盆夹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下。 “哦……好。” 沈云强颜欢笑,将瓷碗轻轻放在桌角。 眼底的期盼瞬间黯淡下去。 也是,自己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能在陆家讨口饭吃、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已是大恩大德。 凭什么敢生出那般不切实际的痴念?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微红,不敢再看陆真一眼。 转身,低着头,逃也似地朝门口走去。 门外夜风顺着缝隙吹进来。 吹得她那丝绸睡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人丰腴的腰臀曲线。 那股独属于成熟女人的幽香,混杂着一丝凄楚的意味,直往陆真鼻子里钻。 陆真看着她有些发颤的单薄背影。 体内那刚刚被压制下去的磅礴气血,忽然犹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开。 什么乱世,什么武道。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武夫,不是庙里断了七情六欲的泥菩萨! 眼看着沈云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等等。” 陆真忽然出声。 沈云身子一颤,停在门前,却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抖着。 “婉儿睡了么?” 陆真问。 没问别的,偏偏问了这么一句。 屋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陡然变了味道。 沈云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带着那原本惨白的脖颈和耳根,瞬间浮起一层惊人的酡红。 “睡……睡熟了。” 理智的弦,崩了。 “气血如炉”的至阳热浪,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乱世的顾虑。 陆真忍不了了。 他猛地站起身。 “呼——!” 还没等沈云发出一声惊呼。 一双犹如铁钳般的大手,已然揽住了她丰腴的腰身。 紧接着,陆真双臂发力,直接将沈云一双修长笔挺的大腿猛地抱起。 “砰——!” 木门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随即被死死抵严实。 美人入怀,被硬生生压在门板之上。 幽香满室,烛影摇摇。 ... 翌日 陆真推开厚重的枣木院门,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昨夜的旖旎已被清晨的冷风吹散。他穿着一身武馆的黑绸劲装,双手揣在怀里,大步朝着铁臂武馆的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街巷,路过一处卖热汤面的摊子时。 前方巷子口,站着几个身形彪悍的汉子。 领头的是个穿灰皮坎肩的光头,这人身上气血颇旺,皮肉紧实,赫然是个练力后期的高手。 陆真认得他。 洋城南区,青蛇帮手底下的一个堂主,名叫赵黑虎。 南区一带的几条街,所有的烟馆和暗娼窑子,都是他在管事。 看到陆真走来,赵黑虎停下手里盘动的铁胆,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迎了上来。 “陆老弟,早啊。” 陆真看了他一眼:“赵堂主有事?” 赵黑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陆老弟在落魂峡江面上,一棍子抽碎了黑龙水寨的少当家。这等惊人的身手,在铁臂武馆当个寻常内门,太屈才了。” “顾家商会抠搜,给的不过是些买命的散碎银子。老弟若是肯来我们青蛇帮,南区的场子,利润分你一成。保准比顾家给的价码高出两倍不止,每个月上年份的宝药,也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陆真看着眼前满脸堆笑的赵黑虎,他最近的习武资源,确实已经见底了。 赤鳞宝鱼和老山参消耗殆尽,肚子里的油水急需补充。 更重要的是,踏入明劲之后,他隐隐察觉到了自己功法的极限。 盘龙桩这门桩功,似乎已经无法继续壮大他体内的明劲劲力了。 虽然每天站桩,还是能随着时日缓慢增加一些力气。 但那种能够让气血质变、深入脏腑的根本性突破,已经彻底停滞。 ‘盘龙桩的极限,大概也就是练力境了。’陆真心里很清楚。 到了明劲,想要继续往上走,必须得有更高深的内家拳法和高深桩功。 他想着,不知道铁臂武馆里,严老馆主手里有没有这等压箱底的好东西。 若是没有,为了武道前途,改换门庭,去更强的势力,也不是不行。 但这所谓的青蛇帮,却绝对不在考虑之中。 这帮派看似在洋城南区耀武扬威。 但真要论底蕴和顶尖战力,比起铁臂武馆,还有财大气粗的顾家,也强不了多少。 顶多就是个在底层泥坑里抢食的帮派。 去了,只会沾一身甩不掉的腥臊麻烦,根本接触不到更高层的武道功法。 “多谢赵堂主美意。” 陆真面色不动。 “只是我这人懒散惯了,武馆的日子清净,暂时没有挪窝的打算。” 说罢,他没有理会赵黑虎渐渐僵住的脸色。 直接迈开步子,从几人身侧越过,快步朝着街口走去。 陆真很快来到了铁臂武馆的门外。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很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候,院子里本该是打木人桩和举石锁的沉闷呼喝声。 可今天,静得出奇。 几个内门弟子凑在一起,都没练拳,只是在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色。 正堂那边的屋檐下。 严铁桥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 只是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火气。 演武场的一角。 严珊珊穿着一身紧身练功服,俏脸绷得很紧,正压低声音,在小圈子里气愤地说着什么。 “他张雷算什么东西?吃了我家的宝药,转头就去和外人眉来眼去!” “真当我铁臂武馆是任人踩踏的踏脚石了!?” 旁边的大奎等几个师兄面面相觑,神色尴尬,谁也不敢轻易接茬。 陆真走近了些,耳力敏锐,很快便听出了端倪。 原来,是张雷出了事。 昨天傍晚,有人看到张雷和城东白家的那位女弟子,在租界的高档西洋餐厅里一起吃饭。 白家是洋城做药材生意的大户,家底极阔气。 那位白家小姐本身也是练力后期的好手,最关键的是,她是独生女。 白家族长早早就放出过话,要在洋城年轻一代的高手中,招募一个上门女婿,入赘白家。 这事儿若是放在寻常武师身上,那是鲤鱼跃龙门的大好事。 可放在张雷身上,就截然不同了。 严铁桥前脚刚把珍藏了十几年的“地龙血藤”给了他,视其为继承衣钵的传人。 后脚,他张雷就去和要招赘的白家大小姐暗通款曲。 拿了武馆的底蕴,却疑似有入赘外家的心思。 这做法,确实很难评价。 陆真一言不发开始热身。 没打几下。 顾言之摇着折扇,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陆兄。”他低声打了个招呼。 “顾兄有事?”陆真停下手里的动作。 “落魂峡一战,陆兄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你现在实力水涨船高,再干跑船拿命换钱的活计,太屈才,也不合适了。” 顾言之神色认真了几分。 “我爹的意思是,想请陆兄来我顾家,做个客卿。” 陆真看着顾言之。 他没有绕弯子,只是稍稍停顿了下,便真诚开口。 “顾兄,我便直说了。” “我现在的境界,已经到了瓶颈。” “我需要的,是能真正触及明劲,甚至更高深境界的内家拳法,以及海量的高年份宝药。” 顾言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他没有生气,反而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陆兄坦荡。” 顾言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陆兄若是真想谋求更高强的功法,放眼整个洋城,大概只有两类去处。” “一类是洋城的那些顶尖大家族,他们手里,绝对握着直指暗劲的绝密手札。” “另一类,就是一些官方机构。他们底蕴极深。” 陆真面色一动。 “若是去这些地方,严师傅那边,怎么交代?” 毕竟自己现在还挂着铁臂武馆内门弟子的名头。 顾言之听了,却是哑然失笑。 他转头看了眼正堂下脸色铁青的严铁桥,又看了眼陆真。 “陆兄,你多虑了。” “这个不碍事的。你又不是张雷。” “张雷收下了师傅拿命换来的绝品宝药,被内定了衣钵,性质不同。他要是敢改换门庭,那是欺师灭祖。” 顾言之用折扇指了指门外。 “但你不同。” “而且,你若是去了那些官方机构,或者其他强大势力。你强大了,走出去也是顶着咱们铁臂武馆出身的名头,这也是在帮助武馆。” 顾言之笑了笑。 “以前咱们武馆,也出过一些厉害的大师兄,去了其他大家族。师傅知道了,高兴都来不及呢。” 陆真闻言,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 既然江湖规矩如此,那他心里便彻底没了顾忌。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武道争锋本就是争夺那一线机缘。 第42章 叛师 就在这时。 “砰!” 内院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大门,被人从外头粗暴地推开。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内门弟子们瞬间噤声,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几道身影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领头的,正是刚刚在武馆里消失了一整日的张雷。 只不过,此刻他身旁不再是平日里那些簇拥奉承的武馆师弟,而是跟着一个穿着名贵洋装、神态倨傲的年轻女子。 在那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以及四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血旺盛的精悍护卫。 白家家主,白敬业! 看到这阵仗,正堂檐下,严铁桥端着紫砂壶的手猛地一顿。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瞬间阴沉到了极点,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师父!” 大奎等一众内门弟子也大致猜到了什么,个个双目喷火,哗啦啦地全聚到了严铁桥的身侧,同仇敌忾地怒视着院中来人。 张雷踏入内院,迎着四周刺骨的目光,哪怕他已是七响破限的修为,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发虚。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咬了咬牙,走上前去。 “弟子……见过师父。”张雷身子僵硬,干巴巴地抱了抱拳。 严铁桥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兴师动众的,什么事?” 张雷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哑巴了?”旁边的白家小姐白芷见状,柳眉一挑,毫不客气地越过张雷,下巴微扬,脆生生道,“张雷师兄今日来,是来脱离武馆的!”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 “放肆!长辈面前,哪有你一个丫头插嘴的份!”白敬业看似不满地低声训斥了一句,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责备之意。 训完女儿,白敬业这才不急不缓地上前两步,冲着严铁桥拱了拱手。 “见过严馆主。” 严铁桥依旧坐在原位,不发一语,只留下一声极其沉闷的冷哼。 白敬业也不恼,皮笑肉不笑地继续开口: “严馆主,小辈们的婚事,本不该闹得这般生分。小女与张雷情投意合,白某也甚是喜爱这后生,有意招他入赘我白家。” “今日登门,便是想了结这桩心愿。张雷能有今日的底子,全仰仗严馆主栽培。” 说着,白敬业朝身后挥了挥手。 “砰!砰!” 四个护卫上前,将两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重重搁在青石板上,掀开箱盖。 一箱是白花花的现大洋,一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上年份药材。 “一点薄礼,算是买断了这段师徒情分。还望严馆主行个方便。” 严铁桥看都没看那两口箱子一眼。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死死盯住张雷,一字一顿地逼问道: “我问你,这是你的意思?!” 被那股老牌明劲武师的威压一冲,张雷心底越发虚了,连腿肚子都微微打着颤。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梗着脖子,硬挺道: “师父……我与芷儿是两情相悦,还请师父成全!” “放你娘的狗屁!” 没等严铁桥开口,站在一旁的严珊珊已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雷的鼻子破口大骂:“什么两情相悦!你分明就是贪图白家的泼天富贵!” “昨日刚吃了我爹拿命换来的三百年地龙血藤,今日便转头去当白家的上门女婿!你这欺师灭祖的白眼狼!” 张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死咬着牙关不再吭声。 严铁桥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紫砂壶重重磕在桌面上,“咔嚓”一声,紫砂壶底竟生生裂开一道缝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雷,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冷笑: “我不准。” 短短三个字,犹如铁板钉钉。 武道界有武道界的铁律!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徒弟想要自立门户或是改换门庭,若是没有师父点头首肯,那是犯了大忌,人人得而诛之! 白敬业脸上的客气瞬间收敛了个干净,眼神陡然转冷。 “既然严馆主如此不通情理,执意要挡年轻人的前程……” 白敬业掸了掸袖口,冷声道:“那白某便按江湖规矩办。三月之后,我让张雷给你下‘破门贴’!” 此言一出,内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大奎等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破门贴! 那是武行里师徒彻底撕破脸皮、对簿演武场的死斗契约! 师父可以亲自下场,也可以指派其他内门弟子代劳。 双方拳脚分高下,成王败寇。 闹到这一步,无论输赢,场面都难看到了极点。 递帖子的弟子,必然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为江湖同道所不齿;可师父的脸面,同样是被生生按在泥水里践踏! 若是不幸落败,那更是颜面尽扫,连武馆的百年招牌都得砸个粉碎! 这等鱼死网破的狠招,若非到了逼不得已的绝境,没人会去用。 陆真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这一幕。 白家这是图穷匕见,铁了心要用海量的宝药资源砸下去,硬生生在三个月内,把张雷推上明劲的境界,反过来挑战严铁桥! 拳怕少壮。 严铁桥虽然是老牌明劲,但他毕竟上了岁数,气血衰败,早年更是留下了腿瘸的暗伤。万一在演武场上被自己昔日最为看重的徒弟当众击败…… 这比杀了他还要诛心! 看着白敬业带着张雷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跨出院门,陆真知道。 白家和张雷,与这铁臂武馆,未来便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 内院里严铁桥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下。 砰! 桌上那把裂了缝的紫砂壶,被他一掌拍成粉碎,茶水混着泥砂溅了一地。 他没有看任何人,拂袖起身,黑着脸大步朝后堂走去。 背影透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爹!”严珊珊眼眶发红,赶紧追了上去。 留在院子里的师兄弟们,大奎等人面面相觑。大家紧绷着脸,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头压了块大石。 顾言之微微摇头。 他走到陆真身边,压低声音。 “陆兄,你的事情,过几天再去和师傅说吧。” 他看了眼后堂方向。 “师傅正气头上,这个时候去提,不合适。” “我知道。”陆真知道这种时候去触霉头,自然是不智。 “我先回去一趟,帮你整理一下洋城各大势力的底细,挑些适合你的资料送来。”顾言之认真道。 “多谢顾兄。”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便各自告辞散去。 ...... 第43章 三年 离开武馆。 “号外!号外!” 才走到大马路口,几个背着布兜的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大声吆喝着跑过来。 “国府有令!禁武之争定下了!” “三年之约!泰山一战!” 街面上,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 一些穿着短打的习武之人,胳膊上装了西洋战械的异武者,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平民,都聚拢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居然还要等三年?” “国府也是没法子,武行底蕴太深,真要一下禁了,怕是各地都要造反。” 周围乱哄哄的。 陆真摸出两枚铜板,也从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纸。 展开一看,头版头条上,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国府和各大逼宫的军阀、异武势力,最终达成了妥协。 各方定下了一个期限:三年。 三年后,天下各方势力齐聚泰山,举行论战。 若是传统武道赢了,禁武之事便彻底作罢。 若是武道输了,便全面禁绝传统武道。天下所有武道资源,尽数投入异武药剂和西洋战械的研究。 不仅如此。 报纸角落里还提到了一个附带条件。 在这缓冲的三年之间,此前一直由传统武道势力把控包揽的各地“灵窟宝地”,必须向异武者和西洋战械军团,开放一部分权限。 陆真看着报纸上的铅字,眉头微皱。 “灵窟宝地.....” 他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大概是那些顶层大势力才能接触到的核心资源。 不过,抛开这不谈。 单看这份协议。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完全是不利于传统武道的条约。等于硬生生被割了一块肉出去。 “看来,如今的世道,传统武道确实已经处于绝对的下风了。” 陆真神色有些木然。 他将报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虽然有着面板依仗,但走的路子,终究也是传统武道。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只剩下三年了么......” 他能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丝。 三年时间,听起来长,但对武道修行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看来自己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无论三年后的泰山论战谁输谁赢,这传承了千百年的武道,绝对不是一纸条文就能轻易禁绝的。 断人传承,犹如杀人父母。 “或许,三年后,迎来的不是结果,而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乱世之中,谁也靠不住。 三年时间。 自己到时候越强,安全就越有保障。 陆真没有浪费时间,径直回了铁臂武馆。 院子里气氛依旧沉闷,只有寥寥几人在打熬力气。 这一阵子,严铁桥一直没露面。 陆真扫了一圈,看到正坐在石阶上的严珊珊。 他走上前去。 “珊珊师姐,我想见一见师傅,劳烦通报一声。”他平静道。 严珊珊抬起头,眼神有些奇怪。 师傅这几天正气头上,谁都不见。她不明白陆真这个时候找师傅能有什么事。 不过,陆真如今到底和以前不同了。 三十岁的练力后期,加上那一身惊人的力气,他已经是内院小圈子里的核心人物。 稍稍停顿了下,她还是点点头。 “你在这儿等着。” 严珊珊起身去了后堂。没过多久,她便转了出来,朝陆真招了招手。 陆真迈步穿过正堂,拐进幽静的后院走廊。 走廊两侧摆着些古旧的兵器架,空气里透着股淡淡的跌打药酒味。 穿过走廊,眼前是一处四方小院。 院子正中,一颗有些年头的青松下。严铁桥正坐在石凳上。 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看起来颓废了许多。 脊背微佝,两鬓的白发似乎也更显眼了,透出一股难掩的苍老感。 听到脚步声,严铁桥没有抬头。 “找我干嘛?”他声音有些沙哑。 陆真站定,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师傅,我想请教一下,盘龙桩若是到了明劲以上,是不是就没效果了?” 话音刚落。 严铁桥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怒火。 “怎么?”他冷笑一声。 “是不是觉得老头子我不行了,你是不是也生了心思,想改换门庭?!” “好高骛远!你连明劲的边都没摸着,这是你现在该问的东西么?!” 陆真一言不发。 面对严铁桥的怒火,他只是稍稍沉下重心,双脚踩实地面。 嗡!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炽热气血,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他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化作沉闷的虎豹雷音。体表更是升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是体内极高的高温,将周遭冷空气生生蒸发出的水雾。 劲力外放,血气如罡。 陆真看着满脸错愕、僵在原地的严铁桥,语气依旧真诚。 “师傅。” “明劲,我已经达成了。” 严铁桥僵坐在石凳上。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那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罡,还有那宛如实质的恐怖高温。 错不了。 这是明劲。 而且是气血极其雄浑的明劲。 严铁桥嘴唇微动,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是看着陆真一步一步起来的。 这才多久? 从练力中期,到江上临阵突破后期。 如今,居然毫无征兆的,直接跨过了那道犹如天堑的明劲门槛。 三十岁的年纪,气血本已定型,怎么可能突破得这么快? “好……好……好好好!” 严铁桥猛地站起身。 他双手下意识的撑在石桌上,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都在发颤。 眼底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铁臂武馆,终于出了一个真正的明劲武师!而且还是三十岁正值当打之年的明劲! 可惊喜过后。 严铁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想到了刚刚拂袖而去的张雷。 想到了自己为了保住武馆传承,倾尽家底,最后却换来一场背叛。 他看着收敛了气血,重新恢复平静的陆真。 “明劲达成了……”严铁桥声音沙哑,“你,也要离开么?” 他身子佝偻下来,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教了半辈子拳,徒弟一个个翅膀硬了,心思就野了。 留不住人,守不住底蕴。 真是失败。 陆真看着眼前颓丧的老者,轻轻摇了摇头。 “师傅,您别多想。” 他没有顺着严铁桥的自怨自艾,而是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外面的天空。 “若是太平盛世。” “弟子自当留在这院子里,给您养老送终,把铁臂武馆的招牌扛起来,一点点发扬壮大。” 他收回目光,看向严铁桥。 “但现在。” “时局艰难,山河破碎。各方势力如狼似虎,民不聊生。” “三年之后,更有泰山论战,传统武道面临禁绝之危。”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在这等乱世,困守一隅,最终只会连这间院子都护不住。”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着严铁桥郑重一礼。 “弟子只是想效仿以前的师兄弟,出去闯一闯,去争那一线更高的武道机缘。” “站得更高,才能活得更稳。” 陆真抬起头。 “但不论弟子走到哪一步,在哪方势力立足。” “铁臂武馆,永远是弟子的家。” ... 第44章 龙蛇 听完这番话。 严铁桥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你是个明白人。” “你问盘龙桩,算你察觉到了关隘。盘龙桩,确实支撑不了明劲之后的修行。” 严铁桥语气沉稳下来,恢复了几分身为师傅的做派。 “练力境,练的是皮肉筋骨,盘龙桩能把你一身气血练得滚烫,把骨头熬硬。但到了明劲,劲力要往五脏六腑走,要生出连绵不绝的内气。” “要想往上走,必须得换功法。老头子手里,其实有一门直指暗劲的高深内练法。” 他看着陆真,神色坦然。 “但,我不能传给你。” “那是我早年游历时,从别的大势力那里求来的。当年立过重誓,留了血契,此法绝不可私传外人。否则,连带武馆和你,都会有灭顶之灾。” “弟子明白。”陆真点头。 江湖规矩,法不可轻传,他自然懂。 明白了功法的事,陆真想了想,又问起另一件事。 “还有咱们的武技铁线拳。所谓七响破限,后续还能再次精进么?” 严铁桥摸了摸颌下的胡须,沉吟片刻。 “先说铁线拳。”他缓缓开口。“所谓六响圆满,便是一门武技,百分之百地发挥出了它原本的威力。劲力通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而破限,就是超出了这百分之百。” 严铁桥神色郑重了几分。 “武行里,把这种超出的境界,叫做‘力极’。” “七响破限,便是踏入了‘力极二重’。能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力量,这往后,还有力极三重,力极四重……一直到力极七重。” 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老头子我沉浸拳法一辈子,如今也不过勉强达到力极三重。” 陆真喃喃自语:“三重?” 严铁桥一瞪眼:“什么叫才三重?” “绝大多数修出暗劲的武宗,也就是在力极五重左右打转。” “若是谁能将一门武技练到力极七重……那便是暗劲武宗里的无敌人物。万中无一,十分稀少。” 陆真闭上嘴巴,将这些牢牢记在心里。 “那后面,还有境界么?” 严铁桥下意识地便想开口骂他好高骛远,明劲才刚入,就敢去望暗劲之上的天。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陆真这般年纪,却能在极短时间内生生跨过明劲天堑,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谁又说得准呢? 他气势一泄,只是喃喃开口。 “我也不知道。” “传闻中,只有到了暗劲之上的境界,方有可能真正掌握……掌控天地,掌控环境。” “武行里,把那个境界,称之为——控境。” 严铁桥收回目光,看向陆真。 “在这洋城的传说里,肖家的那位老祖,便是这方境界。”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只是,至少师傅我,这辈子是没见过。” “控境……” 陆真眼眸低垂,心头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那天晚上,自己在雨夜之中,听雨打青石,感受天地气机交汇。 那一瞬间所感悟到的玄妙境界。 就是控境么? 只可惜,那种空灵的状态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那么一刹那,便如朝露般消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石凳上的严铁桥,双手抱拳。 “多谢师傅指点。” 严铁桥摆摆手,没有说话。 陆真稍稍停顿了下,面色平静下来。 “还有一事。” “说。” “张雷既然下了破门贴。”陆真直视着严铁桥的眼睛,语气沉稳,“三月后。弟子愿代师傅出战。” 严铁桥猛地抬眼,花白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刚要张口,想怒斥一句老头子还没老到提不动拳,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他看着陆真。 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清澈,坚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三十岁的明劲。 回想起刚刚陆真身上爆发出的那股炽热如炉的恐怖气血,严铁桥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 良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重点了下头。 “好。” …… 幽静的走廊外。 严珊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青石板,不时朝后院的月亮门张望。 忽地,脚步声响起。 陆真和老爹一前一后,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严珊珊愣了下。 她有些奇怪。 往日里总绷着脸、这几天更是愁云惨淡的爹,此刻眉宇间的阴霾竟消散了大半,心情好像相当不错。 走到院门口。 陆真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严铁桥拱了拱手。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严珊珊微笑了下,大步朝外院走去。 严珊珊看着陆真离开,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老爹。 她满心好奇。 “爹。”她凑上去,小声问,“陆真刚刚和您说了什么?” 严铁桥双手背在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陆真大步离开的背影,眼底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泽。 一直到陆真的身影转过拐角,他才收回目光,低声喃喃自语。 “当年爹在外闯荡之时,听江湖说书人,经常说什么‘木雁之间,龙蛇之变’。” “当时爹还没搞懂,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现在……” 他忽然轻笑出声,“哈哈。” 严珊珊听得一头雾水。 她挠了挠头,满脸不解,“爹,你在说什么啊?” 严铁桥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女儿。 他上下打量了严珊珊一眼,随口问了句。 “你最近,和陆真、顾言之他们几个,走得很近?” 严珊珊一怔,小声回答到: “是……是啊。” “不错。”严铁桥点了点头,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后堂走去。 留在原地的严珊珊,脸颊却唰地一下红了。 她早就对那个摇着折扇、温文尔雅的顾家大少爷顾言之心有所属。只是姑娘家面皮薄,一直没敢表露。 如今听爹冷不丁地这么一说。 她不由得低下头,两只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有些快。 “难道……爹知道我的心思了?” 她站在屋檐下,羞红着脸,暗暗想着。 ... 第45章 前路 陆真刚回到安平街的宅子外,便看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 车门旁,顾言之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衫,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正来回踱步。 看到陆真,顾言之猛地停下脚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大喜之色。 “陆兄!”他快步迎上来。 “顾兄这么晚过来,是有急事?”陆真问。 顾言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根本掩不住。 “我突破了!练力后期!” 他折扇一合,用力拍在手心。 “正好资料也帮你整理齐了。走,今晚聚福楼,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两杯!” 陆真看着他兴奋的神色,微微点头。 两人没有带随从,径直坐车去了聚福楼。 二楼临街的雅致包厢内。 门一关,便将外头的喧闹和江风彻底隔绝。 八仙桌上,摆着刚切好的烧鹅,一盘酱牛肉,两碟下酒的凉菜,还有一壶温好的上等花雕。 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 顾言之亲自给陆真满上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练武之人气血旺,喝这等烈酒便如喝水。 “痛快!”他脸色微红,长吐了一口气。 陆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目光落在一旁桌面上的那个牛皮纸袋上。 “陆兄要的东西,全在里面了。”顾言之擦了擦嘴,伸手将纸袋推了过去。 陆真解开绕线,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纸。 借着包厢里明亮的洋罩灯,他低头静静翻看。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洋城各方势力的详尽底细。 洋城很大。 地界划分上,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城区。 在四个城区正中央,则是防卫森严的内城区。 除此外,临江最繁华的一大片地段,是各方洋人的租界。 整个洋城的真正霸主,是四大家族。 陆真一页页翻过去。 四大家族的核心,根本不在外围四区,而是全部盘踞在内城区和租界之中。 资料上写得很明白。 在如今这个世道,其他大城池的租界,华人根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沦为底层。 但洋城不同。 洋城的华人势力,出奇的强势。 在这里,是四大家族和洋人共治租界。这是硬生生靠拳头和底蕴打下来的规矩,洋人也不敢轻易造次。 “四大家族....”陆真目光微敛。 资料里,四大家族分属两大阵营。 最强的一家,便是肖家。 传统武道世家,底蕴深不可测。 另一家传统武道大族,是霍家,同样高手如云。 而剩下的两家,则是新崛起的新贵。 周家,郑家。 这两家,全都是彻底倒向西洋人的“异武家族”。 靠着高阶兽血药剂和西洋蒸汽战械,硬生生在短短十几年间,挤进了四大家族的行列,与肖、霍两家分庭抗礼。 包厢里很安静。 只有陆真翻动信纸的细微沙沙声。 顾言之捏着酒杯,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开口。 “咱们现在所处的东城区,其实就是肖家的势力范围。” 他看了看陆真,也不遮掩。 “实不相瞒,我们顾家的通江商会,能在水路和东城区把生意做这么大,背后....其实也是倚仗着肖家。” 陆真放下手里的信纸。 “这么看,想要往上走,拿到更好的武道资源,最好的法子就是加入肖家?” 说话间,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抹高不可攀的倩影。 肖家天骄,肖玉卿。 顾言之闻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神色正了正。 “理论上是这样。肖家底蕴最深,好东西最多。但这路,不好走。” “肖家家大业大,门客如云。陆兄虽然天生神力,战力惊人,但去了那种庞然大物里,未必会被放进眼里。或者说,他们不一定会真正重视你,顶多给个看门护院的寻常差事。” 宁为鸡口,不为牛后。 陆真懂这个道理。 一步慢,步步慢。若是拿不到核心资源,去了也是虚耗光阴。 “所以,我今天给陆兄准备了另一条路。”顾言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国府设在洋城的军武体系——镇戍局。” 他目光灼灼,盯着陆真。 “这地方,专管城外荒野的变异凶兽,还有战时的地方协同调动。是个实打实拿命搏前程的凶险地界。”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顾言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只要武道修为到了练力后期,就能考核加入。 里面全凭军功和贡献说话。只要你敢拼,斩的凶兽够多,什么高深内练法,什么上年份的宝药,都能拿贡献换出来。极其公平。” 陆真端起面前的残酒,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化作一线火辣。 “好地方。” 他放下酒杯,目光澄澈,看着对面的顾言之。 “不过,顾兄。这地方打着国府军武体系的名头。可眼下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国府的政令怕是连这十里洋场都出不去。” “这镇戍局,背后说到底,还不是那几大家族在伸手把控?” 顾言之闻言,并不遮掩。 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什么国府体系,如今早成了各大势力的角斗场。洋城的镇戍局,大半个盘子其实都捏在肖家和霍家手里。” 他用指尖蘸了点酒水,在桌上画了一道线。 “我们进去,因为通江商会的背景,必然会被打上肖家派系的烙印,要站队肖家。这是避不开的。” “但这和直接去肖家做门客,有着本质的区别。” “挂着军武体系的皮,终究是公家的人。凡事留了一线余地,不用签那种死心塌地的卖身血契。日后若有变故,退步抽身,也远比家奴容易得多。” 陆真明白了。 既能拿到最核心的资源,又能最大限度保住自身的独立。 “我懂了。” 陆真将桌上的牛皮纸袋重新卷好,贴身收入怀中。 “明日一早,我们同去。” 顾言之折扇一展,欣然起身。 “一言为定。” ... 安平街到了晚上,很安静。 陆真到了自家那座三合院门前。 听到动静,沈云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自从那夜之后。 虽然两人没办什么明媒正娶的仪式,但在她心里,自己已经是这陆家的内人了。 “回来了?”她迎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替陆真脱下沾了夜露的外套。 “嗯,和顾家大少爷喝了点酒,多聊了几句。” 陆真回道。 “身上都凉透了。锅里还温着水,我去给你倒盆水烫烫脚。” 沈云动作麻利,转身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便端着一木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出来。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放在陆真脚边。 她没有避嫌,甚至极其自然地蹲下身,伸手便要替陆真脱去沾了些泥的黑布鞋。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 小妹陆婉探出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偷偷抿嘴乐了。 “哥,你可算回来了。嫂子刚才还念叨,怕你在外面喝多受了风寒呢。” “嫂子”这两个字,陆婉叫得极为顺口,脆生生的。 沈云听到这称呼,原本微红的脸颊顿时红到了耳根,嗔怪地瞪了陆婉一眼。 “死丫头,就你耳朵尖,还不快回屋睡觉去。”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陆婉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放下门帘,缩回屋里去了。 陆真把双脚泡进滚烫的热水里。 舒坦。 第46章 试力 夜深人静。 正屋卧房内,只留了一盏罩着红纱的煤油灯。 光影昏黄,暖意融融。 床榻上,沈云已经熟睡。 缎面的锦被滑落了大半,半掩半露间,那丰腴熟透的身段横陈。 陆真捏住被角,轻轻往上一拉。将满室春光细细掩好。 他闭上双眼,心念沉入脑海。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练习铁线拳三个时辰,挥拳万次。】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0,武技经验+60,体魄经验+10,通用经验+2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3(每日奖励额外X3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0,武技经验+180,体魄经验+30,通用经验+60!】 没有高年份宝药和变异血肉的滋补,这寻常日子的结算收益,对于如今已踏入明劲境界的陆真而言,确实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初期】 【钱财:1996大洋(含不记名本票、小黄鱼等折算估值)】 【当前职业:行船护卫】 【等级:每日结算Lv.3(215/800)】 【技能:】 【拉车 Lv.3(50/800)】 【行船 Lv.2(15/20)】 【盘龙桩 Lv.4(1210/3000)】 【铁线拳 Lv.4(640/30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590/10000)】 【通用经验:845点】 ‘盘龙桩的上限已经到了。’ 这门用来打熬力气的桩功,对于如今已踏入明劲的他来说,再怎么苦练,也压榨不出一丝气血。 以后每日清晨,只需抽空站上小半个时辰,权当活动筋骨、巩固体力便足矣。 多练,只是白白耗费功夫。 至于那门铁线拳。 凭借着如今明劲初期的磅礴修为和“气血如炉”的变态体魄,他随手一拳,便能大筋崩弹,打出六响圆满的威能。 若是有足够的经验,将这Lv.4的铁线拳再往上推一层,升到五级。 那便是七响破限。 也就是师傅严铁桥口中的“力极二重”! ‘只要有面板在,这门普通的武技,我就能毫无瓶颈地一直加点推演下去。’ 哪怕是万中无一的力极七重,也绝对不是尽头。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但是,陆真很清楚铁线拳的突破固然诱人,可眼下他手里这845点通用经验,绝不能随意挥霍在武技上。 ‘必须优先提升每日结算的等级。’ 这才是面板真正的核心。 武道修行,越往后走,功法与体魄需要的经验便越是海量,犹如深不见底的吞金窟。 只有将每日结算的基数倍率拔高,每天才能凭空多出成百上千的经验收益。 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目前是Lv.3(215/800)。距离升级,还差585点。 “加点。” 面板上那845点通用经验瞬间锐减,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涌入结算等级的进度条中。 进度条轰然拉满。 字迹模糊了一瞬,随即便重新清晰起来。 【等级:每日结算Lv.4(0/3000)】 【等级特权:每日奖励额外X4倍!】 ...... 翌日。 滴……滴滴。 两声有些沉闷的汽车喇叭声,在巷子口响起。 陆真早早便起了床。 巷子口,停着一辆漆黑的福特小汽车。 车窗摇下,露出顾言之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他也换下了一身长衫,穿了件方便活动的深灰色夹克。 “陆兄,上车。”顾言之招了招手。 “顾兄倒是准时。”陆真大步走过去。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有着淡淡的皮革味和烟草香。 前面的司机踩下油门,汽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安平街,朝着内城区的方向开去。 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早点的热气,推板车的苦力,交织在一起,透着股乱世里特有的拥挤和仓皇。 汽车穿过几条街区,越走,周围的建筑便越是高大森严。 半个时辰后。 车子在一处高耸的灰砖大院外,缓缓停下。 院门外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守卫,高墙上还架着西洋人的探照灯。 大门正上方,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厚重牌匾。 上书三个大字:镇戍局,第三所。 “这洋城的东城镇戍局,一共有十个所。咱们眼前这个,是第三所。” 顾言之在一旁压低声音,给陆真透着底。 “局子里规矩严。最下面是普通小队,十人一队,差头通常得是初入明劲的好手来当。 再往上是把总,也就是大队长,管着三个十人队。 能当上把总的,至少得是初入明劲里的顶尖人物,或者是明劲中期。 至于一个分所的所长,那不仅得是明劲中期的狠角色,手里还得有硬扎的人脉底蕴。” 陆真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顾言之笑了笑,接着道:“不过眼下世道乱,城外变异凶兽闹得凶,局子里到处都缺人。 只要修为到了练力后期,基本一来就能过。不过咱们这趟,得先从普通成员做起。 等日后显了明劲的实力,自然能直接提拔当差头。” 交谈间,两人已经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一进大院,一股浓烈的军武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不仅有兵器膏油的刺鼻味,还隐隐夹杂着一股化不开的陈年血腥气。那都是常年出城和凶兽搏杀留下来的煞气。 院子极大,地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 此刻,院内正三三两两聚着不少来碰运气报名的散修武夫。这些人身上的衣服可谓是五花八门,极其扎眼。 有穿着飞燕门青色束腰劲装的,有披着黑虎堂虎纹粗布坎肩的,还有套着铁线馆对襟长衫的……各色各样武馆的衣服、江湖门派的打扮混杂在一起,乱哄哄的。 而在这群衣着杂乱的散修前方正中央,一字排开摆着几个磨盘大小的测力石锁。 上面用红漆写着数字:五百斤、八百斤,最边上那个更是体型骇人,足足五千斤。那是专门给明劲武师测试用的。 “嗨!” 一个穿着灰色破短打的汉子涨红了脸,双手死死抠住五百斤的石锁,双腿打着颤,勉强提离了地面寸许。 旁边负责登记的差役冷着脸挥手。 “底子太虚,滚一边去!下一个!” 紧接着一个黑脸汉子走到八百斤的石锁前,憋足了力气,却只让石锁晃了晃,根本提不起来。 “八百斤都拿不起,来镇戍局送死吗?滚!”差役毫不客气地轰人。 陆真站在人群外,面色平静地看着。 不远处,通往内堂的台阶上。 几个镇戍局的汉子正抱臂站着,冷眼看着下方这些衣着杂乱的散修。 这些是镇戍局的普通成员,他们统一穿着灰底黑边的粗布对襟制服,胸口用白线绣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戍’字,腰间扎着结实的黄牛皮宽带。 被这几个普通成员簇拥在最前方的领头男人,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玄黑色暗纹锦缎劲装,不仅料子极好,袖口和领口更是用正红色的丝线滚了边。 最惹眼的,是他胸前那个‘戍’字,竟是用金银双色线交织绣成。 这人叫郑虎,眼神阴鸷,太阳穴微微鼓起,气血极其沉凝。 赫然是个初入明劲的差头队长,同时也是新贵异武家族郑家的人。 和顾家背后的肖家,向来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队长。” 旁边一个穿着灰底黑边普通制服、尖嘴猴腮的跟班忽然凑到郑虎耳边,努了努嘴。 “您瞅那边,那不是通江商会的顾家大少爷顾言之么? 肖家养的狗,居然跑到咱们第三所的地界来找食吃了。要不要给他上点眼药?” 郑虎眯起眼,顺着方向看过去,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镇戍局是半体制的军武衙门,收人虽然看力气,但也讲究个“编制和调配”。 “不急。”郑虎摸了摸下巴,皮笑肉不笑。 “等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过了关,咱们再拿编制满了的借口卡他。 让这位堂堂大少爷,当众吃个哑巴亏。咱们这叫秉公办事,肖家也挑不出理来。” 这边。 前面的人试完了,轮到了顾言之。 他脱下外面的夹克,递给陆真,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那八百斤的石锁前。 前几日他刚刚突破练力后期,正是气血鼎盛的时候。 “起!” 顾言之双脚一沉,腰马合一,双手猛地发力。 八百斤的沉重石锁被他稳稳提离地面,甚至还往上提拉到了齐腰的位置,停顿了三息。 “好力气!” “底子挺扎实啊。” 周围那些穿着各色武馆衣服的散修武夫纷纷露出赞叹之色。 顾言之“砰”的一声放下石锁,面露喜色,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案前准备登记入册。 就在这时。 “慢着。” 郑虎一抖那件绣着金银双色字的玄黑锦缎劲装,带着几个手下,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直接拦住了去路。 第47章 显威 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走上前,假模假样地翻了翻桌上的名册。 他抬起头,冲着顾言之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调。 “顾少爷这力气是不错,符合咱们的招人标准。不过嘛……” “不过什么?”顾言之眉头一皱。 郑虎插着兜走上前来,眼底满是戏谑的冷意。 “不过咱们第三所,最近人员调配满了,暂时没有多余的编制给你。” 他看着顾言之,拿腔拿调地打着官腔。 “顾大少,这世道艰难,地主家也没余粮啊。要不您受累,去南城或者北城的局子跑几趟,碰碰运气?” 郑虎提高音量,大声嘲弄。 “多跑跑,权当是锻炼气血了,哈哈哈!” 周围的几个穿着普通灰底制服的手下顿时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顾言之脸色瞬间铁青。 八百斤的石锁举了,标准达到了,却被一句冠冕堂皇的“没编制”当众戏耍。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没有动手。 这里是镇戍局。对方是穿着玄黑锦缎、佩戴赤铜猛虎牌的明劲差头,代表着军武体系的颜面与威严。 一旦强行发作,那就是“冲击军武”的死罪,不但他自己得折在这儿,连带着顾家都要有麻烦。 顾言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铁青慢慢退去。 “陆兄。” “算了。” “形势比人强。这里是他们的地盘,闹起来吃亏的是咱们。” 他没有再看笑得猖狂的郑虎一眼,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换一家再试。” 顾言之转过身。 他迈出两步,却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来。 “陆兄?”他回过头。 陆真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顾兄,不必浪费时间换地方了。” 顾言之面露错愕。 陆真没有朝大门走去。 他迈开步子,越过人群,径直朝场中央的测力区走去。 台阶上。 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正盯着这边,见状,顿时嗤笑出声。 “怎么?主子都低头了,你个当下人的还想强出头?” 周围几个差役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陆真没有理会。 他脚步不停。 越过五百斤的石锁。 越过八百斤的石锁。 直到走到测力区最边缘。 在那块布满灰尘、体型骇人,平时根本无人去碰的五千斤巨石前。 陆真停了下来。 院子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那跟班脸上的嗤笑僵住了,张着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郑虎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五千斤。 那是明劲武师的界限。 在这乱世,明劲,便是实打实的一方豪强,特权阶层。 这种级别的大能,只要一突破,名号瞬间就能传遍整个洋城。 走到哪方势力,都是绝对的座上宾。 根本不需要走什么招募测试的流程。 更别提什么等编制! 只要有明劲出面,镇戍局就是挤,也得立刻腾出一身玄黑锦缎的差头位置来供着! 陆真低头,看了看那块巨石。 他没有伸手去抠石锁上的把手。 而是缓缓沉下重心,双脚踩实地面。 嗡! 没有任何预兆。 一股炽热、狂暴、犹如实质般的恐怖气血,以陆真为中心,轰然炸开。 “咔嚓!” 紧接着,他体表升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那是体内极高的高温,将周遭冷空气生生蒸发出的水雾。 血气如罡,劲力外放! 陆真单手按在巨石上,甚至没有怎么发力。 只是随意往上一提。 “轰!” 那块重达五千斤的骇人巨石,竟被他单手提离了地面寸许,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白气的丝丝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台阶上,那尖嘴猴腮的跟班,刚刚还嚣张的脸,此刻煞白如纸,黄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 他惹了一个明劲武者?! 郑虎眼底的戏谑早已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着陆真周身翻滚的气罡。 ‘怎么可能!?’ ‘顾言之身边,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尊明劲?!’ 这种级别的强人,怎么会甘心跟在顾言之身后,来这里受这等闲气?! 不远处。 顾言之僵在原地。 他手里还攥着脱下来的夹克,呆呆地看着前方。 他知道陆真在落魂峡的战绩,知道陆真战力极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陆真,竟然已经跨过了那道天堑。 那可是明劲! 洋城多少天才困死在练力后期,终生不得寸进。 陆真在这个早已气血定型、最不可能突破的三十岁年纪,竟然毫无征兆地破境了! 周围那些穿着各色武馆杂服的散修武夫。 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个瞪大眼睛,眼神里透着极致的敬畏。 陆真五指一松,将巨石丢下。 “砰——!!”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台阶上脸色难看的郑虎。 “现在。” “第三所,有编制了么?” 郑虎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僵在原地,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哈哈哈……好气力!好俊的功夫!” 忽然,内堂方向传来一阵爽朗大笑。 随着笑声。 一个健壮的老者,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高高的门槛后跨了出来。 这老者年纪有些大了,头发花白,眼角满是深深的褶皱。 面相看着极是和善。 但他身上穿的,却是一件深蓝色的缎面军服。 胸口处的‘戍’字,是用纯金线细细绣成,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冷芒。 这是镇戍局把总的装束。 比郑虎这等差头,还要足足高出一级。 老者笑呵呵地走下台阶,目光越过郑虎,径直落在陆真身上,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我道是今天外头怎么打雷了,原来是咱们第三所,又迎来了一尊明劲大豪!” 他走到近前,冲陆真拱了拱手。 “老朽陈安,是这第三所的把总。” “小兄弟这般惊人的修为,能屈尊来咱们这地界,那是第三所的福气。哪有什么编制满不满的道理?” 说罢,陈安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顾言之。 “嗯?,这不是通江商会的顾大少爷么?”老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顾公子也来了。来来来,既然到了自家地头,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他热情地摆摆手,招呼两人。 “正好到了饭点。小兄弟刚露了这般震天的身手,老朽做东,去咱们后院食堂的雅间。” “一来给两位接风洗尘,二来,也好好聊聊这入职的细则。请!” 陆真收敛了浑身气血,面色平静。 “陈把总客气,请。” …… 第三所,后院食堂雅间。 这里比外头的嘈杂清净了太多。 门一关,屋子里只剩下淡淡的酒肉香气。 八仙桌上,很快摆上了四五个热气腾腾的硬菜。 烧刀子酒满上,陈安端起酒杯,乐呵呵地敬了两人一杯。 酒过三巡。 顾言之捏着酒杯,目光依旧不时落在陆真身上。 眼底的震撼,直到现在都没完全褪去。 “陆兄,你今日,可是真真把我吓了一跳。” 他苦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前些日子在江上,我知你战力无双,是练力后期的顶尖好手。” “可这才过了多久?你居然不声不响,就迈过了这道卡死无数人的天堑……” 顾言之举起酒杯。 “三十岁的明劲。这等进境,我顾某人今日算是彻底服了。” 陆真神色如常。 端起酒杯,和顾言之碰了下。 “顾兄言重了。” “不过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气血翻涌,碰巧冲开了关隘而已。算不得什么。” “哎,小兄弟这话,可就太过谦虚了。” 坐在对面的陈把总笑着放下筷子。 第48章 班房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常年混迹武林的毒辣。 “寻常武夫三十岁,气血早该定型了。能保住境界不滑坡便算不错。” 陈安看着陆真,啧啧称奇。 “可小兄弟你不同。刚才在院子里,你气血一放,那等炽热如炉的声势,简直比那些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要霸道!” “这等雄浑的根基,可不是一句碰巧就能搪塞过去的。” 老把总端起酒杯,满脸笑意。 “咱们第三所能得小兄弟这般强援,实乃大幸。来,老朽再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 陈安放下手里的酒杯,擦了擦嘴。 “酒也喝透了,正事要紧。” 他扬了扬手,冲着门外招来一个差役。 “老李,带陆兄弟和顾公子去后勤处,把腰牌和名册落了。” “是!”差役恭敬应下。 陆真和顾言之站起身,拱手告辞,跟着差役出了雅间。 镇戍局有专门的澡堂。 里面热气腾腾,水声哗啦。 洗净了一身风尘,陆真赤着上身,站在一块斑驳的半身铜镜前。 镜面微黄,倒映出一具宛如铁打般的躯体。 这段时日,他日夜苦练不辍,海量的宝药和异化鱼肉吞服下肚。 再加上跨入明劲后,体内气血日夜不断的冲刷。 他原本还有些匀称文气的身子,如今已是筋肉贲发。 一块块肌肉犹如岩石般垒起,皮膜紧实得像是一层老牛皮,在水汽中隐隐泛着一层铁青色的光泽。 稍一呼吸,胸腹间便有沉闷的雷音滚动。 气息彪悍,犹如一头蛰伏的猛虎。 陆真拿起一旁架子上的衣服。 这是差头的专属制服。 玄黑色暗纹锦缎劲装,袖口滚着红边。 他将衣服穿在身上,系紧牛皮宽带。 胸口处,那用金银双色线交织绣成的‘戍’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配合着他如今魁梧的身段和沉凝的眼神。 站在镜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远处,顾言之也换好了衣服走过来。 他穿的是普通的灰底黑边制服。刚刚在前头办手续时,因为两人是一道来的,他便直接被划拨到了陆真麾下。 “走吧,去领武器”陆真拿起桌上的赤铜腰牌。 “好。”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走廊朝后院走去。 …… 第三所,甲字六号班房。 几人大多敞着灰制服的扣子,神情懒散。 屋子正中的木桌旁。 一个二十出头的精瘦小伙,正拿着块破布,死命地擦着手里的一把开山刀。 刀刃已经被他磨得飞薄,透着寒光。 “猴子,别擦了。” 通铺上,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吐了口旱烟圈,慢吞吞道。 “刀擦得再亮有个屁用。出了城,遇到那些皮糙肉厚的变异凶兽,还不是一巴掌拍断的货色。” “老麻叔,这刀快点,真遇到事,总能多一分活命机会。”叫猴子的年轻人头也不抬,眼底闪着不安分的精光。 “我可不想在这局子里混一辈子底层,要是能抓着机会斩个头功,换门高深功法……” “嗤。” 边上另一个大肚腩汉子冷笑出声。 “头功?就你这小身板,够那城外畜生塞牙缝的么?” 大肚腩坐起身,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肥肉。 “这世道,安分点比啥都强。听老哥哥们的,出城巡视,就跟在后头混个眼熟。拿多少饷银,干多少活。” “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活着才有命花钱。”老麻叔在一旁附和。 正说着闲话。 砰。 班房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跑腿的差役气喘吁吁地探进头。 “别睡了!都精神点!来新差头了,马上就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人对视一眼,各自坐直了身子。 老麻叔磕了磕烟枪,皱眉问了句。 “新差头?哪路的?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哪来的过江龙。”差役抹了把汗,“反正是个明劲大高手,刚刚在前院,单手把那五千斤的石锁给提起来了。看着面生,挺年轻的。” 年轻? 听到这两个字。 屋里的几个中年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他们早就没了当初进局子时的热血,在这个熬人的世道里,心气全被磨平了。 如今每天就想着怎么安安稳稳领点饷银回家。 现在忽然空降来一个年轻气盛的差头。 年轻人,火力旺,肯定要找机会立功,肯定要折腾。 而在镇戍局这种地方,折腾,就代表着危险。 那就是要拿他们这些底层的人命去填。 “这下麻烦了……”大肚腩没了刚才的从容,脸色难看地嘀咕了一声。 老麻叔捏着烟枪,默默叹了口气。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没办法。 ... 陆真与顾言之在差役的引路下,先去了后勤处的内务阁。 阁楼里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枪油味。 “入局的规矩,先领家伙。”负责登记的独眼老头敲了敲桌子。 他指了指左侧的一排兵器架。 那是普通灰衣成员的兵刃。清一色的百锻铁打造,刀枪剑戟,各式各样都有。 这等兵器对付寻常人足够锋利,砍杀城外低阶的变异凶兽也算顺手。 顾言之走上前,伸手在兵器架上挑拣了一番。 他选了一把横刀。 刀背厚实,刀身笔直,分量不轻,最适合在乱战中重劈硬砍。 “差头,您这边请。” 独眼老头对陆真的态度明显恭敬得多,引着他走到阁楼深处的另一个铁架前。 这里的兵器数量稀少,但看上去精致许多。 差头的兵器不同。 普通百锻铁根本承受不住明劲武师那狂暴的气血和外放的罡力,稍微灌注劲力,一抖就得崩断碎裂。 发给差头的,是掺了‘乌金沉沙’特制锻造的兵刃。 材质极为特殊,韧性极佳,能生生抗住数万斤巨力的震荡而不折。 陆真目光扫过铁架。 他停在了一把连鞘长刀前。 伸手握住刀柄,缓缓拔出。 没有刺眼的寒光,刀身狭长微弧,呈现出一种暗沉压抑的灰黑色。 极重。 单单这一把刀,怕是就有五六十斤上下。 但在陆真手里,却正好合他如今的恐怖力气。 “就这把了。”陆真还刀入鞘。 兵器选完,独眼老头又弯下腰,从带锁柜子力拿出摸出两本薄册子,推到陆真面前。 入了品级的差头,还能额外挑成功法。这也是镇戍局招揽高手的底气。 “局子里的规矩,初入明劲的差头,能领一本内练法,一本战技。” 陆真低头翻开看了一眼。 内练功法名为《三阳吐纳术》。 是专门给踏入明劲的武夫,用来引导气血深入五脏六腑的入门法门。 进境极慢,但胜在中正平和,不容易练出岔子。 另一本,则是配合长刀的战技。 名为《破军八斩》。 陆真将册子贴身收好,提起长刀。 “走吧。” 两人出了内务阁,顺着长廊一路往里,很快来到了甲字六号班房。 推开木门。 嘎吱。 屋子里光线有些差,混杂着劣质旱烟和脚汗的酸臭味。 原本在大通铺上歪斜躺着、或者在桌边擦刀的几个中年汉子。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清了陆真身上那件玄黑色红边锦缎,以及胸口金银交织的‘戍’字。 几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神色拘谨。 陆真目光在屋里扫过。 加上刚刚入队的顾言之,这甲字六号班房一共十个人。 老弱病残算不上,但除了那个叫猴子的年轻人眼神活泛些,其余几个老卒身上,都透着股兵油子的暮气。 陆真走到屋子正中的桌前。 手里的长刀连着刀鞘,砰的一声,重重顿在桌面上。 闷响声让几个汉子眼皮一跳。 “我叫陆真,新来的差头。”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着谁,怎么混日子。在我手下,规矩就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人脸上逐一掠过。 “出了城,遇到事,听令行事。谁要是阳奉阴违拖了后腿,别怪我刀不认人。”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 “该拿的饷银,该抢的活路。我保你们一分不少,怎么出去的,就怎么活着带回来。” 屋里几个老油条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大肚腩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挤出满脸讨好的笑,抱拳拱手。 “差头放心!咱们弟兄最懂规矩,以后您指哪,咱们打哪!” 旁边的老麻叔和猴子也赶紧跟着连声附和。 “绝对听差头的。” “您让我们往东,绝不往西。” 嘴上应得干脆,响亮。 可几人心里,却全是不以为然。 大肚腩垂下眼皮,暗自撇嘴。 ‘说得比唱得好听。这等年轻气盛的明劲高手,仗着实力强,一门心思想拿头功往上爬。 真到了城外遇到高阶凶兽,还不是拿咱们这些底层去填坑挡灾?’ 老麻叔捏着烟枪,面上恭敬,心里却只是叹气。 ‘熬日子罢了。在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 真到了荒野上,遇着送命的差事,大伙儿各自脚底抹油保命就是。谁管你什么规矩。’ 陆真看着这几人的神态,也没指望几句空口白话,就能让这些油滑的老卒死心塌地卖命。 他看了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今天没差事,都散了吧。明日一早,院里点卯。” ... 第49章 刀法 安平街宅院。 小院里陆真将那把沉甸甸的黑金长刀搁在石桌上,从怀里摸出了那本《三阳吐纳术》。 半个时辰后,他合上书册,闭目调息。 “呼——吸——” 按照薄册上的法门,陆真改变了往日里粗放的呼吸节奏,转为三短一长,徐徐吐纳。 原本跨入明劲后,他体内那股时刻犹如火炉般炽热、仿佛要溢出体表的狂暴气血,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住。 外放的炽热开始内敛。 一丝丝滚烫的气血顺着特定的经络,犹如抽丝剥茧般,缓缓向着胸腹深处的五脏六腑渗透而去。 “咕噜……” 寂静的屋内,陆真的腹腔内竟传出一阵犹如蟾蜍鸣叫般的闷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的龟裂土地,终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的滋润。 “果然有效。” 陆真睁开眼。 盘龙桩只练皮肉筋骨,到了极限便再难寸进;而这内练法,却是实打实地在锤炼五脏,生出绵长的内气,正是明劲往上走的登天阶梯! 压下心头的喜悦,陆真一把抓起桌上的黑金长刀。 夜风习习。 《破军八斩》的刀谱,他方才也已记熟于心。 “锵——!” 长刀出鞘,犹如一泓暗沉的秋水。 五十多斤重的刀身,握在手里,分量极沉。 陆真双足分立,腰马下沉,猛地一刀劈出! “呜——!” 沉重的刀锋撕裂空气,竟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凄厉破风声。 第一刀劈出,陆真没有停顿,顺势扭腰转胯,借着刀身的沉重惯性,接连劈出第二刀、第三刀。 随着刀势越发凶猛,陆真体内的骨骼筋膜开始发出“劈啪”的爆鸣。 他忽然有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这刀法,重劈硬砍,讲究的是大开大合。 在发力的根节上与他苦练到极致的《铁线拳》如出一辙! 铁线拳练的是大筋崩弹,脊椎如大龙,力从地起,节节贯穿至双拳。 而此刻,这柄长刀,不过是他手臂的延伸! “轰!” 陆真双脚猛地一踏青石板,腰背瞬间弓起,体内那股明劲的气血犹如山洪暴发,顺着脊椎大龙直冲右臂。 劲力通透,顺着掌心毫无阻碍地贯入黑金刀身。 嗡——!! 刀身剧烈震颤,竟在半空中劈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弧! “一通百通,原来如此!” 陆真收刀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武道一途,到了高深处,兵器与拳脚的界限早已模糊。 只要掌握了最核心的‘发力’法门,万般兵刃皆可信手拈来。 心念通达,陆真还刀入鞘,心神沉入脑海。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修习《三阳吐纳术》一个时辰,演练《破军八斩》百次……】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10,武技经验+50,体魄经验+30,通用经验+2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4(每日奖励额外X4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40,武技经验+200,体魄经验+120,通用经验+80!】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初期】 【等级:每日结算Lv.4(0/3000)】 【三阳吐纳术 Lv.4(1210/3000)】 【破军八斩 Lv.4(840/30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710/10000)】 【通用经验:340点】 陆真目光一凝。 面板上,原本已经走到尽头、毫无用武之地的《盘龙桩》,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刚刚入门的《三阳吐纳术》。 而那门脱胎于武馆的《铁线拳》,也被《破军八斩》所替代。 最让陆真振奋的是——这两门全新的高深功法与战技,竟然完美继承了原本桩功和拳法的熟练度! 直接便是Lv.4的火候! “面板的判定,是基于我的武道底蕴和肌肉记忆。” 这就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像旁人那般,从头去苦熬一门新功法的入门阶段。 只要发力原理相通,境界底蕴还在,旧法的根基便能完美嫁接到新法之上,直接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陆真心中满意。 他收敛心神,视线顺着面板,继续往下。 最终落在了最关键的一栏上。 【体魄:气血如炉 Lv.5(710/10000)】 他很清楚,自己初入明劲,要想再往上走,突破到明劲中期。 单靠闭门造车,苦练这《三阳吐纳术》,进境必然极其缓慢。 穷文富武。 到了明劲这一步,拼的不仅是功法,更是海量大补血气的资源。 这些东西吃进肚子里,一是能化作滚滚精气,加速内气劲力的滋生。 二来,便是能实打实地滋养肉身,拔高体魄。 而在面板的规则里,体魄,便等同于资质根骨。 资质越高,筋络越宽,能容纳冲刷的气血就越是雄浑。 更可怕的是。 他还有每日结算的倍率加持。 那些天材地宝吃下去,化作的底蕴经验,在夜间结算时会被成倍放大。 资源拔高体魄,结算放大收益。体魄提升资质,资质又反哺修行。 相辅相成。 这是真正的一加一大于二! 如同滚雪球一般,只要资源不断,他的武道进境便会一日千里,将旁人远远甩在身后。 “只是一万点的经验上限,缺口还有些大。” 陆真看着体魄那一栏,暗暗盘算。 距离真正突破到明劲中期,显然还需要熬上一段不短的时日。 所以,眼下的目标,清晰且唯一。 搞资源。 尽可能多地攫取那些大补的宝药和血肉。 镇戍局是个拿命搏前程的凶地。 危险不假,但机会也多。斩杀凶兽所换取的军功奖励,正是他现在最急需的东西。 夜风有些凉了。 陆真抓起身旁的黑金长刀,起身回房。 “就看明日点卯,去局子里能领到什么差事了。” ... 翌日,安平街巷口。 叮当,叮当…… 伴着有些刺耳的铃铛声,一辆挂着斑驳漆皮的电轨公交车,顺着铁轨缓慢停下。 陆真穿着一身玄黑红边锦缎,腰间挂着那把沉甸甸的黑金长刀,面色平静地迈步上车。 车门旁,售票的伙计脖子上挂着个掉漆的铁皮箱。 陆真随手摸出两枚铜板,丢进箱里,发出“铛铛”两声脆响。 车厢里原本挤满了早起去上工的苦力和干瘦平民,充斥着汗酸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但随着陆真跨入车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前那金银交织的“戍”字上,又触及他魁梧如铁塔般的身段,和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骇人煞气。 哗啦一下。 人群硬生生朝后厢挤去,连大气都不敢喘,愣是在这拥挤的车厢里,给陆天空出了一大圈宽敞的位置。 边上的座位上,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面色发白,颤巍巍地扶着座椅站起身。 她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陆真一眼,只是惊恐地想把座位让出来。 陆真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过去坐。只是伸手握住头顶的铁扶手,静静在空当处站定。 看着满车厢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的平民,陆真眼眸微垂。 ‘这乱世,武力就是道理。’ 他收回目光,半眯起双眼。 借着电轨车走走停停的颠簸,他稳如泰山地站着,体内暗自运转起《三阳吐纳术》。 一丝丝滚烫的气血顺着经络,缓慢而坚韧地温养着五脏六腑。 电轨车走得很慢,足足摇晃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在内城区的站点停下。 陆真迈步下车,吐出一口体内的浊气。 看着略显空旷的街道,他心头微动。 ‘上一次坐顾言之的小汽车来,倒是快上许多,平稳许多。’ 不过很快,他便收敛了心思。 车马外物,终究只是身外之物。眼下自己初入明劲,最紧要的还是用这些时间去打磨武道境界。至于这些享受的排场,先不急。 第50章 赴险 迈步前行,他很快来到了镇戍局那硕大的院子外。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哈!” “喝!” 阵阵打熬力气的粗重呼喝声,夹杂着长刀归鞘的铿锵冷音,此起彼伏。 空气中透着一股子冷硬的肃杀。 顾言之已经换上了灰底黑边制服,早早在院中候着。看到陆真进来,快步迎了上来。 “陆兄。” 两人并肩站定,等着院中点卯。 顾言之折扇收拢,压低声音,凑近几分交代起这局子里的底细。 “镇戍局的规矩,差头每个月明面上的饷银,是两百块现大洋。” 他稍稍停顿了下。 “但这只是小头。最关键的,是每个月额定配发的一百斤‘一阶妖兽肉’。这才是武夫用来补充气血消耗的硬通货。” 顾言之看了眼前头高台的把总大椅,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若是能熬到‘把总’那个位置,待遇便是天翻地覆。配发的就不再是一阶的货色,而是极其稀罕的‘二阶妖兽肉’。” 陆真神色微动,心头盘算起来。 “顾兄,之前顾家送我的赤鳞宝鱼,算是什么品阶?”他顺口问了句。 “那宝鱼极为难得,但也只能算作一阶顶尖。”顾言之坦言。 他看了看陆真周身隐隐散发的热力,轻声解释。 “到了明劲境界,肉身犹如大火炉。一阶血肉吃下去,大半都被火气炼化,效用大打折扣。只有真正的二阶妖兽肉,才能深入脏腑,滋养明劲的底子。” 顾言之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 “我们通江商会倒是有暗线渠道。陆兄若是急需,可以花重金去黑市弄些二阶妖兽肉。只是黑市的市价极贵。” “多贵?” “一百块现大洋,只能买一两。” 陆真沉默了。 从段虎那里摸来的,加上自己原本的底子,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大洋出头。 本以为这是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横财。 如今一算。 两千大洋,也就刚够去黑市买个一两斤二阶妖兽肉,堪堪尝个鲜而已。 ‘武道破境,果然是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陆真暗自摇头。 “咚——!” 院中铜锣敲响,点卯结束。 两人跟着人流,穿过前院,步入侧方的“军务阁”。 阁内光线昏暗,没有点洋罩灯,只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一排排黑漆木牌。每一块木牌上,都用刺眼的朱砂写着城外变异凶兽的悬赏名录,以及对应的具体奖赏。 陆真目光在木牌上缓缓扫过,发现这些任务的报酬颇有意思。 “斩杀城郊游荡的变异黑豨……赏半个大功。” “清剿落霞岭流寇据点……赏一个大功。” 陆真眉头微挑,转头看向身旁的顾言之:“顾兄,这牌子上写的‘大功’,有何讲究?” 顾言之刚要开口,高高柜台后方却先传来了一阵笑声。 负责军务的,是个瘦骨嶙峋的干瘦老头。 他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一扫,落在陆真那身玄黑红边的制服以及胸前金银交织的“戍”字上。 老头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抬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立刻堆满了十分和善客气的笑容。 “哟,这位面生得很,想必就是新来的差头大人吧?” 干瘦老头赶紧站起身,连那原本干哑的嗓音都刻意放柔和了几分,热情地迎合道:“大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老朽这就给您念叨念叨。” 老头指着墙上的黑漆木牌,笑着解释:“咱们镇戍局不比外头那些讲究论资排辈的文官衙门。 差头若是想往上升,坐上‘把总’的位子,光靠熬资历可不顶用。” “得拿命去拼,拿实打实的‘十个大功’来换!” 老头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又点了点旁边另一摞灰皮名册,语气中带着几分引诱:“至于大人您手底下那些穿灰皮的普通队员,局子里也给了奔头。 只要他们命够硬,能在城外的差事里活下来,攒够‘十个小功’,就能去后勤库房,换取一份极品的武道宝药。” 老头微微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 “三百年年份的,地龙血藤。” “啪。” 顾言之手里的折扇猛地顿住,瞳孔瞬间微缩。 地龙血藤?! 陆真也是十分的吃惊。 这东西,他太熟悉了。 就在之前,铁臂武馆的严铁桥,正是拿出了这株他当年拼上性命换来的绝品宝药,交给了张雷。 这宝药有极大概率能让练力后期硬生生冲开明劲的天堑。 这也是张雷能借此底气,甚至不惜欺师灭祖去攀附白家的关键! 这种足以让外头各大武馆、江湖门派抢破脑袋,甚至打出狗脑子来的逆天改命之物。 在这镇戍局里…… 居然只是普通队员用军功就能兑换的底仓货色?! 果然是官方机构啊,底蕴和私家武馆果然大不相同。 陆真没去理会干瘦老头的喋喋不休。 他抬起眼,目光直接掠过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黑漆木牌。 什么清理游荡野兽、剿灭流寇据点,全入不了他的眼。 这些零碎任务奖励太少,根本填不满他破境所需的亏空。 他的视线一路往上,最终定格在最顶端。 那里,孤零零地挂着一块滴血般的赤红木牌。 上书:洋林官道。 清剿二阶变异凶兽首领一头,附带一阶后期凶兽群五十余只。 悬赏:两件大功。 从行队员,两件小功。 沿途所获战利兽肉,尽归己有。 干瘦老头顺着陆真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赶紧出声提醒。 “差头大人,这牌子……” 老头压低声音:“这活儿在局子里挂了足足半个月了,好几个队都没敢碰。 二阶凶兽本就皮糙肉厚,更别说还带着五十多头一阶后期的畜生,一旦被围上,极其凶险。” 如果是普通世道,他或许会苟。 可是三年后禁武在即,时不我待啊.. 陆真直接伸手,一把将那块赤红木牌摘了下来。 “就这个了。” …… 穿过回廊,推开甲字六号班房的木门。 屋里几个老卒正歪斜着身子,抽着旱烟混时辰。看到陆真进来,赶紧站直了身子。 啪! 陆真面无表情,直接将那块赤红木牌重重拍在正中的方桌上。 木牌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瞬间一静。 “明日一早,出城。去洋林官道。”陆真平静宣布。 几个汉子下意识地凑上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 大肚腩和老麻叔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二阶首领?五十多头一阶后期兽群?! 大肚腩嘴唇哆嗦了一下,腰间的肥肉都在隐隐发颤。 他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 ‘完了!果然!这年轻气盛的差头,为了自己能拿头功往上爬,这是铁了心要拿咱们弟兄的命去铺路啊!’ 就他们这几个底层灰衣,去招惹五十头一阶后期的凶兽群?这和主动送死有什么分别! 老麻叔死死捏着烟枪,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然而,通铺的角落里。 那个叫猴子的年轻人,却是猛地抬起头。 他非但不怕,那双眼睛反而亮得吓人。他死死攥紧了手里那把刚磨得雪亮的开山刀,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机会! 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跟着明劲大豪,拿命搏出人头地的机会! “差头!” 猴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劈,“我明日愿跟着差头去拼一把!” 陆真看了猴子一眼,微微点头。 随即,他目光转冷,扫过满脸惨白的老麻叔和大肚腩等人。 他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我带队办差,手底下不养闲人,但也不强求。” “愿意跟着去的,我保你们立功分肉,只要按规矩办事,绝对带你们活着回来。” 陆真伸手,指了指屋门。 “若是怕死。今天就脱下这身灰皮,自己去后勤处退了差事,滚出我这班房。我不难为你们。” 屋里鸦雀无声。 几个老兵油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吭声。 陆真提起桌上的黑金长刀,转身朝门外走去。 “今日提前散值。” “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日一早,城门所见分晓。” ... 第51章 抉择 夕阳西下,老麻叔拖着沉重的步子,拐进了一条小巷。 “咳咳……咳咳咳……” 刚一进屋,一阵的咳嗽声便传了过来。 角落的旧木床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咳得小脸通红。 女孩梳着两个小羊角辫,瘦巴巴的,但一双眼睛极大极亮。 看到老麻叔进来,她强忍住咳嗽,从被窝里伸出小手。 “爹,你回来啦……”声音透着一股懂事的乖巧。 “哎,囡囡乖。”老麻叔赶紧走过去,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屋子另一头,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裳的妇人,端着个粗瓷大碗走了过来。 “当家的,先吃口热乎的吧。” 妇人是老麻叔的媳妇,面容憔悴,但眼神透着温柔。 碗里是热腾腾的素面,清汤寡水,看不见一点油星,连几根菜叶子都少得可怜。 囡囡咳嗽得喘不上气,却还挣扎着要爬起来。 “爹累了一天了,多吃点。”她懂事地用小手把碗往老麻叔面前推了推,又乖巧地递上筷子。 看着女儿蜡黄的小脸,老麻叔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囡囡得的是肺痨。 城里的土郎中看了个遍,都说没治。 唯一的活路,是去租界洋人的大药房,买那种极贵的西洋特效药,而且要经常服用。 可那药价,连他这练力后期负担起来也吃力。 老麻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面条,喉咙里像梗着一团棉花。 “当家的,你今天……有心事?”媳妇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眼神,柔声问了句。 老麻叔动作一顿。 他咽下嘴里的素面,挤出一个笑。 “没事。局子里换了新差头,是个大方的主,今天发了笔赏钱。” “那就好,那就好。”妇人松了口气,转身去拿热毛巾给女儿擦汗。 夜深了。 屋子里点不起煤油灯,黑漆漆的。 老麻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看着熟睡中依然不时皱起眉头的妻女。