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赋我长生,我终苟成万朝元老》 第1章 苟在历史长河 PS: 欢迎大家多多评论,小作者作为一级冲浪选手,每天的乐子就是刷大家的留评,也会从中得到些灵感~~ 当然,如果觉得本书好看,不要忘记5星好评踩我脸上,嘿嘿~~就当给作者的奖励啦~~ ———————————— 分割线—————————————————— 大景王朝,武德三十八年,冬。 京城,凛风如刀,卷着漫天飞雪,将这座煌煌帝都裹进一片肃杀的惨白之中。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承天门的更鼓声沉闷地敲响。 顾长安哈了一口白气,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面有些磨损的小铜镜,借着更房里昏黄的油灯,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庞,皮肤紧致,眼神清亮,怎么看都像是刚过弱冠之年的世家公子。 “啧,又长回去了。” 顾长安无奈地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制的黑漆小盒,挑出一些特制的灰白粉末,对着镜子,极其细致地涂抹在两鬓发梢。 不多时,镜中人那乌黑浓密的发鬓便染上了几许沧桑的霜白。 眼角处也被他用特殊的炭笔描出了几道若隐若现的“鱼尾纹”。 做完这一切,顾长安才满意地点点头,气质瞬间从“风流才子”变成了操劳过度的中年社畜。 “顾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旁边的同僚,也是起居舍人的王岩之正瑟瑟发抖地烤着火,见状忍不住苦笑。 “咱们这起居院的差事,也就是费点笔墨,怎么您看着比那几个整天被陛下骂的尚书大人还显老?”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收起铜镜,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六品官袍,露出一抹憨厚且疲惫的笑容: “岩之兄啊,你入行浅,不懂。咱们陛下乃是千古一帝,威严深重。若是咱们在御前伺候,却面色红润、精神焕发,那岂不是说明咱们差事办得太轻松,没把陛下的龙威放在心上?” 王岩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拱手佩服道。 “顾兄高见!难怪顾兄入起居院十五载,历经三次朝堂大清洗而屹立不倒,这份臣心憔悴的功夫,愚弟受教了!” 顾长安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全是为国尽忠熬出来的。” 只有顾长安自己知道,他这哪里是熬出来的。 都是经验啊。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几百年了。 前几十年,他按部就班地科举,中进士,本以为要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权谋人生。 结果他发现了一个惊恐的事实。 他不老了。 岁月的车轮在他身上碾过,却连个车轱辘印都没留下。 在古代,长生不是福气,是妖孽。 若是被帝王知道,下场无非两个。 要么被炼成丹,要么被切片研究。 于是,顾长安悟了。 什么封侯拜相,什么权倾天下,那都是短命鬼才去争的东西。 只要活得够久,那谁才是赢家? 把政敌熬死,我就是元老。 把皇帝熬死,我就是两朝元老。 把王朝熬死,我就是,呃,那就是下个朝代的开国功臣。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苟住,看戏,绝不沾染因果。 “当!” 上朝的钟声敲响。 顾长安眼神瞬间一变,戏谑深藏眼底,面上却换上了一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神情。 他提起挂在腰间的笔袋,左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起居注》。 “走吧,今日朝堂,怕是又有一场大戏。” ……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夹杂着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昏昏欲睡。 但殿内的气氛,却冷若冰窖。 年迈的景武帝坐在龙椅上,满头白发显得有些凌乱,那双曾经鹰隼般的眸子如今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跪在大殿中央的一个人。 那是太子,李承坤。 顾长安跪坐在大殿左侧的帷幕后,手中的狼毫笔悬在纸上。 “逆子!” 景武帝一声怒吼,手中的玉盏狠狠砸下,碎片溅在太子的额头上,鲜血直流。 “朕还没死呢!你就敢私藏甲胄,结交边将!你是想干什么?想学前朝戾太子逼宫吗?!” 太子李承坤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父皇明鉴!儿臣那是……那是为了给父皇贺寿准备的仪仗,绝无反心啊!” “贺寿?贺寿需要调动北大营的三千精骑?” 景武帝冷笑,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老太监连忙上前拍背。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一个个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左相赵国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右相身子微微发抖,汗水浸透了后背。 只有顾长安,在帷幕后面,笔走龙蛇,刷刷刷地写个不停。 【武德三十八年冬月,帝怒,斥太子藏甲谋逆。帝掷玉盏,伤太子额。太子辩曰贺寿,帝不信,怒意更甚。】 写完这段,顾长安在心里默默点评。 这太子也是个蠢货,老皇帝都七十了,猜疑心最重的时候,你搞什么精骑贺寿?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不过这老皇帝也是,明明是自己老糊涂了忘了批折子,现在全赖儿子头上。 啧啧,精彩,真精彩。 就在这时,景武帝的目光突然扫向了大殿角落。 “起居郎何在?” 这一声,如同惊雷。 帷幕后的顾长安手一顿,立刻捧着本子,膝行而出,伏地高呼。 “微臣起居舍人顾长安,在。” 景武帝阴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沙哑:“你在记什么?” 顾长安感觉头皮发麻。 这就是起居郎的高危时刻。 记实了,皇帝想杀人灭口。 记虚了,皇帝觉得你是个佞臣,更想杀。 但他早有准备。 顾长安头也不抬,声音沉稳而恭敬。 “回陛下,微臣记的是,陛下教子以严,太子纯孝,虽受责而不敢有怨言,父慈子孝,感天动地。” 大殿内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群臣嘴角都在抽搐。 神特么父慈子孝! 刚才那杯子都快把太子脑袋开瓢了! 景武帝也被这回答噎了一下,原本积蓄的杀意竟然散了几分。 他眯起眼睛,盯着这个两鬓斑白,看起来比自己还操劳的小官。 “朕方才……那是教子?” “正是。” 顾长安一脸正气,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真诚。 “爱之深,责之切。陛下乃天下君父,对太子殿下寄予厚望,故而严加管教。史书之上,必传为一段佳话。” 景武帝沉默了片刻。 他老了,要在乎身后名了。 若是史书记载他晚年昏庸虐杀亲子,那确实不好听。 “你叫顾长安?”景武帝问。 “微臣正是。” “名字不错,人也老实。” 景武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退下吧,接着记。” “微臣遵旨。” 顾长安躬身退回帷幕后,后背虽然没出汗,但心里却给这老皇帝比了个中指。 老东西,想套路我? 老子可是读过二十四史外加看过五百集宫斗剧的男人。 你要面子,我就给你面子,反正这一页怎么写,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你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咬我不成? 第2章 积点阴德吧 回到帷幕后,顾长安提笔,在刚才那行“父慈子孝”的旁边,用极小的蝇头小楷,极其隐蔽地加了一行只有他看得懂的暗语。 【老登欲杀子,借口甚烂。太子虽蠢,罪不至死。此乃皇权异化之必然,无趣。】 这一场朝会,最终以太子被禁足东宫,削减卫队告终。 虽然没废太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 散朝时,已是日上三竿。 百官如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去,生怕沾染上晦气。 顾长安慢悠悠地收拾好笔墨,正准备去翰林院食堂蹭一顿免费的午饭,红烧狮子头是他最爱。 然刚踏出殿门,却被一只干枯的手拦住了去路。 “顾大人,借一步说话?” 顾长安抬头,只见拦路者一身紫袍,腰缠玉带,面白无须。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的头号红人,魏公公。 顾长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堆满,拱手道:“不知魏公公有何指教?” 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低声道:“顾大人今日在殿上的应对,很是机灵啊。咱家看着,甚是喜欢。” “公公谬赞,下官那是被吓傻了,胡言乱语。” 顾长安一脸惶恐。 “嘿,是不是胡言乱语,咱们心里有数。” 魏公公凑近一步,身上那股浓郁的檀香味直冲顾长安鼻孔。 “顾大人,太子那边……怕是不行了。如今四皇子贤德,不知顾大人怎么看?” 这是在站队拉人了。 一个六品的起居舍人,虽然官小,但手里那支笔,有时候比刀还利。 四皇子党想控制舆论,想让史书写得漂亮点。 顾长安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四皇子?四皇子确实贤德,书法一绝,下官很是佩服。” 魏公公眉头一皱。 “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若是顾大人愿意在起居注上,给四皇子多润色几笔,日后四皇子登基,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顾长安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两鬓的“白发”,苦着脸。 “魏公公,您看下官这身体,这头发,太医都说下官心血亏虚,怕是活不过这一两年了。这荣华富贵,下官是有命挣,没命花啊。” “下官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致仕回乡,种两亩薄田,了此残生。” 魏公公盯着顾长安看了半晌,见他面色枯黄,眼神浑浊,一副行将就木的倒霉样,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鄙夷。 也是,这就是个熬日子的废物点心。 “既然顾大人身体抱恙,那咱家就不强求了。” 魏公公冷哼一声,甩袖离去,“好自为之吧。” 看着魏公公远去的背影,顾长安站直了身子,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 “想拉我下水?没门。”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迈着轻快的步伐往食堂走去。 “四皇子?那个只知道炼丹修道的草包?我看他还不如太子能活呢。跟我谈日后?呵呵,你们的日后是几十年,我的日后可是几千年。” 顾长安脚步轻快。 今天食堂有红烧狮子头,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这才是天大的事。 翰林院的食堂,也就是公厨,味道其实一般。 但在顾长安看来,这里是整个皇宫最有烟火气,也最安全的地方。 比起太极殿那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高压环境,这里只有为了抢最后一块红烧肉而争得面红耳赤的穷酸文官。 “给顾大人留一块!那是顾大人的!” 打饭的胖大厨一看到顾长安,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 勺子稳稳地扣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狮子头在顾长安碗里,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帕金森手抖症”。 原因无他,顾长安这人“懂事”。 逢年过节,总不忘给这些杂役塞个小红包,或者送点跌打损伤的膏药。 在这个拜高踩低的皇宫里,顾长安深知。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跟这些底层搞好关系,关键时刻能保命。 顾长安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咬了一口狮子头,还没来得及享受那满口肉香,对面就“咚”地一声坐下一个人。 这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一身七品编修的官服,满脸写着“愤世嫉俗”四个大字。 他是今科榜眼,苏云起。一个才华横溢但脑子缺根筋的理想主义者。 “顾大人!您怎么还能吃得下饭?!” 苏云起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悲愤。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咽下去后才道:“人是铁,饭是钢。苏编修,何事如此的惊慌?” “今日朝堂之事,我都听说了!” 苏云起咬牙切齿。 “陛下昏聩,听信谗言,竟对太子动手!那魏阉党羽遍布朝野,如今更是要把持朝政!我等读书人,深受皇恩,岂能坐视不理?我已写好奏折,准备死谏!” 顾长安手里的筷子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刚穿越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想改变世界,直到他被现实狠狠抽了两个大嘴巴子。 “苏编修啊。”顾长安叹了口气,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你这奏折递上去,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死便死耳!以此血荐轩辕,唤醒陛下!” 苏云起脖子一梗。 “唤醒陛下?你太高看自己了。” 顾长安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的血溅不到轩辕,只会溅脏了金銮殿的地板,还得劳烦那几个老太监去擦洗。陛下只会觉得你是在博直名,想踩着他的名声上位。到时候,你死了,你全家流放,魏公公会拿着你的血馒头去邀功。” 苏云起脸色惨白,颤抖着手指着顾长安。 “顾大人,你……你怎么变得如此市侩!你当年的状元文章《谏太宗十思疏》,我可是倒背如流啊!” 顾长安嘴角抽了抽。 那是他二十年前“借鉴”魏征的。 “苏老弟,文章是文章,日子是日子。” 顾长安放下筷子,看着苏云起,眼神罕见地认真了一瞬。 “你想救国,得先活着。只有活着,才有输出。死了,就只剩个名字刻在牌位上,过两年就没人记得了。” “那依顾大人之见,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苏云起不甘心。 “看着。”顾长安点头,“就静静地看着。” 苏云起愣住了。 他觉得顾长安这话里有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和冷酷。 “行了,吃肉。” 顾长安夹起半个狮子头放进苏云起碗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熬。这朝堂上的风啊,刮得太急,容易折。咱们做史官的,是树底下的石头,风吹雨打,咱们不动。只要咱们还在,这历史的真相,就丢不了。” 苏云起看着碗里的肉,沉默许久,终究是没有去递那封必死的奏折。 顾长安松了口气。 又救了一个愣头青。这也算是积阴德吧,希望能让自己这漫长的寿命里少点噩梦。 第3章 若储君乱,可清君侧。 下午,顾长安正在翰林院摸鱼整理文档,突然接到了圣旨。 “宣,起居舍人顾长安,御书房觐见。” 顾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上午刚在朝堂上露了脸,下午就单独召见,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迅速调整状态,对着镜子把两鬓的白发弄得更乱了一些,又揉了揉眼睛,让双眼充满了红血丝,这才跟着传旨太监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药味浓郁。 景武帝半躺在榻上,脸色灰败,显然上午那场大怒伤了元气。 顾长安进门,熟练地跪拜:“微臣顾长安,叩见陛下。” “起来吧。” 景武帝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疲惫,“赐座。” 小太监搬来一个锦墩。 顾长安只敢坐半个屁股,身子前倾,保持着随时聆听圣训的姿态。 “顾长安,朕看了你的履历。” 景武帝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你在翰林院待了十五年,一直是个从六品。同期的进士,有的已经做到了一方封疆大吏,有的入了六部当侍郎。你不急吗?”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答急,显得有野心。 回答不急,显得在摸鱼,虽然确实在摸鱼。 顾长安拱手道:“回陛下,微臣愚钝。能伴君侧,记录陛下言行,已是微臣毕生之幸。且微臣身体孱弱,受不得风浪,这翰林院清净,正适合微臣养病。” “养病……” 景武帝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似乎信了几分。 “是啊,你看着比朕还像个老头子。才四十岁吧?” “微臣虚度四十有一。” 天下相像之人何其多,当年的他只需隐姓埋名许多年,待认识他的人都死光光了再出山。 到那时谁又能相信,一个活了快百年的人,长得只有二十四岁? “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景武帝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顾长安头皮发紧:“请陛下吩咐。” 景武帝从枕头下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扔给顾长安。 “这是朕拟的一份密诏。朕死后,若太子真的不堪大任,你便拿着这份诏书,去北境找镇北王。” 顾长安手一抖,差点把诏书扔地上。 这是什么?这是烫手山芋啊! 镇北王是皇帝的亲弟弟,手握重兵。 让一个起居舍人去送遗诏,这剧情不对啊! 这通常是心腹太监或者托孤重臣干的事啊! “陛下……” 顾长安冷汗真的下来了,“此等大事,微臣位卑言轻,恐怕……” “正因为你位卑言轻,才没人注意你。” 景武帝冷笑。 “满朝文武,半数归了太子,半数归了老四,还有魏阉在那盯着。只有你,像个透明人。而且,今日殿上你那番话,朕听得出,你虽滑头,但心里有分寸,不随波逐流。” 顾长安想哭。 原来“透明人”也是一种罪。 早知道今天就不该秀那句“父慈子孝”! “你不必推辞。此事若成,朕许你顾家三代荣华。” 景武帝盯着他,“若不成,或者你泄露半个字……” “微臣万死!” 顾长安立刻磕头。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顾长安觉得怀里的那卷诏书有点烫奶头。 天色已黑,宫门即将下锁。 顾长安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冷风灌进领口。 “三代荣华?我特么自己就能活三万代,稀罕你那三代荣华?” 顾长安心里骂骂咧咧。 这老皇帝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只要他接了这个活,不管是太子党还是四皇子党,甚至那个镇北王,都可能要他的命。 他回到家中,一座位于京城偏僻角落的两进小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那是他刚搬进来时种的,现在已经亭亭如盖。 顾长安关上门,点亮灯,取出那卷密诏。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开看了。 什么臣不密则失身那种狗屁话,那是对短命鬼说的。 他都要被这玩意儿坑死了,还不能看看里面写的啥? 诏书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不过最重要的八个字如下: 【若储君乱,可清君侧。】 顾长安倒吸一口凉气。 清君侧?这分明是给镇北王造反的借口! 这老皇帝是疯了吗? 宁可把江山给弟弟,也不给儿子? 或者说,这是在用弟弟磨砺儿子? 无论哪种,这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顾长安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这活儿,不能干。” “但这诏书,现在也不能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转动一个毫不起眼的花瓶。 墙壁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好几个类似的卷轴,以及一些已经泛黄的古董地契,甚至还有几块前朝和甚至前前朝的免死金牌。 虽然这些金牌不能用了,但日后当做古董卖也能值几个钱。 这些都是他这几百年来积攒的资产,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景武帝的密诏随手扔了进去,和前朝废帝的血书放在了一起。 “先放着吧。等这老皇帝死了,这玩意儿就是废纸一张。至于去北境找镇北王?呵呵,傻子才去。我就在京城待着,哪也不去。” 顾长安合上暗格,心情重新变得愉悦起来。 只要我不动,剧情就追不上我。 至于皇帝的威胁? 只要皇帝死得够快,威胁就不存在。 看这老皇帝的气色,也就这三五个月的事了。 “熬吧。” 顾长安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比比谁命长。” 这一夜,京城暗流涌动,无数信鸽在夜空中飞舞。 而掌握着惊天秘密的顾长安,睡得比猪还香。 第4章 景阳钟响 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把那巍峨的宫墙都染成了素白。 顾长安起了个大早,并不是为了勤政,而是为了城南“李记豆腐脑”的第一锅卤汁。 穿越几百年,他最大的感悟就是:王朝可以换,但好吃的如果错过了,那还得等明天。 他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羊皮袄,缩着脖子,像个畏寒的老农。 混在早起出摊的小贩和倒夜香的力工中间,毫不起眼。 “听说了吗?昨晚北大营那边好像有马蹄声。” “嘘!不要命了?那是禁军换防!” 旁边桌的两个汉子压低声音嘀咕。 顾长安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咸豆腐脑,咂吧了一下嘴,心里毫无波澜。 什么换防,那是四皇子在调动京郊大营的亲信,试图在老皇帝咽气前控制九门。 而太子那边,估计正忙着把东宫的卫队化整为零塞进皇城司。 这种戏码,顾长安在二百年前的“夺门之变”里见过,在一百多年前的“宣武门兵变”里也见过。 套路都差不多,无非是看谁手里的刀快,谁的心更黑。 吃饱喝足,顾长安擦了擦嘴,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排在桌上,颤颤巍巍地起身,一步三晃地往皇宫方向挪去。 刚走到朱雀大街的拐角,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边。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是东宫詹事府的少詹事,太子的心腹谋士,许文远。 “顾大人,这大雪天的,怎么也没个轿子?” 许文远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顾长安连忙躬身,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 “哎哟,是许大人。下官俸禄微薄,家里还有几张嘴要吃饭,哪里坐得起轿子。这走走也好,活动筋骨,暖和。” “顾大人真是清廉自守。” 许文远冷哼一声,目光死死盯着顾长安的老脸。 “听说昨日陛下召顾大人在御书房独对半个时辰?” 来了。 顾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在这京城中,皇帝放个屁,半个时辰后全城的狗都能闻到味儿。 “是有这回事。” 顾长安一脸苦相。 “陛下嫌弃起居注记得不够详实,把下官骂了个狗血淋头。您看,下官这膝盖现在还是青的呢。” 说着,他还真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膝盖。 许文远显然不信:“只是骂人?陛下就没有交代点别的?比如……给某人的手谕?” 顾长安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副迷茫的神色。 “手谕?什么手谕?陛下当时气得直咳嗽,光顾着让下官滚出去了。” “许大人,您也知道,下官这脑子不好使,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实在记不清陛下骂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一句是朽木不可雕也。” 许文远盯着顾长安看了半晌。 眼前的这个老头,头发花白,眼角耷拉,鼻尖冻得通红,衣袖上还沾着一点豆腐脑的卤汁,怎么看都是个混吃等死的平庸之辈。 这样的人,陛下会托付大事? 许文远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 “也是,顾大人这般稳重,陛下定是让您以此为戒。” 许文远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给顾长安。 “拿去买点炭火吧,别冻死在这冬天里,到时候没人记起居注,也是麻烦。” 顾长安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千恩万谢。 “多谢许大人赏!多谢太子殿下赏!下官一定在那起居注上,把太子的仁德写得大大的!” 看着马车扬长而去,顾长安直起腰,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 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大约十两。 “真你奶的小气。” 顾长安撇撇嘴,将银子揣进怀里。 “这点钱就想买消息?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个脾气爆的,高低得给你编排一段太子夜御十女的野史。” 回到起居院,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 同僚王岩之正趴在案前,奋笔疾书,额头上全是汗。 “顾兄!你可算来了!” 王岩之像看到了救星。 “上面发话了,要把这半个月的起居注重新誊抄一遍,有些地方要……润色。” “润色”二字,王岩之说得极轻。 顾长安不用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皇帝快不行了,各方势力都开始在史书上动手动脚了。 太子想把之前的斥责删了,四皇子想把自己的孝心加进去。 “那就润呗。” 顾长安脱下羊皮袄,换上官服,慢悠悠地磨墨。 “神仙打架,咱们凡人不仅要遭殃,还得负责给他们擦屁股。岩之啊,听哥一句劝,不管他们怎么改,咱们就照着抄。但是,原稿别烧。” “啊?不烧?” 王岩之大惊,“上面可是说要销毁的!留着那是杀头的罪!”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用蘸饱了墨的笔尖指了指房梁。 “藏上面。万一哪天新皇登基,想翻旧账,或者想找个替死鬼说咱们篡改史书,那原稿就是咱们的护身符。两头下注,中间保命。” 王岩之愣了半天,对着顾长安深深一拜:“顾兄真乃神人也!” 顾长安摆摆手,深藏功与名。 这一天,起居院里人来人往。 一会儿是司礼监的太监来传话,一会儿是内阁的中书舍人来送条子。 顾长安就像一块滚刀肉,谁来都是笑脸相迎,谁的话都答应。 但落笔的时候,却玩得一手好“春秋笔法”。 比如四皇子送来条子,说他昨日在府竟日斋戒祈福。 顾长安就写:皇四子闭门不出,未食肉。 至于是不是祈福,天知道,也许是便秘呢? 到了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狂风卷着雪花呼啸着撞击窗棂。 突然,一阵急促的钟声打破了皇宫的宁静。 “当,当,当……” 不是上朝的钟,也不是走水的锣。 这是……景阳钟。 二十七响。 顾长安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菊花。 “驾崩了?”王岩之吓得面无人色,笔都掉到了地上。 “别慌。” 顾长安侧耳听了听,摇摇头。 “二十七响是亲王薨逝的规格,或者是皇后。但皇后早死了。这声音不对,太急,太乱。具体我也听不清几下。” “这不是丧钟,这是聚将钟!” 话音未落,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踹开了起居院的大门。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是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悬镜司指挥使,沈老七。 “起居舍人顾长安何在?” 第5章 我啥也不知道 顾长安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下官在。” 沈老七冷冷地看着他:“陛下醒了,急召顾大人觐见。带上你的笔和本子,立刻,马上。” “陛下醒了?” 旁边的王岩之一脸懵逼,“不是说昏迷三天了吗?” 顾长安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醒了,这是回光返照。 老皇帝这是要在死前,把最后一场戏唱完。 而他这个记录者,必须在场见证这最后的疯狂。 “沈大人稍候。” 顾长安拿起桌上的《起居注》,又特意往袖子里塞了两块硬邦邦的干面饼。 沈老七皱眉:“顾大人带干粮做什么?” 顾长安一脸悲戚:“此去御前,怕是长夜漫漫,下官有低血糖……呃,就是饿不得,一饿手就抖,手抖就记不准。为了陛下的圣言能流芳百世,下官得吃饱。” 沈老七嘴角抽搐了一下,挥手道:“带走!” 风雪中,顾长安被夹在一群杀气腾腾的缇骑中间,向着那座如巨兽般潜伏在黑暗中的寝宫走去。 他摸了摸胸口那卷早已被他藏在家里暗格里的“密诏”的幻影,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面饼。 “看来今晚,是个熬夜的活儿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乌云压顶,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塌就塌吧,反正我有天道顶着。” 顾长安缩了缩脖子,脚下的步子却走得异常沉稳,“只要我不死,我就能把你们都送走。”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熊熊燃烧,将大殿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透那层层帷幔后弥漫的死气。 顾长安跪在殿角的阴影里,膝盖下垫着厚厚的金砖。 凉气顺着膝盖骨往上窜,但他早就习惯了。 他的长生体质虽然怕疼怕死,但抗寒抗冻的能力还是有的。 大殿中央,跪满了人。 太子李承坤,四皇子李泰,还有几位尚书、阁老,全都伏在地上,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这哭声很有讲究。 太子的哭声是嚎,透着一股子惊恐和委屈。 四皇子的哭声是泣,听起来悲痛欲绝,实则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 阁老们的哭声是叹,带着一种改朝换代的无奈。 顾长安低着头,摊开本子,手中的笔悬停在半空。 这场景,他熟。 当年大景王朝开国皇帝,景高祖驾崩,也是这德行。 那会儿他还年轻,傻乎乎地跟着哭,结果嗓子哑了三天。 现在他学聪明了,袖子里藏了块沾了姜汁的手帕,偷偷抹一下眼睛,眼圈瞬间红肿,眼泪哗哗地流,看着比亲儿子还孝顺。 “咳……咳咳……” 帷幔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紧接着,那枯瘦如柴的景武帝被两个太监搀扶着,勉强坐了起来。 大殿内的哭声瞬间止住,死一般的寂静。 景武帝那浑浊的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圈,最后居然奇迹般地略过了跪在前排的皇子重臣,落在了角落里的顾长安身上。 “顾……顾长安……” 老皇帝的声音像是风箱漏气,嘶哑难听。 顾长安头皮一麻,连忙膝行两步,高声道:“微臣在。”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这个六品小官身上。 太子和四皇子的眼神里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毒辣。 这老不死的是嫌我命太长,非要在临死前给我拉一波仇恨是吧? “记……” 景武帝喘着粗气,“给朕……记好了。” 顾长安伏地:“臣,洗耳恭听。” 景武帝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太子。 “太子李承坤……仁弱无能,难堪大任……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着……继皇帝位。”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瞬间炸裂。 太子猛地抬头,脸上悲喜交加,整个人都在哆嗦。 四皇子李泰则面色惨白阴狠,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顾长安笔走龙蛇,飞快记录: 【帝弥留之际,谕:太子仁弱,然大统不可废,继位。】 他自动过滤了“无能”两个字。 这是为了保命。 要是如实记了“无能”,明天新皇登基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景武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喘息了许久,又指向四皇子。 “老四,你去……守陵。三年……不得入京。” 四皇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怨毒:“父皇!儿臣……” “闭嘴!” 景武帝突然回光返照般怒吼一声,随后剧烈地痉挛起来,一口黑血喷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顾……顾长安……” 老皇帝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又喊了顾长安的名字。 顾长安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只能硬着头皮应道:“臣在。” 景武帝死死盯着他,眼神涣散,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朕给你的……东西……记得……” 话没说完,老皇帝头一歪,手无力地垂下。 气绝。 大殿内静止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父皇!!!” “陛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公公尖着嗓子喊道:“大行皇帝,龙驭宾天!” 顾长安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终于挂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反而浑身肌肉紧绷。 因为最危险的时候到了。 老皇帝最后那句话,“朕给你的东西”,简直就是把顾长安架在火上烤! 果不其然,太子还在假哭,四皇子那阴冷的目光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顾长安。 连魏公公和几个阁老也都若有所思地看向这边。 顾长安知道,只要自己露出一丝破绽,今晚绝对走不出这乾清宫。 他猛地扔下笔,双手捶地,发出一声比死了亲爹还惨烈的哀嚎。 “陛下啊!您怎么就走了啊!您答应微臣的……您答应微臣的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哭丧的众人都给整不会了。 魏公公皱眉:“顾大人,御前失仪!陛下答应你什么了?” 顾长安抬起头,满脸泪水,鼻涕横流,指着老皇帝的遗体哭诉道。 “陛下昨日答应微臣,若是微臣这起居注记得好,就赐微臣一副王西之的真迹摹本!陛下金口玉言,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微臣瞻仰那字帖半辈子了啊!” 众人:“……” 原本剑拔弩张、充满阴谋论的气氛,被顾长安这充满了市侩和贪婪的哭诉瞬间冲淡了不少。 四皇子眼中的杀意退去了一些,变成了鄙夷。 原来是个贪图字画的酸儒。 父皇临死前说的“东西”,难道就是这个? 第6章 新皇登基 太子也是一脸嫌弃,心里暗骂: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字帖,真是个废物。 魏公公冷哼一声:“顾大人,陛下大行,举国同悲,你却只念着一副字帖?” 顾长安擦着眼泪,抽抽搭搭地道:“公公不知,那是微臣的命根子啊……陛下啊……” 虽然他在演戏,但他这番胡搅蛮缠,成功地把密诏的嫌疑转换成了贪财好古的人设。 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一个贪图小利的庸官,远比一个心怀秘密的忠臣要安全得多。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就是漫长而繁琐的入殓举哀仪式。 顾长安一直跪在角落里,机械地跟着众人磕头,举哀。 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从袖子里掰了一小块面饼,借着掩面哭泣的动作,塞进嘴里含着。 面饼很硬,但他慢慢地用唾液化开,一点点咽下去。 这是能量。 在这种高强度的政治演变夜,保持血糖稳定是活命的关键。 天快亮的时候,大局已定。 太子即位已成定局,四皇子被严密看管起来,准备送去皇陵。 顾长安拖着跪得麻木的双腿,走出了乾清宫。 外面的雪停了,初升的太阳照在白茫茫的广场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顾长安回头,只见新晋的皇帝陛下的心腹,也就是之前的詹事府少詹事许文远,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许大人……哦不,如今该称许相了。”顾长安连忙拱手。 许文远摆摆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顾大人,昨夜先皇最后那句话……真的是指字帖?” 还是不信啊。 顾长安一脸真诚,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录了昨夜全过程的起居注,双手奉上。 “许大人若是不信,可看看微臣的记录。陛下昨夜神智不清,所言断续。微臣这本子上,一字一句,皆是实录。” 许文远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 上面字迹工整,关于皇帝遗言的部分,写得明明白白。 【帝指四子泰,令守陵。后视臣,言及赏赐字帖事,未竟而崩。】 许文远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新皇想要看到的“真相”。 “顾大人是个聪明人。” 许文远合上本子,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 “陛下登基,正需用人。起居院那个地方太冷清了,顾大人有没有兴趣动一动?” 这是在招安了。 也是在试探。 如果顾长安表现出野心,那就说明他之前都在装。 顾长安立刻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连连摆手。 “许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这把老骨头,熬个夜都差点归西。若是去了忙碌的衙门,怕是没几天活头了。下官只想在起居院待着,修修书,喝喝茶,顺便……若是陛下能把那副王西之的摹本赐给下官,下官死也瞑目了!” 许文远哈哈大笑,眼中的戒备终于彻底消散。 “好,好一个痴人。那顾大人就安心在起居院养老吧。至于字帖,回头我会向陛下请旨的。” 看着许文远离去的背影,顾长安脸上的惶恐慢慢收敛,变成了一副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拢了拢袖子,感受着清晨凛冽的寒风。 “新皇登基,又要杀一批人了。” 顾长安喃喃自语。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个要字帖的老头子罢了。” 他迈着蹒跚的步伐,向着宫门走去。 昨晚的面饼太干了,他现在迫切需要一碗热乎乎的羊杂汤来顺顺气。 至于那份藏在家里的“清君侧”密诏? 顾长安决定,回去就把它塞到腌咸菜的坛子底下。 什么时候新皇要把这天下折腾得活不下去了,再拿出来晾晾也不迟。 毕竟,日子还长着呢。 这大景朝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来,离落下还早着呢。 而他顾长安,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 新皇登基,年号建武。 建武元年,春。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格外明媚。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肆无忌惮,像是要用这满园的艳色,冲散先帝驾崩留下的沉沉死气。 起居院的小院子里,顾长安正对着阳光,眯着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绢帛,笑得癫狂。 “好字!好字啊!” 他一边摩挲着绢帛,一边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看这笔锋,若行云流水,看这墨色,如蛟龙入海。不愧是书圣真迹的摹本!陛下隆恩,陛下隆恩啊!” 坐在对面的王岩之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顾兄,你都看了半个月了,不累吗?这明明是宫里画师临摹的,墨迹都没干透呢,你至于吗?” 顾长安小心翼翼地卷起画轴,白了他一眼。 “岩之啊,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字帖吗?不,这是陛下的信誉,是咱们顾某人的免死金牌。只要我表现得越像个沉迷古玩的废物,咱们这脑袋就越稳当。” 王岩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稳当?顾兄,外头现在可是血流成河啊。” 顾长安收起笑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确实,新皇李承坤,如今的建武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大赦天下,而是清算。 先帝晚年的宠臣,除了早早投诚的魏公公,其余的几乎被连根拔起。 菜市口的刑场,这半个月来血就没干过。 每天都有抄家的缇骑在朱雀大街上呼啸而过,昨日还是座上宾,今日已是阶下囚。 “一朝天子一朝臣,千古定律。” 顾长安吹了吹茶叶沫子。 “咱们这种记账的,只要不把墨水溅到新贵们的袍子上,就安心看戏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两人闲聊时,院门被人撞开了。 一个满身酒气,发髻散乱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正是那个愣头青苏云起。 “顾大人!王大人!” 苏云起双眼赤红,手里还攥着一卷奏折。 “奸贼误国!奸贼误国啊!” 顾长安手一抖,茶水洒在了官袍上。 他无奈地放下茶盏,看着这个还在为了理想燃烧的年轻人。 “我的苏编修哎,这又是哪位奸贼惹了您?” “是许文远!如今的许相!” 苏云起咬牙切齿。 “他竟为了迎合陛下修建万寿园的旨意,强征京郊良田千亩,百姓流离失所!我已写好奏折,这就去御前死谏!我要弹劾此獠媚上欺下,祸国殃民!” 顾长安和王岩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 现在的许文远是谁? 那是建武帝的第一心腹,是从龙之臣,权倾朝野。 你去弹劾他? 这不叫死谏,这叫送人头,搞不好还要连累他们这些听众。 第7章 好人难做,坏人难当 “苏老弟,冷静,冷静。” 顾长安站起身,想去拉苏云起。 苏云起却一把甩开他的手,悲愤道。 “顾大人,当年那个写出苟利国家生死以的顾状元去哪了?如今你只知明哲保身,但我苏云起不怕!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苟利国家生死以……那特么也是我抄的啊。”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建武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无比。 许文远站在一旁,面色冷淡,仿佛刚才被骂“奸贼”的人不是他。 大殿中央,苏云起被两名金瓜武士按在地上,却依旧昂着头,梗着脖子。 顾长安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心里把苏云起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你说你死谏就死谏,非要挑我在御前值班的时候? 这让我怎么记? “苏云起,” 建武帝冷冷开口,“你竟敢在朕面前咆哮,污蔑当朝宰相。你说许相强征良田,可有证据?” “百姓哭声便是证据!流民遍地便是证据!” 苏云起大吼。 “放肆!” 建武帝一拍桌子,“来人,将这狂徒拖下去,廷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八十廷杖? 顾长安手一抖。 以苏云起这小身板,八十杖打完,估计直接可以去地府报道了。 他看着苏云起那视死如归的样子,脑海中闪过这小子分自己半个馒头的画面。 唉,这该死的因果。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突然膝行而出,伏地高呼。 “陛下且慢!” 建武帝眉头一皱,看向这个不起眼的老头。 “顾长安,你也要为这狂徒求情?” 许文远的目光也像刀子一样射了过来。 顾长安一脸惶恐,连连磕头。 “微臣不敢!微臣怎敢违逆圣意?微臣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示陛下,这起居注该如何落笔?” “如实记!”建武帝不耐烦道。 “是,是。” 顾长安颤颤巍巍地拿起本子,念道。 “建武元年春,编修苏云起谏言不可修园伤民,帝怒,杖杀之于殿前……” 说到“杖杀”二字,顾长安特意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建武帝。 “陛下,微臣斗胆一问,这杖杀直臣的名声,若是流传后世……会不会有损陛下尧舜重生的圣名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 建武帝的脸色变了。 他刚登基,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如果史书上写他为了修个园子,把进谏的臣子活活打死,那他这“圣君”的人设还怎么立? 许文远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顾长安话里的机锋。 这老头是在救人,但用的却是维护皇帝名声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哼。” 建武帝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淡了几分,“顾长安,你倒是会替朕着想。” “微臣惶恐,微臣只是不想让陛下如白璧微瑕。” 顾长安把头埋得更低。 建武帝沉默片刻,看了一眼苏云起,厌恶地挥挥手。 “罢了。为了一个狂徒,坏了朕的名声不值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改为廷杖二十,贬去岭南,做个县丞吧。终身不得回京!” 二十杖,皮肉伤,死不了。 岭南虽然远,瘴气重,但也比掉脑袋强。 “陛下圣明!陛下仁慈!” 顾长安立刻高呼万岁,顺便在起居注上改成了。 【帝宽仁,赦其死罪,贬岭南,以此示警。】 苏云起被拖下去的时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顾长安。 他似乎终于明白,这个看似贪生怕死的老头,有着怎样一种生存的智慧。 散朝后。 顾长安慢吞吞地走出宫门,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一把赌大了。 要是建武帝是个不听劝的暴君,他刚才那几句话,足够让他陪着苏云起一起上路。 “顾大人。” 身后传来许文远的声音。 顾长安身体一僵,转过身,脸上堆满笑容。 “许相,您有何吩咐?” 许文远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大人今日这支笔,可是重得很啊。” “许相说笑了,笔在手里,轻重全凭陛下心意。” 顾长安打着哈哈。 许文远凑近一步,低声道:“这次就算了。苏云起是个废物,掀不起风浪。但顾大人,有些聪明,用一次是智慧,用多了就是找死。你好自为之。” 说完,许文远拂袖而去。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卷“字帖摹本”,心里冷笑。 许文远啊许文远,你现在是风光。 可你知道吗?历史上像你这样的权臣,基本上都没好下场。 咱们走着瞧,看是你活得久,还是我这把老骨头硬。 当晚,顾长安买了一篮子荔枝,托人送给了正在养伤准备离京的苏云起。 附带的小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活着。岭南的荔枝比京城的好吃,记得给我寄。” 做完这一切,顾长安回到家,把那个腌咸菜的坛子挪了挪位置,藏得更深了些。 这世道,好人难做,坏人难当。 只有像他这样的“老不死”,才能在夹缝里,一点一点地把日子熬下去。 时光如水,冲刷着大景王朝的每一寸土地,也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无数人的青春。 一转眼,已是建武六年。 顾长安这年“五十岁”了。 为了配合这个年龄,他不仅把两鬓全染白了,背也驼得更厉害了些,走路开始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这拐杖还是他从鬼市上淘来的,里面中空,藏了一把精钢短剑。 防身嘛,老人家也要有安全感。 这一天,翰林院的茶水房里。 顾长安正翘着二郎腿,守着一个小红泥炉子,上面烤着几个红薯。 香甜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勾得几个年轻的庶吉士频频回头。 “顾大人,您这手艺绝了。” 新来的庶吉士小张咽了咽口水。 “这红薯烤得外焦里嫩,比御膳房的点心还香。” “想吃啊?拿去。” 顾长安大方地丢给他一个,“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像老夫这牙口,也就只能闻个味儿了。” 其实他牙口好得很,昨晚还偷偷啃了一只烧鸡。 但在人前,他必须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正吃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的一名给事中慌慌张张地跑过,手里拿着一份插着鸡毛的加急军报,直奔内阁而去。 顾长安眼神一凝。 那是……八百里加急。 只有边关告急或者爆发大规模叛乱才会用这种规格。 第8章 镇北王反了 “出事了。”顾长安低声自语。 小张一边啃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顾大人,咋了?” “吃你的红薯,少打听。” 顾长安用拐杖敲了敲他的头。 “记住,在宫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半个时辰后,圣旨传下。 召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御书房议事。 当然,少不了起居舍人做记录。 顾长安叹了口气,拍掉身上的红薯灰,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御书房挪。 御书房内的气氛,比六年前先帝驾崩那晚还要凝重。 建武帝李承坤,如今已近四十,身材发福了不少,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眼袋浮肿,显然是纵欲过度的表现。 此时,他正把那份军报狠狠地摔在地上,怒吼道。 “反了!反了!朕的亲叔叔!镇北王!竟然勾结北蛮,举兵造反!他还发檄文骂朕昏庸无道!岂有此理!” 大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左相赵国公已死,如今内阁是许文远的一言堂。 许相捡起军报,扫了一眼,沉声道: “陛下息怒。镇北王虽拥兵十万,但毕竟是孤军。北蛮狼子野心,未必真心助他。当务之急,是调集兵马,派遣大将平叛。” “派谁?” 建武帝气得来回踱步。 “朝中能打的武将,都老了!剩下的都是些酒囊饭袋!” 这其实怪他自己。 这几年为了巩固皇权,他对武将多有猜忌,杀的杀,贬的贬。 如今边关起火,才发现手里没灭火器。 顾长安缩在角落里,默默记录: 【建武六年冬,镇北王反。帝惊怒,斥武备废弛。】 他心里却在想那个被他压在咸菜坛子底下的“密诏”。 先帝啊先帝,您真是个预言家。 这镇北王果然反了。 但您当初给我的那份“清君侧”的密诏,到底是让我帮谁呢?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如果镇北王打进来,顾长安手里那份密诏就是投名状,证明他是先帝安排的内应。 如果镇北王输了,那份密诏就是催命符,必须烂在坛子里。 “陛下,” 许文远眼珠一转,突然道。 “镇北王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除奸佞。臣以为,这是冲着臣来的。臣愿散尽家财,充作军饷,助陛下平叛。” 建武帝感动得握住许文远的手。 “许相!朕知你忠心!你是朕的肱股之臣,岂是奸佞?那些反贼不过是找借口罢了!” 看着这君臣相得的一幕,顾长安嘴角微微抽搐。 真能演。 这许文远这几年贪的钱,哪怕散尽家财,估计也够打十次北伐了。 就在这时,建武帝的目光又扫到了角落里的顾长安。 “顾爱卿。” 顾长安心里一咯噔。 每次被点名准没好事。 “老臣在。”他颤巍巍地应道。 “你历经三朝,见多识广。你觉得,此战胜算几何?” 建武帝居然开始问计于一个起居郎,可见他心里是真没底。 顾长安沉吟片刻。 说必胜,那是欺君。说打不过,那是动摇军心。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隐去,换上一副老糊涂的样子。 “陛下,老臣不懂兵法。但老臣记得,先帝在时,常说一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北蛮入寇,那是外侮。镇北王虽反,但他也是李家的子孙。或许可以攻心?” “攻心?”建武帝若有所思。 “镇北王世子,似乎还在京城做质子吧?” 顾长安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建武帝眼睛一亮。 “对!李承竖!那个废物世子还在鸿胪寺关着呢!把他拉出来,挂在旗杆上!朕就不信老叔他不心疼!” 顾长安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提这一嘴,不是为了献计,而是为了救那个世子一命。 挂在旗杆上虽然惨,但也比直接砍了强。 只要活着,就有变数。 这场御前会议最终定下了“坚壁清野,据守待援”的战略。 散会后,天已经黑透了。 顾长安走出宫门,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子,进了一家名为“听风楼”的茶馆。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东西还在吗?”黑衣人声音低沉。 顾长安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暖着手。 “什么东西?老夫家里只有腌咸菜的坛子。” “顾大人是个明白人。” 黑衣人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那玉佩上刻着一只麒麟,正是镇北王府的信物。 “王爷说了,只要顾大人在关键时刻拿出先帝遗诏,证明王爷是奉旨起兵,事成之后,顾大人就是从龙首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顾长安看着那块玉佩,笑了。 “封侯拜相?” 他摇了摇头,拿起拐杖。 “年轻人,回去告诉你家王爷。老夫今年五十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吃几年烤红薯。至于什么遗诏,老夫没见过,也没听过。” 黑衣人眼神一冷,手按在刀柄上:“顾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长安却丝毫不惧,只是轻轻敲了敲地板。 楼下瞬间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巡城司的锣声。 “例行检查!所有人把路引拿出来!” 黑衣人面色一变,狠狠瞪了顾长安一眼,翻窗而逃。 顾长安慢悠悠地喝完杯中茶,看着窗外茫茫的夜色。 “想拉我下水?你们还嫩了点。” 他知道,大景王朝的太平日子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年,将是战火纷飞,皇权更迭的乱世。 但他不急。 乱世出英雄,也出死人。 而他顾长安,只想做一个活着的看客。 回到家,顾长安把那块黑衣人留下的玉佩扔进了另一个暗格。 那里专门放“反贼信物”。 他又把咸菜坛子搬了出来,从底下掏出那份密诏,看了看。 “嗯,还没发霉。再放放吧。” 他重新封好坛子,从里面摸出一根腌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味道不错。” 顾长安看着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语。 “李承坤啊李承坤,你这皇位,怕是坐不稳咯。不过也好,等你下台了,我这起居注上,又能多写一段精彩的故事了。” 这一夜,京城无眠。 而顾长安,伴着腌黄瓜的脆响,睡了个好觉。 第9章 京城,终于清净了 建武七年,春末。 京城的柳絮漫天飞舞,像极了这大景王朝如今的局势。 乱得迷人眼,轻得没分量。 镇北王的大军已经攻破了虎牢关,距离京城不过三百里。 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萧条得像个鬼市。 米价一日三涨,从原本的二十文一斗,涨到了现在的二两银子一斗。 顾长安坐在起居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干硬的馒头,正就着凉水往下咽。 “顾大人,您还有心思吃?” 王岩之满脸愁容,甚至带了几分绝望。 “听说昨夜,兵部尚书全家都跑了,连夜走的,宅子里的细软都卷空了。” 顾长安费力地咽下馒头,拍了拍胸口。 “跑?往哪跑?南边有流寇,北边有叛军。出了这京城,指不定就被哪路好汉做成了人肉包子。还是这皇城里安全,起码墙高。” “可是叛军马上就要……” “嘘。” 顾长安竖起手指,指了指皇宫方向。 “听,丧钟还没响呢,说明咱们那位陛下还在。只要陛下在,这天就还没塌。” 然而,天塌得比顾长安预想的还要快。 午时三刻,宫中传出口谕:召正五品以上官员,及起居舍人,入宫议事。 顾长安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袖子里。 “又要开会。这群大人物,平时享福没我的份,到了这种要命的时候,总忘不了拉个垫背的记账。” 乾清宫内。 曾经意气风发的建武帝,如今缩在龙椅上瑟瑟发抖。 许文远站在丹陛下,面色铁青,也没了往日的从容。 “众爱卿……” 建武帝声音颤抖,“叛军号称五十万……已至城下。京城守备空虚,这可如何是好?”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随后就像炸了锅一样。 有的喊着“死守”,有的喊着“议和”,还有的干脆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许文远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朗声道。 “陛下!京城乃四战之地,不可久守。臣以为,当效仿先祖,巡幸江南,暂避锋芒。待勤王之师集结,再图光复!” 巡幸江南?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逃跑。 建武帝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巡幸!朕要去南地祭拜太祖陵寝!这是孝道!不是逃跑!” 群臣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走,京城就等于拱手让人了。 “可是……” 建武帝突然犹豫了一下。 “朕若走了,这京城的宗庙社稷,还有历代先皇的实录,起居注……该由谁来守?” 留下来的人,要么被叛军砍头,要么投降后被后世骂成贰臣。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许文远的目光在群臣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两鬓斑白,看起来随时都要断气的老头身上。 顾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你大爷的,别看我! “陛下。” 许文远拱手道,“起居舍人顾长安,历经三朝,忠心耿耿,且为人稳重,淡泊名利。臣以为,可留顾大人在京,守护史馆,看护宗庙。” 建武帝看向顾长安,眼神中满是期待:“顾爱卿……你可愿意?” 顾长安在心里把许文远的祖坟刨了一百遍。 留守?这是让我当弃子啊! 但他立刻调整了表情。 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就是死。 皇帝临走前杀几个不听话的臣子祭旗,那是常规操作。 顾长安颤颤巍巍地爬出来,伏地大哭。 “陛下!臣……臣愿往江南随驾啊!臣这把老骨头,离不开陛下啊!” 他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建武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反而放心了。 如果顾长安一口答应,他还要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早就通敌了。 现在看他这么怕死,反而显得真实。 “顾爱卿,朕知道你忠心。” 建武帝走下丹陛,亲自扶起顾长安,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但史书是国家的脸面,不可有失。你留下来,替朕守着这大景的根。待朕杀回来,必封你为侯!” 封侯? 这大饼画的,他还有命吃吗? 顾长安死死抓着建武帝的袖子,哭道:“陛下……臣遵旨!但臣怕啊!臣怕那镇北王杀人不眨眼……” “不怕。” 建武帝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顾长安手里。 “这是朕的贴身之物。见此佩如见朕。若叛军入城,你就说是朕命你留守的,你是史官,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也不杀史官。这是规矩。” 顾长安捧着玉佩,手都在抖。 规矩?乱世哪有规矩? 但这戏必须演到底。 “臣领旨!” 顾长安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 “臣就在这起居院,等着陛下回来!陛下若不回,臣便饿死在这史馆之中!” “好!好忠臣!”建武帝感动得一塌糊涂。 当晚,夜色如墨。 皇宫北门悄悄打开,一辆辆马车裹着厚厚的棉布,趁着夜色仓皇出逃。 建武帝带着后宫嫔妃、许文远和一众心腹,像做贼一样溜出了京城。 顾长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蜿蜒向南的车队,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消失。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那半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终于走了。” 顾长安长舒一口气。 旁边的王岩之已经吓瘫了。 “顾兄,咱们真被留下了?那镇北王明天就要进城了啊!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点白绫?” “准备白绫干什么?上吊啊?” 顾长安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道,“那是懦夫才干的事。” “那……那咱们怎么办?” 顾长安转身,看着空荡荡的京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岩之啊,你记住。皇帝是流水的,史官是铁打的。咱们手里握着的笔,就是咱们的护身符。而且……”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建武帝留下的玉佩,又想起了家里那个咸菜坛子。 “咱们手里,可是有两副牌呢。” “走,回起居院。” 顾长安挥了挥拐杖。 “把门窗都关好,把那几本写着建武帝坏话的起居注,都拿出来晾晾。明天,咱们有大用。” “啊?那不是要杀头的吗?” “明天杀谁的头,还不一定呢。” 顾长安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走下了城墙。 这京城,终于清净了。 没有了那个瞎折腾的皇帝,没有了那个贪得无厌的许丞相。 剩下的,就是一个即将登场的新主角。 第10章 朝代又换了…… 建武七年,夏初。 镇北王的大军,终于开进了京城。 没有想象中的烧杀抢掠,也没有血流成河。 因为城门是守军主动打开的,皇帝都跑了,谁还给他卖命? 镇北王李玄机,一身玄铁重甲,骑着高头大马,在十二卫亲军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承天门。 整座皇宫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大殿的呜咽声。 大部分宫女太监都被带走了,剩下的也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王爷,各宫已肃清。” 一名副将策马回报,“只是起居院那边,似乎还有人。” 李玄机眉头一挑。 他那个侄子皇帝跑路的时候,居然还留了人? “去看看。” …… 起居院的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一副刚写的对联。 上联: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下联:史笔如铁石,丹心照汗青。 横批:正在办公。 李玄机看着这副对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点意思。撞开。” “轰!” 大门被几名甲士撞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个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桌子。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泡饭,吃得津津有味。 桌角还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陶坛子。 正是顾长安。 周围的甲士瞬间拔刀,寒光凛凛,直指顾长安。 王岩之躲在桌子底下,抖得像个筛糠。 顾长安却仿佛没看见这些刀枪,依旧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泡饭咽下去,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边。 “大胆!”副将怒喝,“见王爷不跪,找死吗?” 顾长安这才缓缓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露出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 “这就进来了?比我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他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李玄机拱了拱手。 “下官起居舍人顾长安,见过王爷。” 李玄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怕死的老头。 “你就是顾长安?听说你在先帝朝时就是个混子,怎么,今日想充忠臣?” “下官不敢。” 顾长安叹了口气,“下官只是腿脚不好,跑不动。再加上先帝临终前,给下官留了个念想,下官不敢丢。” “念想?”李玄机冷笑,“那个昏君能留什么?金银?还是让你咒骂本王的遗诏?” 顾长安摇摇头,转身抱起那个黑陶坛子。 “不是建武帝,是先帝。也就是……王爷的皇兄,景武帝。” 李玄机眼神一凝。 景武帝?皇兄? 顾长安拍了拍坛子上的泥封。 “先帝驾崩那晚,曾留给下官一份东西。说是若日后朝局动荡,或是储君不贤,便让下官把这东西交给……能定乾坤之人。” 周围的甲士都紧张起来。 这坛子里莫非是炸药? 李玄机眯起眼睛:“打开。” 顾长安费力地抠开泥封。 一股浓郁陈年的,甚至有些刺鼻的咸菜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呕……”几个离得近的甲士差点吐出来。 李玄机也是眉头紧锁:“你在戏弄本王?” “不敢不敢。” 顾长安从那一坛子发黑的咸菜底下,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他一层层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圣旨。 而且看制式,确实是景武朝的。 顾长安双手捧着卷轴,高高举过头顶,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而庄重: “先帝遗诏在此!镇北王接旨!” 这一声吼,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 李玄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翻身下马。 不管真假,先帝的面子得给。 而且皇兄昔日待他不薄,若不是看在皇兄的面子上,他早反了。 顾长安展开卷轴,并未宣读,而是直接递给了李玄机。 李玄机接过,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 确实是皇兄的亲笔。