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掌心厚厚的老茧,和虎口处那道深深的刀疤。 在这乱世里,他早就没了往上爬的心气,只想混口饭吃。 可现在,退无可退了。 “二阶凶兽首领……五十头变异兽群……” 老麻叔咬紧了烟嘴。 跟着那个年轻的新差头出城,九死一生。 但他别无选择。 “跟着新差头拼这半年!” “只要不死,拿到小功换成钱,女儿的病就有救,到时候老子就安心退役过日子!” 老麻叔放下烟袋,猛地抹了一把脸。 眼神里那股兵油子的暮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逼到绝境的凶狠。 …… 另一边。 内城区,一处富丽堂皇的宅院外。 朱红色的两扇大门紧闭着。 大肚腩孙大富脱了那身灰皮制服,换了身绸缎面子的长衫。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谄媚的笑,伸手推开侧门。 宅院里青砖铺地,雕梁画栋,还有精致的假山水池。 这是他老婆的娘家,也是他入赘的地方。 刚转过影壁墙。 正堂里,他岳母和老婆正嗑着瓜子,翻着账本。 看到他进来,岳母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看大门的废物武夫回来了?”岳母冷哼一声,将瓜子皮吐在地上,“一身的穷酸汗臭味,别脏了这名贵的波斯地毯。” 他老婆打扮得花枝招展,也跟着翻了个白眼。 “整天在那个破镇戍局里混日子,一月那点死饷银,连给我买盒西洋胭脂都不够。真是个没用的囊膪。” 孙大富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条被训斥的狗,赔着笑脸,快步穿过回廊,钻进了最角落的偏房。 砰。 关上门。 孙大富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屈辱和涨红。 他死死咬着牙,一拳砸在棉被上。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 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一把厚背砍刀,那是他当年还没发福时,用来混江湖的兵器。 孙大富伸手握住刀柄。 刀身有些生锈了,但分量依旧沉重。 今天在班房里,那个叫陆真的新差头扔下赤红木牌时,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丝微弱的火苗闪过。 若是能跟着那明劲大豪拼一把,斩了凶兽,混个军功。 堂堂正正做个有品级的军官! 到时候穿着锦缎制服走回来,看这帮势利眼的婆娘还敢不敢冷嘲热讽! 狠狠打这帮人的脸! 孙大富握紧了刀,呼吸有些粗重。 可下一瞬。 他的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画面。 荒野上,那头如小山般巨大的变异黑豨,一口将一个镇戍局弟兄的脑袋生生咬碎。 脑浆和鲜血喷出几尺高,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还有那五十多头双眼通红、速度快如闪电的兽群,瞬间将人淹没撕裂的恐怖惨状…… “当啷。” 手里的厚背砍刀,一下子掉回了箱子里。 孙大富脸色惨白,腿肚子不争气地打着颤,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行……去城外那就是送死……” 他喘着粗气,看着箱子里的生锈铁刀,眼神里的最后一丝血勇彻底溃散了。 “废物就废物吧。” “好死不如赖活着。被骂几句又不会掉块肉。” 孙大富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彻底泄了气,伸手将木箱重新推回床底。 明天一早,就当个缩头乌龟,去后勤处退队。 翌日清晨。 院子里,陆真紧了紧身上的玄黑锦缎,将那把沉甸甸的黑金长刀扣在腰间牛皮带上。 他转过身,动作微微一顿。 正屋的门槛边,小妹陆婉和沈云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站在晨风里,眼神里透着一股忐忑。 “怎么了?”陆真手按刀柄,平静问了句。 “哥……”陆婉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早起来就觉得心慌。” 沈云在一旁绞没吭声,但脸色同样有些发白。 陆真看着两人,一言不发。 女人在某些时候,直觉确实准得可怕。 今天出城,去猎杀二阶凶兽首领,本就是有些危险。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这世道太恶劣,太残忍。 若是他在外头折了,死在了荒野上。 家里没了男人撑腰,就凭沈云那熟透的身段,还有逐渐长开的陆婉。 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陆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稍稍停顿了下,沉声道:“我会小心。”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推开院门。 两人站在原地,默默点头,目送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薄雾里。 …… 镇戍局,第三所。 早晨的点卯开始了。 陆真走到甲字六号班房的列队处。 前头,老麻叔、猴子等七八个人,已经换上了灰底黑边制服,整整齐齐地站着。 几人手里死死攥着兵器,咬着牙,脸上少了几分兵油子的滑头,多了一抹被逼到绝路的决绝。 陆真目光扫过几人,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 大肚腩孙大富低着头,拖着步子,从一旁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满脸涨红,连看都不敢看老麻叔等人一眼。 走到陆真跟前,他哆嗦着手,从腰间解下那块刻着‘甲字六号’的木牌,递了上去。 他终究还是怂了,选择了退出。 陆真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他直接伸手接过腰牌。 “滚吧。” 孙大富如蒙大赦,缩了缩脖子,转身就往人群外挤。 按照镇戍局不成文的规矩,这种临阵脱逃、主动退队的孬种,是会被打上贪生怕死烙印的。 别的差队,绝不会再接收这样的废物。 孙大富也知道规矩,准备直接去后勤处交差走人。 “慢着。” 忽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侧方响起。 死对头郑虎,穿着那身绣着金银双色‘戍’字的锦缎制服,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从旁边故意路过。 他一把叫住灰溜溜的孙大富。 “脱什么制服?”郑虎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孙大富的肩膀,“从今天起,你编进我郑虎的差队了。” 孙大富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随即便是狂喜。 周围的其他差队也是一阵骚动。 郑虎没有理会旁人,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挑衅地看向陆真。 接着,他故意提高嗓门,对着周围几个相熟的差头大声嗤笑起来。 “这年头,有些新人仗着有几分蛮力,就不知道荒野的水有多深。” “一上来就敢接二阶凶兽首领的挂红任务?这是好大喜功,铁了心要带着手下的弟兄去送死!” 郑虎指了指身旁的孙大富。 “大伙儿都看着,这就叫良禽择木而栖。” “孙大富这不叫退队,这叫弃暗投明!” ... 第52章 出城 院子里,郑虎的笑声有些刺耳。 陆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站在那里的不过是只乱吠的野狗。 “走。” 他丢下一个字,转身大步朝后勤处走去。 顾言之冷笑一声,折扇一收,紧跟其后。 老麻叔、猴子等几人咬了咬牙,看也没看孙大富一眼,闷头跟了上去。 …… 后勤处。 接了赤红木牌的挂红任务,局子里的待遇自然不同。 众人很快便领到了出城的物资。 一辆停在后院的墨绿色军用卡车,车厢外壳上满是斑驳的防撞钢板。 除此之外,便是枪械。 一人配发了两杆崭新的西洋短管步枪,外加一百发黄澄澄的铜壳弹药。 拿到洋枪,老麻叔等人熟练地拉动枪栓,将子弹压入弹仓。 这世道,枪炮虽利,但也得看对付什么东西。 这些口径不小的洋枪,也只能对付城外那些一阶的妖兽。 可若是对上二阶妖兽,那就对付不了了,子弹打在鳞甲皮膜上,除了崩出点火星,和烧火棍无异。 哪怕是像陆真这等的明劲武者,只要血气如罡一开,皮膜硬如铁石。 寻常洋枪打在身上,都很难造成什么伤害了。 除非是十几杆枪同时抵着眼睛、咽喉这等要害之处,连续不断地中枪攒射,才有可能破开罡气防线。 “上车。”陆真提起长刀,平静吩咐。 顾言之拿过车钥匙,熟练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陆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将黑金长刀横在膝上。 老麻叔、猴子等七八个人,则背着刀枪,手脚麻利地翻进了敞篷的卡车后厢里。 轰隆…… 卡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镇戍局的大门。 …… 早晨的洋城,街面上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顾言之握着方向盘,一路按着喇叭。 卡车穿过喧闹的内城区,越过外城杂乱拥挤的街巷。 足足开了大半个时辰。 周遭的房屋渐渐稀疏低矮。 前方的视线里,一片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座大山般,一点点压迫过来。 那是洋城的东城墙。 为了抵御城外荒野上连绵不绝的变异兽潮,这堵城墙修筑得极为雄伟。 足有数十丈高,通体由厚重的黑青岩浇筑铁汁砌成。 墙面上没有任何平整的地方,布满了暗红色的陈年干涸血迹,以及一道道深达数尺的恐怖爪痕。 卡车驶近城门闸口。 陆真透过挡风玻璃,抬眼望去。 城墙上方,密密麻麻站着荷枪实弹的守城卫兵。探照灯和重型机枪的枪管,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乌光。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悸的。 守卫这面城墙的,不止是这些人员。 在城门左右两侧,赫然矗立着两尊几十米高的超大型西洋战械。 犹如两尊钢铁铸就的巨人,死死镇守着出城的通道。 粗壮的黄铜管道缠绕在黑铁身躯上,背后巨大的压力阀门正发出沉闷的轰鸣,不断往外喷吐着灼热的白色蒸汽。 这是真正高阶的蒸汽战甲! 这种用来镇压一城底蕴的战争巨器,只是矗立在那里,便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十分伟力的感觉。 城门下,人流如织。 虽然出城凶险,但进进出出的人依旧不少。 大多是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苦力农户,还有些结伴出城捡荒的穷苦平民。 哪怕外头再乱,人总得讨生活。 “滴——” 顾言之按了声喇叭,放慢车速,顺着拥挤的人流,缓缓驶出巨大阴沉的城门洞。 出了城。 入眼便是大片杂乱无章的灰土平房和破烂窝棚。 “城池外面,有不少这样依着城墙建起来的村子。”顾言之把着方向盘,顺口说道。 他目光扫过那些在泥泞里打滚的脏污孩童,还有蹲在墙根下麻木抽着旱烟的汉子。 “局子里,时不时就会派人出来,在城池附近扫荡一圈。” “所以,虽然这些村子在城外,不那么安全,但靠着城墙,日子也勉强还能过得下去。” 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 顾言之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荒凉的景象,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但是,咱们这次要去的地方不同。” “那里离洋城太远,已经超出了咱们平日里巡视扫荡的范围,算是局子里日常力量所不及的地界了。” “那地方凶险。只有像现在这样,妖兽频繁袭击官道、截断了商路,局子里才会挂红,派人去接任务清剿。” “若是平时,偶尔有两三头妖兽窜出来伤了人,或者劫了道,咱们也没办法。” “荒野太大了,根本管不过来。” 卡车一路轰鸣,很快便驶出了这片杂乱的村子范围。 前方视野逐渐开阔。 野草生得极高,几乎能没过人头,透着股蛮荒的死寂。 透过挡风玻璃,陆真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下,有着几座险峻的山峰。 山峰半腰处,隐隐能看到几处依山而建的坚固堡垒。 那些山堡外墙全是青黑色的巨石,宛如一头头盘踞在山林间的铁兽,易守难攻。 “那几处山堡,也是有主的。”顾言之顺着陆真的视线看过去,开口解释。 “世道乱,城内也不见得就绝对安稳。” “那些都是城里一些大家族花重金修筑的堡垒。” 顾言之顿了顿。 “狡兔三窟罢了。真到了城破的那一天,这里便是他们退守保命的底牌。” 荒野上的路,根本算不得路。 常年失修,加上商队重车的反复碾压和雨水冲刷,路面上尽是半尺深的泥坑和干硬的土棱。 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像是一头哮喘的钢铁老牛,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顾言之死死握着方向盘:“这路况,顶多只能跑出二十来迈的速度。再快,车轴就得生生颠断了。” 陆真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足足开了三个多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西边的残阳如血,将荒野上的枯草染得一片赤红。 夜风渐起,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臊味。 “快到洋林官道了。”顾言之踩了一脚刹车,脸色微凝。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的洋枪声,忽然顺着冷风从前方山坳后传了过来。 紧接着,便是密集的兵刃碰撞声,以及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的群兽怒吼。 “有活人!被围了!”车厢后面,老麻叔猛地探出头,脸色大变。 顾言之猛打方向盘,卡车轰鸣着冲上一个土坡。 居高临下,前方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一段狭长的官道上,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骡马大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简易的铁桶阵。 外围,黑压压的一片变异凶兽! 全都是体型如牛犊般的变异灰狼,双眼泛着嗜血的红光,赫然是一阶后期的凶兽群! 而在商队阵中。 竖着一面残破的镖旗。 这镖局的底蕴显然不弱,足足有五位气血旺盛的练力后期武师死死顶在最外围,手里的厚背大刀早已砍卷了刃,浑身浴血。 内圈,是十五名练力中期的趟子手,端着洋枪和长矛,拼死补漏。 可兽群太多了,悍不畏死。 阵型中央的马车上,一个穿着锦缎洋装的年轻女子脸色煞白,死死抓着马车的木栏。 而在她身旁,赫然站着一个穿着紧身练功服的熟悉身影。 严珊珊! “芷晴,别怕……”严珊珊强作镇定地安慰着身旁的闺蜜。 可她心里,早已如坠冰窟。 她只是个练力中期,仗着武馆的面子,原本只是陪颜家的闺蜜出来走一趟顺风镖,权当历练。 谁能想到,这本该太平的洋林官道,竟会冒出这么庞大的变异兽群! “顶不住了!镖头,狼群要破阵了!” 一个趟子手惨叫一声,被一头变异灰狼一口咬断了胳膊,防线瞬间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严珊珊满脸惨白,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辆挂着防撞装甲的军用卡车从土坡上轰然冲下。 “开火!” 车厢里,老麻叔、猴子等七八个镇戍局差役,早就端平了手里的短管步枪。 “砰!砰!砰!砰!砰!” 排枪齐射! 第53章 刀鸣 冲在最前方的几头变异灰狼,直接被粗大的铜壳弹药掀碎了半个脑袋,腥血狂飙。 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制,让兽群的攻势猛地一滞。 卡车还未停稳。 “锵——!” 一声极其清越的刀鸣,压过了枪声。 陆真推开车门,整个人犹如一发破膛而出的炮弹,悍然砸入兽群中央。 落地的一瞬,青石板铺就的官道直接被踩得粉碎! 嗡! 明劲初期的恐怖气血,瞬间如火炉般炸开! 《破军八斩》——力道圆满! 加之他这远超寻常明劲初期的骇人怪力,这一刀的威势,简直如天神下凡。 “死!” 陆真一步踏出,黑金长刀带起一道凄厉的音爆。 “噗嗤!” 一头高高跃起、试图扑咬的一阶后期灰狼,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从头到尾,如切豆腐般生生劈成了两半! 内脏混合着腥血,瞬间泼洒了一地。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陆真面色冷硬如铁,身形如虎入羊群。 “呜——啪!!” 长刀横扫,空气中竟劈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弧。 那是明劲气罡与极速刀锋摩擦产生的水雾! “砰!砰!砰!” 凡是被黑金长刀擦着的变异灰狼,皆是筋骨尽碎,犹如破布袋般横飞而出。 挨着就死,碰着就亡! 商队中央。 原本闭目等死的严珊珊猛地睁开眼。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在兽群中大开大合、掀起漫天血雨的玄黑背影。 那一身炽热如炉的恐怖气血,那透体而出的明劲气罡,还有那张熟悉却又陌生到了极点的冷峻面孔。 “陆、陆真?!” 严珊珊和那个商队千金彻底看傻了。 那五个浴血奋战的镖局练力后期武师,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好霸道的刀法!这等不讲理的力道……比寻常明劲初期强悍太多了!” “这是镇戍局的大豪!” 卡车上。 老麻叔和猴子连洋枪都忘了上膛。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的新差头,一个人压着几十头变异凶兽疯狂屠戮。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短短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原本凶威滔天的一阶兽群,硬生生被杀崩了! 剩下的十几头残狼呜咽着夹起尾巴,四散奔逃,遁入了黑暗的荒野。 官道上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一阶变异凶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足足有三十多具。 陆真随手一振,甩去黑金长刀上的血槽碎肉,“锵”地一声还刀入鞘。 他而是转头看向卡车方向。 “老麻,猴子。下来收拾。” 老麻叔等人如梦初醒,赶紧翻下车,看着满地的一阶后期妖兽尸体,眼睛都绿了。 这可都是硬通货!全是实打实的军功! “差头,这……这全是您一个人杀的……”老麻叔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按照镇戍局的规矩,谁杀的归谁。 “跟着我,不能让兄弟们喝西北风。” 陆真看了他们一眼,随手点了几头最肥壮的兽尸。 “这五头归我。” “剩下的,你们几个分了。算你们的从行军功。” 此言一出。 老麻叔、猴子等七八个差员,全都愣住了。 三十多头一阶后期的凶兽,差头只要五头?!剩下的全部分给他们?! “差头!这、这使不得啊!”老麻叔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少废话,让你们拿就拿着。跟着我干,我说过保你们立功分肉。”陆真转身上车,“手脚麻利点,装车。” 猴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差头仗义!以后我猴子这条命,就是您的!” 其余几个差员也纷纷红着眼抱拳,眼底的暮气一扫而空。 之前在局子里,看到陆差头直接摘了那块赤红木牌,接下这趟挂红的任务时,他们这群老油条心里其实都在打鼓。 怕啊。 二阶异兽是什么概念? 那畜生皮糙肉厚,一身的铁皮鳞甲,手里的洋枪就算抵着打都很难打穿。 寻常刚入明劲的武师撞上了,真拼起命来,很多时候都还弱那畜生半头。 多半是凶多吉少。 所以他们来时,满心都是绝望。 可现在看看。 陆差头刚刚露的这一手,这等劈碎空气的刀势,这等骇人的力道和气罡……哪里是普通明劲初期能有的? 这等实力,去斩那一头二阶异兽,绝对有戏! 车头旁。 顾言之斜靠着车门,折扇在手心轻轻敲打着。 ‘我顾某人的眼光,确实没错。’ 当初他放下身段,顶着通江商会大少爷的名头,去真心结交一个底层出身的陆真时,商会里还有不少人背地里不看好。 甚至有人觉得他是在做赔本买卖。 哼。 现在看,全是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 陆真兄弟不仅仅是武道破境的天才。 这等生死搏杀的战斗才情,更是骇人听闻。 要知道,武行里多得是空有境界的雏儿。 有些人平时打熬气血,练功破境看着顺畅,可一旦真见了血,对上那些凶残不畏死的异兽,手脚一软,连平时一半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可陆真不同。 出刀见血,没有丝毫生涩,冷静残暴得简直就像是天生为了杀戮而生的修罗。 ... 这时,商队那边终于缓过了劲。 严珊珊拉着那个穿着锦缎洋装的闺蜜颜芷晴,步履还有些虚浮,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顾大哥……” 严珊珊看到靠着车门的顾言之,眼眶一下子红了。 在这荒郊野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一线的兽潮包围,一扭头却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如天降神兵般出现。 她心里一瞬间被巨大的暖意填满。 只觉得顾大哥一定是为了救自己,才特意带人赶来这危险的洋林官道的。 顾言之收起折扇,迎上前,极其温和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又出声安抚了两女几句。 情绪稍稍稳定后。 严珊珊和身旁的颜芷晴,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陆真。 此时的陆真,一身玄黑红边的锦缎制服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沾上。 他提着那把黑金长刀,气血内敛,仿佛刚刚在兽群里掀起漫天血雨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严珊珊张了张嘴,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陆……陆师兄?你,你居然突破明劲了?” 陆真看了严珊珊一眼,神色如常。 “碰巧冲开了关隘,运气好罢了。” 严珊珊听着这平淡的话语,心头却是一阵恍惚。 她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老爹在院子里莫名其妙自言自语的那句话。 ‘木雁之间,龙蛇之变。’ 原来,爹说的不是别人,指的一直都是陆师兄。 三十岁的明劲。 这等压抑许久一朝爆发的天赋,这等犹如凶兽般的恐怖战力……确实是一跃化龙了。 不过…… 严珊珊微微侧过头,偷瞄了一旁的顾言之一眼。 陆师兄虽好,但还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顾大哥,更让她倾心。 而站在严珊珊身旁的颜芷晴,此时却完全是另一番心思。 她出身洋城富贵人家,平日里见惯了各路知书达理的公子哥,何曾见过这等血肉横飞的阵仗。 刚刚被狼群包围,眼看着镖师惨死时,她真的以为自己要被野兽活活撕碎吃了。 满心都是彻骨的恐惧和绝望。 可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 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出现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提着刀,犹如魔神一般生生杀穿了兽群。 那刀锋劈裂血肉、一刀两断的恐怖画面,残暴,血腥。 透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安全感。 颜芷晴悄悄抬起眼。 借着微弱的光,看着陆真那张冷峻平静的侧脸,和那如铁塔般充满压迫感的身段。 她的心中不由出现了一丝异样。 .... 第54章 醒言 商队管事带着那五名镖师,快步走了过来。 五人都是练力后期,平日里也是走南闯北的硬手,此刻却是个个满身血污,神态拘谨到了极点。 “多谢差头救命之恩!若不是您老出手,咱们这趟镖,连带这几十条人命,全得撂在这儿。” 管事是个富态中年人,此时连连作揖,满脸的劫后余生。 说着,他向后招手,马上有人捧着个托盘上前,上面盖着红布。 陆真连随手挥退。 “免了。局子里的差事而已。” 他目光越过几人,看向黑沉沉的远山。 “我只问一句。这洋林官道虽偏,但一阶后期的兽群极少结队冲卡。 你们常年走镖,可觉得这群狼出现得有什么异常?” 管事转头看向身边的镖头。 镖头是个脸上带疤的魁梧汉子。 他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接战的细节,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差头这么一问,还真是不对劲!” “这群畜生刚才冲下山时,根本不像是为了出来狩猎觅食。 它们阵型全散,极其仓皇。 倒像是……倒像是被什么更恐怖的东西,给硬生生撵出来的!” “从哪出来的?”陆真问。 “落霞谷。”镖头伸手指向侧方一座隐没在夜色里的险峰,“那是深山里的一处绝谷,平时这群狼就盘踞在那边。能把它们吓成这样……里头绝对出了狠东西。” 陆真转头看向一旁的顾言之。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看来,局子里挂红的那头二阶凶兽首领,就在这落霞谷了。”顾言之压低声音道。 “鸠占鹊巢。那东西赶出了狼群,占了地盘。” 目标有了,省得到处乱撞。 天色渐渐彻底暗了下来。 官道前后,隐隐又有马灯的光亮亮起。 没过多久,路上又赶来两支商队。 这世道,敢在天黑后还在荒野上赶路的,都有几分底气。其中一支商队,甚至还雇了一队全副武装的西洋火枪队,清一色的长管洋枪,火力不俗。 但得知了前方有大规模兽群冲卡,加上前路黑灯瞎火,谁也不敢再贸然往前探。 三支商队的主事一合计,索性决定抱团。 官道旁,正好有一片地势较高的开阔空地。 大批的人手被动员起来。 几十辆沉重的拉货马车首尾相连,在这片开阔地上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桶联合营寨。 篝火一堆堆地升了起来。 三家合为一家,人多势众,足足上百号人围聚在一起。 原本在黑夜中战战兢兢的众人,借着这鼎盛的人气和火器,渐渐安下了心,心头大增了几分安全感。 .. 卡车旁。 老麻叔和猴子几人挽着袖子,正满头大汗地切割着地上的狼尸。 不多时,几十头一阶后期的灰狼便被处理妥当,大块的精肉被沉甸甸地扔进卡车后厢。 陆真等装车完毕开口吩咐。 “今晚歇息。” “明日一早,商队留守。咱们几人进落霞谷,探一探那里的底细。” 见识了白天陆真那劈碎空气的霸道刀法,又实打实地分到了换命的军功肉。 这群老油条此刻眼底再无半分暮气。 “差头放心!您指哪咱们打哪!”猴子拍着胸脯,满脸涨红。 老麻叔等人也用力点头,轰然领命。 …… 营地正中,一堆篝火烧得劈啪作响。 陆真、顾言之,还有严珊珊和颜芷晴,四人围坐在篝火旁。 架子上的狼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滴进火堆里,腾起阵阵白烟和肉香。 陆真拿着匕首,随手割下一块烤熟的兽肉,配着一口烈酒咽下。 顾言之摇着折扇,正和一旁的严珊珊高谈阔论。 从洋城的风物,聊到商路上的见闻。严珊珊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嘻嘻哈哈地笑着接话。 颜芷晴坐在一旁。 顾言之说话时,她只是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根本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陆真身上飘。 “这肉火候差不多了,再烤就柴了。”陆真忽然开口。 颜芷晴猛地回过神,立刻停下手里拨弄柴火的动作。 “陆大哥说得对。”她赶紧点头,语气轻柔乖巧。 几口酒肉下肚,话题渐渐扯开了。 自然而然地,便聊到了最近报纸上沸沸扬扬的那桩大事。 “三年禁武,泰山论战。”顾言之收起折扇,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火光映在严珊珊脸上,她叹了口气。 “报纸我都看了……爹这几天在武馆里也是唉声叹气。” 她拿起树枝拨弄着火堆,眼神有些黯然。 “西洋人的蒸汽战械太强悍了,那些高级货,暗劲宗师都敌不过。 还有那些异武家族的高阶兽血药剂,只要打进身体里,哪怕是个普通人,也能瞬间拥有比肩武师的怪力。” 颜芷晴在一旁也跟着点头,面露悲观。 “是啊。我听家里长辈说,国府那边其实早有定论。这三年的期限,不过是给天下武馆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她看了眼陆真,声音低落下来。 “传统武道苦练十几年,终究是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那些强横的怪物。 真到了泰山论战那天……恐怕传统武馆的传承,就真的要彻底断绝了。” 顾言之猛地灌了一大口烧刀子。 “什么顺应时局?什么国府定论?” “外头那些敲锣打鼓宣扬的所谓洋务运动,引进西洋战械,推行异武药剂。” “剥开皮看,不过是一帮买办走狗在勾结西洋人罢了!” “他们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把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连根拔起,好拿华夏的利益,去换西洋主子的施舍!” 顾言之凑近了些,眼神在火光下闪烁。 “近期城里出了个暗杀组织,名头极响,叫铁血救国会。” “这帮人才是真正的硬骨头,经常在租界里刺杀那些汉奸和作威作福的洋人。” 顾言之捏紧酒杯。 “我看得很明白。” “禁绝传统武道,就是断华夏的脊梁。这就是实打实的卖国!” 火堆旁,严珊珊皱起眉头,手里拨弄柴火的树枝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面色激动的顾大哥,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 “顾大哥,话不能说得这么绝。” “有很多大学生,其中还有不少咱们认识的朋友。” “他们不是汉奸,更不想卖国。” “他们只是觉得……国家衰落得太久了,被人欺负得太惨了。” 她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火苗看向顾言之。 “他们只是想找到一个办法,去拯救这个世道。 如果不去改变,不去借用西洋人的东西,那咱们怎么办? 就这么一直挨打下去吗?” “愚蠢!” 顾言之猛地将酒杯顿在地上。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连自己老祖宗的根都守不住,学了别人的皮毛又能怎样? 那些书呆子懂什么大局,全都是被洋人洗了脑的蠢货!” 严珊珊被他突如其来的厉声斥责吓了一跳,咬着嘴唇,不再争辩。 颜芷晴坐在一旁,更是不敢插话。 陆真缓缓开口。 “当年安史之乱,天崩地裂。” “香积寺一战,两军对垒。双方的唐军武士皆是重甲在身,带甲厮杀。” “双方为了心中的信念,刀枪相向,硬生生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陆真抬起头,目光扫过顾言之和严珊珊。 “朝廷的兵觉得平定叛乱,是在拯救大唐。” “造反的兵觉得诛杀奸佞,也是在拯救大唐。” “底层的军士,或者说如今这些奔走呼号的普通民众、学生。” “他们图存救亡,这颗拳拳的爱国之心,肯定不会有错。” 他将杯里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错的,是那些利欲熏心的高层。” “为了满足一己之私,为了守住自家的权势和利益,便能将天下大义抛诸脑后。” “国家残破,错的是高位的蠹虫,不是底下这群想要活命的苦命人。” 颜芷晴忍不住抬起双手,轻轻鼓起掌来。 “陆大哥,说得好!” 严珊珊也是跟着用力拍了拍手。 方才被厉声斥责的委屈一扫而空,由衷地点头。 “陆师兄说的对。” 火堆对面。 顾言之一愣。 他原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色,随着这番话,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眉头微蹙,坐在原地,似是在细细咀嚼陆真话里的分量。 半晌。 顾言之随手将酒杯搁在地上,他站直身子,伸手郑重地理了理衣襟。 随即,他坦坦荡荡地朝着陆真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个礼。 “陆兄所言不错,是我偏激了。” ... 第55章 秘谷 次日清晨。 庞大的联合商队拔营启程,顺着官道朝洋城方向缓缓而去。 另一边。 陆真带着顾言之、老麻叔一行人,踏入了落霞谷。 谷内光线昏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 越往深处走,众人便越觉得不对劲。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异香。 周遭的林子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最寻常的低阶变异野兔野鼠,都彻底绝了踪迹。 整座幽谷,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沙沙……沙沙沙…… 忽然,前方的枯枝败叶剧烈翻涌起来。 黑暗的灌木丛中,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犹如潮水般涌出。 那是上百只体型犹如脸盆大小、生着倒钩毒尾的一阶妖兽! 成群结队,犹如一片黑色的毒蝎海。 而在蝎群后方,地面猛地一震。 “吼——!” 一头体长近三丈、浑身覆盖着暗黄色厚重骨板的恐怖巨兽,踏碎巨石,缓缓挤出林间。 二阶妖兽,铁甲地行龙! 那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住众人,带着残暴的冷光。 “开火!!”顾言之暴喝。 砰!砰!砰!砰! 老麻叔、猴子等人端平短管步枪,火舌喷吐,排枪齐射。 粗大的铜壳弹药撕裂空气,打在最前方的毒蝎群中。 一阶妖兽的甲壳扛不住火器,顿时被炸得汁液横飞,残肢断爪碎了一地。 有效! 可当子弹越过蝎群,攒射在那头铁甲地行龙身上时。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大口径的子弹只在它暗黄色的骨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连一块鳞甲都没能崩落。 毫无效果! “退子弹!换家伙!”老麻叔红着眼大吼。 众人迅速将打空的洋枪往背上一甩,锵然拔出腰间的百锻战刀。 “退后。结阵守住那群蝎子。” 陆真面色冷硬,一步跨出。 轰! 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罡瞬间蒸腾而起。 锵——! 黑金长刀出鞘,带起一道凄厉的锐鸣。 “死!” 陆真迎着那头二阶地行龙,正面硬冲了上去! 咚!! 一人一兽,轰然相撞。 陆真手臂肌肉高高隆起,黑金长刀狠狠斩在地行龙的头颅骨板上。 火星狂飙,气浪炸开。 这一交手,陆真眼神微凝。 好大的力气! 这畜生扑击的力道,竟足足有七千斤上下,几乎与他平分秋色。 更可怕的是那一身铁甲骨板,防御高得惊人。 难怪寻常明劲初期的高手,哪怕能爆发出五千斤的力道,遇到这二阶凶兽也是死路一条。 力气拼不过,防也破不开! 但,它是兽,陆真是人。 “呜——!” 陆真借着反震之力,腰马合一,刀光倒卷。 《破军八斩》大开大合,刀势连绵不绝,一刀快过一刀。他仗着精妙的武道发力,生生压住了这头庞然大物! 噗嗤! 十几招后,陆真觅得破绽,一刀破开骨板缝隙,直接将地行龙那条粗壮如钢鞭的巨尾齐根斩断! 猩黑的兽血犹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吼!!!” 地行龙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断尾之痛让它彻底陷入了发疯狂暴的状态。 它猩红的双眼猛地一转,竟是不顾眼前握刀的陆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犹如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朝着侧方边缘的老麻叔狂突而去! 临死反扑! 腥风扑面,狂暴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而下。 老麻叔瞳孔骤缩,呼吸凝滞。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女儿囡囡咳得涨红的小脸。 ‘我不能死!囡囡还在等我买药!’ 老麻叔目眦欲裂,拼了老命地往一侧飞扑翻滚。 可凶兽拼命的速度太快了! 那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已然笼罩了他的头顶。 必死之局! “孽畜!!” 半空中,一声暴雷般的怒吼炸响。 陆真双目圆睁,脊椎大龙疯狂崩弹,体内气血被压榨到了极致。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七声连绵的脆响在他筋骨间炸裂! 七响破限!力极二重! 黑金长刀带着远超一万斤的恐怖巨力,从天而降。 咔嚓——轰!! 刀锋毫无阻碍地劈碎了那层坚不可摧的厚重骨板。 铁甲地行龙的硕大头颅,被这一刀从天灵盖直直劈到底,生生剖成了两半! 脑浆混合着黑血,在狂暴的劲风中如雨般泼洒而出。 砰。 庞大的兽尸重重砸在老麻叔身侧。 巨大的惯性和气浪余波,直接将老麻叔整个人掀飞出去,撞断了后方的一棵大树。 “哇!” 老麻叔重重落地,狂喷出一口鲜血,几根肋骨当场断裂。 ‘这是……临阵突破了。’ 陆真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七响破限。 这就是严铁桥口中的,力极二重! 沙沙沙…… 前方,那群一阶毒蝎见地行龙身死,非但没退,反而被浓烈的血腥味彻底激发了凶性,如黑色潮水般再次涌来。 陆真突破之后,速度,力量,比之前快了何止一筹。 刀光犹如匹练,在昏暗的落霞谷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噗嗤!噗嗤!噗嗤! 残肢横飞,毒液四溅。 不过短短片刻。 上百只一阶毒蝎,被斩杀殆尽。 陆真收刀入鞘,转身快步走到老麻叔身边。 顾言之和猴子等人也红着眼,急忙围了上来。 老麻叔仰面躺在碎石堆里,胸口塌陷了一大片,断裂的肋骨已经刺穿了脏器。 他大口大口地往外涌着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进气多,出气少。 “老麻叔!你挺住啊!”猴子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想去捂他胸口的血,却无从下手。 老麻叔没有看猴子。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走近的陆真。 “差头……” 他嘴里不断涌着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这……这军功……” “求您……给我家囡囡……买药……” 陆真低头,看着这张透着祈求的老脸。 他只是郑重地点了下头。 “你的军功,我替你护着。药,我让人送去你家。” 听到这句话。 老麻叔死死抓着衣服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了。 他眼底的执念散去,瞳孔渐渐涣散,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山风吹过树冠的细微沙沙声。 乱世人命如草芥。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眨眼就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陆真环视了众人一圈。 “将老麻尸体就地掩埋。” “活干完了,分解凶兽,装车。” 猴子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咬着牙站起身。 “干活!” 几个老卒默默抽出刀,在旁边的一处软泥地里挖了个深坑,将老麻叔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填土,压实。 随后,众人强压下心头的悲凉,手脚麻利地开始切割那头庞大的二阶铁甲地行龙,以及满地的毒蝎。 一块块最为肥美精壮的二阶兽肉,被沉甸甸地抬上卡车。 众人忙碌时。 陆真站在一片狼藉的谷底。 他嗅了嗅。 空气中,那股浓烈刺鼻的异香不仅没有因为满地血腥味而消散,反而越发清晰了。 陆真顺着方才那头二阶地行龙狂暴冲出时撞断的树木痕迹,一路往谷底深处走去。 前方,是一大片密密麻麻、足有一人多高的黑刺荆棘。 香气,就是从荆棘后面传出来的。 “顾兄。”陆真回头招呼了一声。 顾言之闻声赶来。 陆真挥动黑金长刀。 刷刷几下。 锋利的刀罡直接将这片坚韧的荆棘丛劈出了一条通道。 荆棘背后,赫然露出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天然地脉溶洞。 两人对视一眼,陆真提刀在前,顾言之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迈步踏入洞中。 刚走进去没多远,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透出一抹幽暗的红光。 那股异香,到了这里已经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闻上一口,便让人觉得浑身气血翻涌。 溶洞中央,静静地生长着一株植物。 植物的根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而在顶端,赫然绽放着一朵形如莲花、通体赤红如血的奇异花朵。 微弱的红光,正是从这花瓣上散发出来的。 “赤血金莲?!” 顾言之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快步上前,死死盯着那朵散发着微光的奇花,眼神震撼到了极点。 “原来如此……” “难怪外围的狼群会发疯般地冲卡,难怪这头二阶地行龙会死守在这深谷里不挪窝!” 顾言之转头看向陆真,语气激动。 “陆兄,这花看色泽和香气,分明是昨天才刚刚彻底成熟!” “这可是二阶极品的灵药!” 顾言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解释。 “局子里能兑换的‘地龙血藤’,顶多只能算一阶极品,用来滋补气血冲关。” “但这赤血金莲不同。它是实打实能直接渗入五脏六腑,滋养明劲根基的绝顶好东西!” “单论药力,这一株,就抵得上十株地龙血藤!” 踏破铁鞋无觅处。 陆真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刚刚绽放的赤血金莲连根拔起,层层包裹好,贴身收入怀中。 “走。” 陆真转身,大步朝溶洞外走去。 …… 谷外。 猴子等人已经将分解好的兽肉全部装上了卡车。 防撞钢板上溅满了干涸的黑血。 陆真和顾言之走出落霞谷。 “差头,全装好了!”猴子大声汇报道。 “嗯。” “上车,回城。” 众人纷纷翻上卡车后厢。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军用卡车掉转车头,朝着洋城方向而去。 .. 第56章 结算 军用卡车驶入镇戍局第三所的大院。 院内,原本正在打熬力气、擦拭兵器的各队差役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卡车后厢。 “嘶……”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厢挡板拉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一阶变异毒蝎残骸。 而在这些残骸正中,赫然横陈着一头体型庞大、浑身披着暗黄骨板的恐怖巨兽。 那颗被从中间一劈两半的硕大头颅,即便死了,依旧透着股让人心悸的凶悍煞气。 “那、那是……二阶的铁甲地行龙?!”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低声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真是那头畜生!任务竟然真被他们完成了!” “这得是多少军功……” 众人指指点点。 “哈哈哈!好!干得漂亮!” 内堂方向,一声爽朗的大笑传出。 把总陈安穿着那身深蓝色金线军服,背着手,乐呵呵地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 他大力拍了拍卡车的铁皮,笑得合不拢嘴。 “二阶异兽首领,外加这么多一阶毒物。这等骇人的功绩,就算是放在整个东城区十个所里,也是头一份的露脸!” 陆真拱了拱手。 “陈把总客气,运气好罢了。这满车的异兽血肉,还请局子里给折算了吧。” “好说,好说!” 陈安立刻挥手,招来后勤处那个干瘦老头。 “抬大秤来!按最高市价,当场清点入库!” 十几个杂役满头大汗地搬来巨大的铁秤,开始过磅。 二阶异兽的骨板、兽筋、精肉,全都是战略物资。 局子里收购极其痛快,甚至比外头的市价还要公道几分。 不一会,干瘦老头便拨完算盘,恭敬地递上册子。 连同挂红任务的基础奖励在内,全数折算成了实打实的木牌大功,以及沉甸甸的现大洋。 猴子几人手里捧着分下来的小功牌子和赏钱,激动得浑身发抖。 陆真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大功。 他转过头,看向正笑眯眯看着这边的陈安,稍稍停顿了下。 “陈把总,还有一事。” “陆兄弟尽管说。” “我手底下的差员老麻,折在落霞谷了。”陆真语气平静,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有一份军功,外加局子里的抚恤。家里还有个病重的女儿等着用钱拿药。” 陈安闻言,脸上的笑意微敛,轻轻叹了口气。 “出城办差,刀口舔血,死伤总是难免的。老麻也是局子里的老弟兄了。” 他看了眼陆真。 在这乱世,一个底层灰衣的死,其实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以往死个把人,抚恤被上面层层克扣也是常有的事。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今提这事的人,是一个能单枪匹马劈死二阶异兽的明劲大豪。 强者的面子,比天大。 “陆兄弟放心,规矩我懂。”陈安神色自然,拍了板,“老麻是因公战死,抚恤按最高格发双份。 连带他那份军功折算的钱,明天一早,亲自派人送到他家里去!” “多谢。” 陆真点头。 远处,差头郑虎原本正带着手下准备出门寻欢。 当他看清那一整车的异兽尸骸,尤其是那头体型庞大的铁甲地行龙时,他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 郑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很清楚二阶异兽有多恐怖。 换作是他,带满一整队人去,也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可那个姓陆的新人,居然真给平了! 这等实力差距,犹如鸿沟。 郑虎言不发,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跟在郑虎身后的几个手下,也是大气不敢出,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而在人群最后方。 孙大富僵立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院子中央。 看着原本和自己同住一个班房的猴子等人,虽然身上沾着血污,但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手里攥着沉甸甸的军功和现洋,被周围的人用艳羡的目光簇拥着。 只要有这些军功,就能换上好的宝药,换取在局子里抬起头做人的资格。 那些人里,原本应该有他一个的。 如果他昨天早上没有退队…… 如果他没有去当那个被人嘲笑的懦夫…… 只要跟着去,跟在那位明劲大豪的身后,哪怕什么都不干,他现在也能挺直腰杆,拿着丰厚的赏钱回家! 让他们看看,他孙大富不是废物!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我干了什么啊……” 孙大富嘴唇哆嗦着,心中十分懊悔。 ... 安平街陆真推开了自家三合院的木门。 屋檐下,沈云和陆婉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眼神不时往院门的方向瞟。 听到门轴的响动,两人猛地抬起头。 看到陆真高大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沈云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垮了下来。 她快步迎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回来了。”沈云眼眶微红。 陆婉扔下手里的青菜,跑过来,脆生生地喊了句:“哥!锅里一直温着鸡汤呢!” “嗯。”陆真点点头,“差事办完了。” 乱世里的安稳,重逾千斤。 吃过晚饭。 陆真独自进了书房。 一股浓郁到了极点、几乎令人气血贲张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了整间书房。 那朵形如莲花、通体赤红如血的奇花,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花瓣上流转着微弱的幽红光泽。 二阶极品灵药,赤血金莲。 ‘每日结算向来不讲常理。就是不知道,这灵草,能否也算在结算的范畴之内……’ 他没有急着将灵草吞服,而是坐在圈椅上,默默调息,静候子时的到来。 陆真脑海中忽地微微一震。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落霞谷血战,独斩二阶铁甲地行龙、百余只一阶毒蝎;于生死搏杀间顿悟,刀法临阵突破,七响破限;收获二阶极品灵药‘赤血金莲’一株……】 【基础收益:大洋+0,赤血金莲X1,职业经验+30,武技经验+300,体魄经验+100,通用经验+15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4(每日奖励额外X4倍)】 【最终获得:大洋+0,赤血金莲X5!职业经验+150,武技经验+1500,体魄经验+500,通用经验+750!】 嗡——! 桌面上,那朵原本孤零零的赤血金莲旁,红光陡然大盛! 无声无息间。 四朵一模一样、连根茎玉质纹理都分毫不差的奇花,凭空浮现,静静地并排陈列在木案之上。 一株变五株! 刹那间,书房内的奇异药香浓郁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几乎要化作实质。 “竟然真的成了。” 即便是以陆真这般冷硬如铁的心性,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系统结算的霸道,远超他的想象。这可是千金难求的二阶极品宝药!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海量的武技经验。 生死之间的搏杀,加上临阵顿悟破限,仅仅一日之功,基础经验便高达三百点。 再经由四倍暴击,整整一千五百点的武技经验狂涌而入! 陆真目光下移,看向焕然一新的属性面板。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初期】 【等级:每日结算Lv.4(0/3000)】 【三阳吐纳术 Lv.4(1210/3000)】 【破军八斩 Lv.4(2340/30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1210/10000)】 【通用经验:1090点】 【物品:赤血金莲X5,大洋若干】 ... 第57章 买凶 陆真目光扫过面板,他盘算着,眼下的1090点通用经验,先不急着动。 就这么一直留着。 等到攒够3000点,便全数加在‘每日结算’的等级上。 体魄的提升,本就可以靠自己平日的苦练,再加上吞服天材地宝,进度并不慢。 武技和内练法,同样有着每日结算的成倍暴击,火候的积累一日千里,提升的速度已经极快了。 所以,真正的核心只在一个点。 那就是‘每日结算’的等级。 只要将结算等级拔高,触发更高的倍数加成,他所有的修炼速度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快。 这才是真正的登天捷径。 收回心神。 陆真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五朵赤血金莲上。 浓郁的异香在狭小的书房里弥漫,熏得人浑身气血都在隐隐躁动。 他没有犹豫,伸手捏起其中一朵,连着那半透明的玉质根茎,直接送入口中。 略一咀嚼,咽下肚去。 轰! 灵草入腹的瞬间,根本不用刻意催化。 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灼热药力,犹如脱缰的野马,在他胃袋里轰然炸开。 太霸道了。 这药力就像是一团化不开的烈火,顺着筋络百骸,疯狂朝五脏六腑里钻去。 “呃....” 陆真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青筋暴起。 他不敢怠慢,立刻沉下心神,运转起《三阳吐纳术》。 三短一长的呼吸节奏,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粗重而深沉。 随着吐纳法的牵引。 体内那狂暴无匹的药力,终于被一点点驯服。 滚烫的精气犹如实质,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五脏六腑。每一次冲刷,五脏都仿佛被放在火炉里反复淬炼。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 陆真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白气如箭,喷出数尺才渐渐散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明劲初期的底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厚重。 五脏六腑强健如铁,滋生出的内气也越发绵长。 距离明劲中期的关隘,又实打实地近了一大步。 而且这效果能维持数日之久。 二阶极品灵药,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一株,药效就如此霸道骇人。 ‘今天服下了这等烈性宝药,想必到了明晚的每日结算,体魄经验必然会迎来一波恐怖的暴涨。’ ... 洋城租界,一处偏僻的法式公馆。 段海赤裸着布满刀疤的上半身,胸前那条黑龙刺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靠在真皮沙发上,闭目养神。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干瘦的亲信快步推门进来,神色惊疑不定。 “大当家,镇戍局那边传出消息了。” “说。”段海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低沉。 “是那个陆真!”亲信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那小子突破明劲了!而且……他今天刚带队回城,单枪匹马在落霞谷,劈死了一头二阶的铁甲地行龙!” 唰! 段海猛地睁开眼,精光暴射。 “二阶异兽?单枪匹马?” 他太清楚二阶异兽是什么概念了。 那身铁皮骨板,寻常明劲初期撞上去,多半是被活生生撕碎的下场。 “千真万确!满车的兽尸全拉进了镇戍局大院,上百号人都瞧见了。据说那小子刀罡劈碎了空气,力道大得骇人!”亲信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段海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眼角一阵狂跳。 亲信上前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当家……二爷出事的那晚,原本就是奉命去猪笼巷除掉这小子的。” 段海瞳孔猛地一缩。 “二爷惨死在公馆,胸骨被人一拳打塌。 当时咱们和藤田司长都觉得,那小子只是个练力后期,绝不可能有这等本事。都以为是顾家的阿宽,或者是肖家的大能暗中下了黑手,压根就没往这泥腿子身上想。” 亲信咬着牙。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根本一直在藏拙!他能劈死二阶异兽,就绝对有那份一拳砸塌胸骨的恐怖怪力!二爷的死……会不会就是他干的?!” 轰! 段海猛地一掌拍在红木茶几上。 狂暴的明劲气血瞬间透体而出,将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震得粉碎,玻璃碴散落一地。 “陆真……” 他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时间,动机,还有那份纯粹以力压人的残暴手法。 全都对上了! 难怪那天派去猪笼巷的三个死士,也跟着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了。 好一个扮猪吃老虎的杂碎! “连老子的亲兄弟都敢杀……”段海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杀机犹如实质。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生生拧下那小子的脑袋。 但是,他不能动。 段海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气血,重新坐回沙发里,脸色铁青。 “大当家,咱们这就点齐堂口的兄弟,去端了那小子的老底,给二爷报仇!”亲信狠声道。 “愚蠢!” 段海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小子现在斩了二阶异兽,是镇戍局刚立了大功的红人。我若是亲自出手,对付他自然不在话下。” 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但我不能出事!如今洋城大局未定,藤田正一那帮东洋人死死盯着咱们。 我身为水寨大当家,若是为了私仇亲自下场,一旦惹出乱子暴露了行踪,必然会成为顾家和镇戍局集火的死靶子!” 他在洋城这盘大棋里,绝不能把自己轻易搭进去。 亲信神色一滞,有些不甘:“难道二爷的仇,就这么算了?” “算了?” 段海冷笑一声,透着毒蛇般的阴冷。 “杀我兄弟,这笔血债,他必须拿命来填。” 亲信眼珠一转,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大当家,既然咱们自己不方便动手。不如……买凶?” 他声音阴恻恻的。 “这十里洋场,只要出得起价钱,多的是不要命的狠角色。咱们花重金,去外头请专业的杀手。神不知鬼不觉。就算那小子死了,镇戍局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段海伸手拿起一根新的雪茄。 划根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煞气的脸。 “买凶……”段海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浓重的烟雾。 他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去黑市,找‘夜叉’。” 听到这两个字,旁边的干瘦亲信浑身一抖,脸色瞬间白了。 段海自己提起这个名字,夹着雪茄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夜叉”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隐藏在洋城地下最深处的杀手组织。 极其神秘,极其恐怖。 只要出了价,这群疯子什么人都敢杀,而且从不失手。 里面不仅有练武练到走火入魔的亡命徒,甚至连高鼻深目的西洋杀手都有。 “大当家……请‘夜叉’,那价钱可是天价。”亲信声音发颤。 “只要能让他死!”段海眼中满是阴毒,一把捏碎了手里的雪茄。“多少钱,我都出!” ... 第58章 立春 翌日。 外城区,老麻叔家门外,挂着两个惨白的纸灯笼。 顾言之和猴子几人早就到了。他们脱了灰皮制服,穿着素衣,正在院里院外帮着张罗杂事。 巷子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陆真一身玄黑红边的锦缎制服,腰挎黑金长刀,面色平静地走来。 “差头来了!” 院里顿时一静。 老麻叔家那些原本还在抹眼泪的亲戚,看到陆真胸口那金银交织的“戍”字,纷纷面露敬畏。 大伙儿都停了手里的活,拘谨地退到两边,连连低头行礼。 “陆差头。” “差头大人。” 陆真微微点头,迈步走进低矮的灵堂。 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口薄皮棺材。 老麻叔的妻子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正一张张地往里添着黄纸。 她脸色惨白,眼睛早就哭肿了。 听到动静,妇人抬起头,缓缓站起身,对着陆真深施一礼。 “陆差头。” 声音透着一股冷淡。 陆真没说话,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线香。 就在这时。 角落里,缩在破被子里的囡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那张蜡黄的小脸涨得通红,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陆真,细瘦的小手直直地指着他。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爹!” 童音尖锐,带着浓浓的恨意。 妇人脸色大变,猛地扑过去,一把捂住女儿的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囡囡!闭嘴!” 旁边几个亲戚也吓坏了,赶紧出声呵斥。 “没大没小!怎么跟差头大人说话的!” “童言无忌,差头大人,您千万别和个病秧子一般见识……” 陆真拿着线香的手顿了顿。 他平静地看了眼那个满眼愤恨的小女孩。 “无妨。” 他凑在长明灯上点燃线香,轻轻甩灭火星,双手持香,对着老麻叔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将香插进香炉。 陆真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灵堂。 院门外。 顾言之和猴子赶紧跟了出来。 “陆兄,别往心里去。”顾言之压低声音,眉头紧皱。 猴子在一旁咬牙切齿,眼底直冒火。 “差头,是郑虎那个王八蛋!” “今天一大早,咱们还没来,郑虎就带着他手底下那几条狗,假模假样地来过一趟。” “估摸着,就是他在那小丫头跟前嚼了舌根,乱泼脏水!” 陆真点点头。 “这几天,你们在这儿多盯着点。帮着把后事办妥帖,别让人欺负了孤儿寡母。” “放心吧陆兄,有我们在,出不了岔子。”顾言之郑重应下。 陆真没再多说什么。 “我出去走走。” 丢下这句话,他独自一人,顺着满是黄土和纸钱碎屑的巷道,缓缓朝外走去。 “是你害死了我爹……” 小女孩的哭喊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陆真没有觉得委屈。 他很清楚,不管中间有什么缘由,老麻确确实实是因为他,才丢了性命。 若不是他为了尽快凑够破境的资源,强行接下那危险至极的挂红任务。老麻此刻,应该正端着粗瓷大碗,吃着媳妇下的一碗素面。 “归根结底,是我带他们去了绝路。” 陆真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心情有些发沉。 他穿过两条街,走入一片拥挤杂乱的平民区。 路边,一处支着破旧布篷的早餐摊位前。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佝偻着背,正费力地用长竹筷翻动着油锅里的面饼。 她背上还用一块打满补丁的破布兜,绑着个熟睡的婴儿。 摊位旁,还有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正踮着脚,吃力地帮着收拾桌上客人吃剩的空碗。 哧溜,哧溜。 角落的一张小木桌上。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脚踩木屐的东瀛人,大口将碗里的汤水喝得一干二净。 他随手把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拔腿就准备走。 “这位客人。” 小女孩手里还端着两个空碗,天真地喊了一句。 “您还没给钱呢。” 东瀛人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冷意。手掌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巴掌声,猛地响起。 老奶奶狠狠一巴掌抽在小女孩的脸上。 “不懂事的死丫头!瞎说什么胡话!” 她佝偻着身子,冲着那东瀛人拼命点头哈腰。 “太君,太君您慢走!小孩子不懂事,这顿算老太婆孝敬您的!您大人有大量....” 东瀛人冷冷地盯着老奶奶。 半晌,他紧握刀柄的手才缓缓松开,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低贱的支那猪。” 他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踩着木屐,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围支摊的商贩、路过的平民。 全都低着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眼神木然,麻木不仁。 直到那东瀛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老奶奶才一把将呆立着的小女孩死死抱进怀里。 “丫头乖,不哭,不哭....” “是奶奶没用....可咱们斗不过他们啊,惹了他们,咱们一家连命都没了啊....” 小女孩终于反应过来,泪眼朦胧地趴在奶奶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背上的婴儿被惊醒,也跟着哇哇大哭。 ... 陆真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底层人被世道死死压在泥泞里。 距离禁武只剩短短三年,时不我待。 在这人吃人的乱世,唯有去拼、去争,才能站稳脚跟。 ‘我没做错。’他暗自道。 武道本就是血骨铺就的登天长阶,往前走,终究是要辜负一些人的。 只是……三年后禁武令下,自己真能改变这满目疮痍的世道,救下这些草芥吗? 或许到那时,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护住家人平安罢了。 ... 穿过压抑的平民区,他漫无目的,不知不觉走到了洋城江边。 江面宽阔,微波荡漾。 陆真的目光随意落在前方浅滩处。 一只肥硕的灰羽母鸭正领着七八只嫩黄的幼鸭,摇摇晃晃地踩着泥水,试探着往江水里钻。 “春江水暖鸭先知……” 看着这幅生机勃勃的画面,这句旧诗蓦地浮上陆真心头。 在另一段历史长河中,华夏大地也曾跌入令人窒息的绝望。 山河破碎,豺狼当道。 可哪怕在最黑的夜里,也总有那么一群可爱的人,如同这江边最先感知到水暖的飞禽。 哪怕置身刺骨寒冬,他们依旧怀揣着绝对的自信,坚信春天必将到来。 陆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有力的双手。 “我有面板在身,命运握于掌中,又何必如此悲观呢?” 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涌上心头。 陆真闭上眼,听着江水拍岸的哗啦声,迎着潮湿的江风,下意识地拉开拳架。 拳随意动,他在江畔平缓地打着。 随着拳势展开,他的气息渐与周遭的江风、水浪融为一体。 啪!啪!啪!体内筋骨齐鸣。 就在拳势积蓄至顶点的刹那,陆真猛然睁眼,合腰跨步间,最后一记重拳悍然轰向眼前虚空! 轰——!! 借着天地周遭的地利水势,这一拳的劲力如狂飙般凭空暴涨! 力极三重……力极四重! 这并非他真正踏入了“控境”,而是在顿悟中借得了一丝控境的威能。 以他原本力极二重的底子,竟硬生生打出了力极四重的骇人威势! 砰!! 平缓的江面被拳风压得深深凹陷,紧接着轰然炸起一道丈许高的冲天水柱! 哗啦啦……水花四溅。 “嘎嘎嘎!”那只大母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疯狂扑腾上岸,小黄鸭们更是连滚带爬,缩在母鸭宽大的翅膀下瑟瑟发抖。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陆真胸中的郁气彻底飘散。 他轻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江畔的草木上,晨霜被方才的拳风扑簌簌地震落,露出了底下的嫩绿新芽。 不远处的群山,也在晨光中晕染出一片连绵的绿意。 今日。 卯月初五,是为立春! ... 第59章 戒色 今日第三所内无甚大事。 大都在处理昨天的首尾。 陆真在军务阁内,拿过自己的功劳簿翻看。 加上之前斩杀二阶铁甲地行龙挂红的两个大功,以及满车异兽尸体折算下来的功劳。 他如今名下,实打实地攒下了三个大功。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黑漆木牌。 三个大功,能兑换的好东西着实不少。 陆真目光扫过,心头了然。 他在落霞谷底,顺手摘走的那株“赤血金莲”。 在这里的标价,便正好是三个大功。 视线继续往上。 落在那几块挂得最高的金漆木牌上。 那是需要十个大功才能兑换的顶尖货色。 ‘紫河玄髓丹’。 二阶顶尖的破境大药。据说是取深海巨兽脑髓为主材,配以数十种百年奇药,用西洋高压火炉日夜熬炼七七四十九天而成。 药力霸道至极。 服用者有五成概率,能强行冲开明劲初期的关隘,一步跨入中期。 另外,还有一门名为《雷音洗髓经》的高级内练法。 同样标价十个大功。 至于再往上的好东西。 那几块牌子都翻扣着,看不见字迹。 旁边负责记录的干瘦老头解释过,这是权限不够。 只有到了‘把总’的位置,才能翻牌子。 可要想当上把总,哪有那么容易。 硬性条件便是明劲中期,加上功劳足够。 但这只是面上的规矩。 局子里把总的位子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符合条件的猛人有时候可不止一个。 最后谁能上位,拼的还是上头有没有人提携。 陆真不急。 他还有几株系统结算翻倍出的赤血金莲。 等回去慢慢服用完,说不定就水到渠成,自己突破明劲中期了。 傍晚时分。 陆真推开安平街自家院门。 天色微暗。 一股浓郁的肉骨头香味,顺着微风,从灶房的窗户缝里飘了出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 沈云正站在土灶前。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 正拿着木勺,低头慢慢搅动着锅里的热汤。 蒸汽升腾,缭绕在她周身。 将她那原本就丰腴成熟的身段,勾勒得越发凹凸有致。 腰肢丰润,臀线惊人。 陆真迈步走进去。 “真哥儿,你回来了?”沈云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在炖什么?挺香。”陆真走到灶台边。 “炖了些牛骨棒。” 沈云用木勺从翻滚的浓汤里,捞出一小块炖得酥烂的牛筋肉。 她习惯性地吹了吹热气。 然后用手托着勺底,小心翼翼地递到陆真嘴边。 “你尝尝,火候够不够?” 陆真没客气,低头一口将牛筋吃下。 入口即化,汤汁鲜浓。 “不错,手艺越来越好了。”他点点头,夸赞了一句。 沈云听了,眉眼间顿时染上了一抹喜色。 她柔声说道:“热水我已经烧好了,你先去洗个澡解解乏,一会儿咱们就吃饭。” “好。”陆真答应了一声。 他转身,准备先去洗浴。 两人擦肩而过时。 陆真顺手在沈云那挺翘惊人的臀瓣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手感极其绵软。 “哎哟……” 沈云身子猛地一颤,惊呼出声。 她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 回过头时,连带着脖颈都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水汪汪地看着陆真高大的背影。 直到陆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沈云才咬着下唇,慢慢转过身。 脸颊依旧滚烫。 她呆呆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牛骨汤,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半晌。 她走到灶房角落的柜子前,摸出一个小纸包。 沈云打开手里的纸包,拈起几粒鲜红的枸杞和切好的鹿茸片,撒进翻滚的肉汤里。 她脑海里,不由得又闪过些许羞人画面。 脸颊越发滚烫。 她咬了咬牙,索性抓起纸包,将剩下的枸杞和鹿茸,又往锅里多倒了一大半。 …… 夜深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化不开的靡靡气味。 沈云侧躺在里侧,身子蜷缩着,已经沉沉睡去。 她露在半旧被褥外的白皙肩膀上,还挂着细密的香汗。 陆真披着单衣,坐在床沿边。 他伸手,揉了揉隐隐发酸的老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时,恰好子时交替。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江畔顿悟,于天地自然中演练《破军八斩》……】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10,武技经验+150,体魄经验+100,通用经验+15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4(每日奖励额外X4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40,武技经验+600,体魄经验+400,通用经验+750!】 ……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初期】 【等级:每日结算Lv.4(0/3000)】 【三阳吐纳术 Lv.4(1410/3000)】 【破军八斩 Lv.5(110/120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1650/10000)】 【通用经验:1710点】 陆真微微皱眉。 原本以为昨日服用了二阶极品的赤血金莲,今日药力残留,加上晚上这加了猛料的牛骨汤,体魄经验必定会迎来一波不错的增长。 可结果,体魄经验和武技的增加也只是一般,唯独通用经验还算尚可。 “怎么没预料之中增加的那么多?” 陆真心里暗自吐槽了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大汗淋漓、睡得正熟的沈云。 陆真喃喃自语‘难道是我被美色所伤,元阳外泄,这才抵消了宝药和肉汤的大半功效,显得如此憔悴?’ 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本就是在不断积蓄压榨肉身潜力。 三年后便是禁武大劫。 这等亏空气血的荒唐事,绝不能再沉溺。 陆真下定决心,从今日起,戒色。 他收敛心神,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第一株赤血金莲的霸道药力,经过昨日的狂暴冲击,以及今晚的这番剧烈折腾,此时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几乎感觉不到了。 陆真起身走到一旁,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第二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赤血金莲。 连根带叶,直接送入口中。 第二株赤血金莲入腹。 灼热的药力再次化作滚滚精气,被《三阳吐纳术》一丝丝抽丝剥茧,融入四肢百骸。 陆真视线重新落在虚空的面板上。 那里,《破军八斩》赫然已经突破了桎梏,达到了Lv.5。 白天在江畔,他借着江水滔滔的地利之势,偶然触碰到了一丝‘控境’的皮毛。 以原本力极二重的底子,硬生生打出了力极四重的恐怖威势。 如今这门刀法彻底破限升级。 不知现在,能达到何种地步? 心思一动,再难按捺。 陆真披上一件黑色长衣,顺手提起床头那把沉甸甸的黑金长刀,推门而出。 夜色深沉,万里无云。 一轮清冷的孤月悬在半空,将幽静的小院照得一片惨白。 陆真大步走到院中。 夜风吹拂,他单手握住刀柄。 锵! 一抹冷艳的刀光,犹如平地乍起的秋水。 黑金长刀出鞘。 陆真闭上眼,刻意压制住了明劲那如火炉般滚烫的气血罡气。 腰马下沉,大筋崩弹,脊椎如大龙般猛然一绞。 啪!啪!啪!啪!啪! 连绵五道极其清脆的爆鸣,在他体内骨骼深处轰然炸响! 陆真猛地睁眼,双眸如电,一刀力劈而下。 嗡——!! 刀锋掠过半空,空气被这股狂暴的巨力生生排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朝着前方轰然席卷。 陆真缓缓收刀。 刀锋斜指地面,还在微微颤鸣。 这是力极五重的力道! 力极五重啊。 别说初入明劲,就算是那些沉浸武道多年的明劲后期、所谓的半步宗师,也鲜少有人能摸到这个门槛。 陆真在心里默默盘算。 他仗着面板底蕴和自身天赋,初入明劲,基础力量便有七千斤上下。 比寻常刚突破的五千斤,高出一大截。 七千斤的底子,经过这力极五重的极限放大。 那一瞬间爆发的杀伤力,便是足足三万五千斤! 而寻常明劲初期武师,就算同样掌握了这等技艺,五千斤放大五倍,也不过两万五千斤。 整整一万斤的恐怖差距。 生死搏杀间,差之毫厘便是立分生死。 若是单纯以数据折算,他此时随手一刀的战力,便已经相当于普通明劲初期武师,生生打出了力极七重的神仙威势! 但陆真心里很清楚,武道搏杀,从来不是简单的算术题。 也不能这么死板的去算。 世上惊才绝艳之辈不少,不是每一个明劲初期,都只有死板的五千斤力气。 更何况,这世道早变了。 这不仅是拳脚兵刃的江湖。 有些权贵或者异人,身上还有西洋战械的加持,或者注射了高阶兽血药剂。 那些钢铁怪物和变异躯体,力道之大,同样不讲道理。 到底孰强孰弱。 纸上谈兵没用,只有真正打过了,才能见分晓。 陆真提着黑金长刀,静静伫立在院中,目光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陷入了沉思。 ... 第60章 长街 翌日。 叮当,叮当。 电轨车在站台前缓缓停下。 陆真一身玄黑锦缎制服,腰挎黑金长刀,迈步下车朝着第三所的方向走去。 数百米外。 一处门窗紧闭的空置大宅,二楼。 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街面上那道魁梧的黑色身影上。 “来了。” 窗后,响起一声生硬的汉话。 说话的,是个西洋女人。 一头耀眼的金发高高盘起,面容冷艳,眼神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漠然与优雅。 她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质风衣,最扎眼的是她的双腿——从膝盖往下,竟然被两把冰冷修长的精钢利刃彻底取代。 西洋蒸汽战械。 这女人是杀手组织夜叉的银牌杀手。 本身虽只是明劲初期的修为,但靠着这身特制的西洋杀戮战械,一旦发难,战力甚至能爆发出明劲中期顶尖的恐怖杀伤。 在她身后,还如铁塔般杵着两个极其魁梧的壮汉。 这两人不仅赤裸的胳膊上镶嵌着粗大的黄铜齿轮,连小半边脸都覆盖着铆钉铁皮。 半人半机械,全都是华人面孔。 这也是两个实打实踏入了明劲初期的凶悍角色。 “阿大,阿二。那个就是目标。” 金发女人偏过头,冷冷开口。 “目标有明劲的底子,而且战力不俗,别轻敌。” 说着,她白皙的手指一翻,摸出两支装着猩红液体的玻璃针剂,随意地丢在两人面前的木桌上。 “打下去。” “这药剂,能让你们的力量瞬间暴增一倍。” 阿大和阿二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这等烈性药剂,他们太清楚底细了。力量翻倍的代价,是疯狂燃烧和透支自身的生命力。打一针,至少折寿十年。 两人没有动。 金发女人狭长的双眼微微一眯,原本冷艳的面孔瞬间爬上一抹骇人的森寒。 被这股杀意一逼。 阿大阿二猛地打了个寒颤,狠狠一咬牙,抓起针管,直接扎进粗壮的脖颈动脉里。 嗤。 随着猩红液体推入,两人的眼珠瞬间布满血丝,粗重的喘息声在屋内响起。 见两人打完药,金发女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放心办事。”她随口画着大饼,语气诱惑,“等办完这单,我从银牌杀手升上金牌。自然会向上面申请‘修复液’,替你们补足亏空的寿元。” 两人闻言,充血的眼中顿时爆出一阵狂喜。 “去吧。”女人挥挥手。 阿大阿二轰然应诺,从后门追了上去。 木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金发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两个耗材。” …… 画面转回街面上。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街口渐渐热闹起来。 卖热汤面的吆喝声,推着独轮车的苦力,还有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职员,交织在一起。 这里距离镇戍局第三所已经不远了,属于防卫森严的地带,平日里有差役巡逻,治安向来极好。 街口向阳的墙根下。 一只玄猫正舒展着身子,懒洋洋地趴在青石板上晒着太阳。 微风和煦,一切都显得无比安宁。 忽然。 “喵——!!” 前一息还懒洋洋的玄猫,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它浑身的黑毛瞬间根根炸起,犹如一只膨胀的刺猬! 正信步往前的陆真,脚步猛地一顿。 他眉头微皱。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遥远。 警惕。 陆真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搭在了腰间的黑金刀柄之上。 街头的人流中,突兀地多出两道极其魁梧的身影。 粗壮的胳膊上,黄铜齿轮在皮肉间缓缓咬合。半张脸覆盖着冰冷的铆钉铁皮。 陆真眼神一凛,死死锁定来人。 没有任何废话。 两人犹如两头失控的钢铁疯牛,悍然扑杀而至! 明劲初期的底子,配上西洋战械的推力,再加上那猩红药剂的透支狂化。 两人这一击的合力,少说达到了一万五千斤的骇人地步! 锵! 陆真将黑金长刀瞬间横档在胸前。 咚!! 狂暴的劲风夹杂着气血轰然炸开。 陆真双脚犁地,被这股巨力硬生生震退了三四步。 哗啦! 气浪掀翻了旁边的热汤面摊。 滚烫的面汤泼洒一地,木桌条凳瞬间被绞成碎木块。 漫天白汽升腾。 “杀人啦!!” 街面上顿时大乱,小贩和路人惊恐尖叫,抱头鼠窜。 哔——!! 凄厉的警哨声骤然在街角响起。距离极近的第三所里,显然已经察觉了动静。 阿大阿二充血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他们拼着折寿换来的万斤巨力,配合西洋战械,居然被眼前这人只守不攻地硬接了下来?! 这人到底有多强?! “死!” 两人不顾一切,再次欺身而上。镶嵌着铆钉的铁臂狂舞,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厉啸。 试探出底细之后,陆真这一次不再留手。 七成实力,轰然爆发! 啪啪啪! 体内筋骨齐鸣,明劲气罡犹如实质般透体而出。 雷厉风行,不退反进。 此时。 “什么人敢在镇戍局地界闹事?!” 一声暴喝从街头传来。 大批穿着灰皮和锦缎制服的差役提着刀枪,从第三所的大门冲了出来。 人群里,猴子和顾言之冲在最前头。 等看清场中交手的人影,两人猛地瞪大眼睛,满脸吃惊。 “那不是陆差头吗?!” 紧跟在后面的郑虎小队也到了。 郑虎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两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异武者?!还加装了西洋重型战械!” 他可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那两人打过高阶兽血药剂。这种状态下,两人单独拉出来,力量绝对都在一万斤以上! 可现在。 这两人联手,竟然在面对陆真时,完全处于被压制的下风?! 郑虎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满眼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场中。 陆真眼神冷厉,黑金长刀带起一道凄厉的白色气弧。 《破军八斩》! 刀锋擦着阿大砸来的黄铜铁臂滑过,卸开怪力,爆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噗嗤! 刀光一转,一闪即逝。 一颗半边镶着铁皮的大好头颅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犹如喷泉般泼洒在青石板上。 阿二惊骇欲绝,刚想抽身后退。 陆真脚步一踏,如影随形。 反手一记冷冽的上撩。 刀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避开战械护甲,刺入阿二下颌那柔软的咽喉,直透后脑。 抽刀,振臂。 甩去血槽上的血珠。 砰,砰。 两具魁梧的半机械尸体一前一后,重重砸在地上。 数百米外。 空置大宅的二楼。 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那金发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犹如针尖。 “怎么……怎么可能?!” 她那张冷艳高傲的脸上,此刻终于泛起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 两个打了猩红药剂、加装了重型战械的明劲初期,而且是拼命的合击,竟然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就这么如杀鸡屠狗般被生生宰了?! 可她口中那句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还未彻底落下。 街面上。 刚刚振臂甩去黑金长刀上血珠的陆真,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冷厉的眸子,隔着数百米的虚空,精准无误地死死盯住了二楼的那扇木窗。 