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朕观太子承坤,性柔且优柔,恐难守成。若储君乱,可清君侧。整朝纲,安社稷。若事不可为,可取而代之。钦此。】 李玄机的手猛地一抖。 最后那四个字,“取而代之”,重若千钧! 有了这份诏书,他就不再是反贼,而是奉旨拨乱反正的功臣! 甚至是合法的继承人! 这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李玄机猛地合上诏书,死死盯着顾长安:“此诏……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顾长安一脸无辜。 “先帝说了,储君不贤才能拿。之前建武帝虽然……虽然平庸,但还没到天下大乱的地步。如今他丢了京城跑路,这不就……条件达成了嘛。” 其实顾长安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话是,之前拿出来会被建武帝砍死。 假话是,这诏书他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谁知道建武帝这么不争气,真给了他表演的机会。 李玄机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他上前一步,扶住顾长安的手臂:“顾大人真乃国士也!忍辱负重七载,只为今日拨乱反正!本王必重赏!” “重赏就不必了。” 顾长安连连摆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下官这人,胸无大志,且有严重的风湿病,受不得累。王爷若是真想赏,就让下官继续在这起居院待着吧。这里清净,离食堂也近。” 李玄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清净!顾爱卿淡泊名利,朕心甚慰!” 眨眼间,这位王爷连称呼都改了。 对于新皇来说,一个手里拿着先帝遗诏却不求高官厚禄的人,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如果顾长安借此要个丞相当当,李玄机反而要考虑什么时候弄死他了。 “传令!” 李玄机转身,高举诏书。 “先帝有遗诏!建武帝弃国而逃,不配为君!本王奉先帝之命,今日登基,改元景文!” 万岁声响彻云霄。 顾长安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狂热的一幕,默默地把那个咸菜坛子盖好。 “可惜了。” 他小声嘀咕。 “这坛咸菜腌了七年,本来想留着过冬的,现在全被这帮大头兵闻了味儿,不香了。” 王岩之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脸崇拜地看着顾长安。 “顾兄!!那诏书……是真的?”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真的假的,重要吗?” 王岩之愣住了。 “重要的是,现在的陛下觉得它是真的,那天下的百姓就觉得它是真的。”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历史就是如此,我等皆是历史的看客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翻开那本崭新的起居注。 【建武七年夏,帝弃城南狩。镇北王玄机入京,出先帝遗诏,众望所归,即皇帝位。改元景文。】 写完这一行,顾长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又是新的一朝啊。” 他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熬走了两个,还剩……嗯,不知道几个。反正慢慢熬吧。” 景文元年,就在这满院子的咸菜味中,拉开了序幕。 而大景王朝最忠诚、最长寿的起居舍人顾长安,再次稳稳地坐在了他的小板凳上。 第11章 名曰革故鼎新 景文三年,秋。 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大雁南飞,排成一个个人字,似乎在嘲笑地上那些为了争个正统而打得头破血流的人们。 此时的大景王朝,正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南北朝”状态。 北边,是以铁腕手段登基的景文帝李玄机,定都燕京。 南边,是那个吓破了胆逃跑的建武帝李承坤,在南帝城重新搭了个草台班子,依旧用着“建武”的年号。 天天隔着长江喊话,骂北边的叔叔是乱臣贼子。 起居院内,顾长安正对着一摞厚厚的文档发愁。 这一年,他五十三岁了。 为了配合这日益增长的工龄,他开始在走路时加上一点轻微的哮喘声,手中的拐杖也从紫檀木换成了一根更显沧桑的枯藤杖。 “顾大人,这没法写啊!” 已经是起居院副手的王岩之,捧着一本刚装订好的册子,急得满头大汗。 “南边那位发了檄文,说今年是建武十年。咱们陛下这边说是景文三年。这史书上,今年到底该叫什么年号?” 顾长安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眼皮都没抬。 “你也是老史官了。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你在北边拿谁的俸禄,就写谁的年号。南边那个?那是伪帝,那是流寇。” “可是……” 王岩之压低声音,“南边那位毕竟是先帝亲封的太子,也是正儿八经登过基的。咱们要是全盘否认,这前面七年的历史怎么圆?难道说这七年大景没有皇帝?” 这确实是个技术活。 承认建武帝的前七年,就等于承认现在的景文帝是篡位。 不承认建武帝,那这七年的国家政令、科举功名算谁的? 就在两人纠结时,宫里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太监,而是景文帝身边的带刀侍卫统领。 “顾大人,陛下召您御书房问对。” 顾长安叹了口气,把那本册子往袖子里一塞。 “得,说曹操曹操到,又来了。” …… 御书房内,气氛肃杀。 景文帝李玄机一身戎装,虽然当了三年皇帝,但他那股子行伍出身的杀伐之气不仅没减,反而更盛。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份从南边缴获的讨贼檄文,上面痛斥他“弑君篡位,囚禁手足”。 “顾爱卿。” 景文帝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 “南边那个废物,说朕是篡逆。你怎么看?” 顾长安熟练地跪下,调整好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忠诚又充满智慧的疲惫。 “陛下,此乃犬吠之音,何足挂齿。陛下受先帝遗诏,于危难之际挽狂澜,此乃顺天应人。” “朕知道自己做得对。” 景文帝皱眉。 “但朕担心的是后世。如今翰林院那帮腐儒,私下里议论纷纷,说朕得位不正。朕想修史,把那废物的七年抹去,直接接续先帝的武德年号,你觉得如何?” 顾长安听得心里直抽抽。 直接抹去七年? 这就好比你今年三十岁,非说自己二十三,中间那七年去哪了? 被狗吃了? 这在逻辑上根本讲不通啊! 而且那七年里发生的天灾人祸、科举取士,若是都抹了,天下读书人非造反不可。 顾长安脑子飞快转动,片刻后,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臣以为,不可抹去。” 景文帝脸色一沉,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哦?顾爱卿是觉得朕不配?” “非也。” 顾长安一脸正气,声音沉稳。 “陛下,若是抹去了那七年,后世怎知那废帝是如何昏庸无道?怎知陛下是如何在乱局中力挽狂澜?若是没有黑暗,何以彰显光明的可贵?” 景文帝的手指松开了刀柄,神色缓和了一些:“有理,那依爱卿之见……” “臣有一法,名曰革故鼎新。” 顾长安从袖中掏出那本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道: “前七年,仍记为建武年间。但要在每一件大事后,加上帝昏聩,民怨沸腾或是奸佞当道,国运日衰的批注。将那七年,写成大景的至暗时刻,写成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顾长安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景文帝的表情,见他听得入神,便继续忽悠: “而到了建武七年,废帝弃城南逃,此乃自绝于天地,自绝于宗庙。从那一刻起,天命转移。陛下奉遗诏登基,乃是受命于天。” “如此一来,前七年成了陛下登基的铺垫,成了反面教材。这样写,不仅保全了历史的连贯,更能彰显陛下拨乱反正的伟业!” 景文帝听完,沉默良久。 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一个自绝于天地!好一个反面教材!顾爱卿,你这一张嘴,抵得上十万雄兵啊!” “臣不敢,臣只是据实记录罢了。”顾长安谦虚地低头。 “就按你说的办!” 景文帝心情大好。 “传朕旨意,封顾长安为弘文馆学士,专职修撰建武实录。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那废物是怎么把江山搞丢的!” “臣领旨。” 顾长安走出御书房时,后背再次湿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这历史啊,就像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只要笔在我手里,黑的虽然不能说成白的,但说成深灰色,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顾长安刚回到起居院,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王岩之就一脸惊恐地跑了进来。 “顾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 顾长安觉得自己的心脏最近有点超负荷。 “悬镜司抓人了!翰林院编修陈子昂,因为写了一首怀念江南的诗,被说是心怀故主,意图谋逆,全家都被抓进诏狱了!听说还要株连!” 顾长安手里的茶盏一顿。 陈子昂? 那个才华横溢,每天就知道喝酒写诗的傻小子? 前几天这小子还送了顾长安一坛自酿的桃花酒,求他指点一下书法。 “这帮鹰犬,抓人都不看黄历的吗?” 顾长安放下茶盏,眉头紧锁。 现在正是景文帝要树立“正统”形象的关键时刻,大兴文字狱其实是下策。 杀几个腐儒容易,但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江山就坐不稳。 “顾大人,您不去救救?” 王岩之试探道,“您现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 “救?我算个der啊?怎么救?去劫狱啊?” 顾长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是找死。” 但他看着桌上那坛还没开封的桃花酒,心里终究有点不是滋味。 吃了人家的酒,总得干点人事。 第12章 你什么都不算,却活到最后 “岩之,把陈子昂那首反诗找来我看看。” 片刻后,顾长安看着那首诗,嘴角抽搐。 诗云: 昔日南帝游,烟花满皇都。 如今隔江望,泪湿青衫孤。 “这特么就是一首思乡诗啊!” 顾长安无语,“这帮搞情报的,理解能力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怎么办?”王岩之问。 顾长安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王岩之。 “你去找悬镜司的指挥使,就说这诗我也看过,当时还点评了一句。把这个给他看。” 王岩之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此诗乃讽刺伪帝偏安江南,不思进取,只知沉溺烟花,致使忠臣孤泪。 此乃大大的忠君爱国之作! 王岩之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去吧。”顾长安挥挥手。 “记得跟指挥使说,这是陛下让我修《建武实录》时选的反面教材配诗,用来批判南边那位的。他要是把人杀了,我这书里少个素材,陛下怪罪下来,让他自己担着。” 王岩之如获至宝,飞奔而去。 当晚,陈子昂被放了出来,虽然丢了官,但好歹保住了命。 他来起居院谢恩时,顾长安没见他,只是让人把那坛桃花酒退了回去,并带了一句话。 “以后写诗,少用孤啊泪啊的,多用杀啊威啊的。实在不行,就写点风花雪月,别碰政治。” 顾长安站在窗前,看着陈子昂千恩万谢地离去。 “这年头,活着真累。” 他摸了摸自己染白的头发。 不过,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黑的说成白的,这种把历史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居然有点爽?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案前。 《建武实录》还得接着编。 那个倒霉的建武帝,在顾长安的笔下,已经快变成一个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千古昏君了。 “抱歉了,老李。” 顾长安在心里默念。 “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我的长生大业,你的名声,就借我用用吧。” 景文五年,冬。 这场持续了五年的南北对峙,终于迎来了大结局。 景文帝是个狠人,他没有像历代皇帝那样慢慢耗,而是集中全国兵力,毕其功于一役,强渡长江,直捣南帝城。 消息传来时,京城沸腾了。 百姓们敲锣打鼓,庆祝大景重新统一。 顾长安坐在起居院的火炉旁,一边烤着橘子,一边听着外面的喧嚣。 “统一了啊……” 他剥开一个热乎乎的橘子,塞进嘴里。 “这意味着,又要杀一批人了。” 每一次政权的更迭,每一次战争的结束,都伴随着清洗。 南边的伪朝官员,投降的还好说,那些死硬派,或者是像许文远这种“首恶”,下场注定凄惨。 果然,三天后,献俘大典在承天门举行。 数千名南朝俘虏被押解入京,为首的囚车里,关着的正是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许文远,许丞相。 至于那位建武帝李承乾? 据说在城破之日,自焚于宫中。 当然,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是被许文远勒死后伪装成自焚的,为了拿他的脑袋换取新皇的宽恕。 不管真相如何,顾长安的笔下已经写好了结局: 【建武帝羞愧难当,自焚谢罪。伪相许文远被擒,押解回京。】 大典结束后,景文帝特意把顾长安叫了过去。 “顾爱卿。” 景文帝此时意气风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许文远那个老贼,朕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他不是自诩读书人吗?朕想让你去诏狱看看他,顺便记录下他的丑态,流传后世。” 这是杀人诛心啊。 让史官去记录一个宰相临死前的狼狈,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长安不想去,但他没法拒绝。 “臣遵旨。” 诏狱,天字一号牢房。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血腥气。 许文远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缩在墙角。 曾经那个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的权相,此刻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污垢,眼神呆滞。 听到脚步声,许文远抬起头。 当他看到提着食盒,拄着拐杖走进来的顾长安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变成了深深的嘲讽。 “这不是那个要饭都要不到热乎的顾大人吗?” 许文远声音嘶哑,“怎么,来看老夫的笑话?” 顾长安没说话,只是慢吞吞地把食盒放下,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许相,吃点吧。” 顾长安把面推过去,“听狱卒说,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许文远看着那碗面,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强忍着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顾长安。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替李玄机那个匹夫写绝命词的?” 顾长安叹了口气,找了个干净点的稻草堆坐下。 “许大人,咱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 许文远冷笑。 “当年你是新科进士,我是主考官的门生。” “那时候你写的文章,可谓是犀利至极,字字戳中大景命脉,本以为你会仕途亨通,却没想知天命年,也不过是个六品起居舍人。” “过奖。” 顾长安不以为意。 “许大人当年意气风发,要做大景的管仲乐毅。如今怎么落得这步田地?” “成王败寇!命运使然!” 许文远猛地扑过来,抓着栏杆嘶吼。 “李玄机不过是运气好!若是当年我不劝先帝南逃,若是……若是……” “若是你没有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和权位,忽悠那个耳根子软的皇帝跑路,京城也不会丢,你也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许相。” 顾长安平静地打断了他。 许文远愣住了。他登时泄了气,瘫软在地。 “是啊,贪心了。一步错,步步错。” 他看着那碗面,终于忍不住,端起来大口吞咽。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面汤里。 “顾长安。”许文远吃完面,擦了擦嘴,神色变得有些诡异,“你赢了。” “我没赢。”顾长安摇摇头,“我只是没输。” “没输就是赢。”许文远惨笑。 “我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同僚,算计皇帝,算计天下。结果呢?到头来一场空。而你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算,却活到了最后。你甚至还能给我送一碗断头饭。” 顾长安沉默。 这就是长生者的视角。 在时间面前,所有的权谋野心,都显得那么可笑。 第13章 新的轮回 “许大人,上路前,还有什么话想留下的吗?” 顾长安拿出笔和本子,“看在这一碗面的份上,我尽量给你润色一下。” 许文远看着顾长安手中的笔,突然笑了。 “润色?不必了。你就写,许文远,贪权误国,死有余辜。但我有一句话,你不用记在书上,只记在心里。” “请讲。” 许文远凑近栏杆,眼神幽幽地盯着顾长安。 “顾大人,你这副与世无争的面具下,藏着的那个东西,比我,比李玄机,都要可怕。” “我看出来了,你不是在熬日子,你是在……熬人。” 顾长安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 “许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一个怕死的老头子。” “呵,怕死?” 许文远摇摇头,“怕死的人,眼神里有恐惧。你的眼神里,只有戏谑。你在看戏,看我们这些人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说完,许文远不再看他,转身背对着牢门,盘腿坐下。 “面很好吃。走吧,别送了。” 顾长安站起身,收起笔墨,提起食盒。 他看着许文远的背影,轻声道:“许大人,一路走好。” 走出诏狱的大门,外面的雪下得正大。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肺里的浊气吐出。 许文远看透了他? 也许吧。 将死之人的直觉总是很敏锐。 但这又如何呢?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第二天,许文远在菜市口被斩首示众。 围观的百姓扔出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几乎把他埋了。 顾长安没有去现场。 他在起居院里,给《建武实录》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景文五年冬,伪相许文远伏诛,天下大定。】 写完这行字,顾长安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对手死了,皇帝换了,戏唱完了。 接下来,又是漫长平淡的日常生活。 “哎,无敌是多么寂寞。”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脆响。 就在这时,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粉雕玉琢,眼睛大大的。 “老爷爷,你是谁呀?”孩子好奇地问。 顾长安一愣。 这宫里怎么会有孩子乱跑? 这时,几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哎哟!太子殿下!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起居院阴气重,可别冲撞了您!” 太子? 顾长安看着这个孩子。 当年的世子李承竖已经被建武帝李承坤杀了。 这是景文帝的幼子,也是未来的大景继承人。 顾长安脸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没舍得吃的糖炒栗子,递过去。 “殿下,臣是这儿的看门老头。这栗子甜,给您尝尝?” 小太子接过栗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老爷爷!你胡子好白呀,一定活了很久吧?” 顾长安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是啊,活得有点久。久到可能还要看着殿下长大,看着殿下登基,看着殿下……” 后面的话他没说。 看着你变老,看着你挂在墙上。 小太子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是觉得这个老爷爷很亲切。 “那老爷爷要一直活下去哦,等我当了皇帝,封你做大官!” 顾长安拱手:“谢殿下吉言。” 看着小太子被太监簇拥着远去,顾长安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却变得深邃。 新的轮回,又开始了。 这大景朝的剧本,还长着呢。 顾长安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积雪。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清扫着这尘世间的恩怨情仇。 “慢慢熬吧。” 雪地上留下了他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景文十二年,秋。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萧瑟,皇家猎场里的草黄得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 顾长安坐在猎场边缘的看台上,裹着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旧羊皮袄,怀里揣着一个暖手炉。 他今年六十了。 为了演好这个花甲老人,他特意在靴子里垫了两块厚厚的不平整木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着就让人心酸。 “顾大人,您这腿脚,还遭这罪来围猎做什么?” 旁边的小太监有些不忍,递过来一杯热茶。 顾长安作为三朝甚至四朝元老,虽然官位品阶依然很低,但也是受人尊重起来了。 顾长安哆哆嗦嗦地接过茶,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陛下隆恩啊……陛下说,老臣是三朝元老,是祥瑞。这围猎大事,没老臣镇场子,怕压不住煞气。” 其实顾长安心里清楚,哪是什么祥瑞。 分明是景文帝李玄机最近疑心病犯了,觉得谁都想造反,非要把所有朝廷重臣都带在身边盯着才放心。 猎场中央,号角长鸣。 一队精骑如旋风般卷过,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金甲,手挽硬弓,气势如虹。 “看箭!” 只见那大将一声暴喝,弓如满月,一箭射出,百步之外的一只吊睛白额虎应声倒地,正中眉心。 “好!大将军神威!” “镇国公威武!” 围观的武将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那位射箭的大将,正是当初随景文帝打进京城的头号功臣,如今的镇国公,雷万钧。 顾长安缩在看台角落,手里的小本子摊开,笔尖却悬着没动。 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景文帝。 景文帝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藩王了。 十二年的帝王生涯,让他变得深沉阴鸷。 此刻,他虽然也在鼓掌微笑,但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功高震主啊。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雷啊老雷,你射那只老虎干什么? 你没看见陛下手里的弓都还没拉开吗? 你这是在打皇帝的脸啊。 “顾爱卿。” 景文帝突然转过头,声音温和得有些诡异。 “依你看,镇国公这箭法,比之当年的朕,如何?” 顾长安颤颤巍巍地放下茶杯,把手放在耳边,大声喊道:“啊?陛下说什么?风大!老臣听不见!是不是说晚上吃烤肉啊?” 景文帝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眼中的杀意稍减。 “这老货,聋得真是时候。” 第14章 你说什么?老毕登? 围猎结束后,是盛大的晚宴。 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弥漫。 雷万钧喝多了。 他端着酒碗,在大帐里摇摇晃晃,大着舌头说道: “想当年,我和陛下在漠北,那是何等快活!那时候没这么多规矩,陛下还抢过我的鸡腿吃呢!哈哈哈!” 周围的文官们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低头数蚂蚁。 景文帝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是啊,那时候多亏了爱卿,朕才能有今天。” “那可不!”雷万钧一拍胸脯。 “不是俺老雷吹牛,这大景的江山,有一半是俺打下来的!若是没有俺……”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雷万钧的醉话。 顾长安不知何时蹭到了雷万钧身边,似乎是被烟呛到了,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手里的拐杖“不小心”狠狠地戳在了雷万钧的脚背上。 “哎哟!” 雷万钧痛叫一声,酒醒了三分。 “顾老头,你瞎啊!” 顾长安一边咳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镇国公,一半江山?你是想和陛下平分天下吗?” 说完,顾长安立刻大声告罪:“老臣该死!老臣眼花!老臣这就自罚三杯!” 雷万钧愣住了。 他看着顾长安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邃的眼睛,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主位。 只见景文帝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声,捏碎了。 晚宴不欢而散。 顾长安回到自己的营帐,立刻让王岩之把所有的门窗都封死。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去。也不许点灯。” “顾大人,会出事?”王岩之吓得瑟瑟发抖。 “猎场,不仅能猎兽,也能猎人。” 顾长安躺在行军床上,裹紧了被子。 “狡兔死了,走狗也就该下锅了。这老雷,太肥了,陛下早就想宰了过年了。” 半夜,喊杀声骤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有人高喊:“镇国公雷万钧谋反!意图行刺陛下!御林军护驾!” 顾长安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外面的惨叫声,面无表情。 谋反? 雷万钧那个直肠子,除了打仗就是喝酒,连个账本都算不明白,还谋反? 被迫谋反才对吧。 但历史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结果。 第二天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镇国公雷万钧的人头,被挂在了辕门之上。 罪名是:酒后失德,怨望朝廷,私藏甲胄,意图不轨。 景文帝召见顾长安。 “顾爱卿。” 景文帝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 “昨夜雷逆谋反,幸得御林军拼死护驾。这事儿你看怎么记?” 顾长安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跪在地上,语气悲痛。 “老臣,老臣心痛啊!想不到镇国公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亏陛下对他恩重如山!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翻开起居注,当着景文帝的面,提笔写道: 【景文十二年秋,镇国公雷万钧恃功骄横,怀怨谋逆,夜袭御营。帝神武,率卫击之,诛雷逆于辕门。】 写完,他抬头看向景文帝,眼神真诚:“陛下,这样记,可否?” 景文帝满意地点点头:“顾爱卿果然是董狐直笔。既然雷逆已诛,那他在京城的同党……” “陛下。” 顾长安突然打断了他,用一种极其苍老的声音说道。 “老臣昨夜夜观天象,见将星陨落,煞气太重。若是杀戮过甚,恐伤天和,亦损陛下圣德。雷逆既死,余者不过是些小鱼小虾,不如流放岭南,给陛下积点善德?” 景文帝盯着顾长安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老头是在劝他收手。 雷万钧一死,武将集团已经吓破了胆,目的达到了。 再杀下去,恐怕真的会逼反其他人。 “罢了。”景文帝挥挥手,“就依爱卿所言。顾爱卿,你这心肠,还是太软。” “老臣是怕陛下杀得手滑,把老臣也顺手带走了。”顾长安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老毕登?” “老臣说,陛下仁慈,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大帐,顾长安看着辕门上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趁没人注意,洒在了地上。 “老雷啊,太蠢了,下辈子做个聪明人吧。但是这聪明人也活不长。只有像我这种又糊涂又没用的,偶尔带点小聪明的,才能熬到最后。” 风吹过猎场,卷起枯黄的落叶。 顾长安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步履蹒跚地走向那辆属于起居院的破马车。 “回京吧。” 他对王岩之说,“这猎场太冷了,冻得老夫骨头疼。” 景文十八年,冬。 燕京城被一场大雪覆盖,银装素裹。 皇宫深处,飘荡着一股浓郁刺鼻的硫磺味。 顾长安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那是他新淘来的宝贝。 此时的他,对外宣称已经六十六岁了。 胡子留了一尺长,全白了,脸上贴了更多的人造皱纹,甚至还用特殊的胶水把眼皮粘耷拉下来一点,看着就像个随时会睡着的老寿星。 “顾老,您慢点喝。” 说话的是当今的太子,李兆麟。 当年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已经二十出头,面白无须,性格温吞,像极了那个被顾长安忽悠过的建武帝。 “殿下啊……” 顾长安放下紫砂壶,声音沙哑。 “这宫里的味儿,是越来越冲了。陛下还在炼那玩意儿?” 太子李兆麟愁眉苦脸地叹气。 “父皇最近着了魔似的。自从那个叫玄阳子的道士进宫,父皇连奏折都不批了,天天在万寿宫里炼丹。说是要炼什么九转金丹,吃了能白日飞升。” 顾长安在心里冷笑。 白日飞升?怕是白日升天吧。 那些所谓的金丹,成分无非就是铅、汞、硫磺、朱砂。 吃少了重金属中毒,吃多了直接嗝屁。 “那殿下没劝劝?” “劝?怎么劝?” 李兆麟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恐惧。 “前儿个张御史去劝谏,说那是妖术。结果被父皇让人把嘴打烂了,扔出了午门。现在父皇最听不得死字,谁提谁倒霉。”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宣,弘文馆学士顾长安,万寿宫觐见!” 顾长安和太子对视一眼。 “得,轮到老夫了。” 顾长安撑着拐杖,费力地站起来,“殿下放心,老夫这把骨头硬,抗揍。” 第15章 帝服丹,言见祥云瑞霭 万寿宫。 这里不像是皇帝的寝宫,倒像是个大型化工厂。 巨大的青铜丹炉立在大殿中央,炉火烧得正旺。 几个道士穿着八卦袍,手里拿着桃木剑,围着丹炉跳大神。 景文帝盘腿坐在蒲团上,形容枯槁。 短短六年,那个射虎的猛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头发稀疏的老头。 这是长期服用丹药的副作用。 这就是道长想要的效果: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顾爱卿,你来了。” 景文帝睁开眼,目光浑浊中透着狂热。 “老臣叩见陛下。”顾长安还没跪下去,就被景文帝让人扶住了。 “免礼。你是祥瑞,跪坏了不好。” 景文帝招招手,“赐座。坐到朕身边来。” 顾长安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 “顾爱卿,朕记得,你是武德年间入的宫吧?” “回陛下,正是。” “那你今年高寿几何?” “老臣虚度六十有六。” “六十六……” 景文帝盯着顾长安那张虽然苍老但依然红润的脸,眼中满是嫉妒。 “你比朕还大几岁。可朕看你,这气色比朕好多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养生秘诀?” 来了。 每个皇帝到了晚年,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顾长安立刻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陛下,老臣哪有什么秘诀。老臣就是懒。” “懒?” “是啊。老臣这辈子,不操心。身处闲职,天塌下来全依赖君父,地陷下去有阁老们撑着。老臣就负责吃饱了睡,睡饱了记两笔流水账。这心里没心事,自然就活得久。” 顾长安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多吃腌菜。” “腌菜?”景文帝眉头一皱。 “对,特别是腌黄瓜。脆,其实就是为了开胃。能吃能喝,方能知足。” 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景文帝失望地摇摇头:“庸俗。凡夫俗子,岂懂大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颗红得发紫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其实是重金属的味道。 “这是玄阳子真人刚炼出来的龙虎大丹。朕……想赐给你一颗。” 顾长安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赐药?尼玛的! 这是拿我当小白鼠啊! “陛下!” 顾长安立刻从椅子上滚下来,伏地大哭。 “老臣福薄啊!这等仙丹,只有陛下这真龙天子才配享用!老臣若是吃了,那是折寿啊!那是暴殄天物啊!老臣不配!老臣只配吃腌黄瓜!” 他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景文帝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有些厌恶地摆摆手。 “罢了罢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这等凡骨,确实受不起这仙气。朕自己用。” 说完,景文帝拿起那颗药丸,就要往嘴里送。 顾长安趴在地上,眼角余光看着那一幕。 他在犹豫。 要不要劝? 如果不劝,这颗药下去,景文帝估计没几天活头了。 如果劝,大概率会被当成嫉妒皇帝成仙,直接被砍了。 算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顾长安把头埋得更低。 景文帝一仰脖,吞下了丹药。 片刻后,他脸上泛起一阵诡异的潮红,眼睛瞪得老大,大笑道:“好!好!朕感觉身体里有火在烧!这是要飞升了!朕看见……朕看见皇兄了!” 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吐槽:看见先帝那是幻觉,或者是快挂了。 “顾爱卿!快记!” 景文帝兴奋地手舞足蹈。 “记下来!景文十八年冬,帝服仙丹,身轻如燕,即将位列仙班!” 顾长安提笔,手有点抖。 他这辈子写过谎话,但没写过这么离谱的。 但他还是写了: 【景文十八年冬,帝服丹,神清气爽,言见祥云瑞霭。】 就在这时,景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捂住喉咙,脸色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黑。 “水……水……” 景文帝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口吐白沫。 周围的道士们吓傻了。 “师父!陛下这是怎么了?” “这是排毒!对!是排毒!挺过去就成仙了!” 那个叫玄阳子的老道还在硬撑。 顾长安叹了口气。 排个屁的毒,这是急性汞中毒加上呼吸道堵塞。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没有去叫太医,而是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太监喊道: “快去请太子殿下!陛下要飞升成仙了!” 太监们一窝蜂地冲了进来,乱作一团。 等太子李兆麟赶到的时候,景文帝已经不动了。 一代枭雄,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政敌手里,最后被一颗药丸噎死了。 李兆麟看着父亲的尸体,既悲痛,又有一丝解脱。 他转头看向顾长安,眼神有些茫然:“顾老,父皇这是……” 顾长安合上手里的起居注,面色平静地说道:“陛下龙驭宾天,去天上做神仙了。殿下,节哀。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发抖的道士。 “还有这些助陛下飞升的功臣,殿下觉得该如何处置?” 李兆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全部仗杀!万寿宫封了!以后谁再敢提炼丹,诛九族!” 顾长安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太子,虽然软,但还没蠢到家。 当晚,丧钟再次敲响。 顾长安站在起居院的雪地里,听着钟声,品着梅花酒。 “甜的。” “景文朝,结束了。” 顾长安看着漫天飞雪。 “下一个,叫什么呢?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安生几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拿起笔,在那行“言见祥云瑞霭”的后面,补了一句: 【旋崩。】 两个字,结束了一个时代。 顾长安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 他又熬走了一个。 这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看了一部很长的连续剧,终于追完了大结局。 虽然有点空虚,但更多的是期待下一部。 “岩之啊!”顾长安喊了一声。 现在的王岩之,也已经是个半老头子了。 “哎!顾大人!” “明天新皇登基,记得早点起。咱们得去占个好位置,这可是咱们起居院的高光时刻。” “好嘞!” 夜深了。 顾长安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依旧紧致的皮肤。 “六十多了,年过七十古来稀,我是不是又该死一回了?” 思忖片刻,顾长安叹了口气,闭目而眠。 “为时尚早,假死脱身,需在关键时刻才能用到。” 第16章 老朽快不行了 景文帝李玄机死后,太子李兆麟继位,年号承德。 承德三年,春。 大景王朝似乎终于从几十年的动荡中缓过劲来,进入了一个难得的温吞时代。 新皇李兆麟,庙号还没定,但若是顾长安来写,定会送他一个“仁”字,或者“面”字。 这位皇帝性格软糯,勤政爱民,最大的爱好就是对着老臣嘘寒问暖。 而作为祥瑞之臣的顾长安,更是成了皇帝重点关爱的对象。 起居院内,顾长安正躺在特制的软榻上,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的一碗人参鹿茸大补汤。 “顾太傅,这是朕特意让御膳房熬了三个时辰的,您趁热喝。” 李兆麟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榻边,一脸孝顺地看着顾长安,那眼神,比看亲爹还亲。 顾长安嘴角抽搐。 他现在官拜虚衔太子太傅,挂名弘文馆大学士,虽然还赖在起居院不走,但待遇已经是国公级别的了。 “陛下……” 顾长安声音颤抖,“老臣虚不受补啊。这参汤太贵重,老臣喝了怕是要流鼻血。” “哎!顾老这是哪里话!” 李兆麟板着脸,“您是国之柱石,朕还指望您活到一百岁,看着朕治理天下呢。来,张嘴。” 顾长安只能硬着头皮,像喝毒药一样把那碗价值百金的汤灌了下去。 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那年轻力壮的身体瞬间亢奋起来,差点当场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作孽啊。 顾长安在心里哀嚎。 长生不老最怕什么? 最怕补! 本来精力就旺盛得没处发泄,还要天天喝这些壮阳补气的东西,这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顾老,朕还有一事相求。” 李兆麟见他喝完了,满意地点点头,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陛下请讲。” “朕打算重修大景会典,汇总三朝典章制度,这可是个流芳百世的大工程。” 李兆麟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朕想请顾老担任总纂官。工期嘛,朕算过了,大概需要二十年。顾老身体硬朗,定能完成此大业!” 二十年? 顾长安差点从塌上滑下去。 再过二十年,他都要九十了! 到时候要是还不死,那就是老妖精了。 要是死了,这二十年岂不是要在枯燥的修书中度过? 而且这期间他还得天天化妆,把皱纹画得更深,还得装老年痴呆,太累了。 “陛下……” 顾长安捂着胸口,开始酝酿演技。 “老臣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最近老臣时常感觉头晕眼花,提笔忘字,有时候连岩之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旁边的同样年近七十的王岩之配合地抹泪:“是啊陛下,顾兄昨晚还把墨汁当酱油喝了。” 李兆麟却一脸坚信。 “顾老莫要推辞!太医说了,您这是劳累所致,调养调养就好了。朕这就下旨,派三个太医常驻起居院,十二个时辰轮流伺候您!” 顾长安眼前一黑。 派太医常驻?那还怎么洗澡?怎么卸妆?怎么偷吃? 这跟坐牢没两样啊! 送走皇帝后,顾长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射起飞,在屋子里转了三圈,步履矫健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不行,这地儿没法待了。” 顾长安咬牙切齿。 “这皇帝太粘人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露馅。就算不露馅,我也要被这些补汤补死。” 王岩之正收拾碗筷,见状吓了一跳:“顾兄,你这腿脚……还能鲤鱼打挺?” 顾长安立刻弯下腰,恢复了驼背:“岩之啊,这是回光返照,老夫没几天活头了,你不懂。”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已经长得遮天蔽日的老槐树。 这棵树是他刚穿来时种的,如今树犹如此,人…人特么还是这样。 “岩之。”顾长安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格外苍凉。 “在。” “我那口棺材,油漆刷好了吗?” 王岩之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顾兄,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太医都说您身体硬朗……” “硬朗个屁。” 顾长安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槐树叶子,该落的时候就得落。赖在树上不走,那是老贼。”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实人。 王岩之从青年熬成了老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而顾长安看着他,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这辈子一直忽悠这老实人,临走了,还得再忽悠最后一次。 “岩之,帮我办件事。” “顾兄吩咐。” “去城西的寿材铺,把我十年前定做的那副金丝楠木的棺材,再上一遍漆。记得,要用黑漆,亮堂点的。另外……” 顾长安压低声音,“去给我买只老公鸡,要冠子红得发紫的那种。” “公鸡?那是辟邪用的?” “不,那是给我送行用的。” 接下来的几天,顾长安开始了他的死亡表演。 第一天,他在朝堂上突然晕倒,吓得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第二天,他开始咳血。 那是他藏在袖子里的鸡血袋子,配合他精修上百年的内力逼出的面色惨白。 (活了几百年,多次假死脱身,总得学点东西吧。比如内力、医术之类的,给主角加加点) 太医把脉时,他又悄悄运功紊乱脉象,搞得太医一个个摇头叹气,直言油尽灯枯。 李兆麟急得团团转,各种珍稀药材流水一样送进起居院。 顾长安照单全收,然后趁没人的时候全倒进老槐树下的土里。 那棵槐树这几天长得格外茂盛,叶子绿得发黑。 到了第七天。 顾长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再演下去,皇帝就要给他搞什么祈福法会了,到时候几百个和尚围着他念经,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场。 这天傍晚,夕阳如血。 顾长安把王岩之叫到床前,递给他一把钥匙。 “岩之啊。” 顾长安气若游丝,脸上的妆容特意加重了青灰色。 “这是我家那地窖的钥匙。里面有几十坛腌好的咸菜,还有几坛三十年的女儿红。都留给你了。” 王岩之泣不成声:“顾兄!你别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 “傻话。” 顾长安费力地抬起手,拍了拍王岩之的手背。 “我这一辈子,送走了景武帝,送走了建武帝,送走了景文帝。送走了赵国公,送走了许文远,送走了雷万钧。现在……终于轮到我自己了。” 第17章 再见,顾长安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确实是熬走了一代人。 “我死后,别让陛下搞什么厚葬。就在西山我那块自留地里埋了。别放陪葬品,我怕被盗墓的惦记。就放我那本没写完的起居注手稿就行。” “顾兄……” “还有。” 顾长安突然睁大眼睛,眼神炯炯有神。 “告诉陛下,那《大景会典》,让他找别人修吧。老夫要挂了,没空修了。” 说完这句,顾长安猛地一翻白眼,手无力地垂下。 呼吸停止。 脉搏停止。 “顾兄!!!” 王岩之的哭声响彻起居院,惊飞了树上的几只乌鸦。 承德三年,春末。 三朝元老,弘文馆大学士,起居舍人顾长安,薨。 享年六十有九。 消息传出,京城缟素。 李兆麟闻讯,在御书房大哭一场,罢朝三日,以此哀悼这位大景的活化石。 而此时,“尸体”顾长安正躺在起居院的灵床上,听着外面的哭声,心里默默数着羊。 这床板有点硬。 王岩之这哭声也太大了,吵得我脑仁疼。 陛下怎么还不来?赶紧走完程序,赶紧把我埋了啊! 一直躺着不动,还真挺累的。 顾长安的葬礼,那是相当的风光。 虽然他留了遗言说要薄葬,但李兆麟显然没听进去。 “顾太傅一生清贫,为国操劳。朕岂能让他寒酸上路?” 于是,金丝楠木的棺材,外面又套了一层黄花梨的椁。 随葬的金银玉器装了满满四大箱。 顾长安躺在棺材里,感受着四周的拥挤,心里骂骂咧咧。 败家子啊!放这么多金子干什么? 压得慌!而且这不摆明了招贼吗? 还好我那墓室设计得够结实,而且留了后门。 出殡那天,万人空巷。 纸钱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顾长安在颠簸的棺材里,像坐船一样晃悠到了西山墓地。 这里是他二十年前就买好的风水宝地,背山面水,旁边还有一片桃林。 下葬的过程繁琐而漫长。 和尚念经,道士做法,李兆麟还亲自读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祭文,听得顾长安在棺材里直打哈欠。 终于,随着一声沉闷的“封土”,世界安静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恐怖的终点。 但对于顾长安来说,这是久违的自由。 他并没有急着动。 他在等。 等外面的人走光,等夜深人静。 他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渐渐远去,哭声渐渐消失。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 大约过了三个时辰,估摸着已经是半夜了。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 在这漆黑的棺材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开工。” 他伸手摸向棺材内壁的一处凸起。 这是他当年定做棺材时,特意嘱咐老木匠留的机关。 那老木匠收了他五十两银子,发誓把这秘密带进坟墓里。 那老木匠确实十年前就死了。 “咔哒。” 一声轻响。 棺材板并没有弹开,而是棺材的底部,缓缓移开了一块板。 这下面,是一个直通墓室下方暗道的洞口。 顾长安早在十年前修墓的时候,就让工匠在墓室底下挖了这条地道,直通三里外的桃林深处一间废弃的守林屋。 “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人诚不欺我。” 顾长安灵活地从棺材底部钻了下去,落地。 这是一条狭窄但干燥的通道。 他从从随葬品里顺手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亮了前路。 “既然陛下这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长安转身,从棺材缝隙里,把那几箱金银玉器里最值钱,体积最小的几块玉佩和宝石揣进怀里。 至于那些笨重的金元宝,就算了,太沉影响跑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空荡荡的棺材,还有棺材里那套他穿了几十年的官服。 “再见了,顾长安。” 他轻声说道。 “你是个好官,也是个好演员。但这戏,太长了,我累了。” 几百年来,他扮演了几代臣子,代代如此。 当了几十年官,便觉得累了,然后便假死脱身,云游世间百十年。 待认识他的人死光光了,那时他便觉得人世间有些无聊,于是又开始科考入仕。 循环往复,乐哉乐哉。 他合上机关,转身钻进地道。 半个时辰后。 西山桃林深处。 枯叶堆被推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地下爬了出来。 此时正是深夜,月明星稀。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没有檀香味,没有药味,也没有腐朽的官场味。 只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他走到旁边的小溪边,借着月光,洗掉了脸上那层厚厚的老年妆,洗掉了染在头发上的白霜。 清澈的溪水中,倒映出一张年轻俊朗,充满了生机的脸庞。 那是二十四岁的顾长安。 也是真正的顾长安。 他脱下那身有些霉味的寿衣,换上了早就藏在这里的一套青色布衣。 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手里提着把折扇。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或者是游历天下的浪子。 “爽!”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又摸出几块随葬的宝石,掂了掂。 “这些路费,够我逍遥几十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巍峨的新坟。 那里埋葬着一段历史,和一个名叫“顾长安”的三朝元老。 世人皆知顾太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谁又知道,那个死人正站在山坡上,思考着接下来去哪里潇洒人生。 “去江南吧。” 顾长安打开折扇,扇了扇微凉的夜风。 “听说江南的姑娘水灵,点心精致。而且建武帝那会儿我没去成,这次正好补上。” “再见了,大景的皇帝们。你们继续斗吧,我先去歇会儿。” “等过个五六十年,要是这大景还在,我再换个名字回来看看。” 顾长安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风中隐隐传来他的歌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 第二天清晨,王岩之在顾长安的坟前哭晕了过去。 他按照顾长安的遗嘱,在那棵老槐树下挖出了几坛子咸菜。 打开一尝,味道绝美。 在其中一个坛子底下,他发现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 “岩之,这咸菜配方我写在背面了。你若是官场混不下去了,就辞官去卖咸菜,保你发家致富。另外,别太想我,活好你自己。顾留绝笔。” 王岩之看着那封信,哭笑不得。 半年后,王岩之辞官回乡,开了一家“顾氏酱菜铺”,生意火爆。 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此时的顾长安,已经坐在了前往扬州的乌篷船上,正和船家为了三文钱的船费讨价还价。 “船家,便宜点嘛。我是个穷书生,进京赶考落榜了,这才回家的。” 顾长安一脸诚恳。 “拉倒吧!” 船家瞥了他一眼,“你这气色,红光满面,哪像落榜的?我看你像个逃婚的公子哥!” 顾长安哈哈大笑:“逃婚?算是吧。逃了一场……和岁月的婚。” 船行水上,波光粼粼。 这一次,他不再是记录者,他要做个……真正的逍遥客。 第18章 先逍遥个几十年 承德三年,夏。 扬州,自古便是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与肃杀沉闷的京城相比,这里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脂粉和茶叶的香气。 瘦西湖畔,富春茶社。 正是早茶时分,茶社里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二拎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如飞,吆喝声此起彼伏。 靠窗的一张红木八仙桌旁,坐着一位身穿青色绸衫的年轻公子。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并未展开的折扇,正全神贯注地对付面前的一只蟹黄汤包。 此人正是“死”了半年的顾长安。 如今他化名顾青,对外宣称是京城来的落魄闲人,来扬州游学,其实是混吃等死。 顾长安小心翼翼地提起汤包,在那薄如蝉翼的皮上咬了个小口,轻轻一吸。 滚烫鲜美的蟹黄汤汁瞬间充盈口腔,鲜得他眯起了眼睛,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顾长安在心里感叹。 以前在宫里,吃的都是温吞的御膳,还得防着有没有人下毒,哪有这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来得痛快。 正吃着,茶馆中央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皆静。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镇北王兵临城下,满朝文武皆欲降,唯有那三朝元老顾太傅,手捧先帝遗诏,独坐起居院,一人呵退千军!那一夜,风云变色,顾太傅须发皆张,大喝一声:大景江山在此,谁敢造次!” “好!” 底下的茶客们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顾长安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 须发皆张?大喝一声?我当时明明是在吃泡饭,腿还在抖好吗?这民间传说传得也太离谱了。 旁边桌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见状,凑过来搭话。 “这位兄台,也是被顾太傅的英姿所感,激动得呛住了吧?” 顾长安尴尬地笑了笑:“是啊,是啊。顾太傅真乃神人也。” 那书生一脸崇拜,拱手道:“在下陆子霖,乃扬州学子。平生最敬佩的便是顾太傅。听说顾太傅一生清贫,死后棺椁中仅有一部起居注手稿,连一件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此等高风亮节,真乃吾辈楷模!” 顾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价值连城的极品羊脂玉佩,那是从棺材里顺出来的。 他干咳一声,正色道:“陆兄所言极是。顾太傅……确实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两袖清风,怀里揣金。 陆子霖叹了口气:“可惜啊,天不假年。顾太傅积劳成疾,英年早逝。若是能再活二十年,这大景的盛世定能更上一层楼!” 七十岁还英年早逝? 顾长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再活二十年?那我就得在宫里喝二十年的苦药汤子,九十岁了还得天天对着那个粘人的皇帝演戏。 饶了我吧。 “对了,陆兄。” 顾长安转移话题。 “这扬州城里,哪里的宅子风水好?在下初来乍到,想置办一处产业,安个家。” 陆子霖热心地指路。 “若论清幽雅致,当属城南的绿柳巷。那边多是前朝致仕官员的宅邸,环境清幽,且离瘦西湖不远。只是价格颇贵……” “钱不是问题。” 顾长安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足有五十两的雪花银,放在桌上结账。 “多谢陆兄指点。这顿茶,我请了。” 说完,他摇着折扇,在陆子霖惊愕的目光中,潇洒离去。 既然“死”了一回,这辈子就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当官?狗都不当。 …… 半个月后。 绿柳巷,一座三进的宅院挂上了“顾宅”的牌匾。 这宅子原是一个告老还乡的盐商留下的,园林修得极为精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顾长安花了大价钱买下,又雇了两个话少的聋哑老仆打理杂务。 搬家第一天,顾长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后院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下,挖了个坑。 把从墓里带出来的几箱金银珠宝埋了进去。 “狡兔三窟,这算是第二窟。”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土,心情大好。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了起来。 没有早朝,没有奏折,没有皇帝的夺命连环Call。 顾长安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去茶馆听听书,中午去酒楼尝尝新菜,下午在瘦西湖上租条画舫听曲儿,晚上回家数数钱。 这种生活,简直堕落得让人沉迷。 然而,作为一名资深的长生者,顾长安深知,低调才是王道。 他虽然有钱,但从不炫富。 平日里穿的衣服虽料子好,但颜色素净。 出门也不带随从,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这一日,顾长安正在书房里练字。 练的不是颜体柳体,而是他在宫里自创的帕金森体。 那种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要断气的字体。 这是为了防止日后有人通过笔迹认出他来。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 老仆打开门,外面站着几个衙役。 为首的一个捕头拱手道:“可是顾青顾公子?” 顾长安心里一紧。 莫非身份暴露了? 不可能啊,他那假户籍可是花重金找办证专业户做的,天衣无缝。 “正是区区。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顾长安放下笔,一脸和气地走出来,顺手给捕头塞了一块碎银子。 捕头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子,脸色缓和了不少。 “顾公子别慌。最近扬州城里来了个江洋大盗,知府大人下令,排查外来人口。例行公事而已。” 顾长安松了口气,连忙拿出路引和户籍文书。 “差爷请看。在下乃京城人士,因家中变故,来扬州投亲不遇,便在此定居。” 捕头接过文书看了看,没什么破绽。 “顾公子是读书人?”捕头看着书桌上的字,突然皱眉。 顾长安立刻解释。 “惭愧惭愧,自幼体弱,手抖得厉害,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让差爷见笑了。” 捕头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字迹,嘴角抽搐。 “确实……挺别致的。行了,没你的事了。最近晚上关好门窗。” 送走衙役,顾长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该死的职业病。 一看到穿官服的就心虚。 “看来还得更低调点。” 顾长安回到书房,看着那幅字,突然笑了。 “这字写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看来这顾青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这天晚上,顾长安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起居院,那个小皇帝李兆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追着他跑,一边跑一边喊。 “太傅!喝了这碗汤!再为大景当牛做马五十年!” 顾长安吓醒了。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飘香。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 “还好是梦。” 他翻了个身,抱着柔软的蚕丝被。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反正我是不要了。” 第19章 王岩之的儿子 扬州的夜,静谧而美好。 没有勾心斗角,只有远处画舫上传来的悠悠笛声。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这话在书上读着没感觉,但真过起来,就像是撒欢的野驴,一溜烟就没影了。 转眼间,已是承德十年。 顾长安在扬州已经住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扬州城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那个当初在茶馆偶遇的书生陆子霖,如今已经考中了举人,去外地做官了。 就连顾长安雇的那两个聋哑老仆,也老得走不动路,被顾长安发了一笔安家费,送回老家养老去了。 而顾长安呢? 他还是那个样。 二十四岁的脸,二十四岁的身板。 岁月这把杀猪刀,捅在别人身上是刀刀见血,捅在他身上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就有点尴尬了。 顾宅的后院里。 顾长安正对着铜镜发愁。 “七年了,一点没变老。这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以前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见了他还会夸一句“顾公子真俊俏”。 现在见了他则是嘀咕“这顾公子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怎么看着比我孙子还嫩?” 为了掩人耳目,顾长安这两年开始蓄起了胡须。 不是那种假胡子,而是真留。 好在他虽然长生,但毛发还是长的。 留了两撇小胡子后,看起来稍微成熟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从二十四岁变成了二十六岁。 “不行,得准备跑路了。” 顾长安叹了口气,“再住下去,就要被当成妖怪抓起来烧了。” 正盘算着搬去哪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顾氏酱菜!正宗京城风味!百年老方!不好吃不要钱!” 这吆喝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顾长安一愣。 顾氏酱菜?京城风味? 他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他打开门,只见巷子口新开了一家酱菜铺子。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摆着几口大缸,香气扑鼻。 那是熟悉的腌黄瓜的味道!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正站在门口吆喝,长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顾长安走过去,装作顾客:“老板,这酱菜是京城来的?” 那胖老板一见有客,立刻笑脸相迎。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京城顾太傅家传的秘方!我爹当年可是顾太傅的至交好友!这手艺,那是太傅亲传!” 顾长安嘴角疯狂上扬。 这胖子长得……跟王岩之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看来这就是王岩之的儿子了。 “哦?顾太傅?” 顾长安故作惊讶,“听说顾太傅是个大官,官至太傅,怎么还懂腌咸菜?” “嘿,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胖老板一脸神秘。 “顾太傅生平有三绝:文章、长寿、腌黄瓜!当年先帝……也就是景文帝,那可是吃了顾太傅的腌黄瓜才登基的!这叫龙兴之菜!” 顾长安差点笑出声。 这王岩之,还真把他留下的信当成传家宝了,连营销话术都编得这么溜。 这也算是没白疼他一场。 “行,给我来二斤。”顾长安掏出铜板。 “好嘞!” 胖老板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客官您慢走!吃得好再来!” 顾长安提着酱菜,心里暖洋洋的。 故人之子,过得不错,他也算放心了。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没持续多久。 几天后,顾长安再次路过酱菜铺时,却发现铺子被砸了。 那几口大缸被推倒在地,酱菜洒了一地。 胖老板坐在地上抹眼泪,额头上还青了一块。 “怎么回事?”顾长安皱眉,走上前去。 胖老板抬头,见是熟客,哭丧着脸道:“客官……今儿做不成生意了。被黑虎帮的人砸了。他们非要收五十两的保护费,我这小本生意,哪拿得出来啊……” 黑虎帮? 顾长安眼神一冷。 这种地痞流氓,哪个朝代都有。 但在他的地盘,欺负他的故人之子,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报官了吗?” “报了,没用。” 胖老板叹气,“那黑虎帮的头目,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衙役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 扬州城最大的青楼,春风楼。 黑虎帮的帮主赵黑虎正搂着姑娘喝花酒,吹嘘自己白天怎么威风。 “那个卖咸菜的胖子,也不打听打听我赵爷是谁!明天再去,他不给钱,就把他腿打断!” 正喝得高兴,突然,一颗石子破空而来。 “啪!” 直接打灭了桌上的油灯。 房间里瞬间一片漆黑。 “谁?!”赵黑虎拔刀站起。 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年轻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那卖咸菜的,是我罩的。” “装神弄鬼!出来!”赵黑虎挥刀乱砍。 又是一颗石子。 “砰!” 正中赵黑虎的手腕。刀当啷落地,手腕骨折。 紧接着,第三颗石子。 “砰!” 打在了他的膝盖麻筋上。赵黑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次是警告,那卖咸菜的乃是顾太傅至交之子,若再敢欺辱他,自会有人来收你!”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明天带上五十两银子,去给那老板赔罪。如果不去……下次打的就是你的天灵盖。” 一阵风吹过,窗户开了又关。 等到灯重新点亮时,房间里空无一人。 第二天。 顾长安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搬家,就听说那个黑虎帮的老大亲自去酱菜铺负荆请罪,不仅赔了钱,还发誓以后再也不敢欺负良民。 胖老板逢人就说:“这是顾太傅显灵了!顾太傅在天上保佑我们王家呢!” 顾长安在人群后听着,微微一笑。 显灵就显灵吧。 反正我也快升仙去别的地方了。 三天后。 顾宅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顾长安雇了一艘船,带着他的细软和几坛王家的酱菜,顺流而下,前往苏州。 船头上,顾长安看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份最新的邸报。 上面写着:承德十年秋,帝躬违不和,太子监国。 那个小胖子皇帝李兆麟才执政十年,也要不行了。 “这岁月啊,就像这运河的水,一浪推一浪。” 顾长安喝了一口酒,有些感慨。 “不过对我来说,这只是换了个地方看戏罢了。” 他把酒葫芦挂在腰间,看着前方的烟雨江南。 “苏州,听说那边的评弹不错。希望能比扬州的说书靠谱点,别再给我加戏了。” 船入迷雾,消失在茫茫水面上。 只留下一首不成调的歌谣在风中回荡: “世人皆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第20章 苏州隐士顾先生 苏州的雨,不似京城那般狂暴硬朗,它是软绵的,像吴侬软语里的调子,细细密密地织进这粉墙黛瓦里。 隆庆二年,初夏。 此时距离顾长安“假死”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九年。 先帝李兆麟果然如顾长安所料,没熬过那个秋天就崩了。 太子李齐继位,改元隆庆。 新皇登基,自然是一番新气象。 但这新气象传到苏州这等偏远之地,也就变成了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谈。 此时的顾长安,化名顾清源,在苏州城内的桃花坞买了一座名为乌苏园的园林。 清晨,细雨蒙蒙。 顾长安坐在临水的轩窗前,面前摆着一碗刚刚端上来的“三虾面”。 所谓三虾,即是虾仁、虾籽、虾脑。 这可是苏州面的头牌,讲究的是时令,过了这初夏,想吃都没地儿找去。 “妙啊。” 顾长安挑起一筷子面,拌匀了那红亮的虾油,吸溜一口,鲜得眉毛都在跳舞。 “这才是生活。在宫里吃了六十年的膳,也就是个排场大,论滋味,还得是这江南的市井气。” 他如今对外宣称是个从北方来养病的富商,三十来岁,胡子留得恰到好处。 平日里深居简出,最大的爱好就是听评弹、吃面、逛园子。 正吃得欢实,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先生!顾先生在吗?” 声音清朗,却透着一股子焦急。 顾长安叹了口气,放下面碗。 来人名叫沈君,是苏州新上任的推官,负责刑名,也是个愣头青。 这小子刚来苏州时,因为不懂规矩,差点被当地的盐商坑死。 顾长安看他可怜,便暗中指点了一二。结果这小子就赖上他了,没事就来蹭茶喝。 “进来吧,门没锁。”顾长安喊道。 沈君推门而入,一身官服都被雨淋湿了,脸上满是愤懑。 “顾先生!您评评理!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君一屁股坐在对面,抓起顾长安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顾长安也不恼,慢悠悠地擦了擦嘴。 “慢点喝,那是顶级的碧螺春,别当白开水糟蹋了。又怎么了?是哪家盐商不给面子,还是知府大人又给你穿小鞋了?” “都不是!” 沈君把茶杯重重一放。 “是清丈田亩!陛下要推行新政,清查天下隐田。这本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到了这苏州地面上,全变味了!” 顾长安眼神微动。 清丈田亩? 这可是个大动作。 历朝历代,敢动土地这块蛋糕的皇帝,要么是雄才大略,要么是想钱想疯了。 “怎么个变味法?”顾长安明知故问。 “那些豪绅大户,家里良田万顷,却勾结官府,把良田报成荒地,甚至挂在不用纳税的举人名下!反倒是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小民,被丈量得一分一厘都不差,甚至还得多交!” 沈君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今日去查那张金山家的地,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家丁放狗咬出来了!知府大人还劝我少管闲事!” 顾长安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剧本他熟啊。 五十年前,先帝爷刚登基那会儿也搞过这套,结果呢? 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肥了贪官,苦了百姓。 “沈大人啊。” 顾长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虾仁送进嘴里。 “你觉得,这新政,能行通吗?” “为何不行?陛下英明神武,只要我等臣子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 顾长安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大人,这苏州城的豪绅,哪家背后没有京城的靠山?那张金山,听说他的女儿是宫里的贵人,他的干爹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你一个小小的推官,拿什么跟人家斗?” 沈君愣住了,随即咬牙切齿:“难道就任由他们鱼肉百姓?” “当然不。”顾长安指了指面前的面碗,“吃面。” “顾先生!” “这三虾面,讲究的是个火候。火大了,虾仁老了。火小了,虾籽不香。”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治苏州亦是如此。你现在的火太大了,容易把锅烧穿。” 沈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顾长安放下筷子,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个字,递给沈君。 纸上只有一个字:拖。 “拖?”沈君皱眉。 “对。清丈田亩是大事,但不是急事。” 顾长安背着手,看着窗外的雨。 “张家势大,你硬碰硬是找死。不如先放着,去查那些没背景,或者背景已经倒台的中小地主。把声势造起来,把业绩做漂亮。等到张家成了众矢之的,或者是京城里的风向变了,你再动也不迟。” 沈君看着那个“拖”字,若有所思。 虽然这有点违背他刚正不阿的原则,但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先生高见。” 沈君叹了口气,拱手道,“只是,这心里憋屈啊。” “憋屈就对了。”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官哪有不憋屈的?你看当年那位顾太傅,憋屈了一辈子,最后不也成了三朝元老?” 提到顾太傅,沈君立刻肃然起敬。 “顾先生说的是!顾太傅乃是我辈楷模!听说他在起居院熬了六十年,从未行差踏错一步。我当学顾太傅之忍!” 顾长安嘴角抽搐。 别学我,我是为了活命,你是为了干活,性质不一样。 送走沈君后,顾长安回到桌前,发现面已经凉了。 “可惜了这碗三虾面。” 他摇摇头,叫来老仆:“热一热,加点醋,还能吃。”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是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顾长安探头一看,只见隔壁的宅子张灯结彩,好像在办什么喜事。 隔壁住的是苏州织造局的采办太监,姓马,人称“马公公”。 这马公公虽然只是个六品的太监,但在苏州这地界,那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这是干嘛呢?”顾长安问老仆。 聋哑老仆比划着手势,说是马公公认了个干儿子,今天摆酒。 “干儿子?”顾长安冷笑。 太监认干儿子,通常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想养老,二是想捞钱。 这马公公才四十出头,显然是后者。 顾长安有一种直觉。 这苏州城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新政的风雨还没过去,这织造局的幺蛾子又要来了。 “看来,这园子里的围墙,得再加高两尺了。” 顾长安喃喃自语。 他并不想卷入这烂摊子,但他知道,有时候麻烦就像这江南的梅雨,你想躲,它偏要往你骨头缝里钻。 第21章 我只递一朵花,你自己悟 隆庆二年,盛夏。 苏州的夏天,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顾长安躺在后花园的荷花池旁,脸上盖着一把蒲扇,正享受着两个小丫鬟打扇。 “老爷,沈大人又来了。” 管家老刘小跑着过来汇报。 顾长安拿开蒲扇,叹了口气:“这小子是不是看上我家厨子了?怎么天天来?” 今天的沈君,比上次还要狼狈。 不仅官服皱皱巴巴,脸上还带了彩,左眼窝乌青一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怎么?被张金山的狗咬了?”顾长安打趣道。 沈君没心情开玩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凉茶就灌。 “顾先生,这次不仅是张家,是织造局!那个马公公,疯了!” “哦?”顾长安来了兴趣,“那个阉人又作什么妖?” “半个月前,宫里下了旨意,说今年太皇太后六十大寿,要苏州织造局进贡一批流云百福的织金锦,还要加急。” 沈君咬牙切齿,“那马公公以此为由,强行向城中各大丝绸商户摊派。不仅价格压到了市价的三成,还要求十日内交货!这怎么可能?织机都要踩冒烟了也织不出来啊!”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是太监的常规操作。 借着皇家的名义敛财,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然后呢?” “城南的苏家,是苏州数一数二的丝绸大户。苏老爷子气不过,去织造局理论,结果被马公公的手下打断了腿!” 沈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去劝架,也被那帮番子打了一拳!他们还说,推官算个屁,就是知府来了,也得给马公公提鞋!” 顾长安眼神微冷。 苏家? 他记得苏家的丝绸确实不错,他身上这件青衫就是苏家的料子,透气吸汗。 而且苏家老爷子是个厚道人,逢年过节还会给邻居送绸缎。 “这马公公,胆子不小啊。” 顾长安淡淡道,“打朝廷命官,这可是重罪。” “重罪又如何?” 沈君绝望地捂着脸。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素英的干孙子!有这层关系,谁敢动他?现在苏家被封了门,全家老小都被扣在织造局,说是交不出锦缎,就要全家充军!”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管闲事。 但他更讨厌这种打破他平静生活的人。 而且,这马公公的靠山……王素英? 顾长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二十年前,景文帝还没死的时候,宫里有个叫“小英子”的小太监,因为陪贵妃赏荷花时,打碎了贵妃的玉盏,差点被杖杀。 当时顾长安路过,随口说了一句:“这玉盏虽然贵,但打碎了就是碎碎平安,陛下最近正求长生,这兆头好。” 就这一句话,救了那个小太监一命。 那个小太监,后来改名叫王素英,一路爬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有时候这果子是甜的,有时候是臭的。 “沈大人,你想救苏家?”顾长安问。 “想!做梦都想!可是我……” 沈君握紧了拳头,“我无能为力。”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池边,掐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荷花。 “沈大人,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既然官面文章做不通,那就走点偏门。” “偏门?” “你去一趟织造局。” 顾长安把那朵荷花递给沈君,“把这花送给马公公。顺便帮我带个话。” 沈君一脸懵逼:“送花?带话?带什么话?” “你就说,京城故人问安。二十年前乾清宫外的那碗碎碎平安面,王公公还记得吗?” 沈君虽然听不懂,但看顾长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若是他问这故人是谁……” “就说是个闲云野鹤的糟老头子,不值一提。” 顾长安摆摆手,“去吧。记住了,态度要硬一点,别丢了读书人的脸。” …… 织造局,后堂。 马公公一身大红蟒袍,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冰镇酸梅汤,一边听着手下汇报苏家的惨状。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苏老头若是再不松口,就把他孙女送到教坊司去!” 正得意着,手下通报说推官沈君求见。 “这小子还敢来?皮痒了?”马公公冷笑,“让他进来!咱家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沈君走进大堂,手里捧着那朵已经有点蔫了的荷花。 他心里直打鼓,但想到顾长安的话,还是强装镇定。 “马公公,下官是来送礼的。” “送礼?” 马公公看着那朵破荷花,气笑了。 “沈大人,你这是寒碜咱家呢?一朵破花就想换苏家几十口人命?” 沈君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这花不值钱,但这花里的话,值钱。有人托下官问王公公一句。” “京城故人问安。二十年前乾清宫外的那碗碎碎平安面,王公公还记得吗?” “哐当!” 马公公脸色一凝,变得极为难看:“你一个小小推官,敢质问王公公?找死不成?” 沈君心脏加速,但脸色强撑不变:“不是我问,是有故人问,不如马公公问过了王公公,再做定夺。” 沈君心里也很没底,这顾长安虽说有些富庶,但也不至于能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素英这位太监头子扯得上深厚的关系吧? 马公公眉头紧皱,心里也在打鼓。 到底是何人敢如此问干爹?沈君绝无这么大胆子,那他身后之人是谁? 无论如何,若是真,他绝惹不起,还是请干爹定夺为妙。 “东西你且留下,我会转告王公公。” 沈君登时长出一口气,扔下荷花便逃离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这枚早已干枯的荷花,伴随着那句话,送到了宫中王素英的面前。 王素英那张白得像鬼一样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报信之人。 “你……你说什么?碎碎平安?” 王素英的声音都在抖。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 一个是当年的贵妃,一个是当年的景文帝,还有一个…… 就是那个救了他一命,后来成了三朝元老的顾长安顾太傅! 可是贵妃和景文帝早死了啊? 顾太傅也死了许多年了,风光大葬,举国皆知啊! “那人长什么样?”王素英颤声问。 报信的摇摇头,连马公公都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 王素英愣住了。 难道是顾太傅的后人?或者是顾太傅当年留下的什么暗子? 不管是谁,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对方和自己有着极深的关系。 更可怕的是,这句话里透着一股子“我知道你底细”的威胁。 对于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太监来说,未知的恐惧才是最致命的。 “立刻转告马正,在苏州行事不可嚣张跋扈,一切按照规矩办,胆敢违抗,立刻给我滚回京城。” 第22章 张金山设局,顾长安拆台 隆庆二年,中秋。 苏州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子甜腻的桂花味。 虎丘塔下,游人如织,千人石上更是座无虚席。 自打那日沈君用一句“碎碎平安”吓退了织造局的马公公后,苏州城的官场风向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马公公突然对外宣称偶感风寒,闭门谢客,连带着那个张金山也收敛了不少。 大家都以为沈推官背后通了天,连带着沈君走路时,腰杆子都比以前直了三寸。 唯独顾长安,依旧窝在他的乌苏园里,每日逗鸟喝茶,听评弹,活像个不知世事的富家翁。 “顾先生,这张请帖,您去是不去?” 老仆递上一张烫金的帖子。 顾长安接过一看,落款是张员外,也就是那个张金山。 帖子写得很客气,说是中秋佳节,邀苏州城的名流雅士于虎丘千人石上赏月品酒,共襄盛举。 “去,为什么不去?” 顾长安随手把帖子扔在桌上。 “张金山家的厨子是从御膳房退下来的,做的那道松鼠鳜鱼是一绝。我都馋了半年了。” 老仆有些担忧。 “老爷,这张金山和马公公穿一条裤子,虽然马公公最近缩了,但张家这次宴请,怕是宴无好宴。而且沈大人也在受邀之列,只怕是个局。” “局?” 顾长安笑了,拿起一把剪刀,细心地修剪着盆栽。 “这世上的局,无非就是求名求利。只要你不贪,局就困不住你。再说了,看戏还得买票呢,咱们去蹭顿饭,顺便看场猴戏,何乐而不为?” …… 入夜,虎丘。 千人石上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苏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盐商、丝商、还有那些附庸风雅的士绅,一个个锦衣华服,互相作揖寒暄。 顾长安一身藏青色长衫,慢悠悠地混在人群里。 他特意收敛了气息,看着就像个普通的暴发户。 “顾兄!你也来了!” 沈君一身官服,在一群商贾的簇拥下有些局促,见到顾长安像见到了亲人。 “沈大人。” 顾长安拱拱手,压低声音。 “今晚这顿饭,少说话,多吃菜。尤其是那鱼,凉了就腥了。” 沈君苦笑:“顾先生还有心思吃鱼?那张金山刚才看我的眼神,跟要吃了我似的。我总觉得今晚有诈。” 正说着,主人家张金山登场了。 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红光满面,大腹便便,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笑得像尊弥勒佛。 “诸位!今日中秋,承蒙赏脸!” 张金山声若洪钟。 “老夫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诗词歌赋。但老夫平生最爱收藏字画。今日,特意请出家传的一幅古画,请诸位雅正!” 说着,两个家丁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长卷。 画中崇山峻岭,云雾缭绕,气势磅礴。 落款是:大景开国画圣,吴大道真迹《江山万里图》。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可是稀世珍宝啊!” “听说宫里都没几幅吴画圣的真迹了!” 张金山得意洋洋,目光却转向了沈君。 “沈大人乃是两榜进士,学富五车。不知沈大人看这幅画,如何啊?” 沈君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读过书,但对古玩字画一窍不通。 这要是说错了,丢的是官府的脸。 要是说对了……他也不知道啥是对啊。 “这……” 沈君支支吾吾,“画工精湛,气势恢宏,确是佳作。” “哈哈哈!沈大人果然好眼力!” 张金山大笑,随即话锋一转。 “既是佳作,老夫愿以此画,赠予沈大人,以表老夫对沈大人清廉爱民的敬意!” 全场寂静。 这画若是真的,价值连城。 沈君要是收了,那就是受贿,明天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飞到京城。 要是拒了,那就是不给张家面子,更是当众打脸。 而且最阴险的是,如果这画是假的,沈君收了就是个笑话。 拒了,张家可以说他不识货。 进退两难。 沈君额头冒汗,求救似的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正夹了一块松鼠鳜鱼往嘴里送,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顿饭都不让人安生。 他咽下鱼肉,擦了擦嘴,突然发出一声极大的叹息:“唉,可惜,可惜啊!” 这声音在安静的千人石上显得格外刺耳。 张金山眉头一皱,看向顾长安:“这位是?” “在下顾清源,做点小生意的。” 顾长安笑眯眯地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两颗核桃。 “张员外,在下是个粗人,但也略懂一点丹青。您这画,确实是好画,但这吴大道真迹嘛……怕是有待商榷。” 张金山冷笑:“顾老板好大的口气!你是说老夫拿假画骗人?” “不敢不敢。” 顾长安走到画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吴画圣的笔法,讲究吴带当风,线条圆转。但这幅画,笔锋锐利,倒更像是前朝李思训的金碧山水风格。更重要的是……” 顾长安指着画卷角落的一枚印章。 “这枚宣和御览的印章,盖的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 “宣和皇帝是个左撇子。” 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盖章习惯盖在左下角,但这幅画,印章在右下角。而且……” 顾长安凑近闻了闻:“这墨香里,怎么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味?”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张金山脸色铁青:“一派胡言!这画是老夫花万金从京城买来的!” “那您肯定是被坑了。” 顾长安耸耸肩。 “这画纸虽然做旧了,但用的是澄心堂纸的仿品。真品在五十年前就绝迹了。不信您看这纸的纹理,对着月光看,里面是不是有个暗记?” 众人都好奇地凑过去看。 当然没什么暗记。 但就在大家找暗记的时候,顾长安指尖轻轻一弹,一道劲气打在画轴的轴头上。 “咔嚓。” 那看似古朴的玉轴,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的白木芯。 “哟,这玉轴怎么还是贴皮的?” 顾长安故作惊讶,“吴画圣的画,难道配不起一根真玉轴?” 这下,连不懂画的人都看出来了。 这画,大概率是赝品。 张金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是想拿一幅高仿的画给沈君下套。 沈君要是收了,回头就告他受贿。 要是识破了,就说自己也打了眼。 但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顾长安,把这画贬得一文不值,连带着他张金山的名声都变成了“冤大头”。 “张员外,看来您也是受害者啊。” 沈君反应过来,连忙补刀。 “这假画害人,下官身为推官,有责任帮您追查这造假之人!这画,下官就不收了,还是留作证物吧!” 张金山气得胡子乱颤,却发作不得,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老夫眼拙。多谢顾老板指点。” 顾长安摆摆手,坐回位置上。 “好说好说。张员外,这松鼠鳜鱼凉了,能不能让人热一热?” 第23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隆庆二年深秋。 假画风波过后,张家安静了一段时间。 但顾长安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清丈田亩的刀子已经架在了豪绅们的脖子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十月的一天,苏州府学门口闹起来了。 数百名身穿儒衫的秀才举人,聚集在府学门前,高举横幅,痛斥官府与民争利,羞辱斯文。 带头的,正是几个在苏州颇有名望的老举人。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一个老秀才顿足捶胸,“官府丈量田亩,竟然要拿着尺子进我等的书房!这是要把读书人的脸面踩在地上啊!” “反对清丈!罢考!罢课!” 年轻的学生们热血沸腾,跟着起哄。 沈君带着衙役赶到现场,却根本不敢动手。 在大景朝,读书人是特权阶级。 秀才见官不跪,若是打了读书人,那是要被天下唾骂的。 “沈大人!怎么办?” 捕头急得满头大汗,“这帮书生堵住了府衙大门,知府大人已经从后门溜了,让您全权处理。” 沈君看着那群激愤的书生,心里一阵无力。 他知道,这背后是张家在捣鬼。 这些书生大多依附于豪绅,家里的田地也都挂在豪绅名下避税。 清丈田亩,动的是豪绅的肉,也是他们的汤。 …… 乌苏园内,顾长安正在给鱼池换水。 “顾先生,您不去看看?” 老仆问道,“沈大人已经在府衙门口被骂了一个时辰了。” “让他被骂会儿。”顾长安拎着水桶,“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不然总以为当官就是动动嘴皮子。” “可是……” “别急。”顾长安直起腰。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帮人也就是嗓门大。真正的杀招,不在府学,而在账房。” 顾长安放下水桶,走进书房,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藏宝图。 这是一本五十年前的副本。 当年景武帝搞清丈田亩时,虽然失败了,但顾长安作为起居舍人,偷偷抄录了一份当年的核心数据。 苏州张家,五十年前就是大地主。 那时候他们家的田,就已经有两万亩了。 “五十年了,这张家的田,怕是翻了三倍不止。” 顾长安拍了拍册子上的灰。 “是时候给这帮读书人上一课了。” 当天下午,沈君满身疲惫地来到顾宅。 嗓子哑了,官服也被扯破了袖子。 “顾先生……我尽力了。” 沈君苦笑,“他们用圣人道理压我,说我不尊师重道。我若是强行驱散,明天我的名声就臭了。” 顾长安递给他一杯润喉茶:“沈大人,跟流氓讲道理,你讲不过,跟读书人讲道理,你也讲不过。因为他们是读书人里的流氓。” “那该如何?” 顾长安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又拿出一张刚写好的纸条。 “这是五十年前张家的田亩数。你拿去,找几个机灵的衙役,去查查现在带头闹事的那几个老举人,他们名下的田地,是不是恰好就在张家当年的地界上。” 沈君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投献?” 所谓投献,就是小地主为了避税,把土地挂靠在有免税特权的举人或官宦名下。 “不仅是投献。” 顾长安冷笑,“张家把地挂在这些书生名下,既避了税,又把书生绑在了自家的战车上。一旦出事,就把书生推出来当挡箭牌。” “只要你查实了这一点,然后……” 顾长安凑近沈君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君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 第二天,府学门口依旧热闹。 但这一次,沈君没有去辩论。 他直接在府衙门口贴了一张巨大的告示: 【告苏州士子书】 查实:部分士子名下田产与张氏家族田产混淆。 为保士子清誉,官府特许,凡名下田产为他人投献者,只需主动申报,官府不仅既往不咎,还将该田产…… 直接判给该士子所有! 这告示一出,全场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你名下的地其实是张家的,只要你承认这是投献的,官府就把这地真的判给你! 这就叫,假戏真做。 原本还同仇敌忾的书生们,眼神瞬间变了。 他们帮张家闹事,也就是拿点辛苦费。 但如果能把挂在自己名下的几百亩良田真的吞下去……那可是一夜暴富啊! 人性,经不起考验。 尤其是这帮本来就唯利是图的斯文败类。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几个年轻的秀才偷偷溜进府衙后门。 “大人!我要申报!我名下那三百亩地,其实是张员外的!但我愿意配合官府清丈!能不能……真的判给我?” 沈君坐在大堂上,笑得像只狐狸。 “当然。本官说话算话。拿着地契,回去种地吧。” 一天之内,张家的书生防线土崩瓦解。 那些老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己的学生和后辈背刺了。 张家挂在外面的几千亩良田,瞬间易主。 张金山在家里听到这个消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直接晕了过去。 “这沈君太狠了!这是绝老夫的户啊!” 而在乌苏园里,顾长安正躺在摇椅上,听着小曲。 “顾先生,您这招真是绝了。” 沈君特意带了两坛好酒来谢恩。 顾长安摇摇晃晃地扇着扇子:“不是我绝,是他们贪。地是好东西,但拿多了,就是烫手的山芋。” “经此一役,张家元气大伤,清丈田亩这事儿,算是成了。” 沈君感慨道,“只是,那马公公那边……” “马公公?” 顾长安笑了,“他现在怕是正忙着跟张家撇清关系呢。太监最是现实,张家没钱了,也就是个弃子。” “先生大才!”沈君深深一拜,“若先生肯出山……” “打住。”顾长安用扇子挡住脸。 “我就是个闲人。闲人就要有闲人的觉悟。事儿办完了,我也该换个地儿听曲了。” 沈君一愣:“先生要走?” “苏州的曲儿听腻了。” 顾长安坐起来,看着天边的晚霞。 其实是因为他发现,那个马公公虽然怂了,但他背后的司礼监似乎派了探子来苏州查那句“碎碎平安”的来源。 那日张金山邀约宴会上,他便察觉到了。 这地方,不能待了。 “那……学生何时还能再见先生?” “江湖路远,有缘自会相见。”顾长安潇洒地挥挥手。 三天后,顾宅再次挂牌出售。 顾清源这个名字,就像一阵风,消失在苏州的烟雨中。 运河之上,一艘客船向南驶去。 第24章 岁月催王朝,闲翁再为官 时光,能把红颜画成枯骨,把沧海画成桑田,也能把一个巍峨的王朝,画进泛黄的故纸堆里。 转眼间,便是一甲子。 六十年,对于凡人来说,是一辈子。 对于顾长安来说,不过是换了几个地方,钓了几条鱼,顺便送走了几位老友。 大景王朝,没了。 就在三十年前,那个因为不想吃苦而总是哭鼻子的李兆麟驾崩后,继位的几个皇帝一个比一个奇葩。 有的爱做木匠,有的爱斗蟋蟀,最后出了个爱修仙的,愣是把国库修空了。 北方的黑水军趁势南下,大景皇室再次南逃,不过这次没那么好运,在半道上被权臣截杀。 乱世持续了十几年,最终由一位姓赵的将军平定四海,定都邺京,建国号为大魏。 如今,是大魏天圣十五年。 天下承平已久,百姓再次安居乐业。 前朝的那些恩怨情仇,除了在说书人的惊堂木下偶尔诈尸,早已无人问津。 江都城,烟波浩渺的澜江边。 一家名为忘忧阁的茶楼里,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中年文士。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留着修剪得体的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手里把玩着两颗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圆珠。 这正是顾长安。 现在的他,早已不需要刻意扮老。 长生不老并非容颜永驻,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外貌停留在某个阶段。 为了方便行走江湖,他将自己的外表定格在了“四十不惑”的年纪。 既不显稚嫩,又不显颓唐,正是一个男人最有味道的时候。 “啪!” 醒木一拍,满堂皆寂。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上回书说到,那前朝末年,昏君无道,妖孽横行!幸有我大魏太祖皇帝,手提三尺剑,斩妖邪起义!那前朝有个叫马公公的大太监,据说练就了一身葵花童子功,刀枪不入!太祖皇帝与他在紫禁之巅大战了三百回合……” “噗,” 顾长安一口茶喷了出来。 马公公?葵花童子功? 那老阉货分明是当年逃跑时,因为太胖跑不动,被乱军踩死的。 这历史,真是越传越离谱。 旁边的一位年轻后生见状,关切地递上手帕:“先生,没事吧?可是这茶太烫?” 顾长安摆摆手,擦了擦嘴角,苦笑道:“没事,是这故事太精彩,在下听得入了迷。” 那后生也是个自来熟,凑过来道:“先生也爱听这段?其实我更爱听前朝那位顾半仙的故事。据说那位顾太傅能呼风唤雨,曾以一己之力抵十万叛军!这才保住了前朝七年江山!” 顾长安嘴角抽搐。 这故事都传了快百年了,还没断啊。 “咳咳,确实神乎其技。”顾长安违心地附和道。 听完书,顾长安走出茶楼,望着滚滚东逝的澜江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无聊。 这六十年来,他隐姓埋名,走遍了名山大川。 他在苗疆养过蛊,在东海钓过鲸,在西域卖过葡萄干。 自由是自由了,但这种没有对手,没有算计,每天睁眼就是为了想“今天怎么打发时间”的日子,过久了也挺没劲的。 “人啊,就是贱。” 顾长安叹了口气。 “在朝堂时想江湖,在江湖时又想朝堂。看来我骨子里,还是喜欢看人斗心眼子。” 此时的大魏王朝,正处于烈火烹油的盛世。 新皇天圣帝赵祯励精图治,广开言路,正在天下招揽贤才。 顾长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我都几百岁的人了,闲了八十年,再不去发挥点余热,这脑子都要生锈了。” “而且,听说大魏的俸禄比前朝高,食堂伙食也不错。” 决定了。 重新入仕。 不为高官厚禄,就为了找点乐子,顺便近距离看看这新朝的皇帝,能不能打破“想长生”的魔咒。 但入仕得有个身份。 顾长安以前的户籍早就成了古董。 他现在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 夜幕降临。 顾长安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江都城最偏僻的“鬼市”。 在一间挂着羊头卖狗肉的杂货铺里,顾长安敲了敲柜台。 三长两短。 “客官要买什么?”柜台后的独眼老头眼皮都没抬。 “买个前程。” 顾长安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这金子上还刻着前朝年号,但成色十足。 独眼老头拿起金子咬了一口,独眼里精光一闪:“要什么样的前程?” “干净的,经得起查的。最好是那种家道中落,苦读多年,性格孤僻,无亲无故的读书人。” 顾长安提出了要求。 这种人设最安全,因为孤僻,所以没人认识。因为无亲无故,所以不用担心露馅。 老头转身在身后的架子上翻找了一阵,扔出一本泛黄的文书和路引。 “方知。蜀中人士,现年四十有二。是个老举人。半年前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染病身亡,尸体被野狗吃了,没人知道。这身份,干净得像张白纸。” 顾长安接过文书看了看。 方知。 方知世事如棋局,万事皆空。 好名字。 “成交。” 顾长安收起文书,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问了一句:“老丈,如今这科举,还兴考八股吗?” 老头怪笑一声:“八股?那是前朝的老黄历了。大魏考的是策论!怎么,客官这把年纪了,还想去考状元?” “状元就算了。”顾长安摇摇头,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考个倒数第一,混口饭吃就行。” 三天后。 一艘前往邺京的客船上,多了一位名叫“方知”的中年举人。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带着一个破旧的书箱。 “邺京。” 顾长安站在船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不知道那里的风,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喧嚣。” 大魏都城,邺京。 这座城市建立在前朝旧都的废墟之上,比当年的京城更加宏大、规整。 朱雀大街宽阔得能容纳十六匹马并行,两旁的坊市里,胡姬当垆,酒香四溢。 顾长安,哦不,现在叫方知,背着书箱,站在贡院门口。 周围全是年轻的面孔,一个个朝气蓬勃,眼神中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功名的渴望。 唯有方知,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太淡定了。 第25章 昔日顾太傅,今朝方御史 “这位仁兄,请了。”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拱手搭话,看样子也是个自来熟。 “在下柳如风,江南士子。看仁兄气度不凡,也是来参加恩科的?” 方知瞥了他一眼,回了一礼:“蜀中,方知。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好啊!” 柳如风打开折扇扇了扇。 “今科的主考官是当朝宰相韩琦,最喜豪放之文。在下准备了一篇平戎策,定能拔得头筹!不知方兄准备了什么?” 方知想了想:“我准备了一篇,养猪论。” “啊?”柳如风愣住了,“养……养猪?” “对。民如猪羊,养肥了才能剪毛,饿瘦了就要咬人。” 方知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就是治国之道。” 柳如风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摇摇头走开了。 三日后,贡院大开。 方知提着考篮,经过搜身,进入了那个狭小的号舍。 这地方他太熟悉了,坐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卷子发下来了。 题目只有四个字:以德服人。 方知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这题目出得有水平。 大魏以武立国,杀了太多人。 现在的皇帝想要转型,想要文治,想要“德”。 但这个“德”,不是腐儒嘴里的仁义道德,而是帝王术里的“御人之德”。 周围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引经据典。 方知慢条斯理地研墨。 墨是好墨,松烟墨,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提起笔,没有引经据典,而是写了一段他在前朝当起居郎时,亲眼见到的一件事。 那是景文帝时期,北蛮入侵。 景文帝没有杀俘虏,而是把俘虏的首领放了回去,并送了他一车种子和农具。 后来那个部落再也没来犯边,反而年年进贡牛羊。 当然,顾长安没写那是景文帝,他写的是“前朝某将”。 并且在后面加了一句点评: “德非虚言,乃利之所趋。给活路,即是德;断活路,即是暴。以德服人者,非不杀,乃杀其心,活其命。” 洋洋洒洒两千字,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 字迹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略显潦草但风骨内敛”的帕金森体。 写完,交卷。 方知走出贡院时,还没到散场的时间。 他是第一个出来的。 门口的守卫都惊了:“这位考生,这就写完了?不再检查检查?” “不用。”方知摆摆手,“尽人事,听天命。若是没考上,正好回去接着养猪。” 半个月后,放榜。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柳如风挤在最前面,脖子伸得像只长颈鹿。 “中了!中了!我中了第三十八名!” 他兴奋地大叫。 方知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烧饼,边啃边看。 他在榜单的中后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甲第四十八名:方知。 “啧,控制得刚刚好。” 方知满意地点点头。 一甲前三名太显眼,会被皇帝当吉祥物。 三甲同进士太掉价,会被发配到穷乡僻壤。 只有这二甲中段,不上不下,既能留京,又不起眼。 完美。 接下来的殿试,方知更是将“中庸”之道发挥到了极致。 皇帝问策,别人慷慨激昂,他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模棱两可,但细想又有点道理。 天圣帝赵祯看了他几眼,觉得这中年人虽然没有锐气,但胜在稳重,是个干实事的料。 最终,方知被授予了一个职位: 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 也就是俗称的“言官”。 拿到任命书的那一刻,方知笑了。 这可是个好差事啊! 以前当起居郎,只能闷头记账,看着皇帝犯蠢也不能说。 现在当了御史,那是奉旨喷人! 看谁不顺眼就参一本,还能博个“直臣”的美名。 “方大人,恭喜恭喜!” 柳如风也分到了翰林院做编修,特意来祝贺。 “以后咱们同朝为官,还请方兄……方御史手下留情,别参我啊。” “好说好说。”方知把任命书揣进怀里,“只要柳大人别在翰林院里烤红薯,本官就当没看见。” 柳如风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烤红薯?” 方知神秘一笑:“因为这也是我的爱好。” …… 入职第一天。 都察院的氛围很严肃。 御史们一个个板着脸,仿佛全天下都欠他们钱。 左都御史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包,因脸部黢黑,人称包黑子。 “新来的?” 包大人盯着方知。 “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眼神还算清澈。记住,干我们这一行,要有三颗心,公心、铁心、狠心!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当朝宰相,只要有错,就要咬住不放!” 方知拱手:“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哪家王爷的马车违章停车。” 包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孺子可教。” 方知走出都察院,看着邺京繁华的街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味道。 权力的味道,阴谋的味道。 “大魏的各位大人们。” 方知摸了摸袖子里早就准备好的一本空白奏折。 “准备好了吗?” 他走到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坐下。 “老板,来碗豆腐脑。多放葱花,多放辣。” 老板是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好嘞!客官您稍等!听您口音,像是蜀中来的?” “是啊。”方知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 十年前,他也经常这样坐在路边吃豆腐脑。 那时候,他还想着怎么苟命。 现在,他想着怎么让这朝堂热闹起来。 “老板,打听个事儿。” 方知一边搅着豆腐脑一边问,“如今这朝中,谁最跋扈?谁最贪?谁最招人恨?” 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肯定是当朝国舅,曹德枢啊!听说他家里的狗都吃羊肉,出门买东西从来不给钱!” “曹德枢……” 方知眯起眼睛,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好,这第一把火,就拿这位国舅爷烤烤手吧。”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留下一枚铜板,起身走向那座巍峨的皇宫。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起居郎顾长安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浑身长刺的“方大喷子”。 第26章 指桑骂槐有一套 大魏,天圣十五年,冬。 邺京城的风,比前朝旧都的还要刺骨几分。 那种冷,是带着刀茬子的,能顺着官服的领口一路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都察院,大魏最高监察机构,位于皇城承天门的西侧。 这地方的建筑风格和它的职能一样,青砖灰瓦,没有一丝多余的雕饰,透着一股子六亲不认的冷硬。 卯时初刻,天光未亮,院子里已经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笼。 方知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蹲在值房的门槛上,一边吸溜着劣质的碎茶沫子,一边打量着他未来的“战场”。 作为新晋的七品监察御史,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除了喝茶,就是翻阅堆积如山的邸报和过往的弹劾折子。 “干言官这一行,是个技术活啊。” 方知在心里暗自琢磨。 前几天他在街头吃豆腐脑时,那个小摊贩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当朝国舅曹德枢是邺京城里最跋扈、最该死的人。 方知当时确实动了念头,想拿这位国舅爷祭旗,给自己立一个“不畏强权”的清流人设。 但他回到都察院,查阅了关于曹家的案卷后,立刻把这个念头掐死在了摇篮里。 为什么? 因为曹德枢不仅是太后的亲弟弟,手里还握着大魏北军的粮草大权。 更重要的是,这位国舅爷虽然贪财跋扈,但极有分寸,从来不碰军权和皇权的核心底线。 天圣帝赵祯不仅知道他贪,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他贪,以此来安抚太后一族,平衡朝局。 “一个七品芝麻官,刚上任第一天就去喷皇帝的钱袋子和亲舅舅?那不叫清流,那叫智障。” 方知往茶碗里吐了一片茶叶梗,冷笑一声。 “我顾长安活了几百岁,图的是长生看戏,不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个碎尸万段的美名。” 做言官,尤其是做一个想活得长长久久的言官,必须深谙“喷的艺术”。 喷得太轻,皇帝觉得你尸位素餐,同僚觉得你是个废物。 喷得太重,直接触动利益集团的逆鳞,明天出门就可能因为“左脚先迈出大门”而被灭满门。 所以,最完美的策略是:寻找一个看似严重,实则无关痛痒的道德制高点,然后火力全开,喷天喷地喷皇帝。 既能博得一个铁骨铮铮的名声,又不会真的掉脑袋。 方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 他已经找到了完美的第一个目标。 不是曹德枢,也不是朝中那些拉帮结派的阁老。 而是……当今大魏天子,天圣帝赵祯。 事情的起因,源于半个月前的一件小事。 天圣帝赵祯为了彰显自己提倡节俭,与民休息的圣君本色,在一次大朝会上,穿了一件袖口打着补丁的龙袍。 皇帝穿补丁衣服! 这在满朝文武看来,简直是天大的政治信号。 于是乎,整个邺京城的官场掀起了一股令人啼笑皆非的“内卷之风”。 尚书们把家里压箱底的旧衣服翻出来穿。 侍郎们故意在崭新的绸缎官服上剪个洞,然后再笨拙地缝上一个颜色不搭的补丁。 甚至连那些腰缠万贯的盐商,出门都换上了粗布麻衣。 邺京城里的旧衣铺子生意爆火,一件破烂的长衫,价格竟然被炒到了比新丝绸还贵三倍的地步!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方知回到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提起那管狼毫笔。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正气的冷笑。 作为一名前朝的“历史见证者”,他太清楚这种虚伪的政治作秀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当年景武帝也搞过这套,结果逼得底下的官员贪污更多的钱去买“高价的旧衣服”来迎合上意。 “天圣帝啊天圣帝,你想做尧舜,那老臣就帮你一把,送你一个善于纳谏的美名。顺便,也给我方某人这块大魏第一喷子的招牌开个光。” 笔尖蘸饱了浓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如刀剑出鞘。 《劾君臣伪俭靡费疏》。 方知的字,依然是那种略带颤抖却又力透纸背的行草。 他在奏折里,没有用任何粗鄙之语,但每一句都引经据典,字字诛心。 他在折子里写道: “臣闻先贤治世,在安民足食,不在衣冠之敝。今陛下衣补丁以示节俭,本为圣德,然天下效仿,成何体统?” “大魏立国,威加四海。天子乃万乘之尊,代表天地之威仪。若天子衣衫褴褛,外藩使臣入朝,岂不笑我大魏国库空虚,天子穷酸?” 写到这里,方知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笔走龙蛇。 光扣帽子不够,必须从经济学和逻辑学的角度把这种伪节俭批得体无完肤。 “且天下之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喜旧衣,百官竞相毁坏新衣以补之,市井之间,敝衣价格百倍于新绸。此非节俭,实乃大靡费也!” “丝桑之农,日夜劳作以期卖绢帛养家;织造之工,呕心沥血以求温饱。” “今百官皆穿旧衣,新绢滞销,商贾闭门,织女泣血,农夫断炊。” “陛下以一身之伪俭,夺万民之生计,此乃仁君所为乎?!” “砰!” 方知重重地放下笔,看着这篇洋洋洒洒两千字的奏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奏折的逻辑堪称无懈可击。 表面上是骂皇帝虚伪,骂百官逢迎,甚至用了伪俭、夺万民生计这种极重的话。 但在皇帝听来,这其实是在说: 陛下您太伟大了,您的影响力太大了,您随便穿件破衣服,就把全国的经济搞乱了。 而且,劝皇帝穿好点、吃好点,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安全的进谏。 你见过哪个暴君因为臣子劝他“享受生活”而杀人的? 等墨迹干透,方知将奏折郑重地收入袖中。 天色已明。 远处的承天门传来了三声沉闷的鼓响,这是百官上朝的信号。 方知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他将原本淡然的眼神收起,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仿佛天下即将大乱的凝重神色。 他挺直了腰杆,让原本有些瘦弱的身躯显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好戏,开场了。” 第27章 陛下,求您穿点好的吧 殿前,寒风呼啸。 大魏的朝会规矩森严,百官按照品级列队站在广场上,等待皇帝的宣召。 方知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冷眼旁观着周围的同僚。 这一看,差点没让他笑出声来。 站在前面的那位正三品户部侍郎,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官服,官服的下摆赫然打着一个巴掌大的青色补丁。 这补丁缝得那叫一个精致,针脚细密,甚至还绣了一圈暗纹,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故意打上去的。 旁边那位大理寺卿更夸张,帽子上的帽正不戴玉石,换成了一块木头疙瘩。 一群大魏的高级官僚,生生把自己打扮成了一群高级要饭的。 “真是一群演艺界的人才。” 方知在心里暗骂。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的一声长呼,太和殿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山呼万岁。 天圣帝赵祯端坐在龙椅上。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面容坚毅,眼神中透着一股子锐意进取的雄心。 不出方知所料,今日的赵祯,龙袍的袖口依然打着那个标志性的补丁。 “众爱卿平身。” 赵祯的声音中气十足,目光扫过群臣,当他看到百官身上大大小小的补丁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先是兵部汇报边关军备,接着是户部汇报秋收粮税。 直到朝会进行到后半段,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可还有本要奏?”赵祯例行公事地问道。 通常这个时候,就是大家准备下班吃早饭的信号了。 然而就在这时,队伍的最后方,传来一个清朗,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声音。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方知,有本启奏!” 方知双手捧着奏折,迈着极其沉稳的步伐,从百官的队列中走出。 他每走一步,都仿佛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群臣纷纷侧目。 包御史在前面皱了皱眉。 他记得这个方知是新来的,性格稳重,怎么今天突然跳出来了? 而且这步伐,这姿态,一看就是要搞大事情啊! 天圣帝赵祯也有些意外,他看着这个站在大殿中央的中年七品官员,微微点头。 “方御史,你有何事上奏?” 方知走到御前十步的距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臣方知,斗胆弹劾当今圣上,虚沽名誉,败坏朝纲,夺万民之生计!”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户部侍郎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朝笏掉在地上。 弹劾皇帝? 还是用“沽名钓誉”、“败坏朝纲”这么严重的词? 这人是疯了吗?! 这是不想活了,想直接求九族消消乐啊! 包御史也是脸色大变,心里暗骂。 这小子不是稳重吗?这他娘的叫稳重?!这是来点炸药包的吧! 龙椅上,天圣帝赵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自认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不近女色,甚至连衣服都穿打补丁的,怎么就成了沽名钓誉、败坏朝纲了? “大胆狂徒!” 站在御阶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怒喝一声。 “竟敢在金殿之上辱骂圣君,来人,拖出去廷杖!” “慢着!” 赵祯抬起手,制止了殿前武士。 他盯着方知,冷冷地说道:“朕自登基十五载,自问无愧于天,无愧于民。你今日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定定斩不饶。念,让满朝文武都听听,朕是怎么败坏朝纲的!” 方知跪在地上,嘴角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微微一挑。 皇帝没有直接杀人,而是让他说,这就说明这皇帝是个要脸的,想立“明君”人设。 只要你讲道理,这局我就赢定了。 方知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板,声音洪亮地开始背诵他的那篇《劾君臣伪俭靡费疏》。 “臣闻先贤治世,在安民足食,不在衣冠之敝……” 开头第一句,中规中矩。 但随着方知一句句念下去,大殿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当方知念到“天子衣衫褴褛,外藩使臣入朝,岂不笑我大魏国库空虚”时,兵部和礼部的几位尚书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他们早就觉得皇帝穿得太寒酸,影响大国威仪了,只是不敢说。 当方知念到“百官皆穿旧衣,新绢滞销,商贾闭门,织女泣血,农夫断炊。陛下以一身之伪俭,夺万民之生计”时。 整个大殿的文武百官,包括龙椅上的天圣帝,全都愣住了。 这逻辑……竟然该死的很有道理! 赵祯的眉头渐渐舒展,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穿补丁衣服,本意是为了给百官做个表率,让他们不要贪污腐败,不要奢靡无度。 但他作为一个深居简出的帝王,根本没有想到,这种“上有所好”的行为,经过官僚阶层的放大后,会对市场经济造成如此大的破坏。 方知念完最后一句,将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方知,言尽于此。陛下若欲杀臣以塞天下人之口,臣九死其犹未悔!但求陛下换上新衣,救天下织工于水火!” 寂静。 落针可闻的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七品小御史冒着杀头的风险弹劾皇帝,最后的诉求竟然是…… 让皇帝换件新衣服。 这哪里是在骂皇帝? 这简直是用最狠的语气,拍了最硬的马屁! 这分明是在说,陛下啊,您太高尚了,您为了节俭连新衣服都不穿。 但是您的节俭反而害了百姓啊,求求您为了百姓,穿点好的吧! 群臣中,那些混成了老油条的尚书,侍郎们,看向方知的眼神瞬间变了。 震惊、钦佩、嫉妒、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妈的,这马屁拍得,简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这小子用最刚烈的姿态,干了最谄媚的事! 而且还站在了道德最高点! 我们他娘的怎么就没想到这招啊! 包御史在前面抚了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有当都察院扛把子的潜质。 龙椅上,天圣帝赵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心情此刻无比复杂。 被人当面骂“伪俭”,确实没面子。 但方知的话又如同黄钟大吕,敲醒了他。 更重要的是,这折子如果传出去,天下人不会说他赵祯是昏君。 只会说他是个“从谏如流”的千古明君,而方知则是个不怕死的直臣。 这是一场双赢。 第28章 多看,多学,少说话 “哈哈哈!好!好一个夺万民之生计!” 赵祯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内回荡。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看着跪在地上的方知。 “方知,你骂得好。朕久居深宫,不知民间疾苦,险些因为一己之私名,害了天下百姓。” 赵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犹豫地认了错。 这正是他作为一代雄主的魄力。 “来人!”赵祯大喝一声。 群臣心头一紧。 “将朕这件龙袍褪下,换上常服!另外,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朝廷百官,按品级着装,不得故意毁坏官服,不得着奇装异服以邀虚名!违者,降级留任!” “陛下圣明!”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其实大家心里都乐开了花,终于不用每天穿着那件发馊的旧衣服上朝了。 赵祯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明黄色常服,重新坐回龙椅,看着方知,眼中满是赞赏。 “方御史,你直言极谏,朕要赏你。赏赐你织锦十匹,白银百两!另外,擢升你为正六品殿中侍御史,赐你朝堂之上,遇事可直接发声之权!” 从七品直接跳到正六品,还赐了随时开喷的特权! 方知这就等于拿到了大魏朝廷的“合法喷子执照”。 “臣方知,叩谢陛下天恩!陛下虚心纳谏,实乃大魏万民之福,亦是万世明君之典范!” 方知立刻磕头谢恩,顺势又拍了一记响亮的马屁。 一场原本可能血流成河的朝堂危机,就这样被方知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并且还让他一战成名。 散朝后。 方知捧着皇帝赏赐的织锦和白银,慢悠悠地走在出宫的夹道上。 “方大人!方大人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知回头一看,正是那位之前在贡院外搭讪,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的柳如风。 柳如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方兄!你今日在朝堂上那番慷慨陈词,简直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小弟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你真乃我大魏第一硬骨头!” 方知看着这个满腔热血的傻小子,淡淡一笑。 “柳大人过誉了。方某不过是尽了言官的本分罢了。” “方兄太谦虚了!” 柳如风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 “方兄,你今日一战成名,已经是清流的领军人物了。实不相瞒,下官这里有一份搜集了许久的关于曹德枢强占民田、私养死士的罪证!我本不敢上奏,但今日见了方兄的铁骨,下官决定,将此物交予方兄!由方兄明日早朝,弹劾那国贼曹老贼!” 柳如风说着,就往方知手里塞一本厚厚的账册,眼神中闪烁着“为了正义一起死”的悲壮光芒。 方知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手里那本重若千钧的账册,又看了看柳如风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我草。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清流的招牌刚立起来,就引来了一个真正的愣种! 这哪里是罪证,这分明是一张去阎王殿的车票啊! 老子刚拿到了安全喷人的执照,你反手就让我去炸火药库? “咳咳。” 方知迅速将账册推回柳如风怀里,脸色一正,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柳大人,此言差矣。” “啊?方兄怕了?”柳如风有些失望。 “非也。” 方知背着手,仰头看天,语气深沉。 “曹德枢之事,天下皆知。为何陛下不办他?因为北境未稳,太后尚在。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那……那这罪证?” 方知拍了拍柳如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柳老弟,你要记住,做言官,不能只凭一腔热血。真正的清流,要懂得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这东西你先留着,藏好。等风向变了,那才是咱们为国除奸的时候。” 柳如风恍然大悟,羞愧地低下头:“方兄深谋远虑,下官受教了!下官还是太年轻了!” “无妨,以后多看,多学,少说话。” 方知微笑着勉励了他两句,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承天门,方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好险。差一点就被这楞种拖下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宫。 大魏的朝堂,比前朝有活力,但也更危险。 那些权臣的底线,他需要一步步去试探。 “不过,有了今天这层清流直臣的虎皮,以后在这邺京城里,谁想动我,都得掂量掂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了。” 方知掂了掂手里的银子。 “走,去城南的太白楼,吃顿好的。庆祝本大人的新马甲,完美首秀。” 邺京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刚正不阿,忧国忧民的方御史,那副严肃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已经活了数百年,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局者。 大魏的朝堂,注定要因为这个开了挂的“喷子”,掀起一阵别样的腥风血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保证自己能够绝对安全。 第29章 愣头青柳如风 大魏,天圣十六年,春。 邺京城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都察院院子里的那几株老梅花却已经凋谢了。 方知坐在自己正六品殿中侍御史的独立值房里,手里捧着一个紫砂手炉,案头摆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 这茶不是他自己买的,而是前些日子他弹劾光禄寺卿“祭祀大典上咳嗽了一声,大不敬”。 那位正三品大员为了息事宁人,私下里托人送来的润喉茶。 “当言官,真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啊。” 方知惬意地吹了吹茶叶沫子,抿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 距离他上次“弹劾皇帝补丁龙袍”一战成名,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方知彻底摸清了大魏朝堂的生态,并将自己大魏第一清流的人设经营得固若金汤。 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做御史的“三不喷”原则: 第一,手握兵权的武将不喷。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惹了武将,人家半夜派几个亲兵把你套麻袋打个半死,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牵扯到党争核心的重臣不喷。 比如那位权倾朝野的曹德枢。 这种人根基太深,没到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谁上去咬第一口,谁就会变成炮灰。 第三,皇帝的私生活不喷。 皇帝宠幸哪个妃子,生了几个皇子,这属于皇家内务。 真要是喷了这个,那就是纯纯的找不自在。 那他平时喷什么? 喷礼仪,喷风化,喷各种鸡毛蒜皮但能无限上纲上线的小事! 比如上个月,太常寺少卿出门坐的轿子超标了一寸,方知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从《礼纪》一路扯到奢靡亡国,喷得那位少卿连夜把轿子劈了当柴烧,还被迫在家绝食反省了三天。 再比如半个月前,工部一位郎中在酒楼里和同僚喝多了,随口吟了一首略带粉腻的艳诗。 方知第二天就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痛斥其“不知廉耻,败坏官场风气”。 直接把那位郎中喷得掩面而泣,主动申请调去边疆吃沙子。 对于这些无关痛痒的弹劾,天圣帝赵祯不仅不烦,反而非常高兴。 因为皇帝需要这样一条恶犬来敲打百官,让文武百官时刻保持警惕。 同时,这种只纠作风问题,不涉党争的御史,简直是帝王平衡术里最完美的工具人。 于是,方知的名声越来越大。 “铁面御史方青天”的名号,在邺京城的茶馆酒肆里传得神乎其神。 “方大人!方大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值房的宁静。 翰林院编修柳如风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份邸报,气得浑身发抖。 方知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这傻小子,自从上次被自己点拨之后,就把自己当成了人生导师。 隔三差五就跑来汇报思想工作,满脑子都是怎么为国除奸。 “柳老弟,何事如此惊慌?” 方知慢条斯理地问道,“可是翰林院的笔墨又发霉了?” “方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柳如风快步走到书案前,将邸报重重地拍在桌上,双眼通红。 “你看看!云州大旱!自去年入冬以来,滴雨未下,春耕全毁。如今云州饿殍遍野,流民都已经快走到邺京城外了!” 方知眼神微微一敛,拿过邸报扫了一眼。 云州大旱,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大魏幅员辽阔,年年都有地方受灾。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邸报上的另一条消息: 朝廷拨给云州的三十万两赈灾银,经过层层盘剥,到了云州知府手里,只剩下不到五万两。 而负责这次赈灾钱粮调拨的,正是那位户部尚书,曹德枢的嫡系门生。 “贪墨赈灾款,这是要绝百姓的活路啊!” 柳如风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怒吼道。 “方兄,我调查过了,那三十万两银子,起码有一半进了曹老贼的私库!如今云州百姓易子而食,他曹家却夜夜笙歌!这大魏的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方知看着眼前这个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抱着炸药包冲进曹府的年轻人,心中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法? 年轻人,大景朝覆灭的时候,王法早就被狗吃了。 现在的大魏,不过是重新套上了一层虚伪的外衣。 “柳老弟,你想如何?”方知语气平静。 “弹劾他!明日大朝会,我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死劾曹老贼!” 柳如风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光芒。 “方兄,你是都察院的标杆,只要你振臂一呼,清流一派必定景从!咱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桩惊天贪腐案捅破天!” 方知沉默了。 如果是数百年前那个刚穿越的愣头青顾长安,或许真的会被这种热血感染。 但他现在是个活了几百岁的老怪物。 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剧本了。 柳如风上奏死劾曹德枢,皇帝表面上大怒。 曹党立刻反扑,拿出伪造的证据反咬一口,证明赈灾银是底下人贪的,曹尚书不知情。 皇帝为了平衡,各打五十大板,杀几个云州的小官顶罪。 而柳如风这个妄议重臣、破坏朝堂团结的愣头青,大概率会被打个半死,然后发配三千里外吸瘴气。 至于他方知? 如果敢跟着摇旗呐喊,明天都察院的茅坑里就会多一具不知名的男尸。 曹德枢的妹妹是当今太后。 皇帝赵祯虽然有雄才大略,但一直标榜以孝治天下。 在赵祯没有彻底掌控全局,没有找到能一击毙命的铁证之前,他绝对不会动自己的亲舅舅。 “柳老弟,冷静。” 方知站起身,走到门口,将值房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他转过身,看着柳如风,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云州大旱,饿殍遍野,我岂能不知?曹党贪墨,国库空虚,我岂能不痛?” 方知的声音低沉而悲愤,仿佛在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怒火,演技瞬间拉满。 “那方兄既然痛,却为何迟迟不动?”柳如风急切地问。 方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前,背对着柳如风,留给他一个萧瑟而伟岸的背影。 “因为……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难道非要等云州百姓死绝了才到时候吗?!” “柳老弟!” 方知猛地转过身,双目圆睁,眼神中透着一股威严。 “你以为,在这大魏的朝堂上,只有你一个人有一腔热血吗?你以为陛下不知道曹德枢的所作所为吗?” 柳如风愣住了:“陛下既然知道,为何不办他?” “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知一字一句地说道。 “北面,黑水残部还在陈兵边境,南面,各路藩王拥兵自重。邺京城里,禁军的粮草还需要曹家来调拨。” “你这个时候去死劾曹德枢,若是逼得他狗急跳墙,邺京大乱,受苦的不仅是云州百姓,而是这天下苍生!” 第30章 方知,有本死奏 柳如风被这番宏大的政治叙事彻底震慑住了。 他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哪里懂这些深层次的朝堂博弈? “方兄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柳如风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痛苦地抱住了头。 “当然不是。” 方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硬刚不行,我们可以敲山震虎,指桑骂槐。” “指桑骂槐?” 