昨日在江畔感悟到的一丝‘控境’皮毛,不仅放大了他的力道,更让他对周遭天地间的气机交汇,尤其是那一丝冰冷恶毒的杀意,敏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找到你了。” 陆真脚下猛地一踏。 砰! 他整个人犹如一头出闸的下山猛虎,提着长刀,化作一道残影,直奔那座空置大宅狂飙而去。 后方,第三所大门前。 顾言之、猴子,还有脸色铁青的郑虎等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陆真骇人的速度震得头皮发麻。 “还有同党?跟上!” 大批差役如梦初醒,呼啦啦地提着刀枪,跟着陆真的方向狂奔而去。 街角暗处,一些被这恐怖交手动静吸引来的民间武师,也是满眼震撼,纷纷施展身法,远远吊在后面观望。 呼吸之间,陆真已奔袭至大宅楼下。 二楼窗后。 金发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被锁定了。 气息被死死咬住,躲不掉。 她承认自己严重低估了眼前这个华人武师的恐怖战力,但,那又如何? 她眼底重新浮现出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她虽然本身也是明劲初期,但她可是夜叉的银牌杀手! 更重要的是,她的双腿,是组织花重金从西洋军方弄来的乙级西洋战械——‘剔骨者·银镰’! 这等高级货色,名气极大。 死在这双机械刀腿下的明劲中期,都不止一手之数! 楼下。 陆真明劲如炉,气血狂涌,白色的气罡犹如实质般在黑金刀身上剧烈升腾。 他合腰沉胯,脊椎大龙猛然一绞,朝着二楼的方向,悍然一刀逆劈而上! “呜——!!” 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刀罡,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音爆厉啸冲天而起。 轰隆!! 大半个二楼的外墙和雕花木窗,被这霸道绝伦的一刀生生轰碎! 木屑与青砖漫天炸裂开来,烟尘滚滚。 破损的楼阁废墟中。 踏、踏。 沉重且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响起。 金发女人踩着两柄修长冰冷的精钢利刃,从滚滚烟尘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居高临下,那双狭长的眼睛俯视着楼下的陆真。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轻蔑讥讽。 “死。” 她双腿之上,粗壮的黄铜压力阀门瞬间喷吐出极度骇人的高温白汽。 乙级战械,全面发动! 嗤——!! 伴随着高压阀门喷吐出的恐怖白汽。 下一瞬,金发女人的身影模糊了。 快!快的不可思议! 她整个人从二楼废墟中猛然弹射而出,没有借力,没有多余的动作,犹如一只冰冷的钢铁雨燕,瞬间划破长空。 人在半空,那双修长的精钢利刃竟猛然反向折叠,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关节力学的诡异角度,悍然绞杀而下! 致命。 唯美。 优雅到了极点。 “铿!”“铿!” 精钢双腿撕裂空气,激荡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厉啸。 这两柄银色镰刃,在西洋战械的恐怖推力下,远比天下最老辣的刀客、剑客所施展的绝杀兵刃,还要快!还要凶险可怕十倍! 如同凌空索命的青钢倒影,没有任何死角。 “不好!” “差头!躲开啊!” 刚刚带人赶到的顾言之和猴子睚眦欲裂,本能地惊呼出声,浑身汗毛倒竖。 太快了。 那从天而降的银色刀网,快得让他们连拔枪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毁灭性的一击当头罩向陆真。 而在不远处的街角。 “死!他死定了!”郑虎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优雅的银色弧线,满脸兴奋狂热。 他太清楚这东西有多厉害了。 这两年,郑虎的明劲修为彻底卡死,寸步难进,为了寻出路,他开始私下疯狂钻研西洋的战械资料。 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具大名鼎鼎的乙级战械——‘剔骨者·银镰’! 他曾在黑市的绝密卷宗里,看过这大杀器的恐怖战例。 连那些底蕴深厚的明劲中期武师,只要被这双机械刀腿近身,也会在半息之内,被生生切割成一地碎肉! 血肉之躯,绝对挡不住。 “太美了。” 郑虎痴痴望着那一闪即逝的冰冷银光,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 第61章 锋芒 铿!铿!铿! 只是眨眼的一瞬,一黑一银两道残影,便已经死死碰撞了十余次! 刀光凄厉,剑影耀眼! 这西洋女杀手的招式,太过恐怖。 每一击都违背了常理,全是从不可思议的死角绞杀而来。 单论这等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战斗技艺,这绝对是陆真遇到的最恐怖的敌人。 半空中。 金发女人狭长的双眼里,却翻涌着骇然。 这怎么可能?! 她引以为傲的乙级西洋战械,此时高压阀门已经催动到了极致。这等全功率爆发,足以媲美力极五重以上的明劲武师。 足足两万五千斤的恐怖力道! 可是,在刚刚那电光火石的交手中,她非但没有占据半点上风,反而感觉到……对方的力量,竟然比她这钢铁之躯还要霸道!还要凶悍! 她感觉没错。 陆真此时,同样毫无保留。 气血如炉,明劲催动到了极限。七千斤的骇人底子,叠加上力极三重的刀法爆发,再裹挟着昨日在江畔顿悟的那一丝‘控境’威能。 轰——!! 足足三万五千斤的恐怖巨力,顺着黑金长刀,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力降十会! 两人在半空中疯狂错身。 一瞬间,连交十余招。 噗——! 《破军八斩》,第八刀亮起。 一颗金发高盘的精致头颅,冲天而起。 至死,金发女人双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她可是夜叉的银牌杀手。 怎么会……怎么会死在这偏僻的街头? 视线天旋地转,生命飞速流逝。 恍惚间,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段久远的画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笼营地。几百个和她一样大小的孩童,终日经历着残酷至极的杀戮训练。 难得的休息间隙。 几个满身伤痕的同伴,和她一起并排躺在湖边的草地上。 她甚至直到现在,都还能清晰地闻到那青草带着泥土的味道。 她们看着头顶浩瀚星空,轻声发誓:不管将来谁生谁死,活下来的那个人,都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 后来,同伴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倒在她的剑下。 她是那个训练营地里,走到最后的人。 砰。 头颅重重砸落长街滚了两圈。 金发女人的眼眸渐渐失去焦距,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对不起……” “没有替你们……走下去。” ... “怎么可能赢啊……” 不远处,郑虎死死瞪大眼睛,脸色煞白。 “那可是‘剔骨者·银镰’啊!” 能把明劲中期生生绞碎的乙级战械,就这么被一刀劈了? 郑虎双腿隐隐发软。 眼前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对西洋战械的认知。 街角暗处。 几个观战的民间武者,同样愣在原地。 半晌,一个穿着灰衫的老练武者缓缓开口。 “是力极。至少力极四重的威势。”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真。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武者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周围再次吃惊。 他们此时才认清陆真身上的衣服。 “那是……第三所的差头?” “一个差头?不过明劲初期的实力?” “竟然有如此技艺……” 所有人的眼神,渐渐变成了敬畏。 “差头!差头您没事吧?!” 所里猴子等人早已上前恭维。 几人满脸狂热,围在陆真身边不停说着好话。 陆真归刀入鞘。 “行了。把尸体收了,封锁四周。那几件战械拆下来带回所里。”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他们收拾。 同时,心中默默猜测。 谁会对付他? 郑虎? 陆真余光扫了眼失魂落魄的郑虎。应该不是,他没这个胆子和手笔。 西洋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和西洋人并无这等死仇。 但是嫌疑最大的,肯定就是水寨那位大当家,段海。 ... 人群外围。 顾言之静静看着被人群围在中间的陆真。 晨光打在陆真身上,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气魄。 顾言之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第一次见他,只是觉得陆真会算数。 他和陆真结交,虽然真心,但是多少带着帮助陆真的想法,有着世家子弟的一丝施恩之心。 到后来,陆真突破练力中期、后期。 他觉得,和陆真是同道习武之人。 再后来出城杀妖。 到今日长街血战。 顾言之呼吸有些微沉。 他回忆着,陆真最后的那凌厉一刀。 他有着感觉。史策所载,每逢乱世,总有人出身微末,却如潜龙在渊,一旦得了势,便能飞龙在天,搅动天下风云。 他此时脑海之中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 或许,陆真便是那样的人。 ‘但不管怎么样,陆真都是我真心结交的兄弟。’ 他嘴角慢慢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随后,顾言之收起折扇,迈开脚步,笑着朝陆真的方向走了过去。 …… 洋城租界,一处偏僻的法式公馆内。 段海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眉头紧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呼。 窗外一阵阴冷的夜风灌进来。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毛的神秘感。 “谁?” 段海猛地坐直身子,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眼中凶光大盛。 黑袍人缓缓走出阴影。 “刺杀陆真失败了。” 他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叮当。 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被随手抛出,落在段海脚边的地毯上。 “酬金退回。” 段海脸色一沉,死死盯着对方。 “什么意思?” “夜叉的规矩,不是拿了钱就必定会办事么?” 黑袍人隐藏在兜帽下的双眼,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陆真已经达到了力极五重。” “刺杀他,不是之前那个价了。” 力极五重?! 段海闻言,瞳孔猛地一缩,满眼震惊。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明劲初期,就掌握了力极五重的杀戮技艺!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资! 这是真正的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如果任由这小子成长下去,未来对他,对整个水寨的威胁简直大到无法想象! “加钱!” 段海猛地咬牙,眼底杀机犹如实质。“继续刺杀,需要多少?” “一百万大洋。”黑袍人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多少?!” 段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站起身。 “一百万大洋?!你疯了?!” “他不过就是一个明劲初期,怎么可能这么贵?!一百万现大洋,老子去黑市买军火,都能武装一个满编的西洋机械师了!” 黑袍人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平淡。 “他太年轻了。” “如此年纪,就能达到力极五重。他背后,必然隐藏着极其恐怖的高手传承。” “杀他,便等同于招惹他背后的庞然大物。” “因此,就是这个价。少一个子都不行。”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段海脸色铁青。 一百万大洋。 他根本出不起。就算砸锅卖铁,把整个水寨的家底全掏空,也凑不够这笔天文数字。 黑袍人看了一眼沉默的段海,知道这单生意谈不拢了。 “告辞。” 声音落下。 一阵夜风吹过窗幔。 那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瞬间融入黑暗,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段海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昏暗的书房里,目光阴沉不定。 ... 第62章 邀宴 接连几日。 洋城的天气阴沉沉的,透着股闷热。 陆真行事十分小心,心头时刻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但预想中的后续截杀,却再也没有发生。风平浪静得有些反常。 那日长街血战,陆真在收拾残局时,从那金发女人和两个半机械的尸体上,摸出了些证明身份的零碎物件。 几枚令牌,是凶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夜叉。 有人花重金买自己的命? 陆真略一思忖,便将嫌疑死死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水寨大当家,段海。 理由很简单。 他在洋城得罪过的人屈指可数。寻常的帮派混混,根本没这个财力和手笔去请‘夜叉’的银牌杀手。 至于西洋人,自己从未和他们结过死仇。 唯有水寨。 之前猪笼巷一战,自己不仅打杀了水寨三个死士,更是顺手捶死了段海的亲弟弟,那位水寨二爷。 时间,动机,财力。全都能完美地对上。 不过陆真并不畏惧。 这世道,不管幕后黑手是谁,不管来的是什么级别的杀手。 阴谋诡计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终究是虚妄。 他只要不断变强。来一个,杀一个便是。 …… 天气闷热。 陆真一身玄黑锦缎制服,腰挎黑金长刀,迈步跨入镇戍局第三所的大院。 那日长街上的惊天一战,战绩早已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第三所。 院子里,原本正在打熬力气的普通差役们,看到陆真走进来,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陆差头。” “差头早。” 众人纷纷低头行礼,甚至自觉地朝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过道。 连传说中能绞碎明劲中期的乙级西洋战械,都能一刀劈碎的狠人。在这些底层灰衣眼里,已经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锦缎制服的高大汉子,大步跨入大院。 此人面容粗犷,颧骨高凸,眼神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一双大耳上还挂着两个硕大的铜环,走起路来叮当直响。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是铁狮子,赵崇光!” “赵差头刚做完外派的长期差事回来了……” 陆真脚步微顿。 他听顾言之提起过此人。 赵崇光。第三所里资历最老、实力最强的差头。 一身明劲中期的修为,根基极其扎实。 原本他早该升任把总。只是所里把总的位置一直满员,没空出缺,这才屈尊继续在差头的位置上熬着。 但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第三所当之无愧的‘第一差头’。 人群边缘。 郑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快步迎了上去。 他凑到赵崇光身边,低头哈腰,嘴里絮絮叨叨地低声念叨着些什么。眼神还时不时往陆真这边飘。 赵崇光听完,眉头微微一挑。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陆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迈步走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新人,陆真?” “不错,能斩了那劳什子的机械腿,有点本事。” 陆真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颔首。 “赵差头过誉了。” 点到为止。 说完,陆真没再多看他一眼,直接转身,大步朝着军务阁走去。 看着陆真离去的背影。 赵崇光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脸色沉了下来。 自己好歹是这第三所里的老人,更是实打实的明劲中期。 这小子不过是个初入明劲的新人,仗着几分蛮力立了点功,就敢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等冷淡的态度,让他心头窜起一股恼怒。 郑虎见状,赶紧凑上前,在一旁添油加醋。 “赵哥,您看这小子狂的!连您他都不正眼瞧!” “他如今可是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私下里更是放话,说这第三所里,除了把总,谁也压不住他。这不明摆着是没把您老放在眼里吗?” 赵崇光没有顺着郑虎的话发火。 他忽然转过头。 那双犹如凶兽般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郑虎。 郑虎被盯得浑身一僵,脸上的谄笑顿时凝固了。 “郑虎。”赵崇光忽然冷笑一声,“你真当老子是那些没脑子的蠢货?” 他上前半步,庞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自己被人家压得抬不起头,就想跑到老子这儿来借刀杀人?敢拿老子当枪使?嗯?” 最后一个‘嗯’字,夹杂着明劲中期的恐怖气血,震得郑虎耳膜生疼。 郑虎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慌忙摆手,连连后退解释。 “不敢不敢!赵哥您误会了!” “我这是全为了您着想啊!这小子风头这么劲,万一过阵子把总的位置空出来,他可是您最大的绊脚石啊!” “哼。” 赵崇光冷哼一声,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老子的路,自己会走。用不着你在背后像条狗一样乱吠。” 说罢,他甩开袖子,大步转身离去。 ... 陆真大步来到军务阁前。 恰好,厚重的挡风门帘被人掀开。 把总陈安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里头跨了出来。 这老好人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缎面军服,只是显然特意打理熨烫过。 看到陆真,陈安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笑开了一朵花。 “陆兄弟,正找你呢。”他乐呵呵地迎上前,语气亲络。“今晚可得把空腾出来。老朽在聚福楼定了个清净雅间,咱们哥俩好好喝两杯?” 陆真面色平静,拱了拱手。 “陈把总美意,陆心领了。” “只是最近刀法刚有了些许感悟,晚上还需闭门静修打磨,实在不便饮酒。改日陆某做东,再给把总赔罪。” 他毫不犹豫地推脱了。 局子里的饭局,多是虚情假意的人情世故。有这功夫,不如回家多练两遍桩功。 “哎,别忙着拒啊。” 陈安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上前小半步。 他四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老朽哪有这么大面子,今晚我也就是个作陪的。真正请客的,可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陆真眉头微挑。 “谁?” “第五所的守备,霍家三公子,霍天骁。” 陈安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敬畏,声音压得极低。 “这位主儿,可是实打实的明劲后期大能。在这东城大半个局子里,那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他点名发了话,让老朽传个信。今晚,让你务必赏光。” 陆真闻言,目光微敛。 “霍家……” 他嘴里轻轻念叨了下这两个字。 洋城四大家族之一,底蕴深不可测的传统武道大族。 明劲后期的强者。 这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突然摆下酒局,点名要请他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差头吃饭。不太好拒绝。 “好。” 陆真点了点头。 “既然是守备大人相邀,陆某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见陆真应下,陈安悬着的心落了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就对了嘛。今晚酉时,聚福楼天字号房,老朽在那儿等你!” 说罢,他重重拍了拍陆真的肩膀,背着手乐呵呵地走了。 陆真看着陈安走远的背影。 无事献殷勤。 他倒要亲眼去看看,这场酒局背后,这帮大人物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 第63章 奢靡 镇戍局第三所的大院里,差役们大多收拾了兵器,等着下值。 陆真穿过院子,在甲字六号的班房外,找到了正摇着折扇的顾言之。 “顾兄。” “陆兄,怎么?”顾言之收起折扇,迎了上来。 “晚上陈把总做局,第五所的守备霍天骁设宴请我。”陆真将这事说了出来。 顾言之闻言,面色微微一顿。 他左右看了一眼,将陆真拉到一旁安静的墙根下。 “霍家三公子?他怎么会突然找上你?”顾言之眉头微皱。 “不知。”陆真看着他,“你出身商会,消息灵通,这霍家,是个什么底细?” 顾言之沉默了一下,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霍家,洋城四大家族之一。家大业大,一直都是传统武道的名门望族。” “不过,自从霍老爷子前几十年仙逝,霍家便有些青黄不接,声威不复当年了。” 陆真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而且……”顾言之眼神微凝,“我听说,只是私下里听说。” “霍家这几年,似乎在私下里提出个新理论。” “什么理论?” “有习武资质的,就继续修习武道。若是没资质的,去走异武者那一套,也不是不可以。”顾言之冷笑一声。 陆真听到这里,双眼微微一眯。 眼下这世道,传统武道和异武之间,争锋何等激烈。 已然是水火不容。 这种时候,霍家搞出这种两面三刀的折中做派。 看似不站队,两头不得罪,没有危险。 但在陆真看来,这纯粹是取死之道。 大势倾轧之下,哪有墙头草的容身之地。 实际上,这等首鼠两端的行径,或许两边的人,都正死死盯着霍家,想拿他们开刀祭旗。 “我知道了。”陆真面色恢复了平静。 “陆兄,霍家这酒局,怕是不单纯。”顾言之提醒了一句。 “无妨。” 陆真大步走出第三所的大门,朝着聚福楼的方向赴宴去了。 ... 傍晚时分。 洋城,聚福楼外。 街边停着几辆擦得锃亮的黑色福特小汽车,七八个穿着黑褂、腰间鼓囊囊的壮汉,面容冷肃,分列在酒楼大门两边。 这是霍家的护院。 光是站在那儿,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排场。 “滚远点!没长眼睛的东西!” 街角远处,一个管事模样的黑褂汉子,手里拎着根包浆的短棍,恶狠狠地驱赶着几个流民。 “咱们公子今晚要在楼上会见贵客,惹了贵人晦气,把你们扔进江里喂鱼!臭烘烘的滚远点!” 陆真隔着半条街,冷眼看着这一幕。 国家残破,底层人命如草芥。 霍家这等烈火烹油的排场,在他眼里,不过是乱世里吸饱了血的蛀虫。 他在心里,给这位霍家公子的做派,直接打了个折扣。 “哎哟!是陆差头吧?” 门前,一个富态的圆脸管事眼尖,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陈把总早就交代过了。陆差头,快里面请!公子已经将整个二楼全包下了,就等您大驾光临呢。” 管事乐呵呵地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跨进酒楼大门。 迎面走来两位穿着高开叉锦缎旗袍的貌美侍女。 身段窈窕,肌肤白腻。 “陆爷,请随我们来。” 两女声音娇滴滴的,礼仪十分周全,一左一右,提着裙摆在前头引路。 顺着红木楼梯拾级而上。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西洋香水味。 推开二楼最深处天字号包厢的雕花木门。 一阵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合着胭脂香气,扑面而来。 包厢内宽敞奢华,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顶上吊着西洋流苏水晶灯。 一屋子的莺莺燕燕。 几个穿着轻薄纱裙的漂亮女人,正拿着琵琶低声浅唱。 包厢正中,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公子。面容白皙,眉宇间透着股养尊处优的傲气,倒不像是个明劲后期的武者。 这便是霍家三公子,霍天骁。 而坐在他旁边的,竟然是一向以老好人示人的把总陈安。 陈安此时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 他身边,一个身材火辣的西洋金发美女,正软绵绵地贴在他身上。 白花花的胸脯若隐若现,一双雪白的手臂端着白兰地,正在喂陈安喝酒。 陈安老脸上满是红光,大手还在那西洋女人的腰臀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陆兄弟来了!”陈安见陆真进门,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来,我给你引荐。这位,便是咱们第五所的守备,霍天骁,霍公子。” 陆真神色如常,上前两步。 “霍公子。”他微微抱拳。 “坐。”霍天骁打量了陆真一眼,随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陆真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霍天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轻拍了拍手。 顿时,一排四个容貌身段皆是上乘的年轻女孩,莺莺燕燕地走了过来,在陆真身旁一字排开。 有清纯的,有妩媚的,皆是眼波流转。 “陆兄弟。”霍天骁端起高脚酒杯,晃了晃里面的红酒,似笑非笑,“今日初见,随便挑一个伺候局。” 陆真扫过这几个女孩。 只是随意抬起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看着稍显安静的女孩。 “就她吧。倒杯茶就行。” 那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孩低眉顺眼,乖巧地走上前,替陆真斟了一杯热茶。 很快,酒楼的伙计如流水般将菜肴端了上来。 菜色极尽奢华。 百年老参炖煮的锦鸡,汤汁金黄透亮。深海红玉鳖熬的浓汤,异香扑鼻。最正中,甚至还有一盘切得极薄的生食虎心片,配着特制的西洋酱料。 道道都是大补武者气血的罕见名贵之物。 这一桌席面,抵得上寻常百姓人家半辈子的口粮。霍家底蕴财力,可见一斑。 霍天骁轻轻抿了一口红酒,目光落在陆真身上。 “长街那一战,陆兄弟斩了夜叉的银牌杀手,刀劈西洋乙级战械。这等惊才绝艳的手段,如今在东城各大局子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 他脸上挂着笑意,语气中满是赞赏。 “初入明劲,便有这等拔尖的战力,陆兄弟的天赋,当真了得。” 陈安在一旁也咽下一口虎心肉,跟着笑呵呵地帮腔。 “是啊。老朽在局子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新人多如牛毛,可像陆兄弟这般出类拔萃的,绝无仅有。” 陆真没有接话,他知道,铺垫完了,正戏该来了。 果不其然,霍天骁放下酒杯,拿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叹了口气。 “只是啊,这世道乱得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人天赋再高,底子再厚,若是背后没有一座靠山,没有充沛的人脉扶持。单打独斗,终究是走不远的。” 霍天骁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陆真。 “西洋人的坚船利炮,异武者的兽血药剂,还有那些暗地里下黑手的阴狠势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才需要大树底下好乘凉。” 陈安适时地插话进来,老脸上满是推心置腹的诚恳。 “陆兄弟,霍公子是爱才之人。霍家的底蕴,在这洋城里你也是清楚的。” “不瞒你说,老朽这把老骨头,气血衰败,在第三所把总的位置上也坐不了多久了。今年年底,便打算退下来回老家颐养天年。” 陈安拍了拍大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如今立了大功,若是点个头,拜入霍家门下。有霍公子在上面运作扶持,等老朽一退,这第三所把总的位子,谁也抢不走,稳稳当当就是你的。” 包厢内,霍天骁和陈安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真脸上,等着他的答复。 在他们看来,功名利禄,美人靠山,这一套组合拳砸下来,没有哪个底层出身的武者能抗拒得了。 陆真坐在椅子上,他心头冷若明镜。 当初他选择加入镇戍局,为的就是求个相对安稳的环境,好借着面板偷偷发育。 连风头正盛的肖家,他都没去,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去蹚那大家族的浑水。 如今又怎么可能把自己卖给日薄西山、首鼠两端的霍家? 至于把总的位子…… 他有系统傍身,压根没放在眼里。 陆真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 “多谢霍公子和陈把总的美意。” “只是陆某闲散惯了,受不得大户人家的规矩。局子里的差事,只求个温饱。” “家里还有琐事,就不打扰两位雅兴了。告辞。” 说罢,陆真微微拱手,大步走出了包厢。 霍天骁原本挂在脸上的随和笑意,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阴沉下来。 陈安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小子……真是不识抬举。老朽好说歹说,他竟一头撞死在南墙上。” “无妨。” 霍天骁靠回椅背上,嗤笑一声。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等修为,拿来当条咬人的狗确实好用。但他既然骨头硬,不肯戴这狗链子,那便随他去。” “他不识趣,咱们换个人扶就是。我看第三所那个赵崇光就挺懂规矩,明劲中期的底子也比他扎实。到时候扶赵崇光上位,也是一样的。” 陈安闻言,嘿嘿一笑。 “公子说得是。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想当把总的明劲武师,洋城里多得是。” 说罢,陈安转过头,一双浑浊的老眼在身旁那金发洋妹子白花花的胸脯上打转。 “霍公子,老朽这酒量实在是不行了,这会儿头晕得厉害,得去隔壁房里歇息片刻。” 他一把搂过那洋妹子的水蛇腰,连声催促。 “走走走,赶紧扶老爷我去躺会儿。” 霍天骁看着陈安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照不宣。 他摇了摇头。 “老色鬼。” 目送着陈安急不可耐地搂着女人离开,霍天骁收回目光。 他看都没看满桌子大补气血的菜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接着奏乐,接着舞” 包厢内,几个轻薄纱裙的女子赶紧抱起琵琶。 缠绵靡靡的琴声重新在屋子里回荡。 霍天骁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节拍,神态悠闲,似乎方才的小小不快,根本未曾在他心底留下半点痕迹。 .... 第64章 微光 出了聚福楼,街面上的电轨车早就停了。 不过对陆真如今明劲的武者体魄来说,这算不得什么。他索性抄了条近道的暗巷,迈开步子,小跑着朝家赶去。 以他的脚力,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罢了。 穿过两条黑灯瞎火的胡同。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微弱的叫骂声。 “往哪跑!” “敢偷张老爷府上的东西!打死她!” 陆真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不多时,一道干瘦狭小的黑影,鬼鬼祟祟地从街口死角翻了过来,顺着墙根一路跐溜,躲进了一条烂水沟的后头。 借着黯淡的月光,陆真看清了。 那是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 追兵的脚步声顺着大路远去了。 小女孩趴在水沟边,听着没动静了,才长长吐了口气。 她拿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脸,小脸上露出一丝窃喜。 紧紧护着怀里鼓囊囊的东西,她猫着腰,熟练地钻进了一条更深的烂巷子。 陆真原本没打算多管闲事。但这巷子恰好和他回家的路同向,便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 越走越偏。 两边的平房越发低矮破败,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尿骚和霉味交织的馊味。 小女孩在一处破烂的半截土墙前停下。 这里连个正经院门都没有,只用几块发黑的破木板勉强挡着。院子里更是杂乱,堆着些烂木柴。 小女孩挪开木板,钻进亮着一豆微黄油灯的低矮屋子。 “哥,我回来了。” 像是献宝似的,她从怀里掏出半块用破布裹着的大饼。 “我拿了些大饼,你快吃吧。” 屋子里传来一阵低沉压抑的咳嗽声。 角落的破铺盖上,半躺着个精瘦汉子。 汉子没接饼,叹了口气。 “哥白天在码头扛包,不小心扭了腰。不碍事,过几天就能好了。到时候领了工钱,咱们就不用挨饿了。这饼你吃。” 小女孩听了,眼里闪过一丝高兴。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 “哥,那到时候……能不能买一个糖人给我?” 汉子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小女孩干枯的头发。 “行。到时候哥给你买。” …… 屋外的阴影中。 陆真透过半掩的破窗缝,静静看着屋内的汉子。 他认出了这人。 曾凡。 当初陆真刚去铁线武馆交钱学拳时,这汉子就在了。 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打熬力气练拳极其拼命。 可武道一途,不光看命,还要看天赋和钱财。两个月的期限一到,曾凡没能练出名堂,也没钱再续学费,只能黯然离开。 陆真现在都还记得,他卷着破铺盖离开武馆那天,眼底那种死灰般的失落。 没想到,如今竟已沦落至此。 在码头出卖苦力维生,连吃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陆真想着如果自己没有那每日结算的面板。 只凭着三十岁才开始学拳的根骨,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或许,下场也就和屋里的曾凡一样。 收回视线,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里面是整整一百块现大洋。 他走上前,将钱袋轻轻放在破木板门槛内侧。 嗒。 钱袋落地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屋内的小女孩耳朵尖,猛地转头。 “谁?!” 她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根顶门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门外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冷风吹过破瓦的呜呜声。 她刚要缩回头,却眼尖地看到了门槛边的布袋。 小女孩捡起布袋,只觉得分量沉得坠手。 她做贼似的关好门,跑回屋里。 “哥!你看!门口有人落了东西!” 微弱的油灯下。 一片白花花的银光,整整一百块大洋。 曾凡呼吸猛地一滞,但很快,他原本有些涨红的脸,迅速白了下来。 乱世里,一百块大洋,这可是能买好几条人命的巨款。 无缘无故落在自家门槛边,算怎么回事? 万一是哪家丢的救命钱,自己捡了,不代表就能昧下。这是造孽。 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微动,正准备开口询问妹妹。 刚刚门外,是不是有什么人路过? 可话还没出口,他目光忽地一顿。 死死落在了那个装钱的灰布袋上。 布袋的一角,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个并不显眼的记号。 一个简单的铁环图纹。 曾凡太认得这个记号了。 这是铁线武馆里的钱袋。 以前他在武馆外院打杂练力气时,亲眼见过。内门的师兄们每个月发薪水例钱,发下来的就是这种灰布袋。 一瞬间,曾凡脑海之中,忍不住冒出几个曾在武馆里见过面的魁梧身影。 这钱不是别人落下的。 ‘是哪一位师兄……在暗中帮我?’ 他双手慢慢攥紧钱袋。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非亲非故,竟然有人愿意拿这一百块大洋,来拉他这个废人一把。 感动之余,一丝久违的幻想,忽然在他心底重新滋生。 ‘有了这笔钱……我难道,还能再习武?’ 买肉,买药,去武馆再交一次学费。 再拿命,去拼最后一次! 只有练出名堂,只有站稳脚跟,以后才有资格、有机会,去报答这位暗中相助的恩人! 曾凡一点点抬起头。 那双原本和死灰的眼睛里。 忽然,又重新亮起了一丝光。 ... 夜色寂寥。 安平街的小院内。 陆真赤着上身,盘膝坐在院子中央。 夜风徐徐,拂过他遒劲结实的肌肉。 他闭目凝神,呼吸极缓。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练刀两个时辰,平心静气运转《三阳吐纳术》……】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10,武技经验+150,体魄经验+100,通用经验+15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4(每日奖励额外X4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40,武技经验+600,体魄经验+400,通用经验+750!】 ……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初期】 【等级:每日结算Lv.4(0/3000)】 【三阳吐纳术 Lv.4(2850/3000)】 【破军八斩 Lv.5(2110/120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3650/10000)】 【通用经验:3710点】 陆真缓缓睁开眼。 这几日风平浪静,没遇到什么生死搏杀。 但即便只是每日雷打不动的苦练,加上结算面板那极其霸道的四倍暴击。这短短几日下来,经验的累积也到了一个极其可观的地步。 尤其是那通用经验,已经悄无声息地积攒到了三千多点。 他心念一动。 整整三千点通用经验,尽数砸在了‘每日结算’的等级之上。 面板字迹一阵模糊,随即重新清晰。 【等级:每日结算Lv.5(0/10000)】 五倍暴击。 陆真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从明晚开始,所有的苦练和收获,都将迎来更加恐怖的成倍增长。 视线下移。 通用经验还剩下七百一十点。 而《三阳吐纳术》距离破限,只差区区一百五十点。 陆真顺势将经验点下。 嗡。 脑海中凭空多出一大股记忆。 全是日日夜夜枯坐吐纳、推演气血的苦修画面。 【三阳吐纳术 Lv.5(0/10000)】 陆真盘膝坐在石板上,闭上双眼。 顺着脑海中全新的明悟,他缓缓调整了呼吸的节奏。 原本三短一长的呼吸法,此时变得越发深沉,几近于无息。 呼……吸…… 这门内练法破限到五级后,效果截然不同。 原本如丝如缕的内气,此时竟隐隐粗壮了一圈。在筋骨脏腑间游走的速度,也快了数倍不止。通体舒泰,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层温热的厚重气血死死包裹。 他连忙伸手拿起身旁的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最后一株系统翻倍得来的赤血金莲。 陆真拈起灵药,连根带茎,一口吞入腹中。 轰! 熟悉的狂暴药力,在胃袋中轰然炸开。灼热的气流犹如脱缰野马,试图疯狂乱窜。 陆真面色不改。 Lv.5的《三阳吐纳术》全速运转。 这一次,在那进阶后的吐纳法牵引下。原本狂暴难驯的烈性药力,化作一股股精纯到了极点的滚烫热流,源源不断地冲刷着五脏六腑。 一遍。 两遍。 十遍。 体内的气血犹如烈火烹油,越烧越旺。 陆真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随即又被体表极高的温度瞬间蒸发,化作淡淡的白汽缭绕周身。 咔嚓。 气血倒灌,筋骨齐鸣。 原本只是萦绕在皮肉筋骨间的明劲气罡,此刻彻底渗入五脏,内外贯通,生生不息。 陆真猛地睁眼,一口灼热的浊气吐出。 明劲中期,成了。 ... 第65章 人情 陆真缓缓站起身,握了握拳。 骨节间发出一阵细密的爆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犹如实质的明劲气罡,已经彻底贯通了五脏六腑。 寻常武师,初入明劲,基础力道在五千斤上下。 到了明劲中期,气血内壮,力道翻倍,能达到一万斤。 但他不同。 他有面板打底,体质远超常人。 此时突破明劲中期,他的基础力量,硬生生拔高到了一万三千斤的地步。 陆真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锁前。 没有动用气血,只是单手一抓,那几百斤的石锁便如无物般被提了起来。 “一万三千斤的底子……” 他眼神微动。 加上他本身力极三重的发力技巧,以及江畔顿悟的那一丝‘控境’威能。 两者叠加,他现在的综合发力,能稳稳达到力极五重的境界。 一万三千斤,放大五倍。 便是足足六万五千斤的恐怖巨力! 这是什么概念? 寻常的明劲中期武师,就算天资不错,能掌握力极技巧的也是凤毛麟角。 就算有人能打出力极六重的威势,以一万斤的底子算,也不过六万斤。 也就是说,他现在随手一击,便相当于正常明劲中期武师,打出了力极六重上下的骇人杀伤。 而正常情况下,明劲中期根本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发力境界。 排除掉那些不讲道理的西洋重型战械。 单凭这具血肉之躯,他在明劲中期这个层次,已然是极其强悍的存在。 陆真松开手。 砰。 石锁砸在地上,震起一圈灰尘。 他十分满意。 在这乱世,力量,就是最大的底气。 天光微白。 陆真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玄黑锦缎制服,腰挎黑金长刀,准备出门去第三所。 刚走到前院。 大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敲门声。 陆真上前拉开厚重的枣木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大姐陆芳,大姐夫周文景。 还有堂妹李清月,以及一个穿着半旧绸缎袄子的中年妇人,那是李清月的母亲。 四人站在高大的门楼下,神色都有些拘谨。 尤其是大姐夫周文景,平日里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此时却微微弓着背,眼神闪躲,不敢直视陆真。 “大姐,姐夫。”陆真面色平静,让开身子,“进来说吧。” 几人进了院子。 看着这宽敞平整的青石板大院,以及正屋那气派的格局,堂妹母亲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局促和敬畏。 李清月跟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前面的陆真身上。 她心里有些异样。 几个月前,她在霞飞路见到陆真时,对方还是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脏毛巾的瘸腿车夫。 一身的汗酸味,卑微到了泥土里。 可现在。 眼前的陆真,身形魁梧挺拔,玄黑制服衬得他肩膀极宽。 只是随意地走在前面,身上便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冷厉,深邃,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头一紧。 变化太大了。 简直判若两人。 但很快,李清月便微微垂下眼帘,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变化再大,也不过是个武夫罢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学校里那些穿着西装、喝着咖啡、谈吐风趣的留洋学者。 ‘终究只是个打打杀杀的粗人,哪里比得上西洋人的文明和优雅。’ 到了正屋落座。 沈云端了茶水上来,便识趣地退到了后院。 陆真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大姐,这么早过来,出什么事了?” 陆芳面露难色,看了眼旁边的婶婶。 堂妹母亲眼眶一红,赶紧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 “真哥儿……这次,你可得帮帮咱们家。” 她声音带着哭腔。 “清月她爹,是《新民报》的主编。前些日子,他在报纸上发了几篇文章,说了些……说了些时局的话。” “昨晚半夜,巡捕房的人突然破门进来,把人给抓走了!” “我们托人去打听,说是得罪了上头的人,要按乱党论处……” 周文景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干咳一声,补充道。 “陆真啊,这事儿牵扯不小。我们寻思着,你现在在镇戍局当差头,手底下有人,面子也大。能不能……帮忙去巡捕房那边走动走动,把人捞出来?” 几人的目光,全都眼巴巴地落在了陆真身上。 陆真端着茶杯,没说话。 杯盖轻轻刮着茶汤表面的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这声音落在周文景等人耳朵里,却像敲在心坎上,让人莫名发慌。 婶婶咬了咬牙,从贴身的袄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灰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推了过去。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现大洋。 “真哥儿,知道这事难办。这是两百块大洋,你拿去上下打点,绝不让你破费。”她声音发颤,“只求你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搭把手……” 陆真放下茶杯。 “文章写的什么?人关在哪?”他平静问。 周文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抨击时局,骂了上头不作为,还……还点了四大家族敛财的名。人昨晚被带走,关在东城镇戍局总局了。” 陆真看了眼桌上的大洋。 他伸手抓起布包,站起身。 “我去试试。但不一定能成。” 说完,他没再看几人,大步走出正屋。 …… 东城镇戍局总局。 地处内城边缘。 高耸的灰砖围墙上,拉着一圈圈带刺的铁丝网。 大门外,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前,赫然架着两挺西洋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长街。 这里是整个东城权力和暴力的核心。 路过的平民隔着老远便低着头,匆匆绕道,生怕沾染了半点晦气。 陆真顺着长街,大步走上前。 门口两个持枪守卫立刻横枪拦住。 但目光扫过陆真身上的玄黑锦缎制服,以及腰间的黑金长刀,两人眼神顿时缓和下来。 差头级别,在局子里也算一号人物。 “这位差头,哪个所的?来总局有何贵干?”左边的守卫客气问了句。 “第三所,陆真。”陆真报了身份,“来打听个案子,《新民报》主编李长庚。” 守卫点点头。 “原来是陆差头,里面请。这案子归刑狱科管。” 他收起枪,转身在前面引路。 穿过阴冷的长廊,两边是一间间紧闭的铁门,隐约能闻到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陆真被带进一间宽敞的公事房。 办公桌后,坐着个穿深色马褂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盘着两枚铁胆,发出咔咔的脆响。气血沉稳,呼吸绵长。 是个实打实的明劲武者。 看眉眼轮廓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做派,透着股大家族出来的傲气。 “肖主管,第三所的陆差头找。”守卫通报完便退下了。 肖主管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陆真一眼。 他手里盘着的两枚铁胆转得咔咔作响,脸上挂起一抹客套的笑意。 “第三所的?看着面生啊。兄弟怎么称呼?” “陆真。”陆真平静回道。 “哦?” 肖主管手里的铁胆猛地一停。 他身子微微前倾,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审视和惊诧。 “长街上,一刀劈了西洋乙级战械的那个陆真?” “运气好罢了。”陆真淡淡道。 “了不起。”肖主管脸上的笑意顿时热络了几分,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兄弟这等身手,在咱们东城可是出了大名了。厉害,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坐。” 两人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 陆真没有多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他将手里的灰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推了过去。 “肖主管,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天来,是为了《新民报》主编李长庚的案子。他是我家亲戚。”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现大洋。 肖主管看了一眼桌上的大洋,又看了看陆真。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铁胆慢慢盘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陆兄弟,按理说,你这等猛人开了口,我肖某人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但这事儿,实在难办。” “李长庚那几篇文章,写得太绝了。他不仅抨击时局,还指名道姓地骂了四大家族。尤其是周家和郑家,被他骂成了卖国贼,汉奸。” 肖主管摇摇头,神色有些忌惮。 “你可知,咱们这总局里,坐镇的副局长是谁?” 第66章 闲言 陆真静静看着他。 “是周家的中生代顶梁柱,周世昌。”肖主管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可是实打实的暗劲异武宗师。李长庚在报纸上指着周家的鼻子骂,周副局长亲自发的话拿人。这案子,谁敢插手?” 他伸手,将桌上的灰布包推回了一半。 “陆兄弟,哥哥跟你交个底。这二百大洋,想把人全须全尾地捞出去,绝无可能。” “我最多,只能给你行个方便,让你进去见他一面。” 肖主管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这钱留在里头打点。我能保他最近在牢里不挨黑棍,一日三餐有口热乎饭吃。再多的,哥哥我也无能为力了。” 陆真看着桌上的大洋。 他心里清楚,肖主管说的是实话。 暗劲异武宗师亲自盯的案子,别说他一个第三所的差头,就是把总来了也没用。 能保住命,见上一面,已经是极限了。 他本就对这门亲戚没什么深厚的感情,能做到这一步,算是仁至义尽。 “好。”陆真点点头,将大洋重新推了过去。“那就劳烦肖主管安排了。” 肖主管收了钱,动作麻利。叫来个狱卒,领着陆真往大牢深处走。 穿过两道厚重的铁栅栏门,光线越来越暗。 空气里弥漫着屎尿臭、血腥气,还有发霉的稻草味。 尽头的一间牢房里。 李长庚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沾了不少灰土和暗红的血迹,但脊背挺得笔直。 鼻梁上架着副裂了纹的圆框眼镜,手里还拿着根枯草,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透着股一根筋的酸腐文人劲儿。 “伯父。”陆真隔着铁栅栏,喊了声。 李长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是陆真,顿时眼睛一亮。 “是真哥儿啊!你怎么来了?” 陆真压低声音,把外面的情况,以及周家暗劲宗师发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人暂时捞不出去。我打点了上下,能保您在这里头不吃苦头。”陆真平静道。 李长庚听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 “周家?卖国求荣的狗贼!他们抓得住我李长庚的人,抓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他走到铁栅栏前,双手抓着铁杆,眼神狂热。 “真哥儿,你记住,正义是杀不完的!他们今天杀了我一个,明天还有千千万万个我站出来!” 陆真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言不发。 李长庚又看向陆真身上的玄黑制服,语重心长起来。 “你如今习武有成,在这镇戍局里也算站稳了脚跟。但切记,武夫不可只知逞勇斗狠。以后你也要多读些新思想,为国为民,才不枉这一身好筋骨!” “您老人家还是悠着点吧。”陆真打断他,“先保住命,到时候我再看看有没有办法把您救出去。” 李长庚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忽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生死有命。不过真哥儿,我听说你最近名气不小,这武习得确实不错。” 他上下打量着陆真,越看越满意。 “我家清月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你们又是表亲,知根知底。等我出去了,不如我做主,给你们安排相看相看?” 陆真眉头微皱,连忙摆手拒绝。 “伯父说笑了,陆某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他心里也是无语。 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还想着相亲的事。这文人的心,当真是大得没边。 见李长庚还要再说,陆真没接话,转身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两个狱卒。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一人手里塞了二十块。 “两位兄弟,我伯父在这里头,劳烦多照看一二。一日三餐给口热乎的,别让人欺负了。” 两个狱卒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大洋,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陆差头放心!肖主管交代过,咱们兄弟心里有数,绝不让老爷子受半点委屈!” 陆真点点头,没再多留。 回头看了眼还在牢房里乐呵呵念叨的李长庚,他转身,大步顺着阴暗的走廊离开了大牢。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陆真在东城总局的几栋灰砖建筑之间穿行,准备离开。 嗡…… 大门外传来一阵引擎的低沉轰鸣。 一辆军绿色的敞篷小吉普车,碾过减速带,缓缓开了进来。 车速不快,正好和陆真擦肩而过。 陆真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吉普车。 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淡紫色洋装的女人。 戴着宽大的法式遮阳帽,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气质清冷。 是肖玉卿。 陆真看着那辆开过去的吉普车,心头微微有些恍惚。 上一次在十六铺码头见她。 自己还是个拉黄包车的苦力,满身汗酸味,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只觉得害臊。 那时候,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暗劲武宗。 可如今,才过去没多久。 自己也已经脱了那身破坎肩,穿上了这身玄黑制服,成了实打实的明劲武者。 人生际遇,当真是奇妙。 陆真收回目光,没有出声,更没想着去打招呼。 估计人家压根就不认识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位肖家大小姐,堂堂暗劲宗师,跑到这镇戍局总局来做什么。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大步朝大门外走去。 吉普车上。 肖玉卿原本正看着手里的文件。 在和陆真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个穿着玄黑制服的背影上。 “咦?” 她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有趣。” 前面负责开车的小冉,听到动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小姐,怎么了?”小冉疑惑问。 肖玉卿收回视线,将手里的文件合上。 “等下去查一下那人的资料。”她淡淡吩咐。 小冉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她探着脑袋,又往后视镜里瞅了瞅那个走远的背影。 “是个男人啊……” “看那身衣服,也就是个分局的差头。小姐,您查他做什么呀?” 小冉满脸好奇。 肖玉卿神色清冷,没有解释。 “让你查你就查。” 小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 “知道了。”她乖乖应了声,踩下油门,吉普车朝着总局办公大楼开去。 ... 陆真回到了安平街的小院。 屋里坐立不安的几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陆真走到桌边,没坐。 “人见到了。”他语气平静,“但捞不出来。” 屋里几人脸色一白。 “得罪的是周家,总局的周副局长亲自发的话,那是暗劲宗师。”陆真看了眼桌上空了的位置,“那两百块大洋,我全砸进去了。 只能买通上下,保他在里头不挨黑棍,一日三餐有口热饭。” 听到“周家”和“暗劲宗师”几个字,周文景腿肚子明显哆嗦了下,扶着桌角才没软下去。 李伯母也是面色惨白。 听到两百块现大洋砸进去,连个人影都没捞着,她嘴角抽动了两下,表情变得有些勉强。 那可是家里大半的积蓄。 但她不敢说什么。 “后续我再想想办法。”陆真没理会他们的神色,“现在只能这样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正屋。 看着陆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清月咬了咬嘴唇,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 “花了这么多钱,结果连个人都带不回来……这算办的什么事。” “闭嘴!”她母亲吓了一跳,猛地转头低声呵斥,“你懂什么!那可是周家!真哥儿能进去见上一面,保住你爹的命,已经是尽了大力了!你还敢在这儿乱嚼舌根!” 大姐陆芳也赶紧拉了拉李清月的袖子:“晓月,你少说两句。” 周文景擦着冷汗,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那可是周家……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李清月被母亲吼得缩了缩脖子,撇撇嘴,不说话了。 但她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说到底,以前也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苦力。’她低着头,心中想着。 ‘运气好练了几天武,穿了身皮,终究还是个没本事的下等人。拿了钱也办不成事。’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穿着笔挺西装、金发碧眼的挺拔身影。 那是她在法租界教堂做礼拜时,认识的一位洋人师兄。人家可是正经的西洋绅士,在租界极有势力。 ‘到时候,我去求求师兄。’李清月暗自盘算着。 ‘西洋人面子大,说不定他就有办法把我爹救出来。’ ... 第67章 废徒 转眼,又过去了十几日。 夜色深沉,安平街的小院里静悄悄的。 初春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吹得墙角的几株野草微微摇晃。 陆真赤着上身,浑身汗出如浆。结实的肌肉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一层古铜色的微光。 他缓缓收起拳架,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脑海中,熟悉的震动如期而至。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苦练刀法两个时辰,运转《三阳吐纳术》打磨气血……】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10,武技经验+50,体魄经验+30,通用经验+5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5(每日奖励额外X5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60,武技经验+300,体魄经验+180,通用经验+300!】 陆真看着虚空中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少了。 这十几日来,手头的赤血金莲早已消耗殆尽。 没有了二阶极品灵药的狂暴药力支撑,单凭这具肉体凡胎去苦熬打磨,基础收益低得可怜。 哪怕如今有着高达五倍的暴击加成,每日进账的经验,也远不如当初吞服灵药时来得痛快。 由奢入俭难。 他视线下移,落在焕然一新的属性面板上。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中期】 【等级:每日结算Lv.5(0/10000)】 【三阳吐纳术 Lv.5(3250/10000)】 【破军八斩 Lv.5(5610/120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5750/10000)】 【通用经验:4210点】 尤其是那最为核心的‘每日结算’等级,足足需要一万点通用经验。 照现在这个水磨工夫干熬下去,不知道要耗到猴年马月。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陆真随手扯过搭在木架上的毛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 武道一途,本就是掠夺天地造化以补自身。没有海量的资源填进去,天赋再高也得卡死在瓶颈上。 得搞资源了。 搞钱,搞大药,搞军功。 ... 翌日。 陆真准备前往武馆一趟。 昨日傍晚,武馆那边派了个外门弟子过来传话,说是师傅严铁桥让过去。 武馆大门敞开着。 陆真迈过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人不少,内门外门的弟子几乎全到了。但气氛却出奇的诡异,没有往日打熬力气的呼喝声,只有一阵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看到陆真跨进院子。 院子里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陆师兄!” “见过陆师兄!” 大奎等一众内门弟子,赶紧停下动作,神色极其恭敬地抱拳行礼。那些外门弟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敬畏。 人群中,压低的议论声如蚊蝇般散开。 “这就是陆师兄……真是一身骇人的气血。” “那可不!你没听说吗?前些日子长街那一战,陆师兄一刀就把西洋人的乙级战械给劈碎了!” “我听局子里传出来的风声,说陆师兄不仅破了明劲,连咱们武馆的铁线拳发力,都练到了力极四重的骇人地步!” “力极四重?我的老天爷……” 陆真面色平静,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院子正中。 张雷。 陆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前的张雷,哪里还有半点当初七响破限、意气风发的大师兄模样? 他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原本紧实的皮肉松垮垮地耷拉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身上那股练力后期的旺盛气血,更是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股子行将就木的衰败死气。 废了。 彻彻底底地废了。 “陆兄。” 顾言之摇着折扇,和严珊珊一起从正堂台阶上走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真问。 顾言之看了眼院子中央疯疯癫癫的张雷,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压低声音。 “白家干的。” “前些日子,你突破明劲,还要代师出战的消息传了出去。白家那边急了。” 顾言之冷笑一声。 “白敬业那老狐狸,本就是想拿张雷当枪使,踩着咱们铁臂武馆的招牌上位。眼看你这尊明劲横空出世,张雷这练力后期根本不够看。” “为了赢下破门贴的擂台,白家给张雷灌了海量的虎狼之药,想强行拔高他的境界,逼他冲开明劲关隘。” 严珊珊在一旁咬着牙,眼神复杂,既有痛恨又有一丝怜悯。 “他底子根本承受不住那等猛药。气血反噬,经脉寸断。不仅没突破,反而把一身功夫全废了。” “白家见他成了废人,没了利用价值,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像扔死狗一样赶了出来。” 陆真听完,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陆真!是你!都是你!” 忽然,院子中央的张雷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真,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如果不是你突破明劲!白家怎么会逼我吃药!”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是白家的乘龙快婿!是未来的明劲!” 张雷披头散发,指着陆真的鼻子,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你们都在看我的笑话!老东西偏心!你也该死!” 他疯疯癫癫地挥舞着干枯的手臂,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 那是当初定下的破门贴。 “我不走!我不认输!” 张雷嘴角流着涎水,又哭又笑。 “擂台还没打!我还没输!我要打擂台!我要把你们全踩在脚底下!” 张雷还在院子里又哭又笑。 周围的弟子纷纷后退,生怕沾染上这股子晦气。 “吵什么。” 忽然,正堂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 严铁桥背着手,慢慢跨出门槛。 他脸色灰败,看着院子里形如枯鬼的张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有痛心,也有决绝。 “师傅……”大奎等人赶紧低头。 严铁桥没理会他们,目光转向陆真。 “这破门贴,当初是你代我接下的。” “现在,你怎么说?” 陆真看着地上又哭又笑的张雷。 他摇了摇头。 “他现在这样,我懒得动手了。” 严铁桥点点头。 “也是。” 他叹了口气,慢慢走下台阶。 张雷看到严铁桥走近,忽然停止了哭笑。 他死死攥着那张红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猛地朝严铁桥扑了过去。 “我没输!我没输!” 严铁桥站在原地,只是在张雷扑到身前的一瞬,他抬起手。 枯瘦的手掌看似缓慢,却精准地印在张雷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明劲的劲力透体而入,瞬间震碎了张雷的心脉。 张雷身子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红纸飘落下来,掉在青石板上。 他仰起头,看着严铁桥。 那双原本浑浊疯狂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一声师傅。 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死前,他脸上的癫狂不见了,反而透着一股子解脱的平静。 严铁桥收回手,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 “拖出去,找个乱葬岗埋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了后堂。 背影显得越发苍老。 陆真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顾言之。 “顾兄。” “啊?陆兄,怎么了?”顾言之回过神,合上折扇。 “最近在所里,怎么很少见你?”陆真随口问了句,“都忙什么去了?” 顾言之眼神微微闪躲了下。 他干笑了两声,打开折扇摇了摇。 “嗨,还能忙什么。商会那边最近出了点岔子,我爹让我回去帮着打理几天账目。瞎忙活。” 他支支吾吾地找了个借口。 陆真看了他一眼。 没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顾言之不想说,他自然不会去刨根问底。 “行,那你先忙。” 陆真点点头,转身朝武馆大门走去。 穿过内院的月亮门,来到外院。 外院里,几个新入门的弟子正在哼哧哼哧地举着石锁。 陆真目光随意一扫。 忽然,他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曾凡。 他正光着膀子,浑身是汗,咬着牙在打木人桩。 砰,砰,砰。 每一拳都打得极其用力,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最让陆真意外的,是曾凡搭在旁边兵器架上的衣服。 那是一件内门弟子的行头。 看来,那天晚上自己留在门槛边的一百块大洋,曾凡拿去用了。 不仅治好了伤,还重新交了学费,甚至凭着那股子拼命的狠劲,硬生生挤进了内门。 陆真微微点头 这世道,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太多。 但曾凡不是。 他给了曾凡一个机会,曾凡死死抓住了。 不错。 ... 第68章 聚首 跨出武馆高高的门槛。 外头日头正烈,街面上人声鼎沸。 “号外!号外!” 一个穿着破布衫的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东瀛战械大师横死租界!” “铁血救国会再下杀手!两日前血染六国饭店!” 陆真顿了顿足。 他摸出两个铜板,随手递过去,从报童手里抽了一份报纸。 走到街角一处稍微阴凉的屋檐下,陆真抖开报纸,低头扫去。 头版头条,硕大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报上写得详尽。 两日前,东瀛黑日株式会社重金聘请的战械大师,刚在六国饭店落脚。 身边足足围了四个全副武装的半机械武士,防卫森严。 结果半夜里,被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套房。 先是烈性炸药精准炸毁了战械中枢,紧接着刀光抹了脖子。 干净利落。 连那四个半机械武士,都被生生拆成了废铁,满地机油和血水混在一起。 陆真目光往下挪。 落款处,依旧是那个最近在洋城名声大噪的名字——铁血救国会。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动手了。 陆真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一个月来报纸上的动静。 初三,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因为倒卖劳工,在小老婆的床上被人乱枪打死。 十五,通江商会的一个买办,刚和西洋人签了矿权抵押的契纸,出了酒楼就被当街斩了脑袋。 廿一,也就是五天前。驻军的一个营长,私卖军火给水寨,连人带车被炸翻在城外的野地里。 加上这次的东瀛战械大师。 短短一个月,四起大案。 陆真合上报纸。 他神色木然,心里却有一杆秤。 这帮人,下手狠辣,悍不畏死。 专挑那些卖国求荣的汉奸和作威作福的洋人下手。 骨头确实硬。 是群有血性的汉子。 但在这大势倾轧的乱世里,光靠暗杀,终究只是匹夫之勇,掀不起真正的大浪。 反而会引来各方势力疯狂的绞杀。 太危险。 忽然。 陆真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他眉头微皱,回想起刚才在武馆里,顾言之那闪烁其词的模样。 “商会账目出了岔子……回去帮忙……” 陆真仔细盘算了一下。 初三,顾言之告了假,说是家里老太爷做寿。 十五,他没来局子,说是去外地收账。 廿一,他同样不在,借口是染了风寒。 还有这两日,东瀛人死的时候,他恰好又不在第三所。 日子。 全对上了。 一天不差。 陆真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想起那晚在荒野篝火旁,顾言之提起“铁血救国会”时,那副激动涨红的面孔,还有那番痛斥汉奸的言辞。 ‘这家伙……’ 陆真摇头。 ‘怕是早就已经陷进去了。’ ... 翌日清晨。 第三所大院里,气氛透着股异样的紧绷。 陆真刚跨进院门,便见差役们行色匆匆,连平日里打熬力气的呼喝声都没了。 “陆差头。”一个跑腿的差役迎上来,压低声音,“上面刚下的急令。 东城总局换了新局长,新官上任,点名要十个分所的人员,全去总局觐见。” 换局长了? 陆真目光微动。这乱世里,总局长可是东城真正的土皇帝。 没有耽搁,众人立刻动身。 半个时辰后。 东城总局那宽阔的青砖大院里,已是人头攒动。 煞气冲天。 能站在这里的,最次也是入了品级的差头。各色制服交织在一起,透着股军武衙门特有的森严。 最前排,站着十个分所的所长,也就是守备。 这十人排场极大。 清一色的暗红底子呢绒军服,肩头挂着沉甸甸的金穗子。 胸口那个‘戍’字,全是用赤金丝线混合着孔雀翎绣成,在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十位明劲后期的顶尖大能,气血如渊似海,压得后头的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闷。 第五所的队列前。 霍家三公子霍天骁,正穿着那身暗红呢绒军服,负手而立。 他面容白皙,神态倨傲。 第三所的把总陈安,穿着深蓝色缎面军服,正凑在霍天骁身侧,满脸堆笑地低声说着什么。 而在陈安身后半步。 站着的,赫然是第三所的资深差头,赵崇光。 赵崇光一身玄黑红边锦缎,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姿态放得极低。时不时附和着霍天骁的话,眼神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谄媚。 陆真远远看着,心头了然。 这赵崇光,显然是已经彻底倒向了霍家,甘愿去当那条咬人的狗了。 陆真收回目光,静静站在第三所的队列里。 但他想低调,别人却不许。 长街那一战,刀劈西洋乙级战械,这等骇人的战绩,早就让他成了东城各大局子里的风云人物。 “这位便是陆真陆差头吧?” 旁边,几个穿着深蓝色缎面军服、胸口绣着纯金‘戍’字的把总,主动凑了过来。 这几人都是其他分所的实权人物,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面对陆真这个下级差头,却全无架子。 “陆兄弟那日长街一刀,当真是惊才绝艳。老哥我听了,都觉得提气!” “是啊,初入明劲便有这等战力,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若是有空,来咱们第七所坐坐,老哥做东!” 几个把总笑呵呵地寒暄着,言语间满是结交拉拢之意。 陆真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一一拱手回礼。 “诸位把总客气了。” 不远处的角落里。 猴子等几个甲字六号班房的普通队员,也跟着来凑热闹长见识。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底黑边粗布制服,腰间扎着黄牛皮带,在一群锦缎军服里显得灰头土脸。 但此刻,几人却挺直了腰板,满脸红光。 猴子被几个其他所的灰衣差役围在中间,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瞧见!那西洋娘们的机械腿,喷着白汽,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猴子手舞足蹈,比划着。 “结果呢?咱们陆差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黑金长刀一出,‘咔嚓’一声!直接连人带铁,劈成了两半!” “那可是乙级战械!在咱们差头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周围的灰衣差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倒吸冷气,看向陆真的眼神里,满是高山仰止的敬畏。 猴子扬起下巴,与有荣焉。 “跟着咱们陆差头办事,那就是两个字——硬气!” ... 日头渐渐升高 旁边,第七所的把总雷震山凑得最近。这汉子生得铁塔一般,满脸钢针似的络腮胡,穿着深蓝缎面军服,领口敞着,透着股草莽的豪爽劲儿。 另一边站着的,是第九所的把总马三元。 瘦高个,留着两撇精明的八字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手里还习惯性地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陆兄弟,以后多走动。有什么用得着老哥的地方,只管开口!”雷震山拍了拍宽厚的胸膛,嗓门压得再低也透着股洪钟般的震响。 “雷大哥说得是,咱们分所之间,本就该同气连枝。”马三元笑眯眯地附和,八字胡跟着一翘一翘。 陆真微微拱手,客套了两句。 稍稍停顿了下,他话锋一转。 “两位老哥消息灵通,不知这新上任的总局长,到底是什么来头?可有消息?” 他面色如常,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如今这东城总局的副局长,是周世昌,周家人。 伯父李长庚的案子,就死死捏在周家手里,水泼不进。 若是这空降的新局长来头够大,能压得住周家,或许伯父的案子还能有一丝转机。 所以他才顺口探探底。 听到这话,马三元手里盘着的核桃猛地一停。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陆真一眼。 “这你都不知道?” 雷震山也是瞪大了眼睛,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络腮胡。 “陆兄弟,你这成天光顾着练武,消息也太闭塞了。这新局长,可是个了不得的狠角色!” “哦?”陆真目光微动。 马三元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是肖家的人。” “肖家那位大小姐。洋城十大青年天才之一,实打实的暗劲宗师!” 陆真闻言,猛地一愣。 肖家大小姐? 暗劲宗师?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些日子在总局大门外,擦肩而过的那辆军绿色敞篷吉普车。 还有车后座上,那个戴着法式遮阳帽、气质清冷的女人。 ‘该不会……是老同学吧?’ 陆真心里暗自嘀咕。 ... 第69章 召见 正说着。 大院正前方的青砖台阶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军靴踏地声。 嗒,嗒,嗒。 原本满院子桀骜不驯的武夫差役,齐刷刷闭上了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高台。 正堂厚重的黑漆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两道高挑的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迈出门槛。 走在前面的,正是肖玉卿。 她今日的穿戴,与那日在吉普车上的法式洋装截然不同。 一身笔挺的暗黑底色将官军服,剪裁极度贴合,将她那高挑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间扎着宽大的牛皮武装带,脚踩及膝的黑色军靴。 肩头,金色的将星在日头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她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肌肤冷白如玉。 但那双狭长的凤目中,却透着高高在上的冷漠与睥睨。 英姿飒爽,高冷如霜。 落后她半步的,是副官小冉。 同样是一身干练的深色军服,腰挎配枪,短发齐耳。 平日里那个八卦的小丫头,此刻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竟也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凌厉气场。 大院里。 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一刻看呆了。 洋城四大家族之一,肖家的大小姐。 早有传闻,这位大小姐容貌倾城,被私下里奉为洋城第一美女。 今日一见,何止是绝美。 那种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养出来的出众气质,根本不是寻常胭脂俗粉能比拟的。 但。 整个大院,没有一个人敢把心里的惊艳表露在脸上,更没人敢交头接耳吐出半个轻浮的字眼。 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台阶上站着的这个绝美女人,不仅是他们生杀予夺的顶头上司。 更是一位实打实的暗劲武宗! 在这吃人的乱世,能以女子之身,修成暗劲,坐镇一方总局。 这绝不是什么供人赏玩的花瓶。 陆真站在人群里,微微仰头。 看着台阶上那道高挑冷冽的身影。 他心头有些异样。 前两次见她,一次在码头,自己是满身汗酸的苦力,连头都不敢抬。 一次在总局门外,隔着吉普车匆匆一瞥,只觉得清冷。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依旧能清晰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就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被死死压制在那具窈窕的躯壳里。 ‘这就是暗劲宗师么……’ 陆真眼帘微垂,心头凛然。 高台上。 肖玉卿狭长的凤目缓缓扫过下方。 目光如刀,刮过满院子的骄兵悍将。 扫过第三所队列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陆真感觉,那道冰冷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极短。 稍纵即逝。 “诸位。” 肖玉卿开口了。 声音清冷悦耳,却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这是暗劲勃发,气血充盈到了极点的体现。 训话的内容很公式化。 无非是整顿军纪,恪尽职守,为国效力那一套。 但由一位暗劲宗师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谨遵局长训示!” 下方数百名差役武师,齐刷刷低头,轰然应诺。 声震云霄。 肖玉卿看着下方,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咱们东城镇戍局的底子,还算不错。” “实力都很强。” 她目光落在最前排的十个分所所长身上。 “几个分所的守备,都是实打实的明劲后期,根基扎实。” 说到这,她顿了顿。 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第五所的队列前。 “尤其是第五所的霍守备。” “年纪轻轻,便有这等修为,霍家的家学渊源,确实名不虚传。以后总局这边的担子,霍守备还要多挑一挑。” 此言一出。 大院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无数道艳羡、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霍天骁身上。 能被新上任的总局长,堂堂暗劲宗师当众点名表扬。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霍天骁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得色。 但他反应极快。 没有半点平日里世家大少爷的倨傲姿态。 他猛地跨出半步,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卑职惶恐!” 