方知走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并不显眼的礼部公文。 “柳老弟,你只看到了云州的灾情,却没注意到,前几日,西域的思若国进贡了一只罕见的异兽。” 柳如风皱眉回忆了一下。 “方兄说的是那只踏雪玉狮子?不过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罕见白虎罢了,被陛下养在了上林苑。这与云州灾情有何干系?” “大有干系。” 方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查过太仆寺的账目。这只踏雪玉狮子,乃是祥瑞,金贵无比。太仆寺为了养它,每日要喂食十斤精选的上等牛羊肉,还要配以新鲜的活禽,连饮水都要用清晨收集的无根露水。” 柳如风听得目瞪口呆。 “一头畜生,吃得比三品大员还要好?” “不错。” 方知冷笑一声。 “一边是云州灾民易子而食,一边是皇家苑囿里的一头畜生顿顿吃着上等酒肉。柳老弟,你不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弹劾借口吗?” 柳如风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方兄,弹劾一头老虎,这……这算什么事啊?能伤到曹党分毫吗?” “你错了,这不叫弹劾老虎,这叫借题发挥,争夺大义!” 方知耐心地教导着这个年轻的后辈。 “如果我们直接弹劾曹德枢贪污赈灾银,没有铁证,就会变成党争,皇帝不会支持我们。但如果我们弹劾这只白虎,弹劾太仆寺奢靡无度,这叫什么?” “这叫为民请命!这叫规劝君王!” “你想想,天下人若是知道,皇帝养的一头畜生每天吃掉几十两银子,而灾民却在吃观音土,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最重名声,他能不做出表态吗?” “只要陛下为了平息物议,下旨削减上林苑的开支,那就等于在朝堂上定下了一个节俭救灾的基调。到那个时候,曹党贪墨赈灾银的事情就会显得无比刺眼!” “这就等于把曹党架在火上烤,逼着他们把吃进去的银子吐出一部分来赈灾,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柳如风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看着方知,眼神中已经不是崇拜,而是如同看着神明一般的敬畏。 绝了!太绝了! 不动声色,不沾因果,借一头老虎来敲打当朝权臣,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切实地逼出赈灾粮款! 这才是真正的清流领袖! 这才是谋国之臣啊! “方兄之智,如渊如海,小弟望尘莫及!” 柳如风深深一揖到底,眼眶泛红,“那明日早朝……” “明日早朝,你不要出列。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方知负手而立,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这种触怒龙颜,得罪权贵的事,就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中年人来做吧。方某若是被廷杖打死,以后大魏的清流,就靠柳老弟你来支撑了!” “我的方兄!” 柳如风感动得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送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柳如风,方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忽悠个热血青年真不容易。”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奏折,开始酝酿明日的大招。 其实,刚才那番宏大的说辞,纯粹是为了安抚柳如风,顺便给自己立个伟岸的人设。 方知的真实想法很简单: 云州的灾荒他管不了,曹德枢他也惹不起。 但他必须有所动作,否则天下人会觉得他这个“铁面御史”是在装死。 去弹劾一只老虎,绝对是一笔包赚不赔的买卖! 首先,老虎不会反驳,也不会有党羽来暗杀他。 其次,皇帝虽然喜欢这只宠物,但在江山社稷和个人名声面前,一只宠物算个屁? 赵祯绝对不会因为一只老虎而杀一个直臣。 最后,曹德枢那边看到他方知不去查赈灾银,反而去死磕一只动物,不仅不会怪他。 反而会在心里嘲笑他是个分不清主次的腐儒,从而对他彻底放松警惕。 “安全,高效,还能名留青史。” 方知一边磨墨,一边忍不住哼起了前朝的小曲儿。 《劾太仆寺饲虎靡费疏》。 笔走龙蛇,字字啼血。 在这篇奏折里,方知将那只无辜的白虎描绘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兽。 他写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云州赤地千里,百姓刮树皮以充饥;上林苑中,一兽独享膏粱,日耗十金!此等怪现状,亘古未有!” “畜生不知仁义,然陛下知之。太仆寺官员媚上欺下,以民膏民脂饲养凶兽,此乃将陛下置于桀纣之列!臣请斩太仆寺卿以谢天下,杀此白虎以祭云州饿殍!” 写完最后一行字,方知在心里给那只素未谋面的白虎道了个歉。 虎兄,对不住了。 为了大魏的政治生态,只能委屈你稍微降低一下生活标准了。 …… 次日,太和殿。 大朝会的气氛异常压抑。 因为云州大旱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户部尚书正在台上哭穷,说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银子赈灾了。 而兵部尚书又在要钱,说北边的黑水残部有异动,需要增加军费。 天圣帝赵祯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只觉得一阵头大。 曹德枢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 他心里很清楚,户部的亏空有一半是被自己拿去补贴北军了,但他决不能承认。 就在这君臣僵持,气氛降至冰点的时候。 “臣!都察院殿中侍御史,方知,有本死奏!” 一声凄厉的怒吼,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打破了太和殿的死寂。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回过头。 只见方知双手捧着奏折,头戴御史铁冠,满脸悲愤,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那气势,仿佛不是来上奏的,而是来和人拼命的。 曹德枢的眼皮微微一跳,额头上渗出一抹冷汗。 又是这祖宗爷,他今天又要放什么好屁? 难不成真要弹劾自己? 此刻包御史也在前面捏了一把汗。 这祖宗今天又要发什么疯? 难道他要硬刚曹德枢?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翰林院的角落里,柳如风看着方知的背影,双拳紧握,眼中满是敬仰的泪水。 方兄,去吧! 大魏的清流,与你同在! 第31章 虎兄,委屈你了 赵祯看着跪在下面的方知,心里咯噔一下。 他现在最怕这个“方大喷子”开口,这人一开口,必定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狂轰滥炸,让人无法反驳。 “方御史……你有何事启奏?” 赵祯强压着心中的烦躁问道。 方知猛地抬起头,声如洪钟,悲愤交加: “臣,弹劾太仆寺卿奢靡误国!弹劾上林苑妖兽祸乱朝纲!” 全场愣住了。 太仆寺卿?妖兽? 这都哪跟哪啊? 云州大旱呢,军费短缺呢,你在这里扯什么妖兽? 曹德枢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嘴角甚至不可察觉地撇了撇。 还以为这方大喷子有多厉害,原来是个只会咬着细枝末节不放的酸儒。 这云州的烂账,算是糊弄过去了。 赵祯也懵了:“什么妖兽?” 方知不顾一切地开始背诵他的奏折。 他从云州的灾情开始讲起,描绘了一幅人间地狱的惨状,听得群臣纷纷垂泪。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上林苑的那只“踏雪玉狮子”。 “陛下!云州小儿,无草根可食。上林苑白虎,非精肉不咽!日耗十金,月靡三百!” “你们非说它是祥瑞,我却觉得那是妖孽!” “太仆寺卿逢迎圣意,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以灾民之血肉,饲养猛兽!此等行径,令人发指!” 方知越说越激动,竟然站了起来,指着龙椅的方向,眼眶通红。 “臣请陛下,斩太仆寺卿!诛杀白虎,将其肉分赐群臣,以示陛下与万民同甘共苦之决心!若陛下执意护此畜生,臣方知,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太和殿的盘龙柱上,以此血荐轩辕!” 说罢,方知真的作势要往柱子上撞。 “拦住他!快拦住他!” 赵祯吓了一跳,连忙挥手。 几个殿前武士赶紧冲上去,死死地抱住方知。 方知当然没用出他那近百年的内力,而是顺水推舟地被按倒在地,嘴里还在不停地大呼昏君误国、妖兽吃人。 太和殿内乱作一团。 太仆寺卿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冤枉啊!臣只是按规矩饲养异兽,臣绝无逢迎之意啊!”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所有的官员都看傻了眼。 赵祯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这方知,真是一把双刃剑啊。 骂得虽然难听,但句句都在理。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真的为了一只白虎惩罚直臣,那他“仁君”的招牌就彻底砸了,云州的灾民估计得当场造反。 更绝的是,方知这一闹,巧妙地把原本无解的“赈灾粮款去哪了”的死局,转移到了一个极其容易解决的问题上。 皇帝的宠物。 赵祯是个聪明人,他瞬间明白了方知的“良苦用心”。 只要他现在顺水推舟,大义灭虎,就能极大地挽回朝廷的声誉,安抚天下的民心。 而至于真正的贪腐…… 等度过眼前的难关再慢慢查办不迟。 况且有了此等震慑,贪墨的官员也会悄摸悄地吐出来些,最起码不会让这次旱灾闹的太难看。 否则等自己真生气的时候,就晚了。 想到这里,赵祯站起身,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深深的自责之色。 “方御史,你骂得对。” 皇帝一开口,大殿瞬间安静。 赵祯走到阶下,亲自将方知扶了起来。 “朕糊涂啊!朕只想着欣赏异兽,却忘了天下还有挨饿的子民。方爱卿的一番赤诚之言,如暮鼓晨钟,惊醒了朕。” 群臣见状,立刻整齐划一地跪下高呼,像在念课文。 “陛下圣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赵祯挥了挥手,神色肃然地下旨: “传朕旨意,上林苑的白虎,即日起停止饲以精肉,改喂杂食!若它不吃,便饿死它!太仆寺卿失察,罚俸半年。上林苑一应珍禽异兽的开支,削减八成!” “此外,” 赵祯的目光扫过曹德枢和户部尚书。 “朕既然已自断所好,尔等做臣子的,是不是也该替君分忧?户部,三日之内,再挤出十万两白银送往云州!邺京城内五品以上官员,每人捐俸一月,充作赈灾之用!”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和。 曹德枢跪在地上,心里暗骂了一声。 虽然十万两不多,但也算是从他身上割了一块小肉。 不过比起被追查到底,这个结果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朝会散去。 方知成为了今天最大的赢家。 他不仅成功地阻止了柳如风的送死行为,还为云州灾区争取到了实打实的十万两赈灾款。 更重要的是,他铁面御史的威名,彻底响彻了大魏的朝野。 当方知走出皇宫时,左都御史包大人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 “好。” 包大人也是老狐狸,他看出了方知这招“指桑骂槐”的精妙之处。 而不远处的曹德枢,在路过方知身边时,也停顿了一下。 “方御史,年纪不小了,火气还这么大。一头畜生而已,何必动这么大气?” 曹德枢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方知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恢复了那副刻板的文官模样。 “国舅大人见笑了。下官只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不管是畜生还是人,只要浪费民脂民膏,下官就得喷。” “好,好一个只认死理。大魏有你这样的孤臣,是陛下的福气。” 曹德枢点点头,大步离去。 他心里已经给方知下了定论。 这是一个脑子轴、认死理、喜欢博取名声的清流疯狗。 这种人虽然讨厌,但不构成真正的政治威胁。 留着他,反而能恶心恶心对立面的政敌。 看着曹德枢远去的背影,方知直起身子,嘴角微微上扬。 “国舅爷啊,这朝堂如戏台,您演的是奸雄,我演的是忠犬。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好过。” 回到都察院。 方知的桌子上,竟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几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一看,一个是上好的百年老参,一个是极其罕见的端砚,还有一包极品茶叶。 没有留名。 但方知知道,这肯定是曹党底下的人送来的“感谢信”。 感谢他今天在朝堂上成功转移了火力,救了户部尚书一命。 “这贪官的钱,不拿白不拿。” 方知毫不客气地将老参和茶叶塞进书箱里。 “至于这方端砚……太显眼了,得找个机会在朝堂上当众摔了,再给自己刷一波拒不收礼的清廉度。” 方知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走到值房外,看着深邃的天空。 “做官啊,真是一门艺术。这大魏的乐子,才刚刚开始呢。” 第32章 当庭砸砚 大魏,天圣十六年,春末。 邺京城连绵下了几场春雨,将皇城那些琉璃瓦洗刷得锃光瓦亮。 这本该是个万物复苏的好时节,但大魏的朝堂上,却弥漫着一股比凛冬还要肃杀的寒意。 方知坐在自己那间逼仄的御史值房里,手里正把玩着一方紫黑色的砚台。 这砚台触手温润,呵气成水,砚池边缘天然生着几圈犹如云纹般的石品。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产自极南之地的紫云石,价值连城。 这就是那天曹党底层官员为了感谢他“转移视线”而偷偷送来的谢礼之一。 “好东西啊,真是好东西。” 方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砚台,眼中满是惋惜。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前朝景武帝御用的端砚他都拿来砸过核桃。 但平心而论,这块紫云砚,确实是难得的佳品。 “可惜了,你生得太扎眼,注定不能陪我长生了。” 方知叹了口气,从书箱里翻出一块最粗糙的麻布,将这方价值连城的紫云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然后塞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至于和砚台一起送来的那支百年老参和极品雨前茶,早就被他切片泡水,进了五脏庙了。 吃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拿在手里的,那都是定时炸弹。 这是方知苟活百年的第一定律。 “方大人,时辰快到了,该去午门候朝了。” 门外,一个年轻的御史小声提醒道。 “来了。” 方知站起身,用力揉了揉脸颊,将原本有些慵懒的神色一扫而空。 当他推开值房木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再次变成了那个铁骨铮铮,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大魏正六品殿中侍御史。 …… 太和殿外,百官云集。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前几日云州大旱的余波还没彻底平息,虽然皇帝杀虎立威,户部也捏着鼻子又挤出了十万两白银。 但谁都知道,国库的亏空是实打实的。 方知依旧站在队伍的中后段,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 “皇上驾到!” 随着净鞭三响,天圣帝赵祯一身明黄色龙袍,龙骧虎步地走上御阶。 他今日的脸色有些阴沉,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行礼毕,分列两旁。 赵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 “云州赈灾之事,全赖诸位爱卿同心协力,如今灾情稍缓,朕心甚慰。然,朕听闻,近日邺京城内,竟有官员借着为国分忧的名义,私下里迎来送往,结党营私!” “甚至还有人,将那贪墨下来的民脂民膏,化作奇珍异宝,四处钻营!”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和殿内却如同惊雷。 群臣心中一凛。 这是在敲打谁? 难道是陛下听到了什么风声,要开始彻查赈灾银的去向了? 曹德枢站在文臣首位,眼皮微微一垂,面容古井无波。 他身后的几个户部官员则是冷汗直冒。 就在这满朝文武都在揣测圣意,人人自危的时候。 “臣!都察院殿中侍御史,方知,有罪请死!” 一声凄厉悲绝的高呼,瞬间划破了太和殿的死寂。 又是他! 所有人头皮一麻,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从队列中猛地冲出来的青色身影。 曹德枢嘴角一抽,心里暗骂:这活祖宗怎么又跳出来了? 赵祯也是一愣,看着跪在殿中央,满脸悲痛的方知,疑惑道:“方御史,你何罪之有啊?” 方知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浑身颤抖着,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猛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用粗糙麻布包裹的物件,高高举起。 “陛下!臣有罪!臣罪在瞎了眼,竟让那些贪赃枉法,蝇营狗狗之辈,以为臣方知也是可以被收买的国贼!” 方知的声音颤抖而高亢,带着一种被玷污了清白的绝望。 他一把扯开那块粗糙的麻布。 一块紫黑莹润、雕工精美的紫云砚,暴露在太和殿的灯光下。 “嘶~~” 人群中,有几个识货的官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紫云石?这么大的一块紫云石砚?这怕是得值上千两白银吧!” 曹德枢身后的一名给事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砚台就是他做主送去方知府上的,本意是想结交这位新晋的皇上红人,让他以后在朝堂上少盯着户部咬。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疯狗竟然把东西直接带到了金銮殿上! 赵祯的脸色沉了下来:“方知,这砚台是从何而来?” “回陛下!” 方知仰起头,双目赤红。 “昨夜,臣在家中研读圣贤之书,忽有宵小之徒,将此物连同一封无名书信,从臣的院墙外掷入!信中言语粗鄙,竟暗示臣在朝堂之上高抬贵手,休要再提国库亏空之事!” “臣虽是七品寒酸出身,每日只能以粗茶淡饭充饥,但臣的骨头是硬的!臣的心是干净的!” 方知越说越激动,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那方紫云砚,破口大骂: “这方砚台,在那些贪官污吏眼里是奇珍异宝,但在臣的眼里,上面沾满了云州百姓的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铜臭!” 大殿内,回荡着方知正气凛然的咆哮。 翰林院的柳如风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方知并肩作战。 这才是清流!这才是大魏的脊梁! 面对千两白银的诱惑不为所动,反而当朝揭发,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赵祯也动容了。 他虽然知道朝中有贪腐,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的手居然伸得这么长,连刚直不阿的言官都敢公然行贿! “查!”赵祯怒拍龙书案,“给朕彻查!到底是谁送的这方砚台!朕要诛他九族!” 曹德枢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这是手底下人自作聪明干的蠢事,若是真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曹党必定要受牵连。 就在曹德枢准备出列“和稀泥”的时候。 方知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骇然失色的举动。 “陛下!” 方知大喝一声,双手捧起那方价值连城的紫云砚。 “臣饱读诗书,只知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这等腌臜之物,留在世上也是脏了大魏的青天!臣,不屑留之,亦不屑查之!” “大魏的清正之风,当从今日碎砚始!” 说罢,方知高高举起紫云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太和殿那坚硬的金砖地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33章 八百里急报! “哐当,啪!” 一声清脆而巨大的碎裂声。 那方价值千金,足以让无数文人墨客倾家荡产去争夺的紫云古砚,瞬间四分五裂,紫黑色的石块飞溅得到处都是。 死寂。 太和殿内,彻底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可是上千两白银啊!就这么砸了?! 你不要,你可以上交国库啊! 你可以拿去换粮食赈灾啊!你砸了干嘛?! 但在此刻,没有人敢说出这些世俗的话。 因为方知这一砸,砸出的不仅仅是一块石头,而是砸出了一个旷古绝今的“道德金身”。 此时的方知,在满朝文武和皇帝的眼里,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尊发着光的道德神像。 他用一千两白银的粉碎,证明了他是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绝对忠诚的孤臣! 方知看着满地的碎石,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查?我怎么可能让你们查? 要是真查出是曹党底下的人送的,皇帝现在又不想动曹党,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反而让我得罪死了曹德枢。 我这一砸,死无对证。 皇帝看到了我的忠心,清流看到了我的铁骨,曹党看到我砸了证据没牵连他们,反而会松一口气。 这叫一石三鸟。 我可真是个天才。 龙椅上,赵祯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碎石,又看了看傲然而立的方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震撼和狂喜。 帝王最需要什么? 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没有私心,不结党营私,只忠于他一个人的孤臣! “好!好一个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赵祯猛地站起身,大声喝彩。 “方知!你这重重一掷,掷出了我大魏臣子的骨气!掷出了天下读书人的颜面!那些送礼的腌臜小人,若是看到这一幕,当羞愧至死!” 赵祯走下御阶,亲自来到方知面前,眼神中满是感动和信赖。 “方爱卿,你家中清贫,朕心知肚明。你砸了这贪官的砚台,朕,就赐你一方好砚!” 赵祯转头对司礼监太监说道:“去,把朕御案上那方松花石砚拿来,赐予方御史!再赏宫缎十匹,御酒两坛!” “臣方知,叩谢天恩!” 方知从容跪下,大声谢恩。 “臣不要金银,只要陛下这方御砚。有此御砚在案,臣每日书写弹章,便如陛下亲临,必叫那些贪官污吏无处遁形!” 群臣看着方知,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可是皇帝御用的松花石砚! 虽然材质不如紫云石昂贵,但那是御赐之物! 有了这玩意儿摆在桌上,以后谁去方知的办公室不得先磕个头? 这小子,用一块假装不知道谁送的死物,换来了皇帝绝对的信任和一张无形的免死金牌! 曹德枢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对这个方知生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警惕。 这疯狗,太懂得如何操纵人心了。 不过好在他砸了证据,没把火烧到老夫身上。 只要他不涉足军权,随他怎么跳吧。 一场“贿赂风波”,就这样在方知的暴力美学下,变成了一场完美的个人政治秀。 然而,大魏的朝堂,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就在方知刚刚谢恩,准备退回队列的时候。 “报!” 太和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仿佛撕裂了空气的长啸。 一名身插红翎,浑身是血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在两名御林军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扑通一声扑倒在金砖上。 “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情!” 信使举着一封染血的军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黑水部叛王拓跋宏,纠集十万铁骑,突袭沧狼关!守将战死,沧狼关……破了!敌军前锋,已逼近幽州!”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太和殿内炸开。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沧狼关破了?幽州告急? 那可是邺京北面的最后一道天险! 一旦幽州失守,黑水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三日之内便能兵临邺京城下! 刚才还在因为一块砚台而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天圣帝赵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滔天的狂怒。 “废物!全都是废物!” 赵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散落一地。 “朝廷每年拨给北军数百万两的军饷!沧狼关城高池深,里面驻扎着两万精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被破了?!” 兵部尚书吓得直接瘫软在地:“陛下息怒!沧狼关……沧狼关的守备,历来是……” 他一边说,一边惊恐地看向曹德枢。 曹德枢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北军的后勤和人事安排,一直是他曹家在把持。 沧狼关的守将,正是他提拔上来的一个远房亲戚。 本来是想让他在那里镀镀金,谁能想到黑水部真的敢大举南下? “陛下!” 曹德枢反应极快,立刻跨出一步,躬身道:“沧狼关之失,兵部难辞其咎。然当务之急,并非追责,而是御敌!黑水蛮夷来势汹汹,幽州若失,邺京震动。” “臣请陛下立刻下旨,遣一员上将,统帅京城北大营十万禁军,火速北上,驰援幽州!”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曹德枢说得对,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 “曹爱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赵祯冷冷地问道。 曹德枢毫不犹豫,朗声道:“臣举荐,神武卫大将军,曹景!”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曹景,那是曹德枢的亲侄子! 今年不过三十岁,虽然在京城里挂着大将军的衔,但从没真正上过战场,是个出了名的纸上谈兵的公子哥。 曹德枢这哪里是举荐良将,这分明是想趁着国难,把京城最后的十万禁军兵权,彻底攥到曹家自己手里! 一旦曹景掌握了这十万兵马,那曹家在大魏就真的是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看他们的脸色了! “不可!” 翰林院这边,柳如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陛下!曹景大将军虽有勇力,但从未统帅大军作战,且不知北疆地利。十万禁军乃是大魏最后的屏障,岂能交于未经战阵之人?臣以为,当启用老将定国公,方能保幽州不失!” 柳如风这一带头,底下的清流官员们也纷纷反应过来,这可是争夺兵权的关键时刻! “臣附议!曹大将军不堪重任!” “臣恳请陛下三思,国家危亡之际,不可任人唯亲啊!” 曹党的官员立刻反击。 “放肆!曹大将军熟读兵书,乃是将门虎子!定国公已年近七旬,岂能再受车马劳顿?” “你们这群酸儒懂什么打仗?只会在这里动摇军心!” 太和殿内,文官武将吵成了一团,犹如菜市场一般。 赵祯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关节泛白。 他当然不想让曹景去。 如果曹家拿到了禁军的兵权,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可是,如果他现在强行拒绝曹德枢,曹家在户部和北军的党羽一旦消极怠工,粮草接济不上,前线一样会崩溃。 这是一个死局。 赵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争吵的人群,落在了那个刚刚砸了砚台,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方知身上。 方知,你不是号称孤臣吗? 你不是不怕死吗? 现在,朕需要你咬人! 第34章 感谢国舅毁家纾难! 赵祯在心里狂呼。 方知感受到了皇帝那灼热的目光,心里暗暗叫苦。 老子就猜到,砸砚台装清高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不,马上就想让我去当炮灰了。 谁他么能料到,今天会有兵权争斗这一出,他完全没准备呀! 方知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曹德枢。 那老狐狸虽然表面平静,但眼中已经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如果他方知现在跳出来像柳如风那样,直接说曹景是废物,不能带兵,那这就涉及到了曹家的核心利益。 军权。 按照他方知的“长生先保命第一定律”,这种事绝对不能干。 干了,就算皇帝保他,曹家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邺京城里人间蒸发。 但不说话又不行,皇帝正盯着他呢,刚才的“道德金身”还在发光呢。 “怎么才能既不阻止曹景出征,又能把这局搅浑,还能让皇帝高兴呢?” 方知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数百年的政治斗争经验在这一刻疯狂闪烁。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御前不得喧哗!” 方知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 他甚至用上了内力,这一声吼,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嗡嗡作响。 正在争吵的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知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一脚踢开了柳如风,指着满朝清流的鼻子,破口大骂。 “国家危难,强敌叩关!你们这群腐儒,不思退敌之策,竟然在这里怀疑忠臣良将!简直是祸国殃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柳如风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知。 纳尼?方兄…… 你刚才是在骂我们咩?你难道投靠曹党了噻??! 就连曹德枢也愣住了。 这方大喷子吃错药了嘎?怎么突然帮老夫说话了捏? 赵祯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愤怒。 他以为方知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想到也是个见风使舵,畏惧曹家权势的软骨头! 然而,方知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方知猛地转过身,面向曹德枢,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崇敬和狂热。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陛下!臣以为,国舅大人举荐曹大将军出征,乃是深明大义,为国尽忠的旷世壮举!” 方知对着曹德枢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地说道:“世人皆知,幽州凶险,十死无生!而曹家世代簪缨,尽享荣华。” “如今曹大将军不顾千金之躯,主动请缨前往这九死一生的修罗场,这等精忠报国之烈骨,岂是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腐儒能懂的?!” 这番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曹德枢听着这吹捧,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升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小子把幽州说成了十死无生的绝地,又把曹景捧成了视死如归的烈士。 这调子起得太高了,高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等忠烈之家,臣方知,佩服得五体投地!” 方知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转身,面向皇帝赵祯,慷慨激昂地大吼: “陛下!曹大将军出征,那是为国尽忠!但臣听闻,如今国库空虚,之前为了赈济云州,户部已经是捉襟见肘。这十万大军开拔,粮草、军械、马匹,耗资何止百万?!” “若朝廷强行征派,必将加重百姓负担,动摇国本!” 方知说到这里,再次转头看向曹德枢,眼神极其真挚。 “但是!臣知道,曹家满门忠烈,国舅大人更是大魏的擎天白玉柱!曹大将军既然是为了保家卫国,曹家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朝廷为军饷发愁?” 方知的声音越来越大,响彻整个太和殿。 “臣方才在殿外,就已经听闻曹家门客放言,曹德枢欲毁家纾难,倾尽曹家三代积蓄,变卖田产商铺,捐银三百万两!用以充作此次十万禁军出征的军需粮饷!绝不让国库掏一分一毫!” 轰! 太和殿内,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响。 所有人的脑子都死机了。 “补兑?!!卧槽尼玛的!” 曹德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瞬间停滞,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毁家纾难?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捐三百万两?! 你这该死的畜生,你这是在敲骨吸髓啊! 然而,方知根本不给曹德枢开口否认的机会。 他声泪俱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曹德枢连磕三个响头。 “国舅大人高义!曹家高义!臣方知,代幽州百姓,代十万禁军,谢过曹家大恩大德!国舅大人之举,必将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陛下!臣恳请陛下,立曹景为镇北征伐大都督!并于邺京城外,为曹家立精忠报国牌坊!” “让天下人皆知曹家为了大魏,倾家荡产、毁家纾难的千古忠义!” 绝杀。 这叫什么? 这就叫极致的捧杀!这就是传说中的道德绑架! 方知用最华丽的辞藻,最正当的理由,给曹家戴上了一顶高耸入云的“忠义”高帽。 曹德枢现在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如果站出来说“老夫没说过这话,老夫不出钱”,那他曹家刚才建立起来的为国分忧的人设瞬间崩塌。 他举荐侄子出征就会被坐实为,意图染指兵权、发国难财。 不仅满朝文武会指着他的鼻子骂,皇帝更有正当理由拒绝曹景出征。 如果他默认…… 那可是三百万两白银啊! 那几乎是曹家这么多年来贪墨,经营的全部家底! 这等于是拿刀子在割他曹德枢的心头肉! 龙椅上,天圣帝赵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妙!太妙了! 方知啊方知,你真是朕的无价之宝! 赵祯根本不给曹德枢任何辩驳的喘息之机,他猛地一拍龙案,激动得站了起来,大声宣布: “好!好一个毁家纾难!国舅之忠,感天动地!” “朕准了!即刻起,封曹景为镇北大都督,统帅十万禁军,即日北上抗敌!” “至于曹家捐献的三百万两军饷……国舅高义,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朕赐曹德枢免死金牌一面,加封太子太师!并勒石记功,昭告天下!” 木已成舟! 圣旨已下,这三百万两的巨款,曹家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曹家要想拿到这十万大军的兵权,就必须拿自己的家底去填这个无底洞! 曹德枢站在原地,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方知,眼神中透着一股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 他知道,自己被这个看似刚正的言官,用最无赖的方式,狠狠地摆了一道。 兵权他拿到了,但代价是,曹家的元气被抽干了一半。 “老臣……叩谢主隆恩。曹家……定当肝脑涂地。” 第35章 纸上谈兵 曹德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 朝会在这场震撼人心的“毁家纾难”中散去了。 满朝文武走出太和殿时,看方知的眼神都不对了。 以前他们以为方知是个只会喷人的疯狗。 现在他们明白了。 这哪里是疯狗,这分明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千年老妖啊! 用最道貌岸然的话,逼着当朝第一权臣倾家荡产,这手段,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柳如风跟在方知身后,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方兄……你刚才……” “嘘。” 方知竖起一根手指,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无比纯良。 “柳老弟,做清流,不要总是想着拼命。有时候,给奸臣戴一顶他摘不下来的高帽子,比拿刀砍他还要致命。这叫什么?” 方知拍了拍因为心疼那三百万两而有些步伐踉跄的曹德枢的背影,淡淡地说: “这叫,精准扶贫。” 方知慢悠悠地向宫外走去,心情大好。 “曹家出了血,皇帝得了兵权和军饷,而我,既保住了命,又立了功。这大魏的乐子,真是越来越对我的胃口了。” 天空湛蓝,大魏的天圣十六年,注定要因为这个开了挂的长生喷子,走向一条诡异而精彩的历史岔路。 …… 邺京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知了趴在相国寺的古槐上,撕心裂肺地叫唤着。 但对于当朝国舅,太子太保曹德枢来说。 这个夏天,冷得他如坠冰窟,五内俱焚。 曹府,这座占地数十亩,原本金碧辉煌,夜夜笙歌的豪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如丧考妣的凄风苦雨。 后院的库房前,几十辆沉重的大马车排成一列。 曹府的家丁们赤着上身,挥汗如雨,正一箱一箱地往车上搬运着白花花的银锭、金条。 甚至还有一箱箱未经雕琢的玉璞和名贵的古玩字画。 曹德枢站在台阶上,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老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甚至隐隐有些湿润。 三百万两啊! 大魏朝一年的国库岁入,也不过五百多万两。 这三百万两,是他在盐铁、茶马、以及军饷里一点一滴“抠”出来的家底! 可以说,曹家能在邺京城里呼风唤雨,靠的就是这富可敌国的财力。 如今,全没了。 “老爷,城东的那八间当铺,还有城外的两万亩水田,都已经折价抵给江南的几个大盐商了。” 曹府的大管家捧着厚厚一沓地契和账本,声音都在发颤。 “就算这样,凑齐这三百万两现银,咱们府上的现钱也已经见了底。下个月……下个月连下人们的月例银子,怕是都要发不出来了。” “发不出就遣散!留那么多张嘴干什么?吃干饭吗?!” 曹德枢猛地用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震得虎口发麻,气得浑身直哆嗦。 “那个天杀的方知!那个千刀万剐的毒蛇!” 曹德枢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夫纵横朝堂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被一个七品出身的酸儒,用几句轻飘飘的漂亮话,硬生生刮去了半条命!”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明光铠、头戴亮银盔的青年将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此人正是曹德枢的亲侄子,刚刚被天圣帝赵祯封为“镇北大都督”的曹景。 曹景看着一箱箱被运走的银子,不仅没有丝毫的心痛,反而满脸的意气风发。 “伯父何必如此动怒?” 曹景按着腰间的宝剑,意气骄纵地说道。 “古人云,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三百万两虽然多,但换来的可是十万大魏最精锐的禁军兵权!只要侄儿这次率军北上,在幽州大破黑水蛮夷,立下不世之功,这大魏的军权就彻底落入咱们曹家之手。” “到那时,区区三百万两算什么?整个北疆的岁赋,还不都是咱们曹家说了算?” 曹德枢看着眼前这个纸上谈兵,不知深浅的侄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你懂个屁!”曹德枢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那黑水部的人都是茹毛饮血的野狼!你从小在邺京城里斗鸡走狗,连个死人都没见过,你拿什么去大破敌军?!” 曹景被骂得脸色一变,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 “伯父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我手握十万装备精良的禁军,那黑水部不过是一群骑着瘦马的游牧蛮子。我只需结硬寨、打呆仗,以战车为阵,强弓硬弩射之,敌军焉能不败?” 曹德枢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木已成舟,圣旨已下,现在骂他也无济于事了。 “景儿。” 曹德枢上前一步,死死地抓住曹景的铠甲边缘,那干枯的手指几乎要陷进铁片里,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你给老夫记住,你到了幽州,不可贪功冒进!遇到敌军,就让底下的副将去打,你只管坐镇中军!只要守住幽州城三个月,黑水部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 “到时候,你就算是有功无过,这兵权就算是坐实了!” “若是败了……” 曹德枢的声音有些发抖,“若是败了,咱们曹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曹景看着伯父那骇人的眼神,心中也升起了一丝不安 但他还是强撑着面子,抱拳道:“伯父放心,侄儿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堕了曹家的威风!” 第36章 柳兄,准备后事吧 与此同时。 邺京城,都察院,殿中侍御史值房。 方知正躺在竹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大魏律例》,呼呼大睡。 “方兄!方兄醒醒!”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将方知从周公那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拿开脸上的书,有些不悦地眯起眼睛,看着闯进来的翰林院编修柳如风。 “柳老弟,扰人清梦,如同杀人父母。” 方知打了个哈欠,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漱了漱口。 “又是哪里发大水了?还是哪位尚书大人的轿子又超标了?” “都不是!” 柳如风满面红光,兴奋得像个刚讨了媳妇的傻小子。 “方兄!大喜事啊!你前几日在朝堂上的仗义直言,如今已经传遍了邺京城!百姓们都在传颂,说是因为有了方青天,曹家才被迫捐出了三百万两军饷,保住了老百姓的赋税!” 方知挑了挑眉,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是,这怎么就成喜事了?” 方知慢吞吞地问。 “方兄,你之前教导我,做清流要精准扶贫,给奸臣戴高帽子。” 柳如风压低声音,一副“我已经深得你真传”的得意模样。 “下官回去后苦思冥想,觉得曹德枢既然已经毁家纾难了,咱们清流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岂不是显得咱们气度狭隘?!” 方知心里咯噔一下。 这傻小子,不会背着我干了什么蠢事吧? “你……你干了什么?”方知坐直了身体。 柳如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 “下官联合了国子监的三百名太学生,还有邺京城里德高望重的十几位乡绅老朽,连夜凑钱,请全城最好的绣娘,赶制了一把万民伞!” “还有一面金丝楠木的大匾额,上面是国子监祭酒亲自题的四个大字——大魏忠骨!” “就在刚才,几百名太学生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抬着万民伞和牌匾,去曹府大门口感恩去了!” “噗!咳咳咳咳!” 方知一口凉茶直接喷了柳如风一脸,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求表扬的愣头青,心里简直有十万头草泥马在疯狂奔腾。 绝了! 真特么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我只是在朝堂上口头捧杀曹德枢,让他捏着鼻子认了这笔烂账。 你这小子倒好,直接搞了个游街式捧杀! 人家曹德枢正在家里因为那三百万两倾家荡产而吐血呢。 你这时候派几百个热血书生去人家门口敲锣打鼓送万民伞? 这就好比人家刚被阉了,你跑过去送人家一本《双修秘籍》,还恭喜人家六根清净! 这哪里是杀人诛心? 这简直是把曹德枢的心挖出来放在油锅里炸,炸完了还得撒上一把孜然啊! “柳老弟……” 方知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看着柳如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夭折的天才。 “这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嘿嘿,正是下官。” 柳如风得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 “方兄,这招如何?只要这万民伞一送,他曹德枢以后就算想反悔,想在背地里克扣这三百万两,天下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这就叫把他彻底架在火上烤!” 方知默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方知叹了口气。 “柳老弟,你赶紧回去交代一下后事吧。以后走夜路,记得多带几个护院。” 柳如风愣住了:“方兄此言何意?” “你把曹家逼到了死角。” 方知站起身,走到窗前。 “曹德枢那个老狐狸,吃亏就吃在不能当面反驳。但事后这三百万两他稍作手段还能克扣下来一些。你这伞一送,等于是用这邺京城几十万百姓的眼睛,把他死死地钉在了毁家纾难的耻辱柱上。他要是能咽下这口气,他就不是曹德枢了。” “怕什么!”柳如风梗着脖子,“清流死谏,死得其所!” 方知无奈地摇摇头。他不能让这个极具“整活天赋”的棋子就这么死了。 毕竟以后有什么危险的雷,还得靠这傻小子去蹚。 “听我的。这几日,你告病在家,称感染了风寒,闭门谢客。不管外面谁来找你,一概不见。” 方知压低声音叮嘱道,“等曹景的大军开拔了,你再出来。” 柳如风虽然不懂方知为何如此谨慎,但他对这位“方青天”已经是盲目崇拜,立刻躬身受教。 “下官遵命!” …… 当天下午,邺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 曹府的大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百名身穿青衿的太学生,还有数千名看热闹的老百姓,将曹府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一面巨大无比,用大红绸缎制成,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百姓名字的“万民伞”,被高高地撑了起来。 旁边,四个壮汉扛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大魏忠骨”牌匾。 “曹德枢毁家纾难!大魏忠臣!” “曹家高义!大魏万胜!” 书生们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 曹府的大门紧闭着。 门内,曹德枢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外面那一阵阵“感恩戴德”的呼喊,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甜。 “老爷!外面的太学生说,若是老爷不出来接这万民伞,他们就跪在门口不走了!说是不能寒了忠臣的心啊!” 门房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急得满头大汗。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曹德枢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在地上,上好的定窑白瓷瞬间粉碎。 他那张老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双目通红,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这是在逼老夫!这是在用全天下的悠悠之口,把老夫生吞活剥啊!” 曹德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太清楚这背后的阴谋了。 这伞,他要是接了,那三百万两银子就彻底成了铁案,一分一毫都别想在里面做手脚。 他要是不接,这些读书人的笔杆子,明天就能把他写成一个虚伪至极,欺君罔上的弄权奸臣! “老爷,咱们该怎么办?”大管家战战兢兢地问。 曹德枢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大门,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突然,他那原本扭曲的脸庞,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已经涌到喉咙口的鲜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开中门。” 曹德枢的声音出奇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更衣。取老夫的朝服来。” 第37章 骄兵必败,死局已定 片刻后,曹府那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曹德枢一身正一品绯红朝服,头戴乌纱,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大门。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无比慈祥,无比感动,甚至带着几分“为国为民”之悲壮的笑容。 “诸位学子!诸位父老乡亲!” 曹德枢走到台阶下,竟然对着那些太学生和百姓,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老夫,愧不敢当啊!” 曹德枢的声音哽咽了,他的眼角甚至流下了两行清泪。 “老夫不过是尽了一个大魏臣子的本分!国难当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曹家世受皇恩,出点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这万民伞,太重了,老夫受之有愧啊!” 带头的太学生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喊道:“国舅大人若是受之有愧,天下还有谁能当得起这忠骨二字?请国舅大人务必收下,以慰天下苍生!” “好!既然是民意,老夫便厚颜收下了!” 曹德枢颤抖着双手,从太学生手里接过了那把万民伞,又让人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块【大魏忠骨】的牌匾。 “诸位放心!老夫定当勉励曹景,让他在幽州痛击蛮夷,绝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曹德枢微笑着,频频向百姓挥手致意,那姿态,简直比庙里的菩萨还要悲悯。 直到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曹德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恶鬼般的阴森。 “噗!” 一口憋了半个时辰的黑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溅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老爷!” 下人们惊恐地围了上来。 “我没事……” 曹德枢推开下人,死死地盯着被抬进来的那块大魏忠骨的牌匾,惨然冷笑。 “方知……好一个方知。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传话给曹景。” 曹德枢的声音冷得像冰。 “让他到了幽州,不用顾忌什么伤亡!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夫把兵权握死!只要有了兵权,今日他们加在老夫身上的屈辱,老夫要让他们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 三日后。 邺京城北,点将台。 大魏天圣帝赵祯亲自登台,为即将出征的十万禁军壮行。 战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十万大魏最精锐的神武卫、龙骧卫,穿着崭新的明光铠,列阵于原野之上,气势磅礴。 曹景一身金甲,骑着一匹神骏的纯白战马,立于大军阵前。 他手中高举着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狼居胥、名垂青史的那一天。 方知站在送行的文官队列中,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冷眼看着那支雄壮威武的大军,又看了一眼马背上不可一世的曹景。 心中没有丝毫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叹息。 “纸上谈兵的赵括,带着一群在京城里养尊处优了十年的老爷兵,去塞外冰天雪地里打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嗜血蛮夷……” 方知微微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念叨。 “十万大军啊。” “不知道三个月后,能有几个人活着回来看看邺京城的秋天。”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向着北方的幽州而去。 方知转过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还在高谈阔论、预测大捷的同僚。 独自一人,逆着人流,慢吞吞地走回了皇城。 “该回去写折子了。”方知拢了拢袖子,叹了口气。 旁边的一个御史听到这话,凑过来好奇地问。 “方大人,大军才刚出征,您这又要写什么弹劾的折子?” 方知看了他一眼,神色无比凝重,压低声音说道:“我在写祭文。” 那御史听得一头雾水,只当方知是最近太累,脑子不太清醒了。 回到值房,方知铺开宣纸,研好浓墨。 他并没有写什么弹劾的折子,而是在写一篇洋洋洒洒的《请诛丧师辱国之将以谢天下疏》。 折子的内容很简单。 痛批主将骄傲轻敌,导致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致使幽州生灵涂炭。恳请皇帝下旨,将主将千刀万剐,夷其三族,以平民愤。 这篇折子,方知写得很慢,很细致。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国家危亡的痛心疾首和对无能将领的刻骨仇恨。 写完之后,方知吹干了墨迹,将这封足以掀起朝堂九级地震的折子,小心翼翼地锁进了自己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 “未雨绸缪,方能长生久视。” 方知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封折子,现在当然不能拿出来。 因为曹景还没有败。 但方知知道,这十万大军,败局已定。 这不是什么玄学预测,而是基于他前世上下五千年,以及今世几百年见证历史得出的铁血逻辑。 骄将、少爷兵、不知地利、客场作战、再加上曹家急于立功的心态,这是一套完美的“团灭套餐”。 他现在把折子写好,是为了等几个月后,前线溃败的军报传回邺京的那一刻。 到那时,满朝文武一定会陷入极度的恐慌和推诿之中。 而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方知,将会第一个站出来。 用这封早就准备好的,充满正义和愤怒的奏折,在皇帝最惊恐,最愤怒,最需要找人背锅的时候,狠狠地补上这致命的一刀! “曹德枢,你以为出了三百万两,就能买到大魏的军权吗?” 方知端起茶杯,看着窗外那渐渐被乌云遮蔽的太阳。 “这大魏的乐子,现在才刚刚进入高潮。” 接下来的两个月。 邺京城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天气越来越热,知了的叫声越来越烦躁。 前线每隔几天就会传回捷报。 “曹大都督率军抵达幽州,黑水蛮夷闻风丧胆,退避三十里!” “曹大都督出城迎敌,斩首数百,缴获战马千匹,大捷!” “曹大都督分兵三路,深入草原,欲将黑水残部一网打尽!” 朝堂上每天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曹德枢的腰杆再次挺直了,走路都带风。 就连那些之前不看好曹景的清流,也开始闭上了嘴巴。 皇帝赵祯更是高兴得连开了三天筵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曹景凯旋,该如何赏赐曹家了。 只有方知,依旧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除了偶尔弹劾一下某个光禄寺官员吃饭吧唧嘴有辱斯文之外,对北方的战事不发一言。 柳如风几次跑来找方知,兴奋地说。 “方兄!看来咱们之前错怪曹大将军了,他竟然真是一代名将啊!” 方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看傻子的怜悯。 曹大将军此举,倒是有种霍去病深入草原的风范。 但霍去病深入草原,带的是什么人? 那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关陇精骑。 曹景带的是什么? 是步兵为主,辎重繁多,甚至连北方的路都不认识的京城禁军。 “深入草原?那不叫封狼居胥,那叫肉包子打狗。” 方知不再理会柳如风,转身走进了屋子。 他算着日子,也该差不多了。 第38章 道德绑架 天圣十六年,秋初。 七月十五,中元节。 邺京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焚烧纸钱,祭奠亡魂。 空气中弥漫着纸灰和线香的味道。 深夜,子时。 “当!当!当!” 刺耳的丧钟没有敲响,但比丧钟更恐怖的声音,撕裂了邺京城的夜空。 “八百里加急!御前急报!八百里加急!” 三名浑身是血的信使,骑着口吐白沫的快马,狂奔至承天门下,战马哀鸣一声,力竭而死。 信使从马背上滚落,手里死死攥着那封染满鲜血的军机折子。 守门的禁军看到那折子上的三根红翎,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打开宫门,接力向内廷狂奔。 半个时辰后。 紫禁城内,太和殿的钟声被疯狂敲响。 满朝文武从睡梦中被惊醒,一个个连朝服都来不及穿整齐,惊恐万状地向皇宫狂奔。 方知也被人叫醒了。 他没有惊慌,而是不紧不慢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官服,仔细地理了理衣领。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打开了最底层的暗格。 拿出了那封已经静静躺了两个多月的《请诛丧师辱国之将以谢天下疏》。 “戏台搭好了。” 方知将奏折揣入怀中,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出了院子。 夜风凄冷,中元节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却如同十八层地狱般死寂。 天圣帝赵祯披头散发,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色中衣,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看着大殿的穹顶,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 下面,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只有那名浑身是血的信使,断断续续的惨哭声在大殿内回荡。 “败了……全败了……” “曹大都督贪功冒进,率六万精锐深入草原追击,中了黑水部的诱敌深入之计,在落马坡被十万黑水铁骑伏击……” “六万大军被分割包围,断了粮草水源,苦战三日……全军覆没!” “曹大都督丢下大军,带着几百亲兵连夜逃奔幽州……结果幽州城被敌军趁虚而入。” “幽州,丢了。” “十万禁军,十不存一。黑水可汗拓跋宏,正亲率五万铁骑,直逼冀州。若冀州再破,邺京便无险可守了!” 轰!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大魏朝堂上所有人的脊梁骨。 十万精锐禁军啊! 那是大魏最核心的军事力量! 那是用来镇压天下、威慑四方的定海神针! 就这么,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没了?! 曹德枢跪在文臣的最前方,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 他那双精明的老眼,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败了。曹家完了。 “曹……德……枢……” 龙椅上,赵祯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厉鬼,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脚将面前的御案踹得粉碎,指着曹德枢,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这就是你举荐的良将?!这就是你曹家毁家纾难换来的大捷?!十万禁军!十万大魏的大好儿郎!就因为你那废物的侄子,全都埋骨草原!” “朕要杀了你!朕要诛你曹家九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殿前武士立刻拔出长刀,杀气腾腾地逼近曹德枢。 曹党官员吓得纷纷磕头求饶。 “陛下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曹德枢并无谋逆之心啊!太后娘娘若知,定会心痛啊!” 这些人知道,如果曹德枢倒了,他们这些依附于曹党的人,一个也活不成。 赵祯气得浑身发抖,拔出旁边侍卫的佩剑,就要亲自冲下去砍了曹德枢。 就在这千钧一发,朝堂即将陷入彻底混乱的时刻。 “臣!方知!有本死奏!” 一声凄厉悲绝,仿佛杜鹃啼血般的怒吼,骤然响起! 满朝文武,包括几近疯狂的天圣帝赵祯,全都愣住了。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个站得笔直、脸色铁青的青衣御史。 方知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他没有看曹德枢一眼,而是径直走到御阶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双手将那封早就写好的奏折高高举起。 “陛下!十万英魂泣血草原,幽州百姓沦为两脚羊!此乃大魏开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方知的眼眶红了,眼泪竟然真的流了下来,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而沙哑颤抖: “但臣今日,不弹劾曹大都督无能,也不弹劾曹德枢举荐不明!”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都这个时候了,这方大喷子居然不落井下石? 他这是要死保曹家?! 曹德枢也愣住了,绝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这小子,转性了? 赵祯怒极反笑,提着带血的剑指着方知。 “方知!你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佞臣吗?!你难道要告诉朕,这丧师辱国之罪,不该曹景来背?!” “不!该他背!但他背不起!” 方知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正义之火,他字字句句,如同利刃剜心,响彻太和殿: “陛下!世人皆知,曹德枢为了此次出征,散尽家财三百万两!那是何等的高义!那是何等的忠肝义胆!” “曹德枢将曹家百年的清誉,将三百万两的血汗,全都押在了曹景的身上,指望他能精忠报国,为曹家光宗耀祖!” “可是曹景呢?!他贪生怕死,抛弃大军,临阵脱逃!他这不仅是辜负了陛下的重托,他更是玷污了曹家毁家纾难的千古忠名!” “他这是在往曹德枢的脸上抹黑!他让曹德枢那一番赤胆忠心,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方知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过身,一指跪在地上发呆的曹德枢,声如洪钟: “陛下请看!国舅大人此刻心如刀绞,他不是在为十万大军心痛,他是在为曹家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子孙而痛心疾首啊!” 曹德枢彻底懵了。 老夫心痛个屁的清誉! 老夫是在心疼老夫的命啊! 你他娘的在胡说八道什么?! 第39章 一言诛心灭权臣 然而,方知根本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他再次面向赵祯,重重地磕头,发出了最后的绝杀: “陛下!为了平息天下之怒,更是为了保全曹德枢大魏忠骨的万世清名!”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将那丧心病狂,玷污曹家门楣的逆贼曹景,凌迟处死!夷其三族!” “唯有如此,方能洗刷曹德枢身上的污名!唯有如此,天下人才会知道,曹德枢是忠臣,错的只是曹景那个畜生!” “臣,这是在替曹德枢,求一个大义灭亲啊!” 轰隆隆! 方知的这番话,就像是一道九天玄雷,直接把大魏朝堂劈得外焦里嫩。 绝! 太绝了!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脑回路!这是何等歹毒的诡辩逻辑! 方知用最正义凛然的态度,用保护曹家“清流名声”为借口,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要求皇帝把曹德枢的亲侄子凌迟处死。 还要夷三族! 曹景的三族是谁? 他妈的,不就是曹德枢吗?! 这哪里是在保曹家? 这分明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用曹德枢自己花三百万两买来的“高帽子”,死死地捂住曹德枢的口鼻,硬生生地要把曹家给憋死啊! 曹德枢张大了嘴巴,指着方知,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你……你……”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三个月前逼他出钱开始,到那把该死的万民伞,再到今天这番大义凛然的“诛心之论”。 这是一个局。 一个长达三个月的,杀人不见血的必死之局! “噗!” 曹德枢仰天喷出一口老血,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天圣帝赵祯握着剑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身正气凛然的方知,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这方知…… 不仅是条恶犬,他简直是个能把活人算计进棺材的妖孽啊。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扔下手中的长剑。 