声音洪亮,恭敬到了极点。 后方。 第三所的队列里。 赵崇光和陈安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压抑着狂喜。 跟对人了。 霍公子得了新局长的青眼,以后在这东城总局,还不是横着走? 他们这些早早投靠过去的,自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陈安乐呵呵地摸了摸下巴。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陆真。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嘲弄。 ‘空有一身蛮力的蠢货。’ ‘这么好的大腿不知道抱,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底层打滚了。’ 陆真察觉到了陈安的目光。 他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没看见。 高台上。 肖玉卿收敛了那一丝笑意,重新恢复了冰冷。 “今天就到这吧。” “都散了。” 她转过身,走到正堂门口时,脚步微顿,微微偏过头。 “回去都好好准备一下。” “过几天,有大任务。” 说完,她大步跨进正堂。 呼…… 大院里,不知多少人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不愧是肖家大小姐……”一个灰衣差役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这气场,刚才那眼神扫过来,我感觉脖子上架了把刀,连气都不敢喘。” “废话,那可是暗劲宗师!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另一边。 霍天骁身边早就围满了一圈人。 第九所的守备凑得最近,满脸堆笑。 “霍守备,恭喜恭喜啊!今日入了局长的眼,以后在这总局,您可是前途无量了。”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暧昧。 “说起来,肖局长如今可还未曾婚配。霍家也是咱们洋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霍守备您又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已是明劲后期……” 他没把话说透。 但话里的意思,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霍天骁闻言,脸色猛地一板。 “慎言!”他低声斥责,“局长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不要命了!” 他语气严厉。 但微微上扬的眼角,和眼底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火热,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陆真这边。 第七所的雷震山和第九所的马三元,眉头都皱了起来。 “大任务?”雷震山摸着钢针般的络腮胡,声音沉闷,“能让暗劲宗师亲自开口交代的大任务,怕是要见血的硬仗。” 马三元手里盘着核桃,咔咔作响。 “最近城里不太平。铁血救国会闹得凶,东瀛人那边又死了个战械大师,天天给上面施压。估计,是要拿人开刀了。” 陆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清脆的军靴声,忽然从正堂侧门传来。 大院里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副官小冉去而复返,正顺着青砖台阶快步走下。 她没有理会前排那些满脸堆笑的守备和把总。 而是径直穿过人群,朝着第三所的队列走来。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小冉停下脚步。 正好停在陆真面前。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上下打量着陆真。 陆真任由她打量。 小冉才挑了挑眉,开口询问。 “第三所,陆真差头是吧?” “是。”陆真点头。 小冉扬了扬下巴。 “跟我来一趟。” “局长有事找你。” 话音落下。 整个大院,面面相觑,相互对视一眼表情十分的精彩。 ... 第70章 同学 雷震山瞪大了牛眼,满脸错愕。 马三元手一抖,“啪嗒”一声,油光水滑的核桃直接掉在了地上。 不远处。 正被众人簇拥着的霍天骁,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陈安和赵崇光更是张大了嘴巴,像活见鬼一样看着陆真的方向。 周围所有人,全都傻眼了。 大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死死打在陆真身上。 陆真面色如常,他心里想着。 ‘看来,是认出我这个老同学了。’ 堂堂暗劲宗师,新官上任的总局长,当着这么多分所守备、把总的面,单点他一个底层的差头。 这绝不是为了敲打。 真要敲打,一道手令便能让他生不如死。 既然是私下单独召见,那就是念了旧情。 在这人吃人的乱世,能和一位暗劲宗师、肖家的大小姐搭上关系,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资源,靠山,情报。 全都有了。 “好。” 陆真没有丝毫露怯,他伸手扶了一下腰间的黑金长刀,迈开步子。 “劳烦副官带路。” 小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转身踩着军靴在前面引路。 陆真跟在后面,在一院子人见鬼般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穿过人群,踏上青砖台阶,消失在正堂的侧门后。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 大院里那股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嘶——” 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整个大院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第九所的把总马三元,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核桃。 他在袖子上用力擦了擦灰,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正堂方向,直冒精光。 “乖乖……雷大哥,咱们这位陆兄弟,藏得够深啊!” 马三元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 “我就说嘛!初入明劲就能刀劈乙级战械,这等猛人,怎么可能没点背景? 原来根子在这儿呢!直通天听啊!” 雷震山摸着钢针般的络腮胡,也是满脸震撼。 “是啊,局长刚上任,谁都不见,单单叫了他去。这面子,比天还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庆幸。 还好刚才主动结交了。 马三元心里算盘打得飞快:‘今晚回去,就得把库房里那株百年老山参翻出来。 明儿一早,亲自送到第三所去! 这陆真,以后绝对是总局跟前的红人,必须死死绑在一条船上!’ 雷震山也是暗自琢磨:‘这兄弟能处。以后第七所和第三所的防区交界,得多让点油水过去,权当卖个人情。’ 与这边的热络不同。 第五所队列前,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 霍天骁站在原地,脸上的得意早就僵硬成了铁板。 他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前一刻,他才被肖玉卿当众点名表扬,风光无限,以为自己入了这位暗劲宗师的眼。 下一刻,人家转头就派贴身副官,把一个不入流的差头叫进了私室! 这算什么? 霍天骁只觉得胸口有一团邪火在疯狂乱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毕竟是世家子弟,城府极深。 深吸了一口气,霍天骁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 “咳。” 他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 “肖局长初来乍到,正是用人之际。陆真那日长街一战,确实出了些风头。 局长叫他过去,估计也就是例行问问话,了解一下基层的情况。” 他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长官做派。 “年轻人嘛,有点冲劲是好事。局长愿意提点两句,也是他的造化。” 周围几个守备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酸味。 但碍于霍家的面子,大家还是纷纷点头附和。 “霍守备说得是。” “也就是问问话罢了,总局的担子,还得靠霍守备您这样的大才来挑。” 众人嘴上奉承着。 心里却都在冷笑。 ‘装什么大尾巴狼? 人家副官亲自来请,那态度能是例行问话? 你霍天骁也就是个摆在台面上的泥菩萨,真论亲疏,你连人家陆真的脚后跟都摸不到!’ 霍天骁听着这些虚伪的附和,心里更堵了。 ‘陆真……好一个陆真!’ 他眼神阴鸷。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 攀上了肖家的高枝,就以为能踩在我霍天骁头上了?咱们走着瞧!’ 而在霍天骁身后。 陈安和赵崇光,此刻连附和的力气都没了。 陈安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此刻煞白一片,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哆嗦着手,从袖子里摸出帕子,胡乱擦着汗。 ‘完了……这下全完了!’ 陈安刚才还嘲笑对方不识抬举。 结果人家转头就成了总局长的座上宾! 这要是陆真在肖局长耳边吹点风,说他陈安在第三所结党营私,打压同僚…… 别说年底安稳退休了,恐怕.... “陈……陈把总。” 一旁的赵崇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这陆真……他到底什么来头啊?您之前不是说,他就是个没背景的泥腿子吗?” 赵崇光肠子都悔青了。 他为了巴结霍天骁,这阵子在第三所里,可没少给陆真甩脸色。 本以为抱上了霍家的大腿,能稳拿把总的位子。 现在看来,自己简直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我怎么知道!这小子藏得太深了!” “不过也不用慌!霍公子还在前面站着呢! 陈安强作镇定,压低声音。 他陆真就算见了局长,也就是个差头。 咱们只要抱紧霍家,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角落里。 第三所的灰衣差役猴子腰杆挺得笔直,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瞧见没!瞧见没!” “总局长亲自派人来请!这满院子的大官,谁有这待遇?只有咱们陆差头!” 周围的灰衣差役们,此刻看向猴子等人的眼神,已经从羡慕变成了讨好。 “猴哥,以后在街面上巡逻,兄弟们可得多仰仗您照应了。” “是啊猴哥,晚上春风楼,兄弟做东,您可千万赏光!” 猴子摆摆手,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好说,好说。咱们跟着陆差头,讲究的就是一个义气!” 他嘴上吹着牛,心里却笑开了花。 ‘差头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啊!我猴子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死心塌地跟着陆差头! 以后这东城,咱们第三所甲字六号班房,横着走!’ 大院里的人群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 总局大楼内部,光线略显昏暗。 小冉走在前面,军靴踩得极稳。 她没说话,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瞥一眼身后的陆真。 一路上了四楼。 “局长在里面。”小冉侧开身子。,“你自己进去吧。” 陆真上前一步,轻轻一推。 入眼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办公室。 皆是冷硬的线条,透着股军武衙门特有的肃杀气。 肖玉卿就站在窗前。 她背对着门,双手负在身后。 陆真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下属礼。 “第三所差头陆真,见过肖局长。” 肖玉卿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她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将陆真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随后才开口说到。 “你最近变化很大啊。” “陆真同学。” ... 第71章 试探 陆真心中一转。 他面色不变,微微低头,开口回答。 “承蒙肖局长过问。” “最近身体伤势好了,习武侥幸,这才有所突破。” 他心里门儿清。 肖玉卿喊他同学,那是上位者的随和。他要是真顺杆爬,跟着喊一声老同学,那就是不知抬举了。 不过他在称呼里加了个肖字,没干巴巴地叫局长,算是隐晦地拉近了一丝距离。 这就够了。 肖玉卿对此没有什么表示。 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转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牛皮纸档案,低头扫了一眼。 “国中你受伤退学之后,在东城猪笼巷,拉了十二年的黄包车。” “一个多月前,身体恢复,重新开始习武。” “然后,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连破练力中期、后期,以及明劲,足足三道门槛?” 她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凤目静静注视着陆真。 陆真略微吃惊。 但他心里很快便释然了。 对方是什么身份?堂堂东城总局长,肖家大小姐。 自己这点底细,在人家眼里根本就是透明的,随便派个人去查,半天就能翻个底朝天。 “局长明鉴。” 陆真没有否认,顺势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借口。 “属下当年虽然经脉受损,但这些年拉车卖苦力,也算是一直在打熬筋骨,从未敢彻底落下锻炼。” “只是受限于经脉淤塞,气血无法贯通,这才一直没法突破。” “前些日子侥幸治好了腿伤,经脉一通,以前积攒的底子便水到渠成了。厚积薄发,算不得什么天赋。” 肖玉卿听完,没说什么。 忽然。 她毫无征兆地抬起手,轻飘飘地向前一按。 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但陆真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炸立。 暗劲武宗的威势,在这一掌中展露无遗。 看似轻柔,实则气血内敛到了极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掌抽空,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 太强了。 陆真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在试探他的真实战力。 他心头微转。 一个多月突破明劲初期,还能勉强用厚积薄发来搪塞。 可自己几天前,已经悄无声息地突破到了明劲中期。 若是此刻全力出手,暴露了修为,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番麻烦的解释。 底牌还是藏着点好。 心念及此。 陆真瞬间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只调动了五成力道。 明劲初期的底子,叠加上力极五重的发力技巧。 正好与长街斩杀西洋杀手时,表现出的战力相当。 他沉腰立马,右拳猛地轰出。 砰! 拳掌相交。 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陆真只觉得一股阴柔却极其霸道的劲力,顺着手臂狂涌而入。 他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力道,脚下连退了五六步。 直到后背快贴上墙壁,才堪堪稳住身形。 肖玉卿收回手。 看着陆真,她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是力极五重。” “你的技艺天赋,还是不错的。” “能在明劲初期,就将发力技巧练到力极五重的地步,天赋不错。” 陆真平复了下翻涌的气血,站直身子。 肖玉卿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 “你现在只是个差头,平时用的,是局子里统一配发的《破军八斩》吧?” “是。”陆真应道。 “那门刀法太普通了。”肖玉卿摇摇头,“极限也就是力极五重,已经配不上你现在的技艺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随手扔在桌面上。 啪。 “这是《断江刀诀》。” 肖玉卿看着他,淡淡道。 “按规矩,这是分所的所长,也就是守备级别,才有权限学习的进阶刀法。” “战斗力更强,发力技巧也更深奥。” “若是练到大成,上限最多能斩出力极七重的效果。” 她扬了扬下巴。 “你拿去吧。” 陆真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眼帘微垂,心头却在飞速盘算。 当初选择进镇戍局,图的就是这身公家皮,凡事能留一线余地。 他不想卷入四大家族的绞肉机里,更不想像顾言之那样,死死绑在别人的战车上。 可现在,肖玉卿直接把守备级别的进阶刀法扔了过来。 这算什么? 拿了这本册子,自己是不是就等于被打上了肖家的烙印? 办公桌后。 肖玉卿看着陆真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她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陆真心底的顾虑。 “放心。” 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上位者独有的傲气。 “你一个小小的明劲武者,还不至于让我费尽心思去算计你什么。” “我刚刚接手总局,正是用人之际。” “你拿了这武技,以后,就算是我的人了。” 话音刚落。 宽敞的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肖玉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似乎也觉得“我的人”这三个字,孤男寡女的,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股说不清的怪异。 她顺口补充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算是我一手提拔的嫡系。” “总局里,周家和郑家安插的眼线不少,副局长更是周世昌。” “你天赋不错,底子也干净,和那些老油条不一样。” 陆真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得选。 堂堂暗劲宗师亲自递过来的东西,而且和自己已经解释过了,若是再推辞,那便是不识抬举。 他上前一步,双手将那本《断江刀诀》拿起,贴身收入怀中。 “多谢局长栽培。” 肖玉卿微微颔首,神色重新恢复了清冷。 “去吧。” 陆真顺着昏暗的楼道往下走。 今天这场私下召见,当着满院子守备、把总的面。再加上两人曾经同窗的这层关系。 不管他愿不愿意,在外面那些人眼里,他陆真身上,早就已经被死死打上了肖家的烙印。 既然这口锅已经背了,这进阶武技,不拿白不拿。 …… 办公室内。 随着厚重的木门重新关上。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的小冉,这才撇了撇嘴,走到办公桌前。 “小姐,这陆真实力也就一般啊。” 她回想起刚才两人对掌的动静,有些不以为然。 “而且,这人人品还有问题。您忘了? 上次咱们在施粥棚那边,亲眼看见他把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和孩子,直接扔在流民堆里,自己拉着车就跑了。 这种抛妻弃子的狠心男人,值得您这么拉拢么?” 第72章 暗忧 肖玉卿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牛皮纸档案上。 “档案里写得很清楚,他至今未婚,家里只有一个妹妹。”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对母女根本不是他的妻儿。而是他从哪里救下来,顺路送到粥棚去的?” 小冉愣了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当时那女人的神态,确实更像是感激。 “好吧……就算真是这样。” 小冉还是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可他的天赋资质,也太一般了些。 真要提拔嫡系,第一所那个新调来的守备喻文波,可是实打实的明劲后期。 还有霍家那位霍公子,底子也比他厚实多了。怎么看,都比这陆真强吧?” 肖玉卿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看着跟前的小冉。 “霍公子?” “叫得倒是挺亲切。”她语气里带了丝难得的打趣,“相貌不错,家世也好。实力和你相当,都是明劲后期。” “怎么样?” “你要是愿意,我改天帮你去霍家问问?” 小冉一听,脸唰地一下红了。 “怎么可能!”她连连摆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小姐你都没嫁人,我怎么能嫁人?我可是要跟着你一辈子的。” 肖玉卿笑了笑,没再继续逗她。 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私下里开几句玩笑,倒也无妨。 只是,提到嫁人。 肖玉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自己的婚事…… 如今肖家看似风光,实则内里情况并不好。 老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身在这样的大家族,享受了家族的资源,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更何况,她资质出众,年纪轻轻便踏入暗劲。 联姻,几乎是她逃不掉的宿命。 除非…… 肖玉卿眼帘微垂,掩去眼底的一丝不甘。 除非她能像老祖当年一样。 打破暗劲的桎梏,踏入那传说中的化劲之境。 又或者。 在暗劲阶段,提前领悟掌握那玄之又玄的武道技艺——‘控境’。 到了那时。 哪怕婚事依旧不能完全由自己做主。 但至少,她可以拥有不小的话语权,去抉择。 ‘控境……’ 她静静站在窗前,心头默念。 不论是武道境界化劲也好,还是技艺境界控境也罢,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突破的。 这也是她放着肖家大小姐的清福不享,非要来这东城镇戍局蹚浑水的原因。 手里有了权,有了自己经营的势力。 以后在家族里,才能多几分说话的底气。 至于陆真。 她目光看着窗外大院里渐渐散去的人群。 随手给出那本进阶刀法,不过是看他最近连破几境,又练出了力极五重的发力技巧。 再加上两人曾经同窗的这层关系。 她才起了一丝顺手栽培的心思。 指望陆真以后能帮到自己什么大忙? 她觉得没多大希望。 真论潜力和价值,第五所的霍天骁,还有第一所那个新调来的喻文波,都比陆真强出太多。 肖玉卿脑海里,忽然闪过十几年前在精诚国中的日子。 那时候的陆真,在武道班里,也算得上是小有天赋。 若是当年没有受伤退学,白白蹉跎了这最宝贵的十几年岁月。 以他现在突破的速度来看,或许真能有机会再三十岁迈入暗劲,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武道一途,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可惜了。 肖玉卿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 想要从暗劲跨入化劲,年纪最大,绝不能超过四十五岁。 气血衰败是铁律,谁也逃不掉。 她如今二十九岁,暗劲中期。往上,还有后期这道门槛。 就算一切顺利,熬到暗劲后期,估计差不多也要三十五岁了。 距离四十五岁的大限,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十年。 而且,暗劲后期冲击化劲,凶险万分。 每失败一次,气血反噬,身体想要彻底恢复,至少得三年。 这么算下来。 自己这辈子,能去冲击化劲的机会,也就是两三次而已。 难。 更别提.... 还有三年之后的武道论战。 泰山之约。 如果输了。 国府便要全面禁武。 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武者,又怎么可能真的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到时候,或许就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战火连天。 真到了那一步。 连个相对安稳的修行环境,都没了。 ... 出了总局办公楼的大门。 外头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毒辣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大院里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这会儿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陆真目光一扫,却看到大院角落的阴凉处,还站着两个人。 第七所的雷震山,第九所的马三元。 这两人居然没走,正凑在一起时不时抬头往大楼出口这边张望。 看到陆真出来。 两人眼睛一亮,赶紧掐了烟头,快步迎了上来。 “陆差!” 马三元隔着老远就拱起手,脸上堆满了笑。 连称呼都变了。 之前还一口一个“陆兄弟”,现在直接改口叫“陆差”了。 雷震山那铁塔般的身躯也微微弓着,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跟着咧嘴笑。 “陆差,局长那边……问完话了?” 两人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探究。 堂堂暗劲宗师,新官上任,单独召见一个底层的差头。 这关系,怎么想怎么觉得深不可测。 陆真看着两人这副模样,随口扯了个理由。 “没什么大事。” “局长就是问了问前些日子长街那一战的细节,了解一下西洋战械的威力罢了。” 听到这话。 马三元和雷震山对视一眼。 两人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原来如此!” 马三元连连点头,八字胡一翘一翘的,“长街那一战,陆差大发神威,局长过问也是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雷震山也跟着附和:“对对对,西洋人的铁疙瘩确实得防着点。” 嘴上这么说。 两人心里却在疯狂腹诽。 ‘信你个鬼!’ ‘问个战械细节,用得着派贴身副官当着满院子人的面单独叫进去?’ ‘这小陆……不,这陆差嘴巴够严的,肯定有事瞒着!’ 两人越发笃定,陆真和这位新局长之间,绝对有着不可告人的深厚背景。 马三元眼珠子一转,顺势凑近了半步。 “陆差,这大中午的,日头毒。” “您刚才面见局长,肯定也乏了。正好,前门大街那边新开了家‘春和班’,里头的姑娘唱得一口好评弹,身段也是绝了。” 他笑眯眯地搓着手。 “老哥我做东,咱们去听听曲,喝两杯茶,解解乏?雷大哥也一起去。” 雷震山赶紧拍着胸脯:“对!听曲!我老雷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咿咿呀呀的,但那地方的茶点确实不错,陆差赏个脸?” 陆真没有立刻拒绝。 这阵子他日夜苦练,神经一直紧绷着,确实有些疲乏。 更重要的是。 肖玉卿刚才在台上提了一嘴,过几天有“大任务”。 能让暗劲宗师亲自交代的任务,绝对不是小打小闹。 马三元和雷震山都是总局里的老油条,消息灵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探探口风。 “既然两位老哥盛情。” “那就叨扰了。” 见陆真答应,两人顿时喜笑颜开。 “不叨扰!不叨扰!陆差能去,那是给咱们兄弟面子!” 马三元赶紧在前面引路。 三人出了总局大门。 不多时。 来到一条繁华的街巷口停下。 春和班的招牌挂在二楼,红底金字,透着股脂粉气。 隐隐约约的,已经能听到里面传出琵琶的拨弦声,和女子软糯婉转的唱腔。 “陆差,里边请。” 马三元熟门熟路地撩开门帘,迎着陆真走了进去。 第73章 曲悟 三人一路上了三楼,来到最里间的雅座包厢。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茉莉花茶的清苦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厚实的暗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的八仙桌,靠窗是两张太师椅。 半开的窗棂外,能看到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但外头的喧闹声被厚重的木板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杂音。 三人分主次落座。 马三元熟门熟路地招来候在门外的伙计。 “老规矩,来一壶明前龙井,水要滚开的,别拿那些陈茶来糊弄。再上四碟时令茶点。” 作为镇戍局的把总,明劲中期的武者。 他在洋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或许算不上什么。 但在普通百姓和这些三教九流眼里,那就是实打实的特权阶级。手里捏着权,管着一片街区的治安。 每个月的例洋,加上下面孝敬的灰色收入,少说也有大几百块现大洋。 像春和班这种地方,勾栏听曲,喝茶消遣,不过是他平日里最寻常的做派罢了。 不多时。 门帘挑开。 一个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没有多余的刺绣花纹。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插着根素银簪子。 她容貌算不上绝美,但眉眼间透着股淡淡的清冷。 在这脂粉气极重的春和班里,显得格格不入。 女子走到角落的圆凳前,微微福了福身,也不多话,坐下便开始调弦。 铮。 琵琶声起,清脆悦耳。 雷震山端起刚送上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灌了一大口。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陆真,眼神里透着几分复杂。 “听说陆差此前受过重伤,退了学。这伤一好,重新习武,才一个多月就破了明劲关隘。” 雷震山放下茶杯,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钢针般的络腮胡,长长叹了口气。 “厉害啊……”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甚至还有一丝落寞。 “老哥我当年,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拿命去拼。可直到三十五岁,才勉强熬到了明劲中期。” “今年,我马上就四十五了。” 雷震山摇了摇头。 四十五岁,是武者气血的一道大坎。过了这个年纪,气血便开始不可逆转地衰败。 “往上,是没指望了。这辈子也就这样,混吃等死。” 他抬起头,看着陆真。 “陆差你才三十。三十岁的明劲,底子还这么厚实。” “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啊。” 陆真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雷老哥言重了。” “我不过是伤了十二年,身子骨里一直憋着股闷气。如今经脉通了,厚积薄发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雷震山叹了口气,只当他是谦虚。 陆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 “比起这个,我倒是对局长今天提的那句‘大任务’,有些在意。” 他看向两人。 “两位老哥在总局待得久,消息灵通。不知这大任务,可有什么风声?” 听到这话,马三元摸了摸八字胡,眉头微皱。 雷震山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陆差,这事儿,咱们还真没听到准信。”马三元压低声音,“新局长上任,这第一把火烧在哪,谁也摸不透。” 雷震山跟着点头,粗声道:“不过按以往的惯例,能让总局长亲自点将的大行动,多半不是城里抓几个毛贼那么简单。” “要么,是出城清剿成了气候的大妖异兽。” “要么,就是去拔那些硬茬子的山头。” 马三元叹了口气。 “是啊。不管是哪种,都是要见血的硬仗。陆差,您虽然实力强横,但也得留个心眼。刀剑无眼,这世道,活下来才是真本事。” 陆真微微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正聊着。 角落里的琵琶声,不知不觉间变了调子。 原本是江南水乡的软糯小调,忽然指法一变,弦音陡然拔高。 铮! 一声脆响。 像是一阵凄厉的秋风,猛地刮过满目疮痍的废墟。 陆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圆凳上的素衣女子。 女子的头依旧低着,看不清面容,但那双拨弦的手指却快得惊人。 曲调里透着一股子极深的悲凉。 像是流民在荒野上的哭喊,像是断壁残垣下的呜咽。 山河破碎风飘絮。 陆真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这句旧诗。 但这曲子,却又不仅仅是悲凉。 在那股悲凉到了极点的底色里,偏偏又藏着一根极韧的弦。 每一次重重地拨动,都像是在绝境中咬紧牙关的挣扎。 不屈。 不甘。 大厦将倾,偏要以血肉之躯去死死顶住。 陆真听得入神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一动不动。 呼吸的节奏,不知不觉间,竟与那琵琶的弦音完美契合在了一起。 周围的嘈杂声。 马三元和雷震山的呼吸声。 甚至窗外街面上的叫卖声。 都在这一刻,迅速远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铮铮的琵琶声。 他体内的气血,随着曲调的起伏,自然而然地流转。没有刻意催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顺畅。 一丝玄之又玄的明悟,涌上心头。 天地万物,皆有其势。 曲有曲势,人有人势。 顺势而为,借势而起。 陆真双眼微眯,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其空灵的状态。 对面。 马三元正准备再喝口茶,忽然发现陆真没动静了。 他抬眼一看。 只见陆真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那个弹琵琶的素衣女子,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马三元愣了下。 随即转头,和雷震山对视了一眼。 雷震山也是个过来人,顺着陆真的目光,看了看那女子清冷窈窕的身段,顿时心领神会。 两人嘴角,都勾起一抹男人都懂的笑意。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啊。’马三元心里暗笑。 他没出声打扰。 只是悄悄从怀里摸出银票,轻轻压在茶杯底下。 然后冲着雷震山使了个眼色。 两人撩开门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把这雅座,留给了陆真。 铮。 一曲终了。 黄素音手指按住琴弦,余音绕梁。 她微微抬眼,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青年官差。 对方眼神直勾勾的,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 黄素音抿了抿嘴,不敢多问。手指重新搭上琴弦,换了首曲子,继续拨动。 陆真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体内的气血,顺着那股悲凉又坚韧的曲调,一遍遍冲刷着五脏六腑。 脑海里,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被这曲子一点点擦拭干净。 精神变得异常敏锐。 他甚至能清晰听到,楼下街道上小贩推车压过青石板的咯吱声,能听到隔壁包厢里酒杯碰撞的脆响。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 但就是觉得,精神上,仿佛变强了些。 更通透,更凝练。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真眼皮微动,缓缓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对面的马三元和雷震山早就没影了。桌上只压着几张茶钱的银票。 琵琶声还在继续。 只是指法明显慢了,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过去多久了?”陆真忽然开口。 琵琶声戛然而止。 黄素音手指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还没说话,旁边一直站着伺候的丫鬟小环,忍不住了。 “都第五曲了!” 小环瞪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替自家姐姐打抱不平的怨气。 “官爷,唱曲可是极耗心神的活儿。我家姐姐连着弹了快一个时辰,手指头都快磨破了!” 黄素音赶紧拉了拉小环的袖子,低声呵斥。 “小环,闭嘴。” 陆真想了想。 伸手入怀,直接倒出一百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放在黄花梨的桌面上。 小环眼睛都看直了。 黄素音也是愣在原地。 “你叫什么名字?”陆真看着她,平静问。 “……黄素音。”她低声回道。 陆真理了理身上的制服。 “都说商女不知亡国恨,犹唱后庭花。” “可姑娘曲下,竟有风雷之音。” “不错。” 夸奖了一句。 陆真转身撩开门帘,大步离开了包厢。 门帘落下,包厢里安静下来。 小环一改刚才的埋怨,两眼放光地扑到八仙桌前。 她两只手拢着那堆白花花的现大洋,一枚枚地数着,又拿起茶杯底下压着的银票看了看。 “一百块现大洋!这银票也是一百!” 小环咽了口唾沫,小脸兴奋得发红。 “今天很不错呀,黄姐姐。” “刚刚这位官差,好像很喜欢姐姐你的曲子呢。呆呆地听了那么久,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环撇了撇嘴,又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了。” “看他穿的那身制服,也就是个底层的差头。” 黄素音低着头,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一点点擦拭着琵琶的琴弦。 听到“差头”两个字,她擦拭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半个月前,她被班主安排,去法租界给一位大人物的寿宴献艺。 也就是在那次,她被一个姓王的老爷盯上了。 一个六十多岁、满脸老人斑的老头子。 那浑浊又黏糊糊的眼神,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厌恶至极。 这段日子,她借着春和班的规矩,加上班主在中间和稀泥,一直在极力周旋。 可她心里清楚。 在这吃人的洋城,一个唱曲的清倌人,能周旋多久? 那老东西有钱有势,耐心耗尽是迟早的事。 她其实暗自期盼过。 如果能有一位身份足够高的大人物,喜欢她的曲子,愿意出面护她一护。 那位老爷或许就有所忌惮,不敢再继续纠缠了。 黄素音回想起这位青年差头呆呆听曲的摸样。 出手阔绰,懂曲,人也年轻。 只是可惜。 就像小环说的,他只是个差头。 在这权贵遍地的洋城,一个差头,身份太低了。根本挡不住那位老爷的手段。 ‘他好像……是叫陆差头来着?’ 她心里摇了摇头。 ... 第74章 英雄 推开院门。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陆真反手合上门栓,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 他还在回味春和班里的那首曲子。 铮铮的琵琶声,仿佛还在脑子里回荡。 很奇怪的感觉。 和上次在江畔的顿悟不同。 那次江边听潮,他是直接抓到了一丝‘控境’的威能,让自己的发力额外增加了两份力极。那是实打实的杀伤力。 但这次听曲。 他没感觉到气血有什么暴涨,也没领悟什么新的发力法门。 可陆真心里清楚,这次绝对是大收获。 只是这收获,具体体现在什么地方,他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人更精神了。 脑子里那层看不见的灰尘被扫空,通透,清明。 睁开眼。 院墙角落里,一只正顺着砖缝往上爬的黑蚂蚁,触角微微颤动的细微幅度,他竟然隔着老远,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视线变得极其锐利。 不光是眼睛,连带着听觉,似乎都敏锐了一大截。 陆真站在原地,眉头微皱,暗自盘算。 这种精神上的通透,五感上的敏锐,放在平时或许只是让人觉得耳聪目明。 但若是放在生死搏杀里…… 好处太大了。 高手交锋,生死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看得更清,听得更明,意味着他能比以前更快地捕捉到对手的动作。 对方肩膀微沉,肌肉紧绷的瞬间,他就能提前预判出下一招的走向。 甚至连对手呼吸的节奏,气血运转的细微声响,都能成为他洞察先机的破绽。 反应快一线,刀就快一分。 这就是保命杀人的本钱。 想通了这点,陆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他摸出了那本肖玉卿给的薄册子。 《断江刀诀》。 这是守备级别才能接触到的进阶武技。 上限能达到力极七重的骇人地步。 陆真翻开了第一页。 “抽刀断水水更流,断江之意,不在断水,而在截势。” 陆真一页页翻看。 这《断江刀诀》只有三式。 截流、分海、断江。 招式极简,但发力的法门却极其繁复。它要求气血在瞬间冲刷过双臂的七处大穴,层层叠加,最终在刀锋劈出的一瞬,彻底炸开。 这就是力极七重的奥秘。 陆真合上册子。 他闭上眼,脑海里回放着刀谱上的行功路线。 “势……” 他喃喃了一句。 锵! 黑金长刀出鞘。 沉重的刀身在昏暗的院子里,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 陆真双足分立,腰马下沉。 体内《三阳吐纳术》运转,炽热的气血瞬间涌入右臂。 第一式,截流。 呼! 长刀猛地劈下。 空气被生生撕裂,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陆真眉头微皱。 不对。 气血在第三处穴位时,稍微滞涩了一丝。力量没有完全贯通。 五感的敏锐,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自己发力时的微小瑕疵。 他收刀,再次劈出。 呼! 呼! 呼! 院子里,刀风呼啸。 陆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 汗水很快浸透了玄黑色的制服。 他嫌碍事,随手扯掉上衣,光着膀子继续练。 古铜色的肌肉在黯淡的天光下贲张,随着每一次挥刀,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他仿佛不知疲倦。 每一次挥刀,他都在调整气血的流转,修正肌肉的细微发力。 刀锋劈开空气的声音,越来越沉闷,越来越骇人。 隐隐的,刀身上竟附着了一层淡淡的白色气罡。 正屋的灶房里,飘出一阵浓郁的肉香。 沈云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炖肉,用围裙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陆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碗筷。 两人刚走到屋檐下,便停住了脚步。 “哥练得好入神。”陆婉压低声音,大眼睛里满是敬畏。 沈云端着木盆眼神有些痴了。 “真哥儿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她轻声喃喃。 “沈姐,咱们要不要叫哥吃饭?菜都快凉了。”陆婉小声问。 “别。” 沈云赶紧摇头,拉了拉陆婉的衣袖。 “练武的人,最忌讳打断。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两人不说话,也不催促。 ... 夜色渐深。 月过中天。 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安平街的小院里。 院子里的刀风,却一刻未曾停歇。 呼! 呼! 陆真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虬结的肌肉淌下,还未滴落,便被体表犹如火炉般炽热的温度蒸发,化作丝丝缕缕的白汽缭绕在周身。 黑金长刀在他手中,越挥越重,却又越劈越顺。 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连贯。 气血冲刷穴位时的那一丝滞涩感,在白天听曲后变得极其敏锐的五感洞察下,被他一点点强行纠正、抹平。 “截流……” 陆真眼眸半闭,体内明劲气血犹如奔腾的江水,顺着《断江刀诀》的行功路线,轰然冲开右臂的穴窍。 一重,两重,三重…… 力量在筋骨间层层叠加。 嗡——! 沉重的黑金刀身剧烈震颤,陆真双目猛地睁开,眼底精光暴射。 气血毫无阻碍地贯通五处大穴。 “分海!” 他合腰沉胯,一刀悍然劈落。 轰! 凄厉的音爆声在寂静的小院中轰然炸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半透明气浪,顺着刀锋向两侧狂暴地翻滚排开。 气流激荡,犹如利刃劈开怒海狂潮,霸道绝伦。 分海之境。 力极五重。 就在这时。 脑海中,熟悉的震动如期而至。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听曲悟神,苦练《断江刀诀》三个时辰,气血通透……】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10,武技经验+300,体魄经验+50,通用经验+5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5(每日奖励额外X5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60,武技经验+1800,体魄经验+300,通用经验+300!】 陆真看着虚空中的字迹。 体魄的增长依旧平平无奇,毕竟没有大药支撑,单靠水磨工夫打熬,能有这些进账已算不错。 通用经验的增加也和往常一样,稳步积攒。 但武技经验,却迎来了一次极其罕见的暴涨。 足足一千八百点! 焕然一新的属性面板在眼前展开。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中期】 【等级:每日结算Lv.5(0/10000)】 【三阳吐纳术 Lv.5(3250/10000)】 【断江刀诀 Lv.5(7500/100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6000/10000)】 【通用经验:4660点】 原本那门局子里大路货的《破军八斩》,已经彻底从面板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这门上限极高的《断江刀诀》。 凭借着他原本力极五重的底蕴,这门新刀法直接跨过了生涩的入门阶段,完美继承了火候,稳稳立在了Lv.5的等级上。 陆真握着刀柄,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同样是力极五重。 但《断江刀诀》的发力更加凝练、凶悍。若是再对上那西洋女杀手的乙级战械,他甚至不需要动用‘控境’的底牌,单凭这分海一刀,就能将其生生劈碎。 狂暴的气流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哗啦作响。 屋檐下。 原本依着红漆廊柱,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着瞌睡的沈云和陆婉,身子猛地一抖。 两人瞬间被惊醒了。 沈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借着清冷的月光,看清了院子中央收刀而立的陆真。 “真哥儿,练完了?” “饿了吧?饭菜一直在灶上的热水锅里温着呢,我去端。” 旁边的陆婉也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小丫头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点困倦的泪花。 她小声嘟囔着,往前走了两步。 “哥,现在外头谁不知道你厉害。你进步都已经这么快了,还有必要这么没日没夜地苦练吗?” “这大半夜的,万一练坏了身子,落下什么暗伤可怎么好……” 陆真随手扯过搭在兵器架上的短衫,披在汗湿的肩膀上。 听着妹妹的絮叨,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小妹。” “岂不闻,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这世上,多的是天资卓绝的人中龙凤。他们出身世家,从小泡着大药,名师指点。尚且还要闻鸡起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一个半路重新捡起武艺的,底子本就薄。又有什么理由不努力,不去争这天地朝夕……?” 陆婉听得似懂非懂。 “虽然听不懂……”她小声嘀咕,“但哥哥说的,肯定是对的。” 陆真哈哈一笑。 “好了。” “吃饭吧。” ... 第75章 兽心 两天后。 第三所大院里,差役们正忙着检查枪械刀具。 顾言之又没来。 ‘估计又跑去刺杀什么人了。’ 陆真心里嘀咕。 这阵子,铁血救国会闹得沸沸扬扬。 他倒不是反感这帮人。 敢拿命去填的汉子,值得敬佩。 只是,这世道烂透了。杀几个汉奸洋人,根本改变不了大局。 打铁还需自身硬。 只有把自己的拳头练硬了,站得足够高,才能真正护住想护的人,做想做的事。 匹夫之怒,终究只是血溅五步。 “肖局长下令,全员集合,去东城总局,现在出发!” 把总陈安一声令下。 第三所的人马浩浩荡荡,直奔东城总局。 …… 总局大院。 黑压压站满了人。十个分所的精锐全到了,煞气冲天。 高台上。 肖玉卿一身笔挺的将官军服,开始安排此前准备好的任务。 “城外三十里,林家堡。” “林家暗中勾结西洋人,走私内地大药,倒卖军火。罪无可恕。” “今日,剿灭林家。” 大院里一片死寂,肖玉卿开始点将。 “第五所,霍天骁。” “卑职在!”霍天骁猛地跨出一步,满脸红光。 “你带第五所的人,充当先锋,正面破门。” “第一所,喻文波。” “在!”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应声而出。 “你带人绕后,包抄林家堡后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其余人,随我压阵。” 霍天骁和喻文波对视一眼,眼底都压抑不住喜色。 谁都看得出来,林家不过是个地方豪强。总局大军压境,正面破门和包抄后路,这明摆着是白捡的头功。 肖局长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提拔亲信。 “慢着。” 忽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正堂内传出。 大门敞开。 一个穿着深色长衫、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副局长,周世昌。 周家的中生代顶梁柱,实打实的暗劲异武宗师。 他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肖玉卿。 “肖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以理解。” 周世昌皮笑肉不笑。 “但局里有局里的规矩。十个分所倾巢而出,东城的治安谁来管?出了乱子,你担待得起吗?” 肖玉卿冷冷看着他,没说话。 周世昌手里铁胆转得咔咔作响,声音拔高了几分。 “再说了。” “这洋城上下谁不知道,大药的盘口,一直都是你们肖家在把持。” “林家到底有没有走私大药给洋人,还不是你肖局长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 “别是私底下分赃不均,借着总局的刀,来公报私仇吧?” 这话一出。 大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家走的是异武路子,靠注射兽血药剂变异,和传统武道本就水火不容。 如今肖玉卿空降总局,周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立威揽权。 周世昌没给肖玉卿反驳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下方,直接点名。 “第二所,第四所,第六所,第八所,第十所。” “你们几个守备,带人留下,维持东城治安。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妄动。” 哗啦。 人群中一阵骚动。 足足五个所的守备,带着手底下的人马,毫不犹豫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周世昌所在的台阶下方。 泾渭分明。 一半的兵力,直接被抽走了。 霍天骁脸色有些难看。 喻文波也皱起了眉头。 高台上。 肖玉卿看着这一幕,忽然冷笑了一声。 “愿意留下的,就留下。” 她转过头,看向剩下的五个分所。 “跟我去的,破了林家堡,论功行赏。大药、浮财,按规矩分。” “出发。” 肖玉卿转身走下高台。 大院外。 几十辆军绿色的运兵卡车早就停在街面上。 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上车!” 各所的差头大声吆喝着。 陆真跟着第三所的人流,翻身爬上一辆卡车的后车厢。 几十辆卡车排成长龙,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驶去。 ... 城外三十里。 林家堡。 内堡聚义大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空气里混着浓烈的酒肉香,还有劣质的脂粉气。 正中铺着虎皮的宽大太师椅上,坐着个身形偏胖的男人。 他穿着暗花绸缎马褂,圆乎乎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 看着像个富家翁。 下首,坐着四个人。 三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敞着怀,露出胸口大片的黑毛。 这三人是林家的堂主,出了名的凶悍,做事不带脑子,只认拳头和刀子。 此时三人身边,都依偎着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正娇笑着给他们倒酒捶腿。 唯独最末座,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 他面容清瘦,透着股文气。 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身边干干净净,没让女人伺候。 “上个月走西洋人的那批大药,账目清了。净赚三万现大洋。”中年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平静汇报着最近的收益。 “哈哈哈!好!” 左侧一个光头壮汉猛地一拍大腿。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瓶洋酒,咬开木塞。 “妈的,还是跟着洋人干来钱快!” 光头壮汉眼珠子一转,盯上了跪在腿边捶腿的女子。 他咧嘴一笑。 “你。” 他拿酒瓶指了指女子的脸。“把这瓶喝了,爷重重有赏!” 女子身躯猛地一颤。 她看着那满满一瓶烈性洋酒,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但她不敢反抗。 强行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她乖顺地趴下身子,仰起头,张开嘴。 光头壮汉哈哈大笑,一把揪住女子的头发。 粗暴地将玻璃瓶口,狠狠插进女子嘴里。 咕咚!咕咚! 辛辣的烈酒直接倒灌进去。 “呜……” 女子几乎瞬间就喘不过气来。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溢出的酒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喉管像被火烧一样剧痛。 但她死死咬着牙,不敢吐出半口,只能拼命地吞咽。 她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小翠的惨状。 就因为没喝下去吐脏了地毯,小翠被扒光了吊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上用鞭子抽。 女子憋得脸色紫红,双手死死抓着地毯。 快要窒息了。 砰! 大厅厚重的木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青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大当家!不好了!” “肖家有动作了!镇戍局来人了!” 林富手里的玉胆猛地一停。 光头壮汉吓了一跳,手一哆嗦。 酒瓶松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女子终于得以喘息。 她瘫软在满是玻璃渣和酒水的地毯上,捂着喉咙。 “咳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 “慌什么!” 林富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 光头壮汉一把推开地上剧烈咳嗽的女人,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报信青年的衣领。 “说清楚!来了多少人?到哪了!” 青年被勒得双脚离地,脸色涨红,结结巴巴道。 “几……几十辆军用卡车!全是镇戍局的精锐,带队的是……是肖家那位大小姐!已经过了十里亭,马上就到山脚了!” 大厅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跟着洋人干的几个堂主,脸色唰地白了。 肖家大小姐。 暗劲宗师。 这几个字压下来,就像是一座大山砸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大当家,这……这可怎么办?镇戍局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也坐不住了,声音发颤。 “慌个屁!” 林富站起身,原本和善的圆脸此刻透着股狰狞。 “咱们林家堡建在半山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道上来。易守难攻!” 他目光扫过几个堂主。 “去!把后院仓库打开!洋人给的那批连发快枪,还有手摇式机枪,全搬出来!架在墙头上!” “只要守住山道,暗劲宗师也是肉长的,还能硬抗子弹不成?快去!” 几个堂主如梦初醒。 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厅,慌慌忙忙去安排人手。 林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镇定瞬间垮塌。 他掏出丝帕,胡乱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他其实根本不理解。 林家在城外安安稳稳做个土皇帝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碰洋人的生意? 走私大药,倒卖军火。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肖家是什么庞然大物?那是洋城的天! 可他没办法。 这事,是老祖亲自拍板决定的。 老祖是林家唯一的暗劲强者,也是林家能在这乱世立足的根本。 但老祖太老了。 气血衰败,大限将至。 为了活下去,老祖已经彻底疯了,什么规矩都不顾,什么钱都敢拿。 林富咬了咬牙,没理会地上的女人,转身快步走向大厅后方。 推开一扇隐蔽的暗门。 里面是一条直通地下的狭长石阶。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 隐隐的,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西洋药水的怪味。 穿过长长的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底溶洞,被人工拓宽加固过。 四周石壁上挂着汽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昏黄惨白。 溶洞正中。 两只体型庞大得骇人的妖兽,被粗大的精钢锁链死死锁在铁架上。 一只是浑身长满黑鳞的巨猿,另一只是体长近十米的吊睛白额虎。 两只妖兽气息极其强悍,哪怕被锁着,散发出的凶威也让人心惊肉跳。 但此时,它们双眼翻白,瞳孔涣散。 身上贴满了画着诡异朱砂符文的黄纸,显然是被某种秘法强行镇压了神智。 林富咽了口唾沫,目光转向右侧。 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西洋手术台。 黑鳞巨猿被死死固定在上面。 胸腔已经被机械锯刃生生剖开,用钢制撑骨器撑着,露出里面鲜红跳动的巨大心脏。 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西洋医生,正围在手术台前。 手里拿着各种精密的仪器,一边观察,一边用生硬的官话快速交流。 “妖兽心脏活性极高……但血管壁厚度与人类差异太大……” “排异反应的风险超过八成。” “如果现在强行移植,受体崩溃的概率极高……” 手术台不远处。 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正坐在一张轮椅上。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眼窝深陷,皮肤像干枯的树皮。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死死盯着那颗跳动的妖兽心脏。 ... 第76章 虎啸 几十辆军用卡车在山脚下急刹,扬起漫天黄土。 陆真跳下车,抬头望去。 林家堡建在半山腰,地势险要,只有一条陡峭的石阶山道通往大门。 此时,高高的墙头上,密密麻麻探出黑洞洞的枪管。 几挺西洋手摇式机枪架在垛口,黄铜弹链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哒哒哒哒! 墙头上有人试探性地开火。 子弹打在山道的青石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这等居高临下的凶猛交叉火力网,普通武师就算气血再旺,冲上去也是被打成筛子的命。 肖玉卿站在最前面的一辆吉普车旁。 她右手,轻轻往后一挥。 后方,三辆体型庞大的重型卡车轰鸣着倒车上前。 哗啦。 几个差役上前,一把扯下车厢上盖着的厚重防雨帆布。 阳光下,三门西洋重型野战火炮,赫然显露。 粗壮的炮管,沉重的炮架,透着股令人窒息的钢铁煞气。 这,才是东城总局真正的底蕴。 炮兵迅速就位,调整射击诸元,装填黄澄澄的重型炮弹。 “放!” 轰!轰!轰! 大地剧烈震颤。 半山腰的林家堡墙头,瞬间爆开三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坚固的青砖墙体在重炮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瞬间支离破碎。 扭曲的机枪零件、碎裂的砖石,混杂着残肢断臂和猩红的血水,被狂暴的气浪高高抛起,又像破布袋一样砸落下来。 原本凶猛的火力压制,在这一轮炮火洗地之下,瞬间土崩瓦解。 硝烟弥漫,碎石还在顺着山道往下滚落。 肖玉卿冷冷吐出两个字。 “冲锋。” 第五所的队列前,霍天骁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锵! 剑鸣清脆。 他早就憋足了劲,要在肖玉卿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这破门的头功,他拿定了。 “第五所,跟我上!” 霍天骁一马当先。 明劲后期的强悍气血轰然爆发,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脚尖在山道的碎石上连点,身法快得惊人,顶着还未散尽的硝烟,直扑林家堡大门。 废墟中。 林家的三个堂主满脸是血,刚从炮火的震荡中晕乎乎地爬起来。 光头壮汉手里还死死抓着半截炸断的快枪,甩着脑袋试图清醒。 一阵劲风扑面。 霍天骁到了。 他眼神冷厉,手中长剑化作一抹森寒的匹练。 噗!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断颈处鲜血狂喷。 另外两个堂主大惊失色,刚要怒吼反击。 霍天骁身形一转,剑锋顺势横扫,摧枯拉朽。 嗤嗤两声轻响。 一人被当胸贯穿,另一人被生生切断了喉管。 不过一个照面,三个平日里凶悍异常的堂主,便成了地上的死尸。 霍天骁一脚踩在光头堂主的无头尸体上,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 与霍天骁的张扬不同。 陆真带着猴子等第三所的弟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压阵”。 “招子放亮放点。” “跟紧我,别去抢风头,活下来才是赚的。” “明白!陆差头您指哪咱们打哪!”猴子机灵地点头,紧紧贴在陆真身后。 陆真一边在人群边缘游走划水,一边冷眼观察着前方的战局。 这林家堡既然敢走私大药,底蕴绝不止这几个废物堂主。保留体力,才是乱世保命的铁律。 后方。 小冉站在吉普车旁,目光扫过战场,正好看到了在人群边缘磨洋工的陆真。 她撇了撇嘴。 “贪生怕死。”她小声嘟囔了句。 …… 地底溶洞。 林富跌跌撞撞地冲下石阶,连滚带爬扑到轮椅前。 “老祖!完了!” “城墙破了!霍天骁已经杀进内堡了!” 轮椅上。 枯瘦如柴的林家老祖猛地睁开眼。 得知大势已去,他浑浊的眼底,瞬间爆发出极度的疯狂与戾气。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手术台上那颗还在跳动的黑鳞巨猿心脏。 “换!” 几个西洋医生面色大变,连连摆手。 “不行!绝对不行!”主刀医生用生硬的官话大声警告,“排异率超过八成!现在强行移植,必死无疑!” “不换也是死!” 林家老祖面容扭曲,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轮椅扶手。 “给我换!” 他强令医生,立刻切下黑鳞巨猿的心脏,塞进自己的胸腔。 西洋医生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住了,哆嗦着拿起机械锯刃,走向黑鳞巨猿。 林家老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融合妖兽心脏需要时间。 他必须给自己争取时间。 猛地一咬牙。 噗! 林家老祖咬破舌尖,一口猩红的精血猛地喷出,化作一团血雾。 他双手飞快结出一个诡异的印契,催动控兽秘术。 血雾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瞬间没入不远处那只吊睛白额虎的体内。 嗤。 贴在这只三阶妖兽身上的朱砂符文,瞬间燃烧起来,化作飞灰。 吼…… 吊睛白额虎猛地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彻底被狂暴和嗜血充斥的血红眼眸。 咔嚓! 粗大的精钢锁链被它生生挣断,铁屑四溅。 这头体长近十丈的恐怖妖兽,终于挣脱了束缚。 吼——!! 狂暴的声浪震得溶洞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 白额虎四爪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腥风,顺着狭长的甬道,疯狂地朝着地面冲去。 ... 内堡大院。 霍天骁正准备带人搜出林富,活捉领功。 突然,地面猛地一颤。 不是炮火的震荡。 轰隆!轰隆! 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剧烈。 砰!! 大厅后方的石壁轰然炸开。 烟尘中。 一尊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黑影,缓缓挤出甬道。 那是一头虎。 一头体长近十米,肩高足有五米的吊睛白额魔虎! 它太大了。 大到仅仅是站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就几乎塞满了半个院子。 粗壮的四肢如同合抱的石柱,浑身皮毛犹如钢针般根根倒竖,暗黄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冷光。 吼!! 狂暴的声浪化作实质的腥风,吹得周围的差役连连倒退,睁不开眼。 陆真瞳孔微缩,呼吸猛地一滞。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就像是人站在了一座肉山面前。 脆弱得就像是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小鸡仔。 “三阶……” 前方,霍天骁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面无血色。 “三阶异兽!!” 他声音都变了调。 砰砰砰砰! 周围的差役终于反应过来,惊恐之下,纷纷举起手里的火枪疯狂射击。 密集的子弹打在魔虎的皮毛上。 却只溅起一溜溜微弱的火星,连皮都没能擦破,便被直接弹开。 魔虎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暴虐。 它猛地抬起前爪,随意一挥。 呼! 狂风呼啸。 几个冲得最快、想要抢功的明劲初期差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啪。 就像是拍碎了几个西红柿。 几人瞬间被拍成了一滩滩烂泥,血肉骨骼混杂在一起,糊在残破的青砖墙上。 霍天骁肝胆俱裂。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一剑斩三人的意气风发。 他头皮发麻,连直面这头凶兽的勇气都没有。 “退!快退!!” 就在这时。 “孽畜,找死!” 肖玉卿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杆通体漆黑的大枪。 枪长三米八以上,枪杆粗如鸭卵,枪刃泛着寒芒。 她单手握住枪杆中段。 手腕猛地一抖。 嗡! 沉重的大枪在半空中抖出一朵脸盆大小的枪花。 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一声刺耳的音爆。 下一瞬。 肖玉卿动了。 轰! 爆炸性的速度轰然爆发。 她身形前倾,拖着那杆三米八的大枪,急速朝着魔虎冲去。 一步跨出。 便是三十多米的距离。 缩地成寸,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原本正在肆意屠杀的魔虎,动作猛地一顿。 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血红的眼眸瞬间放弃了追逐那些逃窜的蝼蚁,死死盯住了急速冲来的肖玉卿。 如临大敌。 远处。 陆真站在安全的角落,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冲锋的清冷背影。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暗劲武宗真正出手。 不知道,究竟是何等威势? ... 第77章 地道 霍天骁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后方安全的角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三阶……那是三阶大妖!” “五十万斤的蛮力!皮毛比西洋装甲车还硬!擦着就死,碰着就亡!这根本没法打!” 周围退下来的差役们听得头皮发麻。 五十万斤。 这等骇人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小冉双手抱胸,站在吉普车旁。 “三阶异兽又如何?” “小姐可是实打实的暗劲中期,气血如渊,基础力道便有二十万斤!” “再加上力极六重的发力……” “足足一百二十万斤的恐怖杀伤!随便拿捏这头畜生!” 还没等霍回过神来。 前方,战局已然爆发。 吼——!! 魔虎咆哮,庞大的身躯猛然跃起,犹如一座泰山当头压下。 腥风扑面,五十万斤的恐怖巨力裹挟着下坠之势,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一扑。 肖玉卿单手持枪,体内,暗劲勃发。 与明劲武师那犹如火炉般外放的气血不同,暗劲宗师的力量,内敛到了极致,却又霸道到了极点。 嗡! 三米八的漆黑大枪剧烈震颤。 一股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劲力,顺着枪杆狂涌而出,竟生生透出枪尖三尺有余! 劲力离体,凝如实质。 枪芒! 这便是暗劲武宗的身份象征。 嗤——! 肖玉卿手腕一抖,大枪如蛟龙出海,迎着魔虎拍下的巨爪悍然刺出。 那连西洋火枪都打不穿的坚硬皮毛,在半尺长的枪芒面前,脆弱得如同败絮。 血光乍现。 魔虎的右爪被生生贯穿,撕裂出一条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 “吼!!” 魔虎吃痛,发出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地上。 轰隆! 肖玉卿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大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挑、刺、崩、砸。 每一击都带着刺耳的音爆,每一枪都吞吐着森寒的枪芒。 魔虎疯狂地扑咬、扫尾,五十万斤的巨力将周围的院墙、假山拍得粉碎。 但在那道窈窕的身影面前,却显得笨拙无比。 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终于。 魔虎被彻底激怒了,它不顾身上深可见骨的枪伤,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朝着肖玉卿当头咬下。 这一口,足以将一辆卡车咬成废铁。 肖玉卿微微仰头,看着那张笼罩下来的深渊巨口。 腰马合一,脊椎大龙猛然崩弹。 力极六重! 一百二十万斤的恐怖巨力,在这一瞬间,尽数汇聚于双臂之上。 “破。” 红唇轻启。 大枪自下而上,化作一道惊艳绝伦的黑色闪电,悍然捅出! 噗嗤——!! 枪芒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魔虎坚硬的下颚,贯穿头骨,从天灵盖破体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废墟之中。 肖玉卿单臂持枪,身姿笔挺。 而在那三米八的枪杆顶端,竟硬生生挑着那头体长近十米、重达数万斤的三阶魔虎! 小小的人。 巨大的虎。 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反差,犹如一幅定格的震撼画卷,死死烙印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魔虎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抽搐,鲜血顺着枪杆狂涌而下。 肖玉卿握着枪杆的右手,猛地一震。 暗劲顺着枪身,犹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灌入魔虎体内。 砰——!!! 魔虎那庞大如肉山般的身躯,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四分五裂! 漫天血肉碎骨,犹如一场猩红的暴雨,倾盆而下。 哗啦啦。 血雨覆盖在整座山堡方圆几里内。 肖玉卿静静站在血雨之中。 她周身未动分毫,体内内劲敛于丹田,未有半分流转,可那漫天泼洒的血珠,却在靠近她周身半尺之外,一丝一毫都无法沾染她的衣摆。 这便是宗师境界的底蕴 一蝇不落,一尘不染。 只凭自身精气神凝聚的气场,便足以隔绝污秽。 后方。 小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小姐……” 她喃喃自语。 “更强了。” 周围的把总、差头们,更是连呼吸都忘了,满眼皆是高山仰止的敬畏。 这,就是暗劲武宗。 角落里。 陆真眼眸微缩,心头狠狠震了震。 太强了。 他默默捏紧了腰间的刀柄,脑海里飞速盘算着。 自己如今是明劲中期。 一身气血打熬得再扎实,力道也不过一万三千多斤。 这还是仗着底子厚,寻常的明劲中期,根本连这个数都摸不到。 可那又如何? 哪怕他日后水到渠成,突破了明劲后期。 满打满算,顶天了也就再往上加个五千斤的力道。 不到两万斤。 而暗劲初期的门槛,是十万斤。 十万斤.... 陆真深吸了一口气。这中间的鸿沟,根本不是什么发力技巧能填补的。 可谓天壤之别。 不入暗劲,终究只是凡胎。 暗劲不愧为宗师。 在这等绝对的力量面前,暗劲之下.... 皆是蝼蚁。 后方,死寂的人群终于回过神来。 小冉压下心头的震撼,快步上前,厉声下令。 “都愣着干什么!围上去!” “把林家堡给我围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她拔出腰间的配枪,眼神凌厉地扫过各所的差役。 “都把招子放亮些!林家那个家主林富还没见人影,还有林家那个老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搜山的时候,都给我小心点!” “是!” 众人轰然领命。 大批穿着各色制服的差役,如同潮水般涌入残破的林家堡。 到处都是踢门声,翻找声,还有零星的枪响和惨叫。 林家堡家大业大,这外堡内院里,好东西着实不少。 几个灰衣差役踹开一间偏房,看到梳妆台上的金银首饰,眼睛顿时亮了。 有人左右看了看,手脚麻利地抓起两个金镯子,顺势就塞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还有的摸到了散碎的现大洋,直接往靴筒里塞。 这种事,根本禁不绝。 拿命出来拼的差役,图的就是这点油水。 小冉站在高处,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出声喝止。肖玉卿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水至清则无鱼。 只要林家库房里那些真正值钱的大药、军火和成箱的金条没人敢动,底下人顺手牵羊捞点浮财,她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陆真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内堡深处挤。 他提着黑金长刀,在半山腰的外围废墟里随意晃悠。 内堡是林家核心,林富和那个老祖如果还活着,肯定藏在里面。 他犯不着去触那个霉头。 山风吹过,带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气。 忽然,他脚步微微一顿。 自从听了那首琵琶曲后,他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 刚才那一脚踩下去,传回来的震动感……不对劲。 声音有些发闷。 陆真闭上眼,屏住呼吸。 敏锐的听觉瞬间放开,捕捉着周围风声穿过建筑的细微动静。 呼…… 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回音。 是从地下传来的。 “空的?” 陆真睁开眼,目光扫向侧面一处被炮火炸塌了半边的假山。 他走过去,用刀柄拨开上面覆盖的碎砖和焦黑的藤蔓。 一条隐蔽的石缝露了出来。 石缝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里面黑漆漆的,透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西洋药水的怪味。 陆真没有声张,侧着身子,顺着那条石缝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他默默道;“以我目前的五感,哪怕有什么危险,应该能及时发现吧?” 或许能够捡漏?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光线昏暗,石壁上挂着水珠。 陆真握紧刀柄,放轻脚步,顺着微微倾斜的甬道,慢慢往深处走去。 ... 第78章 截杀 甬道越往下,那股西洋药水混杂着血腥的怪味就越浓。 陆真放慢脚步。 嗒,嗒。 前方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很沉重,又有些拖沓。像是在地上拖着走。 昏暗中,一个人影慢慢从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个老者。 身上披着件宽大的白大褂,上面沾满了大片暗红的血迹。 陆真五感敏锐,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眼便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老者瘦骨嶙峋,眼窝深陷。 最骇人的是他的皮肤。 半边脸颊和露在外面的脖颈,苍白如纸,透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可另外半边身子,却长满了暗青色的粗糙角质。 一块一块,像极了鳄鱼皮,甚至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蠕动。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了陆真。 ‘什么鬼东西?’ 陆真心头一凛。这模样,根本已经不能算是个正常人了。 …… 林家老祖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里,那颗属于黑鳞巨猿的巨大心脏,正以一种狂暴的频率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撕裂他的血管。 强行移植妖兽心脏,排异反应比想象中还要猛烈。他的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妖化,长出了坚硬的鳞皮。 但他没死。 只是虚弱到了极点。 只要能顺着这条秘道逃出山去,找个地方闭关熬过排异期,他就能活下来。 没想到,秘道里居然有人。 林家老祖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惊。 但很快。 当他看清对方身上的那套玄黑锦缎制服时,眼底的惊慌瞬间散去。 玄黑制服,黑金长刀。 镇戍局的差头。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对镇戍局的底细一清二楚。 一个底层的差头,顶天了也就是个明劲初期。就算天赋异禀,撑死不过明劲中期。 他虽然虚弱,气血紊乱。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杀一个明劲武师,吸干对方的气血来滋补这具残破的身躯,正好。 林家老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他干枯的脚掌在湿滑的石板上猛地一踏。 砰! 他整个人犹如一头濒死的凶兽,直扑陆真。 那只长满暗青色角质的右手,五指成爪,悍然探出。 虽然气血紊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一爪,依旧裹挟着六七万斤的恐怖巨力,隐隐有一丝爪芒透出。 甬道狭窄,避无可避。 这是势在必得的一击。 陆真瞳孔骤缩。 好快!好重!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明劲武师。 大敌当前。 他根本不敢有丝毫保留。 体内《三阳吐纳术》疯狂运转,明劲中期的气血犹如沸腾的岩浆,轰然炸开。 一万三千斤的基础力道,瞬间贯通右臂。 不够! 陆真双目圆睁,脑海中那丝在江畔听潮、春和班听曲悟出的‘控境’威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气血顺着《断江刀诀》的行功路线,连破五处大穴。 力极五重! 锵! 黑金长刀出鞘。 “分海!” 陆真双手握紧刀柄,迎着那只妖化的利爪,悍然劈下。 轰!! 狂暴的气浪犹如飓风般向两端席卷。 甬道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刀锋与角质利爪碰撞时,擦出的刺目火星,照亮了两人交错的身影。 陆真闷哼一声。 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连退了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握刀的虎口隐隐作痛。 但,挡住了。 对面。 林家老祖势在必得的一击,被生生劈散。 他那具残破的身躯猛地一震,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半步。 长满鳞片的右手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林家老祖稳住身形,猛地抬起头。 那张半人半妖的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玄黑制服的青年。 挡住了? 自己这六七万斤的巨力,竟然被一个底层的差头,一刀劈开了? “你不是差头!” 他声音透着极度的惊疑。 陆真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半边身子长满青鳞,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沉重的杂音。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和西洋药水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应该就是林家那个老祖了。’ 看这状态,虚弱到了极点。 