方知的话,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既然曹景玷污了曹家的忠名,那杀了曹景,就不是皇帝刻薄寡恩,而是在帮曹家清理门户。 “传朕旨意!” 赵祯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帝王的冷酷。 “曹景丧师辱国,罪无可恕!着悬镜司即刻北上,将其锁拿进京,凌迟处死!其家产抄没,充实军需!” “曹德枢……教导无方,念其年事已高,且有毁家纾难之功,免其死罪。夺其所有官爵,软禁府中,非诏不得出!” 一场足以倾覆朝局的大祸,在方知的这一通“神逻辑”喷发之下,奇迹般地转化成了对权臣曹家的彻底清算。 朝会散去,已经是黎明时分。 方知走出太和殿,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秋风吹过,带来了一丝肃杀的凉意。 “这朝堂,算是洗牌了。” 方知拢了拢袖子,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幽州的烂摊子还得有人去收拾。大魏的皇帝,你接下来的棋,打算怎么下呢?” 他慢悠悠地向外走去,仿佛刚才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把当朝第一权臣活活气吐血的御史,根本不是他一样。 大魏的天圣十六年,在这场秋风中,翻开了最血腥、也最精彩的一页。 而那个号称见证历史的老怪物,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方式,将历史的走向,拨弄得面目全非。 …… 大魏,天圣十六年,深秋。 落马坡一战,十万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瞬间冻透了整个邺京城。 昨日还是车水马龙、繁花似锦的大魏都城,今日已是风声鹤唳。 朱雀大街上,到处都是套着马匹的骡车和牛车。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此刻连体面都顾不上了,正指使着家丁将一箱箱细软往车上搬。 粮价在短短三天内翻了五倍。 城防营的士兵虽然在街上巡逻,但他们握着长枪的手也在发抖,眼神时不时地望向北方。 仿佛那凶神恶煞的黑水蛮族铁骑下一刻就会从城门洞里冲出来。 而在都察院旁的一条小巷子里,方知正坐在一个破旧的馄饨摊前,不紧不慢地往碗里加着陈醋和辣椒油。 “方大人,您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脚麻利地包着馄饨,只是那双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肉馅掉在案板上。 “老李头,手稳点。” 方知吸溜了一口酸辣开胃的馄饨汤,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馄饨包散了,可就没那股子嚼劲了。” “哎哟我的方大人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计较这嚼劲?” 老李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小人听说,那黑水部的可汗乌颜,青面獠牙,顿顿都要吃小童的心肝!幽州城破了,他们马上就要打到冀州了,冀州一破,邺京就完了!” “方大人,您是好官,您怎么不赶紧收拾收拾,跟着朝廷的大人们往南边躲躲啊?” 方知放下勺子,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排在桌上。 “躲?往哪躲?” 方知轻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破百年的沧桑与戏谑。 “大景朝那会儿,皇帝也觉得往南躲就能活命,结果呢?还不是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自己最后落得个自焚的下场。这天下,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的。既然跑不掉,不如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吃碗热乎的馄饨。” 老李头听不懂什么大景朝,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他只当方知是读书读傻了的腐儒,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方知擦了擦嘴,站起身,抚平了青色御史官服上的褶皱。 这件官服洗得发白,甚至袖口还有一丝磨损。 但在如今这满城惶恐的邺京城里,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从容。 “走吧,去上朝。今天这早朝,怕是要吵翻天咯。” 方知背着手,慢悠悠地向承天门走去。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的大朝会,将决定大魏王朝的生死存亡。 而他这个大魏第一喷子,又要开始干活了。 …… 第40章 大魏脊梁,只此一方知 太和殿。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往日里站得满满当当的朝堂,今日竟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有几个官员连夜“病重”,连假条都没来得及递就携家带口跑路了。 天圣帝赵祯坐在龙椅上,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十万禁军的覆灭,不仅抽干了大魏的精锐,也彻底打碎了他这个盛世天子的骄傲。 殿下,文武百官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说话啊!” 赵祯猛地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地砸在地上,声音嘶哑而暴怒。 “平日里你们为了争个官职,为了几万两银子的亏空,一个个能言善辩,引经据典!” “现在大敌当前,幽州失守,黑水蛮夷的十万铁骑距离邺京只剩下不到八百里!你们哑巴了?!” 兵部尚书战战兢兢地爬出来,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幽州一失,冀州无险可守。邺京城虽然城高池深,但城内如今只剩下老弱病残和京营的两万新兵,根本挡不住黑水部那群在马背上长大的虎狼之师啊……” “朕问你该怎么办!不是让你在这里给朕念催命符!”赵祯怒吼道。 兵部尚书浑身一哆嗦,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满朝文武都在想,却没人敢说的话: “臣以为,敌军势大,锋芒不可直撄。为保宗庙社稷,为保陛下万乘之躯……” “臣恳请陛下,暂且南巡!退守江都,依中江天险,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仿佛是打破了某种禁忌,一半以上的文官纷纷跪倒在地。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王林声泪俱下地磕头。 “陛下!兵部尚书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邺京虽是京师,但若被敌军围困,那便是死地!陛下乃天下之主,万万不可立于危墙之下啊!” “臣等恳请陛下南巡!暂避锋芒!” 呼啦啦一片,满朝文武跪下了一大半。 南巡。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弃都逃跑。 一旦皇帝跑了,邺京城就成了一座死城,北方的半壁江山将彻底沦陷在黑水部的铁蹄之下,任人屠戮。 赵祯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面色阴沉。 逃吗? 他不想逃。 他是雄心勃勃的天圣帝,他想要的是万国来朝,不是如同丧家之犬般被人赶过中江。 可是不逃,邺京拿什么守? 两万没见过血的新兵,去对抗十万杀红了眼的蛮夷铁骑?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这位帝王淹没。 赵祯的眼神逐渐变得灰暗,他缓缓松开了抓着龙椅的手,嘴唇颤抖着,似乎就要吐出那个“准”字。 就在这决定历史走向的千钧一发之际。 “放屁!!!”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如同平地炸起的一声春雷,在太和殿的穹顶上来回激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满朝文武骇然抬头。 只见大殿后方,一抹青色的身影排众而出。 方知头戴御史铁冠,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下跪,而是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伸出手指,死死地指着刚才提议南巡的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一群贪生怕死的国贼!一群数典忘祖的畜生!” 方知火力全开,那喷子的气场在这一刻被他催发到了极致。 他见过太多的王朝更迭,他太清楚这种“南巡”的论调有多么可怕。 这是在瓦解一个国家最后的抵抗意志! “王尚书!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就教会了你临阵脱逃这四个字吗?!” 方知大步走到王林面前,居高临下地怒喝。 “什么叫留得青山在?邺京乃大魏龙脉所在!太祖皇帝陵寝所在!天下百姓的心气所在!你让陛下弃守邺京,就是要掘了大魏的祖坟!断了大魏的脊梁!” 王林被骂得面红耳赤,硬着头皮反驳。 “方知!你不过是个区区六品御史,你懂什么军国大事?!敌军十万铁骑不日便至,邺京如何守得住?你难道要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陪着这座城玉石俱焚吗?!” “有何不可?!” 方知猛地一甩袖子,仰天大笑,那笑声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苍凉与豪迈。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天圣帝赵祯,扑通一声重重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大魏立国之初,太祖皇帝曾立下祖训,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方知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浇筑而成,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轰! 这十个字一出,如同黄钟大吕,震耳欲聋。 整个太和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主张南逃的大臣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张口结舌,在这振聋发聩的十个字面前,他们那些“留得青山在”的借口,显得如此的卑劣和可笑。 “陛下!”方知眼眶通红,指着大殿外北方的天空。 “幽州、冀州的百姓,此刻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被蛮夷屠戮,被凌辱,但他们还在望着邺京!”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皇帝还在!大魏的天,还没塌!” “若陛下今日踏出这邺京城半步,天下百姓的最后一口气,就散了!大魏这半壁江山,就真的成了人间地狱!” “臣方知,手无缚鸡之力,未曾上过战阵。但臣知道,什么是气节!什么是风骨!” 方知猛地扯开自己官服的衣领,露出胸膛,指着殿内那一根根粗壮的盘龙柱。 “若陛下执意南巡,臣绝不苟活!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太和殿上,用臣的脑浆,来洗刷这满朝文武贪生怕死的耻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所有人看着跪在地上的方知,看着他那衣衫不整却又无比伟岸的背影,心中都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清流!这才是大魏的脊梁! 翰林院的柳如风早就哭成了泪人,他猛地挣脱旁人的阻拦,冲出队列,跪在方知身后,嘶声大喊。 “臣柳如风,愿追随方大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陛下南巡,臣亦撞死于此!” “臣等愿与邺京共存亡!” 受方知的刺激,朝堂上一部分尚有血性的年轻文官和武将,纷纷热血上涌,跪在方知身后。 龙椅上。 天圣帝赵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反反复复地在嘴里咀嚼着这十个字。 原本已经黯淡,充满恐惧的眼神,在这十个字的冲击下,渐渐重新燃烧起了一团烈火。 那是属于帝王的尊严,属于天圣帝的骄傲! 是啊,他若是逃了,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一个抛弃宗庙社稷的逃跑皇帝! 他将遗臭万年! “好!好一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赵祯猛地站直了身体,一把拔出腰间的防身宝剑,狠狠地劈在面前的御案上,硬生生将那张金丝楠木的御案劈下一角。 “朕,哪也不去!朕就在这邺京城,死守!” 赵祯厉声大喝,帝王的威压瞬间席卷全场。 “再有言南巡者,形同此案,杀无赦!” 刚才还跪在地上主张逃跑的王林等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如抖糠般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爱卿!” 赵祯大步走下御阶,亲自将方知扶了起来。 看着方知的眼神,已经不能用信任来形容了,那是看着大魏王朝护国柱石的眼神。 “方爱卿铁骨铮铮,一语唤醒梦中人。朕,险些成了大魏的千古罪人。” 方知顺势站起来,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副忠臣受宠若惊的模样。 “陛下圣明。臣不过是尽了言官死谏的本分。” 其实方知心里门儿清。 逃跑?跑个屁。 江南那边全是大氏族的势力,赵祯一个战败的皇帝跑过去,分分钟变成傀儡。 留在邺京,依靠高耸的城墙和全国勤王之师,或许还能熬过去。 他方知可不想跟着一个傀儡皇帝到处流亡。 而且,大魏的戏,他还没看够呢。 “可是……” 赵祯虽然下定了死守的决心,但现实的困境依然摆在面前。 他长叹一声,愁容满面。 “方爱卿,朕虽有死守之志,但邺京如今兵微将寡。十万禁军尽没,曹景那个废物……不提也罢。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堪大用。谁能替朕,统帅这城中残兵,抵挡那十万虎狼之师?”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是啊,喊口号容易,但谁去打仗啊? 兵部尚书不敢抬头,其余的武将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这可是接一个必死的烂摊子,谁去谁倒霉。 打输了是千古罪人,打赢了…… 这种绝境下怎么可能打赢得嘞? 第41章 以罪臣之命,赌王朝江山 赵祯的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过,所过之处,武将们纷纷低下头。 悲哀,极致的悲哀涌上心头。 “难道偌大一个大魏,竟无一人敢战吗?!” 赵祯怒吼。 方知站在一旁,拢着袖子,垂着眼帘。 他在等。 等气氛烘托到极点,等皇帝彻底陷入绝望。 就在赵祯准备绝望地闭上眼睛时。 “陛下。” 方知那不急不缓,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再次在大殿内响起。 “臣,保举一人。若此人出战,或可保邺京不失。”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方知身上。 这方大喷子不仅会骂人,还会举荐将领? 赵祯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问道。 “方爱卿,你要保举何人?只要他能退敌,朕封他为万户侯!” 方知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直接说出名字,而是用一种极度轻蔑,甚至带着几分厌恶的语气说道: “此人,是个冥顽不灵的老匹夫。是个不懂尊卑,不知好歹的狂徒。是个曾在先帝灵前,指着陛下鼻子破口大骂的罪臣!” 群臣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先帝灵前大骂当今圣上?罪臣? 赵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他似乎猜到了方知说的是谁,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的……莫非是,当年被朕褫夺了爵位,发配去南岭养马的废将,楚烈?!” 楚烈。 这个名字一出,年长的官员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烈,前朝遗留下来的悍将,大魏开国功臣之一。 这人打仗是个疯子,专喜欢剑走偏锋。 但他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仗着自己功劳大,谁也不放在眼里。 当年赵祯刚登基,楚烈因为不满赵祯削减边军军费,竟然在先帝的葬礼上大闹,指着赵祯的鼻子骂他“不知兵必亡国”。 赵祯雷霆震怒,直接剥夺了楚烈“定远侯”的爵位。 把他贬为了庶民,发配到最南边的瘴气之地去养马。 这都十几年过去了,这老家伙估计都快七十了,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方知!” 兵部尚书立刻跳出来反对。 “你简直是胡闹!楚烈乃是藐视皇权的罪臣,且年老体衰,离京十余载,早就不知道当今兵法为何物!你举荐这样一个罪人去统帅大军,是何居心?!” 其实兵部尚书怕的是,楚烈当年就看不起他们这些文官,若是楚烈重新掌权,兵部的日子就难过了。 赵祯也皱起了眉头。 楚烈是他亲自定下的罪人,现在又要重新启用他,这让皇帝的面子往哪搁? 然而,方知面对指责,不仅没有辩解,反而冷笑连连。 “兵部尚书说得对!那楚烈,就是一个罪该万死的狂徒!是一个不忠不顺的老狗!” 方知大声骂道,那言辞之激烈,仿佛他跟楚烈有杀父之仇一般。 群臣懵了。 你刚才不是举荐他吗?怎么现在骂得比谁都狠? 方知猛地转身,面向赵祯,大声奏道: “陛下!正是因为楚烈是个老迈昏庸,罪孽深重的狂徒,臣才举荐他!” “陛下请想,如今邺京危在旦夕,此乃十死无生之局!” “城中守军皆是新兵,士气低落。若派那些爱惜羽毛,心怀顾虑的将领去,一旦战事不利,他们定会畏缩不前,甚至弃城而逃!” “但楚烈不同!” 方知目光灼灼。 “楚烈是个疯子!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被陛下贬谪南岭十五年,心中必有怨气,但也必有急于向陛下证明自己的执念!” “他太老了,老得已经没有时间再去享受荣华富贵了。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一个能让他痛痛快快战死沙场的机会!” “陛下!您启用他,不是在施恩,而是在惩罚他!” 方知的诡辩之术再次大显神威,他偷换概念,将“求人救命”硬生生说成了“法外施刑”。 “陛下下旨,命楚烈戴罪立功!让他用他那条老命,去为大魏守城门!他若战死沙场,那是他死得其所,洗清了他的罪孽,陛下还能落个宽宏大度的好名声!” “他若侥幸守住了邺京,那也是陛下知人善用,用一条老狗咬退了群狼!战后,他依然是罪臣,陛下要杀要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叫什么?这叫驱虎吞狼,废纸利用!” 绝了。 满朝文武听得冷汗直流。 这方大喷子,不仅骂人狠,算计起人来更是歹毒到了极点。 他硬是把启用名将力挽狂澜的戏码,说成了一场榨干老臣最后一滴血的残酷阴谋。 而且,这种说法,完美地契合了帝王那种多疑、好面子、又要掌控一切的阴暗心理。 龙椅上。 赵祯的眼神不停地闪烁。 方知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心窝。 他最怕的是什么? 是放出了一只猛虎去打退群狼,结果猛虎回头咬了他这个主人。 但楚烈不同,楚烈是个孤家寡人,是个被贬了十五年的罪人。 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党羽,只有一身打仗的本事。 这样的人,最好用,也最好控制。 正如方知所言,用完了,大不了一杯毒酒赐死,就说是他伤重不治。 “好!” 赵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一拍龙书案。 “方爱卿所言极是!那楚烈既然罪孽深重,朕便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传朕旨意!即刻八百里加急前往南岭,赦免楚烈死罪,封其为平北讨逆大将军,赐尚方宝剑,假节钺!统帅邺京及周边所有兵马,全权负责京师防务!” “令其日夜兼程,七日之内,必须赶到邺京!若有延误,二罪并罚,立斩不赦!”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领命。 方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退回了队列之中。 老楚啊老楚,十五年前你骂皇帝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的名号。 我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马革裹尸。 今天,我用最恶毒的话,给你争取到了这个赴死的机会。 这算是我这个故人,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朝会散去,邺京城的城门缓缓关闭。 巨大的战争阴云,彻底笼罩了这座繁华的都城。 而在遥远的南方,一骑绝尘,带着大魏王朝最后的希望,向着那片被遗忘的马场狂奔而去。 第42章 老帅抬棺,独眼镇朝堂 距离方知在太和殿上“痛骂”并举荐废将楚烈,已经过去了六天。 这六天里,邺京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咽喉,连风里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腥味和血腥味。 黑水可汗拓跋宏的铁骑,如同蝗虫过境般席卷了冀州北部。 每天都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像催命符一样飞进皇宫。 某县失守、某关被破、某路援军被全歼…… 邺京城外,已经隐隐能看到逃难百姓的连绵队伍,哭声震天。 而邺京城内,九门紧闭,城防营的两万新兵和临时强征来的三万民夫被驱赶上城墙,搬运滚木礌石。 城中米价已经不是翻倍,而是直接有价无市。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达官贵人的府邸中蔓延。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表面上高喊着“与国存亡”,背地里却把家里的女眷和金银细软伪装成运送马草的商队,企图贿赂城门守将偷偷出城。 在这宛如末日降临的凄风苦雨中,都察院,却成了一方诡异的净土。 “方大人……方兄!您,您怎么还有心思烤红薯啊!” 柳如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进方知的值房。 他满眼血丝,头发凌乱,手里还攥着一卷刚写好的遗书。 值房中央,生着一个小红泥火炉。 方知正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袍,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优哉游哉地拨弄着炉灰里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 “柳老弟,坐。” 方知头也没抬,吸了吸鼻子。 “这红瓤的蜜薯,火候最是难掌握。早一分则生涩,晚一分则焦糊。这治大国啊,就如烤红薯……” “方兄!别烤了!” 柳如风急得直跳脚。 “城外三十里已经发现黑水部的游骑了!拓跋宏的大军最迟明晚就会兵临城下!可是那个楚烈呢?七天的期限明天就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已经摔了三个茶盏,说若是明日日落前楚烈不到,就要将我们这些言官统统拉去填城壕啊!” 方知慢条斯理地用火钳夹出一个烤得外焦里嫩的红薯,吹了吹灰,徒手掰开。 一股诱人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值房。 他递给柳如风半个,自己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慌什么?” 方知含糊不清地说道。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咱们是言官,言官的职责是骂人,不是打仗。黑水部的蛮子真要杀进来了,你站城头骂他们两句不知礼义廉耻,他们能退兵吗?” “这……” 柳如风捧着烫手的红薯,欲哭无泪。 “可是楚烈若是逃了不来,咱们就全完了!” “他会来的。” 方知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这都察院的青砖灰瓦,看到了遥远的南方。 “像他那种骨子里刻着大魏军魂的老疯狗,你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不让他来,他爬也会爬到邺京城死在城墙上。” “柳老弟,记住。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表现得越慌,死得就越快。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洗个澡,换上一身最干净最笔挺的官服。然后端坐在翰林院里,该看书看书,该喝茶喝茶。” 方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目光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冷峻。 “只要咱们这身官服一天没脱,咱们就是大魏的脊梁。脊梁若弯了,这城,就真的破了。” 柳如风看着眼前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中年御史,心中的惶恐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大口红薯,含泪咽了下去。 “方兄教诲,小弟铭记在心!大不了,就是一死!” 送走柳如风,方知走到值房的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老楚啊,你这出场排场,可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别让我失望啊。” 方知喃喃自语。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那种英雄迟暮,却能爆发出惊天一击的绝地反击戏码。 …… 次日,十月初四。 期限的最后一天。 太和殿的大朝会,从卯时一直开到了午时,满朝文武连午饭都没吃,饿得头晕眼花,但谁也不敢提议散朝。 天圣帝赵祯穿着一身戎装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报!” 殿外,终于传来了一声拉长了的通传。 群臣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看向殿门。 “可是楚烈到了?!” 赵祯猛地站起身。 “回陛下……” 进来的禁军统领脸色极其古怪,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恐。 “楚……楚将军,到了。就在承天门外。可是……” “可是什么?!吞吞吐吐成何体统!让他滚进来见朕!” 赵祯怒吼。 “陛下……楚将军说,他乃戴罪之身,无颜入殿。且他并非一人前来……他,他拉了一口棺材,说要面圣!” 轰!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拉着棺材面圣?!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诅咒君王的狂悖之举?! “反了!反了!” 礼部尚书王林跳脚大骂。 “罪臣楚烈,藐视天威,竟敢以棺木冲撞宫闱!此乃死罪啊陛下!” 方知站在角落里,低垂着眼帘,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老疯狗,暴脾气是一点没变。这出场方式,够劲。 赵祯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现在能救邺京的只有这个疯子。 “让他把棺材留下!滚进殿来!”赵祯咬牙切齿地下旨。 不多时,一阵沉重滞涩,却又带着一种诡异节奏的脚步声,从大殿外缓缓传来。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殿门。 一个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太和殿的门口。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他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铠甲,身上只裹着一件破旧不堪,沾满了泥水和风霜的羊皮袄。 他头发花白,如同枯草般披散在肩头。 他的脸上,布满了刀疤和岁月的沟壑,左眼眶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独眼。 但就是这只独眼,此刻却像是一头饿极了的老狼,透着一股让人灵魂战栗的凶光和死气。 他,就是曾经的大魏军神,被贬谪南岭十五年的废将,楚烈。 第43章 这老疯子要报复社会啊 楚烈拖着一条微跛的左腿,一步步走上金砖。 他没有看两旁那些衣冠楚楚,面露鄙夷或惊恐的文武百官。 他的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天圣帝赵祯。 走到御前十步,楚烈停了下来。 他没有下跪,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罪臣,奉诏。” 放肆! 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曹国丈虽然被软禁,但朝堂上依附于曹党的官员还有不少。 立刻有一名御史跳了出来,指着楚烈的鼻子大骂: “大胆狂徒!见了陛下为何不跪?!你拉棺材冲撞皇城,是何居心?!” 楚烈微微转过头,独眼瞥了那名御史一眼。 仅仅是一眼,那名刚才还唾沫横飞的御史,竟然像被扼住了喉咙,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种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实质性杀气! “棺材,是老夫给自己准备的。” 楚烈没有理会那个跳梁小丑,再次看向赵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老夫十五年没杀过人了。这次来邺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老夫拉着棺材来,就是告诉陛下,告诉这满朝的废物,” 楚烈猛地提高音量,声如炸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邺京城破之日,就是老夫躺进这口棺材之时!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那黑水蛮子,就休想踏进承天门半步!” 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要治他罪的官员们,全都被这股不顾生死的疯狂气势镇住了。 赵祯看着台阶下这个形如枯槁,却又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老将,心中的怒火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 他要的就是这种疯狗!他要的就是这种视死如归的疯子! “好!好一个楚烈!” 赵祯大步走下御阶,亲自来到楚烈面前。 “朕不管你带什么来,朕只要你守住邺京!你既然来了,朕就兑现承诺!从现在起,你就是平北讨逆大都督!统领京城内外一切军务!朕把这大魏的江山,交给你了!” 说着,赵祯转头大喝:“来人!取朕的尚方宝剑来!赐予楚都督!” 一名太监双手捧着一把金吞口,鲨鱼皮鞘的宝剑,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 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这是帝王能给将领的最高信任! 满朝文武都酸了。 一个废将,刚回来就拿到了大魏的最高兵权和生杀大权!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楚烈看都没看那把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一眼,反而冷笑了一声。 “陛下,这把破铜烂铁,老夫不要。” 哗! 大殿内再次哗然! 拒授尚方宝剑?!这老疯子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赵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楚烈!你什么意思?!朕赐你宝剑,你敢不接?!” 楚烈那只独眼毫不畏惧地迎上赵祯愤怒的目光,声音铿锵有力,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讥讽: “陛下,您让老夫去守城,给老夫两万没见过血的新兵,三万临时抓来的民夫。老夫认了!老夫这条烂命,本就是欠先帝的!” “但是!” 楚烈猛地伸出粗糙的右手,一把指向两旁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 “老夫不要尚方宝剑,因为这玩意儿,斩不了这些脑满肠肥的国贼!” “陛下!老夫刚才进城的时候,亲眼看到这满朝文武的家丁,正赶着一车车的金银细软往南城门跑!” “前方将士在拼命,他们在后方挖大魏的墙角!城还没破,他们的心已经逃了!” “老夫要守城,就必须军令如山!老夫不要尚方宝剑,老夫要的是专断之权!先斩后奏之权!” “哪怕是皇亲国戚,哪怕是一品大员,只要敢违抗军令,只要敢私逃出城,只要敢扰乱军心,老夫有权不问缘由,就地正法!立斩无赦!” 楚烈的话,如同凌迟的刀片,一片片割在了在场所有权贵的脸上。 “放肆!你这简直是想要谋反!” “陛下!此狂徒居心叵测,若予他此等大权,他必定会借机铲除异己,邺京城内必将血流成河啊!” 礼部尚书王林等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在地上拼死反对。 开什么玩笑? 给这个疯子先斩后奏的权力? 那他们这些准备逃跑的人,岂不是随时会被他当街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 赵祯也犹豫了。 专断之权,先斩后奏,不受任何品级限制。 这权力太大了。 万一楚烈杀红了眼,把朝廷命官全砍了怎么办? 大魏的朝堂还要不要运行了? 再万一…… 他杀红眼,把朕砍了可咋整? “楚烈,你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朕不能……” 赵祯皱着眉头,准备拒绝。 就在这决定大魏生死存亡,决定楚烈能不能拿到绝对指挥权的最关键时刻! 一直在角落里看戏的方知,眼神一凝。 老楚啊老楚,你这打仗是一把好手,玩政治你简直是个白痴。你这么直白地要杀人的权力,哪个皇帝敢给你?皇帝最怕的就是武将不受控制! 既然如此,就让老夫这个大魏第一喷子,再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一派胡言!!!” 一声比楚烈刚才还要巨大,还要凄厉的怒吼,骤然在大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被吓了一跳,楚烈也皱着仅剩的一条眉毛转过头去。 只见方知头戴御史铁冠,满脸通红,像一阵旋风般冲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看赵祯,而是直接冲到楚烈面前,指着楚烈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破口大骂: “楚烈!你这个无耻老贼!你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你果然是死性不改!” 方知这一骂,直接把全场人都给骂懵了。 就连楚烈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御史,心想:老夫在南岭待了十五年,刨你家祖坟了? 你这么恨我? 但方知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赵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悲愤交加: “陛下!您千万不要被这老贼的苦肉计给骗了啊!” “臣刚才听他那番话,简直是听得毛骨悚然,如坠冰窟啊!” 方知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指着楚烈,向皇帝疯狂进谗言。 “陛下请细想!这老贼被陛下贬谪南岭整整十五年!十五年的风霜雪雨啊!” “他心里能没有怨恨吗?能没有对陛下的不满,对这满朝文武的仇视吗?!” “他今日拉着棺材来,看似是表忠心,实则是来发泄他心中积压了十五年的滔天怨气啊!” “他为什么要专断之权?他为什么要先斩后奏?他是想守城吗?不!他是想借着守城的名义,借着国难当头,堂而皇之地屠杀这满朝的国之栋梁啊!” “他是想把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大臣,全都当成他泄愤的刀下鬼啊!” 轰! 方知的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那些贪生怕死的文官的心坎里去了。 对啊!这老疯子被整了十五年,现在有了兵权,肯定要报复社会啊! 第4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方御史所言极是!陛下明鉴啊!” “这楚烈就是个嗜血的恶鬼,绝不能给他生杀大权啊!” 群臣纷纷附和,看向楚烈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敌意。 楚烈的那只独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直肠子,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疯狂“诋毁”自己的方知。 这个御史表面上是在骂他,是在阻挠他。 但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故意激怒皇帝,故意把自己的“危险性”放大到了极点? 龙椅上。 赵祯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就是一个多疑的帝王,方知的话,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中。 是啊,楚烈若是借机报复,杀尽了朝臣,这大魏岂不是要大乱? 就在赵祯准备彻底收回成命,甚至想把楚烈重新下狱的时候。 方知那凄厉的哭声突然一收。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光芒。 他直视着赵祯的眼睛,用一种只有君臣二人才能听懂的,极度冷血的语调,大声嘶吼: “但是!陛下!” “正是因为这老贼心中有怨!正是因为这老贼想杀人泄愤!臣才恳请陛下,答应他!” 什么?! 全场人的脑子瞬间短路。 你前一秒刚说他要杀光我们,后一秒你求皇帝答应他? 你有病吧?! 赵祯也懵了:“方爱卿……你这是何意?你既知他要残害忠良,为何还要朕赐他大权?” 方知冷笑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惊恐万状的同僚,而是如同一位残忍的谋国毒士,向皇帝献上了最恶毒,也是最实用的计策。 “陛下!如今大敌当前,邺京危在旦夕!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吗?不!我们需要的是一把最锋利最恶毒,六亲不认的屠刀!” “楚烈心中有怨,好啊!就让他带着这股怨气,去城墙上把黑水蛮子撕成碎片!” “他想杀人立威,想报复权贵?更好!” 方知猛地指向刚才跳得最欢的礼部尚书王林等人,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机。 “如今城中人心浮动,宵小之徒妄图弃城逃跑。陛下若是亲自下旨斩杀这些勋贵大臣,未免会落下刻薄寡恩的恶名。” “但如果这把刀,是楚烈呢?!” “陛下赐他专断之权!让他去当这个得罪全天下人的恶人!让他去杀那些临阵脱逃的废物!”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方知转过身,直视着楚烈的独眼,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等他用这些权贵的血,镇住了邺京的军心,等他用他这条老命,拼死了城外的十万蛮夷。等到危机解除之日……” 方知猛地一甩袖子,向着赵祯深深一拜,用最大逆不道,却又最符合帝王心术的话,完成了最后的绝杀: “到时候,这楚烈就是犯上作乱,残杀大臣的千古罪人!陛下大可顺应天意民心,下一道圣旨,将这老贼千刀万剐,以慰那些被他诛杀的大臣的在天之灵!” “陛下!赐他权力!让他去当这把用完即断的夜壶!让他去当这个死无葬身之地的替罪羊吧!” 轰隆隆! 大殿内外,犹如万雷齐发。 所有的官员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方知。 楚烈也是懵逼了,这老贼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太毒了! 这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方知用最正义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皇帝画出了一张最无耻的蓝图: 利用楚烈的疯狂去守城,利用楚烈的仇恨去清理内部的蛀虫。 最后再把拯救邺京的功臣楚烈当成替罪羊杀掉,以平息权贵的愤怒。 皇帝什么都不用承担,不仅保住了江山,还能保住“仁君”的名声! 赵祯坐在龙椅上,呼吸急促,双眼放光。 他被方知的这番“毒计”彻底打动了! 是啊!朕为什么怕他杀人? 朕只要邺京不破! 他杀的那些贪生怕死的废物,朕早就想杀了! 只要朕最后杀了他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朕依然是圣明之君! “方爱卿!!” 赵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刚才那把尚方宝剑,走下御阶,一把将宝剑塞进了楚烈的手里。 “楚烈!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邺京城内,三品以下文武官员,皇亲国戚,凡有退缩不前,动摇军心,私自出城者,你皆可一剑斩之!不必奏闻!” “朕,只要邺京不破!” 楚烈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尚方宝剑,那只独眼深深地看了方知一眼。 别人以为方知是在献毒计要他的命。 但楚烈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他太明白了。 如果不给他这个权力,他根本调动不了那些阳奉阴违的京城官僚,邺京必破无疑。 方知刚才那番恶毒到了极点的咒骂和算计,其实是用一种最极端,最符合皇帝阴暗心理的方式,硬生生地从皇帝手里,给他抢来了这座城市的绝对控制权! 至于事后被当成替罪羊杀掉? 楚烈在心里狂笑。 老子就没打算活着看到战争结束! 能拉着黑水蛮子和这群贪生怕死的京城蛀虫一起下地狱,老子赚翻了! “老臣,领旨谢恩!” 楚烈单膝跪地,声音如金石交击。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拖着那条残腿,手握尚方宝剑,犹如一头解开了所有锁链的绝世凶虎,大步走出了太和殿。 满朝文武看着他的背影,如丧考妣。 他们知道,邺京城,要变天了。 那些准备逃跑的勋贵,脖子上已经架上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屠刀。 方知站在人群中,看着楚烈远去的背影,眼帘微垂。 他拢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捻动了两下。 “老楚,剑我给你求来了,黑锅我也提前给你背好了。这台戏的舞台,交给你了。” “尽情地去杀吧。让这群在太平日子里烂透了的大魏官僚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尸山血海。” 大魏天圣十六年,十月初四。 废将楚烈,携棺入朝,佩剑登城。 邺京保卫战的序幕,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后,伴随着漫天的血雨腥风,正式拉开。 而那个操盘了一切的青衣御史,正准备下班去吃他的第二碗酸辣馄饨。 第45章 丑陋人性 邺京城上空的铅灰色阴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令人窒息的湿冷。 没有风,但空气中弥漫着的惶恐与绝望,却比十二月的白毛风还要刺骨。 方知从太和殿里退出来的时候,肚子正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他拢了拢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处还带着一点不显眼毛边的青色御史官服,慢条斯理地走在空旷幽长的宫墙夹道里。 “这朝会开得,硬生生把早膳熬成了晚膳。” 方知在心里暗自腹诽,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 活了几百年,虽然身体机能被“长生”的金手指锁死在了巅峰状态。 但在那冰冷的金砖上跪着狂喷了一个多时辰,终究是个体力活。 他没有直接回都察院,而是溜溜达达地出了承天门,轻车熟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名为“乌衣巷”的偏僻胡同。 巷子口,那个卖酸辣馄饨的老李头正手忙脚乱地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上搬东西。 大铁锅、长条凳、还有半袋子没用完的面粉,被一股脑地堆在车上,摇摇欲坠。 老李头的老伴儿在一旁抹着眼泪,怀里紧紧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孙子。 “老李头,你这是作甚?” 方知走上前,明知故问。 老李头一见是方知,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粗瓷大碗摔了。 “哎哟我的方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闲逛啊!没听说吗?那黑水部的铁骑,已经打下涿县了!涿县离咱们邺京,骑快马也就一天的路程啊!城防营的人都在传,说城守不住了,这邺京城马上就要变成屠宰场了!” “小人一家老小,就指望着这辆破车逃命呢!方大人,您是个好官,您也赶紧逃吧,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逃? 方知看着老李头那张写满惊恐与沧桑的脸,心中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看透历史轮回的悲哀。 在古代,冷兵器时代的屠城,对于平民来说就是无解的地狱。 老百姓的恐惧是真实的,因为他们是王朝崩塌时,最先被碾碎的血肉。 但他方知不逃。 第一,他死不了,大不了被蛮子砍几刀,装死躺在死人堆里,过几天伤口愈合了换身衣服又是一条好汉。 第二,他刚才在朝堂上费了那么大的劲,硬生生把那把名为“楚烈”的屠刀架在了邺京城的城门上。 这出大戏才刚刚开场,他这个总导演怎么能提前退场? “老李头,信我一句。” 方知上前一步,按住了老李头推车的手,眼神出奇的平静和笃定。 “别逃。出了这邺京城的高墙,外面就是漫山遍野的蛮族游骑。你推着这辆车,带着老婆孩子,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马,半路上就会被那些杀红了眼的畜生当成两脚羊给宰了。” 老李头快急哭了。 “可是留在城里也是等死啊!城里那些当大官的,有钱的富商,这几天早就偷偷把家眷送出城往南边跑了!他们都跑了,咱们小老百姓还留下来等死吗?!” “他们跑不了了。” 方知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在老李头那张油腻的案板上。 “锅里还有热水吗?给我下一碗馄饨。多放醋,多放辣子。吃完这碗馄饨,这邺京城的规矩,就该变了。” 老李头愣愣地看着方知。 不知为何,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喷天喷地,看似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弱御史。 此刻身上竟然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场。 老李头咬了咬牙,把独轮车上的铁锅重新搬了下来,生火,下馄饨。 方知坐在长条凳上,听着锅里沸水翻滚的声音,目光却投向了胡同外。 那条通往邺京正南门,宣德门的宽阔大道。 此时的宣德门内,正上演着一出极其荒诞且丑陋的闹剧。 宣德门,大魏邺京城的九门之首,历来只有天子大典或大军出征时才会完全敞开。 但此刻,宣德门的内城广场上,已经被数百辆豪华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马车,没有悬挂任何表明身份的徽记。 表面上看着像是运送木材或布匹的商队。 但那被压得嘎吱作响的车轴,和车辙在青石板上留下的深深印记,无一不在昭示着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金银珠宝。 马车的周围,簇拥着上千名手持利刃、凶神恶煞的家丁护院。 而在车厢里坐着的,全是大魏朝廷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以及邺京城里富甲一方的豪绅。 城门紧闭。 负责守卫宣德门的是京营的一名偏将,名叫王猛。 此刻,王猛正带着手下五百名城防军,手持长枪,满头大汗地死死堵在城门洞前。 “开门!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一个挺着大肚子、穿着一身貂皮大氅的中年胖子,手里挥舞着一根马鞭,气焰嚣张地指着王猛的鼻子大骂。 此人名叫王森,是大魏礼部尚书王林的亲弟弟,也是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盐商。 他身后的这支庞大车队里,不仅装了他自己家的财产,还装了礼部尚书王林暗中转移出来的万贯家财。 “王二爷……” 偏将王猛满脸堆笑,却寸步不让。 “并非卑职有意刁难。陛下昨日刚下了死命令,全城戒严,九门封锁,任何人不得无故出入!违者以叛国罪论处啊!” “放屁!” 王森一鞭子抽在王猛的铠甲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什么叫无故出入?老子这是奉了朝廷的密令,要将一批紧缺的药材运往江南!你一个小小的偏将,也敢耽误军国大事?” “信不信我大哥明天就在朝堂上参你一本,扒了你这身皮,诛你九族?!” 王猛被抽得倒退了一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紧缺药材,那车厢里掉出来的分明是白花花的银锭子! 这些平时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官,现在是铁了心要抛弃皇上,抛弃这座城自己逃命了。 可是,他敢拦吗? 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底层武官,要是今天真把这群活祖宗拦下了,就算邺京城不破,明天他也得被这些权贵在朝堂上玩死。 “王二爷,您别为难卑职了,没有兵部的通关手令,卑职真的不敢开城门啊……” 王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哀求,他身后的五百城防军也是面面相觑,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守城的将军都这么低三下四,这城还怎么守? 王森见王猛还在死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魏银票,足有上万两之多,直接砸在王猛的脸上。 “给你脸不要脸是吧?!这些银子,够你买十条命了!马上给老子滚开,打开城门!” “否则,我手底下这上百名护院,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城还没破,老子先拿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东西祭旗!” 随着王森的一声令下,上百名家丁护院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光森寒,步步紧逼。 城防军的士兵们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防线摇摇欲坠。 第46章 老将不死,震慑百官 王猛看着掉在地上的银票,又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 心中的那一点点职责和底线,终于被恐惧和贪婪彻底压垮了。 “开……开城门……” 王猛闭上眼睛,绝望而屈辱地下达了命令。 宣德门沉重的巨大铁栓,缓缓地被几个士兵合力推开。 一抹昏暗的天光,从城门缝隙中透了进来。 王森得意地哈哈大笑,挥舞着马鞭大吼。 “走!快出城!只要过了长江,咱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让那些穷鬼和皇帝老儿在城里等死吧!” 庞大的逃亡车队开始蠕动,车轮滚滚,向着那代表着“生路”的城门外涌去。 然而。 就在宣德门刚刚被推开一条能够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时。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却又如同雷霆般震慑人心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另一头骤然响起。 这马蹄声并不密集,听起来最多只有百十骑。 但那股铺天盖地,仿佛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肃杀之气,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宣德门广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长街尽头,一骑绝尘,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 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瞎眼老马。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披着破旧羊皮袄,头发花白,瞎了一只左眼的老将。 他的手里,没有提着长枪大戟,而是随意地倒提着一把金吞口,鲨鱼皮鞘的长剑。 那是天圣帝赵祯刚刚在太和殿上赐下的,代表着大魏无上皇权和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 而在老将的身后,紧紧跟随着一百名骑兵。 这些骑兵,没有穿大魏禁军那光鲜亮丽的明光铠。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最破烂的皮甲。 有的甚至缺胳膊少腿,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冷得像冰,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这是楚烈在南岭养马这十五年间,暗中收留和操练的百名死士。 也是他如今在邺京城里,唯一可以绝对信任和驱使的嫡系力量。 “吁!!!” 楚烈勒住缰绳,瞎眼老马在距离王森车队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百名死士如同一面黑色的铁墙,无声无息地列阵在他身后,连战马都没有发出一丝嘶鸣。 整个宣德门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被绝对的杀意锁定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压抑。 偏将王猛看着马背上的楚烈,虽然他不认识这个老得像乞丐一样的人是谁,但他认识那把尚方宝剑! 王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森也愣住了,但他平时跋扈惯了,加上背后有当朝礼部尚书撑腰,他并不觉得在邺京城里有人敢真的动他。 “你是哪个营的?瞎了你的狗眼,敢拦老子的车队?!” 王森指着楚烈,破口大骂。 “老子是礼部尚书王林的亲弟弟!还不赶紧给老子让开!” 楚烈坐在马背上,那只浑浊的独眼静静地看着王森。 他没有回答王森的话,而是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把尚方宝剑。 “铮!” 宝剑出鞘,剑鸣声清脆龙吟,回荡在阴沉的邺京城上空。 楚烈深吸了一口气,那嘶哑得声音,在内力的催动下,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吾乃,平北讨逆大都督,楚烈。” “奉旨,接管邺京九门防务。” 楚烈的话音极慢,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 “陛下有旨,邺京城进入战时戒严。凡三品以下文武官员、皇亲国戚、商贾平民,无本都督手令,敢有私自开启城门、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者……” 楚烈停顿了一下,那只独眼猛地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死死盯住了王森和那上千名家丁护院。 “杀,无,赦。” 王森听到这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楚烈?就是那个被先帝发配去养马的废将?老东西,你是不是在南边瘴气吸多了,把脑子吸坏了?!” 王森有恃无恐地向前走了两步,嚣张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拿把破剑就想来吓唬老子?什么狗屁杀无赦!老子今天就站在这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老匹夫敢不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你敢杀我,我大哥明天就能让你满门抄斩……” 王森的话还没有说完。 甚至没有人看清楚烈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见“唰”的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 楚烈连人带马,仿佛缩地成寸一般,瞬间跨越了三十步的距离,出现在了王森的面前。 尚方宝剑,自上而下,化作一道凄冷的匹练。 “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切肉声响起。 王森那嚣张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大张着,但他的视线,却突然开始诡异地翻滚。 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肥胖身躯,正喷洒着数尺高的血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咕噜噜…… 一颗大好头颅,带着那副错愕狂妄,至死都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像个皮球一样在青石板上滚出了老远,最后撞在了城门洞的墙壁上。 “啊!!!” 短暂的死寂过后,宣德门广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 马车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官眷们吓得疯狂尖叫,有的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上千名家丁护院更是面无血色,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一剑! 就这么不讲道理,不问缘由,不留任何余地的一剑! 当朝礼部尚书的亲弟弟,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楚烈像宰猪一样砍了脑袋! 偏将王猛跪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吓得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 楚烈端坐在马背上,尚方宝剑的剑尖上,一滴刺眼的鲜血缓缓滴落。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那具无头尸体,独眼扫过那群吓破了胆的家丁护院,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 “拔刀者,以谋逆论。诛九族。” 当啷!当啷!当啷! 一连串兵器掉落的声音响起。 那上千名护院几乎是同一时间扔掉了手里的刀,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疯狂地磕头求饶。 “大都督饶命!大都督饶命啊!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楚烈收剑回鞘,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城楼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魏”字大旗,下达了他接管邺京城的第一道军令。 “把城门,给老夫焊死!” “从现在起,谁敢靠近城门半步,格杀勿论!” “将这些企图逃跑的官员家属,全部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敢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将这五百辆马车上的金银珠宝,粮草布匹,全部充公!运往北大营,充作守城军资!” “至于这城防营……” 楚烈的独眼落在偏将王猛的身上。 “临阵退缩,私开城门。按大魏军律,当斩。” 王猛绝望地惨叫一声:“大都督饶命!我是被逼的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楚烈身后,两名死士策马而出,面无表情地手起刀落。 人头再次滚落。 “老夫不管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楚烈的声音回荡在宣德门上空,这是说给在场所有城防军听的,也是说给整个邺京城听的。 “在这座城里,从现在起,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老夫的军令。” “不怕死的,尽管来试。” 这一日,天圣十六年十月初四。 废将楚烈,接管邺京九门的第一天,在宣德门前,斩礼部尚书之弟,连杀三名城防将官,抄没逃亡权贵家资数百万两。 人头滚滚,血染长街。 尚方剑下,没有冤魂。 但那溅起的腥风血雨,却彻底震慑了这座在恐慌中摇摇欲坠的都城。 那些原本准备逃跑的皇亲国戚,朝廷大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吓得连夜把家里的马车劈了当柴烧,乖乖地缩在府邸里,再也不敢提半个“逃”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个在朝堂上用最恶毒的话语,逼着皇帝赐下这把尚方宝剑的御史,方知。 此刻正坐在乌衣巷的馄饨摊前。 “哧溜~~~” 方知将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干,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宣德门方向隐隐传来的骚动和隐约可见的血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老李头。” 方知站起身,拍了拍还在发愣的摊主的肩膀。 “面粉别收了。明天多备点肉馅,这城里的人啊,暂时是跑不了了。人只要不跑,就得吃饭。” “你的生意,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方知背着手,哼着前朝的小曲儿,慢悠悠地向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一位原本要消弭于史书的老将,被我亲手推上历史舞台,并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趣,实在有趣。” “楚烈这把火,烧得够旺。不过明天早朝,那帮被抄了家的文官老爷们,怕是要把太和殿的房顶给掀了。” 方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看来,我明天又得在朝堂上大发神威,好好地给咱们这位楚大都督保驾护航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空白的奏折,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满朝文武皆畏死,唯有老夫…… 唯有老夫,站在干岸上,一边看你们赴国难,一边教你们做人。 第47章 方知变脸速度之快 寅时三刻,残月如钩,寒风如刀。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今日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没有了往日百官交头接耳的低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 放眼望去,文武百官的队伍里,竟然有小半数人都穿着素白的丧服,头上扎着白麻,更有甚者,手里还捧着牌位。 方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袍,双手拢在袖子里。 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前面那群如丧考妣的同僚,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大魏昨晚就亡了呢。” 方知心里明镜似的。 昨日傍晚,废将楚烈在宣德门前一剑斩了礼部尚书王林的亲弟弟王森。 连带着把跟着王森一起企图逃跑的几十家权贵的车队,共计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和古玩字画,全部以“充作军资”的名义给强行扣押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楚烈不仅断了他们的财路,还断了他们逃跑的生路,顺手还杀了几个人立威。 这帮在邺京城里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老爷们,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今天这大朝会,注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逼宫”。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夜空,天圣帝赵祯神色疲惫地走上御阶。 他刚一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让群臣平身,大殿下方,便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陛下啊!老臣冤枉!老臣死不瞑目啊!” 礼部尚书王林,这位平日里最讲究礼仪风范的大儒。 此刻披头散发,一身重孝,连滚带爬地扑出队列。 一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额头瞬间鲜血直流。 “陛下!那楚烈老贼,丧心病狂,嗜杀成性!” “昨日傍晚,老臣的胞弟不过是想出城替老臣筹措一些御寒的衣物,竟被那老贼不分青红皂白,当街斩首!尸首分离,惨不忍睹啊!” 王林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官员。 大理寺卿,太常寺少卿,光禄寺卿…… 这些昨日被楚烈抄了家底,扣了家眷的官员们,一个个声泪俱下,犹如杜鹃啼血。 “陛下!楚烈手握尚方宝剑,却不行王道,专行霸道!他封闭九门,派出那些如狼似虎的南岭死士,将臣等正当营生的商队悉数扣押,财物洗劫一空!” “这哪里是大魏的将军?这分明是比黑水蛮夷还要凶残的强盗啊!” “臣等恳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褫夺楚烈兵权,将其千刀万剐,以平民愤!以安朝堂啊陛下!” “请陛下诛杀楚烈!还我等一个公道!” 数十名重臣齐刷刷地磕头,那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震得太和殿的梁柱似乎都在颤抖。 这是整个大魏文官集团的反扑! 是在用整个朝廷的瘫痪,来要挟皇帝收回成命! 龙椅上。 赵祯的脸色铁青。 他昨晚接到密报的时候,也被楚烈的雷霆手段给震住了。 他知道楚烈是个疯子,但他没想到这疯子第一天就直接砍了当朝一品大员的亲弟弟,还抄了几百万两的家底! 痛快吗? 赵祯心里其实觉得很痛快。 这帮国难当头只知道往南跑的混账,就该杀! 可是,作为皇帝,他不能表现出来。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逼他,他若是硬保楚烈,这朝堂今天就得罢工。 文官要是罢工了,前线的粮草谁来调度? 城防的物资谁来统筹? 但若是杀了楚烈,谁去守城? 难道指望下面这群哭哭啼啼的废物去跟十万蛮族铁骑拼命吗? 进退维谷,如坐针毡。 “王爱卿,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安抚。 “楚烈昨日之举,确实……确有过激之处。但如今大敌当前,黑水部的先锋距离邺京已不足五百里。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啊……” “陛下!” 王林猛地抬起头,满脸鲜血,眼神狰狞。 “楚烈若是不除,黑水蛮夷还没打进来,邺京城内的百官就要被他杀绝了!” “臣等宁可死在蛮夷的刀下,也绝不屈死在这等老贼的私刑之中!” “陛下若是不诛杀此贼,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随我那可怜的弟弟一同去了!” “臣等愿与王尚书同死!” 底下的一群官员跟着大喊,大有一副皇帝不答应就集体碰瓷的架势。 赵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遍全身。 难道,大魏的江山,真的要毁在这群党同伐异的文人手里了吗? 就在赵祯几乎要绝望妥协,准备开口将楚烈下狱的千钧一发之际。 “荒唐!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一声比王林刚才还要凄厉,还要愤怒,还要中气十足的咆哮,骤然在太和殿的末端炸响!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不用回头他们都知道,那个号称“大魏第一喷子”,永远站在道德最高点上的活阎王,又开始发功了! 方知头戴铁冠,双手捧着笏板,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以一种极其夸张,极其悲愤的姿态,大步流星地从队列中冲了出来。 他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而是直接冲到了正在痛哭流涕的王林面前。 居高临下地指着王林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尚书!亏你还是饱读诗书的大儒!亏你还是掌管天下礼仪的六部天官!你这番话,简直是把大魏读书人的脸,丢到了九霄云外!” 王林被骂得一懵,连哭都忘了,瞪着通红的眼睛怒视方知。 “方知!你这疯狗!我胞弟惨死,你还敢在此说风凉话?!你难道是楚烈那老贼的同党不成?!” “我呸!” 方知狠狠地啐了一口,满脸的正气凛然。 “我方知一生行事,只问天地良心,只问大魏社稷!楚烈是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一个被陛下贬谪的罪人,一把用完即弃的屠刀!我岂会与他结党?!” 众人一听,都愣住了。 这方知前几天不是刚举荐了楚烈吗? 怎么今天又骂他是一把屠刀了? 但方知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猛地一转身,面向赵祯,痛心疾首地高呼: “陛下!臣今日要弹劾楚烈!弹劾他擅杀无辜,惊扰忠良!弹劾他手段残暴,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赵祯坐在龙椅上,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方知那副浮夸的演技,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大喷子又要开始他的“神级表演”了。 第48章 还是老招式好用 “方爱卿……” 赵祯配合地问道,“你既知楚烈残暴,为何又要替他说话,驳斥王尚书?” “臣没有替他说话!” 方知大声反驳,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真诚和狂热。 “臣是在替王尚书说话!臣是在替这满朝的忠臣良将说话啊!” 方知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王林的袖子,用力之大,差点把王林拽个趔趄。 “王大人!你糊涂啊!你弟弟王森,那是什么人?那是你的至亲骨肉,那是受你多年教诲的儒商啊!” 方知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仿佛在讲述一个极其感人的英雄故事。 “天下人谁不知道,王尚书你清正廉洁,忠君爱国?” “如今国难当头,十万蛮夷兵临城下,王尚书你夜不能寐,恨不能亲自上阵杀敌!” “你胞弟王森,深受你的感召!他知道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钱!是粮!是固守邺京的军资啊!” 方知说到这里,竟然自己都红了眼眶,他指着王林,声音颤抖: “所以,昨日傍晚!王森兄弟,是在你的授意下,散尽了你们王家的家财!” “他将你们王家世代积累的几十车真金白银,甚至是你珍藏的古玩字画,全部变卖,装上马车!” “他为什么要拉着这些马车去宣德门?他是要逃跑吗?!” 方知怒视着满朝文武,发出一声灵魂拷问。 “不!你们都错了!楚烈也错了!” “王森兄弟,是带着你们王家的全部身家,去宣德门劳军的!” “他是想把这几百万两白银,亲手捐给城防营的将士们,让他们拼死守卫邺京啊!” 轰隆! 整个太和殿的官员,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万颗震天雷,同时引爆。 所有人都傻了。 就连王林自己,也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方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 劳军?! 捐家产?! 我弟弟带着几百车金银细软,还他么带了几十个小妾去宣德门,是为了劳军?! 金银细软就算了,尚可解释,那小妾算什么?把自己老婆白给? 然而,方知根本不给王林反驳的机会,他的表演已经进入了化境。 他猛地一甩袖子,指着城门的方向,声泪俱下: “可是!那楚烈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个在南边吸了十五年瘴气的蛮子!他是个不懂教化的老匹夫!” “他根本不认识王森兄弟!他看到那么多装满金银的马车,他那颗被仇恨扭曲的心,竟然误以为王森兄弟是要带着家产弃城逃跑!” “于是,这个千刀万剐的老贼,竟然不分青红皂白,一剑斩了这位毁家纾难,深明大义的壮士啊!” 方知痛哭流涕,扑通一声跪倒在王林面前,死死地抱住王林的大腿。 “王尚书!你弟弟死得冤啊!他死得太惨了!他满腔的热血,全被楚烈这个老匹夫当成了驴肝肺!” “楚烈不仅杀了他,还强行抄没了你们王家自愿捐献出来的那几百万两军资啊!” “王大人!您的一门忠烈,竟被一个老粗给糟蹋了!臣方知,替您不值啊!!!”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太和殿内,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 所有的大臣都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方知,再看看被方知抱住大腿,浑身僵硬的王林。 这一刻,他们终于领教了什么叫做指鹿为马,,什么叫做杀人诛心! 方知用一种极其荒谬,却又在政治上绝对正确的逻辑。 把一桩丑陋的临阵脱逃案,硬生生地包装成了一场“满门忠烈,却遭暴将误杀”的千古奇冤! 实在是太高了!高得让人想吐血! 龙椅上,天圣帝赵祯在经历了短暂的呆滞后,眼中猛地爆发出两团炽热的精光。 他差点忍不住当场大笑出声。 方知啊方知! 你这哪里是大魏的御史,你简直是朕肚子里的蛔虫,是上天派来拯救大魏的活宝啊! 赵祯太清楚这番话的杀伤力了。 如果王林现在站出来反驳说,我弟弟不是去劳军的,他就是带着我的钱去逃跑的。 那么,王林就坐实了临阵脱逃、企图叛国的死罪! 按照大魏律法,满门抄斩,诛九族! 而且还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相反,如果王林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劳军”的名头。 那么,王森就成了烈士。 但代价是,被楚烈扣押的那几百万两白银,以及其他权贵被扣押的所有家产,就全都名正言顺地变成了他们“自愿捐献”的军资! 钱,朝廷合法地吞了。 楚烈杀人,变成了一场令人痛心的误会,随便给个处罚了事。 而这些权贵,不仅不能要回钱,还得感谢朝廷给他们发了一块“毁家纾难”的贞节牌坊! 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道德绑架贪婪! “王爱卿……” 赵祯强忍着笑意,换上了一副无比悲痛,无比感动的表情。 他缓缓走下御阶,亲自将已经石化了的王林扶了起来。 “朕……竟不知王卿有如此满门忠烈的胞弟!” 赵祯的声音有些哽咽。 “楚烈这老匹夫,果然是瞎了眼!他误杀忠良,朕定不轻饶他!” 赵祯看着王林那张比吃了大便还要难看的脸,语重心长地说道: “但王卿啊,如今大敌当前。你胞弟虽然被误杀,但他筹集的那些军资,如今已经运到了城防营,分发给了守城的将士。” “将士们得知是王卿毁家纾难,无不感动涕零,士气大振啊!” “王卿,你弟弟的血,没有白流。 “你王家的大义,朕记在心里了。等退了蛮夷,朕定要亲自为你胞弟立碑撰文,追封他为忠勇伯!” 王林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张老脸憋得紫红,仿佛随时都会一口气喘不上来嗝屁。 他能怎么办? 他敢承认自己是叛徒吗?不敢。 他敢不要这个“忠勇伯”的虚名吗?不敢。 因为一旦他否认,方知这个疯狗肯定会立刻调转枪口,以叛国罪当朝死劾他! 到时候别说钱,连命都保不住。 “臣……老臣……” 王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老臣叩谢天恩!臣弟能为大魏尽忠……死得其所!” “噗!” 说完这四个字,王林终于支撑不住,仰头喷出一口老血,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了大殿之上。 “王大人!王大人您怎么了!” “太医!快传太医!王大人这是悲恸过度啊!” 方知赶紧爬起来,一脸“关切”地帮忙扶住王林,大声呼喊着。 那焦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同僚情深。 而刚才那些跟着王林一起哭诉,要求严惩楚烈的官员们。 此刻全都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他们的钱也被楚烈扣了。 但现在王林都已经成了“榜样”,他们要是再敢提要钱的事,那就是不肯劳军,那就是企图逃跑! 第49章 风起,云涌 赵祯看着大殿内安静如鸡的群臣,心中大定。 “传朕旨意!” 赵祯重新坐回龙椅,威严的声音传遍大殿。 “礼部尚书王林,毁家纾难,其弟王森误遭杀害,追封忠勇伯,厚葬!其余各位捐献家资的大臣,皆录入功劳簿,待战后重赏!” “至于楚烈……” 赵祯顿了顿。 “楚烈误杀忠良,本该重罚。但念在蛮夷压境,邺京不可一日无将。暂且记下此罪,命其戴罪立功,死守邺京!若有闪失,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一场几乎要掀翻朝堂的文官逼宫大戏,就这样在方知的诡辩和“强行发好人卡”之下,化为无形。 皇帝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军费,楚烈保住了兵权和脑袋。 文官们得到了一个能气死人的虚名。 大圆满。 朝会散去。 方知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尘,心情愉悦地走出了太和殿。 深秋的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方兄!” 身后,柳如风满脸崇拜地追了上来,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方兄,您刚才在朝堂上那番指鹿为马……不,那番拨乱反正的言论,简直是神来之笔啊!下官对您的敬仰,如同黄河之水……”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词吧。”方知笑着打断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座巍峨的皇宫,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柳老弟,你知道这朝堂上,最厉害的杀人不见血的武器是什么吗?” 柳如风愣了一下:“是律法?是皇权?” “不。”方知摇了摇头,“是大义。” “当一个人被架在道德和大义的最高点时,他就算是心里滴着血,也得笑着把那杯毒酒咽下去。” 方知捻了捻胡须,轻笑一声。 “我刚才,不过是给他们倒了一杯名为忠臣的毒酒罢了。” 柳如风听得似懂非懂,但只觉得方知的话里透着一股极其恐怖的智慧。 “走吧,回都察院。把炉子生起来,我的红薯还没吃完呢。” 方知转身,向着宫外走去。 此时的邺京城墙上。 楚烈身披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铁甲,独眼冷冷地注视着北方。 在他的视野尽头,那原本平坦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黑压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细线。 大地开始隐隐震颤。 黑水部可汗拓跋宏的十万铁骑,如期而至。 楚烈拔出那把沾着王森鲜血的尚方宝剑,剑尖直指苍穹。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是对着城墙上那几万名瑟瑟发抖的新兵和民夫。 用他那嘶哑的声音,吼出了一句最残忍,也最实在的军令。 “后退半步者,杀!” “今日,老夫与尔等,同死此城!” 风起,云涌。 大魏天圣十六年十月初五,邺京保卫战,在血与火的交织中,在这座古老都城的城墙下,轰然爆发。 而在城内的一个小院里,那个活了近百年的御史,正翻了翻烤炉里的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好戏,开场了。” 方知看着北方升起的狼烟,嘴角勾起一抹看客独有的微笑。 邺京城的上空,已经被浓烈的黑烟和刺鼻的血腥味笼罩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太阳仿佛也畏惧了人间的惨状,躲在厚厚的阴云背后,连一丝光亮都不敢透下来。 城外的护城河已经被尸体填平,原本清澈的河水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在寒风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黑水部可汗拓跋宏,这个在草原上犹如神明般不可一世的霸主。 此刻正骑着他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站在距离邺京北门“德胜门”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禁军覆灭后,这座大魏的都城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绝世美女。 只需他轻轻一推,就会在他的铁蹄下颤抖臣服,任由他的勇士们劫掠屠杀。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座城,变成了一块长满倒刺的生铁! “大汗!城墙太高了,咱们的儿郎是骑兵,不擅长攻城啊!这五天,咱们已经折了八千多勇士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部落首领跪在拓跋宏马前,声音凄厉。 拓跋宏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城墙上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迎风飘扬的“魏”字大旗。 以及大旗下方,那个犹如魔神般拄剑而立的独眼老将。 德胜门城楼上。 楚烈那一身破旧的铁甲早就被鲜血染成了暗黑色,干涸的血迹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黑水蛮兵的尸体,有些甚至还挂在城墙的垛口上。 而在楚烈的身后,是一幕让所有大魏将士都陷入疯狂的画面。 几十口大红木箱子被粗暴地撬开,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金条、甚至还有成串的珍珠玛瑙。 这些,正是昨日楚烈在宣德门“抄没”的那些逃亡权贵的家资! “儿郎们!” 楚烈那嘶哑犹如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他没有讲什么精忠报国的大道理,对于这些临时被抓壮丁上城墙的民夫和没见过血的新兵来说,大道理连个屁都不如。 他直接飞起一脚,踢翻了最前面的一口银箱。 哗啦啦! 雪白的银锭在血水横流的城墙上滚落,发出清脆诱人的声响。 “老夫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圣贤书!老夫只知道,杀人,就得给钱!” 楚烈用那把尚方宝剑挑起一颗刚刚砍下来的蛮兵人头,高高举起。 “看到这些银子了吗?!这都是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孝敬你们的!他们怕死,所以把买命钱留给了咱们!” “老夫定下的规矩!砍一个蛮子的人头,赏白银十两!当场兑现!” “砍一个百夫长,赏黄金一两!” “要是谁能把城下那个戴着狼皮帽子的黑水可汗的脑袋给老夫拧下来,这城墙上的金银财宝,他一个人拉走一半!老夫还亲自去皇上面前,保他一个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在这种没有退路的绝境之中! 原本吓得双腿发软,连刀都握不住的京营新兵和民夫们,看着那一地白花花的银子,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疯狂光芒。 十两银子啊! 那足够他们在乡下买上二十亩良田,娶个漂亮媳妇,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杀!砍死这帮狗娘养的!” “老子的良田!老子的媳妇!拿命来!” 一个原本只是个铁匠学徒的瘦弱新兵,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竟然举起一块足有五十斤重的滚木,咆哮着砸向了正顺着云梯往上爬的蛮兵,直接将那蛮兵砸得脑浆迸裂。 随后,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用生锈的腰刀疯狂地割下了那个蛮兵的脑袋,拎在手里,跌跌撞撞地跑到楚烈面前。 “大都督!人头!” 楚烈独眼一扫,直接从旁边的箱子里抓起一锭十两的官银,扔进了那新兵沾满鲜血的怀里。 “好小子,够狠!拿去!” 那新兵抱着银子,一边哭一边狂笑,转身又冲向了垛口。 仿佛那些凶残的蛮兵不再是索命的恶鬼,而是一锭锭会行走的银元宝! 金钱的魔力,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邺京城防军的嗜血本能。 楚烈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将这群原本毫无战斗力的乌合之众,变成了一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战争,陷入了最惨烈的绞肉机状态。 而在城墙上血肉横飞的同时,皇宫内的太和殿里,同样在上演着一场不见硝烟的殊死搏杀。 第50章 谁说我城中没有粮食 大朝会。 天圣帝赵祯坐在龙椅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战鼓声,脸色疲惫到了极点。 “陛下!” 新任户部左侍郎连滚带爬地跪在殿中央,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哭丧着脸大喊。 “陛下,城防营的军饷虽然有了,但……但城里的粮食,见底了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没粮食? 城墙上那些发了疯的士兵,要是吃不饱饭,别说去砍蛮子了,恐怕回过头来就能把这太和殿给拆了! 赵祯猛地坐直了身体,怒道:“怎么可能没粮?!秋收刚过,太仓里的存粮呢?!常平仓里的粮食呢?!” 户部侍郎颤声答道。 “回陛下,太仓里的粮食,大半都在上个月被曹景大将军带去北疆……全军覆没了。剩下的常平仓,这几日为了安抚城中涌入的数十万流民,日夜施粥,已经……已经快耗尽了。最多还能支撑大军三日的口粮!” 三日! 这个数字死死地勒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赵祯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城外有十万大军围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去哪里筹粮?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座城被活活饿死吗? “城中那些粮商呢?” 赵祯咬牙问道,“去买!不管多高的价钱,把城中粮铺的存粮全部买下来!” 户部侍郎绝望地磕头。 “陛下,城中三大粮商,听闻战事吃紧,早就在三日前就闭门谢客,宣称无粮可卖了。市面上一斗米已经炒到了十两银子,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臣派人去交涉,他们只说粮仓已空,就算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变不出粮食啊!” “混账!他们这是要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赵祯气得浑身发抖,“传旨给京兆尹,带兵去抄了那些粮商的家!敢发国难财,杀无赦!” “陛下不可啊!” 几位重臣立刻跳了出来,大理寺卿急忙劝阻。 “陛下,那些粮商背后,多是京中勋贵世家的产业。若强行抄家,必会引起城中大乱。如今军心不稳,若再失了民心和士绅之心,这邺京城就真的保不住了!” 赵祯看着底下这群推诿扯皮的大臣,气得七窍生烟。 他当然知道那些粮商背后站着的是谁! 不就是现在站在朝堂上的这群人吗?! 他们明知道国难当头,却宁可把粮食藏在自己家的地窖里发霉,也不肯拿出来救命! 他们还在做着两手准备,要是城破了,他们大可以拿这些粮食去贿赂黑水蛮子,保全自己的家族! 可是,赵祯不敢逼得太狠。 这些世家大族在朝野盘根错节,真要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在城里搞个内乱,打开城门,引蛮子入关,那大魏就彻底亡了。 绝望,再次笼罩了天圣帝。 “难道……天亡大魏吗?” 赵祯颓然地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满朝文武都在装死、皇帝陷入绝望的时刻。 “启奏陛下!” 一道中气十足,清亮透彻的声音,在太和殿内突兀地响起。 群臣一听这声音,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又是那个瘟神! 方知头戴御史铁冠,满面红光,迈着极其轻快的步伐走出了队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悲愤交加,痛哭流涕,反而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欣慰的笑容。 他走到大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都察院殿中侍御史方知,为陛下贺!为大魏贺!为满朝文武贺!” 赵祯睁开疲惫的眼睛,看着满脸笑容的方知,眉头紧锁。 “方爱卿,大军断粮在即,国破家亡只在旦夕,你何喜之有?你还要为谁贺?” 方知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眼神躲闪的王公大臣,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陛下啊!您被户部侍郎给骗了!谁说我邺京城内没有粮食?” 方知大袖一挥,声音洪亮如钟。 “我邺京城内的粮食,不仅够城防大军吃上三个月,甚至还能让城中百姓每日吃上两顿干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户部侍郎怒了,指着方知骂道。 “方大人,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户部的账册清清楚楚,太仓已空,你难道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 “我当然变不出。” 方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简直比魔鬼还要狰狞。 “但是,诸位大人的府邸里,能变出来啊。” 轰! 方知这句话,就像是把一颗火星扔进了火药桶。 那些原本还在装死的大臣们,瞬间跳了起来。 大理寺卿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方知!你血口喷人!我等家中早已断炊,每日只能以稀粥度日,何来粮食?!你这是在诬陷朝廷命官!” “是啊!方知你居心何在!难道你想让陛下抄了我们满朝文武的家吗?!” 群臣群情激愤,纷纷对准方知开炮。 这可是要动他们的命根子啊! 赵祯的脸色也变了,他以为方知又要用那种玉石俱焚的死谏方式,逼着他去抄大臣的家。 “方爱卿,此时不可胡言乱语……” 赵祯试图打圆场。 但方知却不慌不忙,他甚至没有理会那些疯狂叫嚣的大臣,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看了看。 然后对着皇帝深深一拜,发出了一声充满“崇敬”的感叹。 “陛下!臣没有诬陷他们,臣是在赞美他们啊!” 方知猛地转过身,用一种“看大魏英雄”的目光,无比深情地注视着刚才跳得最欢的大理寺卿等人。 “陛下!您不知道,这几日,臣在邺京城内巡视,发现了一个令臣热泪盈眶的惊天秘密!” 方知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被感动的。 “臣发现,这几日,各位大人府中,不仅没有升起炊烟,连倒出来的泔水里,都没有一粒米,一片菜叶!” “臣刚开始也以为,是各位大人家里真的没粮了。可是臣后来一想,不对啊!各位大人皆是名门望族,良田千顷,怎么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方知一边说,一边一步步走向那些面色惨白的大臣。 “于是,臣深夜走访,终于打探到了真相!” 方知猛地转过身,指着大理寺卿,眼眶通红,大声吼道: “原来!大理寺卿李大人,为了给前方守城的将士祈福,已经带领全家老小,辟谷绝食了整整三天!” 大理寺卿李大人整个人都傻了。 辟谷?绝食? 老子昨晚刚在密室里吃了一整只烧鸡,你特么哪只眼睛看到老子绝食了?! 第51章 诸位大人高义! 但方知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他像点名一样,一个个指了过去。 “还有光禄寺的张大人!他为了节省粮食给军队,竟然每天只喝一碗井水,连他那八十岁的老母亲,都跟着一起吃观音土啊!” “还有礼部的刘侍郎!他更是发下毒誓,蛮夷一日不退,他刘家就一日不见荤腥,甚至把家里的米缸都给砸了,以表破釜沉舟之志!” 方知越说越激动,他在大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感动”而变得沙哑嘶吼: “陛下!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满朝文武,为了大魏的江山,为了前线的将士,竟然宁可饿死自己,饿死家人,也要把粮食省下来!” “他们故意把粮食藏在地窖里,贴上封条,就是为了在这最危急的时刻,给陛下一个天大的惊喜!给邺京城防军一个天大的底气啊!” “臣请问,有如此忠肝义胆的满朝文武,大魏焉能不胜?!邺京焉能不保?!” 死寂。 太和殿内,再次陷入了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像看鬼一样看着方知。 他们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太毒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嘴巴?! 方知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 你们不是说没粮食吗? 好,那我就夸你们是为了省粮食给军队而在绝食! 既然你们都在绝食,那你们地窖里囤积的那些堆积如山,准备发国难财的粮食,就全都是你们“故意省下来准备捐给国家的军粮”了! 龙椅上。 天圣帝赵祯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色青紫,浑身发抖的大臣,心中狂喜到了极点! 方知这一招,简直是用最正当,最无耻的借口,帮他把手伸进了这些世家大族的粮仓里! 赵祯猛地站起身,眼眶也“红”了。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动情地喊道。 “诸位爱卿……你们竟然背着朕,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 赵祯走下御阶,一把拉住大理寺卿李大人的手,声音哽咽。 “李卿!朕错怪你们了!朕以为你们囤积居奇,没想到你们竟然是在辟谷祈福!朕的大魏,有你们这样的忠臣,何愁蛮夷不灭!” 李大人被皇帝握着手,只觉得一阵阵眼晕,心都在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皇帝那双充满“警告”的眼睛,以及旁边方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咽了一口唾沫,只能硬生生地把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臣等为国分忧……万死不辞……” 李大人哭丧着脸,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 “好!好一个万死不辞!” 赵祯立刻打蛇随棍上,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既然诸位爱卿已经将粮食省下来了,那朕就不能辜负了爱卿们的一番苦心!” 赵祯大喝一声。 “传朕旨意!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率领皇城司禁军,带着满朝文武的捐粮名录,前往各位大人的府邸,将这些爱卿们千辛万苦省下来的救命粮,全部运往德胜门!” “谁若敢阻拦,便是破坏诸位大人的报国之志,以破坏军纪论处,杀无赦!” 轰! 随着这道圣旨的下达,满朝文武的心,彻底碎成了粉末。 完了。 全完了。 他们囤积了几个月,准备用来在乱世中保命甚至牟取暴利的粮食,就这样被方知几句轻飘飘的赞美,给合法地洗劫一空了。 “陛下圣明!诸位大人高义!” 方知立刻跪倒在地,高呼万岁,顺便又给在场的大臣们补了一刀。 “臣建议,为了彰显诸位大人的绝食报国之志,朝廷应下令,未来一月内,邺京城内所有官员府邸,每日只准供应清粥一碗,绝不可见荤腥!若违此令,便是欺君罔上!” “准奏!”赵祯大声应允。 群臣听完,差点没当场集体吐血。 不仅抢了我们的粮,还真要逼着我们喝一个月的稀饭?! 这方知,简直是个活阎王啊! 当天下午,邺京城内出现了一幕奇观。 一队队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和皇城司禁军,推着上百辆空板车,大摇大摆地砸开了各部尚书,侍郎以及京中豪绅的府门。 他们没有像土匪那样抄家,而是极其有礼貌地拿出一份“感谢状”。 “多谢大人为国绝食省下的两千担精米!陛下口谕,大人高义,小的们这就把军粮拉走,绝不辜负大人的一片苦心!” 府里的老爷们看着自己地窖里的粮食被一车车拉走,只能含着眼泪,强颜欢笑地站在门口挥手道别。 而在城防营。 当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士兵们,看到一车车白花花的大米被运上城墙,看到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肉汤被端上来的时候。 整个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楚烈站在德胜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的独眼看着皇城的方向,那张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方知这小子……骂人的功夫,比老子的刀还要利索。” 楚烈大口吞下包子,举起尚方宝剑,指向城外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黑水部大营。 “儿郎们!吃饱了饭!拿稳了银子!” “随老夫,砍蛮子!” …… 黄昏时分。 都察院的值房里。 外面的战鼓声再次如雷鸣般响起。 柳如风兴奋地冲了进来。 “方兄!粮草解决了!皇城司从各家大人的府上,硬生生拉出了十几万担的粮食!足够大军吃上大半年了!那帮贪官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这才哪到哪。” 方知看着窗外被夕阳染得血红的天空,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历史兴衰的淡然。 “粮食有了,钱有了,刀也有了。这邺京城,算是暂时续上了一命。” “不过,拓跋宏可不是个好打发的角色。十万铁骑的怒火,才刚刚开始燃烧。” 方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灰。 “走吧,柳老弟。大戏到了最精彩的时候,咱们身为见证者,也该去城墙上,近距离地看看这场改变大魏国运的烟火了。” 长生百年的御史,在乱世的风暴眼中,依旧如闲庭信步。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做着最救世的事情。 用最虚伪的道德,绑架了最贪婪的人性。 第52章 大败黑水部 邺京城的保卫战,已经整整打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北风一天比一天紧,气温骤降。 邺京城外原本泥泞的血水,如今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凌。 黑水部可汗拓跋宏的十万铁骑,此刻正面临着他们游牧民族攻城战中最致命的梦魇。 严寒与消耗。 游牧骑兵天下无双,这不假,但那是在开阔的平原上。 一旦被坚城阻挡,失去了机动性,他们就成了一群只能在城墙下挨砸的活靶子。 更要命的是,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 拓跋宏本以为邺京城内的守军撑不过十天就会因为缺粮而哗变。 谁曾想,城墙上的那些大魏士兵,不仅一个个吃得满面红光,甚至打起仗来比他们这些草原狼还要凶残! 那些大魏的新兵蛋子,只要砍下一个黑水士兵的脑袋,立刻就能在城门楼子底下换到一锭白花花的十两纹银! 重赏之下,这群原本的乌合之众硬生生被楚烈喂成了一群不要命的疯狗。 德胜门城楼上。 方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官服。 外面套了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武将身上扒下来的厚重熊皮大氅。 双手揣在袖筒里,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城外的战况。 “方兄,您这胆子也太大了。刀剑无眼,这城墙上流矢横飞,您万一磕着碰着,大魏的清流可就塌了半边天啊!” 柳如风戴着一顶铁盔,缩在女墙后面,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来劝说。 方知吐出一口白气,指着城下黑水部那明显有些散乱的阵型,轻笑道。 “柳老弟,你只看到了刀枪剑戟,却没看到这战争的底色。你看那拓跋宏的中军大帐,前几日还炊烟袅袅,今日却稀薄了许多。” “再看那些攻城的蛮兵,动作迟缓,刀砍在城墙上都没了力气。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柳如风愣了一下:“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粮了,也快冻僵了。” 方知悠悠地说道。 “草原人打草谷,讲究的是速战速决,以战养战。这邺京城坚壁清野,他们抢不到粮食。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寒潮,他们的战马没有草料,只能杀马充饥。拓跋宏,撑不住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方知的话,天空突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第一场冬雪,降临了。 “下雪了……” 不远处的望楼上,一身血污,犹如一尊铁塔般矗立的楚烈,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那只独眼中,猛地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光。 “传令下去!” 楚烈那嘶哑犹如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今夜子时,饱餐战饭!给老夫把城防营里所有的火油,烈酒,全都搬出来!把城墙上剩下的银子,全都分给弟兄们!” 旁边的副将大吃一惊:“大都督!这是作甚?蛮子虽然疲惫,但仍有数万之众啊!咱们难道要……” “守了二十三天,老夫的骨头都快生锈了!” 楚烈一把拔出那把砍卷了刃的尚方宝剑,眼神狰狞如鬼。 “大魏的城池,不是他拓跋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客栈!他没粮了,想退兵?做梦!” “老夫今夜,要开城门,劫营!” 嘶! 周围的将官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万多拼凑起来的新兵和民夫,去劫几万精锐骑兵的营? 这老疯子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但军令如山,楚烈这二十三天来用无数颗人头树立起来的绝对权威,让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异议。 子时。 风雪骤紧,鹅毛般的大雪将天地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黑水部的大营里,除了几处微弱的篝火,大部分蛮兵都已经裹着羊皮毡子,在饥寒交迫中陷入了沉睡。 嘎吱! 德胜门沉重的包铁大门,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被拉开了一条缝。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一万名怀里揣着足额白银,喝干了壮行酒的大魏敢死队,在楚烈那一百名南岭死士的带领下,犹如一群幽灵,摸黑潜出了城门。 方知站在城楼的高处,看着那支消失在风雪中的黑色洪流,轻轻叹了口气。 “老楚啊,你这辈子,终于如愿以偿了。” 半个时辰后。 黑水部大营。 “轰!!!” 冲天的火光,毫无预兆地在漫天风雪中撕裂了黑暗! 无数个燃烧着的火油罐,被大魏的士兵疯狂地砸进了蛮兵的营帐。 烈酒遇火,瞬间化作一片滔天火海。 “敌袭!魏狗劫营了!” 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草原骑兵的美梦。 那些被冻得手脚僵硬的黑水蛮兵,还没来得及摸到自己的弯刀。 就被那些双眼赤红,满脑子都是“砍一个人头换十两银子”的大魏士兵扑倒在地。 这根本不是一场阵地战,而是一场毫无章法的,野兽般的混战! “杀!” 楚烈身先士卒,他那条残腿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犹如一头独眼狂狮,宝剑大开大合,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拓跋宏从睡梦中惊醒,冲出王帐,看到的是一片火海和彻底崩溃的营盘。 他的战马受了惊,四处乱窜。 他的勇士在风雪和烈火的夹击下,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撤!全军向北突围!” 拓跋宏目眦欲裂,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天气,这火势,再加上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比草原人还要不要命的疯子。 再打下去,他这十万大军就得全折在这里! 溃败,如同雪崩一般不可阻挡。 大魏天圣十六年,十月廿九日凌晨。 邺京解围。 黑水可汗拓跋宏率领残部三万余人,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而在他们的身后,留下了近万具冻僵的尸体,以及一座被烧成白地的庞大营盘。 天亮了。 风雪停歇,初升的朝阳洒在邺京染血的城墙上,折射出一种惨烈的悲壮。 德胜门大开。 满朝文武,在天圣帝赵祯的带领下,亲自来到城门外迎接得胜归来的大军。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那些原本准备给楚烈收尸,甚至准备等城破了就投降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激动得老泪纵横,高呼万岁、大魏万胜。 方知站在文官的队伍里,眼神却平静地注视着城门洞。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 那匹瞎眼老马,缓缓走出了城门洞。 马背上,楚烈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他身上的那件破旧铁甲,已经完全被鲜血染成了黑色,甚至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他的右手,死死地握着那把砍出了无数个缺口的宝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的左手,提着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 那是黑水部左贤王的人头。 第53章 我方知也为你争上一争 “楚爱卿!” 赵祯激动得浑身发抖,大步迎了上去。 “大魏有你,社稷无忧!朕要封你为异姓王!朕要让你世袭罔替!” 然而。 马背上的楚烈,没有回话。 他那只独眼,半睁半闭,仿佛在看着遥远的南方,看着他被困了十五年的那片瘴气马场。 “大都督?” 旁边的一名副将试探着叫了一声,上前轻轻碰了碰楚烈的腿。 就在这一碰之下。 楚烈那高大如山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楚都督!” “快传太医!” 众人大惊失色,一拥而上。 方知也挤了进去。 他低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楚烈。 老将的胸口,插着两根深深没入内脏的狼牙重箭。 他的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连肠子都流出来了一截,被他用一块破布死死地勒住。 他根本不是活人骑在马上,他是用惊人的意志力,将自己的生命强行定格在了胜利的那一刻! 太医颤抖着手,探了探楚烈的鼻息,随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悲嚎道。 “陛下……楚大都督他……他已经油尽灯枯,归天了!” 死寂。 刚才还欢呼雀跃的百官,瞬间陷入了沉默。 赵祯呆呆地看着楚烈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一个手握重兵,立下泼天大功,而且性格如疯狗般不受控制的老将,死了。 这是对大魏皇权最好的结局。 “厚葬,以亲王之礼,国葬。” 赵祯闭上眼睛,挤出两滴眼泪。 方知站在人群中,看着楚烈那张沾满鲜血却带着一丝狰狞笑意的脸,在心里默默地举起了一杯酒。 老楚啊。 你这辈子,值了。 你生前受尽了委屈,死后,老夫定要为你在这史书上,喷出一个万古流芳的金身! 让那些想在背后泼你脏水的王八蛋,全都憋屈死! …… 三日后,太和殿,大朝会。 邺京之围已解,城内的秩序开始恢复。 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权贵们,在确认黑水蛮子真的跑远了之后,那颗贪婪和算计的心,又重新活泛了起来。 大殿内,气氛虽然不再像几日前那般绝望,但却多了一丝暗流涌动的诡异。 “启奏陛下!” 礼部尚书王林,那个被迫把几百万两家财说成是“毁家纾难”捐献出去的老头,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丧服,而是穿着一身笔挺的朝服,红光满面。 仿佛前几天的悲痛根本不存在。 “陛下!如今蛮夷已退,邺京转危为安。此乃陛下洪福齐天!然则,那战死的废将楚烈,虽有退敌之微功,但在守城期间,其行事实在是暴虐无道,令人发指啊!” 王林这一开腔,立刻得到了身后一大片官员的响应。 大理寺卿赶紧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楚烈在城中大搞一言堂,纵容手下死士强取豪夺!臣等为了大局,主动将府中的存粮和家资暂借给城防营,那是臣等高义!” “但楚烈这厮,竟然不留任何字据,战后更是将剩余的财物和粮食据为己有,私发赏银!” 户部左侍郎也跳了出来,哭穷道。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那些被楚烈扣押的财物,理应交还户部统筹,或者归还给各位毁家纾难的忠臣啊!” “楚烈此举,形同强盗,若不严加定性,恐天下效仿,国将不国啊!” 这帮人算盘打得很精。 楚烈死了,死无对证。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楚烈定性为,虽然打赢了仗但手段极其恶劣的酷吏。 以此来否定楚烈在守城期间颁布的一切禁令。 只要楚烈的名声臭了,那他们之前被迫“捐”出去的几百万两银子和粮食,就能顺理成章地以“被酷吏非法剥夺”的名义,重新要回来! 赵祯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这群人在战火刚熄就急着分赃的嘴脸。 心里也是一阵厌恶。 但他又不能明着拒绝,毕竟这些世家大族的钱,他也眼红。 如果能借机把楚烈定性为有过失,顺水推舟把一部分钱还给这些官员安抚人心,对他这个皇帝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诸位爱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赵祯沉吟着,准备和稀泥。 “楚烈虽有大功,但其行事确实有违国法。这被查扣的财物嘛……” 就在这帮权贵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金山银山马上就要回来的时候。 “荒谬!!!无耻之尤!!!” 一声凄厉绝伦,仿佛被人挖了祖坟般的悲愤怒吼,毫无预兆地在太和殿内炸裂开来! 群臣吓得一激灵,集体转头。 只见方知眼珠子通红,气势汹汹地从队列中冲了出来! 他没有下跪,而是直接冲到了礼部尚书王林和大理寺卿的面前,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林!李长德!你们这群尸位素餐,厚颜无耻的老贼!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王林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气得浑身发抖。 “方知!你,你这疯狗又发什么疯?!我等就事论事,你敢在金殿之上辱骂朝廷大员?!” “我呸!” 方知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泪俱下,那声音中透着一股直冲云霄的正气和悲凉。 “满朝文武啊!天下苍生啊!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 方知指着殿外,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楚大都督!那位为了我大魏江山,为了保住你们这些脑满肠肥的废物,不惜拖着七十岁残躯,身中数箭,肠穿肚烂,在风雪中战死沙场的老英雄!” “他的尸骨未寒!他的鲜血还没在德胜门的城墙上凝固!” “可是你们这群人在干什么?!” 方知猛地转头,目光犹如两柄利剑,死死地钉在那些要钱的官员身上。 “你们竟然在这里,为了几块发臭的铜板,为了几斛发霉的粮食,去污蔑一位为国捐躯的绝世统帅!” “王大人!李大人!” 方知步步紧逼,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你们前几日不是口口声声说,那些金银,那些粮食,是你们为了大魏,为了前线将士,毁家纾难,自愿捐献的吗?!” “你们不是说,你们宁可绝食辟谷,也要把粮食省下来给大军吃吗?!” “怎么?现在仗打赢了,蛮子退了,你们的命保住了。你们就翻脸不认账了?!你们就说那是楚大都督强抢的了?!” 方知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极度的鄙夷和嘲讽。 “哈哈哈!好一个毁家纾难!好一个自愿捐献!” “原来你们满嘴的仁义道德,全都是放屁!原来你们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说的全是欺君之言!” 第54章 楚烈,配享太庙 轰! 方知这几句话,直接把王林等人逼到了绝境! 对啊! 这可是他们自己亲口在朝堂上承认的“毁家纾难”! 虽然是被方知道德绑架硬捧上去的。 但当时为了躲避临阵脱逃和囤积居奇的死罪,他们可是当着皇帝的面认下了这笔账的! 现在他们要是说这些钱是被强抢的,那不就是承认当初是在欺君吗?!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林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支支吾吾地辩解道。 “方御史!你休要偷换概念!我等确实是自愿捐献,但这仗已经打完了,剩下的财物,理应清退……” “清退?!你还有脸要清退?!” 方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骚操作。 方知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祯面前,嚎啕大哭: “陛下!臣有罪!臣一直以为王大人,李大人他们是真正的大魏忠骨!臣这几日,还在日夜奋笔疾书,准备将诸位大人的光辉事迹,写进国史,流芳百世!” “臣甚至还联络了邺京城内的三百名大儒,准备在承天门外,为各位大人集资铸造十二座巨大的青铜忠义像!” “让全天下的人,生生世世瞻仰各位大人的慷慨解囊!” “可是臣没想到,他们捐出去的钱,竟然还想要回去!” 方知捶胸顿足,仿佛信仰崩塌了一般。 “既然如此,那这青铜像也不用铸了!国史也不用写了!臣这就去告诉全天下的百姓,告诉那些在城墙上拼命的将士!” “各位大人的毁家纾难是假的!各位大人的忠心是假的!他们只是把钱暂借给朝廷,现在要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绝杀! 方知用一种近乎流氓的捧杀和曝光战术,直接把这些权贵架在道德的火刑架上,浇上油,然后点了一把冲天大火! 你要钱是吧? 行! 只要你今天敢在这个朝堂上点头说一句“把钱退给我”,我明天就让你成为全天下老百姓唾骂的伪君子! 我让你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我让你们整个家族在大魏再也抬不起头来! 对于这些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世家大族来说,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你……你……” 王林指着方知,双眼一翻,只觉得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这已经是他这半个月来喷的第二口血了。 这方知,简直是他命里的克星! 大理寺卿等人更是吓得面如死灰,连连摆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陛下!方大人误会了!臣等绝对没有要回捐资的意思啊!” “是啊陛下!捐出去的钱犹如泼出去的水,那是臣等孝敬国家的,岂有要回之理?” “臣等刚才的意思,是这笔钱剩下的部分,应该存入国库,造福苍生啊!” 这帮人怂了。 在方知那条足以摧毁他们整个政治生命的恶毒舌头面前,他们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流着血泪承认这笔几百万两的巨款,彻底跟他们没关系了。 龙椅上,赵祯强忍着疯狂上扬的嘴角,心里简直爽翻了天! 几百万两白银啊! 不用还了! 全归国库了! 而且这帮权贵还得感恩戴德! 这方知,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理财大师啊! “众爱卿能有此觉悟,朕心甚慰。” 赵祯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顺势一锤定音。 “既然这钱是诸位爱卿自愿捐献,那便悉数充入国库,用于战后抚恤和重建。至于楚烈……” 赵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楚烈虽行事暴烈,但瑕不掩瑜,乃我大魏中兴之第一功臣!方御史仗义执言,护佑忠魂,实乃百官楷模!” “传朕旨意!追封楚烈为镇国武成王,配享太庙!赐金棺玉葬!其部下将士,皆重赏!” “至于方知……” 赵祯顿了顿。 “方爱卿铁骨铮铮,忠言逆耳,擢升为正五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赐穿绯袍!” 从正六品直接跳到正五品,还赐了象征高官的红色官服! 方知这一次,不仅成功地保住了老朋友楚烈的身后名,不仅帮皇帝坑了几百万两银子。 还让自己在清流和大魏朝堂上的地位,稳如泰山。 “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方知高呼谢恩。 散朝后。 方知穿着那件刚领到的绯色官服,在一群同僚敬畏忌惮,甚至有些恐惧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和殿。 “方兄!” 柳如风跟在后面,激动得语无伦次。 “您刚才在殿上那一出,简直是战神下凡啊!凭一己之力,骂退了群贼,保住了楚王的清名!小弟对您的敬仰……” “停。”方知打断了他,揉了揉有些发干的喉咙。 “柳老弟,做清流,不要总是想着跟人讲道理。那些贪官污吏,他们比你懂道理。” 方知捻了捻胡须,看着天上渐渐散去的阴云,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 “对付他们,你就要比他们更不讲道理。你要站在道德的九天之上,用大义做成磨盘,把他们的虚伪和贪婪,一点一点地碾成齑粉。” 柳如风听得如痴如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记了下来。 方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吧。这仗打完了,城里的物价也该降下来了。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酱肘子店,今天本官升官,请你去啃个肘子。” 长生者的岁月,在经历了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历史剧变后,再次回归了那份独属于他的闲适与从容。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却偏偏能让这乱世稍稍偏转一丝方向的,老不死的。 第55章 阉竖闭嘴 大魏,天圣二十六年,秋。 距离那场血肉横飞,奠定大魏百年国本的“邺京保卫战”,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年。 十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 但对于凡人而言,却足以改天换地。 这十年里,大魏迎来了开国以来最鼎盛的时期。 战火的创伤被飞速发展的经济抚平,江南的丝绸、蜀中的蜀锦、北方的皮货。 沿着四通八达的官道和运河,将海量的财富汇聚到了邺京城。 如今的邺京,端的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据说连秦淮河畔下水道里流淌的,都是带着脂粉香气的淘米水和酒肉油水。 然而,老话说得好: 人一阔,脸就变;国一富,君就骄。 天圣帝赵祯,这位曾经在兵临城下时喊出“天子守国门”,甚至敢和满朝文武硬刚的铁血帝王。 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安逸与吹捧后,彻底膨胀了。 那种从生死边缘爬回来,又手握天下绝对权力的巨大落差,让赵祯的心理发生了极度扭曲的补偿性反弹。 他觉得自己拯救了天下,天下就该供养他。 他开始大兴土木,修建绵延数十里的万寿仙苑。 他开始广选江南美女,充斥后宫。 他甚至迷恋上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整日在宫中与一群乌烟瘴气的道士炼丹论道。 而为了制衡朝堂上那些总是喜欢“引经据典”来烦他的文官。 赵祯亲手扶植起了一头极其可怕的怪物。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内卫司提督,陈海。 陈海是个心狠手辣的阉人,他就像是皇帝手里的一条疯狗。 皇帝想捞钱修园子,陈海就派出内卫司去民间强征暴敛。 皇帝嫌哪个文官说话难听,陈海就能在半夜把那个文官全家塞进诏狱里扒掉一层皮。 短短五年,陈海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见了他,甚至要私下里尊称一声“九千岁”。 除了一个人。 如今已是大魏正二品右都御史,清流领袖,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图腾的,方知。 …… 都察院,右都御史正堂。 方知躺在铺着名贵雪狐皮的摇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百年核桃。 如今的他,对外宣称已经“五十二岁”了。 他的两鬓被特意染上了几缕极具沧桑感的霜白,下巴上的胡须修剪得如同关二爷般威风凛凛。 岁月的沉淀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老态龙钟,反而赋予了他一种深不可测,如渊如岳的大宗师气场。 十年来,他把“大魏第一喷子”的招牌擦得锃光瓦亮。 他喷过宰相的轿子,喷过尚书的纳妾,甚至连皇帝新养的豹子都被他喷得送去了动物园。 但他始终牢记“长生保命苟道”的底线。 不碰军权,不碰皇权核心。 所以,赵祯一直把他当成一个,“虽然讨厌但能装点朝堂门面”的直臣吉祥物供着。 但今天,吉祥物当到头了。 “方师……” 现任户部给事中,已经蓄起胡须的柳如风,红着眼眶走进正堂,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和悲凉。 “陈海那个阉贼……昨日在江南,为了给陛下搜罗金丝楠木修建修仙用的通天阁,强行拆了松江府数万百姓的房屋!有几个书生去内卫司讲理,被当街活活打死!脑浆涂地啊!” 柳如风猛地跪在方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沾着血迹的万民折。 “方师!这朝堂,已经黑透了!陈海蒙蔽圣听,残害忠良!满朝文武皆畏惧其内卫司的屠刀,敢怒不敢言!” “若方师您再不出面,大魏的天下,就要毁在这个阉党手里了!” 方知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份血书,停止了手中盘核桃的动作。 他没有像十年前那样立刻表现出激愤,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看着柳如风。 “如风啊。” 方知的声音低沉。 “你觉得,是陈海蒙蔽了圣听,还是陛下,需要陈海这把刀去替他做那些不要脸的勾当?” 柳如风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方师,您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授意?这怎么可能!陛下当年可是……”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方知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绯红色的二品仙鹤补服。 活了近百年的他,早就看透了帝王的尿性。 这皇帝,已经改不好了。 但方知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不是为了那几个死掉的书生,也不是为了大魏的江山。 而是因为,陈海这个太监的手伸得太长了,竟然开始在都察院安插内卫司的眼线。 这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方知“安逸看戏”的底线。 “把折子留下,你回去吧。关好门窗,这几日称病不出。” 方知将血书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 那背影,竟透出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方师!莫非,您要死谏?!” 柳如风大惊失色,泣不成声。。 “不可啊!陈海的内卫司杀人不眨眼,陛下如今又沉迷修仙,您此去……” “大魏不能没有您啊!” “死谏?” 方知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我方知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送死。老夫去,是去教教那个阉人,什么叫做千夫所指。” 次日,太和殿。 大朝会的气氛,压抑无比。 天圣帝赵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色蜡黄,眼袋浮肿,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丹药硫磺味。 他现在连早朝都懒得上,如果不是今天有外国使节朝贡的仪程,他还在后宫的炼丹炉旁守着呢。 而站在御阶下方,距离皇帝最近的位置,并非当朝宰相。 而是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 九千岁,陈海。 满朝文武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陈海拖着尖细的公鸭嗓,傲慢地扫视着群臣。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臣!右都御史方知,有本启奏!” 一道犹如惊雷般的声音,骤然在太和殿炸响。 所有官员的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方知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手里没有拿奏折。 而是双手空空,腰杆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刺破苍穹的绝世利剑。 陈海的眼皮微微一跳,但他并未慌乱,反而冷笑一声。 “方大人,今日乃是万国来朝的吉日,你若是要说些鸡毛蒜皮的御史风闻,还是改日吧,莫要扫了陛下的雅兴。” “阉竖闭嘴!金銮殿上,九五之尊面前,哪有你这条刑余之犬狂吠的份!” 轰! 方知这一开口,直接就是一记重型爆破! 全场官员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我嘞个豆?阉竖?刑余之犬?! 方大人果然还是方大人,上来就这么猛?! 不过,这可是当朝九千岁! 连宰相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陈公公”。 方知竟然当着皇帝的面,直接扒了陈海最痛的底裤! 第56章 激怒天圣帝 陈海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知尖叫。 “你……你放肆!咱家乃是陛下亲封的内卫提督!你敢辱骂天子近臣!” “我骂的就是你这祸国殃民的无耻老贼!” 方知根本不看陈海。 他猛地转身,面向龙椅上已经被惊醒的赵祯,扑通一声跪下。 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陛下!老臣今日,不弹劾百官,不弹劾外戚!老臣要弹劾的,是陛下身边这条欺上瞒下,残害忠良,意图谋朝篡位的阉狗啊!” 赵祯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虽然容忍方知,但他最讨厌别人动他用得最顺手的狗。 “方知,陈海乃是朕的家奴,替朕办差,何来谋朝篡位之说?你若是信口雌黄,朕今日决不轻饶!” “陛下若要杀臣,臣引颈就戮!但臣死之前,必须将这阉贼的画皮撕开!” 方知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场,竟然压得陈海连连后退。 “陈海!你为了给陛下修建所谓的通天阁,在江南强拆民房数万间!你告诉陛下,那是百姓自愿献地。” “可实际上呢?江南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你在江南卖官鬻爵,大肆敛财,甚至连地方官员的任命,都要先过你内卫司的门槛!” “你这不是谋朝篡位是什么?!” 方知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你为了搜罗奇珍异宝,将各地送往京城的贡品先截留一半入你私库!” “你的宅邸比皇宫还要奢华,你用的马桶都是纯金打造!” “你出门乘坐八抬大轿,百官见了你要跪拜让路!陈海!你到底是陛下的奴才,还是大魏的太上皇?!” 陈海吓得冷汗直流,噗通一声跪在赵祯面前,嚎啕大哭。 “陛下冤枉啊!老奴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陛下能安心修仙,早日证得大道啊!” “方知这老贼是嫉妒老奴受宠,在污蔑老奴啊!” 赵祯的脸色阴晴不定。 其实方知说的这些,他多少知道一些,但他并不在乎。 只要陈海能把钱和修仙的材料源源不断地送进宫里,贪一点算什么? “方知,够了。” 赵祯冷冷地开口,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陈海是贪了些,但还不至于谋反。你身为言官,捕风捉影,夸大其词,朕念你有大功于社稷,今日不杀你。” “摘去顶戴,回家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这是要彻底罢免方知,将他软禁了!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谁都看出来了,皇帝这次是真的怒了,清流的这根定海神针,折了! 陈海跪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怨毒和得意的冷笑。 老匹夫,只要你被软禁,内卫司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在家里暴毙! 然而。 就在所有人以为方知会叩头谢恩,黯然退场的时候。 方知突然仰天大笑,那笑声极其悲凉,极其放肆,在太和殿内回荡。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知!你狂笑什么?!难道你想抗旨吗?!” 赵祯猛地一拍龙椅,勃然大怒。 方知停止了笑声,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赵祯那双被酒色和丹药掏空的眼睛。 这一刻,方知彻底撕下了那层伪装了十年的“忠臣”面具。 他看着赵祯,就像在看一个即将死亡的可怜虫。 “臣不笑陛下,臣在笑这大魏的列祖列宗,笑那十年前在德胜门外战死的楚烈英魂!” 方知猛地扯下头上的二品乌纱帽,重重地摔在金砖上。 “陛下!您以为您护着的是一条忠犬?您护着的是一条随时会咬断您咽喉的毒蛇!” “陛下沉迷长生之术,可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长生!那些道士给您炼的丹药,全是掺了铅汞的剧毒!” “陈海为什么要拼命搜罗那些妖道进宫?因为他盼着您早点吃死!只有您死了,他这个握着内卫司的九千岁,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轰隆! 这句话,直接把天捅破了! 骂皇帝吃毒药!骂太监盼皇帝死! 这已经不是弹劾了,这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是个大傻逼! “大胆!大胆!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朕拖下去!大逆不道!凌迟!朕要将他凌迟处死!” 赵祯彻底气疯了,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几名如狼似虎的内卫司番子立刻冲上殿来,将方知死死按住。 方知没有反抗。 他任由番子扭住他的双臂,但他那挺拔的脊梁却没有丝毫弯曲。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赵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嘲弄。 “赵祯!” 方知连陛下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你以为你赢了?你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你毁了自己亲手建立的盛世!你就是一个被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 “老夫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大魏的江山,如何轰然倒塌!” 方知被粗暴地拖出了太和殿。 但他那犹如诅咒般的咆哮声,依然在大殿外久久回荡,震得每一个人的耳膜生疼。 陈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中闪烁着狂喜。 方知啊方知,你真是自己找死。 本来陛下只是想软禁你,你非要把陛下的遮羞布扯下来。 这下,谁也救不了你了! …… 当夜,大雨倾盆。 右都御史府。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此刻已经被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司番子围得水泄不通。 大门被贴上了交叉的封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书房内,只点了一根昏暗的蜡烛。 方知穿着一身舒适的白色中衣,正悠闲地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煮着一壶新茶。 外面是雷电交加,杀气腾腾,他这里却是茶香袅袅,岁月静好。 没有了朝堂上的悲愤,也没有了白天的狂怒。 他的眼神清澈,深邃,透着一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冷漠与从容。 “这戏演得有点用力过猛了,嗓子都哑了。” 方知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咙,轻声嘟囔着。 他白天在太和殿上的那番疯狂举动,当然不是气急败坏的失智。 而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退场秀”。 如果他只是被软禁,陈海的暗杀会源源不断,他嫌麻烦。 但如果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帝和太监骂得狗血淋头,被判了死刑,被打入死牢。 那事情就简单了。 因为,死人是不会有麻烦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要用这种极其惨烈,极其震动的方式,在天下人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天圣帝是个任用阉党,昏庸无道,残杀忠良的昏君的种子。 