堂堂暗劲宗师,刚才那一爪虽然势大力沉,但暗劲标志性的劲力外放,却只逼出了一丝微弱的爪芒。 跌落境界了。 而且,他体内似乎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冲突,气血乱得像一锅沸水。 “肖局长在上面斩那头三阶魔虎,特意留我在这儿堵你。” “你以为,这条秘道真能瞒天过海?” 陆真忽然开口。 林家老祖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 肖玉卿知道?专门派人堵截? 他本就紊乱的气血,因为这一瞬的惊疑,猛地一滞。胸腔里那颗强行塞进去的妖兽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就是现在! 趁他病,要他命! 陆真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猎豹,合身扑上。 黑金长刀撕裂昏暗的空气,带起刺耳的尖啸。 《断江刀诀》,分海! 力极五重,一万三千斤的基础力道层层叠加,化作狂暴的刀罡,当头劈落。 林家老祖避无可避,只能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抬起那只妖化的粗壮手臂硬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甬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火星四溅。 林家老祖手臂上的青色鳞片,被生生劈碎了七八片,暗红的鲜血飙射而出。 他闷哼一声,身子被劈得连连后退。 每退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好狠的刀!” 林家老祖咬牙切齿,嘴角溢出黑血。 他一边狼狈招架,一边死死盯着陆真。 “你一个小小差头,竟有如此骇人的实力!隐忍在这底层,图谋定然不小!” 铛!铛!铛! 陆真一言不发。 长刀化作一团黑色的旋风,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狭窄的甬道里,刀光如网,步步紧逼。 林家老祖被逼得喘不过气,胸腔里的妖兽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排异反应让他痛不欲生。 “住手!” 他嘶声大吼。 “我们林家百年积累,有一处绝密宝库!里面有大药,有金条,还有西洋人的尖端战械图纸!” “放了我!我把地点告诉你!” “你我无冤无仇,没必要为了肖家拼命!” 陆真面无表情。 手里的刀,不仅没慢,反而更重了三分。 ‘宝库?’ 他心头冷笑。 这老怪物气血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撑不了多久了。 说这些,不过是缓兵之计。想拖延时间,压制体内的反噬罢了。 心念电转间,陆真眼神越发冷酷。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三阳吐纳术》运转到极致。 炽热的气血犹如火炉般,烘烤着周遭阴冷的空气。 “截流!” 刀势陡然一变。 原本大开大合的劈砍,瞬间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线。 顺着林家老祖招架的空隙,毒蛇般切了进去。 “是你逼我的!” 林家老祖嘶声大吼。 他心里清楚。 自己如今这副残破身躯,气血早已乱作一团。 若是强行动用那门秘术,以精血和符箓催发精神冲击,胸腔里那颗妖兽心脏绝对会彻底失控。 伤情必将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但,没办法了。 不拼,现在就得死! 第79章 秘获 刀光如墨,瞬间切入。 噗嗤! 血光乍现。 林家老祖那条长满青鳞的左臂,被齐根斩断。 借着断臂争取到的这一瞬空隙。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浓郁到发黑的精血喷在仅剩的右手上。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箓。 精血沾染符箓,瞬间燃烧。 化作一抹诡异的幽绿火光。 “死!!” 林家老祖面容扭曲,仅剩的独臂猛地向前一推。 幽绿火光无声无息,瞬间没入陆真眉心。 林家老祖大口喘息着,断臂处鲜血狂喷。 但他浑浊的眼里,却透出癫狂的狞笑。 成了。 这门秘术,直击神魂。 在他看来,区区一个明劲武者,气血再强,精神也依旧是凡胎。 绝对挡不住! 只有踏入暗劲,精气神合一,壮大精神形成自身气场。 达到那种‘一蝇不落,一尘不染’的宗师境界,才能硬抗这种精神层面的杀伐。 这小子,死定了! 陆真只觉得眉心一凉。 紧接着,脑子里仿佛被人狠狠砸进了一根烧红的钢钉。 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瞬间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边的风声,水滴声,老者的喘息声,统统消失。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空。 只剩下脑海里那股疯狂肆虐的阴冷气息,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绞碎。 他身子猛地一晃,手里的刀险些脱手。 就在这意识即将溃散的刹那。 铮—— 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琵琶音。 那日春和班里,那股悲凉却又极具韧性的曲调,毫无征兆地在心头流淌开来。 原本被阴冷气息搅得天翻地覆的精神,在这曲调的安抚下,竟奇迹般地稳住了。 不过短短一瞬。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陆真猛地睁开眼。 视线重新聚焦。 甬道里的昏暗光线,刺鼻的血腥味,再次涌入感官。 他稳住了身形,握紧了刀柄。 对面。 林家老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着重新站稳的陆真,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不可能……” 他声音发颤,像见了鬼一样。 “你一个明劲……怎么可能挡得住!不可能!!” 他尖叫起来。 陆真面色冷漠,一言不发。 他没有兴趣去解释什么。 趁着老者心神失守,他脚下猛地发力。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瞬间欺身而上。 黑金长刀带起一抹森寒的匹练。 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掠过老者的脖颈。 尖叫声戛然而止。 一颗半人半妖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 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倒下。 陆真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甬道里,刚才刀锋碰撞的巨响还在隐隐回荡。 动静太大了。 外面半山腰上,全是搜山的差役。这么大的响动,肯定已经惊动了上面的人。 必须抓紧。 陆真快步上前,蹲在老者残破的尸体旁。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西洋药水味,直冲脑门。 他强忍着恶心,伸手在老者染血的白大褂里快速摸索。 很快,指尖触碰到硬物。 一卷略显粗糙的羊皮纸,还有一本薄薄的书册。 陆真看也没看,直接抽出来,迅速塞进自己玄黑制服的胸口内衬里,贴身放好。 嗒嗒嗒嗒! 杂乱的脚步声从甬道上方传来。 伴随着火把刺破了甬道的昏暗。 “陆差头!” “陆差头在里面!没事吧?” 几个第三所的灰衣差役率先冲了下来,猴子跑在最前面,手里还端着火枪,神色紧张。 陆真站起身,顺势将黑金长刀归鞘。 他故意让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还好,没事。”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声音低沉。 “刚刚和这东西交战。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火把照亮那具尸体的瞬间。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半边身子长满暗青色的粗糙鳞片,断臂处甚至能看到不属于人类的粗大骨骼。 这诡异骇人的景象,看得几个差役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让开。”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拥挤的差役们赶紧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 肖玉卿踩着军靴,缓步走下石阶。 小冉紧跟在侧。 后面,还跟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霍天骁,以及几个分所的守备。 火把的光,在狭窄潮湿的甬道里晃动。 肖玉卿停在尸体前。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地上那具半人半妖的无头残尸。 小冉上前两步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一挑,将滚落在角落里的那颗头颅翻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那张脸。 半边脸颊干瘪如树皮,另半边却覆盖着青色的粗糙鳞片。 小冉瞳孔一缩,刀尖猛地顿住。 “这……”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真。 “这是林家那个老祖?!” 此言一出。 霍天骁猛地挤上前,死死盯着那颗头颅,脸色变了又变。 “不可能!” “林家老祖可是实打实的暗劲宗师!怎么可能死在一个差头手里?!” 周围的守备、把总们,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暗劲和明劲,那是天壤之别。 刚才上面那头三阶魔虎的恐怖,他们可是亲眼所见。暗劲宗师的实力,根本不是靠人多或者运气就能填平的。 陆真一个明劲中期的差头,凭什么? “你看他这副鬼样子。” 第一所的守备喻文波皱着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半边身子都长了鳞片,这哪里还是人?” 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仔细打量起地上的残尸。 粗大的非人骨骼,暗青色的角质鳞片。 再联想到林家走私西洋大药的传闻,还有这甬道深处飘出的怪味。 不少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堂堂暗劲宗师,为了活命,竟然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半人半妖的怪物。 “估计是用了西洋人的禁药,走火入魔了。”有人低声猜测。 “气血反噬,境界跌落,这才被陆差头捡了个大便宜。” 想到这里。 甬道里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陆真身上。 那可是林家老祖! 林家堡的定海神针,这次剿灭行动的头号目标。 不管这老怪物是不是走火入魔,是不是实力大跌。 人,是陆真杀的。 头,是陆真砍的。 这可是实打实的泼天大功! 霍天骁站在一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拼死拼活冲在最前面,差点被魔虎拍成肉泥,什么都没捞着。 结果这个躲在后面划水的底层差头,随便钻个地洞,就把最大的功劳揣进了兜里? 凭什么?! 肖玉卿目光从地上的残尸收回。 “刚刚在前厅的地下溶洞,抓了几个西洋医师。” “还有一头被剖了心的黑鳞巨猿。那些西洋人交代,他们给林家老祖做了妖兽心脏的移植手术。” 众人恍然。 肖玉卿转过头,看向陆真。 “让你捡漏了。” 她淡淡道:“这确实是林家老祖。算你十个大功。” 陆真适时地露出一抹后怕的神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刀柄的手还故意微微颤了颤。 “原来这就是林家老祖……” “属下也是侥幸。这老怪物虽然看着骇人,但气血乱得厉害,实力跌得恐怕只剩下明劲左右的水准。” “即便如此,属下也是拼了命,险些被他一爪子掏穿心窝,才勉强找到破绽,一刀枭首。”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周围的差役听了,心里的嫉妒倒是散了不少。 换作是他们,在这狭窄的甬道里对上这么个怪物,就算对方实力大跌,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肖玉卿狭长的凤目微微低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真的胸口。 那里,玄黑色的制服内衬,隐隐有一丝不自然的隆起。 甬道里光线昏暗,火光摇曳,旁人或许看不清。 但暗劲宗师的眼力何等毒辣。 肖玉卿却没有点破。 她收回目光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你运气好。” ... 随着肖玉卿带着人继续进入甬道。 人群散去大半,火把的光影跟着晃动。 “来几个人,把这怪物抬上去。” 第一所守备喻文波走上前,挥了挥手。 “手脚麻利点,别沾了毒。” 几个灰衣差役赶紧上前,忍着刺鼻的血腥和药水味,去抬那具半人半妖的残尸。 喻文波站在一旁。 他看似在帮忙搭把手,稳住尸体,实则手指飞快地在老者染血的白大褂上捏了几下。 胸口,腰间,内衬。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喻文波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在墙上蹭掉指尖的血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火光,扫了眼正顺着石阶往上走的陆真。 林家老祖这种活了快成精的老怪物,身上怎么可能连点贴身的物件都没有? 这小子,绝对藏了东西。 不过,他没出声。 刚才肖局长就站在这里,以暗劲宗师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局长都没发话,他一个分所守备,自然犯不着去当这个恶人,平白无故去点破。 喻文波摸了摸下巴。 这小子,藏得深,以后在总局里,得多盯着点这陆真了。 ... 第80章 神修 林家堡的清剿,到了收尾的时候。 一箱箱沉甸甸的木条箱,被灰衣差役们喊着号子,从内堡的地下库房里抬出来。 撬开盖子。 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西洋大药,还有黄澄澄的子弹、崭新的连发快枪。 太多了。 林家这百年的底蕴,加上走私的暴利,积攒下的家底厚得吓人。 几十辆军用卡车,车厢塞得满满当当,压得底盘钢板嘎吱作响。 根本装不下。 只能留下一批人看守,卡车轰鸣着,顺着山道来回拉。 陆真混在人群里,帮着搬了几箱军火,便借口受了点轻伤,退到一旁歇息。 他胸口贴身放着的东西,让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 夜深。 东城,安平街。 陆真推开院门,反手插上门栓。 院子里静悄悄的,沈云和陆婉已经睡下。 他放轻脚步,回到自己屋里。 关好门窗,拉上窗帘。 陆真伸手探入怀中,将那卷羊皮纸和薄薄的书册掏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先拿起那卷羊皮纸。 质地粗糙,边缘还有些发黑的血迹。 展开一看。 是一幅手绘的地图。 墨迹有些年头了,画着山川河流的走向。 陆真目光顺着地图上的标记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画着红色圆圈的地方。 没有文字说明。 看地形走势,这地方不在洋城附近。 “城外……往北,百余里外的大荒山?” 陆真眉头微皱。 他回想起林家老祖临死前,嘶吼着喊出的那句“绝密宝库”。 大药,金条,西洋战械图纸。 莫非,这羊皮卷上标注的,就是那个宝库的位置? 陆真盯着红圈看了一会儿,将羊皮卷重新卷好。 百余里外,荒郊野岭,妖兽横行。 现在去,太危险。 这东西既然落到了他手里,就不急于一时。等以后实力足够了,再去探个究竟不迟。 他将目光转向那本薄薄的书册。 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硝制而成,摸上去有些阴冷。 没有书名。 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透着股森然的冷意。 “神者,气之帅也。气血有尽,而神魂无穷。” 开篇第一句,便让陆真目光一凝。 这是一本专修精神力的秘法。 也就是林家老祖用来御兽,以及最后关头对他施展精神刺杀的功法。 只是,这书册并不完整。 翻到最后,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这是一本上册。 陆真耐着性子,从头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书册里,将精神力的修炼,划分为了七个层次。 第一层,定神。 “心如止水,外邪不侵。气血勃发而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是基础。只有将精神稳固到极点,才能承受后续修炼带来的神魂撕裂之痛。 第二层,惊神。 “神念外放,如渊如狱。以目击之,可夺人声色,震慑敌胆。” 练到这一步,眼神便有了实质的杀伤力。对视之间,能让意志薄弱者肝胆俱裂,不战而降。 第三层,刺魂。 “聚神如针,无形无相。破体入脑,直击神魂。” 陆真看到这里,眼皮微微一跳。 这正是林家老祖临死前用的那一招。若不是他恰好听了那首琵琶曲,精神通透,那一击,足以让他变成个白痴,甚至当场脑死。 第四层,御兽。 “以强悍神魂,强行碾压妖兽意识。种下精神烙印,如臂使指。” 林家地底那头三阶魔虎,还有那只黑鳞巨猿,显然就是被这第四层的秘法强行控制的。 只是林家老祖气血衰败,精神也跟着萎靡,控制得并不完美,还需要借助朱砂符文来辅助镇压。 至于后面的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书册上只有寥寥几句提纲挈领的描述。 第五层,摄魂。 “夺人神智,篡改记忆。化敌为傀儡,生死皆在一念之间。” 第六层,化虚。 “神魂离体,夜游百里。聚散无常,凡兵难伤。” 第七层,凝实。 “虚室生白,神意化真。精神凝练如实质,可压迫周遭气流,以目击断金碎石;一念起,可引动敌手气血暴走,五脏俱碎。” 陆真看着这最后几行的描述,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以目击断金碎石,一念令气血暴走。 这等境界,简直闻所未闻。 哪怕是暗劲宗师,也只是气血强悍,劲力外放,终究还在肉身搏杀的范畴。 这功法若是练到极致,精神力竟然能直接干涉现实物质,甚至隔空引爆他人的气血,简直是将武道意志推演到了近乎妖异的地步。 可惜。 这本上册里,只有前三层的详细修炼法门。 第四层“御兽”,只有残缺的一半。 至于后面的五、六、七层,更是只有个名字和简单的描述,根本没有具体的行功路线。 陆真合上书册。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照着他明暗不定的脸庞。 陆真将书册平摊在桌面上。 他脱去鞋袜,盘膝坐上木床,缓缓闭上双眼。 按照第一层‘定神’的口诀,他开始尝试收束心猿意马,将散乱的意识一点点往眉心泥丸宫汇聚。 书上写得明白。 初练此法,需忍受神魂撕裂之痛。犹如钝刀割肉,万蚁噬脑。稍有不慎,便会杂念丛生,走火入魔,变成个只知流涎的痴呆。 陆真紧咬牙关,做好了硬抗的准备。 但。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撕裂的剧痛,也没有丛生的杂念。 他的意识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眉心处,只觉得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 一丝丝无形的精神力,顺着口诀的牵引,极其自然地汇聚、凝结。就像是水到渠成,连半点滞涩感都没有。 太顺了。 顺得简直不可思议。 ‘我的精神……怎么会这么强悍?’ 陆真心里闪过一丝惊疑。 是因为两世为人的灵魂叠加?还是那日春和班里,那首铮铮的琵琶曲彻底洗去了他神魂上的尘埃? 他无从得知。 但他没有停下。 第一层‘定神’,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彻底稳固。 陆真顺势运转起第二层‘惊神’的法门。 精神力开始尝试外放。 呼。 屋内凭空卷起一阵细微的阴风。 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几乎要熄灭。 陆真霍然睁眼。 昏暗的屋子里,仿佛打了一道冷电。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寒压迫感。若是此刻有寻常武师站在他面前,只怕被这目光一扫,便要双腿发软,肝胆俱裂。 惊神,成。 陆真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第三层,刺魂。 他将外放的精神力疯狂压缩,一点点逼回眉心。 庞大的精神力被强行揉捏、锻打,最终化作一根无形无相、却又锐利到了极点的尖针。 悬于泥丸宫内,蓄势待发。 一夜之间,连破三关。 这等骇人的修炼速度若是传出去,只怕连林家那个死去的暗劲老祖,都要惊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参悟无名炼神残卷,神魂通透,一夜连破三境……】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10,武技经验+200,体魄经验+50,通用经验+10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5(每日奖励额外X5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60,武技经验+1200,体魄经验+300,通用经验+600!】 陆真目光下移。 焕然一新的属性面板在眼前展开。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中期】 【等级:每日结算Lv.5(0/10000)】 【三阳吐纳术 Lv.5(3250/10000)】 【断江刀诀 Lv.5(7500/10000)】 【无名炼神诀 Lv.3(200/8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6250/10000)】 【通用经验:5160点】 面板上,赫然多出了一门全新的功法。 《无名炼神诀》。 而且,直接越过了入门阶段,直接就是Lv.3的等级。 陆真摸了摸眉心。 那里,一根无形的精神尖针正静静蛰伏。 杀人于无形。 这,将是他一张足以保命翻盘的底牌。 ... 第81章 职位 陆真视线在那五千多点通用经验上停留了片刻。 没动。 不是不想加点,而是不能动。 每日结算的等级,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想要升到六级,足足需要一万点经验。 零敲碎打地加在武技上,固然能解一时之渴,但远不如攒够了一口气砸在结算等级上划算。基数翻倍,才是真正的滚雪球。 至于体魄。 陆真捏了捏拳头,感受着皮肉下蕴含的力道。 慢了。 没有大药支撑,单靠水磨工夫打熬气血,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不过,好在林家堡那一战,他手里捏着十个大功。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足够在总局的库房里换取一批上好的资源。 还有这门残缺的炼神诀…… 陆真眼眸微垂,心头隐隐有了个盘算。 翌日。 天光大亮。 陆真换了身干净的玄黑制服,没去第三所点卯,而是径直去了东城总局。 四楼,局长办公室外。 副官小冉抱着一叠文件,正准备推门进去。转头便看见了顺着楼梯走上来的陆真。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陆差头,你来做什么?”小冉停下脚步,挡在门前。 “找肖局长。”陆真语气平静。 “局长很忙。”小冉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几分,“陆差头,有些话我得提醒你。你和小姐当年确实是同窗,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如今身份有别,总局重地,没事别老往这儿跑。惹人闲话。” 陆真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回了句。 “我有要紧事,需当面汇报。” 小冉盯着他看了两秒。 本想直接把人打发走。但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两日在林家堡地道里,那具半人半妖的无头残尸。 不管怎么说,这陆真确实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斩了林家老祖,手里捏着十个大功。 按规矩,立了这等大功的差头求见,她一个副官确实拦不住。 “行吧,你等着。”小冉没好气地转过身。 推门进去通报的空档,她心里忍不住想着。 ‘真把那点同窗情谊当免死金牌了。’ 在她看来,这陆真就是那种没多大真本事,却一门心思钻营攀附的势利眼。仗着早年认识小姐,就想顺杆爬。 甚至…… 小冉脑海里闪过陆真那张平静的脸。 ‘怕不是还对小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这种人她见过不少。 ... 不多时。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陆真大步走入。 肖玉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翻看着几份公文。听到动静,她连头都没抬。 陆真走到桌前,他伸手入怀,将那《无名炼神诀》残卷掏了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局长。” “这是昨日在林家老祖尸体上搜出的物件。事关重大,属下不敢私藏,特来上交。” 肖玉卿翻阅公文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桌上那样带着陈旧的东西。 随后,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陆真。 “昨天在甬道里,你胸口藏着的东西,就是这个?” 陆真动作微微一顿。 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尴尬。 原来昨天在昏暗的地道里,自己那点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早就被这位暗劲宗师看得一清二楚。 人家当时没点破,是给他留了面子。 “局长慧眼如炬。”陆真干咳了一声,坦然承认,“属下那点心思,确实瞒不过您。” 肖玉卿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她伸手拿起那本薄薄的兽皮册子,随意翻了两页。 暗劲宗师的眼界自然不凡,只扫了几眼,便看出了这门功法的底细。 “专修精神的功法……” “还不错,可惜是残卷...” “不过这东西很难修炼,没有天赋的人一辈子也修不出什么。”她似乎在提点陆真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这东西上交,算你十个大功。加上昨日击杀林家老祖的十个,一共二十大功。” “二十大功,足够你在总局的军务阁库房里,自由兑换一批上好的资源了。” 陆真抱拳。 “多谢局长。” 肖玉卿微微颔首,话锋忽然一转。 “第三所的陈安,年纪大了。” “气血衰败,做事也越发畏首畏尾。这把总的位子,他已经不适合再坐下去了。” “从今天起,这个职位由你接任。” 陆真闻言,心头微动。 这提拔的速度,确实快得有些出乎意料。 但他没有推辞,在这乱世,手里握着的权力越大,能调动的资源就越多。 “属下定当尽力。”陆真沉声应下。 肖玉卿提笔,在桌上的空白手令上刷刷写下几行字,随后拿起总局的鲜红大印,重重盖了下去。 “小冉。” 门外,小冉推门而入。 “小姐。” 肖玉卿将桌上的手令递了过去。 “去一趟第三所,宣读手令。” “陈安退居二线。第三所把总一职,由陆真接任。你带他去上任。” 小冉接过手令。 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提拔把总? 这规矩不对。 正常来说,局子里提拔把总,首看的就是功劳和资历。 陆真昨天确实走了狗屎运,立下了斩杀林家老祖的奇功。 但在第三所里,长年累月熬下来的老差头可不少。 比如那个赵崇光。 人家在差头的位置上干了多少年?攒下的功劳只多不少。 更何况,赵崇光是实打实的明劲中期,根基扎实。而这陆真,满打满算突破明劲才一个多月,表面上不过是个初入明劲的新人。 怎么看,这把总的位子都轮不到他来坐。 但小冉看了一眼肖玉卿平静的侧脸。 既然是小姐的吩咐。 她从不反驳。 “是。” 小冉收起手令,转头看向陆真。 那张俏丽的脸上没什么好脸色,语气生硬。 “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总局大院外,日头正烈。 小冉拉开一辆军绿色敞篷吉普车的车门,利落地翻身上了驾驶座。 陆真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嗡——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吉普车带起一阵烟尘,朝着第三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三所大院。 院子里没怎么操练,差役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交头接耳。 昨儿个林家堡那一仗,动静太大,够这帮底层灰衣吹上大半年的。 甲字六号班房外的墙根下。 顾言之今天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长衫,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顾兄弟!你昨天不在,可是错过了天大的场面!” 猴子凑在顾言之跟前,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那林家老祖,半人半妖的怪物!长着青鳞,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猴子比划着,满脸红光。 “结果呢?咱们陆差头,在这狭窄的地道里,手起刀落!‘咔嚓’一下,直接把那老怪物的脑袋给剁了!” “十个大功啊!总局长亲自发的话!” 顾言之听得一愣。 随即,他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陆兄当真是深藏不露。” “立下这等泼天大功,看来,陆兄这次说不定要升官了。” 猴子听了,却没跟着乐。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冲着正堂廊檐下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可不一定。” “顾兄弟,你瞧瞧赵差头今天那副样子。红光满面的,像是收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顾言之顺着猴子的目光看去。 廊檐下。 把总陈安背着手,正和赵崇光低声说着什么。 陈安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挂着老狐狸般的笑意。 “崇光啊,心放肚子里。” 陈安压低声音,拍了拍赵崇光宽厚的肩膀。 “霍公子那边,已经点头答应了。” “你这些年在第三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上昨天林家堡外围的斩获,这资历和功劳,早就够升把总了。” 陈安摸了摸下巴。 “老朽我也把退休的愿望,一并跟霍公子透了底。” “霍公子办事利落,已经把举荐你接任把总的文件写好了。明儿一早,就直接递交总局。” “到时候,这把总位置就是你赵崇光的了。” 赵崇光听得心头一阵狂跳。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压抑着狂喜。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陈把总,这事儿……能成吗?”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他咽了口唾沫。 “毕竟,新局长刚上任。万一她卡着不批……” “糊涂!” 陈安低声斥了一句,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 “调换分所把总,按规矩,只需要副局长及以上的长官签字用印就行。” “咱们总局的副局长是谁?是周世昌,周家人!” 陈安冷笑一声。 “这些年,霍家在洋城可是两头下注。对周家那边,私底下也没少示好。” “霍公子亲自递上去的条子,周副局长怎么可能不给面子?放心吧,周副局长绝对不会拦你的。” 听到这话。 赵崇光紧绷的后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稳了。 至于陆真? 赵崇光脑海里闪过那个穿着玄黑制服的冷厉青年。 他心底不由得嗤笑一声。 陆真昨天确实走了狗屎运,捡漏杀了林家老祖。 但那又如何? 满打满算,这小子突破明劲才一个多月,不过是个初入明劲的新人。 论资历,论底蕴,拿什么跟他这个实打实的明劲中期老差头比? 就算陆真和那位肖局长看起来有些关系。 但在总局的规矩和四大家族的利益交换面前,根本不够看。 陆真,根本就不是他的竞争者。 想到这里,赵崇光不由得意。 不远处。 郑虎一直竖着耳朵,贼眉鼠眼地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看到赵崇光脸上那抹压抑不住的笑意,郑虎眼珠子一转,立刻猜到了七八分。 他赶紧堆起满脸谄笑,快步凑了上去。 “赵哥!哦不,看我这张破嘴!” 郑虎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腰弯得极低。 “看您这满面红光的,是不是上头有喜讯下来了?兄弟我在这儿,先给未来的赵把总道喜了!”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差役听见,也赶紧围了上来。 “恭喜赵差头!” “赵哥高升,以后可得多提携提携兄弟们啊!” 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崇光站在人群中间。 听着这一声声“赵把总”,他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开了,极其享受。 但心里,那股患得患失的劲儿又冒了出来。 毕竟文件还没批下来,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现在这牛皮吹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在第三所混? 他强压下心头的得意,板起脸,故作威严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瞎起什么哄!”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在这儿乱嚼舌根!” “咱们穿这身皮,都是为局里办事,为国效力。谁当把总,那都是上头长官的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奉承的差役,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不过……” “真要有那么一天,我赵某人,绝不会亏待了自家兄弟!” 正说着。 大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军靴踏地声。 第82章 擢升 嗒,嗒,嗒。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副官小冉一身笔挺的深色军服,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落后她半步的,是一身玄黑制服的陆真。 廊檐下。 陈安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总局的副官,怎么突然跑到第三所来了?还带着陆真?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但规矩不能废。 陈安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下台阶,沉声大喝。 “全体都有!” “集合!” 哗啦啦。 院子里的差役、差头们不敢怠慢,迅速在空地上列成几个方阵。 陈安走到小冉面前,微微躬身,脸上挤出一抹客套的笑。 “冉副官大驾光临,不知局长有何指示?” 小冉从怀里掏出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手令,展开。 “总局手令。” “第三所把总陈安,年事已高,气血衰败。即日起,退居二线。” “第三所把总一职,由差头陆真接任。” “即刻生效。” 所有人都懵了。 陈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身子猛地晃了晃,仿佛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 退居二线? 连个平调的闲职都没给,这是直接把他一脚踢出了镇戍局! 人群中。 赵崇光如遭雷击。 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邪火直冲脑门。 “这不可能!” 赵崇光猛地跨出队列,死死盯着小冉手里的那份手令。 “冉副官!这不合规矩!” 他指着站在一旁的陆真,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了调。 “他陆真才来第三所几天?满打满算不过是个初入明劲的新人!” “论资历,论底蕴,他哪一点比得上我们这些熬了半辈子的老差头?” “他凭什么越过我们,直接坐这把总的位子?!” 小冉眼神一寒。 她手掌猛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死死压在赵崇光身上。 “怎么?” “赵差头,你是在教肖局长做事?” “还是说,你敢当众质疑局长的军令?!” “局长军令”这四个字,犹如一座大山,轰然砸下。 赵崇光被这股气势一冲,脑子里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后背。 他看着小冉那双透着杀意的眼睛,终于清醒过来。 这里是镇戍局。 军令如山。 质疑暗劲宗师的决定,那是找死。 赵崇光咬紧牙关,低下头。 “卑职……不敢。” 小冉冷哼一声。 她将手令随手塞进陆真怀里,连看都没再看众人一眼,转身踩着军靴,大步走出了院子。 ... 大院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赵崇光站在原地,双拳死死攥着,他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盯着陆真。 半晌。 他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把总。”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郑虎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人群里,猴子最机灵。 他眼珠子一转,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卑职,见过把总!”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惊雷。 周围的差役、差头们如梦初醒。 哗啦啦。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地弯下腰,抱拳行礼。 “见过把总!” 角落里。 陈安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陆真,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此刻灰败如土。 退居二线。 连个后续的安排都没有。 他这辈子,武道天赋平平,能爬到把总的位置,靠的全是察言观色、蝇营狗苟的钻营本事。 他自认看人极准,算计得精明。 他想起陆真刚来第三所那天。 单手举起五千斤石锁,气血如炉。 自己当时是何等的热情,主动摆酒接风,起了结交的心思。 怎么后来,就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是为了巴结霍天骁? 还是觉得陆真没背景,好拿捏,可以随意打压? 算计了一辈子。 临到老了,最关键的一步棋,却下得满盘皆输。 陈安苦笑一声。 ... 院子里第三所的内务长,老钱眼看陈安大势已去,赵崇光低头认怂,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恭喜把总!贺喜把总!” “把总,您身上这件玄黑制服,如今可配不上您的身份了。” 他微微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勤处那边,早备好了深蓝缎面的把总官服。您看,是不是先移步内堂,把这身行头换上?” 陆真微微点了点头。 “带路。” …… 内务阁的里间,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 陆真解下腰间的牛皮宽带,脱去那身代表差头的玄黑锦缎。 老钱双手捧着一套崭新的衣物,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深蓝色的缎面,触手冰凉且厚重。 陆真将其穿在身上。 这料子极好,剪裁得体,将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段衬托得越发挺拔。 胸口处,是那个用纯金线细细绣成的‘戍’字。 他重新系紧腰带,将那把沉重的黑金长刀挂在腰间。 转身,大步走出内务阁。 外头的日头正烈,阳光晃眼。 陆真站在正堂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去。 院子里,六七十号人,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 没有一个人离开,也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 陆真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这群低眉顺眼的武夫,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脑海里,忽然翻涌起那些仿佛还在昨日的画面。 数九寒冬,滴水成冰。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散发着酸臭味的破坎肩,拖着一条僵硬的瘸腿,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黄包车。 阔太太嫌弃的白眼,两枚扔在泥水里的银角子。 猪笼巷里,黑蛇帮那几个不入流的混混,堵在破板房门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小妹,张口闭口就要卸他一条腿。 可现在呢? 陆真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刺目的纯金绣字。 从猪笼巷的瘸腿车夫,到这镇戍局高高在上的把总。 陆真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底层小民的拘谨被彻底抹去。 ... 台阶下。 猴子站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台阶上那身深蓝缎面,看着那刺目的金线‘戍’字,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跟对了人! 几个甲字六号班房的老弟兄,个个昂首挺胸。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这乱世,跟了个硬主子,就是最大的活路。 人群稍靠后的位置。 顾言之手里捏着折扇,静静望着高处的陆真。 他心头忍不住感叹。 ‘陆兄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这才几天? 就从差头,到如今大权在握的把总。百尺竿头,硬生生又进了一步。 与这边的振奋不同。 另一侧的队列里,郑虎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 当初他仗着资历,没少在明面上挤兑陆真,甚至还当众挖苦嘲笑。 现在人家成了顶头上司,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臭虫难不了多少。 而在郑虎身后。 大肚腩孙大富缩在人群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当初,就是他贪生怕死,在出城剿兽的节骨眼上,主动交了腰牌,灰溜溜地退出了陆真的差队。 转头就投了郑虎。 本以为是趋吉避凶。 可谁能想到…… 若是当初咬咬牙跟上去。 现在站在最前头,扬眉吐气、跟着吃香喝辣的人里,绝对有他孙大富一个。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只能缩在角落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小丑,连大气都不敢喘。 ... 台阶上。 陆真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这人,不爱听废话。” “以前第三所什么规矩,怎么混日子,我不管。但从今天起,规矩只有一条。” “听令,办事。” “差事办得漂亮,该给的饷银、该分的肉,我陆真一分不少你们的。跟着我,有肉吃。” 陆真顿了顿,眼神陡然转冷。 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人群后方的郑虎,以及缩着脖子的孙大富。 “但谁要是阳奉阴违,或者临阵脱逃……” “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前排的猴子等人挺直了腰板,大声应喝:“谨遵把总令!” 其余人也赶紧跟着轰然应诺。 “散了。” 陆真挥了挥手,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内务长。 “老钱,跟我进来。” …… 第三所,签押房。 这是把总日常办公的地界。 老钱手脚麻利地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恭恭敬敬地端到案头。 “把总,您喝茶。” 陆真没动茶杯。 “局里的规矩,大功怎么兑换?” 老钱赶紧躬身回话:“回把总,寻常的小功,在咱们第三所的库房就能换些一阶的血肉和普通药材。但若是大功,就得看总局军务阁下发的‘红档名录’了。” “拿来看看。” “您稍等。” 老钱转身走到靠墙的铁皮保险柜前,从最里层,捧出一本用黑皮包裹的厚重册子。 “把总,这是这个月刚更新的名录。只有把总级别,才有资格翻阅。” 老钱将册子双手递到陆真面前。 第83章 功换 陆真翻开黑皮册子。 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各种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硬通货。 “我手里,现在有二十二个大功。” 洋林官道斩首领,两个。 林家老祖,十个。 炼神残卷,十个。 老钱听得心头猛地一颤,二十二个大功! 寻常差头拿命去荒野上拼杀几年,也未必能攒下多少。这位新把总刚上任,手里就捏着这么一笔功劳。 老钱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越发谄媚。 “把总神威。有这笔大功在手,这册子上的东西,您尽可挑拣。” 陆真低头,目光在名录上缓缓扫过。 第一页,全是异兽血肉。 “二阶下品妖兽肉,百斤,半个大功。” “二阶上品妖兽肉,十斤,一个大功。” “三阶大妖精血,一滴,五十个大功。(注:气血狂暴,非暗劲不可轻服)” 陆真直接略过了三阶精血。他现在是明劲中期,吃那东西纯粹是找死。 是各种上了年份的武道宝药。 “三百年份地龙血藤,一个大功。” “五百年份野山参,五个大功。” “虎骨玉髓膏,外敷淬骨,两个大功一匣。” “洗髓丹,拔除体内杂质,拓宽经络,八个大功一枚。” 陆真看着这些标价,心里暗自盘算。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海量的气血资源,用来填补面板上【体魄】那一栏的经验缺口。 二阶上品妖兽肉和五百年份的野山参,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 他脑海里闪过昨夜刚刚入门的《无名炼神诀》。 精神力的修炼,同样需要滋养。 “老钱。”陆真抬起头,“这名录上,有没有滋养神魂,或者辅助精神修炼的奇物?” 老钱愣了一下。 武夫多练气血,打熬筋骨。练神的法门早就断了传承,极少有人问津这类偏门的东西。 但他不敢多问,赶紧凑上前,帮着翻到册子的最后几页。 “把总,您看这儿。” 老钱指着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阴神花’,生于极阴之地,能安神定魂,壮大精神。不过这东西极难采摘,总局库房里也只有一株。” 陆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标价极贵。 “阴神花,一株,十个大功。” 二十二个大功。 听起来多,但真要在这红档名录里敞开了换,也经不起几下折腾。 陆真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点了点。 “阴神花,要了。” 目光上移,又落在那枚八个大功的丹药上。 “再加一枚洗髓丹。” 一共十八个大功。 陆真心里门儿清。 阴神花能滋养神魂,配合昨夜刚入门的《无名炼神诀》,足以让泥丸宫里那根无形尖针彻底凝实。这是出其不意、一击毙命的底牌。 至于洗髓丹。 他半路重新习武,体内淤积的杂质太多。这丹药能伐毛洗髓,拓宽经络,正好用来填补【体魄】的经验缺口。 一神一体,内外兼修。 在这吃人的世道,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老钱听得暗暗咋舌,却不敢多嘴。 手脚麻利地取来空白的红头票据,提笔蘸墨,刷刷写下名目。 随后捧起第三所的把总大印,哈了口气,重重盖下。 “把总,条子开好了。” 老钱双手将票据递过,赔着笑脸解释。 “不过,这等红档里的天材地宝,咱们第三所这小庙可供不起。都在东城总局的地下秘库里锁着呢。” “您得受累,亲自去总局军务阁提货。” 陆真接过条子,揣进怀里。 刚走出签押房,老钱便颠颠地跟了上来,手里还攥着一串黄铜钥匙。 “把总,您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出门哪能再靠两条腿。” 老钱引着陆真来到大院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敞篷吉普。 车身有些老旧,边角处的漆皮剥落,风挡玻璃上还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 但四个宽大的越野轮胎抓地极稳,底盘扎实。 “这车虽然旧了点,但引擎是西洋货,马力足得很。” 老钱拉开车门,搓了搓手。 “把总,这铁疙瘩看着唬人,其实不难。咱们武者五感敏锐,手脚协调,我给您讲讲这离合和油门,您学个半天保准能上路……” 话音未落。 陆真已经跨步上了驾驶座。 他没理会老钱的絮叨。 左脚踩死离合,右手熟练地拧动钥匙。 轰——! 沉睡的引擎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黑烟。 挂挡,松离合,给油。 老钱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嘴巴微张。 嗡! 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 陆真单手把着方向盘,稳稳当当地驶出第三所的大门,汇入街面的人流,直奔东城总局而去。 只留下老钱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尾气,满眼错愕。 ... 嗡—— 吉普车在东城总局宽阔的大院外停下。 刚进大门,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领头的汉子身材精悍,穿着暗红底色的呢绒军服,肩挂金穗。 正是第一所的守备,喻文波。 喻文波脚步一顿,目光在陆真身后的吉普车和那一身深蓝官服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快? 昨天才立的功,今天连把总的皮都披上了,连车都配了。 “陆兄弟,哦不,现在该叫陆把总了。”喻文波脸上堆起笑,主动拱了拱手,“局长这提拔的速度,当真是雷厉风行。昨天林家堡那一刀,陆把总可是大出风头,这把总的位子,实至名归啊。” 陆真上前一步。 “见过喻守备。” 不管怎么说,守备是一所之长,品级压他一头,该有的规矩不能废。 “侥幸罢了,全赖局长栽培。” 喻文波摆摆手,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陆老弟,老哥我今天正好也有事来总局。听说你手里捏着不少大功?” 他搓了搓手指。 “老哥我最近看上了军务阁里的一件物件,就差几个大功。你看这样如何,我出一千块现大洋,买你一个大功,帮老哥兑换出来。就当交个朋友。” 一千块现大洋。 换作寻常人,绝对是一笔无法拒绝的巨款。 但陆真心里只是冷笑。 开什么玩笑。 他自己拿大功换了天材地宝,带回家去,每日结算面板一开,可是能触发暴击翻倍的。 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千大洋卖出去? “喻守备见谅。”陆真面不改色,拱手婉拒,“属下初练武技,正缺资源打底,这大功都已经做好了盘算,实在匀不出多余的。老哥的忙,怕是帮不上了。” 说完,他微微点头,错开身子,径直朝着军务阁的方向走去。 喻文波站在原地,看着陆真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眯起眼,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在林家堡地道里的那一幕。 林家老祖那具半人半妖的残尸,身上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没搜出来。 林家百年基业,那老怪物身上怎么可能没点贴身的宝贝? 这小子,私底下手绝对不干净。 喻文波摸了摸下巴,既然你不给我面子,那就别怪我。 林家老祖的绝密宝物,这洋城里,感兴趣的权贵和地下势力可太多了。 把这消息卖给那些专门倒腾情报的黑市机构,绝对能大赚一笔。 他没再停留,转身直接朝着租界的方向奔去。 ... 第84章 倾谈 军务阁建在总局后方的一处偏院里,半沉入地下。 厚重的包铁大门前,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精锐卫兵,眼神冷厉。 陆真亮了亮胸口的‘戍’字金线,迈步走入。 里面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混杂着淡淡的枪油味。 高高的铁栅栏柜台后,站着个穿灰绸马褂的胖老头。 老头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可当他看清陆真身上那套崭新的深蓝缎面官服,再扫过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时。 老头绿豆大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 “这位想必就是第三所新上任的陆把总吧?久仰久仰!鄙人姓孙,添为这军务阁的管事。” 孙管事消息极其灵通。 昨天林家堡那一战,陆真斩了林家老祖,今天一早又被肖局长亲自叫进办公室,转头就提了把总。 这等直通天听的红人,他一个管事哪敢怠慢。 “孙管事客气了。”陆真从怀里摸出老钱开好的红头票据,顺着栅栏底下的缝隙推了进去。 “来兑换点东西。” 孙管事双手接过票据,低头一扫。 十八个大功。 阴神花,洗髓丹。 他眼皮微微一跳,却什么都没多问,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热络。 “陆把总稍候,这等红档里的宝贝,都在底下的秘库里锁着,我这就亲自去给您取!” 说罢,他转身拿了一大串黄铜钥匙,快步走向后方的厚重铁门。 不多时。 孙管事捧着两个物件走了出来。 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匣子,往外冒着丝丝白气。 另一个是封着红绸塞的白瓷药瓶。 “陆把总,您收好。” 孙管事小心翼翼地将东西递出栅栏。 “这阴神花娇贵,离了土就得用寒玉匣镇着药性,您用的时候再开。洗髓丹在这瓷瓶里,药效霸道,吞服时最好备些温水。” “多谢。” 陆真接过东西,贴身收进怀里。 “陆把总慢走!以后缺什么短什么,随时来找老孙!”孙管事在后面热情地招呼着。 陆真点点头,转身出了军务阁。 外头阳光正好。 他刚走出偏院大门,迎面便走来一人。 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步履从容。 正是顾言之。 陆真脚步微顿。 他如今五感极其敏锐,一眼便看出了顾言之身上的不同。 原本浮于表面的气血,此刻尽数内敛,沉入五脏。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一股浑然一体的劲力在皮肉下流转。 明劲。 这家伙,竟然不声不响地突破了。 “顾兄。”陆真迎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深藏不露啊。” 顾言之看到陆真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哪里比得上陆兄……哦不,现在该叫陆把总了。” “我这点微末道行,靠着家里的大药硬堆上去的,算不得什么真本事。倒是陆兄,短短时日,便已是大权在握,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运气罢了。”陆真随口应了一句。 顾言之摇摇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扯。 “相请不如偶遇。”他用折扇敲了敲掌心,“今日你我双双突破,又逢陆兄高升,当浮一大白。走,找个地方喝两杯?” 陆真想了想。 怀里揣着阴神花和洗髓丹,他本想直接回家闭关。 但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铮铮的琵琶声。 那曲子对他的精神大有裨益,如今刚得了《无名炼神诀》,若是能再听上一曲,或许对凝练神魂更有帮助。 “行。” 陆真点点头。 “去前门大街的春和班吧。” 顾言之手里正准备摇开的折扇,猛地顿住了。 他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真,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陆兄……” 顾言之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 “你变了。” “春和班?那种风月场子,你居然都有熟门熟路的老地方了?” 在他印象里,陆真一直是个只知道埋头苦练的武痴,清心寡欲得像个苦行僧。 今天居然主动提议去勾栏听曲? 陆真知道他想歪了。 “只是去听曲。” “那里的琵琶弹得不错,曲调里有股子韧劲,听了能静心神,对武道修行有益。” 顾言之盯着陆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两秒。 忽然。 “噗嗤。” “哈哈哈!” “懂!我懂!” 顾言之用折扇拍了拍陆真的肩膀,挤眉弄眼。 “静心神嘛!对修行有益嘛!” “走走走!” 他一把揽住陆真的肩膀,大步朝着总局大门外走去。 “咱们这就去好好‘听听曲’!” ... 春和班,三楼雅座。 角落的圆凳上,黄素音抱着琵琶,低着头,正在慢慢调弦。 顾言之摇着折扇,目光在黄素音身上打量了两眼。 他收回视线,有些兴致缺缺。 “看着倒是清秀,不过这春和班里,比她出挑的多了去了。” 陆真端起茶杯,没接话。 铮。 琵琶声起。 还是那首曲子,透着股悲凉和韧劲。 陆真闭上眼,静静听着。 顾言之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打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始倒苦水。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顾言之叹了口气,“我这次能破明劲,我爹可是把商会库房底子都快掏空了。” “三百年份的老山参,当萝卜一样熬汤。还有那什么虎骨膏,天天往身上糊。” “就这,还差点没熬过去。” 陆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资源堆出来的,底子虚。以后得多打熬。” “知道知道。”顾言之摆摆手,“我这辈子,能混个明劲就知足了。又不想着去争什么天下第一。” 两人随意聊着。 酒过三巡。 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了些。 陆真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最近城里不太平。”他忽然开口。 “铁血救国会的事,闹得挺大。” “连杀几个汉奸洋人,手段狠辣。” “这帮人,骨头硬,有血性。我敬佩他们。” 陆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太危险了。”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在这大势倾轧的乱世里,光靠暗杀,掀不起大浪。反而会引来疯狂的绞杀。” “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 陆真说完,静静看着顾言之的反应。 顾言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没有躲避陆真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 顾言之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那些拙劣的借口,瞒不过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 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陆兄。”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陆真看着他。 没有再劝。 世道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端起酒杯,和顾言之碰了一下。 “喝酒。” “喝酒。” 两人不再提这茬,伴着琵琶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直到夜色渐深。 陆真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大洋,轻轻放在桌面上。 “走了。” 两人撩开门帘,离开了包厢。 ... 小环从角落里凑了过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大洋。 “黄姐姐。” 小环一边收起大洋,一边小声嘀咕。 “那位陆官差,一来就点姐姐您的曲。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呢。” “而且,姐姐你注意到了没?” “他今天穿的衣服,和上次不一样了。深蓝色的缎面,胸口还有金线绣的字。” 小环眨了眨眼。 “看那气派,好像是升大官了。” 黄素音抱着琵琶,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音。 “那是把总的官服。” 她低声开口。 “刚刚听他们说话,这位陆差官,是昨天运气好,立了天大的功劳,才刚升的官。” 小环眼睛顿时亮了。 她赶紧把大洋揣进怀里,凑到黄素音跟前。 “姐姐!” “既然他这么喜欢听你的曲子,出手又阔绰。咱们能不能求求他,让他出面,让法租界那个王老爷别再来骚扰你了?” 小环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 黄素音沉默了下。 她摇摇头。 “没用的。” “只是个把总的话,那位租界的王老爷,估计根本不会在乎。” 镇戍局的把总,管管平头百姓还行,法租界那些大人物眼里,算不上什么。 “如果他能再进一步,或许才有用。” 黄素音轻声叹了口气。 小环有些泄气地垂下头。 黄素音没说话,只是低头拿出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琵琶。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盘算。 下次。 等那位王老爷再来纠缠的时候,她可以借机放出风去。 就说,镇戍局有位新上任的把总官差,很喜欢听她的曲。 那位王老爷就算再跋扈,听到有官面上的人插手,哪怕不肯松手,也绝对不会贸然行事。 他肯定会先去打听,去调查这位陆把总的底细。 这一来二去。 总能拖延一阵子。 黄素音擦拭琴弦的动作微微停顿。 她心里涌起一丝细微的歉意。 平白无故,将这位只是单纯来听曲的陆官差卷进这种麻烦里,确实很不厚道。 但她没办法。 这世道像她这样的苦命人,除了如此苦苦挣扎。 还能怎么办呢? ... 第85章 设局 东城总局,副局长办公室。 咔咔,咔咔。 两枚精钢打造的铁胆,在周世昌宽大的手掌里来回盘转。 屋内没开大灯,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光影打在周世昌阴鸷的脸上,明暗交错。 办公桌前,站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 第二所守备,靳无咎。 他穿着暗红呢绒军服,眼窝深陷,鹰钩鼻,一双眼睛透着股阴冷算计的劲儿。 “副局长,第三所那边的事,定下了。”靳无咎压低声音,“陈安被一脚踢去二线养老。那个叫陆真的差头,直接披了把总的皮。” 周世昌冷笑一声。 “新官上任,安插亲信。她是正局长,人事任免的权限在她手里,谁也挑不出理来。” “权限是她的不假。”靳无咎微微前倾身子,“但肆意提拔一个初入明劲的新人,底下人可不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副局长,您忘了?半月后,便是咱们镇戍局一年一度的‘春季大校’。” “到时候,内城总局那边,可是会有巡察专员亲自下来观礼的。” 周世昌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 “继续说。” 靳无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镇戍局的规矩,能者上,庸者下。春季大校上,下级挑战上级,本就是历来的传统。” “那个赵崇光,在第三所熬了这么多年,资历老,实力也不弱。本来这把总的位子该是他的。” “到时候,让赵崇光当着内城巡察的面,公开挑战陆真。” 靳无咎阴恻恻地笑了笑。 “陆真要是赢了,还好。可他要是输了……” “当着内城巡察的面,被手底下的老差头打趴下。肖局长这识人不明、任人唯亲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 “这脸,算是丢到内城去了。也是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毕竟,她总不能说能者居之的规矩是错的。” 周世昌没说话。 手里的铁胆又开始缓缓转动。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眼下的局势。 这几天,肖玉卿带人拿下林家堡,风头太盛了。 跟着她去的那五个分所,大药、浮财,分得满嘴流油。 而自己强行压下来留守的这五个所,连口汤都没喝上。 底下的人虽然嘴上不说,但私底下早就眼红了,人心浮动。 长此以往,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打压一下肖玉卿的气焰,稳住自己这边的阵脚。 靳无咎这个借刀杀人的法子,正中下怀。 “陆真这小子,有点邪门。” 周世昌缓缓开口,声音阴冷。 “明劲初期,技艺却练得极高。长街那一战可见一般。林家堡他又捞了不少大功。” “这半个月时间,他手里捏着大把资源,说不定能硬生生砸到明劲中期。” 资源堆出来的境界虽然虚,但力道却是实打实的。 “去。” 周世昌手掌一握。 “把赵崇光给我秘密叫来。” “这半个月,我亲自调教他。局里的秘药,敞开了给他用,用我的功劳。” 周世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明劲中期不保险。” “我必须让他在这半个月内,破了明劲后期的门槛!”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靳无咎闻言,心头一凛。 副局长这是要下血本了。 “是!卑职这就去办!” 他猛地低头,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屋内只有那咔咔的铁胆摩擦声,在昏暗的光影里,回荡不休。 ... 安平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陆真将吉普停在箱子口。 正屋的灯已经熄了,沈云正坐在灶台前的小木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身上披着件半旧的夹袄。 听到门响,她猛地惊醒,站起身。 “真哥儿,你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温婉的笑。 “怎么还没睡?”陆真走近。 “看你这么晚没回,怕你饿着。锅里温着鸡汤面,我这就给你盛。” 沈云手脚麻利地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白雾顿时弥漫开来。 陆真在灶房的小桌旁坐下。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端到面前,上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他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沈云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腮,静静看着他吃,眼神柔和。 不多时,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陆真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 “我吃好了。天太晚了,你赶紧回屋睡吧。”他看着沈云。 沈云愣了下。 她看了看陆真,又看了看空碗。 “哦……好。” 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站起身,默默收拾了碗筷。 “你也早点歇着。” 低声说了句,她端着碗筷去水缸边洗刷,然后擦干手,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回到屋里。 沈云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在床沿边坐下。 她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也有些发堵。 算算日子,陆真已经有段时日没进过她这屋了。 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不是在院子里练刀,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厌烦了? 还是说……他现在当了把总,身份高了,在外面见识了那些年轻漂亮的千金小姐、清倌人,嫌弃自己这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了? 沈云咬着下唇。 但很快,她又用力摇了摇头。 不会的。 真哥儿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嫌弃,当初就不会把她和婉儿从猪笼巷接出来,更不会给她这般安稳的日子。 沈云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一次两人同房,那般疯狂的鏖战,折腾了大半宿。 那天晚上,她炖了牛骨汤。 汤里,她偷偷放了大量的枸杞,还有切好的鹿茸片。 想到那晚的荒唐,沈云在黑暗中,脸颊不由得滚烫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红晕。 不过之前买的那些枸杞、鹿茸,还有几味补气血的药材,早就用得干干净净。 最近家里伙食虽然好,但都是些寻常的鸡鸭鱼肉,少了这些猛药的滋补。 “难怪……” 沈云轻声喃喃。 明天一早,得去街口的药铺转转。 多抓些上好的鹿茸、淫羊藿,还有老参须。 得好好给他补补身子了。 ... 陆真推开书房的门,他走到桌前,伸手入怀。 一个冒着丝丝白气的寒玉匣子。 一个封着红绸塞的白瓷药瓶。 被他轻轻放在桌面上。 寒玉匣触及木案,周遭瞬间凝出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没有急着打开匣子,而是闭上眼,调整呼吸。 体内《三阳吐纳术》缓缓运转,气血如平缓的江水般在经脉中流淌。 忽然。 陆真脑海中微微一震。 熟悉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春和班听曲静心,神魂稳固;接任第三所把总,权柄加身;于军务阁兑换天材地宝……】 【基础收益:大洋+0,阴神花X1,洗髓丹X1,武技经验+100,体魄经验+50,通用经验+10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5(每日奖励额外X5倍)】 【最终获得:大洋+0,阴神花X6,洗髓丹X6!武技经验+600,体魄经验+300,通用经验+600!】 嗡——! 书桌上,异变陡生。 那只孤零零的寒玉匣子,和那个白瓷药瓶旁,幽光大盛。 无声无息间。 光芒流转。 五个一模一样的寒玉匣,五个分毫不差的白瓷瓶,凭空浮现。 连同原本的那一份,整整齐齐地并排陈列在木案之上。 一变六。 六个寒玉匣同时散发出的极寒之气,让整个桌面上都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而那六个白瓷瓶里透出的浓郁药香,更是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成了。” 陆真睁开眼,看着桌上这惊人的一幕。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他眼底依旧闪过一丝难掩的震撼。 这可是总局秘库里才有的阴神花。 还有那八个大功才能换一枚的洗髓丹。 如今,整整齐齐摆了六份。 目光下移,看向焕然一新的属性面板。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中期】 【等级:每日结算Lv.5(0/10000)】 【三阳吐纳术 Lv.5(3550/10000)】 【断江刀诀 Lv.5(7800/10000)】 【无名炼神诀 Lv.3(300/800)】 【体魄:气血如炉 Lv.5(6550/10000)】 【通用经验:5760点】 【物品:阴神花X6,洗髓丹X6,大洋若干】 有了这些东西,不管是体魄还是神魂,都能在短时间内迎来一次暴涨。 ... 最近大家的评论我都看了,确实前面剧情节奏偏慢。 不过铺垫已经全部做完了,后面会明显加快,也会加更,请大家放心。 我始终觉得,不能为了无脑爽就丢掉氛围感和人物塑造。 那种无奈爽是空中楼阁,看似节奏快了,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 另外看到有人问怎么给五星好评,这里统一说下,在页面点一下屏幕,顶部会出现菜单栏,先点「加入书架」,再点最右边的三个点,就能找到评分入口啦。 今天四更,麻烦大家帮忙打个五星,真的非常感谢! 第86章 洗髓 陆真伸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药瓶。 拔开红绸塞。 一股浓郁的苦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倒出里面的洗髓丹。丹药龙眼大小,通体暗红。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管直坠胃部。 陆真立刻闭上眼,盘膝坐好,体内《三阳吐纳术》全力运转。 极度的燥热,陆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深处传来阵阵酸麻胀痛,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这是洗髓丹在拔除他体内多年淤积的暗伤和杂质。 半个时辰后。 体内的燥热渐渐平息,气血重新归于丹田。 陆真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薄薄的黑灰色黏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这就是体内排出的杂质。 没有动用气血。单凭肉身力量,他就能感觉到皮肉变得更加紧实,筋骨越发强悍。 “好霸道的药效。” 陆真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还只是一枚洗髓丹的初步功效。 他更期待的,是明天每日结算面板开启时,这枚洗髓丹能给【体魄】带来多少经验加持。 他来到井边,打起几桶井水,直接从头浇下。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身体,将那一层黑灰色的污垢尽数洗去。 武者气血旺盛,这点冷水根本算不得什么。 洗净身体,擦干水渍。 陆真换了身干净的宽松练功服,重新回到书房。 接下来,是阴神花。 他按照《无名炼神诀》的记载,将花瓣摘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花瓣化作一股清流,没有进入肠胃,而是直冲脑门。 陆真只觉得眉心泥丸宫猛地一震。 那股清流犹如久旱逢甘霖,瞬间将他整个意识包裹。 他立刻运转《无名炼神诀》。 原本蛰伏在眉心深处的那根无形精神尖针,在这股清流的滋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如果说之前只是一缕虚幻的影子。 那么现在,这根尖针已经有了实质般的锋芒。 陆真闭着眼。 他没有刻意外放精神,但周围的一切动静,却无比清晰地倒映在脑海中。 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墙角泥土里秋虫的爬行声。 甚至隔壁屋子里,沈云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一切都纤毫毕现。 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思维运转的速度似乎都快了几分。 许久。 陆真缓缓睁开双眼。 昏暗的书房里,他的眼眸深邃如渊,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精神变强了。 而且是质的飞跃。 陆真看着桌上剩下的五份洗髓丹和阴神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次的收获,太大了。 神魂的充盈让他毫无睡意。 陆真又练习了半个时辰的刀法,才满意的睡去。 ... 安平街的清晨,透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豆浆的焦香。 陆真推开房门,洗髓丹和阴神花的药力已经完全吸收,他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轻灵。 换上那身深蓝缎面的把总官服,挂好黑金长刀,他迈步朝院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一阵清脆的说话声。 “婉儿妹妹,你听我的准没错。咱们女人,不能一辈子靠男人养着,得自己立起来。” 陆真眉头微挑,跨出门槛。 院门外妹妹陆婉正和一个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站在一起。 那女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阴丹士林蓝旗袍,脚下踩着黑色小皮鞋,鼻梁上还架着副圆框眼镜。 是隔壁院子刚搬来不久的租客,好像姓林,是个读过几天新式学堂的女青年。 “哥,你起来啦。”陆婉看到陆真,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来。 “聊什么呢?”陆真目光扫过那个林姓女青年。 林女青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陆真一眼。 目光在他那身把总官服上顿了顿,但很快又扬起下巴。 “陆先生,我正和婉儿说去西洋机械厂上班的事。” “法租界那边新开了一家纺织机械厂,正在招女工。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十八块大洋的薪水。” “婉儿年纪也不小了。新时代了,女性得独立,得有自己的事业,您说是不是?” 陆婉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 十几块大洋,对以前的她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她确实有些心动,眼神怯生生地看向陆真,带着一丝询问。 陆真心头冷笑。 西洋机械厂? 他可太懂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了。 什么工业革命,什么新时代。 那高耸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全是用底层工人的血肉烧出来的。 密不透风的厂房,漫天飞舞的棉絮,没有任何防护的轰鸣机器。 进去的女工,每天干十四五个小时。累到打瞌睡,手指被机器绞断是常有的事。吸多了棉絮,年纪轻轻就会染上肺痨,咳血而死。 寿命能活过三十岁的都少见。 拿命换那几块大洋? “不行。” 陆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林女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皱。 “陆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都什么年月了?您怎么还抱着那种封建老思想?” “是不是觉得女人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抛头露面就是丢了你们男人的脸?”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 “婉儿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男人的附属品!她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独立和自由!” 陆真静静看着她表演。 跟这种被几句口号洗了脑、不知人间疾苦的半吊子学生,根本说不通。 “说完了?” “说完了就请回吧。我陆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那股久居上位、又刚刚斩杀过大妖的森寒煞气,不经意间漏出了一丝。 林女青年只觉得呼吸一滞,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她张了张嘴,原本还想长篇大论的词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脸色涨红,憋了半天,只扔下这么一句,便踩着小皮鞋,气冲冲地转身回了隔壁院子。 陆真看向身旁的妹妹。 陆婉有些局促地低着头。 “哥……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我就是觉得,能赚点钱总归是好事……” 陆真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那厂子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了就是拿命换钱。以后少和隔壁那女人来往,她懂个屁的独立。” “嗯,我听哥的。”陆婉乖巧地点头。 陆真看着妹妹单薄的身子,心里暗自盘算。 乱世人命如草芥。 靠别人保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西洋人的厂子不能去,但也不能让妹妹就这么一直手无缚鸡之力地待在家里。 ‘得想办法,弄一门适合女子打熬气血的内练法门了。’ ... 转眼,七八天过去。 这几日,第三所风平浪静。陆真这把总的位子坐得极稳。 夜深。 安平街的书房他张口,将第三枚洗髓丹吞入腹中,紧接着又嚼碎了一株阴神花。 药力化开。 洗髓丹的霸道热流在经脉中奔涌,只逼出一层极淡的灰色汗渍。 体内的杂质,已经被拔除得七七八八。 而泥丸宫内,那根无形的精神尖针,在阴神花的滋养下,越发凝实锋锐。 ‘算算日子,今晚结算过后,体魄的经验应该就够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第87章 凝锋 子时正。 陆真脑海中,忽地微微一震。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日常内练《三阳吐纳术》,苦练《断江刀诀》;吞服洗髓丹伐毛洗髓,炼化阴神花滋养神魂……】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10,武技经验+150,体魄经验+200,通用经验+10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5(每日奖励额外X5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60,武技经验+900,体魄经验+1200,通用经验+600!】 轰! 一千两百点体魄经验灌入的瞬间。 陆真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体魄:气血如炉 Lv.5→ Lv.6!】 噼里啪啦! 原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又拔高了半寸。皮肉变得越发紧实,犹如老树盘根,透着股坚不可摧的韧性。 目光下移。 焕然一新的属性面板在眼前展开。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中期】 【等级:每日结算Lv.5(0/10000)】 【三阳吐纳术 Lv.5(4600/10000)】 【断江刀诀 Lv.5(8850/10000)】 【无名炼神诀 Lv.5(41/10000)】 【体魄:虎豹雷音 Lv.6(550/30000)】 【通用经验:9260点】 陆真站起身。 