第57章 设计进贡仙丹 “赵祯啊赵祯,你十年前若是战死了,在老夫的笔下,你绝对是个千古一帝。” 方知端起茶杯,看着跳动的烛火。 “可惜,你活得太久了。久到老夫已经看厌了你这副被权力腐蚀的丑恶嘴脸。” “既然你对我动了杀心,想让我死。” 方知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那老夫这个长生者,就只能勉为其难,送你提前驾崩了。” 作为曾经的大魏第一清流,皇帝最信任的直臣。 方知对赵祯的日常生活习惯,比赵祯的亲生儿子还要了解。 赵祯这五年来沉迷修仙,每天都要服用陈海举荐的“玄鹤真人”炼制的龙虎金丹。 这种金丹,其实就是用大量的朱砂、铅粉和鹿血熬制而成。 吃下去会让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浑身发热,产生一种“得道飞升”的错觉。 但实际上是严重的重金属中毒,在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 方知懂医术,而且是很懂。 他活了几百年,什么医书没看过? 他早就知道,赵祯的身体其实已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了。 之所以现在还没死,是因为那金丹里含有微量的压制毒性的草药在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只要打破这个平衡,赵祯,必死无疑。 而且死状会完全符合“修仙走火入魔”的特征,任谁也查不出是人为的谋杀! “啪。” 方知放下茶杯,从书案下面摸出了一个小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羊脂玉小瓶。 这是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配制出的一种无色无味的奇香,引龙涎。 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种安神助眠的香料。 但如果和赵祯每天服用的“龙虎金丹”中的铅汞成分结合在一起。 在高温的催化下,就会发生剧烈的反应,瞬间引发血液沸腾,导致不可逆的脑卒中。 “东西早就备好了,就差一个送货的人了。” 方知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一面墙壁前。 他轻轻按动了一块不起眼的地砖。 “咔哒”一声,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一条足以容纳一人通行的黑暗密道。 长生者狡兔三窟,这栋宅子他买下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挖地道,方便跑路。 他现在,想跑就能跑。 但是,还不急。 他的棋,还没下完。 方知拿起一把油纸伞,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进了地道。 半个时辰后。 距离御史府三条街外的一处隐秘私宅。 这里是内卫司副统领,也就是陈海的干儿子。 陈蛟的外宅。 陈蛟此人极其贪婪,且与陈海面和心不和,一直觊觎着干爹的位置。 方知避开了所有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陈蛟的书房里。 陈蛟正呼呼大睡,突然感觉脖子上一凉。 他猛地睁开眼,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白天在金銮殿上被判了死刑,此刻本该被重重包围在御史府里的方知,竟然犹如鬼魅一般站在他的床前! 手里还拿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 “方大人……您是人是鬼?!” 陈蛟吓得牙齿打颤,连喊救命的勇气都没有了。 “嘘。” 方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森然可怖。 “陈副统领,我是来送你一桩泼天富贵的。” 方知将那个羊脂玉小瓶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 “这叫通天香。是我前朝偶得的修仙秘宝。” 方知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的语调说道: “将其献给陛下,陛下在服用金丹时点燃此香,可瞬间体会到羽化登仙,神游太虚的极致快感。” “陈海那老狗,这几天因为我的事,正惹得陛下心烦。你若是这个时候,把这通天香通过你的人献给陛下,博了陛下的欢心……” 方知盯着陈蛟那逐渐亮起来的眼睛。 “内卫司提督的位子,谁说就一定得是那个老绝户的?” 陈蛟虽然贪婪,但并不傻,他警惕地看着方知。 “你……你都要被处死了,为什么要把这等宝物给我?” 方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度逼真的“不甘与狠毒”。 “因为我恨陈海!我要死,也要拉着他垫背!这香是我献出来的,等陛下龙颜大悦,你只需在陛下面前提一句,此香是我早想献给陛下的。” “陛下念及此香的功效,或许能免我一死,将我流放。” “这是一笔交易。你得权,我活命。如何?” 陈蛟看着那瓶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玉瓶,脑子里剧烈地挣扎着。 他太想把陈海踩在脚下了! 如果这香真的有奇效,皇帝一高兴,说不定真的能让他取而代之! 至于方知? 等他拿到了这天大的功劳,随便找个借口在流放路上把这老东西弄死就是了。 贪婪,最终战胜了理智。 “好!这交易,我做了!” 陈蛟一把抓起玉瓶,眼中满是狂热。 方知满意地收起匕首,后退了一步,身影逐渐融入了黑暗之中。 “陈副统领,这香极其珍贵,记住,一定要在陛下服用金丹的时候,多加炭火,让香气充分挥发。效果,绝对出乎你的意料。” 话音未落,方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蛟握着玉瓶,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上大红蟒袍的那一天。 而在大雨的黑夜中,重新回到地道里的方知,听着头顶隐隐传来的雷声。 脸上的伪装彻底卸下,露出了一种冷酷笑意。 “诱饵已经抛下,蠢货已经咬钩。” “赵祯,这大魏的江山,你坐得太久了。这十年的骄奢淫逸,这无数惨死的忠良,总得有人来买单。” “好好享受你生命中,最后一次,羽化登仙吧。” 三天后。 方知被押入天牢死囚区,秋后问斩。 七天后。 皇宫,万寿仙苑,通天阁。 天圣帝赵祯盘腿坐在纯金打造的八卦蒲团上。 大殿内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极旺,热得犹如一个蒸笼。 赵祯面色潮红,浑身大汗淋漓。 他刚刚吞下了一颗龙虎金丹。 在他的前方,一个精致的宣德炉里,正袅袅升起一股奇异的淡蓝色轻烟。 那正是陈蛟通过心腹太监,秘密进献的“通天香”。 “诶嘿嘿,好香……好香啊……你说这玩意儿谁研究滴呢,真得劲啊!” “以后就得吃这玩意儿。” 赵祯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奇迹发生了! 那种往日服用金丹后带来的燥热和痛苦,竟然在吸入这股香气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飘了起来,脱离了这具沉重衰老的躯壳,直上九霄! 他看到了琼楼玉宇,看到了仙女起舞! “朕……朕要成仙了!朕真的要成仙了!哈哈哈哈!” “练得身形似……” 赵祯兴奋地在蒲团上手舞足蹈,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但在门外的太监和道士看来,皇帝这是“得道”的狂喜。 然而就在赵祯狂笑到最高潮的一瞬间! “咯……嘎!” 笑声戛然而止。 赵祯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凸出,瞳孔急剧放大。 那股原本让他飘飘欲仙的血液,此刻却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裂! “噗通!” 大魏开国以来最强势,也是晚年最荒唐的天圣帝赵祯,直挺挺地从蒲团上倒了下去。 鲜血,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流出。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就这么带着那副“羽化登仙”的狂热表情。 彻底断了气。 “陛下!” “不好啦!陛下驾崩啦!!!” 第58章 设计灭陈海 当凄厉的景阳钟在紫禁城上空敲响,一连二十七下,震动了整个邺京城时。 天牢最深处的一间死囚牢里。 方知正靠在墙角,等待着钟声响起。 听到那沉闷的丧钟声,他停止了动作,抬起头。 看向那扇只有巴掌大的铁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驾崩了啊。” 方知吐掉干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阉党马上就要互相攀咬,朝堂马上就要大乱。新旧交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过,这一切,跟老夫这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走到牢房门前。 看着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根本无暇顾及死囚的狱卒们,从怀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铁丝。 “大魏的戏看完了,这天牢的床板太硬,睡得老夫腰疼。” “咔哒”一声轻响,精钢打造的牢门锁应声而开。 那个在朝堂上喷天喷地,以凡人之躯算死了大魏天子的长生御史。 就像来时一样,挥一挥衣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大魏最黑暗的夜色之中。 深藏功与名。 二十七声丧钟的余音仿佛还在邺京城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刑部天牢,死囚区。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混合着腐肉,霉变秸秆和屎尿的恶臭。 但今夜,这股恶臭中却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当丧钟敲响的那一刻,外面当值的狱卒们全疯了。 皇帝驾崩,意味着天下大丧,也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 对于这些最底层的狱卒来说,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看管死囚。 而是赶紧打听消息。 生怕明天一早,自己的顶头上司就被换了。 或者自己因为站错队被拉去殉葬。 甬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悦耳的金属弹跳声,在死寂的走廊尽头响起。 天字一号死囚牢那扇重达三百斤,由百炼精钢打造的铁栅栏门,缓缓地向外推开了一条缝。 方知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囚服,手里捏着一根已经被折弯的细铁丝。 不紧不慢地跨出了牢门。 他甚至还有闲心回过头,将那张铺着破草席的硬木板床整理了一下。 “大魏的牢饭,味道确实比前朝要好些,尤其是那道红烧狮子头,肥而不腻。” 方知将铁丝随手扔在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只觉得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的爆响。 “不过,吃了七天也该腻了。这大魏的朝堂,老夫也喷够了。是时候换个清净的地方,洗洗耳朵了。” 他背着手,犹如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一般,沿着幽暗的甬道向外走去。 一路上,那些被关在其他牢房里的死囚们,全都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像看鬼一样看着这个大摇大摆走出去的青流御史。 但没有人敢出声呼救,也没有人敢求他带自己一起走。 因为方知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视天地万物为刍狗的极度冷漠。 比这天牢里的阴风还要冻人。 走到天牢的大门口,值班的几个狱卒正聚在一起。 为了“新帝是谁”而争得面红耳赤,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铁门已经被人拉开。 方知没有惊动他们。 而是身形一闪,犹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耸的坊墙。 融入了邺京城那漫无边际的暴雨黑夜之中。 而在他刚刚离开的那间天字一号牢房里。 那面长满青苔的墙壁上,留下了他用一块黑炭,龙飞凤舞写下的四句诗: 半生狂言本是戏,一朝金殿褪青衣。 莫问方知何处往,笑看人间又换局。 …… 与此同时。 皇宫,万寿仙苑,通天阁。 这里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场。 内卫司提督,九千岁陈海,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天圣帝赵祯的尸体旁。 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白脸上,沾满了赵祯七窍流出的黑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海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赵祯的鼻息。 又摸了摸赵祯那已经开始僵硬的脖颈。 死了。 大魏的天子,他陈海最大的靠山,也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在了一个时辰前! 陈海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个精致的宣德炉。 炉子里,那一小撮淡蓝色的灰烬还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作为一个在宫斗中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太监,陈海的嗅觉极其敏锐。 他刚才一进门,就闻出了这股香味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平日里那些道士配制的安神香! “来人!这香是谁点的?!今日负责通天阁守卫的是谁?!” 陈海发出犹如夜枭般凄厉的尖叫。 “回干爹的话,是儿子我啊。” 砰! 通天阁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一脚狠狠地踹开。 内卫司副统领陈蛟,一身鱼鳞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 在一大群如狼似虎的内卫司番子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 陈海猛地抬起头。 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蛟,以及他身后那些本该听命于自己的内卫司精锐。 这一瞬间,陈海什么都明白了。 皇帝死了,香被换了。 而带人来抓自己的,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儿子! “畜生……你这畜生!” 陈海咬牙切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竟然敢弑君篡位?!你知不知道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干爹,您老糊涂了吧?” 陈蛟冷笑一声,用刀尖指着陈海。 “弑君的,分明是您啊!您为了篡党夺权,指使妖道炼制毒丹,又在通天阁内焚烧毒香,致使陛下走火入魔,龙驭宾天!儿子我这是大义灭亲,奉太子命,前来捉拿你这乱臣贼子!” “放屁!”陈海嘶吼道,“那香明明是你……” 话音未落,陈海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他想起了七天前,那个在太和殿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甚至直呼皇帝名讳,骂皇帝吃的是毒药的方知! 他想起了方知被押入死牢时,那张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脸! “是方知……是那个疯子!” 陈海恍然大悟。 他指着陈蛟,笑得比哭还难看。 “蠢货!你这个蠢货!你被人当枪使了!那是方知的毒计!他要我们内卫司狗咬狗,他要整个阉党给皇帝陪葬啊!” 陈蛟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其实他献香的时候心里也没底。 但他实在太渴望那个位子了。 方知说那香能让皇帝欲仙欲死,结果皇帝是死了,但也确实是欲仙欲死着死的。 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了! 第59章 方师是仙人?!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忠良!” 陈蛟怒喝一声。 “方大人乃是大魏第一清流,铁骨铮铮,如今还被你这阉党陷害关在死牢里!你竟敢说是他指使的?!” “给我将陈海贼子拿下!就地正法!” “杀!” 通天阁内,昔日情同父子的阉党首领们,为了权力和生存,爆发了一场最血腥最残酷的内讧。 陈海虽然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 最终被陈蛟带来的番子乱刀砍成了肉泥。 那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至死都没能闭上眼睛。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陈蛟砍下陈海的头颅,准备拿着这颗人头去向皇后请功,坐上内卫司提督宝座的瞬间。 “奉太子令!内卫司陈海,陈蛟等阉党,勾结妖道,谋害先帝!大逆不道!” “禁军听令,将通天阁内所有阉党,尽数诛绝!一个不留!” 通天阁外,火光冲天! 五城兵马司的禁军,在几位文朝重臣的带领下,已经将万寿仙苑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的强弓硬弩对准了通天阁的大门。 陈蛟提着陈海的血淋淋的人头,呆呆地站在大殿中央。 看着门外那密密麻麻的禁军,还有那些平日里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文官们,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终于明白陈海死前那句话的意思了。 方知,那个被他们视为砧板上鱼肉的老御史。 他用一瓶香,不仅杀了皇帝,还挑起了内卫司的内斗。 最后更是把整个阉党,完美地送到了文官集团的刀口下!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通天阁内,惨叫声连成一片。 大魏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内卫司精锐,连同那个晚年荒唐的天圣帝。 一起被钉死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修罗场里。 …… 次日清晨。 邺京城的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皇宫内外,缟素一片。 十二岁的太子在惊恐中被文官们扶上了龙椅。 年号还未定,但大权已经彻彻底底地回到了文官集团的手中。 作为新朝的“定海神针”,以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为首的重臣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百姓。 也不是处理政务。 而是浩浩荡荡地带领着几百名清流官员,直奔刑部天牢。 他们要去迎接大魏的脊梁,右都御史,方知! “方师!方师受苦了啊!” 柳如风冲在最前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昨晚听到皇帝驾崩,阉党被诛的消息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方知。 方师当真是神人啊! 他老人家七天前在太和殿上拼死进谏,怒斥皇帝服毒。 结果七天后皇帝真的被阉党的毒药毒死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方师是先知! 是大魏的圣人啊! 刑部尚书亲自拿着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天字一号牢房的大门。 “方大人!阉贼已伏诛!新君登基!大魏的青天,又回来了!请方大人出狱主持大局啊!” 刑部尚书高声呼喊着,带头跪了下去。 身后几百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潮湿阴冷的甬道里。 然而,牢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柳如风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方师已经被阉党提前暗害了?! 他疯了一般冲进牢房。 空空如也。 狭窄的牢房里,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破草席。 以及那一套方知进监狱时被扒下来的,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官服。 安静地叠放在木板床上。 官服的最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那顶象征着御史身份的铁冠。 “方师……方师呢?!” 柳如风一把抓住旁边吓傻了的狱卒的衣领,怒吼道。 “人呢?!你们把方师藏哪了?!” “大,大人冤枉啊!小人们昨晚一直在外面守着,连只老鼠都没放出去过啊!这牢门也是从外面锁死的,方大人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啊!” 狱卒哭丧着脸,就差没尿裤子了。 凭空消失? 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怎么可能?这可是精钢打造的天牢! 就在这时,大理寺卿指着那面长满青苔的墙壁,声音发颤地喊道。 “快看!墙上有字!” 所有人立刻围了过去。 借着火把昏暗的光芒,他们看到了方知留下的那四句诗。 “半生狂言本是戏,一朝金殿褪青衣。 莫问方知何处往,笑看人间又换局。” 看着这四句透着无尽沧桑,洒脱。 却又带着一种将天下苍生,王侯将相视为棋子的孤高绝笔。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风看着那字迹,眼泪夺眶而出。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柳如风突然仰天大哭,扑通一声跪在那套青色官服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方师他老人家,根本不是凡人啊!” 柳如风转身看着那些懵逼的官员,用一种极其狂热,极其悲壮的语气大声说道: “方师乃是谪仙下凡!他入朝为官,就是为了警醒世人!” “他在太和殿上的狂言,不是忤逆,是对这个浑浊世道的无情嘲弄!” “如今阉党已除,新局已开,方师的使命完成了,所以他褪去凡尘的官衣,羽化登仙而去了!” “……” 啊这…… 官员们面面相觑。 虽然大家都是读过不少圣人书的,但眼下这密室消失的戏码,再加上那首逼格拉满的绝命诗。 除了“羽化登仙”,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政治需要神话。 大魏刚刚经历了一场剧变,需要一个道德完人来凝聚天下读书人的心。 一个活着的方知,可能会跟他们争权夺利。 但一个“羽化登仙”的方圣人,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政治图腾了! “柳大人所言极是!” 内阁首辅立刻顺水推舟,一脸肃穆地跪了下来。 “方大人乃我大魏百世师表!其铁骨柔情,震古烁今!” “老臣提议,即刻上奏新君,追封方大人为太子太师,谥号文正!” “于都察院正堂,为其立生祠,供天下御史日夜瞻仰,以正大魏朝纲!” “首辅大人英明!方文正公千古!” 几百名文官齐刷刷地拜倒在那套空荡荡的官服前,山呼海啸。 这一日,大魏的朝堂上少了一个叫方知的喷子。 大魏的历史上却多了一位神乎其神,骂死皇帝,算死太监后羽化登仙的“方圣人”。 而此时。 那位被供在神坛上的“方圣人”,正坐在距离邺京城三百里外的一艘客船上。 方知穿着一身舒适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根刚从河边折下来的狗尾巴草。 一边逗弄着船家养的一只大黄狗,一边惬意地打着哈欠。 “啊嚏!” 方知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肯定是邺京那帮老狐狸在背后骂我呢。管他呢,反正死无对证。这大魏的局,老夫算是玩通关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过“通天香”的羊脂玉小瓶,随手扔进了滚滚江水中。 第60章 难道是我的粉丝? 大魏,景平二十年,秋。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阉党之乱”和“方圣人白日飞升”,已经整整过去了六十年。 六十年,对于中原王朝来说,足以让两代人老去。 足以让皇帝换了三茬。 当年那个在恐慌中登基的十二岁小太子早就驾崩了。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他的孙子,年号景平。 岁月像一把无情刻刀(禁止吟唱),把当年那些在太和殿上叱咤风云的王公大臣,清流勋贵,全都雕刻成了冰冷的墓碑。 然而,大魏的皇权更迭,党争倾轧。 对于距离邺京城足有万里之遥的西域来说,不过是商队驼铃声中,几句用来下酒的闲谈。 西域,碎星城。 这是大魏极西之地最繁华的一座绿洲城池。 也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咽喉要道。 城外是连绵无际,金黄刺眼的瀚海黄沙。 城内则是商贾云集,胡汉杂居的温柔乡。 碎星城最出名的酒肆,名叫“醉春风”。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将整座城池染成了一种极其浓烈的橘红色。 酒肆的二楼,铺着厚厚的手工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腿的油脂香,浓郁的孜然味,以及西域特有的龙涎香。 在大堂中央,几名穿着清凉,腰肢如水蛇般纤细的西域舞姬。 正和着胡琴和手鼓的节拍,疯狂地旋转着。 她们的眼眸是深邃的湖蓝色,赤着的双足在红色的地毯上踏出令人血脉偾张的节奏。 “彩!有赏!” 二楼视野最好,用轻纱帷幔隔开的雅座里,传来一声慵懒而惬意的喝彩。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帷幔中伸出,随手抛出几枚金灿灿的金币。 金币落在木托盘里,发出清脆诱人的声响。 引得那些西域舞姬们的眼神更加火热,水蛇腰扭得几乎要断掉。 帷幔后,半躺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西域丝绸长袍,衣襟半敞。 他没有留中原人那种古板的长须,下巴干干净净。 面容俊朗中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邪性与洒脱。 他手里端着一个夜光杯,杯子里盛着如鲜血般殷红的西域葡萄酒。 此人,正是“死”遁了六十年,大魏朝百世流芳的太子太师,文正公,清流祖师,方知。 也是两百年前的顾长安。 当然,顾长安才是他的原名。 如今的他,又化名顾无忧,是这碎星城里出了名的富贵闲人。 也是这“醉春风”酒肆幕后的大老板。 “六十年了啊……” 顾长安将杯中那甜腻醉人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当年从天牢跑路后,他原本确实打算去江南。 但走到半路,他突然反应过来。 江南那地方,虽然富庶,但文风太盛。 那帮酸腐文人整天除了写诗就是结党营私。 他前半生在朝堂上喷这帮人已经喷得够够的了。 再去江南,简直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他半路改道,跟着一支胡商的驼队,一路向西。 出了玉门关,来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碎星城。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太明智了。 这里没有烦人的早朝,没有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同僚。 这里只有最直接的金钱交易。 最原始的欲望宣泄,以及这入口甘甜,回味无穷的葡萄美酒。 “老板,商队从关内带回来的邸报和最新的话本子。”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西域酒保,恭恭敬敬地掀开帷幔。 将一摞纸质粗糙的册子放在顾长安面前的矮几上。 顾长安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大魏群英传》。 这六十年来,他在西域最大的乐子,就是看中原人怎么在书里瞎编他的故事。 “话说那景平元年,天降大雪。 方圣人虽已羽化登仙,但在天上看到大魏遭遇水患,心中悲悯,竟化作一条金背神龙,在黄河之上吸干了洪水,保住了百万生灵! 那神龙离去时,口吐人言:清流不绝,大魏不灭!” “噗!” 顾长安一口刚喝进去的葡萄酒直接喷在了羊毛地毯上。 他一边咳嗽一边揉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神特么金背神龙!老夫要是有这本事,当年在太和殿上直接喷火把那帮贪官给烤了多省事!这帮文人,真是什么都敢编啊!” 他摇了摇头,将那本扯淡的话本扔到一边。 随手拿起了压在最下面的大魏朝廷邸报。 只扫了一眼,顾长安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敛了。 邸报上的内容很简单,但透着一股子大厦将倾的腐朽气: 【景平二十年春,江南大旱,两江总督奏请减免赋税,不允。】 【夏,冀州民变,乱民数万,攻破县城,杀县令。】 【秋,赤焰部可汗,呼罗珊屯兵三十万于苍狼关外,频频叩关,要求大魏和亲,并岁贡金银百万两。朝廷震怒,正遣使臣前往碎星城宣旨申饬。】 顾长安放下邸报,叹了口气。 “大魏这江山,到底是被这帮不肖子孙给折腾废了。” 想当年,他拼了老命在朝堂上把楚烈推上帅位,打赢了邺京保卫战。 给大魏强行续了百年国运。 可惜,大魏后来的这几个皇帝,一个比一个软弱,一个比一个贪婪。 文官集团在没有了“方大喷子”这条疯狗的监督后,彻底放飞自我,土地兼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如今,内部民变四起。 外部,当年被楚烈打残的黑水部早就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这几年在西域和草原上迅速崛起的“赤焰部”。 “三十万铁骑叩关,还要岁贡和亲?大魏现在这国库,估计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拿头去岁贡啊。” 顾长安用手指轻轻叩击着矮几。 “遣使臣来申饬?三十万大军压境,你派个文官来骂人?这大魏的朝堂是彻底没脑子了吗?” 就在顾长安暗自吐槽的时候。 酒肆楼下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极其嚣张的胡语咒骂声。 顾长安掀开窗棂的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一队穿着皮甲、耀武扬威的赤焰部骑兵,正横冲直撞地走在碎星城的主街上。 沿途的商贩躲闪不及,摊子被战马踩得粉碎,敢怒不敢言。 而在这些赤焰部骑兵的中间,押解着一支极其狼狈的队伍。 那是大魏的使团。 原本代表着天朝上国威仪的节杖,此刻上面的牦牛尾已经稀稀拉拉,沾满了泥污。 几十个护卫的大魏禁军被解除了武装,个个带伤,用绳子拴成一串,像牵狗一样被赤焰部的骑兵牵着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这次大魏的使臣。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官员,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三四岁。 他身上那件正七品的青色御史官服已经破烂不堪,甚至能看到鞭打的血痕。 但他虽然双手被缚,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死死地咬着牙,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宁折不弯的愤怒与屈辱。 看着那个年轻的使臣,看着他头上戴着的那顶有些歪斜的“御史铁冠”。 顾长安握着夜光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画面,太熟悉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那顶代表着“死谏”的铁冠。 还有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哪怕死也要把腰杆挺直的愣头青气质…… 简直和六十年前,他刚披上那个名为“方知”的马甲时,一模一样。 “这傻小子,不会是把我当成偶像了吧?” 顾长安哑然失笑。 他在大魏朝堂上留下的“方圣人”传说,害人不浅。 估计这六十年来,无数刚进入都察院的年轻御史,都把他当成了精神图腾。 以为只要不怕死,只要敢骂人,就能像他一样力挽狂澜。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方圣人不怕死,是因为他真的死不了。 方圣人敢骂人,是因为他活了几百年,早就把所有人的底牌和心理都算得一清二楚了。 第61章 因为,你贼八机蠢 “老板。” 酒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听城门那边的人说,这大魏的使团刚出玉门关,就被赤焰部的人给截了。赤焰部的可汗呼罗珊放了话,要在今晚城主府的宴席上,用这个大魏使臣的头骨做成酒器,以此来祭旗,正式向大魏宣战!” 顾长安眼神微微一敛。 拿使臣的头骨祭旗? 这赤焰部倒是比当年的黑水部还要野蛮嚣张。 “这年轻人叫什么名字?”顾长安问道。 “好像是叫……裴铮。听说还是今年大魏恩科的探花郎,主动请缨来西域的。” 酒保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要死在这黄沙里了。这年头,读书人的骨气,在蛮子的弯刀面前,连个屁都不算啊。” 裴铮。 探花郎,主动请缨赴死。 顾长安看着大街上那支渐行渐远的凄惨队伍,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倒进口中。 他本不想管闲事的。 大魏亡不亡,他不在乎。 这天下死多少人,他看了近百年,也早就麻木了。 但是,看着那个穿着和他当年一模一样官服,戴着一模一样铁冠的年轻后辈。 就这么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人羞辱。 他那颗沉寂了六十年的心,莫名其妙地痒了一下。 “学老夫的形,却没学到老夫的魂。就这么死了,丢的可是老夫方圣人的脸面。” 顾长安站起身,随意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名贵的丝绸长袍。 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折扇。 “去,给城主府递个话。” 顾长安用折扇敲了敲酒保的肩膀,语气慵懒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说,醉春风的顾老板,今晚想去城主府蹭顿饭,顺便看场戏。” …… 夜幕降临,碎星城城主府。 这座用巨石垒砌、充满异域粗犷风格的城堡内,此刻灯火通明。 大殿中央燃着巨大的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和浓烈的马奶酒味道混合在一起,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赤焰部可汗呼罗珊,一个满脸横肉,犹如一头站立棕熊般的巨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碎星城的城主,一个狡猾的西域墙头草,此刻正像哈巴狗一样陪坐在下首,满脸谄媚。 大殿中央。 大魏使臣裴铮,被两名赤焰部勇士强行按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官帽已经掉落,头发散乱。 但他的脖子依然梗着,死死地瞪着主位上的呼罗珊。 “跪下!大魏的狗!” 一名蛮兵狠狠地一脚踹在裴铮的背上。 “我乃大魏天使!代表大魏天子!岂能跪你这等茹毛饮血的蛮夷!” 裴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虽然被打得口吐鲜血,但声音依然洪亮。 “呼罗珊!大魏虽有内患,但仍有带甲百万!你若敢杀我,大魏铁骑必将踏平你赤焰部,将你这老贼碎尸万段!” “哈哈哈哈!” 呼罗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起来。 大殿内的赤焰部将领们也跟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声。 “大魏铁骑?带甲百万?” 呼罗珊猛地站起身,走到裴铮面前,一把揪住裴铮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地拉近。 “小娃娃,你大魏的国库里,现在还能跑得死几只老鼠?你们那皇帝老儿,怕是连买脂粉的钱都要靠搜刮民脂民膏了吧!带甲百万?”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叫花子,也配叫军队?!” 呼罗珊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冰冷的刀锋贴在了裴铮的脸颊上。 “本汗今晚就拿你的血祭旗!明日,本汗的三十万铁骑就破了苍狼关,杀进你们那个繁华的邺京城!” “本汗要坐在你们皇帝的龙椅上喝酒,让你们大魏的皇后给本汗跳舞!” “你敢!你这畜生!” 裴铮目眦欲裂,绝望地怒吼。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他不怕死,他只是恨自己无能,不能像书里写的“方圣人”那样,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退敌于千里之外。 “死吧,大魏的狗!” 呼罗珊狞笑一声,高高举起了弯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带着几分醉意,慵懒至极,却又在这嘈杂大殿中显得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大殿门口悠悠传来。 “这大好的烤全羊还没吃,呼罗珊大汗怎么就急着见血了?这多败胃口啊。” 全场一愣。 呼罗珊停下手里的刀,怒目圆睁地看向殿门。 “什么人敢管本汗的闲事?!” 大门外,一个穿着宽松丝绸长袍,摇着折扇的俊朗青年,在一群目瞪口呆的守卫注视下,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碎星城城主一看,立刻吓得站了起来,赶紧跑到呼罗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大汗,这位是醉春风的顾老板,是咱们碎星城最有钱的商贾,咱们起兵的三成军费,都是向他借的……” 呼罗珊闻言,眼中的杀气收敛了几分。 打仗就是烧钱,这个金主爸爸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一点的。 “原来是顾老板。” 呼罗珊冷哼一声。 “怎么,顾老板一个生意人,也要管这大魏使臣的死活?” 顾长安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 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跪在地上的裴铮,只是用扇子敲了敲桌上的酒壶。 “大汗误会了。我一个商人,哪管得了国家大事。” 顾长安笑了笑,目光深邃地看向呼罗珊。 “我只是觉得,大汗用这个使臣祭旗,实在是一笔亏本到姥姥家的买卖。不仅杀不死大魏的皇帝,反而会断送了大汗您称霸草原的千秋霸业啊。” 此言一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裴铮睁开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这人疯了吗? 竟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呼罗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紧了弯刀。 “顾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汗三十万大军压境,大魏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本汗杀个使臣,怎么就断送霸业了?” “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你是财神爷,本汗今晚也活劈了你!” 面对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顾长安不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啪”的一声合上了折扇。 一股属于大魏第一喷子,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算死过大魏天子的恐怖气场。 在这一刻,从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商贾身上,轰然爆发! “因为,你贼八机蠢。” 第62章 诡辩论 顾长安用最平淡的语气,吐出了最恶毒的几个字。 “你以为你杀了一个使臣,是在立威?” 顾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呼罗珊,眼神中充满了智商上的碾压。 “你是在亲手把赤焰部,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篝火在风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将顾长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你……你说本汗蠢?!” 呼罗珊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熊王,猛地一步踏出。 那把足以斩断马首的沉重弯刀“铮”的一声横在了顾长安的脖子上。 刀锋已经贴上了他的肌肤,只要再进半寸,就能割断他的颈动脉。 “大汗息怒!大汗息怒啊!” 碎星城城主吓得魂飞魄散,这可是他的头号财神爷。 要是死在这里,他下半辈子的军饷找谁要去? 然而,刀架在脖子上,顾长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极其嚣张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冰冷的刀锋,一点一点,不紧不慢地将它从自己的脖子上移开。 他活了几百年,什么世面没见过? 当年在太和殿上,皇帝的剑离他只有三寸,他照样喷得满朝文武跪地求饶。 这种只会动粗的草原蛮子,在玩弄人心这一块,给他当孙子都不配。 “大汗,发怒是无能的表现。” 顾长安随手拍了拍衣领,仿佛刚才架在脖子上的不是刀,而是一根树枝。 他转过身,指着跪在地上的大魏使臣裴铮。 “大汗觉得,大魏的皇帝为什么要派这样一个年轻气盛,不怕死的七品小官来当使臣?” 呼罗珊愣了一下,收起弯刀,冷笑道。 “因为大魏朝中无人!那些当大官的都怕死,所以推个没背景的替死鬼来送死!” “错!” 顾长安猛地拔高音量,一声厉喝,竟然震得大殿内回音阵阵。 “大魏皇帝派他来,就是为了让你杀的!”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连跪在地上的裴铮都懵了。 他满腔热血来报国,怎么成了皇帝故意派来送死的? “一派胡言!” 呼罗珊皱眉,“大魏皇帝让我杀他作甚?” 顾长安冷笑一声,打开折扇,在大殿内踱步。 那姿态,俨然就是一位指点江山的谋国毒士。 “大汗,你以为大魏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你的三十万大军吗?不是!” “大魏现在最怕的,是内部的民变,是江南那些抗税的豪绅,是朝廷里那些各自为战的党派!” “大魏现在是一盘散沙,皇帝的圣旨连邺京城都出不去!” 顾长安走到呼罗珊面前,眼神犀利如刀。 “但是!如果你今晚杀了这个大魏使臣,用他的头骨祭旗。你知道大魏会发生什么吗?” “大魏的读书人,是最要面子的!你杀了一个不远万里,身穿官服的使臣,就是在狠狠地抽整个大魏文官集团的脸!” “就是在践踏中原王朝最后的底线!” “到那时,大魏皇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出为国雪耻,抗击蛮夷的大旗!” “那些原本抗税的江南豪绅,为了不被扣上汉奸的帽子,不得不捏着鼻子掏钱捐饷。” “那些原本互相倾轧的党派,在亡国灭种的外部压力下,不得不团结一致!” 顾长安猛地将折扇一合,敲在手心。 “大汗!你杀了他,就等于帮大魏皇帝凝聚了天下人心!你原本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内斗不休的烂摊子。可你这一刀下去,唤醒的将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同仇敌忾的中原巨兽!” “你不是在祭旗,你是在替大魏敲响战斗的集结鼓啊!” 轰隆! 顾长安的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呼罗珊和所有赤焰部将领的脑海中炸裂。 他们是草原人,他们懂骑马射箭。 但他们不懂中原王朝那复杂的政治心理学。 他们以为杀使臣是立威。 但在顾长安极其毒辣的剖析下,这竟然成了一场帮敌人“破局”的惊天阴谋! 呼罗珊的脸色变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三十万大军看似庞大,但其实内部山头林立。 而大魏看似国库空虚,千疮百孔。 但所有人都知道,国库没钱,但富庶有钱,贪官也有钱! 中原遍地是黄金不是说笑的。 如果大魏真的举国之力拼死抵抗,就算他能打下几座城池,也会陷入战争的泥潭,最终被拖死在长城脚下。 跪在地上的裴铮,此刻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极度的震惊。 这个商人……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对大魏朝堂的心理洞若观火?! 这等毒辣的眼光和诡辩之术,简直和他在书中看过的那位“方圣人”如出一辙! “这……这只是你一面之词!” 呼罗珊强撑着面子,但语气已经明显弱了下来。 “就算我不杀他,本汗的三十万大军已经集结,难道要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我赤焰部的颜面何存?!” “当然不能退。” 顾长安微微一笑。 “打,肯定是要打的。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顾长安走到那张铺满羊皮地图的长桌前,随手拿起一根炭笔。 “大汗,恕我直言,你虽然号称三十万大军,但其中真正属于你王帐的精锐,不过十万。” “剩下的二十万,都是赤焰部其他八个小部落凑出来的吧?” 呼罗珊瞳孔一缩。 事实如此。 “那些小部落的首领,平时对你阳奉阴违,这次之所以愿意跟着你出兵,无非是想进中原抢钱抢粮。” 顾长安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草原联盟的底裤。 “如果你带头去硬啃大魏的边关要塞,你的王帐精锐必定死伤惨重。到时候就算打赢了,你实力大损,那些小部落还会服你吗?你这大汗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呼罗珊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确实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草原上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谁的兵多,谁才是大汗。 “顾老板,你既然把话挑明了,那你说,本汗该怎么办?” 呼罗珊的语气已经从威胁变成了请教。 他现在看顾长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神机妙算的国师。 顾长安悠然地摇了摇折扇。 “很简单。” 顾长安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大魏的使臣,你不仅不能杀,还要奉为上宾!好酒好肉地招待他!” “你要让他活着回到大魏,并且让他带去你的一封国书。” “国书中,你不要提和亲,也不要提岁贡。你只写一句话:赤焰部只求与大魏开通互市,不求尺寸之土。若大魏不允,赤焰部愿替大魏剿灭江南叛逆!” 这句极其奇葩的国书内容一出,大殿内所有人都懵了。 替大魏剿灭江南叛逆? 这哪跟哪啊? “不懂了吧?” 顾长安冷笑。 “这就是中原的政治。你这封国书送回去,大魏皇帝一看,你不要钱也不要地,只要互市。而且你还愿意帮他打江南那些不听话的豪绅。大魏皇帝做梦都能笑醒!” “他不仅不会防备你,反而会在朝堂上主张跟你议和!” “而一旦大魏朝廷开始讨论议和,他们原本同仇敌忾的士气就会瞬间瓦解。” “主战派和主和派会在朝堂上咬成一团,大魏的内部就会变得比现在还要混乱十倍!” 第63章 此人莫不是方师弟子? 呼罗珊听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是在用软刀子杀人啊! “那第二呢?”呼罗珊急切地问。 “第二,利用议和的这段时间差。”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 “你把那二十万其他部落的联军,全部派去攻打大魏最坚固的苍狼关!告诉他们,先入关者,城中财富任由劫掠!” “而你自己的十万王帐精锐,留在碎星城按兵不动。” “大汗,苍狼关虽然坚固,但大魏守军早已腐朽。” “那二十万联军虽然是去送死消耗的,但蚁多咬死象,大魏的边军必然会被这二十万人拖得精疲力尽,甚至同归于尽。” “等他们两败俱伤,那二十万联军死得差不多了,大魏的边关也被砸烂了。你这十万养精蓄锐的王帐铁骑再突然杀出,如猛虎下山!” “到那时,你不仅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大魏边关,更重要的是,那些不听话的小部落精锐已经全部死光了!从此以后,赤焰部,就只有你呼罗珊一个人的声音!” 绝杀! 彻彻底底的阴谋! 不,这是阳谋! 用敌人的手,去消耗自己的内部隐患。 用和谈的幌子,去瓦解敌人的军心。 一石三鸟,毒辣到了极点! 呼罗珊呆立在当场,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看着顾长安,仿佛在看一个真正的魔神。 这人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仅仅动了动嘴皮子,就策划了一场足以颠覆草原和大魏两国格局的惊天大局! 呼罗珊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一把将手中的弯刀扔在地上,上前紧紧握住顾长安的手。 “顾老板!你真乃神人也!若非你今夜点醒,本汗险些酿成大错啊!” “来人!还不快把大魏的使臣松绑!” 呼罗珊大喝一声。 “备上好的客房!请使臣大人沐浴更衣!明日一早,本汗亲自设宴,为使臣大人压惊!” 几个蛮兵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了裴铮身上的绳索。 裴铮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撼和恍惚之中。 他看着那个被赤焰部可汗奉若神明的年轻商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必死的绝局,大魏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就这样被这个人用一套荒诞至极却又逻辑严密的说辞,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甚至,这人还顺手给赤焰部挖了一个巨大的坑,让赤焰部的联军去城墙下送死内耗! “你……你到底是谁……” 裴铮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死死地盯着顾长安,声音沙哑。 他心中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个普通的西域商人! 顾长安抽出被呼罗珊握着的手,嫌弃地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 他走到裴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不甘和震惊的年轻后辈。 “我是谁不重要。” 顾长安用折扇挑起裴铮下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小子,记住老夫今晚教你的课。做大魏的言官,光有骨气和满口仁义道德,是救不了国的,那只能让你死得好看点。” “真正的清流,要学会把满口的仁义道德变成最锋利的刀子,把这天下的乱局变成你手里的棋盘。” “杀人,不见血,才是最高境界。” 裴铮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这语气……这论调……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离开邺京前,去都察院正堂那座“方圣人”的生祠里祭拜时,看到的那副方圣人留下的对联。 铁骨铮铮言天下,满口仁义算鬼神。 裴铮的眼睛瞪得老大,呼吸急促得仿佛要窒息了。 莫非此人是,方师的弟子传人? 顾长安转过身,没再理会陷入呆滞的裴铮。 也没理会还在那儿兴奋地规划未来霸业的呼罗珊大汗。 “戏看完了,没意思。还是回去听胡姬唱曲儿吧。” 顾长安摇着折扇,在所有赤焰部将领敬畏的目光中。 犹如闲庭信步般走出了城主府的大殿。 夜风吹拂着他那丝绸的长袍。 他抬头看了看西域那璀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六十年没发功了,这颠倒黑白,忽悠死人不偿命的嘴炮功夫,看来是一点没退步啊。” “大魏的皇帝啊,老夫在西域顺手帮你续了几年命,不用谢了。至于这西域乱成什么样,那可就不关老夫的事咯。” 顾长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碎星城那繁华而迷离的夜色中。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活得太久,活得太通透的长生者。 偶尔在历史的洪流中扔下一颗石子,看着那激起的惊涛骇浪,然后继续转身。 去寻找属于他自己那份岁月静好的乐子。 …… 大魏,景平二十一年,冬。 距离碎星城城主府那场荒诞至极的“献计”,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西域的冬日,冷得滴水成冰,瀚海阑干百丈冰,万里黄沙都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然而,在这天寒地冻的碎星城内。 醉春风酒肆的顶层雅阁里,却温暖如春,甚至透着几分让人骨头发酥的慵懒。 雅阁的地上,铺着整整三层从波斯运来的极品纯白驼绒地毯,踩上去软得能没过脚踝。 四周的墙壁夹层里烧着无烟的银骨炭,将屋内烘烤得热气腾腾。 顾长安正穿着一身极其宽松顺滑的月白色云锦长袍,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一张巨大的白虎皮软榻上。 他的左手边,是一个用西域寒玉雕琢而成的冰镇果盘。 里面盛着即使在西域也极其罕见的,用温室地热反季培育出来的紫葡萄。 他的右手边,则是一个纯金打造的烤架。 一块肥瘦相间的上等小羊排正在炭火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美妙声响。 金黄色的油脂顺着纹理滴落,激起一阵极其霸道的孜然肉香。 几个蒙着面纱,身姿曼妙的西域侍女,正乖巧地跪坐在软榻两旁。 一个用纤纤玉指剥了葡萄皮,挑去籽,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 另一个则用温热的丝帕,轻柔地替他擦拭着嘴角沾上的果汁。 不远处,一名瞎眼的西域老琴师,正拨弄着胡琴,弹奏着一曲舒缓悠扬,催人入眠的异域小调。 “舒坦。这特么才叫人过的日子。” 顾长安咽下那颗汁水四溢的葡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回想起自己在大魏朝堂上当“方知”的那十年。 虽然每天喷皇帝,骂权臣。 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逻辑陷阱里痛不欲生,确实很有乐子。 但那活儿太累了! 每天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去午门外挨冻排队。 还得时刻注意表情管理,把自己的脸板得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生怕崩了“清流第一人”的崇高人设。 哪像现在?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因为在这碎星城里,他就是最大的大爷。 第64章 为大魏续命百年 “老板。” 留着络腮胡的酒保老萨,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掀开厚重的隔音帷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何事?不是说了,午睡时辰,天塌下来也别烦我吗?”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道。 “老板恕罪。是赤焰部的呼罗珊大汗,又派人送岁贡来了。” 老萨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震撼和敬畏。 “哦?又送东西来了?” 顾长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 老萨赶紧递上一份用羊皮纸写成的礼单,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大汗派了五百精骑护送,足足拉了三十大车的金银珠宝!还有十匹极品汗血宝马,以及五十个精挑细选的各族绝色胡姬!” “大汗在信中说,这是为了感谢顾老板去年的指点迷津之恩,请您务必笑纳。” 听到这份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厚礼,顾长安不仅没有露出丝毫狂喜,反而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呼罗珊,真是个俗人。除了送钱送女人,就没点别的创意了。我这后院里的胡姬都快住不下了,难不成让我开个青楼?” 他随手接过礼单,连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了旁边的炭盆里,看着它化作一团火焰。 “去,把金银入库。马匹牵去马场。至于那些女人,给点遣散费,愿意留在城里做工的就留下,不愿意的打发她们回家。” 顾长安兴致缺缺地吩咐道。 “对了,从那些珠宝里挑两块个头大点的红宝石,给我那张摇椅垫垫脚,最近总觉得椅子有点晃。” “是……是!拿红宝石垫桌脚……老板您真是高雅!” 老萨咽了一口唾沫,对自家老板这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萨退下后,顾长安重新闭上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呼罗珊为什么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甚至把他当成活神仙一样供着。 因为过去这一年里,局势的发展,简直比顾长安当初给他画的大饼还要完美一百倍! 一年前,呼罗珊听了顾长安的毒计,放走了大魏使臣裴铮。 并让裴铮带回了那封奇葩至极的国书: 【赤焰部不求寸土,只求互市。若大魏不允,赤焰部愿发兵三十万,替大魏天子剿灭江南抗税之叛逆!】 这封国书被送达邺京城,在太和殿上当众宣读的那一天。 据传回来的情报说,整个大魏朝堂的官员,表情就像是集体吃了一口陈年老屎一样精彩。 年轻的景平帝坐在龙椅上,直接懵了。 他本来以为赤焰部三十万大军压境,大魏要亡国了。 结果人家不仅不要地,还要帮他去打那些平时最让他头疼,死活不肯交税的江南世家? 这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而那些出身江南,背后站着无数盐商和大地主的文官们,则是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江南那些豪绅为什么敢抗税? 因为他们知道朝廷的军队要防备北方的蛮子,根本抽不出兵力去南方镇压他们。 可现在,北方最凶悍的三十万铁骑,竟然主动请缨要来江南“剿匪”?! 这谁顶得住啊! 真要让这帮茹毛饮血的草原人过了长江。 那江南还不被杀得鸡犬不留、白骨露野?! 于是,极其滑稽,极其充满戏剧性的一幕在大魏朝堂上演了。 原本哭穷说国库没钱,死活不肯掏军费的江南籍官员们,突然之间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爱国热情! 他们在朝堂上痛哭流涕,高呼“蛮夷之心不可信,大魏江山必须由大魏的将士来守护”! 为了向皇帝证明江南绝对没有叛逆。 为了阻止皇帝脑子一抽真的答应让赤焰部南下。 这些江南世家大族,在短短半个月内,竟然奇迹般地“凑”出了整整八百万两白银的军饷。 哭着喊着送进了国库。 强烈要求朝廷立刻武装边军,死守苍狼关,决不能放一个蛮子进来! 远在万里之外的顾长安,当时在酒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笑岔气。 “哈哈哈!这就是大魏的文官啊!” 顾长安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 “平时跟他们讲家国大义,他们跟你哭穷,你直接把蛮子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掏钱比谁都痛快。简直是屡试不爽。” 而呼罗珊那边,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趁着大魏朝廷被这封国书搞得神经错乱,内部为了“战与和”吵成一锅粥的几个月时间里。 呼罗珊严格执行了顾长安的第二步计划。 他坐镇碎星城,将草原上其他八个不听话的小部落的二十万联军,全部派去强攻大魏最坚固的苍狼关。 那可是大魏花费了几十年修建的天下第一雄关。 二十万草原联军,在没有大型攻城器械的情况下,用人命去填那高耸入云的城墙。 打了整整八个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大魏这边虽然有了江南豪绅“赞助”的八百万两军饷,但也打得极其艰难,边防军死伤惨重。 八个月后,那二十万不听话的草原联军,硬生生在苍狼关下折损了十五万! 剩下五万也彻底被打残,士气崩溃。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按兵不动,养精蓄锐的呼罗珊,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根本没有去打苍狼关。 而是直接率领十万王帐精锐,从背后包围了那五万残存的联军。 以“作战不力动摇军心”为由,将几个小部落的首领全部斩首。 顺理成章地将剩下的草原力量全部吞并! 从此,赤焰部完成了草原上的绝对统一,呼罗珊成为了真正的,没有任何内部隐患的草原霸主! 而大魏那边,边军也被打得精疲力尽,根本无力出关追击。 双方最终在苍狼关外达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 大魏皇帝景平帝宣称:大魏将士浴血奋战,成功抵御了三十万蛮夷的进攻,保住了江山,实乃大捷。 而呼罗珊则宣称:草原勇士虽然折损,但成功试探了中原的虚实,且完成了草原统一,实乃大捷。 双方都大捷。 皆大欢喜。 当然,唯一倒霉的,就是那些被当成炮灰死在城墙下的底层士兵。 以及那些被迫掏了八百万两白银,心在滴血的江南世家。 “啧啧啧,这天下大势,说白了,最后死的都是平头老百姓。” 顾长安舒服地翻了个身,拿起一本西域游记,悠哉游哉地翻看着。 只要站得足够高,不入局,只做那个在旁边扔骨头的人。 你就会发现,这帮为了权力和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大人物们。 其实跟马戏团里抢香蕉的猴子,也没什么区别。 第65章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顾长安的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滋润。 他现在可是碎星城名副其实的“太上皇”。 呼罗珊对他敬若神明。 不仅免了“醉春风”所有的税赋。 甚至还下令,碎星城内所有的赤焰部士兵,见着顾长安都必须下马行礼。 敢有冒犯者,直接砍头。 所以,顾长安每天的退休生活,安排得极具规律。 早上五点? 不,长生者是不需要早起的。 他通常睡到上午十点才慢吞吞地起床。 起床后,他会去自己在碎星城外买下的一座巨大绿洲庄园里泡个温泉。 那温泉是天然的地热,顾长安花重金让人用极品白玉砌成了池子。 冬天泡在热气腾腾的玉池里,喝着冰镇的葡萄酒。 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天山。 那感觉,给个神仙都不换。 下午,他会回到醉春风,听听从各地来的商队吹牛逼。 收集一些关于中原的情报,全当是看免费的连续剧。 晚上,则是属于享受美食和异域风情的时间。 烤全羊、手抓饭、西域特产的香料。 再加上那些热情奔放,完全不懂中原女子那套矜持造作的胡姬…… 这不叫夜夜笙歌…… 这叫什么? 这叫陶冶情操。 …… “老板,又有中原的消息了。” 傍晚时分,老萨又屁颠屁颠地跑了上来,手里拿着几份皱巴巴的情报。 这是顾长安特意花钱雇佣的商队谍报网。 “念来听听。大魏朝堂最近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顾长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拿起一根银签子,剔着牙。 老萨清了清嗓子,展开情报,念道。 “大魏景平二十一年秋。大魏朝廷因八百万两军费开支过大,致使国库再次空虚。内阁首辅提议,在全国加派平虏税。江南士子群情激愤,聚众闹事……” “哎,老套路了。” 顾长安摇了摇头。 “打完仗没钱了,就接着搜刮老百姓。这帮文官,除了加税就想不出别的招了。无聊,跳过。有没有点新鲜的乐子?” 老萨翻了翻情报,眼睛突然一亮。 “有!老板,有一条关于那个大魏使臣裴铮的消息!” 裴铮? 顾长安握着银签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脑海中浮现出去年那个在城主府里,被刀架在脖子上依然梗着脖子,眼神清澈如水的愣头青探花郎。 “那傻小子怎么了?被大魏皇帝砍了?” 顾长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老萨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 “没被砍。不仅没被砍,他现在还成了大魏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活阎王!” “哦?” 顾长安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 “仔细说说。” 老萨看着情报,越念越觉得不可思议: “情报上说,那裴铮从西域活着回去后,不仅没有因为带回那封奇葩国书而获罪。反而因为他,促成和谈,兵不血刃瓦解了三十万蛮军,被景平帝视为大功臣!” “直接破格提拔为正五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听到这个职位,顾长安的眼皮猛地一跳。 正五品左佥都御史? 这特么不是老夫当过的职位吗?! 这小子,算是彻底继承了老夫的衣钵啊! “不仅如此!” 老萨继续念道。 “这裴铮上任之后,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满口仁义道德,死谏皇帝了。” “就在上个月,户部尚书贪污修河款。裴铮没有直接弹劾他贪污,而是跑到太和殿上,痛哭流涕地夸赞户部尚书是为国分忧的大善人!” 老萨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裴铮在朝堂上大声宣扬,说户部尚书之所以把修河款藏在自己家地窖里,是为了防备底下的小官中饱私囊!说这是户部尚书替国家代为保管!” “裴铮还带头捐了自己一个月的俸禄,说要号召满朝文武,向户部尚书学习这种毁家纾难、大公无私的精神!” “噗哈哈哈!” 顾长安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躺在白虎皮上,放声大笑起来。 这小子,不仅学到了老夫的形。 竟然连老夫,强行给人发好人卡,把人架在道德火刑架上烤的精髓都给学到了! “然后呢?那户部尚书怎么反击的?” 顾长安笑得直喘气。 老萨也是一脸憋笑。 “那户部尚书哪敢反驳啊!他要是敢说这钱不是替国家保管的,那就是承认贪污,是要掉脑袋的!” “他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流着眼泪把那贪污的三百万两白银,以自愿捐献的名义全部上交了国库!” “据说退朝后,那户部尚书在宫门外直接气得吐了三升血,当场中风瘫痪了!” “好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顾长安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极其欣慰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正在大魏那腐朽的朝堂上,用一种极其无赖,极其恶毒,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正义逻辑。 把那群贪官污吏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小子,悟性不错。去年在城主府随便点拨了他几句,他竟然真的顿悟了杀人不见血的真谛。” 顾长安端起夜光杯,遥遥地对着东方敬了一杯。 “裴铮啊裴铮,大魏的烂摊子,就交给你去折腾了。老夫在西域,敬你一杯。” “千万别死得太早,多给老夫提供点乐子。” 