他没有刻意催动气血,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噼啪! 体内顿时传出一阵沉闷的异响。 不是骨骼摩擦的脆响,而像是某种大型猛兽在胸腔里低声咆哮。 嗡…… 紧接着,五脏六腑随之共振。 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声音,竟隐隐透出一股沉闷的雷音。 筋骨齐鸣,虎豹雷音! 陆真猛地一拳挥出。 砰! 空气中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拳风激荡,吹得书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太快了。 快到连他自己都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气势更是骇人。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凶悍气息,仿佛一头真正的洪荒猛兽苏醒。 “寻常明劲中期,气血打熬到顶,基础力道也就一万斤出头。” 陆真收回拳头,默默估算着刚才那一击的力道。 “我现在的基础力道,大概在一万八千斤左右。” 这还只是基础。 若是加上《断江刀诀》的力极五重发力技巧…… 一万八千斤,翻上五倍。 那就是整整九万斤的恐怖巨力! 九万斤。 这等骇人的力道,别说明劲中期。 就算是那些气血圆满、半只脚踏入暗劲的明劲后期老牌武师,恐怕也接不住他全力爆发的一刀。 “现在的我,在明劲后期中,绝对算得上是极强的水准了。” 他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气血,目光转向桌角。 那里放着三柄飞刀。 通体乌黑,没有反光,是用某种特殊合金打造的。 这是前几日,他《无名炼神诀》突破到第四境时,发现自己精神力竟然能够御物,特意去总局军务阁弄来的。 只是前几天,他虽然能勉强操控飞刀,但精神力不够凝实。 御物爆发出的力量,顶多只有本体力道的十分之一。 杀杀普通人还行,对上气血旺盛的武师却不够看。 但现在不同了。 连服几日阴神花,他的《无名炼神诀》虽然没法通过面板放大,但已经悄然跨入了第五境。 陆真泥丸宫内,那根凝实如实质的精神尖针微微一颤。 铮!铮!铮! 桌上的三柄乌黑飞刀,瞬间悬浮而起。 静静地停在半空中,刀尖直指前方。 陆真心念一动。 嗤——! 三柄飞刀瞬间化作三道黑色的闪电,在狭小的书房内疯狂穿梭。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尖锐的啸叫。 陆真操控着飞刀,猛地刺向角落里的一块用来测试刀锋的精钢靶子。 噗嗤! 三柄飞刀犹如切豆腐一般,齐根没入那块厚重的精钢靶中。 陆真走过去,拔出飞刀。 看着靶子上深不见底的切口,他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九万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飞刀刺入精钢的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竟然丝毫不亚于他本体施展力极五重的极限发力! 同样是九万斤的恐怖杀伤! 这太骇人了。 要知道,武者之间的生死搏杀,很多时候为了防守,为了见招拆招,根本无法将全部力量倾泻而出。 但飞刀不同。 它不需要防守,不需要顾忌受伤。 它就是纯粹的杀戮机器。 心念所至,刀锋即达。 更别说,这东西无声无息,若是藏在暗处背后偷袭…… 谁能防得住? 陆真将三柄飞刀收回袖口,贴身藏好。 底牌,又多了一张。 他现在有种强烈的直觉。 暗劲之下。 自己,估计已经没有对手了。 ... 法租界。一处不起眼的幽静宅院。 这里是黑日株式会社在洋城的一处分社暗桩。 哗啦。 一扇木质的侧推门被轻轻拉开。 矮案前,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男人正静静跪坐着。 他唇上的胡须修剪得极为整齐,一丝不苟。手里正提着一把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冲泡着茶水。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下属快步走入,在矮案前两步外停下,恭敬地跪坐低头。 “社长。” “东城总局第一所的守备,喻文波,刚刚通过黑市卖了一条消息给我们。” 和服男人动作没停,滚烫的茶水拉出一条细线,落入杯中。 “说。”他声音带着生硬的官话口音。 “是关于城外林家堡的。”下属压低声音,“喻文波说,林家那个老祖,其实是被第三所一个姓陆的差头,在地下甬道里捡漏斩杀的。” “他怀疑,林家老祖身上带着的绝密宝贝,被那个姓陆的私吞了。” 和服男人放下紫砂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所得斯内……” “瓦达西瓦,看过情报室的卷宗。肖玉卿从林家带回来的那些大药和军火,虽然看着多。但,绝对不像是一个在城外立山堡百余年的家族,该有的全部积累。” 他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 “那个姓陆的,现在是什么身份?” “叫陆真。因为斩杀林家老祖的功劳,今天刚被肖玉卿提拔为第三所的把总。”下属赶紧回道。 和服男人想了想。 “派雾隐去跑一趟吧。” “把东西带回来。人,处理掉。” 下属猛地抬起头,满脸吃惊。 “雾隐大人?”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 “社长,雾隐大人可是中忍。实力早就达到了明劲后期,发力更是到了力极五重的骇人地步,还精通隐匿刺杀的忍术。” “去对付一个靠运气捡漏才上位的底层差头……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和服男人眼神微微一冷。 下属被那目光一扫,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反应过来。 分社长办事,向来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最讲究稳重,绝不容许出现任何意外。 自己多嘴了。 “嗨!” 下属猛地一低头,额头几乎贴到榻榻米上。 “属下这就去传达命令!” 他不敢再劝,手脚并用地退后两步,起身,快步退出房间。 哗啦。 侧推门重新合上。 屋内矮案上的茶杯里,还在往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 第88章 诡影 几日后 第三所后院,演武场。 “呜——!” 一声音爆,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响。 陆真赤着上身,露出犹如岩石般垒结的坚硬肌肉。他双手握着黑金长刀,身形如同一头下山猛虎,在场中辗转腾挪。 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 空气被刀锋蛮横地撕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在刀刃边缘翻滚。 《断江刀诀》——截流! 如今他身为第三所的把总,大权在握。寻常街面上的打架斗殴、抓捕毛贼,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大把的时间,都可以用来在所里安心打熬气血,沉淀武道。 这才是上位者的好处。 “把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猴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出、出事了!” 陆真随手扯过搭在兵器架上的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猴子咽了口唾沫,急声道:“东城永安百货那条商业街,乱套了!” “几百个青年学生,拉着横幅在那边游行,讨要什么说法。本来巡捕房那边还能勉强维持秩序,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人群里突然冒出来十几个低阶异武者!” “那些人像是打了劣质的西洋药剂,力大无穷,见人就打。不知道谁先开了枪,见了血,现在整条街都炸锅了!” “总局刚刚下了死命令,让咱们第三所立刻全员出动,前往镇压!” 陆真擦汗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镇压青年学生? 他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排斥感。 这叫什么事儿? 自己堂堂一个大好青年,怎么拿的尽是些反派剧本? 带人去镇压手无寸铁、满腔热血的学生? 这要是放在前世的电影里,自己妥妥的就是那种梳着中分头、带着黑墨镜,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大汉奸、狗腿子啊! “把总?”猴子见陆真迟迟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陆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一阵变幻。 他太清楚这帮象牙塔里的年轻人了。永远年轻,永远热血,满腔的图存救亡之志,却最容易被藏在暗处的野心家当成探路的炮灰。 如果自己不去…… “把总,如果咱们不去,那就是抗命!总局肯定会直接调城防军的宪兵队过去!”猴子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急得直跺脚,“宪兵队那帮杀胚可不管什么学生不学生,机枪一架,那可是要血流成河的!” 陆真闭上眼睛,暗骂了一声操蛋的世道。 “集合。” “带上家伙,院里列队。” ... 五分钟后。 两辆军用卡车和一辆敞篷吉普,轰鸣着冲出第三所的大门,直奔永安百货而去。 吉普车上。 陆真坐在后座,顾言之坐在副驾。 他如今已经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锦缎制服,腰间挂着差头的牌子。突破明劲之后,他整个人褪去了几分商贾公子的浮华,多了一丝武人的沉稳。 “顾兄。” “等会儿到了地方,让兄弟们下手狠点,第一时间镇住场面。敢反抗的,直接用刀背和枪托砸翻。” 顾言之一愣。 他回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陆真。 在他的印象里,陆真虽然杀伐果断,但绝不是那种嗜杀无度、欺凌弱小的人。 对付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下手狠点? “陆兄,这……不太光彩吧?传出去,咱们第三所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顾言之犹豫道。 陆真迎着他的目光。 “名声?名声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子弹?” “这帮学生被人当了枪使,热血上了头,根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你以为我愿意去当这个恶人?” “真要让他们和那些发狂的异武者、还有随后赶来的军队彻底绞杀在一起,一旦局面失控,死的就是成百上千的无辜人命!” “打断他们几根骨头,总好过让他们被机枪扫成肉泥。我们下手越狠,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顾言之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陆真的良苦用心。 “我明白了。” ... 很快车辆来到了永安百货街口。 两辆军用卡车和一辆吉普车横插进街道,将路口堵得死死的。 街上乱成了一锅粥。 白底黑字的横幅被踩得稀烂,两侧商铺的玻璃碎了一地。 几个双眼通红、肌肉不正常膨胀的异武者,正抓着木棍铁条疯狂打砸。 而周围,几百个穿着黑白校服的青年学生,还在群情激愤地喊着口号,往前推挤。 巡捕房的几个黑狗子缩在沙袋后面,根本不敢露头。 砰! 陆真推开车门,大步跨下吉普。 “动手。” “敢反抗的,直接打。” 顾言之和猴子带着几十号灰衣差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刀背砸,枪托抡。 镇戍局的人下手极狠,根本不管你是异武者还是学生。只要挡在前面的,迎面就是一记重击。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前排的学生瞬间被砸翻了一地,头破血流。 “走狗!” “你们这群军阀的走狗!不去打洋人,来打我们!” 有女学生捂着流血的额头,指着陆真凄厉地哭骂。 “败类!你们不得好死!” 骂声四起,群情激愤。 陆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骂他的学生,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快速扫过。 很快,他盯上了几个人。 那是几个穿着学生装的男人,但眼神阴冷,脚步沉稳,混在人群里不断推搡煽动。 看到镇戍局的人真下死手,毫不留情。 这几人对视一眼,立刻停止了呼喊,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往人群后方退去。 想逃? 陆真看着那些被强行按倒在地上,免于被乱枪打死、被异武者踩踏的学生。 ‘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他心里默念了一句。 若是任由这帮人闹下去,一旦见了真火,今天这条街上不知道要死多少无辜的年轻人。 至于那几个煽风点火的始作俑者。 他更不可能放过。 陆真瞬间窜出人群,直扑那几个逃跑的背影。 穿过两条杂乱的胡同。 前面三人跑得极快,显然都是练家子。 但陆真更快。 刀光一闪。 噗!噗! 跑在最后面的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后心被刀背狠狠砸中。 脊椎碎裂的闷响传出,两人软绵绵地扑倒在烂泥地里,瞬间没了动静。 最前面那人听到风声,猛地回头。 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这人速度陡然拔高,像是一只大鸟,脚尖在墙头一点,翻身跃了过去。 身法极其诡异。 陆真提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越跑越偏。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听不见了,四周全是低矮的荒草和废弃的破平房。 前面是一座塌了半边顶的破庙。 那人刚落地,还没站稳。 轰! 陆真体内气血炸开,虎豹雷音在胸腔轰鸣。 速度瞬间暴涨。 嗤。 一刀抹过了他的脖子。 咕噜。 人头滚落,鲜血喷涌而出,洒在枯黄的杂草上。 陆真皱起眉头。 周围太安静了。 忽然 他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十步外。 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后面。 陆真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盯着那片阴影。 “什么人?” “出来。” 过了两秒。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慢慢从老槐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深蓝近黑的紧身短打,头上缠着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脚下踩着软底的分趾鞋,腰间斜插着一把没有护手的短太刀。 典型的东洋忍者打扮。 陆真提着滴血的黑金长刀,静静看着他。 “这件事,专门冲我来的?” 忍者停在十步外。 “情报里,你武道技艺很强。” “可是没想到,你的感知如此强悍。” 忍者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看来,你能杀死林家老祖,不是运气。”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腰间的刀柄。 拇指轻轻一推。 “不过,遇到了我。你再有手段,也没用了。” “你の生命,到此为止了。” ... 第89章 中忍 “能发现我,你也算不凡。” “告诉你。杀死你的,是甲贺流,中忍,隐雾。” 隐雾习惯将人砍成人彘,后续再慢慢逼问。 这一次也一样。 话音落下。 忍者忽然消失。 就像是凭空融入了老槐树的阴影里。 下一瞬间。 头顶上方,恶风呼啸。 隐雾犹如一只倒扑的夜枭,从天而降。 忍法·飞燕落杀! 半空中,他死死盯着陆真握着黑金长刀的手。 他已经算计好了。 无论陆真是横挡、上挑,还是后退拔刀,他都有后续连绵不绝的杀招,能瞬间切开对方的四肢。 他很自信。 所有的招式变化,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是。 让他愕然的是。 陆真一动不动。 连拔刀的意思都没有。 嗤!嗤!嗤! 三道乌黑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陆真腰间爆射而出。 太快了。 快到空气中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尖啸,快到让隐雾心脏猛地一颤。 “心修者?!” 他惊恐地尖叫出声。 半空中避无可避,他只能狂吼一声,双手死死握住太刀,狠狠劈向那三道黑芒。 铛!! 刀锋碰撞。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顺着刀身轰然砸下。 隐雾双臂剧震,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接近十万斤的爆发力! “你是谁?!” 他惊恐无比,声音都变了调。 生死关头,他疯狂压榨体内的气血,将忍术和刀法施展到了极限。 “飞刀靠的是速度和力量。” “那我就化作磐石!” 刀光瞬间化作一团绵密的水泼不进的防御网。 他试图用柔水刀法,在绝望之中全力抗衡那三柄飞刀。 铛!铛!铛! 火星四溅。 飞刀和倭刀碰撞,不过几下。 隐雾双手虎口齐齐崩裂,鲜血狂飙。 他心中涌起绝望。 不跨入暗劲,终究无用啊…… 他隐雾,在明劲后期中都算得上是十分强大。普通的明劲后期,根本不是他三招之敌。 可是陆真飞刀上附着的九万斤巨力,已经无限接近暗劲初期的十万斤门槛。 这也难怪他错将陆真视作了跨入暗劲的心修者。 铛! 又是一声巨响。 短太刀脱手飞出,噗嗤。 三柄乌黑的飞刀,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隐雾的胸膛。 隐雾重重砸在枯黄的杂草里,胸口三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着血泡。 他眼神涣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动。 “惠子……小隐再也不能和你回到故乡看樱花盛开了……” 陆真面色冷漠。 铮! 悬在半空的一柄飞刀猛地折返,化作一道乌光。 噗嗤。 犹如西瓜碎裂。 隐雾的头颅瞬间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陆真连忙走上前,在无头尸体上快速摸索了一番。 空空如也。 连个证明身份的物件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大洋银票。 “晦气。” 陆真皱了皱眉,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 是谁要杀他? 赵崇光?自己抢了他把总的位置,怀恨在心,确实有动机。 或者是那个段海? 陆真摇摇头。 这两人虽然恨他,但底细他清楚。一个东洋中忍,明劲后期的顶尖杀手,出场费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就凭赵崇光和段海那点家底,根本请不起。 那会是谁? 陆真一时想不出头绪。 他没再多留,转身顺着原路,快步朝商业街方向赶去。 回到永安百货街口。 场面已经彻底控制住了。 满地都是散落的横幅和碎玻璃。 几百个学生被灰衣差役们死死按在地上,不少人头破血流,捂着伤口低声哀嚎。 那几个发狂的异武者,也早就被乱棍打断了手脚,像死狗一样拖到了路边。 “陆把总!” 几个穿着绸缎马褂、梳着大背头的商铺买办,见陆真回来,赶紧凑了上去。 “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学生,砸了我们这么多铺子!” “把总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把他们统统押进大牢,狠狠地打!让他们知道知道规矩!” 陆真冷冷扫了这几个买办一眼。 “砸了铺子,自然有巡捕房来定损。” “不过,我镇戍局办事,也有镇戍局的规矩。” 陆真指了指地上那些头破血流的学生。 “人是在你们街上伤的。医药费,你们出。” 几个买办愣住了。 随即,脸色涨得通红,满眼不可思议。 “陆把总!您这是什么话?!” 一个胖买办尖叫起来。 “他们砸了我们的店,还要我们出钱给他们治伤?!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我们可是给法租界交过保护费的!” 陆真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身后。 猴子和顾言之对视一眼。 锵!锵!锵! 几十号如狼似虎的灰衣差役,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买办们,声音戛然而止。 胖买办脸上的肥肉剧烈哆嗦了一下,看着那些滴着血的刀背,双腿一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赔……我们赔……” “这就让人去拿钱……” 买办们彻底服软,灰衣差役们也纷纷收刀入鞘。 顾言之走到陆真身旁。 “陆兄,刚刚去哪了?” “处理了几个不长眼的尾巴。” 陆真没细说。 他目光落在路边那几个像死狗一样瘫软的异武者身上。 “把这几个带回所里。” “好好拷问,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顾言之神色一肃,抱拳领命。 …… 第三所,地下刑房。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皮肉烧焦的刺鼻焦臭。 惨叫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顾言之拿着一块湿毛巾,一边擦着手上的血迹,一边走出刑房。 他冲着站在阴影里的陆真摇了摇头。 “骨头不硬,但脑子是空的。” “问不出什么。都是些拿了黑钱、被注射了劣质药剂的蠢货,连上线是谁都不知道。” 陆真看着刑房里烂泥般的躯体。 被人当枪使的炮灰罢了。 东洋中忍,煽动暴乱的幕后黑手…… 不知不觉间,这洋城里想杀自己的人,居然已经这么多了。 不过陆真知道在这吃人的世道,查真相也费时费力。 唯有刀锋够利,拳头够硬。 把那些伸出来的爪子,连同幕后的脑袋一起砍下来,才是最稳妥的活法。 “还是得尽快提升自己。” ... 法租界。 黑日株式会社分社暗桩。 黑西装下属快步走入,双膝并拢,重重跪伏在榻榻米上。 “社长。” “隐雾大人……魂归神社了。” “我们在城外荒草地里,找到了他的尸身。很不完整……头颅被某种恐怖的巨力直接打爆了。” 下属死死低着头,他心中阵阵发寒。 隐雾可不是一般的底层杀手。那是实打实的甲贺流中忍,明劲后期的顶尖高手。 更可怕的是他的背景。 据说,隐雾曾是会社最高战力‘火影’之一,惠子大人的直属部下。 甚至有传言,两人私下里关系匪浅。 这样的人物,去杀一个初入明劲的底层差头,居然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矮案前。 穿着深色和服的分社长静静跪坐着。 他脸上没有一丝悲伤。 “所得斯内……” “这么看来,这位陆官差,确实在林家堡得了不得了的好东西。” 分社长他沉吟了片刻。 “能正面击杀隐雾,他身上的秘密,不小。” “传令下去。” “派暗子盯紧这个陆真。” “但是,绝对不要动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惊动他。” 下属如蒙大赦,猛地将头磕在榻榻米上。 “嗨!” 他手脚并用,迅速退了出去。 分社长静坐了片刻。 他伸手,从矮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卷上好的雪浪纸,平铺在桌面上。 他提起一支狼毫小楷,饱蘸浓墨,悬腕落笔。 ‘惠子阁下尊鉴:’ ‘隐雾君于洋城郊野逢厄玉碎......’ ... 第90章 校场 安平街,陆家书房。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平息街头暴乱,斩杀甲贺流中忍;日常打熬气血,苦练《断江刀诀》……】 【基础收益:大洋+0,职业经验+20,武技经验+300,体魄经验+100,通用经验+20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5(每日奖励额外X5倍)】 【最终获得:大洋+0,职业经验+120,武技经验+1800,体魄经验+600,通用经验+1200!】 一千八百点武技经验灌入的瞬间。 陆真脑海中,无数个日夜挥刀的画面,不断浮现。 劈、砍、撩、截。 【断江刀诀 Lv.5→ Lv.6!】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中期】 【等级:每日结算Lv.5(0/10000)】 【三阳吐纳术 Lv.5(4600/10000)】 【断江刀诀 Lv.6(350/30000)】 【无名炼神诀 Lv.5(41/10000)】 【体魄:虎豹雷音 Lv.6(1550/30000)】 【通用经验:10260点】 通用经验破万了。 攒了这么久,终于够了。 他意念一动。 整整一万点通用经验瞬间清空。 【等级:每日结算Lv.6(0/30000)】 从明天起,每日结算触发的等级加成,将从额外的五倍,变成六倍。 基数翻倍,滚雪球的速度又快了一分。 他取过案上长刀,缓步踱入庭院。 安平街万籁俱寂,连犬吠都销声匿迹。 小院静如深海,清冷月光铺成海面。 陆真闭目静立,吐息绵长,整个人渐渐融入这片墨色夜色。 一炷香后。 铮。 黑金长刀缓缓出鞘。 刀身摩擦刀鞘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分海。 这一刀,极静。 黑刃无声划过半空,如微风拂过水面,带着浑然天成的自然之美。 刀光过处,那片铺成海面的月光,竟被这一刀轻柔地劈成两半。 陆真他站在原地,细细体味着刚才那一刀的余韵。 体内,一万八千斤的基础力道,顺着全新的行功路线,层层叠加,完美贯通。 力极六重! 整整十万八千斤的恐怖巨力,尽数收束在那一抹极美的刀光之中。 陆真看着手里的刀柄,心头有些感慨。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拉黄包车的苦力。 那天拉车,正好拉到了肖玉卿。 她亮出那块代表暗劲武宗的令牌时,那种高高在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 他虽然还没突破那道暗劲的门槛。 但单论武道技艺,力极六重的发力,已经足以和肖玉卿这等暗劲宗师媲美了。 ....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几日。 今天是镇戍局一年一度的春季大校。 陆真早早起了床,换上那身深蓝缎面的把总官服。 他开着那辆军绿色的敞篷吉普,出了安平街,一路直奔东城总局。 听说今天内城总局那边,会有巡察专员亲自下来观礼,排场极大。 嗡。 吉普车在东城总局宽阔的大院里停下。 此时院子里正人山人海,挤满了各所前来参加大校的差役武师。 陆真拔了车钥匙,推门下车。 “陆把总!这边!”有人在人群里叫着。 很快,第七所的雷震山,第九所的马三元,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顾言之也穿着一身玄黑制服,跟在后头,手里习惯性地捏着把折扇。 “陆老弟,来得挺早啊。”马三元笑眯眯地凑近。 “刚到。”陆真回了句。 “今天的流程,陆兄可清楚?”顾言之合上折扇,压低声音问。 “还没细看。” “老规矩了。”雷震山摸了摸络腮胡,粗声道,“先是肖局长和内城来的巡察大人训话。然后是各所的方阵演武,走个过场。”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重头戏在最后。” “按咱们镇戍局的规矩,能者上,庸者下。大校最后,是允许下级公开挑战上级的。” “陆兄今天,怕是要多留个心眼。” 顾言之在一旁轻声提醒。 陆真听了倒是不怎么在意。 长街那一战,他刀劈乙级战械,明面上展露的实力就摆在那里。 赵崇光就算心里再怎么不痛快,只要脑子没坏,就该知道掂量掂量。 没有十足的把握,谁敢在大校上赌? 退一万步讲。 就算赵崇光真吃了熊心豹子胆,跳出来挑战。 随手打发了便是。 他如今的底子,早就不是一个明劲中期的老差头能碰瓷的了。 正说着。 大院正前方的台阶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肖玉卿一身笔挺的暗黑将官服,肩头金星闪耀,缓步走出。 只是今日,她并未走在正中。 与她并肩而行的,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古板,法令纹极深,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时,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压迫感。 副官小冉,老老实实地落后两人半步,手按着腰间的配枪。 “竟然是他……”马三元手里盘着的核桃猛地一停,压低了声音。 “谁?”雷震山皱眉。 “上京总局派来的巡察使,陈景行。”马三元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台上听见。 “这巡察使历来都不是本地人,由上京直派。但这陈景行可不一般。” 马三元凑近陆真两人。 “这位是出了名的大器晚成。三十岁才破明劲,四十岁入暗劲。一步一个脚印,全靠水磨工夫熬出来的。” “据说,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仗着天赋好、蹿升极快的年轻天才。觉得这些人底子虚,心性浮躁,难堪大用。” 接下来,便是繁琐的流程。 肖玉卿和陈景行相继训话。 随后是各所的方阵演武。 几百号灰衣差役在烈日下呼喝连连,刀枪棍棒耍得虎虎生风。 但在台上那些真正的高手眼里,不过是走个过场,看个热闹罢了。 半个时辰后。 演武结束。 高台上。 副局长周世昌坐在座椅上,手里咔咔地盘着两枚精钢铁胆。 他目光微微偏过头,周世昌给站在侧后方的第二所守备靳无咎,使了个眼色。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明。 这事,不能自己先开口。 让靳无咎去探探路。若是那位严巡察使对陆真这种“蹿升太快”的年轻人表现出反感,自己再顺势开口帮腔。 这样既能借刀杀人,打压肖玉卿的威信,又不至于折损了自己副局长的面子。 靳无咎接到眼神,心里暗暗叫苦。 这出头鸟可不好当。 但周世昌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硬着头皮,靳无咎往前跨出一步,双手抱拳,朗声开口。 “局长,巡察使大人。” “按咱们镇戍局的规矩,大校演武之后,便是‘能者上,庸者下’的考校环节。” “卑职听闻,第三所新任把总陆真,天资卓绝,明劲初期便立下奇功,破格提拔。” “只是,第三所的老差头赵崇光,在局里熬了十几年,劳苦功高,明劲中期实力也是有目共睹。” 靳无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今日大校,不如就让赵差头,向陆把总讨教几招。也好让咱们开开眼,看看这破格提拔的年轻俊杰,到底有何等惊艳的手段。” 此言一出。 肖玉卿眉头微蹙,狭长的凤目冷冷扫过靳无咎。 谁不知道陆真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这靳无咎当众发难,打的可是她的脸。 不过她心里清楚。 靳无咎不过是条出来咬人的狗,真正牵绳的,是旁边那个老神在在盘着铁胆的周世昌。 座椅上。 陈景行原本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 “明劲初期?破格提拔?”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原本古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陈景行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走关系、靠背景上位的所谓“天才”。 想当年,他年轻时就是因为没人脉,没靠山。该分给他的大药被夺,该给他的名额被抢。一步慢,步步慢。 硬生生靠着水磨工夫,熬到了四十岁才踏入暗劲。 所以,他对这些蹿升极快的年轻人,从来没有好脸色。 陈景行双手依旧拢在灰布长衫的袖子里,淡淡开口。 “镇戍局的规矩,历来是强者上,弱者下。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肖玉卿,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假笑。 “肖局长,你说是不是?” 肖玉卿面色不变。 “既然巡察使大人也这么说,那就比上一场。” 她觉得,陆真明面上确实是明劲初期,但那手力极五重的发力技巧,加上极高的武道技艺。 对上一个明劲中期的赵崇光,未必会输。 话音刚落。 台下人群中,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属下听令!” 这四个字一出。 周围站得近的几个差役,脸色猛地一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这声音,不是从嗓子眼里喊出来的,而是从胸腹深处,硬生生震荡出来的。 就像是胸腔里藏着一面牛皮大鼓,被重锤狠狠擂了一记,震得人耳膜发麻,气血翻腾。 “赵差头突破明劲后期了?!” 有人在人群里失声惊呼。 气沉丹田,音如闷雷! 这是气血充盈到了极致,只有明劲后期,才能发出这种震荡脏腑的雷音! ... 第91章 一刀 高台上。 周世昌靠在椅背上,他嘴角微微翘起,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得意模样。 可心里,却在滴血。 为了让赵崇光在这短短半个月里,硬生生跨过明劲后期的门槛,他可是把自己的老底都掏空了。 总局秘库里的那些大药,还有他攒了多年的大功贡献,流水一样砸了进去。 不过…… 周世昌眼角余光瞥了眼面无表情的肖玉卿。 如今这世道,传统武道和那些打药变异的异武者分庭抗礼,局里本就人心浮动。 只要今天赵崇光能当着内城巡察使的面,把肖玉卿一手提拔的这个“天才”踩进泥里。 狠狠削了肖玉卿的面子。 那他在东城总局的威望,就能彻底压过对方。这笔买卖,就不亏。 台下。 陆真理了理袖口,便准备迈步上前。 “陆老弟。” 雷震山压低声音,面色难看道:“明劲后期不好惹,气血已经练到了脏腑,力道绵长。你别硬撑。” “是啊陆兄。”顾言之也凑近半步,“好汉不吃眼前亏。真要顶不住,大不了认输。” 马三元在一旁跟着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背后有肖局长这层关系在,就算今天退下来,丢了把总的位子。 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照样能提拔上去。犯不着在这儿跟个老疯狗拼命。” 在他们看来,陆真满打满算,突破明劲初期也没多久。 对上一个明劲后期,根本没有胜算。 陆真只稍稍停顿了下,便一言不发,大步朝场中走去。 ... 高台上。 肖玉卿看着大步走入场中的陆真,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她没想到,这周世昌老狐狸居然这么能来事。硬生生用资源砸出了个明劲后期。 原本,若是对上明劲中期的赵崇光。 以陆真那手惊艳的刀法和发力技巧,或许还能勉强力战一二。 可现在明劲后期,这根本不是一个初入明劲的新人能抗衡的。 肖玉卿微微前倾身子。 “大校比武,点到即止。” 说话间,她目光直直对上陆真,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白。 不敌就投降,保命要紧。 至于今天丢掉的把总位置,大不了日后自己再找机会,慢慢弥补这位老同学便是。 站在几人身后的副官小冉,此时却是不满地瘪了瘪嘴。 她心里满是怨气。 今天内城巡察使可就在旁边看着。 这下好了,小姐破格提拔的人被人当众打下台,这脸算是丢尽了。 都怪陆真这个所谓的老同学。没那本事,非要占这个位子。 ... 赵崇光提着一柄硕大的镔铁大锤,大步走入场中。 他原本以为,自己展露出明劲后期的修为,陆真会吓得脸色发白,甚至两股战战。 他连嘲讽的词儿,都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 可现在。 陆真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儿。 这让赵崇光心里那股子得意,瞬间变成了恼怒。他很不高兴。 陆真看着对面的赵崇光。 袖口里的飞刀自然不能动用。那是底牌。 不过,对付一个赵崇光,也用不着大材小用。 他如今已是明劲中期,加上体魄突破的加持,基础力道足有一万八千斤。 比赵崇光这个明劲后期的一万五千斤,还要高出一截。 配合之前展露过的天生神力,以及力极五重。 击败他,足够了。 “陆真。”赵崇光冷笑一声,手里的大锤重重砸在地上。 “现在认输,否则免不了伤筋动骨...” 陆真神色淡然。 “不过一场大校,磨磨唧唧干嘛?” “你先出手吧。” 赵崇光脸色一沉。 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轻视,他心头的邪火轰然炸开。 “找死!” 他狂吼一声,浑身气血鼓荡,明劲后期的威势爆发。 手里那柄上百斤的镔铁大锤,被他单手抡起。 力极四重! 大锤犹如泰山压顶,狠狠砸向陆真面门。 重兵器本就占优,这一锤的力道,骇人听闻。 陆真站在原地。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黑金长刀。 没有动用力极六重。 只是力极五重。 但昨夜那极静的一刀,那股浑然天成的韵味,依旧还在。 铮。 刀出鞘。 只有一抹极黑的刀光,如微风拂过水面,轻柔,安静。 分海。 一万八千斤的基础力道,在力极五重的叠加下,瞬间爆发。 铛!!! 赵崇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顺着锤柄狂涌而上。 虎口瞬间炸裂,鲜血飞溅。 镔铁大锤脱手飞出,重重砸在远处的院墙上。 而那抹极黑的刀光,余势不减。 轻轻停在了赵崇光的咽喉处。 刀锋上的寒气,激得他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 台下。 顾言之手里的折扇‘啪’的一下合拢,眼睛瞪得滚圆。 “这家伙……突破到明劲中期了?而且这刀法……”他喃喃着,满脸不可思议。 边上的马三元,咽了口唾沫“好家伙。果然,肖局长没看错人。” 雷震山摸重重点头。 “就说嘛。没点真本事,怎么会入局长的眼?” 高台上。 肖玉卿眼底闪过一抹愕然。 本以为陆真顶多能勉强招架,却没想到,会是这般摧枯拉朽的结果。 短暂的错愕后。 她猛地站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 “陆把总,不错。” 随即,她微微偏过头,看向一旁面色微僵的巡察使陈景行。 “巡察使大人。” “看来,我们镇戍局强者为尊的规矩,没有坏呢。” 陈景行双手依旧拢在袖子里,古板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下。 无话可说。 肖玉卿收回目光,视线冷冷落在场中脸色惨白的赵崇光身上。 “以下犯上,本该重罚。” “但念在今日是春校大比,便从轻发落。扣除五个大功,以儆效尤。” 五个大功。 赵崇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副局长周世昌。 而此时,周世昌手里盘着的铁胆不知何时停了。 他双眼紧闭,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对台下的目光,视而不见。 肖玉卿见状,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刺向一旁提议比武的第二所守备靳无咎。 “靳守备。” “以后看人,眼光放亮些。” 靳无咎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周世昌,知道自己成了弃子。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深抱拳。 “卑职眼拙,请局长降罪。” 肖玉卿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再继续发难。 “散了吧。” 她挥了挥手。 春校大比,就此散场。 各所的灰衣差役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只是大院里,气氛却和来时截然不同。 无数道敬畏、惊诧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第三所的方向。 人群中,压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 全都在谈论着刚才那惊艳绝伦的一刀,以及那位新上任的陆把总。 ... 第92章 恩馈 东城总局,四楼。 局长办公室。 肖玉卿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她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天,她算是结结实实地长了脸。 “真没想到。”肖玉卿放下茶杯,轻声感叹。“他居然这么快,就突破到了明劲中期。” 武道技艺天赋极高就不说了。 单是那份天生神力,就足以让人侧目。 一刀劈飞明劲后期的赵崇光,这可不是单靠技巧就能做到的。 站在一旁的小冉,此时脸上也是露出笑容。 这一次,她对陆真的表现,还算满意。 至少没给小姐丢人。 “或许,是因为斩杀林家老祖换来的那些大功。”小冉想了想,开口道。“他去军务阁兑换了宝物,借着药力,这才一举突破的。” 肖玉卿点点头。 不管是用药堆上去的,还是自己苦练出来的。 三十岁,明劲中期。这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虽然算不上什么惊才绝艳的绝顶天才,但在这洋城里,也绝对有了被重点栽培的资格。 “你去一趟总局秘库。”肖玉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挑一把趁手的兵器,价值五十个大功左右的。给陆真送过去。” 三十岁突破明劲中期。 只要资源跟得上,三十五岁之前,或许就能摸到明劲后期的门槛。 这样熬下去,四十岁之前,未必不能冲一冲暗劲。 虽然这辈子,化劲是彻底无望了。 但凭着他那手惊艳的刀法和天生神力,只要踏入暗劲,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 小冉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次,她恭敬地应下。 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小姐,还有件事。”小冉低声道。“之前陆真那个在报社当主编的伯父,因为写文章骂了周家,被周副局长关在咱们总局的大牢里。您看……” 肖玉卿略微思索了下。 “等下你去传我的手令,把人放了。” “今天周世昌刚折了面子,底牌都被掀了。这个时候,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 第三所的大院里,陆真刚跨进正堂,底下的差役们便呼啦啦围了上来。 “把总神威!那一刀,简直绝了!”猴子满脸红光,激动得直搓手。 “可不是!赵崇光那老小子平时多狂,在把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老钱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弓着腰凑上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把总今日可是给咱们第三所长了天大的脸面,以后在这东城,谁还敢小瞧咱们?” 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陆真接过茶杯,微微笑了笑。 “行了。” “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街面上的巡逻别落下,都去办公吧。” 众人见把总发了话,也不敢再多嘴,赶紧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大堂里刚清静下来。 门外便传来一阵清脆声响。 陆真抬眼望去。 副官小冉跨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军服,换了身利落的深色猎装。手里横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 最让陆真意外的,是她脸上的神情。 那张向来看谁都带着几分审视的俏脸上,此刻竟然破天荒地挂着一丝笑意。 陆真心头微动。 ‘这倒是稀奇。’ 他心里觉得有些有趣。从认识这位副官起,对方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今天这般作态,显然是肖玉卿那边有了什么交代。 “陆把总。” 小冉走到案前,将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桌面上。 她下巴依旧微微扬着。 “今天大校,你表现得不错。没给局长丢人。” “局长赏罚分明。这是特意让我从总局秘库里挑的,给你送来。” 陆真站起身。 “局长费心了。” 他伸手,拨开木盒上的铜扣。 盒子里垫着明黄色的绸缎,静静躺着一柄长刀。 刀鞘是深海黑鲨皮硝制,暗金吞口。 陆真握住刀柄,缓缓拔出半寸。 铮。 刀身呈现出暗沉的灰黑色,表面布满犹如流水般的花纹。刃口极薄,透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幽蓝冷光。 好刀。 陆真一眼便看出,这刀的材质掺了极其罕见的寒铁精金。 寻常兵刃,根本承受不住明劲武师的全力爆发,容易卷刃崩口。但这把刀,别说力极六重,就算是暗劲宗师的罡气灌注,也绝对能承受得住。 放在总局军务阁的红档名录里,这等神兵,起码价值五十个大功。 “多谢局长赏赐。” 陆真还刀入鞘。 小冉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微微哼了一声。 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 “还有件事。” 小冉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你那个在报社当主编的伯父,李长庚。” “局长已经下了手令,人今天下午就会从总局大牢里放出来。” “周副局长那边,今天折了面子,暂时不会再拿这事做文章。但你最好让你那伯父管住嘴,别再惹是生非。局长能保他一次,保不了他一世。” 陆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李长庚这事成了死局,没想到肖玉卿竟然顺手帮他把人捞了出来。 这份人情,算是欠下了。 陆真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了几分。 “劳烦冉副官跑这一趟。” “替我向局长道谢。” 小冉点点头,没再多留。 “话带到了,我先回总局复命。” 刚迈出门槛的小冉,嘴巴嘟起。 她脑海里闪过陆真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不爽。 得了总局秘库的宝刀,又捞出了死牢里的伯父。换作旁人,早就感恩戴德,恨不得指天发誓效忠了。 可这陆真,偏偏就是一副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平淡做派。 ‘装什么深沉。’ 小冉撇了撇嘴。 如今这陆真,借着小姐的势,也算是正式贴上了标签,成了小姐麾下的一份子。 但是她小冉,才是自幼跟着小姐,最亲近、最信任的心腹。 今天大校,陆真一刀劈退赵崇光,确实出了风头。 但在她眼里,也就那样。 赵崇光那种靠药强行堆上去的明劲后期,底子虚浮,根本不值一提。 她小冉可是实打实的明劲后期。 更何况,她还习得了肖家秘传的杀伐之术。真要动起手来,实力比那赵崇光强了不知道多少。 她暗暗盘算着。 等下次找个由头,非得亲自下场,和这陆真好好切磋较量一番不可。 让他知道知道,在小姐的麾下。 她小冉,才是老大。 ... 第93章 冒功 城南,豆腐巷。 李家老宅。 伯母坐在八仙桌旁。 她双手不安地绞着手帕,眼神里满是焦灼。 对面,坐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男人。 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格子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姿态随意。 “查理先生。”伯母声音带着几分期盼。 “你上次说,能帮忙让教会出面……我家老头子的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一旁。 李清月穿着蓝衣黑裙的学生装,身子微倾,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查理被这两道目光盯着,喉结滚了滚,隐蔽地咽了口唾沫。 “夫人,请放心。” “我已经向主教大人汇报了这件事。教会非常重视,已经在想办法了,一定会全力以赴。” 表面上风度翩翩。 查理心却想着他不过是法租界教堂里,一个打杂的闲散人员。 平时连主教的面都见不着。教会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根本看不起他,又怎么会为了他去出面捞人? 去镇戍局总局,捞一个得罪了暗劲宗师的政治犯?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目光隐晦地扫过李清月那年轻姣好的身段,又看了看这间虽然破旧,但地段极好的老宅。 等那老头子死在牢里。 自己再稍微施展点手段,把这涉世未深的女学生骗到手。 结了婚,这女人,还有这套房产,还不都是他查理的? “真的吗?那太好了!” 伯母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查理先生,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Oh,这是我应该做的。主说,要爱世人。”查理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谎话连篇,却保证连连,说得面不改色。 看着查理那副从容不迫的绅士派头。 李清月只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股强烈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这才是真正的文明人。有能力,有担当。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真那张冷漠的脸。 拿了家里两百块现大洋,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捞出来,只会说些丧气话。 ‘说到底,武夫就是武夫。’ ‘穿上那身皮,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粗鄙无能。真遇到事,还得靠查理师兄这样的西洋绅士。’ 忽然屋子外面传来一阵骂声。 ... “我不出去!你们镇戍局这是什么道理? 想抓就抓,想放就放? 不给个说法,老头子我今天就赖在这大门口不走了!” 声音透着股酸腐文人的执拗。 屋内伯母猛地站起身。 “是老头子的声音!” 她跌跌撞撞地朝院子跑去。 李清月也赶紧跟上。 查理愣了下,也装模作样地跟在后面。 推开院门。 巷子口,老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满灰土和暗红血迹的长衫。 鼻梁上架着裂了纹的圆框眼镜。 正是李长庚。 他手里还死死拽着半根枯草,梗着脖子,一副要和人理论到底的架势。 “爹!”李清月眼眶一红,快步跑过去。 伯母更是眼泪夺眶而出。 上前一把抓住李长庚的胳膊,上下打量。 “老头子……你的回来了?” 李长庚推了推破眼镜。 看到妻女,原本梗着的脖子稍微软了点。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李长庚的笔杆子,是折不断的!明天我就接着写!” “你这老头子,还写!不要命了!”伯母一边抹眼泪,一边拉着他往院里走。 “怎么就突然放回来了?”李清月扶着父亲,满脸惊喜。 “我哪知道。”李长庚哼了声,拍了拍长衫上的灰。“牢门一开,就赶我走。这帮军阀,简直视律法如儿戏!” 伯母忽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院门内的查理。 “哎哟!查理先生,真是太谢谢您了!” 她拉着李长庚,激动道:“老头子,多亏了查理先生!是他托了教会的主教大人出面,才把你救出来的!” 李清月也满眼感激地看着查理。 “查理师兄,大恩大德,清月没齿难忘。” 查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放了? 他连教堂神父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就放了? 但他反应极快。 看着李清月那崇拜的眼神,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 “Oh,夫人,清月,这都是主的光辉。” “主教大人亲自给镇戍局打了电话。法租界的面子,他们那些军阀还是不敢不给的。李先生平安就好。” 他吹得煞有介事。 伯母和李清月更是千恩万谢,恨不得把他当活菩萨供起来。 李长庚上下打量了查理几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既然李先生刚回来,需要休息,我就先告辞了。”查理见好就收,十分绅士地微微鞠躬。 “查理师兄慢走,改天我一定登门道谢。”李清月亲自将他送出巷口。 回到屋内。 伯母端来热水,让李长庚洗了把脸。 “老头子,这次你可得消停点。为了救你,家里大半的积蓄都搭进去了。” 伯母叹了口气,一边拧毛巾一边说。 “之前真哥儿也来过,拿了两百块大洋去局子里打点。虽然没能把你捞出来,但也算尽了心,跑了一趟。” 李长庚擦着脸,点了点头。 “我知道,在牢里见过真哥儿。那孩子不错,给我安排了热饭热菜,没让我吃苦头。” “等我换身干净衣裳,咱们买点东西,去安平街看看真哥儿。虽然没帮上大忙,但这份人情得认,得去道个谢。” “谢他干什么?” 刚进屋的李清月听到这话,顿时皱起眉头。 “他拿了钱,事情却办不成。最后还不是靠查理师兄出面?要谢,也该去谢查理师兄。” “说到底,他就是个底层的武夫,能有多大面子。” 李长庚脸色一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盯着女儿。 “清月,你少和那个洋人走那么近。” “爹,你什么意思?”李清月不解。 “我什么意思?”李长庚冷哼一声。“我虽然是个书生,但还没老糊涂。那个查理,满嘴跑火车,眼神飘忽,一看就是个喜欢吹牛的浮夸之辈。” “镇戍局是什么地方?那是周家暗劲宗师亲自发的话。他一个教堂打杂的,能让主教为了我去得罪周家?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长庚摇摇头。 “这事儿,绝对不是他帮的忙。这人品行不端,不是良配。” “爹!你怎么能这么说查理师兄!”李清月急了,脸涨得通红。 “行了。”李长庚摆摆手,打断她。 “我看真哥儿就挺好。沉稳,踏实,现在又习武有成。” “咱们两家虽然叫着堂兄堂妹,但其实根本没血缘关系。当年不过是我和你陆伯父意气相投,结拜了兄弟罢了。” “真哥儿知根知底,你要是能和他……” “爹!你疯了!” 李清月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现在是新时代!你居然还想包办婚姻?” “我受的是新式教育,追求的是灵魂的共鸣和自由恋爱!陆真他连ABCD都不认识,我和他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你们这种封建糟粕思想,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她一跺脚。 转身冲出了正屋。 屋内。 李长庚看着晃动的门帘,长长叹了口气。 “这丫头……” ... 第94章 请师 安平街,陆家小院。 陆真将紫檀木盒搁在桌面上。 铜扣拨开,明黄绸缎上,那柄新刀静静躺着。 比他之前那把黑金长刀,足足重了一倍不止。 铮。 刀身缓缓出鞘。 灰黑色的刀面上,流水般的花纹隐隐浮动,像是活的。 寒铁精金。 陆真以前只在军务阁的红档名录上见过这种材质的记载。 据说是从极北苦寒之地的深山矿脉中开采,百斤矿石才能炼出一两精金。铸成兵刃后,刀身坚韧异常,哪怕百万斤的力道,也绝不会崩口卷刃。 陆真屈指,在刀脊上轻轻一弹。 “嗡——” 刀鸣清越,宛如龙吟,久久不散。 “好刀。” 陆真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 翌日清晨,铁臂武馆。 最近陆真在想如何给小妹习武的法子。 那丫头性子软,身子骨也单薄。若是遇到点突发状况,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陆真心里暗自盘算。 不仅是婉儿,沈姐也得跟着练练。不求她们能练出什么名堂,至少打熬一下气血,遇到危险能多几分自保的底气。 不过,让两个女人家天天抛头露面去武馆,显然不合适。 这安平街的宅子足够宽敞。 不如花点钱,请个底子干净的武师,直接来家里教。 武馆里那些练力中期的学徒,高不成低不就,正愁找不到大户人家挂靠。自己出面,这事儿好办。 前院演武场。 呼喝声此起彼伏,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挥汗如雨地打熬力气。汗臭味混着黄土的腥气,在晨风里飘散。 陆真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走入。 他如今虽然不在武馆常驻,但那身镇戍局把总的威势,加上之前一刀劈退赵崇光的凶悍战绩,早就传遍了。 一进来,不少学徒便停了手里的动作,敬畏地低头叫一声“陆师兄”。 陆真微微点头,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 请人去家里教女眷,自然不能找那些五大三粗的糙汉子。 得找个女武师。 很快,他的视线停在了角落里的一个木人桩前。 那里站着个年轻女子。 穿着一身修身的白色练功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臂。 这女人身段极好。 尤其是上半身,丰满得有些过分。随着她出拳的动作,那紧绷的白布衣襟仿佛随时会被撑破,呼之欲出,相当惹眼。 面容也是白里透红,五官分明,浑身上下透着股浓郁的女性荷尔蒙气息。 陆真迈步走了过去。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停下拳脚,转过头。 看清来人是陆真,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水润的眸子里猛地迸发出一阵惊喜的光彩。 “陆……陆师兄!” 她赶紧拿毛巾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我叫丁璇,入门比您晚些。之前大校比武,听说过师兄的威风。” 陆真看着她,开门见山。 “丁师妹,我今天来,是想请个人去家里,教我妹妹和家里女眷打熬气血。” “不用教什么高深杀招,把底子打牢就行。” 陆真顿了顿,报出价码。 “一个月,五十块现大洋。你可愿意?” 五十块大洋! 这在洋城,绝对是一笔令人眼红的高薪了。寻常大户人家请个护院,一个月也就二三十块。 丁璇眼睛亮得吓人。 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愿意!当然愿意!” “陆师兄开口,别说五十块大洋,就是不要钱,我也去。” “师兄放心,我一定把妹妹教好。以后师兄家里有什么粗活累活,也只管吩咐我。”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几个正在练拳的男学徒眼里。 几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酸溜溜的嫉妒。 “乖乖……” 墙角,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酸气冲天。 “平时咱们跟丁璇师姐搭句话,她都冷着个脸,跟座冰山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魂儿都被勾走了?” 旁边一个汉子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人家陆师兄现在是什么身份?镇戍局把总!明劲高手!” “你看丁师姐那眼神……估计陆师兄现在让她干什么,她都肯吧。” “胡说!” 一声低喝突然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旁边,一个长得颇为清秀小帅的年轻男学徒,正死死盯着这边。 “再敢背后嚼丁师姐的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那几个闲汉撇了撇嘴,见他动了真火,也不敢再触霉头,讪讪地散开了。 小帅男生站在原地。 他看着远处,丁璇正满脸娇羞模样,是他做梦都未曾见过的。 这一幕狠狠刺了他的心一下。 他咬着牙,不在看,猛地转过身。 开始挥拳。 一遍。 又一遍。 ... 和丁璇交代了具体的时间住址。 陆真转身穿过月亮门,朝后院走去。 严铁桥正坐在老旧的长椅上。 比起前些日子张雷刚死时的颓丧灰败,老头子今天的气色显然好了不少。 看到是陆真,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来了。” “师傅。”陆真恭敬地叫了声。 “坐吧。” 严铁桥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陆真依言坐下。 “你最近在局子里的动静,我都听说了。”严铁桥放下紫砂壶,上下打量着陆真。 “大校比武,一刀劈退赵崇光。还升了把总。” 他摸了摸颌下的胡须,长长叹了口气。 “后生可畏啊。” “老头子我教了一辈子拳,临了临了,能教出你这么个徒弟,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师傅过誉了,都是运气。”陆真回道。 严铁桥摇摇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扯。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真哥儿。”严铁桥忽然开口,连称呼都变了。 “有件事,得麻烦你。” “师傅您说。” 严铁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女大不中留啊。” “珊珊那丫头,现在是越来越野了。我说话,她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看着陆真,语气有些沉重。 “你有空的时候,帮我提点提点她。” “让她别成天跟在顾言之那小子屁股后面乱晃。” 陆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言之? 在他看来,顾言之出身通江商会,家底殷实,为人又仗义坦荡。 虽然武道天赋一般,但如今也用资源堆上了明劲。 配严珊珊,绝对是绰绰有余。 师傅为什么会这么反感? 陆真脑海里,忽然闪过顾言之那番关于铁血救国会的言论。 ‘难道……’ ‘师傅也察觉到了顾兄和铁血救国会暗中有牵连?’ 暗杀组织,干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师傅这是怕珊珊被卷进去,丢了性命。 想通了这一层,陆真眼神微动。 “我知道了,师傅。” “我会找机会劝劝师姐的。” “嗯。”严铁桥见他答应,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挥了挥手。“去吧,局子里事多,别在我这老头子这里耽误功夫了。” 陆真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 转身大步走出了后院。 ... 严铁桥坐眯起眼睛,身子往后一仰,舒坦地陷进长椅里。 枯瘦的手指搭在硬木扶手上,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击起来。 哒。哒。哒。 敲的是个慢板的拍子。 他嗓子里带着几十年老烟枪的沙哑,舒坦的哼了两句上京腔调。 “看帐外,小将跨马定江山呐......” ...... 第95章 控境 清晨,安平街。 陆家小院里,传出阵阵略显娇弱的呼喝声。 “出拳要稳,下盘扎实!” 丁璇穿着一身利落的白布练功服,站在院子正中,神色认真。 她面前,陆婉和沈云正笨拙地扎着马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两人资质确实普通。 陆婉身子骨单薄,没练一会儿,双腿就开始打颤。 沈云年纪稍大,筋骨早就定型了,动作总是慢半拍,透着股僵硬。 但丁璇教得极有耐心。 拿了那五十块现大洋的高薪,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教。 她上前,伸手捏了捏陆婉的肩膀,纠正姿势。 “婉儿妹妹,别硬撑,气血要顺着呼吸走。” 陆真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杯热茶,静静看着。 他知道这两人不是练武的料。 但没关系。 灶房里,炉火正旺。 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浓汤,飘出浓郁的药膳味。 那是当归黄芪炖老母鸡,里面还加了陆真带回来的百年老参须。 资质不够,大药来凑。 只要气血补足了,硬堆也能把她们堆到练力中期。 至少遇到寻常地痞流氓,能有几分自保的力气,比普通人强就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丁璇擦了把汗,恭敬地告辞离开。 沈云和陆婉喝了药汤,浑身发热,早早回屋歇息了。 夜深人静。 陆真独自站在院中。 他赤着上身,手里握着那柄新得的寒铁精金长刀。 劈,砍,撩,截。 一遍又一遍。 转眼。 一周时间过去了。 他每天夜里都在重复这些动作。 忽然。 陆真停了下来。 闭上眼。 周围很静,只有秋虫在墙角偶尔鸣叫。 体内的气血,顺着《断江刀诀》的路线,开始疯狂涌动。 一万八千斤的基础力道,在筋骨间层层叠加。 一重,两重,三重.... 直到第六重。 还不够。 陆真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精芒。 第七重! 整整十二万六千斤的恐怖巨力,尽数灌注于双臂。 长刀扬起。 只有一抹幽蓝的冷光,在月色下无声绽放。 断江。 刀气外放,凝而不散,隐隐有一丝暗劲刀芒的威势。 陆真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原本冷硬的面容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 “终于....突破了。” 力极七重。 陆真低头,看了看自己骨节粗大的双手。 他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肖玉卿那张冷艳高傲的脸。 要知道,她的武道技艺,也不过是力极六重罢了。 陆真抬起头,望向夜空。 半轮残月高悬,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铺满了整个青砖小院。 他眼神有些恍惚。 来到这个吃人的乱世,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在码头拉黄包车,为了半块发馊的窝头跟人拼命的底层苦力。 而现在,他穿着锦缎官服,手握生杀大权,一身气血如炉。 变化太大了。 大到有时候半夜醒来,他都会有一瞬间的错觉,分不清哪边才是梦境。 “今日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故人……” 陆真轻声呢喃。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看月亮的人,早就换了天地。 前世的故人,今生的乱世。 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忽然涌上心头。 他的心境,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空灵。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倾泻而下的月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冷重量,落在他的肩膀上。 控境。 他又一次,进入了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风吹,则气血动。 叶落,则劲力沉。 武道,从来不是逆天而行,而是顺势而为。 借天地之势,化为己用。 他忽然明悟了。 为什么控境那么难突破。 因为人力有时穷。 单靠肉身和筋骨的压榨,七重便已是极限。 想要踏入控境,就必须打破自身的桎梏,将这股力道,融入周围的天地自然之中。 就像江水拍岸,不是水有多硬,而是借了整条大江的奔腾之势。 他能感觉到,风不是吹在身上,而是穿过了他的毛孔,和体内的气血融在了一起。 地上的落叶,墙角的秋虫,甚至头顶那半轮残月洒下的清辉。 在这一刻,都不再是死物。 这就是控境。 不再是死磕自己的皮肉筋骨,而是把自己,变成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陆真握紧了手里的寒铁精金长刀。 他没有刻意去催动那十二万六千斤的巨力。 只是顺着风的轨迹,顺着月光倾泻的方向。 轻轻,往前一挥。 断江。 这一刀挥出,整个小院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紧接着。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天地大势,顺着刀锋,轰然倾泻。 幽蓝的刀芒在夜色中暴涨。 不再是虚幻的刀气,而是凝如实质的匹练! 陆真脸色微变,察觉到了这一刀的恐怖。 这威力,超出了他的预料。 若是任由刀芒劈实,大半个院子都得被夷为平地。 他手腕猛地一翻,强行将刀锋往上偏转了寸许。 嗤! 刀芒擦着正屋的屋檐,斜斜劈向侧面的院墙。 轰隆!!! 那堵用青砖和糯米灰浆砌成、足有半米厚的厚重院墙,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瞬间炸开。 碎砖烂瓦混合着漫天尘土,轰然倒塌。 “啊!” 正屋里传来陆婉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是沈云慌乱的脚步声。 两人披着衣服,脸色惨白地冲出房门。 “真哥儿!怎么了?!”沈云死死护着身后的陆婉。 陆真有些尴尬的回应。 “没事。” 还没等他多解释,巷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铜锣声。 “什么动静?!” “快!去安平街看看!” 一队打着火把的巡捕房黑狗子,气喘吁吁地冲到缺了半边的院墙外。 领头的巡长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穿着深蓝缎面把总官服的陆真。 “陆、陆把总....您这儿是....” “练功,没收住手。”陆真笑笑。“惊动你们了?” “没有没有!把总大人神功盖世,小的们就是路过,路过....” 巡长抹了把冷汗,哪敢多问半句。 “那您歇着,小的们继续巡街去了!” 说完,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真转过头,看着惊魂未定的沈云和陆婉。 他指了指那堵豁开个大口子的院墙。 “刚才试了试新刀,没控制好力道。” “天晚了,先回去睡吧。明天我找几个泥瓦匠,来把墙修了。” 两人回去睡觉。 陆真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控境。 自己真的跨进去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玄之又玄的力量。不是从皮肉筋骨里榨出来的,而是借来的。 借天地自然之势,加持己身。 陆真闭上眼,默默回味着那一刀的余韵。 差不多,有两百万斤。 不算他本身的一万八千斤基础力道,也不算力极七重的叠加。 而是实打实的,额外增加了两百万斤的恐怖巨力! 好家伙。 陆真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一位气血圆满、踏入暗劲后期的顶尖宗师,就算同样掌握了力极七重的发力技巧。 全力爆发之下,力道也就是在两百万斤上下。 自己现在,就相当于一位暗劲后期的超级强者了? 陆真摇了摇头。 很快在心里否决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刀挥出之后,自己身体已经感觉到了疲惫。 肌肉在隐隐酸痛,经脉也透着一丝超负荷的胀痛。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满打满算,也不过是明劲中期。 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控境’的状态。 真要遇上暗劲后期的老怪物,人家气血绵长,生生耗也能把他活活耗死。 不过…… 陆真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不能持久,不代表不能杀人。 以他现在这恐怖的爆发力,若是出其不意。 对付那些初入暗劲的宗师,一刀斩之,绝对没什么问题了。 就在这时。 陆真脑海中,忽地微微一震。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感悟天地自然,打破桎梏,踏入“控境”...】 【基础收益:武技经验+800,体魄经验+150,通用经验+400】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6(每日奖励额外X6倍)】 【最终获得:武技经验+5600,体魄经验+1050,通用经验+2800!】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中期(控境)】 【等级:每日结算Lv.6(0/30000)】 【三阳吐纳术 Lv.5(6800/10000)】 【断江刀诀 Lv.7(5150/100000)】 【无名炼神诀 Lv.5(799/10000)】 【体魄:虎豹雷音 Lv.6(2450/30000)】 【通用经验:6900点】 陆真露出一丝微笑。 下一步,就是得把境界提上去。 从明劲中期,推到明劲后期。 气血一旦练透脏腑,绵长不息,能维持控境的时间自然会增加不少。 若是能跨过那道门槛,真正踏入暗劲…… 到那时,精气神合一,再配合控境的天地大势,暗劲之内,估计就再无敌手了。 只是,之前用大功在军务阁换来的洗髓丹和阴神花,哪怕有面板翻倍,如今也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没有大药支撑,单靠水磨工夫打熬气血,太慢。 陆真转身走回书房,摸出了一卷羊皮纸。 这是林家老祖临死前留下的东西。上面画着山川走势,还有一个醒目的红圈。 城外,往北百余里,大荒山。 林家百年积累的绝密宝库,大药,金条,西洋战械图纸……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多少好东西。 之前他觉得荒郊野岭,妖兽横行,自己实力不够,去了太危险。 但现在不同了。 以他如今力极七重,加上控境的恐怖爆发力。只要不遇到那些成了气候的恐怖大妖,去探索一番,应该没问题了。 是时候,出城走一遭了。 ... 报喜报喜!咱们书评分来到 8.2 了!还在持续上涨中!在读也突破 25 万大关了! 感谢各位老板的礼物和打赏,太给力了谢谢 ThankS?(?ω?)? 今天四更任务圆满完成! 求求大家一定要继续追读,能给五星好评的都给一下,这对这本书真的至关重要,全靠各位了! 第96章 离城 天刚蒙蒙亮。 陆真几口喝完碗里的热粥,放下筷子。 “局里有趟外派的差事,我得离城几天。”他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沈云,又看了眼边上的陆婉。 “这几天关好门,丁璇来教拳就跟着好好练。有事去第三所找顾言之。” 沈云手里的动作顿了下,眼神有些担忧,但没多问。 “出门在外,自己当心些。” “嗯。”陆真点头。 吃过饭,陆真去了趟第三所。 大院里差役们正在点卯。 陆真把老钱和猴子叫到签押房。 “我办点私事,少则一两天天,多则三五天。所里的日常巡街你们盯着,遇到棘手的硬茬,别硬拼,去总局报信。” 他是把总,大权在握,请假不过是走个过场交代一声。 老钱连连点头应下。 从城北城门离开之后。 陆真找了个地方。 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脚上踩了双沾着黄泥的千层底布鞋。 用草木灰,混着点水,在脸上、脖子上抹匀。又用特制的药水将肤色染得暗黄粗糙。 最后,拿出一把寻常猎户用的硬木弓,以及一个装了十几支铁簇木箭的旧箭囊,斜挎在背上。 再照镜子时。 里面已经是个面容沧桑、眼神木讷,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中年猎户。 官道上黄土飞扬。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 大荒山绵延百里,深山老林里不仅有毒虫瘴气,更有成了气候的异兽出没。 没个经验老道的向导带路,进去就是死。 陆真脚程极快,半日功夫,便到了大荒山外围的一个破落村子。 村口树底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汉子。 陆真凑过去,打听进山的事。 “进深山?”一个穿着绸缎马褂、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后的硬木弓上。 这人叫赵老财,是城内一家粮行的二掌柜。 “我们这趟正好要进山寻药。不过,向导费可不便宜,十块现大洋。”赵老财眼里透着精明。 十块大洋,够普通人家吃用大半年了。 陆真面露难色,咬咬牙,从怀里摸出十块大洋递过去。 “俺叫陆二,是个猎户。家里婆娘得了怪病,城里药铺的药太贵买不起,只能进山碰碰运气,寻一味叫‘蛇衔草’的药引子。”他声音压得低沉沙哑。 赵老财接过大洋,吹了下,放在耳边听了个响,满意地揣进怀里。队伍里多带个懂弓箭的猎户,总归是多一分保障。 “行,算你一个。” 队伍加上陆真,一共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干瘦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满脸的褶子像是刀刻出来的。 这是陈守业,十里八乡最有经验的老向导。大荒山里哪条道能走,哪片林子有异兽,他门儿清。 跟在陈老头屁股后面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半子,叫王铁柱,小名小石头。是陈老头带的徒弟,背着个硕大的竹篓,眼神透着股机灵。 赵老财这次花大价钱组局,是因为家里老母病重,急需一味深山里才有的吊命草药。 队伍里还有个背着药箱的干瘪老头,孙郎中。 是个游方赤脚医生,懂点粗浅的接骨手艺。陆真闻到他身上除了药草味,还隐隐透着股刺鼻的腥气,显然身上藏着防身的毒药。他进山是为了寻些珍稀药材倒卖。 “人齐了,就走吧。” 陈守业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插。 “丑话说在前头。”他浑浊的眼珠子扫过众人,“三十里外,就是深山老林。那地方,异兽多得能当饭吃。” “老头子我虽然知道些畜生的领地和脾性,但山里的事,谁也说不准。十趟进去,总得碰上一两回硬茬子。” “真要遇上了,能不能逃掉,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别指望我老头子能救命。” 赵老财咽了口唾沫,没吭声。 陆真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 与此同时。 法租界,黑日株式会社分社暗桩。 “社长。” 黑西装下属跪伏在榻榻米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陆真今天出城了。单枪匹马,没带任何随从。” 身着和服的分社长正把玩着手中的瓷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一个人?” “是。我们的忍道机关鸟全程高空尾随,确认无误。他出了北城门,径直上了往北的官道。” 分社长缓缓放下瓷壶,沉默片刻后开口:“这几日监视的结果如何?” 下属抬起头,斟酌着字句答道:“机关鸟日夜盯着,陆真这十几天接触的人里,没有任何一个有隐匿高手的迹象。就连他镇戍局的上司肖玉卿,也只是偶尔差遣副官送些物件,从未亲自登门。” 他顿了顿,似是鼓起了些许勇气:“属下斗胆猜测……” “说。” “隐雾大人遇难当日,属下查过卷宗,肖玉卿的行踪有一段约莫一个时辰的空白,巡捕房那边没有任何记录。她与陆真是旧识,早年曾同窗共读。若是当日她恰好在附近暗中出手,或许……” 下属适时地收住了话音。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分社长重新端起茶杯,浅呷了一口。他既未点头,也未否认,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另一件事上。 出城向北,百里之外便是大荒山。 那是林家宝库的所在。当初林家老祖死在陆真手里,林家那份秘传的藏宝图,极大概率也落入了他囊中。 此番孤身出城,一路向北…… 分社长眼皮微抬,眸底闪过一丝精光。多半,就是冲着那处宝库去的。 他将茶杯搁回矮案,屈起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把这个消息,传给柳生阁下。” 下属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分社长斜睨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不、不敢……”下属瑟缩了一下脖子,“只是……柳生雪斋大人向来独来独往,不受任何人调遣,属下怕……” “只管去传信。”分社长冷冷打断,“去与不去,由阁下自行定夺。林家百年的底蕴,他会感兴趣的。” “嗨!” 下属不敢再多言,重重叩首后,起身快步退下。 …… 消息几经辗转,穿过三道暗语加密,最终递入了一处极僻静的所在。 洋城东郊,一座表面上毫不起眼的西式小洋楼。 二楼书房内,一个男人正端坐桌前。 书桌上铺着平整的白纸,两支毛笔并排搁在笔架上,笔尖朝向完全一致,分毫不差。砚台里的墨汁研得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将室外的天光彻底隔绝。唯有桌上一盏木制台灯,光晕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纸面中央。 柳生雪斋——甲贺流,上忍。 他看着不过三十五六岁,面容白净,眉目清淡,周身透着股教书先生般的儒雅。唯独那双手,指骨修长,关节微凸,覆着一层薄薄的老茧,无声地昭示着他真正的身份。 他拿起刚送来的情报,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阅毕,他顺着原有的折痕,一丝不苟地将纸张重新叠好,放回桌角,压上镇纸。 位置与送来时一模一样,未曾偏移半寸。 “肖玉卿……” 情报中提及了肖玉卿暗中护卫的猜测,但他却不以为然。 直觉告诉他,这个叫陆真的年轻人,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缓缓阖上双眼,静默片刻。 ‘即便大荒山中真有埋伏,即便有多位暗劲宗师在场……’ ‘那又如何?’ ‘放眼暗劲,能留住我的人寥寥无几。至少在这洋城,一个也没有。’ 柳生雪斋睁开眼,缓缓起身。 他探出那只修长的手,握住了纯白的刀柄,向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 木屐落在白沙边缘的青石砖上,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等,分毫不差。 ... 第97章 探山 陆真一些人进入城外大山。 山路崎岖,林子越走越密。 光线被头顶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透着股阴冷。 陈守业走在最前面。他左腿微微有些跛,但走得极稳。 赵老财走得气喘吁吁,忍不住问了句:“陈老哥,这林子里连个太阳都看不见,你连个罗盘都不带,别带错道了。” 陈守业头也不回。 “山里的罗盘,不如树的记性好。” 他走到一棵粗壮的老松树旁,干枯的手指拍了拍树干。 “看这松树皮。朝南的一面,见着太阳,光滑,色浅。朝北的一面,阴冷,粗糙发黑,还长满苔藓。” “罗盘能被山里的磁石晃了眼,这树,长了几百年,错不了。” 继续走。 陈守业忽然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捏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都停下。” “落叶是翻过来的,叶脉还新鲜,没干透。半个时辰内,有东西从这儿走过。体型还不小。” 他扔掉落叶,又指了指旁边草丛。 “要是叶子上有露水,没被蹭掉,那说明至少三个时辰没人来过。” “都把招子放亮些,脚步放轻。” 队伍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又往前走了一段。 忽然,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一只灰毛野兔窜了出来,速度极快,眼看就要钻进另一侧的荆棘丛。 就在这时。 陆真眼神一动,反手从背后抽出硬木弓,搭箭,拉弦。 弓如满月。 嗖! 一道乌光破空而出,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笃!” 那只野兔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铁簇木箭瞬间贯穿。 不仅如此,那支箭余势不减,带着野兔的尸体,死死钉在了后方一棵大腿粗的硬木树干上! 箭尾的白羽还在剧烈地嗡嗡颤动。 赵老财和孙郎中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山里最坚硬的铁桦树! 寻常猎户一箭射中兔子不稀奇,但能把箭矢连着猎物一起,生生钉进铁桦树的树干里,这得是多恐怖的臂力?! “这力道……这箭术……”赵老财咽了口唾沫,看向陆真的眼神彻底变了,“陆二兄弟,你……你是练力期的武者?!” 陆真憨厚地挠了挠头,收起弓:“早年间跟着个走镖的师傅练过几年庄稼把式,有一把子力气罢了。” 他刻意压制了力量,只展现出寻常练力期武者的水准,但在这些普通人眼里,已经是极其骇人的存在了。 小石头眼睛都看直了。 他背着硕大的竹篓,兴奋地跑到树边,双手握住箭杆使劲往外拔,憋得脸通红才勉强把箭拔下来。 他拎着野兔跑回来,满脸崇拜地看着陆真。 “陆二叔!你这手真厉害!你真的是武者啊?” “等我攒够了钱,我也要去城里武馆拜师!习武!到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一箭射死野兽,当个大侠!” 话音刚落。 啪! 陈守业一巴掌狠狠拍在小石头后脑勺上。 打得小石头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习武有个屁用!” 陈守业破口大骂,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唾沫星子喷了小石头一脸。 “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老婆?!” “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东西!花那冤枉钱去学什么劳什子武功,最后还不是被人打断腿,连个婆娘都守不住!” “你小子要是再敢提‘习武’两个字,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山里喂狼!” 小石头捂着脑袋,委屈地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敢吭声。 队伍里其他人也都噤若寒蝉。 赵老财和孙郎中都知道这老头脾气古怪,谁也不敢触霉头。 陈守业家里原先是开杂货铺的,那可是祖上三代人一文一文攒下的殷实家业。 可全毁在这“习武”二字上了。 为了拜名师,买秘籍,打兵器。流水一样的银子砸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三年,就三年时间。硬生生把个富甲一方的陈家,败了个底儿掉。 未婚妻苦苦劝了三年,眼泪都快流干了。 最后呢? 老陈头非要去跟人争个高低,被人一脚踹断了左腿。也就是那天,那女人彻底心死了,连夜跟着个过路的跑商跑了,再没回来过。 家破人亡,人财两空。换了谁,听见“习武”这两个字不得发疯? 小石头捂着后脑勺,眼眶红红的。 他虽然怕师傅,但少年人心性,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 “怎么就不能练了……” “俺在村里都听说了,现在城里流行什么‘异化武道’。” “听说根本不用像以前那样熬力气,只要打什么西洋药水,一年!一年就能成武者!” “村东头的二狗子,上个月就拿了家里的地契,去城里报名了……” 陈守业听了,气得胡子直哆嗦,扬起手又要打。 小石头吓得赶紧缩起脖子,躲到了陆真身后。 陆真站在一旁,伸手拦了下陈老头。 他看着这师徒俩,只是淡淡笑了笑。 不好说什么。 小石头说得没错。 传统武道,确实太难了。 不仅看根骨,看悟性,更看家底。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压死了多少普通人。 没有海量的肉食、药材吊着气血,强行练武,只会把身子练废,练出一身暗伤。 就像这陈老头,倾家荡产,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瘸腿半生。 而那所谓的异化武道,西洋药剂。 虽然透支潜力,甚至会让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但见效太快了。 一年速成。 这四个字,对普通人的诱惑力简直是致命的。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洋城街头看到的那些游行学生。 十万青年罢课,群情激愤,拉着横幅声嘶力竭。 当时觉得他们是被当了枪使,热血上头。 可现在想想。 难怪有那么多人,拼了命也要游行,要求国家扭转习武方向。 ... 深山夜晚,营地。 篝火劈啪作响,火星子不时往上窜。 小石头蹲在火堆旁,手里翻转着白天陆真射死的那只野兔。 兔肉被烤得滋滋冒油,焦香四溢。 他咽了口唾沫,撕下一条最肥硕的后腿,小心翼翼地凑到陆真跟前。 “陆二叔,您吃。” 陆真靠着一棵粗壮的松树,接过兔腿,咬了一口。 “有事?”他瞥了眼眼巴巴蹲在旁边的小石头。 小石头搓了搓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股渴望。 “陆二叔,俺……俺想学武。” 他压低声音,生怕吵醒不远处裹着破毡毯打呼噜的陈老头。 “俺不怕吃苦,俺就想有个盼头。不想一辈子在山里当个泥腿子,连自己婆娘都护不住。” 陆真咽下嘴里的肉,伸出油乎乎的手。 “手伸过来。” 小石头一愣,赶紧把手递过去。 陆真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顺着小臂往上捏了捏。 骨节粗大,皮肉紧实。 常年在山里跑,底子打得还算凑合。 “还行。”陆真松开手。 “资质不算好,但能练。” 小石头眼睛猛地亮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真、真的?!” “闭嘴。”陆真低喝一声。 小石头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 “我教你个站桩的法子。”陆真用树枝在地上随便画了两个脚印。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像骑着马。气沉下去,别憋在胸口。” “每天站半个时辰,站到双腿发热发抖,也别停。” “去练吧。” 小石头如获至宝。 他美滋滋地跑到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照着陆真说的姿势,笨拙地扎起了马步。 陆真回忆着那卷羊皮纸。 脑海里,地图上的山川走势和白天的地形一一印证。 ‘错不了。’ ‘就在不远处那座形似卧虎的山头后面。’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起了层薄雾。 队伍继续出发。 越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背阴的潮湿山谷。 “找到了!” 孙郎中激动地叫出声。 山谷的烂泥地里,长着一片片叶子细长、根茎发紫的野草。 正是赵老财急需的蛇衔草。 “快!快采!”赵老财也顾不上地上的泥泞,扑过去就开始拔草。 陈老头和小石头也跟着帮忙。 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草药上。 陆真趁人不注意,迅速没入茂密的灌木丛中。 脱离了队伍的视线。 他气血运转,整个人犹如一头灵巧的猎豹,在林间飞速穿梭。 十里山路,不过片刻功夫。 前方出现了一面陡峭的绝壁。 绝壁下方,藤蔓丛生。 陆真拨开厚重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入口。 第98章 突袭 山洞里极暗。 陆真没点火折子。 他的五感远超常人。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勉强能视物。 按照羊皮纸上记载的方位,他贴着左侧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步往里走。 “一,二,三……” 走到第十五步。 头顶的岩壁坑洼不平,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他眯起眼,仔细摸索。 很快,在离地约莫一丈高的地方,摸到了一处极不自然的凸起。 陆真脚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身子拔地而起。 五指如钩,猛地发力。 咔嚓。 一块伪装成岩石的石板被生生抠了下来。 石板后面,是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里面放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盒。 拨开铜扣,掀开盒盖。 没有想象中金灿灿的条子,也没有散发着药香的百年老参。 盒子里,只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张薄如蝉翼、非金非木的面具。 一块暗沉沉的黑铁令牌。 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陆真眉头微皱,拿起那封信,抖开。 ‘林家后辈亲启:’ ‘老夫大限将至,林家百年基业,恐难保全。’ ‘盒中之物,乃我林家最后底蕴。’ ‘那面具,据传是入了品阶的异宝。具体品级,老夫亦不知晓,更不敢泄露分毫。’ ‘此物戴在脸上,不仅能随意易容改貌,更能彻底收敛活人气血。’ ‘戴上它,便如草木顽石。存在感降至极点。哪怕是五感敏锐的暗劲宗师,只要你不露杀机,走到他身后三步,他也绝难察觉。’ ‘想当年,老夫便是靠着这面具,隐姓埋名,做那刀口舔血的杀手买卖。这才攒够了买大药的钱,侥幸突破暗劲,撑起了林家这片天。’ ‘至于那块黑铁令牌,是杀手组织夜叉的信物。’ 信的末尾,详细写了如何用这块令牌,去洋城黑市的暗桩接头,加入‘夜叉’的流程。 陆真看完,随手将信纸震成粉末。 他看着盒子里那张轻飘飘的面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没有钱财? 没有习武资源? 这林家这么穷吗? 陆真在心里暗自吐槽。堂堂一个暗劲宗师,百年豪强的底蕴,就留了这么个当杀手的行头? 不过。 他转念一想。 脑海里浮现出林家老祖那副半人半妖的骇人模样。 以那老怪物临死前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疯狂劲儿。 估计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早就砸进那场妖兽心脏的移植手术里了。那些西洋医生的天价出场费,还有各种珍稀药水,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有钱也早就花光了。 这面具和令牌,恐怕是他唯一能留给后代,用来东山再起的东西。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 回到那片潮湿的山谷。 烂泥地里,赵老财几人还在撅着屁股,满身泥水地挖着蛇衔草。 “发财了,发财了....”赵老财嘴里嘟哝着,满脸通红。 陈老头和小石头也在一旁帮忙装篓子。 谁也没注意到,陆真刚刚离开过。 陆真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静静看着。 忽然,他目光一扫。 略微皱了皱眉。 人不对。 赵老财,陈老头,小石头。 少了一个。 那个背着药箱,身上透着股毒药腥气的孙郎中,不见了。 没等他细想。 沙沙沙.... 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野兽。 陈老头耳朵尖,猛地停下动作,一把将小石头拉到身后。 赵老财也僵住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带泥的草药。 很快。 灌木被粗暴地拨开。 孙郎中佝偻着背,点头哈腰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一群人。 一共七八个。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狭长的猎刀。 为首的一个,是个光头壮汉。 不仅是光头,他身后的那几个黑衣人,个个气血充盈,至少都是练力后期的好手。 “孙郎中!你这是干什么?!”赵老财声音发颤,脸色瞬间煞白。 他就算再蠢,也看出来这帮人来者不善。 “赵掌柜,别来无恙啊。”光头壮汉摸了摸锃亮的脑门,咧嘴一笑。 “你家老太太急需这蛇衔草吊命。这草,我黑虎帮收了。不过嘛,你赵家在城东的那几间粮铺,我看风水不错,不如就当这草药的买路钱了。” 赵老财浑身发抖,指着躲在光头身后的孙郎中。 “孙老狗!你……你居然勾结黑虎帮的土匪!我赵某人平日里待你不薄!” 孙郎中缩着脖子,干笑两声。 “赵掌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您也别怪我,黑虎帮给的实在太多了。” 陈守业一言不发。 他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余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灌木丛和退路。 手里的旱烟杆已经被他悄悄倒转,握住了铜锅那头。 他在算计,怎么带着小石头从这帮人手里逃出去。 光头壮汉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喽啰拔出腰间的猎刀,刀尖一指靠在树下的陆真。 “你。” “对,那个猎户。” “把弓放下。” 陆真靠着树干,一动没动。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叫嚣的喽啰一眼。 因为在他的感知里,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极其粘稠。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正以一种骇人的速度,从侧后方的密林中逼近。 嗤!嗤!嗤! 密林深处,十余道乌光骤然暴起。 没有破空声,只有极其细微的空气撕裂音。 每一道乌光,都精准地锁定了一个人。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来人正是柳生雪斋。 他并非心修者,无法用精神力御物。这十余枚飞镖,全凭他强悍的腕力和暗器手法掷出。 无法发挥他本体的全部力道,也无法继承力极的爆发。 就是随意一级,差不多只有万斤的力道。 但在柳生雪斋看来,足够了。 万斤的力道,对付这几个寻常山民,绰绰有余。 就在那些乌光爆射瞬间。 陆真动了。 铮! 腰间,三道乌黑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窜出。 叮!叮!叮! 半空中,爆出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击声。 火星四溅。 射向陆真,以及赵老财、陈老头等人的飞镖,被三柄飞刀精准无比地尽数磕飞。 噗嗤!噗嗤! 而光头壮汉和那几个黑衣喽啰,他们就没那么好运了。 快到极致的飞镖,瞬间贯穿了他们头颅。 几具尸体直挺挺地倒在烂泥地里。 眼睛瞪得滚圆。 直到死,他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子深处,柳生雪斋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落在陆真身上。 他露出一丝笑容,搜山了大半天,见人就杀。 终于找到正主了。 随后他将目光落在陆真身前悬浮的那三柄乌黑飞刀上。 “原来如此。” 心修者。 难怪隐雾会死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不过,他并不在意。 跨入暗劲宗师境之后,武者周身气血勃发,会形成一层无形的精神力场。 心修者控制的飞刃,一旦靠近这层力场,速度便会锐减,威力大打折扣。 宗师强者,完全能轻易避开。 说到底,心修者这种手段,也就是在暗劲之下能占尽优势。 柳生雪斋左手缓缓抬起,握住腰间的纯白刀鞘。拇指精准地抵在刀镡下方。 右手搭上刀柄。 动作极慢,极具仪式感。 “心修者。” “面对疾风吧,吾の上忍,柳生雪斋。”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铮! 一抹刺目的雪白刀光,骤然照亮了昏暗的山谷。 疾风刀法!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刀芒,从刀锋上轰然爆发。 后方。 小石头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档次的高手,只觉得那道白光亮得刺眼,像是要把天都劈开。 但一旁的陈守业,却是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练过武,虽然没练出什么名堂,但见识还在。 “刀……刀芒?!” 陈守业听人说过,气血外放,罡气成芒。 那是暗劲宗师的标志! 这深山老林里,居然冒出来一个暗劲宗师?! 而且,看这架势,这位高高在上的宗师,竟然是在和那个叫陆二的猎户厮杀?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刚那些快到看不见的暗器,是怎么被挡下来的? 这个陆二,到底做了什么?! 他到底是谁?! ... 第99章 伪名 铮! 雪白的刀光彻底炸开。 柳生雪斋身形瞬间跨越十余丈的距离。 嗤嗤嗤嗤! 数十道半透明的凌厉刀芒,朝着陆真四肢斩下。 甲贺流的规矩,遇到需要问话的猎物,先削去四肢。 面对这等骇人的暗劲杀招,陆真直接踏入了“控境”。 他整个人瞬间融入了山谷的天地之中,风往哪吹,他便往哪走。身形微晃间,宛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在密集的刀芒缝隙中穿梭。 闲庭信步,毫发无伤。 漫天刀芒散去,柳生雪斋猛地停住脚步,纯白太刀斜指地面。他死死盯着几步外毫发无损的陆真,满脸骇然。 “怎么可能……你刚刚施展的,是控境?!” 柳生雪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放眼天下,能在暗劲宗师境界跨入“控境”的天才都屈指可数,那需要对天地自然有着极其恐怖的悟性。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只是个明劲武者! 这完全颠覆了他四十多年来的武道认知。 陆真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能感觉到体内肌肉正在隐隐作痛,经脉也传出不堪重负的酸胀感。明劲中期的肉身,维持控境的时间极短,绝不能拖。 顺着山谷里穿堂而过的那阵风,陆真借着这方天地的大势,化手为刀。 断江。 一抹幽蓝的冷光,在昏暗的林间无声绽放。极静,极美,却借着初入控境的一丝天地之力,裹挟着整整两百万斤的恐怖巨力,如决堤江水般轰然倾泻。 柳生雪斋狂吼一声,将体内所有的暗劲罡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太刀,试图死守。 铛——! 那柄千锤百炼的东洋名刀,在接触到幽蓝刀光的瞬间便被崩飞。刀光余势不减,从柳生雪斋的眉心轻柔划过。 柳生雪斋僵立在原地,一条极细的红线从眉心一直蔓延到下颌。 噗嗤。 鲜血如雾喷涌。这位甲贺流的上忍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身躯便无声地裂成两半,轰然倒地。 陆真缓缓转头,看向瘫软在泥水里、抖如筛糠的赵老财等人。 心思电转间,他意识到刚才柳生雪斋并未叫破“陆真”这个真名。既然如此…… “老夫游历人间四十载,隐姓埋名,本不想再造杀孽。”陆真刻意压低嗓音,透出一股历经沧桑的意味,“这控境的门槛困了老夫半辈子,没想到今日在这大荒山中,借着这帮东洋鬼子的血,倒是彻底踏破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瑟瑟发抖的众人:“东洋倭狗,犯我中华。老夫立过誓,见一个,杀一个。此人乃东瀛宗师杀手,你们回去之后,若是管不住嘴乱嚼舌根,全家性命难保。” 赵老财等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不敢!前辈放心,打死我们也不敢乱说半个字!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陆真没再废话,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没入昏暗的密林。 小石头呆坐在泥地里,看看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又看看陆真消失的方向,脑海里全是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刀。 “这就是……武道吗?好强……” 他喃喃自语,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几个黑虎帮强盗的尸体,在血污里胡乱摸索。很快,他从光头壮汉怀里拽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小石头眼睛通红,死死攥着钱袋看向陈守业:“师傅!有钱了!俺要习武!” 这一次,陈守业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巴掌扇过去。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上那道深不见底的刀痕,心中满是无与伦比的震撼。 几十年前的旧事翻涌而上。当年他也曾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便能练透皮肉踏入明劲。若是当年再咬咬牙…… 陈守业闭上眼,没敢再往下想。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小石头。 “你想练就练吧,不过得小心点,咱们几个泥腿子带着这么多大洋回去。得藏严实了,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 另一边,陆真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遁入深山。 这番伪装,足以抛出一枚完美的烟雾弹。万一这些山民被东洋人找到,这番话传出去,东洋人只会以为他背后站着一位深不可测的护道恩师。 在摸清这位“老怪物”的底细前,洋城里的东洋老鼠绝不敢再轻易对他下死手。 他边走边盘算:东洋人死咬不放,定是因为自己斩杀林家老祖、夺取宝物的事走漏了风声。当务之急,是弄清他们如何掌握了自己的行踪。 陆真从怀中摸出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非金非木,触手冰凉。覆上面庞的瞬间,面具如活物般贴合骨肉,原本澎湃的气血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锁在体内,滴水不漏。 水洼的倒影中,他已变成一个面色蜡黄、眼神木讷的陌生汉子。 入夜,洋城安平街。 借着面具隐匿,陆真悄无声息地摸回自家附近。目光扫过街巷,端倪尽显:巷口卖阳春面的小贩、对街阁楼半掩的窗户,还有半空中东洋机关鸟极其细微的振翅声——足足四五处暗桩。 陆真绕进一条死胡同,盯上了一个正抽烟解闷的下忍。 微风拂过,那汉子还未反应,咽喉已被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卡住。指骨发力,剧痛瞬间摧毁了下忍的意志,一具软绵绵的尸体滑落在墙角。 甩掉手上的血迹,陆真理清了来龙去脉。 黑日株式会社全天候监视他家,他今天一出门就被机关鸟盯上。 至于大荒山里的遭遇,纯粹是柳生雪斋知道他从北门而出,此人凭借暗劲宗师的实力,地毯式搜杀碰上的。 “还好出城后乔装成了猎户陆二。”陆真暗自庆幸。 如今传统武道与异化武道明争暗斗,自己一个三十岁的明劲中期,若暴露出能斩杀暗劲宗师的实力,根本无法解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藏拙才是活下去的本钱。 处理掉尸体,陆真避开巡夜警卫翻过城墙,再次遁入茫茫大荒山。 ... 大荒山中,一晃便是七八天。 陆真在背风的岩洞里静静打熬气血。 他算准了赵老财等人为了保命绝不敢声张,而这几天进出大荒山的人多如牛毛,东洋人就算手眼通天,也查不出他的具体行踪。 退一万步讲,就算山民被找到,东洋人也只能得出“柳生雪斋被路过的老怪物随手击杀”的结论。 这注定是一笔死无对证的糊涂账。 清晨,陆真揭下面具贴身收好,恢复了原本冷硬的面容。 拍去尘土,他顺着官道大摇大摆地走向洋城。 北城门外人声鼎沸。刚一靠近,陆真便察觉到了异样:卖茶老头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墙根的乞丐迅速挤出人群进城报信,半空中再次传来机关鸟的振翅声。 东洋人的眼线发现他回来了。 陆真面色如常,脚步未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 法租界,黑日株式会社分社内堂。 “社长。”黑西装下属快步走入,重重跪伏在榻榻米上,“刚刚城门暗桩传来消息,陆真……回城了。” 说完这句,下属死死将头贴在手背上,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因为去追踪陆真的柳生雪斋阁下,至今杳无音信。 那可是甲贺流的上忍,高高在上的暗劲宗师! 分社长盘腿坐在矮案后,眉头紧锁,眼神在昏暗中闪烁不定。 “去了八九天……”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自己,“大荒山绵延百里,山高林密,柳生阁下没有找到他……也很正常。” 他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隐隐的不安。 下属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抬起头:“社长,这陆真既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拿到林家宝库里的东西了? 要不要属下派人去,直接……”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分社长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在榻榻米上慢慢踱步。 陆真不过是个明劲中期的武师,在会社精锐面前不值一提。 可问题是,柳生雪斋去哪了? 如果贸然动手打草惊蛇,惹出什么未知的变数…… 分社长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他摇摇头。 “再等等。” “至少……等柳生雪斋阁下回来再说。” ... 四更完毕。 记得追更好评哟(*?▽?*) 第100章 剑来 安平街,书房。 桌面上,静静躺着七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这是那晚从山洞取回原件后,每日结算面板触发的“六倍额外暴击”奖励。 陆真看着一字排开的面具,忍不住摇了摇头,轻声嘟哝:“这玩意儿……若是流到黑市上去,绝对是能让人抢破头的稀罕物。” 能完美瞒过暗劲宗师感知的隐匿异宝,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但他压根没打算拿去换钱。 不仅是因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更因为他早就在这上面栽过跟头。 刚得势那会儿,他曾试着钻过面板的空子。把暴击翻倍得来的血气大药,转手卖给镇戍局的军务阁换取功劳点,再用功劳点去兑换其他高阶资源。 左手倒右手,想玩一出空手套白狼。 他至今都记得,去交差时,老钱看着他往外掏大药时那副活见鬼的表情。 然而,投机取巧是行不通的。 当天晚上每日结算并没有兑换的暴击奖励。 “非自然所得……”他心中默念。 结算面板看似没有严苛的条条框框,底层却运行着一套绝对的法则。 卡漏洞刷出来的资源,它根本不认。 这就如同他前些日子在院中枯站许久,最终一刀挥出、踏入“控境”时的感悟一样。 万事万物,皆需顺势而为。 什么行为能触发结算,什么东西不行,冥冥之中早有界限。这就像头顶的日月星辰、宇宙运转的煌煌大道,有着不容亵渎的自然规律。 强求不得,作假不得。 ... 陆真将多余的面具收进暗格,只留了一张在掌心。 他靠向椅背,眉头微蹙。从军务阁换来的洗髓丹和阴神花早已消耗殆尽,没有大药支撑,单靠水磨工夫打熬气血,想把明劲中期的底子推到后期,实在太慢。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块暗沉沉的黑铁令牌。 林家老祖信里提过的杀手组织——夜叉。 据信上所言,这组织由一位极其神秘的顶尖强者一手创立。唯一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只要付得起代价,什么人都杀。军阀头目、暗劲宗师,甚至连东瀛天皇的脑袋,他们也敢接单。 杀人,拿赏金,换大药。 这是目前来钱最快,也最隐蔽的路子。 陆真垂眸看着手里的面具:“既然能千变万化、隐匿气血,以后就叫你‘无相’吧。” 他抬起手,将面具缓缓覆上面庞。 走到铜镜前,镜中那个面容坚毅、留着平头的青年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削瘦、气质冷峻的剑客。 眉如利剑,眼若寒星。 最奇异的是,这异宝连毛发都能伪装。原本利落的短发,此刻化作一头墨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这副尊容,就算是沈姐当面,也绝对认不出他。 推开书房门,陆真大步走出院落。 巷子口,那个伪装成卖面小贩的东洋暗哨正低头煮面,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陆家大门。对街阁楼半掩的窗缝里,也隐约有视线投射下来。 陆真没有躲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小贩的摊前走过,甚至还停下脚步,瞥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白面条。 小贩毫无反应。 “无相”面具将他的存在感降到了冰点,仿佛他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夜风。 陆真嘴角微勾,加快脚步,彻底融入了夜色。 ... 洋城西城。 这里是贫民窟与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陆真按图索骥,七拐八绕后,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灰砖小楼前。门口挂着个摇摇欲坠的破木牌,上书四个掉漆黑字:陈记钟表。 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旧座钟。 滴答,滴答。 杂乱的秒针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烦意乱。 陆真跨过高高的门槛。 柜台后,一个戴着单片琉璃眼镜的干瘦老头正低头摆弄着一堆细小齿轮。 “掌柜的,对个时辰。”陆真开口。 老头头也不抬,手里的镊子没停:“本店只修旧钟,不看新历。” “旧钟停摆,催的是哪路无常?”陆真平静接道。 老头手里的镊子一顿,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中抬起,死死盯着陆真:“无常不走夜路,客官怕是等错人了。” 陆真上前一步。 “啪。” 一块暗沉沉的黑铁令牌,被他拍在满是油污的柜台上。 “不等无常。” “等夜叉。” 老头摘下琉璃眼镜,随手揣进兜里,语气变了,“客官,楼上请。” 陆真跟在老头身后,眼神微动。这老头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呼吸绵长沉稳,至少是个明劲武师。 在外面武馆足以胜任武馆之主的高手,在这里居然只是个看大门的。 夜叉的底蕴,果然不一般。 二楼柜台后,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掌柜。 他停下拨弄算盘的手,上下打量了陆真一番,声音平淡:“客官,是买命,还是卖命?” 买命是下单,卖命是接单。 “卖命。” 掌柜点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夜叉的门槛,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咱们这儿的杀手分两种,一种是自家从小培养的死士……” 陆真脑海中闪过长街上,那个刺杀自己时悍不畏死的身影。 “还有一种,就是像阁下这样,半路搭伙、拿钱办事的合作关系。”掌柜目光锐利起来,“想接单,没点真本事不行。两条路,自己选。” “第一条,稳妥些。从最底层的杂活干起,杀些不入流的货色。慢慢攒积分、熬资历,权限高了,自然能接大单子。” “第二条……”掌柜顿了顿,眼神转冷,“对自己的手段有自信,可以直接申请考核。夜叉会派出顶尖的明劲高手,亲自下场掂量你的斤两。”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考核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没通过,就是一具尸体。客官,怎么选?” 陆真没有立刻答话。 他原本的性子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稳中求全。 但此刻,他抬手摸了摸脸上冰凉的“无相”面具。 既然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若是还像以前那样行事,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张扬些,狂妄些。 这才是江湖上那些刀口舔血的独行剑客该有的做派。 陆真姿态潇洒,语气中透着狂傲: “小小明劲,也配叫顶尖?” “让考核的来吧。” 掌柜愕然抬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陆真。 在这西城黑市,狂妄之徒他见得多了,但敢在夜叉的场子里这么大放厥词的,还真没几个。 “行。”掌柜冷笑一声,不再劝阻,提笔蘸墨,“留个代号。” “无相。” 掌柜在账册上飞快记下,合上书页,冷冷提醒了一句:“去考核前,自己找个面具戴上。咱们组织里干活的互不相识,免得日后惹麻烦。” 陆真露出一抹不以为意的笑:“不用。” 掌柜眉头一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废话。 在他心里,已经给这个狂妄过度的家伙判了死刑。 他走出柜台,在墙角的座钟上拨弄了几下。旁边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向下通道。 “跟上。” 掌柜提着一盏风灯,率先走入地下。 七拐八绕走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推开铁门,顺着石阶往上,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极大的空旷院落。 四周是数丈高的青砖高墙,外界根本无法窥视分毫。 院子里零星站着四五个人,脸上都扣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其中三个站在兵器架旁,身形相仿,手里都提着三尺青锋,显然是一路的。 掌柜停下脚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随意指了指那三人中站在最左边的一个。 “‘孤狼’,你来。” 接着,他转头看向陆真:“无相。赢了他,你就能成为银牌杀手,以后接的任务,都是明劲这个级别的。” 代号‘孤狼’的剑客闻言,面具下的眼睛亮了亮。 他似乎极喜欢这种欺负新人的差事,拇指一推剑镡,握着剑鞘兴奋地朝院子正中走去。 陆真却眉头微皱,看向掌柜:“那怎么才能成为金牌杀手?”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他指了指兵器架旁剩下的那两个持剑面具人,又指了指场中的‘孤狼’。 “金牌?你若能同时对付他们三人,就能直接成金牌杀手。” 陆真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那就一起吧。” 这话一出,那三人怒了。 “狂妄!” “小子找死!” “小子,我们‘幽冥三剑’的绝息剑阵联手,哪怕是半步暗劲的宗师也敢一战!”老大声音森寒,咬牙切齿。 陆真顶着这副冷峻剑客的皮囊,看着暴怒的三人,忽然笑了。 “天不生我无相,剑道万古如长夜。” 他淡淡吐出这一句,随即,右手随意地向侧后方的兵器架一挥。 “剑来!”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小院。 十几步外,兵器架上的一柄精钢长剑猛地出鞘,化作一道银色匹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落入陆真掌心! 掌柜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失声道:“心修者?!”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面具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了。 幽冥三剑更是心头大震。 “原来是心修者……”老大声音沉了下来,收起了刚才的轻视,“难怪敢出此狂言。不过,我们三兄弟的绝息剑,也不是浪得虚名!” 陆真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 他看着如临大敌的三人,发出一声轻笑。 “土鸡瓦狗。” “别浪费时间了,出手吧。” ... 第101章 修罗 “杀!” 幽冥三剑齐齐暴喝,明劲后期的浑厚气血轰然爆发。 三柄长剑化作三道森寒匹练,成品字形绞杀而来。 力极四重。 数万斤的力道,顺着三人的筋骨层层叠加,尽数灌注于剑锋之上。 这绝息剑阵确实有模有样,进退有度,封死了陆真周身所有的退路。 陆真没有展开控境。 对付这三个,还用不着借天地大势。 心念微动。 一股无形的御物之力,瞬间附着在手中的精钢长剑上。 铮! 陆真松开手。 青锋脱手而出。 半空中,只闪过几道快到极致的刺目白芒。 下一瞬。 白芒倒卷。 长剑稳稳飞回陆真右手之中。 幽冥三剑僵在原地,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手里却空空如也。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陆真右手的青锋剑身上,赫然串着三个黄铜刀镡。 那正是幽冥三剑的佩剑。 陆真面色如常,左手随意地在剑身上一扫。 顺势握住那三柄剑的剑柄。 随手一挥。 笃!笃!笃! 三柄长剑化作乌光,狠狠钉在幽冥三剑脚前一寸的地砖里。 剑身没入大半,露在外面的剑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蜂鸣。 只要再往前一寸,这三人的脚掌便会被生生钉穿。 陆真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早已呆滞的掌柜。 “如何。” “可当得起,金牌之名?” 掌柜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半晌他才猛地打了个激灵。 “当得。当然当得。” 掌柜态度变得极其恭敬。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无相大人....暗劲极的心修者。别说区区金牌杀手,便是未来晋升‘修罗’之位,也是指日可待。” “大人,里面请。” ... 楼内掌柜快步走到一张红木大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 里面垫着红绸,静静躺着一块暗金色的牌子。 “大人收好。”掌柜双手将金牌递过。 随即,他又从案头抽出一本厚重的黑皮线装册子。 册子边缘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掌柜小心翼翼地翻开,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推到陆真面前。 “洋城地界,如今挂在榜上的金牌任务,都在这儿了。” 陆真低头看去。 纸页泛黄,上面的字迹是用蝇头小楷写就,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记下的。 金牌任务,也就是三阶任务。 能上这册子的,目标无一例外,全都是踏入了暗劲级别的宗师人物。 什么人都有。 有拥兵自重的军阀头目,有深居简出的武林宿老,甚至还有租界里手眼通天的洋人买办。 陆真一页页翻着。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页的中间。 ‘目标:黑日株式会社,洋城分社社长。’ ‘实力:暗劲初期。’ ‘要求:取其项上人头。’ ‘悬赏:二阶顶尖灵物,血龙参须,三根。’ 陆真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血龙参只生长在古战场地下深处,虽然只是参须但也十分珍贵了、冲击明劲后期,再合适不过。 更何况,他正想去探探那黑日会社的底,这下倒是名正言顺了。 陆真手指在那行朱砂字上重重一点。 “就这个了。” 掌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面色顿时一变。 “无相大人,您要接这个?” “大人是心修者,手段通天,这不假。但……暗劲宗师气血如炉,周身罡气外放,天生便有一层精神力场。” 掌柜压低声音,好心提醒。 “心修者的御物之术,一旦靠近那层力场,速度和力道便会大打折扣。这是武术界的常识。” “更何况,那黑日会社的分社设在法租界腹地。里面不仅有重兵把守,还藏着不少东洋忍者和浪人。那就是个龙潭虎穴。” “大人孤身前往,怕是……” 掌柜没把话说死,但意思很明白。 去就是送死。 陆真听完,他顶着那张冷峻的剑客面具,忽然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精神力场?” “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剑。” 陆真转过身,大步朝外走去。 “把这单子挂上我的名。” “明晚子时,我提他的头来见你。” ... 走出陈记钟表的暗巷,陆真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扫过的卷宗情报。 黑日株式会社,洋城分社。 防卫极其森严。练力后期的一百多人,明劲十人。暗劲宗师,两人。 一个是分社长,另一个,是甲贺流上忍,柳生雪斋。 陆真面具下的嘴角扯了扯。 夜叉的情报网确实厉害,但还是慢了一步。他们不知道,柳生雪斋早就变成了大荒山里的一具碎尸。 也就是说,整个分社,现在只剩下一个暗劲。 ‘杀进去就行。’ 陆真心里想着,脚步加快。 夜色浓重。 法租界,黑日株式会社的大门外。 陆真一袭黑衣,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没有隐藏身形,就这么径直走向大门。 门口站岗的两个东洋武士刚要拔刀呵斥。 铮。 两道乌光闪过。 连惨叫都没发出,两人咽喉瞬间被贯穿,直挺挺倒下。 陆真跨过尸体,大步迈入庭院。 里面巡逻的守卫发现了异常,纷纷拔刀冲来。 陆真脚步不停。 三柄乌黑的飞刀在他周身盘旋。 嗤嗤嗤嗤! 血肉被切开的沉闷声接连不断。 练力后期的武士,在他面前就像是地里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根本没人能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内。 见人杀人。 残肢断臂混着鲜血,铺满了一地。 很快,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会社。 主楼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十几个穿着紧身黑衣的甲贺流中忍,如鬼魅般窜出,将陆真团团包围。 他们死死盯着眼前的闯入者。 这人太张扬了。 一头墨黑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飘逸。最让人胆寒的是,几柄乌黑的飞刀正静静悬浮在他身体周围。 刀尖朝下。 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刀锋,一滴一滴往下坠。 吧嗒。吧嗒。 主楼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分社长穿着宽大的和服,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 而在他身旁,还跟着一名身穿黑色羽织、神态倨傲的年轻男子。 两人身上,皆隐隐散发着精神力场的恐怖威压,竟是两名暗劲宗师! 看着满院的残肢断臂和一地鲜血,年轻男子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渡边社长,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绝对安全’?”年轻男子转过头,语气森寒,“被人堂而皇之地杀上门来,简直丢尽了帝国的脸面!” 分社长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忙深深鞠了一躬,态度卑微到了极点。 “亲王殿下息怒!是属下失职,惊扰了殿下雅兴。” 他直起身,目光阴冷地盯向院中那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一眼便看到了悬浮在半空的飞刀。 “区区一个心修者罢了。”分社长冷哼一声,“殿下稍候,属下这就去摘了他的脑袋,为您赔罪!” 两人同为暗劲宗师,气血外放形成的精神力场,天生便是心修者的克星。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人不过是仗着飞刀之利,屠戮底层的废物罢了。一旦靠近他们周身,飞刀便会如陷泥沼。 分社长猛地挥手。 “杀了他!” 十几个明劲中忍瞬间暴起,手里捏着手里剑和短刀,从四面八方扑杀而上。 然而。 只是一瞬。 半空中爆开一团团血雾。 三柄飞刀化作肉眼无法捕捉的黑色闪电。 噗噗噗! 十几具尸体如下饺子般砸在地上,全都是眉心被洞穿,一击毙命。 看着这一幕,分社长和那位亲王殿下同时面色一变。 “暗劲级的心修者?!” 分社长心头大震,但他并没有太过恐惧。他自己就是暗劲宗师,气血如炉,天生克制这种御物之术。 “阁下到底是谁……” 他浑身罡气勃发,正要开口试探,顺便亲自动手将其镇压。 陆真面具下的眉头微皱。 他从进门起就一直维持着“控境”的一丝状态,体力消耗极大。 没时间听他废话。 陆真借着周遭夜风的天地大势,控境的恐怖巨力瞬间灌注于一柄飞刀之上。 轰! 飞刀化作一道刺目的半透明剑芒,撕裂空气。 分社长脸上的从容瞬间化为极度的惊恐。 噗嗤! 剑芒摧枯拉朽般贯穿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将他整个人狠狠钉在了身后的承重墙上。 暗劲宗师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便内脏被瞬间击碎,分社长依然大口大口地呕着血,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血洞,一时半会竟还没死透。 陆真手指微动。 嗤。 另一柄飞刀悄无声息地掠过。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噗——!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直接溅射在旁边那名年轻男子的脸上。 年轻男子十分震惊,他看懂了。 刚才那一刀,那是借了天地大势的……控境! 身为暗劲宗师,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对上掌握控境技艺的强者,他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必死无疑。 “等等!”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 “我是大东瀛帝国的亲王!皇室血脉!” 他死死盯着陆真,语速极快。 “你不能杀我!你现在走,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你如果杀我……那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用背后的帝国压制对方。 “整个帝国都会震怒!那样的话,就算你掌握了控境,也必死无疑!你……” 陆真根本没打算听完这番废话。 嗤。 悬浮在半空中的第三柄飞刀,化作一道幽黑闪电。 年轻男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噗! 又是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陆真散去控境的状态,微微喘了口气。 他走到那具无头尸体旁,蹲下身,熟练地在衣服里摸索。 很快,摸出了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 陆真随手将其揣进怀里。 扯下旁边尸体上的一块黑布,将分社长和这位亲王的两颗脑袋包裹起来,提在手里。 既然是个亲王,身份这么高…… 夜叉的悬赏榜上,或许也有这家伙的任务单子呢。 顺手带走,说不定还能多换一份大药。 他没有停留,提着滴血的包裹,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第102章 亲王 西城。陈记钟表地下暗室。 红木大案后,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大案对面,坐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布短打的汉子。 这是夜叉里的老牌金牌杀手,代号‘铁浮屠’。 “这么说,那个新来的‘无相’,接了黑日会社的单子?”铁浮屠声音沙哑。 “接了。”掌柜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算盘。“还是个心修者,手段确实了得,一招就镇住了幽冥三剑。” “心修者?”铁浮屠嗤笑一声,“难怪这么狂。不过,他怕是不知道暗劲宗师的精神力场有多难缠。” “谁说不是呢。”掌柜端起茶杯。 “黑日会社那地方,可是个铁王八壳子。咱们的情报里,里面可是坐镇着两位暗劲高手。一个是分社长渡边,另一个,是甲贺流的上忍柳生雪斋。” 掌柜摇摇头,语气里透着股惋惜。 “他若是精打细算,慢慢筹划,找个落单的机会暗杀。凭他心修者的手段,完成的概率还高些。” “可他偏偏放话,要一天之内提头来见。” “一天?”铁浮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去法租界腹地,硬闯两个暗劲宗师的堂口?他以为他是化劲大宗师?” “年轻人,仗着有点天赋,不知天高地厚。”掌柜抿了口茶,“可惜了那身好本事。今晚过后,黄浦江里怕是又要多一具浮尸了。” 话音刚落。 蹬蹬蹬。 通往地上的石阶处,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掌、掌柜的!” “慌什么?天塌了?”掌柜眉头一皱,放下茶杯。 “无、无相……无相大人回来了!”下属咽了口唾沫。 掌柜和铁浮屠同时一愣。 回来了? 这么快?难道是去法租界转了一圈,知难而退了? 没等两人细想。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很快,一道修长的黑影从阴暗中走出。 陆真一袭黑衣,墨黑的长发随意披散,随着走动微微飘逸。 铁浮屠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高手。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煞气,做不了假。 陆真随手将手里提着的一个黑布包裹,扔在了桌面上。 砰。 掌柜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陆真。 “这……这是……” “渡边的人头。” 陆真语气平淡。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布包散开。 两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 其中一颗,正是黑日会社分社长渡边。 而另一颗…… 掌柜和铁浮屠看清那张年轻倨傲的面孔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掌柜声音都变了调。 “哦。”陆真瞥了眼那颗年轻的人头,语气随意。 “顺手杀了个。” “临死前嚷嚷着,说是个什么亲王。” “你翻翻册子,看看有没有他的任务单子。” “有的话,奖励一并发我。” 掌柜的手猛地一抖。 “亲王……这是东瀛的载仁亲王!” 一旁的铁浮屠猛地站起身。 斗笠下戴着面具的双眼瞪得滚圆。 “天呐……你、你怎么把他给杀了?!” “怎么?”陆真语气转冷。“夜叉的规矩,还有杀不得的人?” 掌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没……没有。”他支支吾吾,连连摆手,“夜叉的规矩,只要出得起价,天王老子也杀得。只是……只是这身份实在太……” “既然没有,那就少废话。” 陆真不耐烦地打断他。 “快点。查查册子,有没有暗杀他的单子。” 掌柜不敢再多嘴,手忙脚乱地翻开那本厚重的黑皮线装册子。 纸页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泛黄的纸面上。 “有……倒是有。” “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三个人下过单。不过……下单的人估计也没想着真有人能做成,给的悬赏都是些零零散散的资源。凑在一起,顶多也就是几株二阶中等的灵药。” “全拿给我吧。”陆真语气平静。 掌柜下令,很快有小厮将木盒送来。 连同之前渡边人头的悬赏——三根血龙参须,一并恭恭敬敬地推到陆真面前。 随后,他拿起毛笔。 手腕微颤着,在册子上“无相”的名号下,重重添上了一笔骇人的战绩。 陆真随手将几个木盒揣进怀里。 大步朝外走去。 墨黑的长发在昏暗的通道里一闪而过,很快便融入了深邃的黑暗中。 ... 浓重的血腥味从桌面上那两颗人头处弥漫开来。 铁浮屠看着那颗年轻的人头,斗笠下的脸色惨白。 “这下……事情大条了。” “这位载仁亲王,可是牵扯着东瀛帝国的帝位。虽然他的继承排名不算靠前,但终究是皇室血脉!” “死在法租界,死在咱们洋城……”铁浮屠深吸了一口气。“东瀛人绝对会发疯的。” 掌柜看着桌上的血迹,眼神变幻不定。 半晌,他猛地抬起头。 “你先离开。” “事情闹得太大,洋城马上就要翻天了。” “我要立刻联系总部。” ... 黑日株式会社分社的大门,敞开着。 很快,巡夜的巡捕发现了不对劲。 尖锐的警笛声,瞬间撕裂了洋城的夜空。 不到半个时辰。 大批全副武装的巡捕和东瀛宪兵,潮水般涌来。 将整个会社据点围得水泄不通。 门口,一辆接一辆的军绿色吉普车急刹停下。 来的人,肩膀上的军衔一个比一个高。 一个穿着土黄色将官服、脚踩高筒皮靴的粗壮男人,大步走入院子。 武田弘一。 东瀛华南师团少将,顶尖暗劲宗师。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法租界公董局总董,皮埃尔。 武田弘一走进主楼大厅。 他看都没看那些死去的下忍。 目光死死盯住墙角那具穿着黑色羽织的无头尸体。 他走上前,蹲下身。 仔细检查了尸体手腕上的胎记,和衣服上的皇室暗纹。 武田弘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随即,他猛地站起身,双眼猩红,死死盯着跟进来的皮埃尔。 “是亲王殿下....” “载仁亲王殿下,死了!” 皮埃尔眼皮猛地一跳,握着文明棍的手紧了紧。 “武田将军,请冷静。这件事发生在法租界,我们会彻查....” “彻查?!”武田弘一粗暴地打断他。 “你看看这痕迹!” “一击毙命,连护体罡气都被瞬间撕裂。这残留的天地大势....” 武田弘一咬牙切齿,声音仿佛从地狱里挤出来。 “这是控境!” “只有掌握了控境的绝顶强者,才能做到!” “控境强者,高高在上,怎么会随意对一个小辈出手?!” “你们法租界的情报网是吃干饭的吗?让这种怪物潜入进来,大开杀戒!” “还是说....”武田弘一眼神阴冷,“这根本就是你们法兰西人暗中指使的?!” 皮埃尔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虽然不是武者,但代表的是法兰西的脸面,自然不会被一个东瀛将领吓住。 “武田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控境强者是什么存在,你我心里都清楚。那种人物真要杀人,别说法租界,就是你们东瀛本土,谁拦得住?” 他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嘲弄。 “与其在这里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不如查查你们自己内部。” “据我所知,你们国内为了那个位子,可是闹得不可开交。” 皮埃尔直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口。 “那几位亲王,和这位载仁亲王殿下....矛盾可是不小啊。” “说不定,就是有人花了大价钱,请了哪位隐世的老怪物出手呢?” 武田弘一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 皇室内部的倾轧,他一个外派的少将,根本不敢妄加议论。更何况,对方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皮埃尔总董,这件事,大东瀛帝国一定会追查到底。” 武田弘一猛地转过身,不再理会皮埃尔。 “把亲王殿下和渡边社长的遗体,收敛起来。带回宪兵司令部。” “嗨!”副官满头大汗,赶紧招呼几个宪兵上前。 几块白布盖了上去。 血迹斑斑的无头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 武田弘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血泊,脸色阴晴不定。 “将军,要不要全城戒严,大搜捕?”副官凑近,压低声音问。 “蠢货!” 武田弘一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副官脸上。 啪! “亲王殿下死在洋城,还是被人斩了首。这种事一旦大张旗鼓地传开,帝国的脸面往哪搁?你我都得切腹谢罪!” 他压低声音。 “封锁消息。对外就说会社遭遇了悍匪袭击,渡边社长玉碎。” “至于亲王殿下的事。暗中查!” 副官捂着肿胀的脸颊,连连点头。 “查谁?” “查会社最近得罪过的所有人!查亲王殿下在国内的政敌,在洋城的眼线!” 武田弘一眼神阴鸷,死死盯着墙上那道深不见底的刀痕。 “最关键的,是查‘控境’。” “洋城地界,明面上根本没有控境强者。去查那些隐世的武林家族,查那些老不死的怪物。只要是和控境沾边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宪兵们动作很快。 武田弘一走出主楼。 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亲王死了,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更要命的是,他想到了一个人。 再过一个月,国内就会有一位大人物抵达洋城。 那是真正的皇室核心,天皇的亲叔叔,载仁亲王的长辈。 那位老者,不仅位高权重,更是武道界的泰山北斗。 他这次来,本是为了视察华南的局势,顺便看看载仁亲王。 可现在,载仁亲王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武田弘一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如果在那位老者抵达之前,抓不到凶手,查不出真相。 他武田弘一,连切腹的资格都不会有。 ... 第103章 反应 内城,周家公馆。 周家家主,周老太爷靠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他手里捏着一根西洋雪茄,没抽,任由青烟袅袅升起。 这位暗劲巅峰的老人,透着股异化武道特有的非人压迫感。 下首,坐着东城总局副局长周世昌,和周家嫡长孙,周嘉豪。 “法租界那边,闹翻天了。”周世昌手里习惯性地盘着精钢铁胆,咔咔作响,但在老太爷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黑日会社的堂口被端了。宪兵队把整条街都封了,连法兰西的皮埃尔总董都惊动了。” 周嘉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也是暗劲武者,但气质更像个精明的商人。 “爷爷,东洋人这次封锁得很死。但越是捂着,越说明出事的人身份不一般。” 老太爷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幽绿的冷光。常年注射高阶异化药剂留下的痕迹。 “渡边那个废物,死就死了。”老太爷声音沙哑。“但能让武田弘一像疯狗一样咬人,死在里面的,绝对是个大人物。” 周世昌停下手里的铁胆。 “大人物?难道是……” “下个月,东洋本土有位皇室的泰山北斗要来洋城。”老太爷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这节骨眼上出事,洋城的水,要彻底浑了。” 他目光扫过两个后辈。 “咱们周家,吃的是买办这碗饭。靠着西洋人和东洋人的路子,才有了今天。” “乱世里,站错队,就是死。” “嘉豪,世昌。动用所有暗线,必须查清楚法租界到底死了谁,又是谁动的手。” “是。”两人齐齐低头应下。 同一时间。 霍家大院。 霍天骁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站在书桌前,脸色有些难看。 书桌后,坐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青年。 青年正在低头练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这是霍家真正的继承人,霍天霆。实打实的暗劲宗师。 “听说,你前阵子去招揽第三所那个叫陆真的差头,碰了一鼻子灰?”霍天霆头也没抬,淡淡问了句。 霍天骁咬了咬牙。 “哥,那小子不识抬举。仗着有点蛮力……” “后来春校大比,他在肖玉卿面前出了风头,一刀败了赵崇光。你心里很不痛快?”霍天霆打断他,放下手里的毛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一个只知道在女人肚皮上花心思的花花公子,也配谈不痛快?” 霍天骁脸色涨红,双手死死攥紧。 “哥,我只是觉得,他扫了咱们霍家的面子……” “面子是靠拳头打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霍天霆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是不是觉得,肖玉卿刚上任,你想借着近水楼台,把她拿下?” 霍天骁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别做梦了。”霍天霆毫不留情地戳破他。“肖玉卿是什么人?肖家大小姐,暗劲宗师。你一个明劲后期的废物,也配得上她?” “这乱世,大势倾轧。没有暗劲的修为,你什么都不是。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站好队,闭门苦练,突破暗劲才是正经。” 霍天骁深吸了一口气。 他硬生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知道了,哥。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退出书房,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霍天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鸷得可怕。 肖玉卿。 洋城美人,暗劲宗师。 这样的女人,和他霍天霆正好相配。 若是能和肖家联姻,霍家在这洋城的地位,便能稳如泰山。 只是…… 如今盯着肖玉卿的人太多了。他霍天霆,也不一定有绝对的优势。 ‘除非……我能先一步突破到暗劲后期。’ 霍天霆心头暗自盘算。 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压服一切。 至于那个陆真…… 一个底层的泥腿子,侥幸得了点机缘,就敢不给霍家面子。 ‘找个机会,随手收拾了吧。’霍天霆随意一笑。 ... 肖家大宅后院。 占地极广的演武场上,此刻却亮如白昼。 四角高高架起的西洋汽灯,喷吐着炽白的强光,将平整的地面照得纤毫毕现。 场中。 肖玉卿一身纯白的练功服,长发高高束起。 她手里,握着那杆三米八的漆黑大枪。 暗劲勃发,每一次吐纳,都伴随着体内筋骨齐鸣的闷响。 力极六重,一百二十万斤的巨力。 忽然。 肖玉卿猛地睁开眼。 她脚下猛地一踏。 轰!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气血、暗劲、筋骨之力。 在这一瞬间,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频率,层层叠加,疯狂压缩。 一重,两重……六重! 肖玉卿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握枪的双手青筋暴起。 “破!” 一声清喝。 第七重劲力,轰然贯通! 嗤——!! 漆黑的大枪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悍然刺向前方那块重达数万斤的精钢试剑石。 噗嗤。 枪尖枪芒吞吐着近乎实质的森寒枪芒,生生没入精钢巨石之中。 直至枪杆中段! 肖玉卿松开手。 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恭喜小姐!” 演武场边缘,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小冉快步走入强光之中,满脸激动。 “力极七重!小姐,您突破了!” 肖玉卿接过小冉递来的干毛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笑着点了点头。 “总算是成了。” 小冉满脸兴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小姐,您现在突破了,那家里的那些老顽固,是不是就没法逼您了?您以后的婚事,是不是就能自己做主了?” 肖玉卿擦汗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还不够。” “在这洋城,暗劲宗师确实能站稳脚跟。但在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眼里,依旧只是一枚稍微大点的棋子罢了。” 小冉听了,原本兴奋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闷闷不乐地踢了踢脚下的地板。 “可是……那些人哪里配得上小姐?” “您看那霍家的霍天霆,成天端着个架子,也不过才暗劲中期。还有周家那个周嘉豪,靠着药剂堆上去的暗劲初期,一身的铜臭味。” “至于租界里那些西洋势力的公子哥,虽然背后势力大,可一个个骨子里傲慢得很,人品更是烂透了。” 小冉抬起头,看着肖玉卿。 “小姐,我觉得这里面,根本就没有您真正的有缘人。” “有缘人?” 肖玉卿将毛巾递给小冉,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懂什么是有缘人?” “如今这世道,军阀混战,洋人横行。个人命运比不上家族延续。哪有那么多才子佳人的戏码。” 话虽如此。 肖玉卿眼底,却还是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微光。 她也是女人,夜深人静时也曾幻想过。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真正折服她的男人。 是那种能以一己之力,横扫天下,扭转这乱世乾坤的盖世英雄。 可是…… 肖玉卿自嘲地摇了摇头。 如今这世道,这偌大的华夏,还能出这样的人物吗? 她心里只有一片看不清前路的迷茫。 肖玉卿收回思绪,看向小冉。 “大半夜的,你不在前院歇着,跑到演武场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看我练枪吧?” 小冉这才猛地一拍脑袋,想起了正事。 “差点忘了!” “小姐,法租界那边出大事了。” “黑日株式会社的分社,被人给端了。现在整个法租界都被宪兵队封锁了,武田弘一像疯狗一样在到处抓人。” 肖玉卿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传我的手令下去。” “从明天起,镇戍局上下,全都给我低调行事。” “这洋城的水,要彻底浑了。咱们先静观其变。” ... 第104章 厚馈 而领赏离开的陆真正欲回家,却发现了动静。 前方的一条死胡同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栓拉动声。 “八嘎!里面的人,放下武器!” 胡同深处,几道人影被逼到了死角。 借着巷口昏暗的路灯,陆真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个。 严珊珊。 她穿着一身紧身黑衣,旁边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青年,个个带伤,眼神里透着股视死如归的狠劲。 铁血救国会。 看这架势,这帮热血青年今晚原本是有什么暗杀行动,结果倒霉催的,正撞上了东洋人因为亲王之死而发起的全城大搜捕。 十几个端着三八大盖的东瀛机械宪兵,已经将退路堵得死死的。 “跟这帮东洋狗拼了!” 一个青年咬着牙,就要往外冲。 “别动!”严珊珊一把拉住他,手心全是冷汗。 绝境。 就在宪兵队长狞笑着准备下令开枪的瞬间。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哒。哒。 宪兵们猛地回头。 一个黑衣长发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 “什么人?!”宪兵队长厉喝一声,猛地调转枪口。 陆真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 铮! 夜色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三道乌黑的流光,从他袖口骤然射出。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血肉穿透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密集炸响。 十几个东瀛宪兵,眉心齐刷刷爆开一团血花。 严珊珊和那几个青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个长发男人是怎么出手的。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就这么全死了?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严珊珊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对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铁血救国会日后必有重谢!” 陆真墨黑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一言不发,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了巷尾的黑暗之中。 几个青年才双腿一软,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好可怕的实力……”一个青年咽了口唾沫,满眼骇然。“洋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长发剑客?” 严珊珊看着陆真消失的方向,心头狂跳。 “今晚不对劲。”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东瀛宪兵尸体,又听着远处街道上越来越密集的警笛声。 “东洋人疯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巡逻,是全城大搜捕。” “肯定是出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 严珊珊当机立断,收起手枪。 “情况有变,今晚的行动取消。” “把枪都藏好,化整为零,立刻撤回安全屋!” “走!” 几道黑影迅速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 ‘师傅还让我找机会劝劝她。’ 陆真心里暗自摇头。 劝?怎么劝? 看那丫头刚才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显然是已经陷得极深了。 直接去劝,根本不现实,说不定还会被当成贪生怕死的懦夫,惹来一身骚。 ‘罢了。’ ‘找个机会,和顾言之通个气吧。’ 再怎么样,严珊珊也是严师傅的独生女。老头子教了一辈子拳,临了就这么一个念想,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她把命填进这乱世的无底洞里。 收敛心神,陆真加快了速度。 “无相”面具将他的气血和存在感压制到了极点。 哪怕是偶尔有巡逻队的灯光扫过他藏身的角落,那些人也像瞎子一样,毫无察觉地匆匆走过。 穿过几条封锁严密的街道,陆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东城。 回到书房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轻轻一揭,将无相面具揭开。 原本肆意披散的墨黑长发的孤傲的剑客不见了。 铜镜里,重新映出了一张面容坚毅、留着利落寸头的脸。 陆真将面具收进暗格。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比试的那一幕。 “天不生我无相,剑道万古如长夜。” “剑来!” 陆真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谁能想到,那个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杀暗劲宗师如屠狗的“无相”。 面具底下,会是他这个在镇戍局里谨小慎微、凡事谋定而后动的老实把总? 这层伪装,很完美。 就算东洋人把洋城翻个底朝天,也绝对查不到他陆真头上。 陆真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怀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搁在桌面上。 三个黑木盒。 还有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 他先拨开最大的那个木盒铜扣。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红绸上,静静躺着三根暗红色的参须。 只有小指粗细,表面布满犹如龙鳞般的细密纹路。 血龙参须。 二阶顶尖灵物。 他又打开另外两个稍小些的木盒。 里面装着几株二阶中等的灵药。 有紫叶芝,也有几百年份的黄精。 最后。 陆真的目光落在那枚从载仁亲王身上摸来的玉佩上。 玉质极佳,通体羊脂白,玉佩里蕴含的那股温润气息,让他的精神力感到一阵莫名的舒适。 子时,悄然而至。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斩杀暗劲宗师两名,中忍...获得血龙参须三根、二阶中等灵药三株、羊脂白玉佩一枚……】 【基础收益:武技经验+1200,体魄经验+400,通用经验+500。血龙参须X3,二阶中等灵药X3,羊脂白玉佩X1】 【触发等级加成:每日结算等级Lv.6(每日奖励额外X6倍)】 【最终获得:武技经验+8400,体魄经验+2800,通用经验+3500!血龙参须X21!二阶中等灵药X21!羊脂白玉佩X7!】 书桌上原本孤零零的几样物件,在一阵奇异的波动后,瞬间铺满了大半个桌面。 整整二十一根散发着浓郁异香的血龙参须。 二十一株年份十足的紫叶芝和老黄精。 还有七枚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佩。 陆真看着面板。 距离上一次突破控境,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他大半时间都在大荒山中风餐露宿。 虽然资源匮乏,只能靠着水磨工夫打熬气血。 但面板的每日结算,却一天都没落下。 日积月累,加上今晚这波堪称恐怖的击杀与宝物结算。 数据,已经极其可观。 【陆真(30岁)】 【境界:明劲中期(控境)】 【等级:每日结算Lv.6(0/30000)】 【三阳吐纳术 Lv.5(6800/10000)】 【断江刀诀 Lv.7(21350/100000)】 【无名炼神诀 Lv.5(799/10000)】 【体魄:虎豹雷音 Lv.6(7550/30000)】 【通用经验:19900点】 接近两万的通用经验。 陆真看着面板最下方的那串数字,又看了看满桌子的大药。 整整二十一根血龙参须啊。 ... 第105章 后期 陆真捏起一根暗红色的血龙参须。 参须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透着股浓郁的异香。 他直接放入口中,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参须入腹,陆真立刻闭上眼,盘膝坐下。 《三阳吐纳术》全力运转。 一呼,一吸。 胸膛剧烈起伏,口鼻间喷吐出灼热的白气。 药力被迅速炼化,化作精纯的气血。 效果出奇的好。 仅仅一根参须,抵得上他平时大半个月的苦修。 ... 一连几天过去了。 洋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东洋宪兵像疯狗一样满大街抓人,巡捕房也跟着连轴转。 陆真索性告了假,闭门不出。 安平街,陆家小院。 后院里。 陆真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汗水顺着坚硬的线条滑落。 他正在一遍遍打熬气血。 前院,隐隐传来丁璇教导陆婉和沈云练拳的呼喝声。 陆真原本是在前院练功的。 但前些日子,他光着膀子练刀时,总感觉有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 沈姐倒还好,只是偶尔红着脸偷瞄两眼。 丁璇那女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身上的肌肉轮廓,连教拳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为了不耽误她们的专注度,陆真干脆搬到了后院。 呼。 陆真收起刀,长长吐出一口气。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院的画面。 沈姐穿着单薄的衣衫,大汗淋漓,成熟丰腴的身段若隐若现。 还有丁璇。 那女人练起拳来,紧绷的白布练功服仿佛随时会被撑破。 雪白匀称的大腿,随着步伐交替,晃得人眼晕。 浑身上下,透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女性荷尔蒙气息。 陆真猛地摇了摇头。 自己这是干什么呢? 人家是自己花钱请回来,教导妹妹和沈姐习武的武馆师妹。 “难道是戒色太久了?” 陆真低声自嘲。 “还是这血龙参须的药效太猛,补过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燥热。 冷静片刻。 再次摆开架势,继续吐纳三阳。 这几天下来,二十一根血龙参须,已经被他消耗了一半。 体内的气血,已经充盈到了一个极限。 距离明劲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陆真闭着眼,感受着体内气血的奔涌。 哗啦。哗啦。 气血在血管中流淌,发出细微的声响。 忽然。 他心头一动。 就像是水满则溢。 那股庞大的气血,在体内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后,猛地冲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轰! 陆真猛地睁开眼。 双目之中,精光爆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明劲后期。 成了。 气血练透脏腑,生生不息。 以后再施展“控境”,维持的时间至少能翻上一倍。 ... 陆真站在原地,感受着这具刚刚蜕变的肉身。 之前明劲中期时,他的基础力道是一万斤,加上体魄六级带来的八千斤加持,满打满算是一万八千斤。 而现在。 气血练透脏腑。 基础力道直接拔高到了一万五千斤。体魄的加持,也随之水涨船高,来到了一万斤。 两万五千斤。 要知道,寻常的明劲后期武师,也就一万五千斤的力道。 他足足压了别人一万斤。 陆真深吸一口气。 右臂肌肉猛地绷紧,皮膜之下,大筋如弓弦般根根弹起。 力极七重。 他没有拔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朝前方的虚空打出。 两万五千斤的基础力道,在力极七重的层层叠加下,瞬间炸开。 十七万五千斤! 砰!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 拳风呼啸,刮得院墙上的枯叶簌簌落下,在半空中被绞得粉碎。 陆真收回拳头,看着自己骨节粗大的手背。 这等恐怖的力道,若是哪个暗劲宗师稍不留神,挨上一下,绝对得伤筋动骨。 要知道。 暗劲初期,罡气成芒,基础力道不过十万斤。到了暗劲中期,也就二十万斤。 不过能熬到暗劲的宗师,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武道技艺绝不会弱,力极五六重不过是基础。 真要认真起来硬碰硬。 不动用控境和心修御剑术这等底牌。 单凭明面上的实力,自己肯定不是暗劲宗师的对手。 陆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披上搭在一旁的单衣,迈步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 院子里,呼喝声刚好停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汗味的奇特气息。 那是女人身上特有的被剧烈运动后的热汗一蒸,散发出的浓烈荷尔蒙味道。 三个女人都练得大汗淋漓。 特别是沈云和丁璇。 沈云年纪稍长,身段本就丰腴熟透。 此时粗布衣裳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显眼的腰臀曲线。 丁璇则更甚。 她穿着修身的白色练功服,此时大半已经湿透,隐隐透出底下白皙的皮肉。 看到陆真出来,几人都停了动作。 “陆师兄,刚才后院那是……什么动静?跟打雷似的。”丁璇喘着气,拿毛巾擦了把脸。 “没什么。”陆真笑了笑,“练功略有所得,侥幸突破了。” 这话一出,丁璇眼睛猛地一亮。 “恭喜陆师兄!” 她连忙上前两步身子微微前倾,胸口下意识地挺了挺。 原本就紧绷的白布衣襟,顿时被撑得鼓鼓囊囊,呼之欲出。 一滴晶莹的汗水,顺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滑落,流过锁骨,最后没入那雪白的沟壑之中。 惹眼至极。 一旁的陆婉没想那么多,只是满脸欣喜地凑过来。 “哥,你又变厉害了!恭喜哥!”小丫头笑吟吟的眼里全是骄傲。 陆真伸手揉了揉小妹的脑袋。 站在一旁的沈云,此时却停了擦汗的动作。 她目光在丁璇那挺拔的胸口上扫过,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她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陆真和丁璇中间半步的位置。 “陆哥儿。” “我去给你烧水洗澡吧。” ... 翌日。 陆真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缎面把总官服,坐在军绿色吉普车里,手握方向盘。 好些日子没去第三所上值了,再不去,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街面上的气氛明显不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队队穿着土黄色军服、半边身子改造成机械义体的东瀛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在街头来回巡逻。 路口设了卡。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被拦在路边。几个平时在洋城里趾高气扬的富商,正被机械兵粗暴地拽下车,翻箱倒柜地搜查。 陆真脚下油门没松。吉普车车头上,挂着镇戍局的铜牌。 几个机械兵远远看到,对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道路。 镇戍局把总,明面上的实权人物。东洋人现在正焦头烂额,也不愿平白无故招惹地头蛇。 吉普车一路畅通,开进第三所的大院。 刚停稳,还没下车,就听到签押房那边传来一阵闹哄哄的议论声。 东洋人这几天暗查的动作太大,纸包不住火。 法租界死的是个东瀛亲王的消息,终究还是漏了风声。 “听说了没?法租界那边,连脑袋都被人摘了!”老钱压低声音。 “我表舅在巡捕房当差,说是现场那叫一个惨,连墙都被劈开了!” “暗劲宗师能有这本事?我看不像。”猴子蹲在台阶上,“我听黑市那边传,说动手的是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至少是化劲大宗师!” “化劲算什么?我听说是传说中的武圣下凡,一剑就把那亲王给劈了!” 越传越离谱。 陆真推开车门,军靴踩在青砖上。 院子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老钱和猴子赶紧站直身子,掐了烟头。 “头儿!” “陆把总!” 众人纷纷低头见礼。 陆真听着刚才那些离谱的传言,心头一阵好笑。 武圣?化劲大宗师? 传得越离谱,东洋人的视线就越会被引向那些隐世的老怪物身上。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保护伞。 穿过前院,陆真正好看到顾言之正从档案室里走出来。 陆真想起那天夜里,在死胡同里撞见严珊珊和铁血救国会的事。 这事,得找顾言之通个气。 第106章 授任 陆真朝顾言之走去。 两人打了个照面,随意寒暄了几句局里的闲事。 “去我那儿坐坐?”陆真提议。 顾言之点点头。 两人穿过走廊,进了陆真的把总办公室。 陆真随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 顾言之接过茶杯,他眼神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凑近了些。 “陆兄,法租界的事,听说了吧?” “闹得满城风雨,想不知道都难。” “痛快!”顾言之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连东洋亲王的脑袋都敢摘,这等手段,这等气魄!定是哪位隐世的盖世英雄出的手!” 陆真抿了口茶。 “或许吧。这世道,藏龙卧虎。”他随意附和了一句。 顾言之兴奋劲儿过了,叹了口气。 “可惜,这洋城里也不全是痛快事。最近局里也出了乱子。” “怎么?”陆真放下茶杯。 “第七所的守备,前天夜里巡街,人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顾言之皱着眉。 陆真眼神微动。 “没查出点什么?” “毫无线索。”顾言之摇摇头,“不过第五所那片地界复杂,卡在东城,又靠着西边。西城那边,可是郑家的地盘。水深得很。” 陆真没再多问。 郑家是洋城的地头蛇,这事牵扯进去,确实麻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向顾言之。 “顾兄,今天找你,其实是有件私事。” 顾言之见他神色郑重,也坐直了身子。 “陆兄直说无妨。” “严师傅就珊珊这么一个独女。”陆真语气平静,“老头子教了一辈子拳,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珊珊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顿了顿,直视顾言之的眼睛。 “把她踢出铁血救国会。” 顾言之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变幻了几次。 半晌。 他苦笑一声,将茶杯放回桌面。 “既然陆兄把话挑明了,我也不瞒你。” “是。我加入了铁血救国会。” “后来,珊珊也跟着加进来了。我劝过她,这行当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可她根本不听。” 顾言之想起什么,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 “不瞒陆兄,前阵子,她们小组有次行动,正撞上东洋人全城大搜捕。差点就全折在死胡同里了。好在运气好,不知道哪路高人暗中出手,才得以全身而退。” 陆真面色如常,静静听着。 “出了那档子事,我后怕得很,又去劝她退出。”顾言之叹了口气。 “可你知道她怎么回我的吗?” 陆真没接话。 顾言之自顾自地说下去。 “她说,她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我,才进的会。” “但后来,她在组织里学到了东西。当她亲眼看到,咱们的同胞被当成猪仔一样塞进船舱,看到洋人拿活生生的国人去试那些西洋药剂……” “她变了。” “陆兄,我们如今,已经不仅是儿女情长。” 顾言之直视着陆真,语气坚定。 “我们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这事,我无能为力了。” 陆真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他看着对面眼神坚定的顾言之,心头有些愕然。 顾言之出身商会,家底殷实,骨子里有股子书生热血。 他能理解。 可是严珊珊.... 在陆真的印象里,那个娇蛮任性,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的小师姐,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她怎么会突然变成一个为了家国大义,连命都不要的死士? 或许,在这吃人的乱世之下,蜕变,或许真的只在一瞬间? “我知道了。” 陆真看着顾言之,只是开口道 “你们....注意安全。” 顾言之走后,陆真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 ... 东城总局。 肖玉卿靠在宽大的黄花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最上面的一份,用朱笔画了个刺眼的红圈。 她面容略显疲惫。 这几日洋城风声鹤唳,东洋人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镇戍局夹在中间,各方势力的暗流都在往她这里涌。 小冉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把茶盏搁在桌角,她看了眼那份画着红圈的卷宗,忍不住撇了撇嘴。 “要我说,小姐。” 小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不忿。 “第五所的孙大河,前脚刚探听到郑家那个西洋机械厂有情况,后脚人就失踪了。这还用想吗?肯定是那个厂子有问题。” “咱们镇戍局又不是吃素的。您现在可是力极七重的宗师,咱们直接带人过去,把那破厂子平了不就行了?” 肖玉卿睁开眼。 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她看着杯里澄澈的茶水,微微摇头。 “没那么简单。” “郑家是洋城四大家族之一。那机械厂是他们的地盘。” “折损几个明劲武者,大家心照不宣,勉强还能当做是互相试探。可如果我亲自下场……” 肖玉卿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暗劲宗师一旦出手,性质就变了。那就是肖家和郑家彻底撕破脸。现在洋城局势这么乱,还没到那一步。” 小冉听了,原本就不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可是小姐,最近城里失踪了多少人啊。” “好些个青年男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咱们底下的人顺藤摸瓜,查到的线索,全断在郑家那个机械厂外头了。” “再这么下去,咱们镇戍局的脸面往哪搁?” 肖玉卿沉默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花梨木的扶手。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陆真。 春校大比上,那一抹极静的刀光。 “陆真的实力,够了。”肖玉卿忽然开口。 小冉愣了下。 “他在校场上展露的手段,比一般的明劲后期还要强出一截。”肖玉卿目光微动,似乎下定了决心。 “第五所现在群龙无首。我准备调他过去,接任守备的位子。” “这事,对他来说是个凶险的泥潭,但也是个难得的机遇。 只要他能把机械厂的盖子揭开,这守备的位子,他就坐得名正言顺。” 肖玉卿看向小冉。 “你替我跑一趟第三所。” “去问问陆真,这差事,他愿不愿意接。” 小冉心里猛地一跳。 第一反应就是,小姐这又是要给陆真升官了? 从把总到守备,这跨度可不小。 不过,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春校大比那天,陆真一刀劈退赵崇光,确实是实打实地给小姐长了脸,争了面子。 “是。” 小冉瘪了瘪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 第107章 底牌 第三所,后院。 呼! 一抹黑金刀光劈开空气,带起一阵低沉的呼啸。 陆真赤着上身,手持长刀,正在院中一遍遍打熬气血。 院门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小冉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猎装,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原本蹲在廊下看陆真练刀的猴子等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识趣地缩了缩脖子,悄悄退了出去。 “小冉大人。”陆真笑了笑,“大驾光临,不知有什么事?” 小冉目光在他结实的肌肉上扫过,见他练功如此刻苦,微微点了点头。 “局长让我来问你句话。” 她走到院中,将第五所守备失踪,以及郑家西洋机械厂的复杂局势,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说完,她下巴微微扬起,看着陆真。 “怎么样,这第五所的守备,你当不当?” 陆真神色平静。 他心里清楚,如果自己只有明面上那点明劲中期的实力,去郑家的地盘蹚这趟浑水,或许还要犹豫几分。 可现在,根本没必要迟疑。 一个守备而已。 “何时上任?”陆真直接开口。 小冉愣了下。 随即,她双手往腰上一叉,没好气地瞪着陆真。 “好嘛,一说要升官,你答应得这么快!” 她皱着眉头。 “告诉你,这里面水很深的。别以为在大校上击败了一个靠药堆上去的赵崇光,就沾沾自喜了。 郑家那地方,可不是靠点蛮力就能平趟的。” 陆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暗自摇头。 他知道小冉这种人心眼其实不坏。 但就是那种骨子里慕强,又处处端着替主子操心的傲娇劲头,实在让人有些不爽。 陆真胸腹之间,气血猛地一沉。 “哦?” “水有多深?” 小冉正准备继续说教,话刚到嘴边,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只觉得耳膜一阵发麻,气血都被这声音震得微微翻腾。 这是…… 气沉丹田,音如闷雷! “你……你你……” 小冉瞪大了眼睛。 她原本叉着腰的双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你突破明劲后期了呀?” 陆真没有回答。 他五指捏合。 毫无征兆地,一拳当空打出。 两万五千斤的基础力道,在力极六重的催动下,瞬间炸开。 空气剧烈震荡,肉眼可见地挤压出一道透明气波,直奔小冉面门而去。 小冉下意识抬手一挥,将那股气波震散。 但就在接触的瞬间。 她掌心一麻。 那股气波里,竟然连绵不断地传来了六次极其清晰的震荡余波。 一重叠一重,连绵不绝。 陆真收回拳头,看着她笑了笑。 “怎么样,这点微末伎俩,够趟第五所这趟浑水了吗?” 小冉呆在原地。 “啊?” 她瞪大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陆真。 “你这是……力极六重?!” “什么时候突破的?” “就前阵子。”陆真语气随意。 小冉没说话,只是围着陆真,上上下下转了两圈。 三十岁的明劲后期,加上力极六重的发力技巧。 这等底子,别说在这外城,就算是放在内城肖家的核心年轻一代里,也绝对找不出几个来。 “你既然突破了,为什么局里一点风声都没有?”小冉忍不住问。 “小冉大人。”陆真笑了笑,“乱世嘛,总得留点底牌防身。” 听到这个称呼,小冉连忙摆手。 “别别别,什么大人啊,以后叫我小冉就行了。” 她心里觉得怪怪的。 以前陆真实力不如她,叫声大人,她听着理所当然。可现在,人家这实力摆在这儿,再叫大人,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行了,既然你有这本事,那第五所的事就定下了。你明天直接准备上任即可。” 小冉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到院门槛处。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盯着陆真的眼睛。 “你既然想藏拙,连局里都瞒着。”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我面前展示?” 陆真愣了下。 “额……” 他稍稍停顿,随即面色坦然道:“肖局长和冉副官信任我,提拔我。我自然,要在信任的人面前展示。” 听到这话,小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好吧……”她撇了撇嘴,语气里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本来局长让我来,是想让我好好敲打敲打你,免得你去了第五所不知天高地厚。 没想到……反倒被你给调教了一番。” 她脸颊微红。“好啦,我先走了!” 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小冉的心里却像是吃了蜜一样,美滋滋的。 ‘他刚才说信任的人……难道在他心里,觉得我和小姐是一样的吗?’ ‘可我只是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呀……’ 小冉走在街上,脑子里却全都是刚才陆真挥拳的画面。 ‘才三十岁,明劲后期,力极六重……’ ‘这天赋,在肖家内部都算得上是很不错的天才了。’ 走着走着,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家族里对于这样的天才,一般都是采取联姻的手段的。 如果……是自己…… 小冉脸颊猛地一烫,瞬间红到了耳根。 ‘哎呀,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她连忙用力晃了晃脑袋,丸子头发型跟着一阵乱颤。 ‘天呐,这陆真可是小姐的老同学!我怎么能瞎想!’ 她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转念一想。 如果小姐真的能和自己的老同学在一起,知根知底的,总比去和那些满身铜臭、势利眼的大家族联姻要强得多吧? 可是……陆真。 小冉叹了口气。 境界,天赋,底蕴。 和那些真正大家族里,的绝顶天才相比,陆真还是差了不少。 ‘要是他能再强一点,背景再深一点……’ ‘说不定,还真能当小姐的那个有缘人。’ ... 翌日 第三所大院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陆真已经提前换上了守备的官服。 一身月白色的杭绸锦衣,剪裁得体,袖口和领口处,用纯金线细细勾勒出繁复的云纹。 东城总局的主任肖长林,手里拿着总局的委任状,站在陆真身旁。 他清了清嗓子,随便念了两句场面话,便将委任状合上,双手递了过去。 “恭喜陆守备,高升了。” 肖长林脸上堆满笑意。 他看着陆真身上那身刺目的白衣金线,心里忍不住一阵唏嘘。 一个多月前。 这陆真为了捞那个叫李长庚的穷酸亲戚,跑到总局来找自己。 那时候,陆真还只是个穿着玄黑制服的底层差头。 为了两百块现大洋,还得看自己的脸色。 可如今,一转眼。 人家已经穿上了这身白衣,成了实打实的守备。论品级,已经和他这个总局主任平起平坐了。 更何况…… 肖长林心里门儿清。 这陆真,可是肖玉卿大小姐亲自点将、极其看好的人。 未来若是真被招进了内城肖家,那地位,绝对远在他这个肖家庶出的旁系子弟之上。 想到这,肖长林脸上的笑容愈发热络。 陆真接过委任状,微微颔首。 台阶下。 猴子、老钱、顾言之……第三所的众人,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从差头到把总,再到如今的守备。 陆真升迁的速度,快得让人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剩下仰望。 陆真没有多说什么他大步走下台阶,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朝院门外走去。 大门外。 早就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道奇轿车。 车身漆面锃亮,底盘厚重,比之前那辆漏风的敞篷吉普,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车旁,站着个戴白手套的专职司机。 见陆真出来,司机赶紧上前,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引擎轰鸣,在第三所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长街,朝着第五所的方向驶去。 ... 第108章 示弱 第五所大院。 十几个穿着玄黑制服的差役,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抽着闷烟。 “听说了没?孙守备那事儿……”有人压低声音。 “嘘,小点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邪门得很。” “今天新守备就要到了,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角落里。 马三元蹲在石阶上,狠狠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愁眉苦脸的雷震山。 “雷老哥,我这次可是被你坑惨了。”马三元声音里透着股憋屈。 雷震山干咳一声,没接话。 “当初你忽悠我,说孙守备这边盯上了一条大鱼,有大行动。只要我调过来,准能跟着立大功。” 马三元磕了磕烟斗,脸色难看。 “我这才费了老鼻子劲,从第九所平调过来。” “现在倒好。” “功劳连个影都没见着,孙守备自己先折进去了。连个泡都没冒一个。” 雷震山搓了搓脸,叹气道:“这……谁能想到郑家那西洋机械厂的水这么深。老哥我也没料到啊。” 马三元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脸愁容。 “也不知道今天调来的新守备是个什么脾气。要是是个难伺候的,或者是个草包,咱们这帮兄弟以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正说着。 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低沉平稳的汽车引擎声。 “来了来了!守备大人来了!” 门口放风的差役急匆匆跑进来,压着嗓子喊道。 院子里差役们赶紧掐了烟头,拍打身上的烟灰,迅速在院子正中站成两排。 马三元和雷震山也赶紧起身,理了理衣领,站到队伍最前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大门。 引擎声在门外停下。 车门推开。 一双黑色军靴稳稳踩在青砖上。 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走进院子。 一身月白色的杭绸锦衣,袖口和领口的金线云纹在天光下微微反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愕然地看着来人。 这张脸,他们太熟了。 前阵子春校大比上,一刀劈退赵崇光,大放异彩的陆真。 可亲眼见过是一回事,眼看着他步步高升,又是另一回事。 这陆真在春校时,就因为从差头火速提拔成把总,才惹得赵崇光眼红质疑。 这才过去多久? 居然又升了?! 直接成了和总局主任平起平坐的守备! 队伍里,有人低着头,眼神闪烁。 ‘果然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升迁速度,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吧。’ 甚至有人在心里暗自腹诽,眼神里透着股酸味。 ‘长得倒是周正,这陆真,该不会是爬了肖局长的床,充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面首吧?’ 各种心思在众人心头翻滚。 但面上,谁也不敢露出来分毫,只得齐齐低头。 站在最前面的马三元和雷震山,看清来人后,也是猛地一愣。 愕然。 随即,两人眼中爆出一阵掩饰不住的惊喜。 马三元长长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这陆真不仅是个实打实的狠角色,而且行事稳重,不摆架子。 跟着他干,总比来个不知根底的空降长官强百倍。 “属下,见过陆守备!” 雷震山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大声见礼。 “见过陆守备!” 马三元和身后的差役们也齐刷刷弯下腰。 ... 陆真看着面前弯腰见礼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雷老哥,马老哥,都是熟人,不必多礼。” 他上前虚扶了一把。 两人顺势直起身,脸上也跟着挤出几分笑。 陆真目光越过两人,在院子里慢慢扫了一圈。 第五所的编制,一共三个把总。 除了雷震山和马三元,站在最右边的一个干瘦汉子,是个生面孔。 再往后,是一排穿着玄黑制服的差头。 个个低眉顺眼,全是不认识的。 陆真心头一片冷冽。 孙大河一个大活人,堂堂守备,说没就没了。 要说这第五所的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郑家安插的卧底眼线。 他是不信的。 郑家那西洋机械厂的盖子捂得那么严实,靠的绝对是里应外合。 陆真走到院子正中的台阶上,转过身。 天光照下来,院子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 他理了理袖口上的金线云纹,清了清嗓子。 “诸位。” “我初来乍到,规矩照旧。” “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大家披着这身皮,无非也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养家糊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所以,我的意思很简单。” “大家安安稳稳的就好。按时当差,按月拿饷。” “至于有些什么危险的,没必要去做的事,就别去碰了。犯不着为了点虚名,把命搭进去。” “都听明白了吗?” 陆真这番话核心就一个意思:我怕事,大家一起混日子。 队伍后排。 两个低着头的差头,听到这话,眼皮微微一抬。 两人在半空中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隐晦的嘲弄,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听明白了!” 院子里,众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训话散去。 第五所,守备签押房。 陆真靠在宽大的椅上,端起桌上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撇了撇浮沫。 雷震山和马三元站在书案前,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拘谨。 “坐。”陆真放下茶盏,指了指旁边的两张木椅。 两人小心翼翼地坐下,半边屁股挨着椅子。 “说说吧。”陆真抬眼,目光平静,“孙大河失踪前,在郑家那西洋机械厂,到底查到了什么细节?” 雷震山压低声音。 “回大人,孙守备失踪前几天,一直派人盯着那厂子的后门。说是每逢半夜,总有几辆蒙着黑布的卡车进出,车辙印极深,运的绝对不是寻常的机械零件。” “还有呢?” “还有就是气味。”马三元接话道,“盯梢的兄弟说,那卡车开过去,风里带着股刺鼻的血腥味,还有西洋药水的怪味。” 陆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行了,我知道了。”陆真停下动作,眼神微敛,“你们俩回去,暗中把机械厂周围的地形和暗哨摸透,先给我拟定一套强攻的方案出来。” 这话一出。 雷震山和马三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两人都懵了。 “强……强攻方案?”马三元结结巴巴,差点咬到舌头。 雷震山也是满脸错愕,看了看陆真,又看了看门外。 “陆守备,您刚才在院子里不是说……大家安稳混日子,别去碰那些危险的……” 怎么一转眼,就要私下制定强攻计划? 那可是洋城四大家族之一的郑家! 陆真看着两人惊愕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院子里人多眼杂,谁知道哪张皮底下藏着郑家的狗?” “那番话,是做给他们看的。” 雷震山和马三元愣了半晌,这才恍然大悟。 “高!实在是高!”雷震山一拍大腿,满脸钦佩,“大人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绝了!那些内鬼肯定以为您是个怕事的草包,早就放松警惕了!” “是啊,大人英明!”马三元也跟着连连点头,长长松了口气,“有大人您带着,咱们兄弟这回肯定能立个大功!” 陆真看着两人满脸兴奋地拍着马屁,只是淡淡地笑着。 他没说话。 事实上。 这两人,他同样不信。 孙大河失踪得那么蹊跷,整个第五所从上到下,谁敢说自己是干净的? 他抛出“制定强攻方案”的话头,不过是个饵。 陆真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之前在所有人面前那番“混日子”的表态过后,郑家,或者郑家背后的什么人,估计很快就会有所动作,请他这位新上任的守备去喝茶吃饭。 到时候。 只要看看郑家在饭局上的态度。 就知道这两人到底干不干净,有没有把这“强攻计划”泄密出去了。 如果雷震山和马三元没问题,那郑家只会收到他是个草包的情报。 但如果这两人里有内鬼,或者全都是内鬼。 那郑家,或者郑家背后的什么人,很快就会知道他要强攻机械厂的底牌。 陆真放下茶杯,看着还在表忠心的两人,笑容越发温和。 “行了,下去准备吧。” “记住,走漏了风声,拿你们是问。” “属下这就去办!” 雷震山和马三元对视一眼,重重抱拳退下。 陆真端着茶盏,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眼神深邃,不辨喜怒。 ... 跟大家同步下最新成绩,现在已经 32 万在读了,新书榜也冲到了第二名,评分涨到 8.4 分了。 真的特别感慨。 从一开始的寥寥数人,到现在这么多朋友陪着,完美印证了简介里那句话。 积跬步,致千里;积小流,成江海。 写一本非噱头的书,一点一滴的积累,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最近我把后面的剧情反复想了很多遍,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争取写出高光名场面。 最后感谢大家的追读,礼物,还有五星好评\(^O^)/~ 第109章 立威 西城,郑家西洋机械厂。 地下密室。 郑屠大马金刀地坐在宽大的铁皮椅上。 他是郑家在这片地界的外围管事,实打实的明劲后期。 但他这明劲,和传统武者大不相同。 他赤裸着上半身。 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截断,接驳着一条粗壮的黄铜机械臂。 右半边身子的皮肉下,隐隐透着幽绿色的药剂荧光。血管粗大得像是一条条盘踞的蚯蚓,随着心脏跳动,发出沉闷的泵血声。 异化武道,西洋战械。 那两个在第五所院子里低头对视的差头,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郑屠面前。 把陆真那番“混日子”的训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 密室里,还站着四五个奇形怪状的汉子。 都是郑家养的客卿。 一个干瘦如柴的独眼龙,正把玩着手里一把改装过的西洋左轮,枪管上铭刻着繁复的散热纹路。 一个身高近两米的铁塔壮汉,后背直接镶嵌着一个微型蒸汽锅炉。随着呼吸,喷出灼热的白气。 还有一个脸色惨白如纸的阴冷老头,左眼是个滴溜溜乱转的机械义眼。 这几人,本身都只是明劲中期的底子。 但靠着身上这些花了大价钱弄来的西洋战械,真动起手来,寻常明劲后期都得饮恨当场。 洋城几大家族早有默契,暗劲宗师作为底蕴,轻易不下场。 在这明劲的圈子里,他们这帮半人半机械的怪物,就是横着走的存在。所以才敢如此跋扈嚣张。 “嗤。” 独眼龙吐了口唾沫,转动手里的左轮。 “还以为肖家派了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来,原来是个来镀金的软脚虾。” “肖家养的白脸狗罢了。郑爷,要不要兄弟们今晚去第五所走一趟?” “给他留点记号,卸他一条腿,让他知道这西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郑屠五根精钢手指在铁皮扶手上敲了敲。 “打打杀杀,那是下九流的做派。” “咱们郑家,是生意人。” “和气生财。” “既然这位陆守备这么懂事,愿意给咱们郑家面子,咱们自然也得兜着。” 郑屠站起身。 庞大的身躯和机械臂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去。” “拿我的名帖,给这位新上任的陆守备发张请柬。” “今晚太白楼,我做东。请陆大人,好好喝一杯。” ... 太白楼。 洋城西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顶层,天字号包厢。 郑屠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没穿上衣,那条粗壮的黄铜机械臂随意搭在桌面上,身后,站着那个装了机械义眼的阴冷老头,和一个后背镶嵌微型锅炉的铁塔壮汉。 包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杂着酒菜的香气,显得有些怪异。 嘎吱。 包厢门被推开。 陆真一身月白色的守备官服,孤身一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郑屠没起身。 他眯起眼,这是下马威。他想看看这陆真有几斤几两。 但下一刻。 郑屠脸上的横肉微微一僵。 陆真径直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就那么随意地坐着,身上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重感。 郑屠心头猛地一跳。 ‘见鬼了。’ 不是说,这小子满打满算也就是个明劲中期吗? 怎么会给他这么强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恐怖凶兽死死盯住,只要他敢稍有异动,就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郑屠是个老江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对危险的直觉。 他脸上的嚣张瞬间收敛。 “哈哈哈哈!” 郑屠猛地站起身,亲自给陆真倒了一杯酒。 “陆守备大驾光临,郑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换上了一副温和热络的笑脸。 陆真看着面前的酒杯,没动。 “郑管事客气了。不知今晚找本官来,有何贵干?” 郑屠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陆大人,您初来乍到,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 “近期这东城,确实有不少人口失踪的案子。可是您想想,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人命比草贱。 今天饿死几个,明天病死几个,再正常不过了。” 郑屠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可是,偏偏有些刁民,唯恐天下不乱。到处散布谣言,说这些失踪的人,和我们郑家的西洋机械厂有关。” 他拍了拍大腿。 “郑某真是痛心啊!我们郑家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么就平白无故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 “所以,郑某恳请陆大人。” 郑屠眼神诚恳。 “帮我们郑家,抓捕这些散布谣言的刁民,还我们一个清白。” 说着,他给身后的阴冷老头使了个眼色。 老头走上前,将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陆真面前。 拨开铜扣。 里面垫着红绸,静静躺着一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草药。 二阶初期草药。 陆真目光落在木盒上。 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郑屠这副做派,显然是只听到了白天在院子里的那番“混日子”的言论。 对于签押房里,他吩咐雷震山和马三元制定的“强攻计划”,郑屠一无所知。 看来,雷震山和马三元,大概率是没什么问题的。 陆真笑吟吟地伸出手,将木盒盖上,顺势揣进怀里。 “郑管事放心。” “本官既然拿了局里的俸禄,自然要秉公办事。那些造谣生事的刁民,本官一定严查到底。” “多谢陆大人!”郑屠满脸堆笑,跟着站起身相送。 直到陆真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彻底消失。 包厢里的气氛,才猛地沉了下来。 “郑爷。” 那个装了机械义眼的阴冷老头走上前,满脸不解。 “咱们干嘛对他这么客气?还搭进去一株二阶草药?” 郑屠没有立刻答话。 “不知道为什么。” “这小子,怪怪的。” “坐在他面前,我总觉得心里没底。” 他转过头,看向阴冷老头。 “小心驶得万年船。” “回去告诉阎沛和骆展那两个差头。” “让他们在第五所里,把眼睛放亮些。多打听打听这姓陆的底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老头低头应下。 ... 几天后。第五所大院。 上百号穿着玄黑制服的差役,黑压压站了一片。十位差头列在最前。 陆真从签押房走出来。 雷震山和马三元紧跟在后,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图纸。 陆真走到台阶前,目光扫过全场。 “郑家西洋机械厂的底细,我已经摸透了。” “里面藏污纳垢,干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天,就准备强攻。” 底下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 陆真没有理会,继续开口。 “作战计划已经拟好。等下给你们看。” “从现在起,第五所大门落锁。计划完善之前,谁也不许离开半步。” “军令如山。违令者,军法处置。” 话音一落。 底下十位差头、上百差役顿时哗然。 那可是郑家!洋城四大家族之一!就凭第五所这点人手去强攻?这不是去送死吗? 队伍最前面。 阎沛和骆展两个差头,脸色瞬间变了。 两人在半空中极快地对视了一眼,心头大骇。 郑爷那边根本没收到消息! 这姓陆的之前那副怕事的模样,全他妈是装的! 必须把情报传出去,否则机械厂那边毫无防备,绝对要出大事。 阎沛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陆守备!” “此事事关重大。郑家机械厂里高手如云,咱们就这么点人手,是不是太草率了?属下以为,还需慎重!” 骆展也赶紧跟着站出来,连声附和。 “是啊大人!强攻绝非儿戏。不如先派人去总局请示,从长计议。咱们也好有时间多做些准备……” 两人一唱一和,只想拖延时间,找借口溜出去报信。 陆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两人。 “我刚才说过。” “军令如山。” “安敢动摇军心?” 话音未落。 陆真快步上前,腰间长刀骤然出鞘。 铮! 一抹黑金色的刀光,快到不可思议。 阎沛和骆展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 噗嗤。 两颗大好头颅,带着温热的鲜血,冲天而起。 无头尸体在原地晃了晃,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上。殷红的鲜血瞬间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吓傻了。 那可是两位明劲初期的差头!就这么……一刀没了? 陆真手腕一抖,长刀归鞘。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早已呆若木鸡的内务文书。 “记下来。” “差头阎沛、骆展,在探查郑家机械厂时,不幸遭遇贼人暗算,因公殉职。” 文书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手里的笔抖得像筛糠。 陆真目光再次扫过院子里的众人。 “还有什么人,有意见吗?” 鸦雀无声。 上百号人,没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陆真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旁边同样咽着唾沫的马三元。 “给他们两人,开阵亡抚恤金。” “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 第110章 大日 陆真面色如常,转头看向一旁的雷震山。 “雷老哥,说说你们拟的作战计划。” 雷震山浑身一激灵。 他赶紧上前一步,低头看了眼地上还在往砖缝里渗血的无头尸体,雷震山心里翻江倒海。 这陆守备几个月前,还只是个在外城拉黄包车的底层苦哈哈。能一路火速升迁到今天这位置,靠的是肖家大小姐的赏识,还有那一身霸道的武力。 前几天,陆真让他们私底下拟定强攻计划时,雷震山心里其实是一直在打鼓的。 他觉得这年轻人或许有些城府,但真要对上郑家这种庞然大物,手腕到底够不够硬? 能不能镇得住? 而现在... 初登位首,敢施雷霆。 杀伐果断,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雷震山是彻底服气了。 “是!大人!” 他将图纸在台阶前的石桌上迅速铺开。 “郑家西洋机械厂,坐落在西城的一条长巷里。巷子狭长,易守难攻。” “属下拟定的计划是,明早九点,准时动手。” “分出一小队兄弟,死守巷子东侧的出口,截断他们的退路。主力大部队,则从巷子西侧正面强攻,直接杀进去!” 陆真低头看着图纸,微微点头。 计划中规中矩,算得上稳妥。 但他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在巷子西侧的位置点了点。 “这里,改一下。” 周围的几个把总和差头都愣了愣。 在场的人都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雷震山也是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陆大人,这部署……有何不妥?” 陆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早上九点发动攻击。” “主力从西向东进攻,是逆光。” “眼睛会直视太阳。” 陆真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道。 “改成大部队从东向西攻击。” 雷震山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其他差头也是面露惊容,随即纷纷点头,心服口服。 武者气血强盛,目力远超常人。但迎着刺眼的朝阳,终究会有一丝本能的眯眼和不适。 高手过招,生死往往就在那一瞬之间。 顺光打逆光。 细节。 虽然对武者影响微乎其微,但终究是将逆势改成了优势。 有时候,就是这一点点的差距,便决定了成败生死。 雷震山看着陆真,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丝叹服。 “大人心思缜密,属下受教了!这就改!” 陆真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底下几个差头面面相觑,神色间还是透着几分忌惮。 马三元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 “大人,那郑屠……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客卿,身上都装着西洋战械,硬碰硬的话,兄弟们怕是……” “不用担心。”陆真打断他。 他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郑屠,还有那几个装了铁皮的怪物,全部交给我。” “你们只管清剿外围,别放跑一个。”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应声。 “是!” 时间八点半。 第五所大门洞开,两辆军绿色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三辆蒙着厚重帆布的大卡车,浩浩荡荡驶出长街。 大清早的,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少挑担卖菜的农户和早起的商贩。 看到这杀气腾腾的车队,纷纷挑着担子往路边躲闪。 “这是第五所的差爷?这么大阵仗,要办谁啊?”有人在路边压低声音嘀咕。 “看这方向,是往西城去的。” “西城?那可是郑家的地盘,谁敢去那儿撒野?” “嘘……小点声,别惹祸上身。” 车队一路疾驰,穿过几条长街,很快便到了西城那条狭长的巷子外。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透着股阴冷。 巷子口,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靠在墙根抽旱烟。 吉普车还没停稳。 车门猛地推开。 几个身手矫健的差役如狼似虎般扑了下去。 那两个守卫刚察觉不对,手还没摸到腰间的枪柄。 嗤!嗤! 几把雪亮的腰刀已经干脆利落地抹过了他们的脖子。 鲜血喷溅。 两具尸体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迅速拖进了旁边的暗巷里。 “下车!封锁巷口!”雷震山低喝一声。 卡车帆布掀开。 上百号穿着玄黑制服的差役鱼贯而出。 动作麻利,脚步极轻。 按照之前定好的计划,大批人马迅速将巷子东西两头死死堵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直到整个巷子被围得铁桶一般。 巷子深处,那座高墙大院的西洋机械厂里,才隐隐传出一阵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 里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几个穿着灰布工装的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地下密室。 “郑爷!不好了!外面被条子围了!” 郑屠正坐在铁皮椅上,由着两个技师给他的黄铜机械臂上润滑油。 闻言,他眉头一皱,机械臂猛地一抬,将旁边的油桶扫翻在地。 “肖玉卿亲自带队?”郑屠独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不该啊……” “肖家和郑家还没彻底撕破脸皮,她肖玉卿不该如此不智,直接带东城总局的人来硬碰硬。” 那护卫咽了口唾沫,脸色煞白。 “郑爷……好像没有东城总局的人。” “看衣服,全是第五所的玄黑制服。带头的,就是那个新来的陆守备。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号人。” 密室里,几个奇形怪状的客卿都愣住了。 那个把玩左轮的独眼龙停下动作,嗤笑出声。 “一百来号人?就凭第五所那帮废物?” “这姓陆的疯了吧?他凭什么?” 郑屠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原本以为陆真是个懂规矩的软脚虾,没想到居然是个不知死活的疯狗。 “找死。” “走,出去会会这位陆大人。” “只要把他们挡在厂区外,拿不到实打实的证据,两家就没撕破脸。” “到时候,他陆真不仅白跑一趟,还得背个擅启战端的罪名,等着被总局扒皮抽筋吧!” 此时的机械厂前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杀戮,已经开始了。 第五所的差役们如狼似虎,手里的制式腰刀毫不留情地劈砍。 机械厂的护卫们节节败退。 他们身上虽然也装配了一些西洋战械,但都是些粗制滥造的低端货色。要么是简单的气压助力腿,要么是粗糙的铁皮护甲。 在雷震山、马三元等八九个明劲高手的带领下,这些护卫根本抵挡不住。 刀光闪烁。 残肢断臂混着机油和鲜血,洒满了一地。 惨叫声,金属碰撞声,响彻整个院落。 “住手!” 一声暴喝,郑屠带着几个客卿,从内院大步跨出。 嗤——! 铁塔壮汉背后的微型锅炉喷出灼热的白气。 阴冷老头的机械义眼疯狂转动,郑屠那条粗壮的黄铜机械臂上,更是隐隐亮起幽绿色的荧光。 西洋战械全开,声势骇人。 原本还在冲杀的第五所差役们,被这股恐怖的压迫感逼得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往后退了退。 雷震山和马三元也握紧了刀柄,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第五所的差役们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陆真慢慢走了出来。 这段时间,随着体魄的不断突破,他的身形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原本就匀称结实的身材,如今更是拔高到了一米九五。 宽肩窄腰,一身月白色的守备官服被底下虬结的肌肉撑得鼓鼓囊囊。 浑厚到极点的气血,在他体内蛰伏。 郑屠等人眯起眼,死死盯着走出来的陆真。 早上九点的太阳,正好悬在东边的半空。 在他们眼里的陆真,是一个极其高大、压迫感十足的黑色剪影,而这黑影身后是一轮光芒万丈的大日。 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 第111章 逆锋 郑屠眯着一只眼,看着那个背负大日走来的高大黑影。 心头莫名一悸。 “陆守备!” 郑屠咬着牙,强压下心头那丝不安,厉声喝道。 “你带人强冲我郑家产业,无凭无据,这是要挑起两家全面开战吗?!” “擅启战端,总局那边你担待得起吗?!” 陆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腰间的刀柄,一步步向前走去。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随着他一步步逼近,那股恐怖气血,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郑屠身后那个把玩左轮的独眼龙,只觉得呼吸一滞,竟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不要过来啊!” “你……” “回去!” “废物!”郑屠怒骂一声,一把推开独眼龙。 他被陆真的无视和手下的怯懦彻底激怒了。 “装神弄鬼!” 郑屠猛地扯掉身上残存的布条,露出那条粗壮的黄铜机械臂。 “老子明劲后期,力极四重!” “配合这乙级西洋战械,全力爆发足足八万斤的力道!” “暗劲之下,老子少有敌手!” “你想死?” “老子成全你!” 轰! 郑屠庞大的身躯轰然冲向陆真。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在机械拳头上汇聚。 摧城手! 这是郑屠的成名绝技,空气被生生打爆。 “郑老大的摧城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暴力啊!” 后方,那个背着微型锅炉的铁塔壮汉咧嘴狞笑。 “这小子死定了,八万斤的力道,擦着就得骨折!” 而另一边。 第五所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雷震山和马三元死死握着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八万斤的恐怖巨力。 陆守备……真的挡得住吗? ... 陆真看着冲杀过来的郑屠。 今天这阵仗,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强攻郑家产业,确实符合肖家的利益。 但他心里清楚,肖家内部也有保守派。那些不想开战的人,绝对会借题发挥。 想要堵住那些人的嘴。 自己就必须展现出,绝对的价值。 陆真眼神微敛。 他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五指捏合。 他决定用最暴力的手段。 以拳对拳。 轰! 陆真体内,明劲后期的浑厚气血轰然运转。 两万五千斤的基础力道,顺着筋骨皮膜,疯狂攀升。 以力极六重之势,轰然打出。 足足十五万斤的恐怖巨力,尽数汇聚于右拳之上。 这一拳打出,拳锋之前,甚至隐隐扭曲出一丝半透明的轮廓。 一丝拳芒,几乎都要成型。 砰! 一大一小,一黄铜一血肉。 两只拳头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咔嚓。 郑屠引以为傲的黄铜机械臂,在接触的瞬间便寸寸崩碎。 无数黄铜零件和齿轮四下飞溅。 陆真的拳头余势不减,贯穿了漫天飞舞的金属碎片,狠狠砸在郑屠的胸膛上。 轰。 郑屠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后背衣物瞬间炸裂,一个硕大的血洞透体而出。 他整个人便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砖墙上。 滑落下来,再也没了声息。 一拳。 轰死郑屠。 狂暴的气流以两人交手的中心,轰然爆开。 周围无论是第五所的差役,还是郑家的客卿,都被这股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紧接着。 所有人只觉得耳膜发麻,胸口气血翻腾。 空气中,竟连绵不断地传来了六次极其清晰的震荡余波。 一重叠一重。 整个前院,死一般寂静。 那个背着微型锅炉的铁塔壮汉,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明劲后期!?” 雷震山死死握着刀柄,声音都在发颤,忍不住失声惊呼。 “力极六重!?” 马三元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 周围的人全都被震住了。 众人看着站在院子正中,缓缓收回拳头的陆真。 看着那具嵌在墙里、死状凄惨的郑屠尸体。 这是......一拳定生死。 那几个原本嚣张跋扈的郑家客卿,此刻全都没了声息。 那个背着微型锅炉的铁塔壮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降了……我降了!” 他声音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阴冷老头那只机械义眼疯狂转动,却连逃跑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一拳轰杀明劲后期的郑屠。 这等恐怖的实力,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杀!” 雷震山猛地回过神,举起手里腰刀,厉声狂吼。 “一个不留!” 第五所的差役们士气大振,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 兵败如山倒。 没了郑屠坐镇,剩下的护卫和客卿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前院的抵抗便被彻底碾碎。 陆真看着满地狼藉,下令。 “雷震山,马三元。” “属下在!”两人快步上前,神色恭敬到了极点。 “带人进去搜。”陆真语气淡漠,“掘地三尺,把这厂子里的底细,全给我翻出来。” “是!” ... 与此同时。 东城总局,四楼。 局长办公室里,肖玉卿正低头批阅着卷宗。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局长!” 一个情报科的差役满头大汗,推门而入。 “第五所那边……出事了!” 肖玉卿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笔。 “说。” “陆守备今早下令,封锁了第五所大门。随后带着上百号兄弟,全副武装,直奔西城郑家西洋机械厂去了!” 肖玉卿猛地站起身。 她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陆真才上任几天? 她本以为,陆真就算要解决第五所的烂摊子,也需要时间慢慢摸底。 就算查到了什么,动手前也该先来总局请示,和她通个气。 没想到,他居然一声不吭,直接带人强攻! “太莽撞了……” 肖玉卿心头一紧。 郑家那机械厂,可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前任守备孙大河,十有八九就是死在那个郑屠手里。 郑屠可是实打实的明劲后期,还装配了乙级西洋战械。 陆真只是明劲中期,就算武道技艺再高,对上郑屠这种半人半机械的怪物,也绝对凶多吉少。 肖玉卿大步朝外走去。 “备车!” “点齐人手,跟我去西城!” ... 同一时间。 副局长办公室里。 周世昌靠在椅背上,听完手下的汇报,他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好啊。”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周世昌停下手里的铁胆。 前阵子春校大比,陆真一刀劈退赵崇光,让他丢尽了脸面。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这小子。 没想到,陆真自己找死,一头撞进了郑家的铁板上。 “郑屠那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最好是死在郑家手里。”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肖玉卿怎么收场。” ... 东城总局大院。 几辆黑色的道奇轿车已经发动,肖玉卿面色冷峻,快步走下台阶。 小冉紧跟在后。 就在肖玉卿准备拉开车门时。 大门外,一辆挂着第五所牌照的吉普车疾驰而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差役连滚带爬跳下车,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染血的战报。 “报——!” “大捷!” 差役冲到肖玉卿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陆守备带人攻破郑家机械厂!” “陆守备临阵突破,爆发明劲后期修为,力极六重!” “一拳……一拳轰杀郑屠!” “郑家机械厂,已全部拿下!” 肖玉卿拉着车门的手,猛地僵住。 她狭长的凤目微微睁大,满脸震惊。 明劲后期? 力极六重? 一拳轰杀郑屠?! 这怎么可能? 距离春校大比才过去多久?他怎么可能突破得这么快! 不远处。 刚走到廊下准备看好戏的周世昌,手里的精钢铁胆“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满脸愕然,像活见鬼一样看着那个报信的差役。 而站在肖玉卿身后的小冉。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翘。 她心里美滋滋的。 ‘震惊了吧?’ ‘我可是比你们所有人都提前知道他的实力。’ ‘比小姐还早呢。’ 小冉暗暗想着,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隐秘的欢喜。 肖玉卿努力平复着心头的震撼。 脑海里,浮现出陆真那张总是平静淡然的脸。 ‘陆真啊陆真……’ ‘这位老同学,还真是源源不断地给我惊喜。’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他了。 却没想到,他藏得比谁都深。 肖玉卿弯腰坐进后座。 “上车。” “去西城,郑家机械厂。” ... 再次汇报下成绩,在读来到了38万新书榜第一了。 祝各位兄弟姐妹们五一假期快乐,吃好喝好! 打赏感谢统一放在作者有话说里了。 最后再啰嗦一句,一定要保持追更啊!ThankS?(?ω?)? 第112章 黑幕 机械厂后院。 雷震山快步走近,脸色铁青。 他手里捏着几份沾血的口供,手背青筋直跳。 “大人,审出来了。” “这帮畜生!”雷震山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真站在一滩血水旁。 “说。” “这厂子明面上招工,骗那些穷苦人签合同。实际上,干的是走私人口的绝户买卖!” 雷震山展开口供。 “抓来的人,分两拨。” “长得有几分姿色的男女,关起来训练调教,然后暗中卖给内城和租界的风月场。” “没姿色的,或者身强力壮的,就直接送进地下室。” 雷震山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丝骇然。 “强行注射西洋药剂,拿活人试药。硬生生催发气血,培养异化武者。然后再用药物控制脑子,变成郑家养的死士打手。” “带路。”陆真淡淡道。 穿过满地狼藉的厂房,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屎尿臭,腐肉臭,还有浓烈刺鼻的化学药水味。 地下室极大,阴冷潮湿。 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汽灯,光线忽明忽暗。 陆真目光扫过。 一排排生锈的铁笼子,密密麻麻。 有的笼子里,关着不成人形的怪物。浑身长满肉瘤,血管暴突,透着幽绿的光。正趴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有的笼子里,只剩下几具发黑的尸体。 死状极惨,显然是承受不住药力,爆体而亡。 死亡率高得吓人。 几个第五所的差役跟在后面,看到这宛如炼狱的场景,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 陆真面无表情,继续往深处走。 最里面的一片空地上,堆着十几个麻袋。 麻袋还在微微蠕动,里面传出沉闷的呜咽声。 “大人,这些是昨晚刚抓来的,还没来得及分流。”马三元上前禀报。 “解开。”陆真吩咐。 差役们上前,抽出腰刀,挑开麻袋上的绳结。 麻袋被粗暴地扯下。 露出里面一个个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男女。 个个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到了极点。 陆真目光随意扫过。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角落里的一个麻袋上。 那是一个穿着蓝衣黑裙的年轻女子。 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土和泪痕。 嘴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破布,正惊恐地往后缩。 李清月。 陆真心头闪过一丝愕然。 李清月此时也看到了站在火光下的陆真。 她愣住了。 陆真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马三元。 “把人带上去。” “按规矩核实身份,通知家属来领人。” 说完,陆真转身,大步朝地下室出口走去。 ... 街道外,几辆黑色的道奇轿车在机械厂大门外猛地停住。 肖玉卿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快步跨过满地狼藉的院子。 小冉紧跟其后。 “局长。”陆真迎上前。 他将地下室里查抄出的人口买卖和活人试药的勾当,简明扼要地报了一遍。 肖玉卿静静听着。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陆真身上。 原本就高大的身躯,如今更是拔高到了近两米。月白色的守备官服被底下虬结的肌肉撑得紧绷,浑厚的气血在皮膜下蛰伏,透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几天不见,又有突破?”肖玉卿凤目微眯。 “侥幸。”陆真面色平静,“得了些资源,加上运气不错,熬过来了。” 肖玉卿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赏。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次你端了郑家的黑窝点,是大功一件。”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等下把这里交接完,随我去一趟内城肖家。你如今到了明劲后期,正好该换一门暗劲级的内修功法了。” “我本以为,以你的底子,这辈子突破暗劲希望渺茫。” “可没想到,你速度如此之快。如今看来,踏入暗劲,大有希望。” “局长谬赞了。”陆真微微低头,神色谦逊。 他稍稍停顿,看了一眼满院的血污。 “只是……这机械厂的盖子虽然揭开了,但郑家势大。或许,他们会将这一切都推脱到郑屠私人头上。” 肖玉卿冷笑一声。 “那是必然的。” “弃车保帅,世家大族的惯用伎俩。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郑家马上就会来人谈条件了。” 陆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拿活人试药,逼良为娼。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放在任何朝代都该被连根拔起。 可在这洋城,在这些世家眼里,似乎只是一场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他心里不喜,但面上什么也没说。 果然。 没过多久,机械厂外又驶来一辆轿车。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青年。 面容阴鸷,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是郑家新一代的领军人物,郑云鹤。实打实的暗劲宗师。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郑屠尸体一眼,径直走到肖玉卿面前。 “肖局长。”郑云鹤拱了拱手,声音冷硬。 “郑屠此人,丧心病狂,背着家族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实在败坏我郑家名声!” 他咬着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家主已经发话了。郑屠一脉,即日起逐出族谱。其妻女充入暗娼,家奴尽数发卖,以儆效尤!” 切割得干干净净。 肖玉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郑云鹤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光凭几条人命和几句场面话,肖家这次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深吸了一口气,他压低声音。 “明年的灵窟宝地。” “我郑家,会让出两个名额给肖家。” 听到这话,肖玉卿眼底才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郑公子深明大义,肖某佩服。” 郑云鹤冷哼一声,深深看了站在一旁的陆真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 内城。霍家大院。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 霍天霆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站在宽大的书案前。 他手里悬着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消息。 嘎吱。 霍天骁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哥,消息确定了。” 霍天霆手腕微顿,没有抬头。 “说。” “那个陆真....突破明劲后期了。”霍天骁咽了口唾沫,“武道技艺,力极六重。他单枪匹马,一拳轰死了郑屠,把西城那个机械厂给拿下了。” 啪。 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刺眼的黑斑。 霍天霆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机械厂底下的绝户买卖,郑家吃肉,他们霍家暗中也是占着干股,跟着喝汤的。 那是一笔极其丰厚的利润。 如今被陆真连根拔起,等于生生从霍家身上剜下了一块肉。 “还有....”霍天骁看着大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郑云鹤已经出面,和肖家谈好条件了。赔给肖家两个灵窟宝地的名额。” 霍天霆眉头一皱。 “郑家那边传话过来....”霍天骁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这买卖咱们也有份,这名额,得让咱们霍家出一个。” 砰! 霍天霆手里的狼毫笔猛地砸在端砚上。 上好的端砚被砸得四分五裂,墨汁四溅,溅了他半身青衫。 “郑家这帮废物!” “自己没把尾巴藏好,惹了一身骚,现在还要拉我们霍家来垫背!” 霍天骁看着暴怒的大哥,眼底却闪过一丝阴冷。 他上前一步,趁机拱火。 “哥,这陆真屡次三番和咱们霍家作对。” “之前春校大比,他就扫了咱们的面子。现在又断咱们的财路,还害得咱们损失一个宝地名额。哥....” “行了。” 霍天霆一抬手,冷冷打断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眼神重新变得深邃冰冷。 “我自有安排。” “你先出去。” 霍天骁见好就收,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书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 霍天骁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哥了。 大哥越是压抑,心里的杀机就越重。 那个叫陆真的泥腿子,蹦跶不了多久了。 书房内。 霍天霆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案前。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檀香。 陆真。 一个外城拉黄包车出身的底层苦力。 在他眼里,这人就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嗡嗡作响,烦人至极。 断财路,损名额,这些其实都还在其次。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只苍蝇,一直在肖玉卿身边打转。 肖玉卿。 那是他霍天霆看中的女人。 无论是那绝顶的姿容,还是暗劲宗师的修为,亦或是肖家大小姐的身份。 都是他霍天霆,也是整个霍家,必须拿到手的关键筹码。 霍天霆缓缓攥紧拳头。 陆真这只苍蝇,必须拍死。 ... 第113章 冷眼 法租界,东瀛宪兵司令部。 地下暗牢。 滋——! 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上。 焦臭味瞬间腾起。 被铁链吊在半空中的犯人,连惨叫都没力气发出,只是浑身剧烈抽搐了几下,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武田弘一穿着土黄色的将官服,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开外。 他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手帕,轻轻捂着口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上前,翻了翻犯人的眼皮,又探了探颈动脉。 “将军,人死了。” 旁边负责刑讯的军官擦了把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将军,这小子是个软骨头,第一轮鞭子下去就哭爹喊娘了。连他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都抖了出来。” “这样拷打都不说,他应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武田弘一没说话。 他随手将那块雪白的手帕扔在满是血污的地上,缓缓点了点头。 这几天,宪兵队像疯狗一样把洋城翻了个底朝天,抓了几百个嫌疑人,严刑拷打。 结果,全是一群废物。 武田弘很着急。 距离那位皇室大人物抵达洋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载仁亲王死在他的防区,连脑袋都被人割了去。 若是等那位大人物到了,他还没抓到凶手,查出真相…… 到时候,别说他头顶的将星保不住,就连切腹谢罪,恐怕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他的家人,他在国内的氏族,全都会被牵连,万劫不复。 “将军!” 暗牢的铁门被推开,一个情报官快步走下台阶,手里捏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卷宗。 “有新情况。” 情报官走到武田弘一面前,低头汇报。 “我们排查了近期和黑日会社有过摩擦的所有人员。其中,发现了一个疑点。” “说。”武田弘一声音沙哑。 “镇戍局东城第三所,有个叫陆真的把总。” 情报官翻开卷宗。 “此人之前和会社的外围势力有过冲突。就在今天,他突然被提拔成了第五所的守备。” “而且,我们的内线传来消息,他今天带人强攻了郑家的机械厂,临阵突破到了明劲后期。” 情报官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将军,您说……亲王殿下的死,会不会和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情报官的脸上。 “八嘎!” 武田弘一双眼猩红,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 情报官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瞬间溢出鲜血,捂着脸,满眼惊恐。 “蠢货!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武田弘一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强调过多少次!” “现场残留的痕迹,是‘控境’!是借了天地大势的绝顶手段!” “凶手,是能瞬间秒杀两位暗劲宗师的恐怖存在!” “一个刚刚突破明劲后期的底层差头?他连靠近亲王殿下精神力场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蝼蚁一样的小人物,也配拿来浪费我的时间?!” “以后这种垃圾情报,不要再来烦我!” 情报官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心里委屈到了极点。 他只是想提供一个思路,却平白挨了一顿毒打。 但他根本不敢反驳,只能猛地低头。 “嗨!” 情报官狼狈地退了出去。 ... 机械厂这边,听闻女儿被绑架,李伯父伯母匆匆赶来。 “清月!” 伯母哭喊着扑过来,一把抱住呆若木鸡的李清月,双手在她身上慌乱地上下摸索。 “没事吧?伤到哪儿没有?那些天杀的畜生没把你怎么样吧?” 李清月呆呆的,任由母亲摇晃。 她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今天下午,查理师兄明明约了她去喝下午茶。 她穿了最喜欢的蓝衣黑裙,满心欢喜地赴约。可不知道怎么的,刚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子,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人已经被塞在臭气熏天的麻袋里。 李长庚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一旁。 他看着不远处一身月白官服、被众多差役簇拥着的陆真,眼神里满是震撼。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他连连摇头,嘴里喃喃自语。 才多久没见?这后生居然又升了,成了堂堂守备大人。 李长庚转过头,看着还在发愣的女儿,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 “清月,还愣着干什么?” “这次多亏了真哥儿带人端了这魔窟。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还不快过去道谢!” 李清月咬着发白的嘴唇,死死盯着地面。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麻袋里,她心里怕到了极点。 她无数次地幻想着,查理师兄会像西洋里的骑士一样,带着巡捕房的人神兵天降,把她救出去。 可结果呢? 扯开麻袋的,是第五所那些粗鄙的差役。 站在火光下,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是陆真。 那个她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底层武夫。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她死死咬着牙,就是不肯挪动半步。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哑巴了?”李长庚皱起眉头,语气加重。 伯母赶紧拉住丈夫的袖子,抹了把眼泪。 “行了老头子,清月肯定是吓坏了,魂还没定下来呢。咱们先带她回家。” 李长庚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只好作罢。只当她是吓傻了。 一家三口雇了辆黄包车,跟在车旁慢慢往城南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长庚背着手,走在车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之前我还寻思着,你和真哥儿知根知底,凑成一对挺般配。” 他看了眼坐在车上失魂落魄的女儿,连连摇头。 “现在看,是咱们高攀了。” “人家现在官职显赫,手握重权,又对你有救命之恩。” 李长庚叹了口气。 “等过阵子,我拉下这张老脸去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让你过去,给真哥儿当个二房太太吧。” 坐在车上的李清月猛地抬起头。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二房太太? 她堂堂一个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女学生,追求自由恋爱的新女性,居然要她去给一个武夫做小?! 简直不可理喻! 她刚想开口反驳。 忽然,前面的巷子口闪过一道人影。 穿着宽大的格子西装,金发碧眼,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外溜。 “查理师兄!” 李清月眼睛一亮,她急忙叫停黄包车,跳了下去。 查理听到声音,浑身一哆嗦,转过头看到是李清月一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长庚眉头一皱,大步走上前。 他上下打量着神色慌张的查理,眼神锐利。 “查理先生,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清月去赴你的约,结果在巷子里被人绑了肉票。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查理结结巴巴,眼神四下乱飘。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长庚冷笑一声,故意压低声音。 “绑她的是郑家西洋机械厂的人。那机械厂今天被镇戍局连根拔起了,里面干的都是绝户买卖!” “镇戍局现在正在严查。到时候顺藤摸瓜……” 查理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机械厂被端了?!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查理脸色惨白,连连摆手。 说完,他连看都没看李清月一眼,转过身,像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赶紧买船票,连夜离开洋城! 李长庚看着查理仓皇逃窜的背影,冷哼一声。 “看到了吧?” “估计就是这洋鬼子,为了几个臭钱,把你给卖了!” 李清月僵在原地。 她看着巷子口查理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冷漠、甚至盘算着把她送去给人做小的父母。 脑海里,最后定格的。 是地下室里,陆真看她时,那毫不在意的眼神。 李清月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肩膀,她忽然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给遗弃了。 ... 第114章 明武 黑色的福特轿车穿过高大厚重的内城门。 车窗外的景象,骤然一变。 陆真靠在真皮座椅上,透过车窗,静静看着外面。 街道宽阔,铺着平整的柏油。 铛,铛,铛。 一辆绿皮有轨电车顺着铁轨,不急不缓地驶过。 车厢外侧,刷着色彩鲜艳的巨大广告。 画着烫发红唇的摩登女郎,旁边写着“先施百货,西洋香水,名媛之选”。 沿街的商铺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西洋钟表、留声机和呢绒洋布。 街面上很干净。 没有外城那些衣不蔽体、蜷缩在墙角等死的流民。 巡捕穿着笔挺的制服,拎着警棍,在街角悠闲地巡逻。 路上的行人男人们多穿着西装马甲,或者考究的绸缎长衫,手里夹着雪茄。 女人们烫着卷发,穿着开叉极高的丝绸旗袍,撑着精致的洋伞。 陆真耳力极好,能清晰听到路边传来的闲聊声。 “大光明戏院新上的片子看了没?” “法租界新开的那家咖啡馆,味道倒是正宗……” “听说西洋那边又出了新款的照相机,改天去洋行看看。” 这内城。 才真正有几分十里洋场的模样。 仿佛和一墙之隔的外城,根本不在同一个世道。 ... 福特轿车车子稳稳停下。 说是肖家。 但一眼望去,高墙大院连绵不绝。 里面洋楼与中式庭院交错,林木森森,规模大得简直像是一座独立的小区。 肖玉卿带着陆真下了车。 两人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林荫道,往深处走去。 “这次你端了郑家的黑窝点,立下大功。”肖玉卿走在前面。 “这份功劳,足以让你学习我们肖家的暗劲内功。”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陆真。 “按家族的规矩,外人想学核心内功,必须得签卖身契,入肖家做客卿。” “不过,我看你这人,骨子里傲得很,肯定不想受这种束缚。” 肖玉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所以我用我自己的家族积分,直接帮你把功法兑换出来了。” 陆真跟在后面。 他知道大家族的规矩森严,核心功法绝不外传。肖玉卿能做到这一步,确实是花了大力气。 “多谢局长。” 两人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藏书馆。 还没等两人走近。 嘎吱。 藏书馆厚重的木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干瘦的老头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老头满头白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一手抓着头发,脚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上。 看这架势,显然是洗头洗到一半,就急吼吼地跑出来了。 老头一阵风似的冲到两人面前。 二话不说,直接上手。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在陆真的肩膀、手臂、胸口各处捏了捏。 陆真眉头微皱。 但他能感觉到老头没有恶意,便强忍着没有发作,任由他摸骨。 “啧啧……” 老头捏完,收回手,砸了咂嘴。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肖玉卿。 “体魄倒是不错,气血也够浑厚。可惜了,只有明劲后期。” “小玉卿,这就是你带回来的男人?” 肖玉卿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意。 前些年,她还没突破暗劲的时候,家族里那些老顽固天天逼着她去联姻。 全靠眼前这位七叔公,倚老卖老,硬生生帮她把那些压力全挡了回去。 “七叔公,您别瞎说。”肖玉卿无奈地叹了口气。 “陆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七叔公,也是我在肖家最信任的长辈。” 陆真看着眼前这个光着脚、抓着湿头发的老头。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见过七叔公。” “小子惶恐,没想到七叔公竟以周公之礼迎接我。” 七叔公愣了下。 抓着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周公吐哺,握发延士。 他上下打量了陆真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哟呵。” “你这小子,不仅身子骨结实,还挺博学啊。” 肖玉卿没接七叔公的话茬。 “你先跟着七叔公进去挑功法。我得去主宅那边,向家主汇报一下今天西城的事。” “好。”陆真点头。 七叔公抓了抓还在滴水的白发,趿拉着光脚丫子,转身推开藏书馆厚重的木门。 “进来吧。” 陆真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陈年纸墨味,还夹杂着淡淡的防虫樟脑香。 第一层极大。 一排排高大的红木书架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册、孤本残卷。 陆真目光扫过,大多是些外家拳脚、兵器谱,或是各门各派的明劲打法。 放眼望去,浩如烟海。 “第二层。” 七叔公沙哑的声音忽然在空旷的馆内响起。 陆真一愣,转头看去。 那个光着脚的干瘦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好恐怖的身法。 他没在第一层多做停留,顺着角落里盘旋的红木楼梯,拾级而上。 第二层的景象,让陆真微微一怔。 和第一层的古色古香截然不同。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粗细不一的黄铜管道。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八角形黄铜机械台。 台上布满了繁复的西洋机械结构,齿轮、发条、杠杆,精密地交织在一起。 传统武学重地,竟然用西洋机械来运转。 陆真刚走近两步。 咔咔咔。 黄铜机械台内部忽然发出一阵机括转动的脆响。 紧接着,台面中央缓缓裂开。 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托盘,被机械臂平稳地托举升起。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绢册。 陆真走上前。 绢册表面侧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 《大日纯阳功》。 陆真目光微动。 他之前在机械厂外,气血勃发,宛如背负大日。 这门功法,倒是和他现在的气血路子极为契合。 陆真伸手拿起绢册,随意翻看了两眼,便贴身收入怀中。 ... 陆真顺着红木楼梯,慢慢走回一楼。 空气里那股陈年纸墨和樟脑的混合气味,依旧浓郁。 七叔公已经坐在了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后。 他那头湿漉漉的白发,此时已经干透了,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七叔公眼皮都没抬。 “拿到了?” “是。”陆真点头。 七叔公翻了一页书。 “小子。” “你这体魄确实练得还行,底子打得牢。” “但是,三十岁了,境界才到明劲后期。太慢了。”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练的,能练得这么慢。” “抓紧点,早点突破暗劲。” 他合上手里的书,随手扔在桌面上。 “记着,在这个世道,突破暗劲,和没突破,那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 陆真站在桌前,他其实一直很好奇。 洋城里,几大家族明争暗斗,打生打死。 可无论底下的人怎么闹,那些真正的暗劲宗师,却极少亲自下场插手。 仿佛大家都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七叔公。”陆真微微躬身,虚心请教,“为何各家都如此看重暗劲?连平日里的地盘纠纷,暗劲宗师也都避而不出?” 七叔公想了想,他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老头子我正好有空,就跟你随便聊聊。” “暗劲宗师,气血如炉,罡气外放,能支撑起一层精神力场。” “这层精神力场,就是进入‘灵窟宝地’的关键。” 陆真一愣。 “灵窟宝地?那是什么?” “你别管那是什么。”七叔公摆摆手,打断他,“你只要知道,那地方,进去有大凶险,但也有大机缘。” “只有暗劲宗师,靠着精神力场护体,才能在里面活下来。” “这灵窟宝地,从前前朝就出现了。一直延续到如今。” “咱们这世上的武道,能发展到今天这般巅峰的地步,全靠它。” 陆真眉头微皱。 前前朝?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读过不少史书。 前朝是大建朝,立国二百余年,历史记载得清清楚楚。几千年前的历史也清清楚楚。 唯独前前朝的历史,却像是一片空白,被彻底封禁了。 “七叔公。”陆真忍不住问,“前前朝……到底是什么朝代?” 七叔公看了陆真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是明武帝国。” “明武帝国?”陆真越发疑惑,“为何史书上毫无记载?那是个什么样的国度?” 七叔公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开口。 “明武帝国,不是个什么样的国家。明武帝国,是这个世界本身。” ‘世界本身?’陆真心头大震。 “当时,武神在世,镇压天下。” “煌煌明武,万古江河,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可惜后来……” “武神,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圣们,全都不见了。” “帝国顶层战力出现了空虚。” “天下大乱,再后来,大建入主,立国二百余年。” “而如今,连大建也崩塌了。” 七叔公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七叔公?”陆真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武神……” 老头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陆真见状,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恭敬地抱了抱拳,转身退出藏书馆。 ... 跨出厚重的木门。 陆真再回想起七叔公刚才那番话。 明武帝国,武神,武圣……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军阀混战、洋人横行的武道乱世。 却没想到,这方天地的水,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世界之恢弘,远超他的想象。 “暗劲……” 陆真摸了摸怀里那本《大日纯阳功》,自己虽然武道技艺达到控境,但是自身境界还是很孱弱的。 既然暗劲是接触这世界核心的唯一门槛,那他就必须尽快跨过去。 只要突破暗劲。 他就能在这内城真正站稳脚跟。 到时候,把小妹、沈姐,还有大姐,全都接进内城来。 把她们安顿好,自己才能彻底没有后顾之忧,去追逐那武道之巅。 陆真深吸一口气,大步顺着林荫道朝外走去。 ... 内城,肖家主宅。 肖家家主肖长渊,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绸缎长衫,面容威严,两鬓微白。 肖玉卿刚刚汇报完西城机械厂的事,已经退下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一个穿着黑衣的贴身下属。 “你说,玉卿带着一个三十岁的明劲后期,去见了七叔?”肖长渊语气平淡。 “是。”下属低头应道。 “查过了,此人名叫陆真,是第五所新上任的守备。据说……还是大小姐当年的老同学。” 下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家主,大小姐亲自用家族积分给他换功法,还带去见七叔公。这陆真……会不会对大小姐有什么非分之想?” 肖长渊动作一顿。 随即,他摇了摇头。 “不至于。” “一个三十岁才勉强熬到明劲后期的底层武夫,能有什么心思?” 肖长渊根本没把陆真放在眼里,更别提考虑什么入赘的可能。 三十岁。 这年纪,潜力早就耗尽了。 就算这陆真走了狗屎运,立地突破暗劲。 和那些真正大势力里绝顶天骄相比,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底蕴,背景,资源。 哪一样不是天堑? 肖长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 “老太爷的大限,快到了。” “肖家现在必须尽快找个强有力的外援联合。不管是嫁女,还是招人入赘。” 肖长渊眼神变得冷酷起来。 “玉卿的婚事,这是大事。” “容不得她有半点胡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