顾长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西域的冬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碎星城装点得如梦如幻。 而在遥远的中原,大魏的朝堂上。 一个穿着绯色御史服的年轻官员,正手持笏板,眼神冷厉地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权臣。 嘴角勾起一抹和六十年前某位圣人如出一辙的,令人胆寒的微笑。 历史的齿轮,在顾长安这个长生者漫不经心的拨弄下。 再次驶入了一条极其诡异且充满戏剧性的轨道。 而他自己,只是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继续享受着这西域独有的,岁月静好的风花雪月。 …… 大魏,建安二年。 距离顾长安在碎星城随口点拨那个倔强的探花郎裴铮,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十年。 四十年的岁月,对于这片古老的中原大地来说。 是一段足以将青丝熬成白雪,将高楼化作废墟的漫长时光。 当年的景平帝早已驾崩。 甚至连景平帝的儿子都在皇位上短命地坐了几年便撒手人寰。 如今坐在太和殿龙椅上的,是年仅十七岁的建安帝,赵泓。 但这四十年来,大魏的天下,其实并不姓赵。 它姓裴。 当年那个在西域蛮族大帐里宁死不跪,满口仁义道德的七品御史裴铮。 在得到顾长安的“真传”后,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回到邺京,凭借着那套用大义绑架贪婪,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手段。 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如鱼得水,扶摇直上。 他用了十年时间,熬死了内阁首辅。 又用了十年时间,通过雷霆手段的赋税改革,硬生生给国库续上了血。 把大魏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成了大魏朝说一不二的当朝首辅。 权倾天下,门生故吏遍布九洲。 然而,凡人终究是凡人。 裴铮没有顾长安那种不入局、只看戏的长生者心态。 他为了推行改革,必须大权独揽。 为了让手下的官僚替他卖命,他不得不默许甚至带头贪污。 到了晚年,这位曾经的清流领袖,彻底变成了一头盘踞在大魏朝堂上的恶龙。 他出行乘坐三十二人抬的八宝紫檀大轿,僭越之极。 他的首辅府邸,比皇宫还要奢华。 连假山都是用极品太湖石堆砌的。 建安帝赵泓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相父”。 连封妃立后这种皇家私事,都得先问过裴铮的脸色。 昔日的屠龙少年,终究长出了最坚硬,也最贪婪的恶鳞。 第66章 抄家 邺京城,首辅府门外。 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街角的一个茶棚里,坐着一个身穿灰色绸衫,留着两撇修剪得体的八字胡,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富贵闲人。 他手里捧着一碟刚炒熟的焦糖瓜子,一边熟练地“咔吧咔吧”嗑着。 一边饶有兴致地望着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的首辅大门。 此人,自然是从西域不远万里赶回来看戏的顾长安。 “这四十年来,西域的羊肉吃腻了,葡萄也吃酸了,还是邺京城的瓜子嗑着香啊。” 顾长安吐出一片瓜子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这次回京,没有惊动任何人。 用的身份是一个来自西域的珠宝巨贾,顾大善人。 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半个月前,他在碎星城收到了情报。 权倾朝野四十年的首辅裴铮,病危了。 对于这个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算得上是“半个徒弟”的人。 顾长安觉得,于情于理,自己都得来送他最后一程。 当然,更重要的是。 他想亲眼看看,当这头恶龙倒下时,大魏的朝堂会爆发出怎样一出精彩的滑稽戏。 “咚!” 突然,首辅府内传来一声极其沉闷,透着无尽悲凉的丧钟声。 紧接着,府门大开。 无数披麻戴孝的官员和家丁从里面涌了出来,哭天抢地的哀嚎声瞬间撕裂了邺京城的雨幕。 “相父!相父啊!” 一声极其夸张,甚至带着变调的哭喊声从人群中央传来。 只见年仅十七岁的建安帝赵泓,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 他披着一件白麻衣,在几个太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出府门。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相父为国操劳,鞠躬尽瘁!朕痛失国柱!大魏痛失脊梁啊!” 建安帝捶胸顿足,眼泪混合着雨水流满脸颊。 甚至因为悲伤过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周围的满朝文武见状,立刻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跟着皇帝一起嚎啕大哭。 一时间,整个首辅府门外,仿佛变成了人间最悲惨的地狱。 顾长安坐在茶棚里,看着这一幕。 “咔吧。” 他嗑开一颗瓜子,眼神中满是戏谑和嘲弄。 “这小皇帝的演技,比起天圣帝,可是差远了。这哭声里,少了几分悲痛,倒是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解脱啊。” 顾长安摇了摇头,在心里点评道。 他太清楚建安帝此刻的心情了。 被一个权臣压在头顶上整整十七年。 连多吃一口肉都要被首辅以“祖宗之法不可违”为由训斥。 如今这座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死了。 建安帝心里的那头被囚禁的猛虎,终于可以出笼了。 这场盛大的国葬,不仅是对裴铮的哀悼。 更是建安帝在向全天下宣告—— 属于裴铮的时代结束了,属于朕的时代,开始了! …… 七日后。 裴铮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 建安帝甚至辍朝七日,赐予了裴铮大魏人臣最高的身后荣誉。 配享太庙,谥号“文忠”。 然而,这表面上的恩宠和哀荣,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当裴铮的棺椁刚刚被抬出邺京城,安葬在西山墓地的那一刻。 那层窗户纸,被建安帝毫不犹豫地,残忍地捅破了。 第八日,早朝。 太和殿上,气氛冷厉得犹如寒冰地狱。 建安帝赵泓端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了七天前那副如丧考妣的软弱模样。 此刻的他,眼神中透着一股终于掌握生杀大权的狂热和狠辣。 “砰!” 赵泓将厚厚一沓奏折狠狠地砸在御阶上。 冷笑着看着下面那些原本属于裴党,此刻却瑟瑟发抖的官员们。 “好一个鞠躬尽瘁的裴首辅!好一个大魏的脊梁!” 赵泓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了十七年的怨毒。 “裴铮尸骨未寒,朕的御案上,就已经堆满了弹劾他的奏折!整整三百一十二本!” “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强占民田,僭越皇权!甚至……私藏龙袍,意图谋逆!”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称颂的文忠公吗?!” 底下那些裴铮的门生故吏,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知道,皇帝要清算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那三百多本弹劾的奏折,绝大多数都是他们这些曾经在裴铮手下摇尾乞怜的人。 为了向新皇表忠心,连夜赶出来反咬一口的投名状! “传朕旨意!” 赵泓猛地站起身,厉声大喝,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憋屈一吐为快: “褫夺裴铮一切官爵谥号!将其牌位逐出太庙!开棺戮尸,以儆效尤!” “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率领五千皇城司禁军,包围裴府!查抄裴铮全家!裴氏一族,男丁发配边疆为奴,女眷充入教坊司!其门下党羽,凡有牵连者,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朕倒要看看,他裴铮这四十年来,到底从大魏的骨血里,吸走了多少民脂民膏!” 一道抄家的圣旨,如同九天落雷,瞬间劈碎了裴府那昔日的辉煌。 当天下午。 裴府门外,已经被黑压压的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曾经在门前车水马龙,达官贵人排着队送礼的首辅大门。 此刻被锦衣卫用撞木粗暴地撞开。 “奉旨抄家!闲杂人等退避!”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进府中,伴随着女眷的惨叫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一场残忍的财富洗劫开始了。 顾长安依旧坐在那个茶棚里。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沫,要了两碟花生瓜子。 就这么舒舒服服地靠在柱子上,看着一箱箱从裴府里抬出来的奇珍异宝。 “哟,这不是前朝那尊半人高的羊脂玉净瓶吗?这玩意儿当年可是放在景武帝的御书房里的,没想到落到这小子手里了。” “啧啧,那株血珊瑚成色不错,起码值十万两白银。裴铮这老小子,晚年挺懂得享受啊。” 顾长安一边嗑瓜子,一边像个专业的鉴宝大师一样。 在心里对着那些被抬出来的财物评头论足。 抄家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67章 大魏,亡了。 当最后的结果汇总到建安帝赵泓的御案前时。 整个大魏朝堂,甚至连赵泓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银一千八百万两! 黄金三百万两! 各地上等良田房契足足有数百万亩! 至于那些古玩字画,珍珠玛瑙,更是数不胜数,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裴铮一个人的家产,竟然抵得上大魏国库十年的总岁入! 什么叫富可敌国? 这才叫真正的富可敌国! “哈哈哈哈!好!好啊!” 太和殿内,建安帝看着那份长长的抄家清单,狂喜地大笑起来。 有了这笔钱,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他的千古一帝了! 他可以不用再看那些文官的脸色,他可以大肆扩充禁军,可以修建比先帝还要宏伟的宫殿! “天下人都说裴铮是国之柱石,朕看,他就是趴在大魏身上吸血的最大一只水蛭!如今水蛭死了,朕的大魏,必将迎来真正的中兴!” 赵泓兴奋地向群臣宣告。 底下的官员们立刻齐刷刷地跪倒,高呼“陛下圣明”、“大魏中兴有望”。 然而。 在这普天同庆,君臣相得的虚假繁荣之外。 顾长安站在邺京城最高的一座酒楼之上,迎着萧瑟的秋风。 看着那队将最后一批财宝运入皇宫的锦衣卫,眼神中却透出了一股极其冷漠的悲哀。 “小皇帝啊小皇帝,你以为你杀了一头恶龙,就能安享太平了?” 顾长安将杯中的残酒洒在风中,轻笑一声。 凡人皇帝的眼界,终究还是太窄了。 他们只看到了权臣的贪婪和跋扈。 却看不到,这天下这套腐朽的机器,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裴铮为什么能把持朝政四十年不倒? 不仅仅是因为他权谋手段高超。 更是因为他是大魏朝堂上,唯一一个能够镇压住各方牛鬼蛇神的人! 他贪污。 但他把贪来的钱,一半分给了底下的官僚,换取了他们推行新政的执行力,让国库有了进项。 他跋扈。 但他用他的跋扈,压制住了江南那些手握重兵,随时准备抗税造反的封疆大吏; 他垄断朝纲。 但他同样用自己的威望,协调了北军的粮草,让边关保持了四十年的平静! 裴铮就像是一根虽然长满了毒蘑菇,虽然腐朽不堪。 但却硬生生顶住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大魏江山的擎天之柱! 他用一种近乎“饮鸩止渴”的黑暗方式。 把大魏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了他自己一个人身上。 只要他不死,大魏这栋破房子就塌不了。 可现在,建安帝为了泄愤,为了夺权。 不仅砍断了这根柱子,还把柱子底下的基石给连根拔起了。 “你以为你抄出来的那些金银是财富?” 顾长安看着皇宫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那是裴铮替你挡住的,天下所有贪官污吏和豪强军阀的欲望!” “你把这笔钱收进了自己的内库,你把那些能干脏活累活的权臣杀光了。” “接下来,当江南的豪绅再次抗税,当北方的蛮子再次叩关,当底下的官僚开始阳奉阴违……” “小皇帝,到时候,你这朝堂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裴铮来替你背黑锅,替你去咬人了。” …… 事实证明,长生者的眼光,永远比史书还要精准。 裴铮死后不到一年。 大魏迎来的不是中兴,而是彻底的崩坏。 失去了裴铮的强力压制,大魏的官僚集团陷入了疯狂的内斗。 建安帝虽然手里有抄家得来的巨款,但他根本不懂得如何驾驭这群老狐狸。 他提拔上来的那些所谓清流新贵,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眼高手低。 他们废除了裴铮当年推行的,极其有效的新政。 理由是,“此法乃奸臣所立,有违祖宗之法”。 结果,赋税制度瞬间崩溃。 江南的世家大族再次隐瞒田产,国库的岁入在一年之内断崖式下跌。 紧接着,建安帝好大喜功。 以为自己有了钱,便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对北方新崛起的蛮族用兵,试图建立超越先祖的武功。 但他派去统兵的将领,全都是在裴党倒台后靠着溜须拍马上位,毫无实战经验的庸才。 建安三年,春。 大魏十万大军在漠北惨败。 建安帝当初抄裴家得来的那一千八百万两白银,在两年多的挥霍和战争消耗中,彻底被打了个精光。 国库再次空虚,甚至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了。 建安四年,夏。 中原大旱,赤地千里。 由于没有了裴铮那种能把贪官逼得“绝食捐粮”的手段。 各地的官员和粮商疯狂囤积居奇。 流民四起,饿殍满道。 终于,在冀州,一支由活不下去的农民组成的起义军,揭竿而起。 由于朝廷军队军饷断绝,士气全无。 起义军势如破竹,短短几个月便席卷了半壁江山。 大魏这座在风雨中飘摇了数百年的大厦。 终于迎来了它的轰然倒塌。 …… 建安五年,冬。 漫天的大雪再次覆盖了邺京城。 只不过,这一次…… 城外没有楚烈,城内也没有方知,更没有那个能一手遮天的裴首辅。 起义军的呐喊声,已经隐隐能从城墙外传到太和殿里。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正在四处逃窜,抢夺着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建安帝赵泓,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做千古一帝的年轻皇帝。 此刻正披头散发地坐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 看着那些被叛军砸碎的盘龙柱,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 原来,杀一个贪官很容易,抄一个权臣的家也很爽。 但要治理好一个庞大而腐朽的国家,光靠杀人和钱,是远远不够的。 他亲手毁掉了大魏最后一道防火墙。 “相父……朕……是不是做错了……” 赵泓在一根白绫前,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而在距离皇宫不到两条街的一座酒楼二楼。 顾长安正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小红泥火炉。 炉子上温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旁边还放着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手里依然把玩着那两颗盘了快一百年的核桃。 “轰!” 邺京城的宣德门,在叛军巨大的撞木下,终于轰然倒塌。 无数衣衫褴褛,却双眼喷火的起义军。 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这座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都城。 大魏,亡了。 顾长安看着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平静地端起酒杯。 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试图去挽救什么。 他只是一个看客,一个在历史的轮回中,见证了无数次楼起楼塌的长生者。 他见证了景武帝的猜忌,见证了天圣帝的疯狂,见证了楚烈的壮烈。 也见证了裴铮这头屠龙少年最终变成恶龙的悲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顾长安将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裴铮啊,老夫教了你权谋,教了你诡辩,却没法教你如何去抵挡岁月的侵蚀和权力的毒药。” “你这辈子,轰轰烈烈地活过,权倾天下过,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死后被戮尸的下场。” “在凡人里,你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顾长安站起身,将一块银角子放在桌上。 酒楼下,叛军已经开始四处点火,邺京城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火海之中。 但顾长安却丝毫不慌。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将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插在后腰,推开了酒楼后院的一扇暗门。 “大魏的戏,落幕了。这中原又要乱上几十年咯。” “老夫这把骨头,还是回西域去,听听胡姬唱曲儿,喝喝葡萄美酒,等着下一个盛世降临,再换个名字回来溜达溜达吧。” 长生者的背影,在漫天的大雪和邺京城的冲天火光中,显得如此的孤独。 却又如此的洒脱。 大魏朝的历史,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但属于顾长安,那漫长而又充满乐子的长生之旅。 才刚刚翻过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篇章。 第66章 新身份,顾半仙 大魏建安五年,邺京城破,末帝赵泓自缢于太和殿。 自那一日起,这座在中原大地上屹立了不足百年的王朝,轰然倒塌。 化作了历史车轮下的一捧劫灰。 随后,便是漫长而绝望的乱世。 大魏崩塌后,天下并未迎来新的大一统。 而是如同碎裂的瓷器般,四分五裂。 各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拥兵自重的世家大族,甚至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草莽流寇。 纷纷裂土封王,竖起了属于自己的大旗。 北方,有占据幽燕之地的大晋; 中原,有盘踞四战之地的大齐; 江南,则被几个大盐商和世家联手扶持的大吴政权把持。 诸侯混战,连年不休。 今日你打我,明日我伐你。 中原大地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时间,就在这无休止的厮杀中,悄然滑过了三十年。 …… 益州,西南偏陲,青神县。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正是因为这重重叠叠的险峻蜀山阻隔,让这偏远的青神县免受了外界战火的波及,保留下了这乱世中难得的一丝烟火气。 深秋的清晨,薄雾笼罩着青神县的青石板长街。 集市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卖蒸饼的,卖竹编的,还有挑着自家种的青菜来换油盐的农户,操着一口软糯的蜀地乡音,讨价还价。 在集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踩着一双露着大脚趾的破草鞋。 他低着头,双手飞快地穿梭在几根柔韧的干草之间。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但他的动作却极其熟练沉稳。 不多时,一双编织得极其细密,结实的草鞋便在他手中成型。 少年名叫李元兴。 在这青神县的集市上,他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 除了知道他是个孤儿,靠编草鞋为生之外,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元兴啊,今日的草鞋编得越发精细了。给我拿两双,我家那口子去山里砍柴费鞋。” 旁边卖豆腐的王大娘凑过来,笑着递过几枚铜板。 “好嘞,王大娘,您拿好。这草是用盐水泡过的,爬山不磨脚。” 李元兴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有些消瘦,但棱角分明,眼神极其清澈沉静的脸庞。 他接过铜板,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放进贴身的布兜里。 就在李元兴准备低头继续编下一双草鞋的时候。 一阵与这嘈杂集市极其违和的,甚至透着几分骚包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摊位前。 李元兴眼皮都没抬,只当是来了客人。 “客官,看草鞋?两文钱一双,五文钱三双,结实耐穿。” “我不买鞋。” 一个清朗温润,却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莫测高深的声音,在李元兴的头顶响起。 “我来,是想送小兄弟一场泼天的富贵。” 李元兴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 只见他的摊位前,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 这文士的打扮,在这穷乡僻壤的青神县,简直就像是从戏台子上走下来的一样。 他头戴一顶纶巾,身披一袭纤尘不染的白鹤氅,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极其精致的八字胡。 最离谱的是,这大冷天的,这文士手里竟然还摇着一把白色的羽扇。 扇得他自己的衣角微微飘动。 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派头。 此人,正是从西域大漠看腻了风沙,溜达回中原寻找新乐子的长生者,顾长安。 这三十年来,顾长安在天下各路诸侯的领地里转了个遍。 他本想找个顺眼的诸侯,随手出几个主意,帮他把这乱世平了。 毕竟天下大乱,连个能舒舒服服勾栏听曲吃烤鸭的地方都没有了。 严重影响了他作为长生者的退休生活体验。 但他考察了一圈,失望透顶。 北方的诸侯太残暴,动辄屠城。 江南的诸侯太软弱,整天和世家大族扯皮。 中原的诸侯就是个草包,打仗全靠送人头。 看来看去,这天下竟然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他法眼的明主。 于是,顾长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趣味再次发作。 既然现成的诸侯都是垃圾,那老夫就自己捏一个! 老夫要找这天下最底层,最没背景,但又最有法理正统性的人,硬生生地把他推上龙椅! 这不是比辅佐那些兵强马壮的军阀,要好玩一万倍吗? 通过他这几十年建立的暗探网络。 他终于在这偏远的蜀地,找到了那个最完美的目标。 前前朝大景王朝,景武帝的嫡系血脉,李家最后的独苗,李元兴。 此刻。 顾长安摇着羽扇,用一种俯瞰众生的深邃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元兴的眼睛。 他试图从这个少年的眼中,看到震惊,狂喜。 或者因为被看穿身世而产生的恐慌。 然而。 李元兴只是静静地看了顾长安三秒钟。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起两根干草,继续熟练地打结。 “算命去街尾,那边有个瞎子张,算得准。我这儿只卖草鞋,不买富贵。” 李元兴的声音毫无波澜,就像是一口枯井。 顾长安脸上的高深莫测僵硬了一下。 这小子,定力不错啊。难道是没听清老夫的话? “小兄弟。” 顾长安不甘心。 他唰地一下收拢羽扇,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用一种充满蛊惑和神秘的语调说道: “我观你头顶有紫气盘旋,命宫中隐有龙腾之象。你,绝非池中之物!” 李元兴头也不抬。 “是吗?那我这龙腾之象,能让我今天多卖两双草鞋吗?” 顾长安被噎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立刻调整了策略。 不装神弄鬼了,直接放大招! “李元兴!” 顾长安突然直呼其名,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你还要在这烂泥地里装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隐姓埋名,天下人就不知道你的身世了吗?!” 顾长安凑近李元兴的耳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乃是前前朝大景王朝,开国太祖的嫡系血脉!是景武帝的正统后裔!” “你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真龙之血!” “这所谓的大魏、大晋、大吴的天下,全都是窃取你李家江山的乱臣贼子!” 第67章 新三顾茅庐 顾长安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如果是放在戏文里,李元兴此刻就应该热泪盈眶,纳头便拜,大呼“先生教我”。 可是。 李元兴编草鞋的手,只是微微停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卖力表演的中年文士。 李元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用他那双清澈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顾长安的鹤氅和羽扇。 “大叔,你这身行头,租一天得不少钱吧?” 李元兴面无表情地问道。 “什么租的!这是冰蚕丝的……” 顾长安下意识地反驳,随即反应过来,怒道。 “别打岔!我在跟你说复兴大景,君临天下的千秋霸业!你身为李家子孙,难道就不想拿回属于你祖宗的江山吗?!” 为了增加说服力,顾长安猛地后退一步,做出一副极其悲壮忠烈的神情,拱手抱拳: “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大景三朝元老,太傅顾长安的嫡系重孙!” “我顾家世代忠良,我太爷爷当年为了保全大景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太爷爷临终前留下遗训,若大景有难,顾氏子孙无论天涯海角,必须找到李氏正统,辅佐其重登大宝!” “在下苦寻三十年,终于找到了殿下您啊!” 顾长安越说越入戏,眼眶都红了。 当然,他这不仅是在忽悠李元兴。 也是在借机缅怀一下当年自己那个威风凛凛的“顾太傅”马甲。 “殿下!如今乱世已至,民不聊生!天下苦诸侯久矣!只要您振臂一呼,打出大景皇族的正统旗号,天下景仰大景的遗老遗少、忠臣义士,必将景从!在下愿效犬马之劳,辅佐殿下,扫平群雄,再造乾坤!” 顾长安洋洋洒洒地说完,猛地将羽扇一展。 摆出了一个极其完美,足以载入史册的“名臣辅佐明君”的潇洒姿势。 他满心以为,自己这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游说,加上这无懈可击的忠臣后代身份。 绝对能把这个十七岁的草鞋少年忽悠得热血沸腾,纳头便拜。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李元兴静静地听他把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说讲完。 没有热血沸腾,没有纳头便拜。 李元兴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极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对,就是一个极其清澈,极其真实的白眼。 接着,李元兴站起身。 将地上编好的草鞋收拾进一个破竹篓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了刚才王大娘给他的铜板。 他极其肉痛地犹豫了一下,从中挑出一枚品相最差,甚至有点生锈的铜板。 “当啷。” 那枚铜板被李元兴随手扔在了顾长安的脚边。 “大叔。” 李元兴看着因为震惊而保持着定格姿势的顾长安。 语气中充满了一种对待精神病人的无奈和宽容。 “你编的故事挺好听的,就是这演技有点太浮夸了。特别是刚才哭的时候,眼泪都没挤出来。” “不过看你这大冷天扇扇子也不容易。这枚铜板你拿着,去街口买个热乎的白面馒头吃吧。别在这儿妨碍我做生意了,我得去西街出摊了。” 说完,李元兴背起那个装满草鞋的破竹篓,头也不回地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只留给顾长安一个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一阵风吹过。 顾长安手里的羽扇在风中凌乱。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生锈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李元兴消失的方向。 大魏第一喷子,曾经在金銮殿上指鹿为马,把当朝首辅和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千古老妖顾长安。 此刻竟然有种在风中石化的感觉。 “我……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被当成江湖骗子了?” “他竟然拿一枚铜板打发我?!还让我去买馒头?!” 顾长安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耻辱! 这是他长生百年来,遭遇过的最大的职业耻辱! 想当年,他凭一张嘴,能从权臣手里抠出几百万两银子! 能把十万大军忽悠得灰飞烟灭! 今天,他亲自下场,带着无上的智慧,和足以颠覆天下的计谋来送机缘。 竟然被一个卖草鞋的小子嫌弃演技浮夸?! “好小子,有种。” 顾长安咬牙切齿地捡起那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 他骨子里的那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胜负欲,被李元兴这个轻蔑的白眼彻底点燃了! “老夫今天要是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先生,老夫这方圣人、顾太傅的马甲就白穿了!” “古有刘备三顾茅庐,今日竟要倒反天罡,让我这个在世小诸葛,三顾你这个臭卖草鞋的!” “为了我的长生之旅更有趣,老夫忍了。” 顾长安唰地一下收起羽扇。 身形一晃,毫无顾忌世俗眼光地追了上去。 “哎!小兄弟!殿下!你别走啊!咱们价钱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啊!” …… 青神县,城西。 这里是一片贫民窟,到处都是破旧的茅草屋和泥巴墙。 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 李元兴背着竹篓,步伐沉稳地走在泥泞的小巷里。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家那间漏雨的茅草屋里,至今还藏着半卷残破的大景皇族族谱和一块刻着龙纹的玉佩。 他父亲临死前,也曾拉着他的手,告诉过他李家的辉煌过去。 但那又如何? 大景亡了都百年了,连篡位的大魏都亡了三十年了。 现在的天下,认的是刀把子和粮食,谁还认你这个前前朝的破落户血脉? 别说他没钱没兵,就算他真有心复国。 只要他敢把这身份亮出去,明天就会被当地的县令抓去砍了领赏。 所以,他极其清醒。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多编草鞋,多攒点铜板,争取明年开春前能把屋顶修一修,别再漏雨了。 至于什么君临天下,千秋霸业。 那是吃饱了撑的神经病才去想的事情。 就比如…… 身后一直跟着的这个拿着扇子的神经病。 第68章 我是神经病 “哎,我说殿下,你这步伐挺稳健啊。不过你这草鞋编得确实有点糙了,也就是骗骗那些不识货的村妇。” “你要是当了皇帝,我保证给你找天下最好的绣娘,给你做金丝云履……” 顾长安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地跟在李元兴身后,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他也不嫌弃地上的泥水弄脏了他那昂贵的冰蚕丝鹤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活像个推销劣质膏药的游方郎中。 李元兴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大叔,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元兴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殿下,我就是个卖草鞋的。你那套骗人的把戏去大户人家玩去,我这儿真没钱给你骗了。” 顾长安用羽扇挡住半边脸,笑眯眯地说。 “我不要你的钱。我都说了,我是来送你天下的。” “天下?” 李元兴指了指周围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茅草屋和骨瘦如柴的流民。 “这就是天下。你要送给我?行,我收下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这小子,嘴还挺毒。” 顾长安在心里暗笑。 不仅没生气,反而越发觉得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才。 在乱世中,天真和热血死得最快。 只有这种绝对现实,绝对冷静的实用主义者,才能活到最后。 “现在的天下是破了点,但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不出十年,你能坐进全天下最宽敞最豪华的宫殿里吃烤羊腿。” 顾长安继续画饼。 李元兴实在懒得理他了,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走。 “你愿意跟就跟着吧。反正我家连口多余的水都没有,你别指望能蹭饭。” 两刻钟后。 李元兴推开了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这就是他的家。 一间连挡风都费劲的茅草屋。 屋顶破了个大洞,用几片芭蕉叶勉强盖着。 屋里只有一张用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床,一口缺了角的陶锅,以及满地堆放的干草。 可谓是家徒四壁,家得不能再家了。 顾长安跟着走进去,只觉得一股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虽然活了几百年,但除了刚穿越那会儿受了点苦。 后来当起居郎、当御史,做过江南散人,在西域当大老板,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这种猪圈一样的环境,他确实很久没见过了。 李元兴放下竹篓,走到那个缺角的陶锅前,掀开盖子。 锅里,只有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窝头,和一碗漂着两片菜叶的凉水。 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饭。 李元兴拿起那半个黑面窝头,在破旧的衣服上擦了擦。 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眉头微皱的顾长安。 “看到了吗?这就是大景皇族后裔的生活。” 李元兴咬了一口那硬邦邦的窝头,费力地咀嚼着。 语气中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种平静的残酷。 “你让我去争天下。我拿什么争?拿我这半个发霉的窝头,还是拿我背篓里的那十双草鞋?” “你这位大景的忠臣后代,如果真的想辅佐我,不如先去帮我借两斤粗面来,让我今晚能吃顿热乎的。” 李元兴冷冷地看着顾长安,等待着这个“江湖骗子”知难而退。 然而。 顾长安看着那个艰难吞咽着黑面窝头的少年。 他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那种装出来的浮夸,在这一刻,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他看到了这少年骨子里的韧性。 看到了那种在烂泥里依然能把腰杆挺直的生命力。 “半个黑面窝头,确实打不下天下。” 顾长安收起了羽扇。 他缓缓走进这间破败的茅草屋,毫不在意地将那件名贵的白鹤氅掀起。 一屁股坐在了那张铺着干草的破木床上。 他看着李元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 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锋芒。 “但当年,你大景的开国太祖,起兵的时候,手里连半个窝头都没有。他只有一个破碗。” 顾长安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锭足有五十两重,在昏暗茅屋里散发着迷人光泽的雪花纹银。 “当啷。” 他将那锭银子,扔进了那口盛着凉水的破陶锅里,砸起一片水花。 在李元兴瞬间凝固的目光中,顾长安微微一笑。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顾长安。是个闲得有点无聊,但刚好很有钱,也是殿下口中的……神经病。” 顾长安靠在破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 “从今天起,你的饭,我包了。” “你的天下,我来打。” “你只需要负责一件事。” 顾长安的眼中,燃烧起了一种久违的,搅动历史风云的狂热。 “好好看着老夫,是如何帮你,把这碎了一地的江山,一点一点,拼回你李家的版图上!” 秋风穿过茅屋的破洞。 吹得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在水中微微晃动。 卖草鞋的落魄皇族,与活了百年的长生妖孽。 在这个连史书都不会记载的贫民窟里,达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 大景复国的宏大序幕,就在这半个黑面窝头和一锭雪花银的碰撞中。 以一种硬核方式,悄然拉开。 破败的茅草屋里,光线昏暗。 甚至能闻到角落里几只老鼠因为受惊而发出的窸窣声。 那口缺了角的陶锅里,凉水被那锭五十两的雪花纹银砸出了一圈圈涟漪。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顾长安斜靠在铺着干草的破木板床上。 手里悠哉地把玩着那把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白羽扇。 嘴角带着一抹高人尽在掌握的从容微笑。 静静地等待着李元兴的纳头便拜。 五十两银子啊!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一斗粗糠就能换个大活人的乱世。 对于一个连吃半个发霉黑面窝头都要精打细算的草鞋少年来说。 这是一笔足以让他灵魂震颤的巨款。 顾长安相信,这一招千金市骨,绝对能把这小子砸得晕头转向,从此对自己死心塌地。 然而。 李元兴死死地盯着陶锅底下的那锭银子,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他的呼吸确实加重了。 他的喉结也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接着,他动了。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喊“先生受我一拜”。 他直接挽起粗布袖子,把手伸进那冰冷刺骨的凉水里。。 一把将那锭雪花纹银捞了出来。 李元兴拿着银子,先是在自己那件原本就脏兮兮的衣服上用力蹭了蹭,擦干上面的水渍。 然后,他极其粗暴地将银子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69章 现实主义者,李元兴 “咯嘣”一声闷响。 李元兴拿开银子,借着屋顶漏下来的微弱光线,仔细端详着银子上那个清晰的牙印。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看到真金白银后的贪婪与踏实。 随后,李元兴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锭五十两的银子塞进了贴身的裤裆暗袋里。 还用力地拍了两下,确认它安全无虞。 做完这一切,李元兴抬起头,看向靠在床上的顾长安。 他的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极其市侩的算计。 他走过去,一把将床上稍微干爽一点的那堆干草拢了拢,指着那个位置对顾长安说道: “这五十两银子,够我买下这青神县半条街的草鞋摊了。” “我不管你是大景的忠臣还是哪里来的神经病,看在钱的份上,今晚这张床归你了,而且是靠里面不漏雨的那一半。” 李元兴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那个破竹篓抱在怀里。 随后自顾自地走到茅草屋漏雨的那个角落,靠着泥巴墙坐了下来。 “另外,明天早上的早饭,我请你吃肉包子。至于你说的什么君临天下,拼凑江山……” 李元兴极其现实地翻了个白眼。 “等咱们明天没被人抢劫打死,再说吧。睡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 顾长安保持着摇扇子的姿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硬,碎裂。 最后化作了一阵剧烈的嘴角抽搐。 大魏朝的历代皇帝,哪怕是再昏庸的。 在他方知面前,好歹也要装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明君姿态啊! 这小子倒好! 拿了钱,连句场面话都不说! 直接揣裤裆里了?! 还特么反客为主,用老夫的钱给老夫租了半张破床?! “贪财,现实,没脸没皮到了极点……” 顾长安咬着牙在心里暗骂。 但骂着骂着,他眼底的那抹戏谑却越来越浓。 “好!好得很!” “自古成大事者,要么如项羽般重情重义,最后乌江自刎。” “要么如刘邦般厚颜无耻,最后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这小子,有高祖之风啊!” 作为长生者,顾长安最怕的就是那种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的腐儒皇帝。 那种人带不动,还会反过来咬你一口。 反而是李元兴这种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尊严的实用主义者。 才是这乱世中最可怕的怪物。 只要给他一把刀,他能把整个天下都给切下来揣进自己兜里! “殿下,你睡得倒是挺香。但你知不知道,这五十两银子,在现在的你手里,不是福,是催命符?” 顾长安没有躺下,而是靠在破木板上,幽幽地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茅屋里却异常清晰。 角落里,李元兴闭着眼睛,并没有睡着。 他的手一直死死地捂着兜里的银子。 听到顾长安的话,李元兴没有出声。 “你明天去街口买肉包子。卖包子的王胖子看到你掏出一小块碎银,他会怎么想?” 顾长安的声音如同深渊里的魔鬼。 一层一层地剥开这个底层社会的残酷真相。 “他会想,一个卖草鞋的孤儿,哪来的银子?” “他不会觉得你是发了财,他只会觉得,你偷了钱。” “不到中午,青神县衙的捕快就会踹开你这扇破门,把你锁进大牢。他们会严刑拷打,让你招供偷了谁的钱。” “最后,你这五十两银子会被县太爷和捕头们瓜分,而你,会被活活打死在牢里,罪名是盗窃。” 顾长安唰地一下收起羽扇,在黑暗中盯着李元兴的轮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连一锭银子都守不住,你拿什么守你的命?” 黑暗中。 李元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戳破了心思后的深沉。 他当然知道。 他在最底层混了十七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世道的险恶? 他刚才之所以把银子死死揣着。 就是在盘算明天该怎么把这锭银子化整为零。 或者找个地方埋起来。 但他心里也清楚,只要他还在青神县,这笔巨款他根本花不出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元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 “我想说,保护财富的,从来都不是藏匿,而是权力。”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李元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保住这五十两,你就得有五十个拿刀的兄弟。” “而你要养活这五十个拿刀的兄弟,你就得去抢五千两,五万两!” “天下大乱,秩序崩塌。” “这是一个穷人只能被当成两脚羊吃掉的时代,也是一个只要你敢想敢干,就能将王侯将相踩在脚下的时代!” “李元兴,你骨子里流着大景皇族的血,你甘心一辈子像个老鼠一样躲在这个破屋子里,连花自己钱的资格都没有吗?” 李元兴沉默了很久。 窗外,深秋的冷风顺着茅草的缝隙灌进来。 吹得他衣衫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良久,他站起身,直视着顾长安那双仿佛能看透岁月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能帮我打天下?” 李元兴的语气极其务实。 “是。”顾长安笑了。 “那你告诉我,我一个卖草鞋的,连把生锈的菜刀都没有,我去哪找五十个拿刀的兄弟?我怎么去抢五千两银子?” 李元兴伸出手,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肚子。 “画饼充饥没用。你说你是大景的忠臣,你要辅佐我。行,你给我展示一下你的本事。” “明天,你如果能让我在这青神县里,光明正大地花掉这五十两银子而不被抓,我就信你。” “一言为定。” 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狂热。 “老夫不仅要让你光明正大地花掉这五十两,老夫还要送你复国路上的第一桶金。” “我要让这青神县的县令,亲自敲锣打鼓地把银子和粮食,送到你这个卖草鞋的手里!” 李元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随后重新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好,我等着。若是做不到,你也不要缠着我了。” 第70章 送你创业第一桶金 次日,清晨。 雨停了,青神县的街道上满是泥泞。 李元兴刚一睁眼,就看到顾长安已经穿戴整齐。 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剪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大叔,你干嘛?谋财害命啊?” 李元兴警惕地捂紧了裤裆里的银子。 “谋你个头。起来,老夫要给你改头换面。” 半个时辰后。 当李元兴再次走到那面破旧的铜镜前时,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顾长安用热水洗净。 极其考究地挽了一个士子发髻,插上了一根虽然普通但极具古风的木簪。 他脸上厚厚的污垢被洗去。 露出了那张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略显削瘦,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的面容。 最绝的是他的眼睛。 那种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冷漠与坚韧,在洗去尘土后,竟然透出了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厉感。 顾长安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一件虽然有些旧,但料子极好的书生常服,扔给了李元兴。 这件衣服,正是顾长安当年做御史时穿过的款式,被他当成纪念品一直带在身边。 “穿上。” 顾长安命令道。 李元兴没有矫情,利索地换上。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当这件青衫穿在李元兴身上,配上他那挺拔的脊梁和深邃的眼神。 一个卖草鞋的底层少年,竟然瞬间有了一种落魄王孙,名门之后的孤傲气质! 这种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那是大景皇族在基因里传承下来的骨相。 “啧啧,不错。” 顾长安围着李元兴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 “从现在起,你不要再驼背。你走路要慢,目光要平视前方,不要看地上的泥水。” “别人问你话,你不要急着回答,要停顿三息再开口。” 李元兴扯了扯有些宽大的衣袖,皱眉道。 “穿成这样,怎么去卖草鞋?” “卖个屁的草鞋!” 顾长安一扇子敲在李元兴的背上。 “你现在是大景皇族后裔,是心怀天下的落难公子!走,跟我去县城中心,咱们去干一票大的!” …… 青神县的中心,是县衙和几家大商户的所在地。 这几日,县城里的气氛极其紧张。 因为城外,聚集了足足三千多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 流民饿得眼睛发绿,而青神县的县令周扒皮,不仅不放粮赈灾,反而下令紧闭城门。 甚至纵容手下的衙役在城门口设卡。 对那些企图混进城的流民进行敲骨吸髓的搜刮。 而城内最大的粮商黄大善人,则趁机将米价抬高了十倍。 囤积居奇,赚得盆满钵满。 顾长安带着焕然一新的李元兴,来到了城中最大的酒楼“聚仙阁”的二楼雅座。 这里视野极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不远处的县衙广场。 顾长安点了一桌好酒好菜。 李元兴看着那一桌子烧鸡、酱肘子和馒头,狂咽口水。 但他硬是忍住了没动筷子。 他知道,这顿饭如果吃不明白,可能就是断头饭。 “大叔,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看风景?” 李元兴压低声音问道。 “叫先生!” 顾长安纠正道,随后用羽扇指了指楼下。 “你看下面。” 李元兴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县衙广场上,聚集了上百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代表。 他们是拼了老命混进城里来请愿的。 他们跪在县衙门口,磕头如捣蒜。 哭喊着请求县令开仓放粮,哪怕是给口稀粥救命也行。 而在县衙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脑满肠肥的官员,正是县令周扒皮。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留着山羊胡的胖子,正是粮商黄老爷。 “这帮贱民,竟敢围堵县衙!简直是聚众造反!” 周县令冷哼一声,对着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 “给我打!狠狠地打!把他们轰出去!”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立刻抽出水火棍,冲进流民群中,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一时间,惨叫声、骨折声、妇孺的哭嚎声响彻广场。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李元兴坐在二楼,看着这一幕,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也是穷苦人出身。 他太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了。 “愤怒吗?觉得他们可怜?”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语气冰冷而残忍。 “这就是没有权力的下场。在当权者眼里,他们不是人,是一群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你要帮我从这两个畜生手里抢钱?” 李元兴盯着周县令和黄老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抢?太低级了。” 顾长安擦了擦嘴上的油。 “老夫做事,从来不讲究武力。老夫要让他们,哭着喊着求我们收下他们的钱粮。” 李元兴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长安。 “你凭什么?” 顾长安放下鸡腿,拿起丝帕擦了擦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自信和狡黠。 “就凭这外面的三千流民,也凭你李元兴这张脸,更凭老夫这三寸不烂之舌。”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李元兴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地交代了几句。 李元兴听着听着,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眼中的震惊越来越浓。 最后竟然化作了一抹令人胆寒的狂热。 “这招……太损了!” 李元兴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感叹道。 他发现,眼前这个大叔,不仅不是神经病。 简直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精! 顾长安微微一笑。 “走吧,殿下。该咱们登场了。” 县衙广场上,衙役们的殴打还在继续。 已经有几个年迈的流民被打得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抽搐。 周围围观的百姓虽然心有不忍。 但慑于县令的淫威,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犹如洪钟大吕,正气凛然的怒喝,突然在广场上空炸响! 这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场上的惨叫声和衙役的呵斥声。 周县令和黄老爷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年轻人。 他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霜。 他虽然没有带任何随从。 但每走一步,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强大气场。 逼得周围的衙役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地方,跟着一个手摇白羽扇,仙风道骨的中年谋士。 正是李元兴和顾长安! 第71章 狐假虎威,虚张声势 “你是何人?!竟敢阻挠本官执法!” 周县令看李元兴气度不凡,竟然一时摸不清底细,厉声喝问道。 李元兴没有理会周县令。 他径直走到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面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悲悯。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着台阶上的周县令,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顾长安教的演技。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安民,却在此鱼肉百姓,残害生灵!尔等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周县令被这通劈头盖脸的痛骂弄得火冒三丈。 在这青神县,他就是土皇帝,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放肆!你这狂徒,竟敢辱骂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就在衙役们准备如狼似虎地扑向李元兴的时候。 “谁敢动殿下!!!” 顾长安猛地一步跨出,挡在李元兴身前,手中的白羽扇“啪”的一声合拢,直指周县令。 “瞎了你的狗眼!站在你面前的,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乃大景王朝正统皇脉,开国太祖嫡系第十代孙,李元兴殿下!” 顾长安的声音犹如雷霆炸裂,在广场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景皇族?! 殿下?!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大景虽然亡了快百年了。 但这天下正统的名分,在老百姓甚至读书人的心里,依然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毕竟后面的大魏和大晋都是乱臣贼子篡位的。 周县令也是一愣,随即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大景皇族?哪来的江湖骗子!大景早亡了!” “就算你是真的皇族余孽,本官今日把你抓了献给朝廷,也是大功一件!” “给我抓起来!死活不论!” 衙役们再次逼近。 李元兴站在原地,没有丝毫退缩。 他按照顾长安的嘱咐,死死地盯着周县令,冷笑一声: “抓我?周县令,你大可试试。” “但我劝你在动手之前,先去城头上看看!” 李元兴突然提高了音量,用一种充满压迫感和威胁的语气大喝道: “你以为城外那三千流民,真的只是来要饭的吗?!”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聚集在青神县?!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响应我李氏皇族号召,前来投奔本王的义军!” 轰! 此言一出,周县令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黄老爷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把玩的玉核桃直接掉在了地上。 义军?! 城外那三千人,不是流民,是这个前朝皇子招募的叛军?! 这怎么可能! 但顾长安根本不给他们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他立刻接上了李元兴的话茬,将这套无中生有,空手套白狼的组合拳打到了极致。 顾长安摇着羽扇,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掌控一切的谋士姿态,对着周县令冷笑道: “周大人,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我家殿下仁慈,本不愿在青神县大动干戈。殿下知道你们县衙无粮,所以今日特意轻车简从进城,就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 “城外三千义军,已经饿了三天!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被激怒的饿狼!” “只要我家殿下在城内发出一支穿云箭,或者殿下在城内少了一根头发!” 顾长安猛地一挥羽扇,指向城门的方向,声音凄厉而恐怖: “那三千饿狼,就会立刻撞破城门,冲进青神县!” “到那个时候,他们不仅会抢光黄老爷粮仓里的每一粒米,还会把你这县衙砸个稀巴烂!” “把你周大人和黄老爷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煮了吃!” 哗! 广场上的百姓听到这话,吓得纷纷后退。 周县令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在青神县作威作福,靠的是手下这不到一百号的衙役。 如果城外那三千流民真的变成了有组织的“义军”,而且是饿急了眼的暴徒。 那青神县的城门根本挡不住他们半个时辰! 到时候,他这个县令绝对是死得最惨的那个! “你……你们在虚张声势!那明明就是一群流民!” 周县令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是不是虚张声势,周大人要不要拿自己的九族去赌一把?” 李元兴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刺骨。 那种在底层磨砺出来的狠辣,在这一刻被完美地转化成了杀伐果断的王者霸气。 “本王只给你半炷香的时间考虑。” 李元兴负手而立,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要么,本王现在就走。半个时辰后,本王带领三千义军破城,屠了你这县衙,自己去取粮!” “要么……” 李元兴的目光转向了旁边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粮商黄老爷。 “要么,黄老爷现在就捐出两千石粮食,另外再拿出五千两白银充作本王的军饷!” “作为回报,本王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三千义军拿到钱粮后,不仅不会在青神县烧杀抢掠,本王还会带着他们立刻离开,去攻打隔壁的县城!” “破财免灾,还是玉石俱焚。周大人,黄老爷,你们自己选!”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李元兴和顾长安的这套“双簧”,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敲诈勒索! 不,这叫军事威慑! 他们利用了流民的数量优势,利用了前朝皇族的名分。 硬生生地把一群毫无战斗力的饿肚子百姓,包装成了一支随时会屠城的虎狼之师! 这就是顾长安教给李元兴的第一课: 借势! 只要敌人的心里有恐惧,你手里就算只有一根草,也能装出一把屠龙刀的威风! 至于那三千人是真流民还是假义军? 只要李元兴大手一挥,喊一声:“城中有粮,守军不过百人,随我攻城便有活路!“ 三千人中为了活命,总有人敢站出来搏一搏。 反正都要死,总不能饿死吧? 黄老爷擦着额头的冷汗,腿都软了。 他是个商人,他最会算账。 如果不给,这三千流民冲进来。 他不仅粮仓保不住,家产保不住,连命都没了! 如果给,虽然大出血,但好歹能把这群瘟神送走。 剩下的粮食他还能继续高价卖给城里人,慢慢赚回来。 “给!我给!” 黄老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喊道。 “殿下息怒!草民愿意捐献两千石粮食!五千两白银!只求殿下拿了钱粮,高抬贵手,放过青神县啊!” 周县令一看黄老爷怂了,他自己也扛不住了。 他可不想为了黄老爷的粮食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本官……本官也赞同黄老爷的义举!殿下既然是去收复河山,我青神县理应……资助一二!” 周县令咬牙切齿地认了怂,心里在滴血。 但脸上却还得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第72章 收服民心 李元兴心中狂喜,但他强行压制住了这股激动,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漠如冰。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长安。 顾长安轻轻摇着羽扇,回了他一个得意眼神。 “黄老爷高义,周大人明理。” 李元兴淡淡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立刻安排人手,将钱粮装车,送到城门口。本王在那里接收。” “记住,不要耍花样。本王的耐心有限。” 说完,李元兴在一众衙役和百姓敬畏恐惧的目光中。 犹如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带着顾长安,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走在回城门的大街上。 李元兴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 两千石粮食!五千两白银! 就这么动了动嘴皮子,就到手了?! 他就算卖一辈子的草鞋,也赚不到这笔钱的九牛一毛啊! “大叔……不,先生!” 李元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极其郑重地对着顾长安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大叔,也没有再翻白眼。 他是彻底被顾长安这神乎其技的空手套白狼手段给折服了。 这才是真正的谋士! 这才是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的人! 顾长安受了这一拜,笑着扶起李元兴。 “殿下,这只是你的第一桶金。” 顾长安的目光看向城外。 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在他的眼里,就是未来横扫天下的无敌铁军。 “钱和粮有了。” “接下来,咱们该去收拢这三千流民的心了。” 顾长安打开羽扇,在深秋的风中轻轻摇曳。 “只要你用这五千两白银和两千石粮食喂饱他们,告诉他们跟着你能吃饱饭。” “你,李元兴,从今天起,就不再是一个卖草鞋的孤儿。” “你,将是这乱世中,新崛起的一路诸侯!” 历史的车轮,在青神县这个破落的县衙广场上。 因为一个落魄皇族和一个长生者的联手。 开始发出了低沉的,足以碾碎旧时代的轰鸣。 大景复国的第一支军队。 即将在这片流民的汪洋中,浴血诞生。 青神县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缓缓向内拉开。 城门外,是一片死寂。 三千多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游魂,麻木地蜷缩在官道两旁的枯草丛中。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用那双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快!快点推!把这些瘟神送走!” 城门洞里,青神县的几十个衙役和黄老爷家里的家丁,正满头大汗地推着几十辆沉重的独轮车。 车上,堆满了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还有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这些,就是李元兴和顾长安刚才在县衙广场上,凭空“诈”出来的两千石粮食和五千两白银。 县令周扒皮和粮商黄老爷躲在城门楼子上,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看着下方。 当他们看到李元兴和顾长安真的信守承诺,带着车队向城外走去时。 两人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大人,这钱粮……给得太冤了啊!” 黄老爷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囤积的粮食被推走,心头在滴血。 “你懂个屁!” 周扒皮压低声音骂道。 “花钱消灾!要是这三千流民真的被那个前朝余孽煽动起来攻城,咱们连命都没了!赶紧关城门!等他们走远了,本官立刻写折子去州府报信,让州府派兵剿了这群逆贼!” “轰隆!” 当最后一辆运粮车被推出城门洞后,青神县的城门被里面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轰然关上。 并且死死地落下了巨大的门栓。 城门外。 负责运送的几十个家丁吓得腿都软了。 他们把车往地上一扔,像躲避瘟疫一样,顺着城墙根溜着边儿,从旁边的一个小角门逃回了城里。 现在,青神县外这片空旷的荒野上。 只剩下了三千个饿极了的流民,几十车堆积如山的粮食。 以及站在这座粮山银山前面的李元兴和顾长安。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叶。 空气中的气氛,在粮食出现的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反应。 “那是……粮食?” “是白花花的大米啊!我闻到米香了!” “县太爷放粮了!有救了!有救了啊!” 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流民们,鼻翼开始疯狂地抽动。 当他们确认那几十辆独轮车上装的确实是粮食后。 三千多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种名为求生欲的绿光。 他们不知道这些粮食是怎么来的。 他们也不认识李元兴和顾长安。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没有理智,没有王法,只有最原始的兽性。 “粮!给我粮!我三天没吃饭了!” 一个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汉子,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手脚并用地朝着粮车爬了过来。 这一声嚎叫,引动了所有流民的贪欲。 “轰”的一声,三千多名流民全部沸腾了! 他们像是一股散发着恶臭和疯狂的黑色洪流,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朝着那几十辆粮车疯狂地扑涌上来! 那场面,简直如同地狱里的饿鬼出笼。 李元兴站在第一辆粮车前,看着那黑压压扑过来,面目狰狞的人群。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在底层长大。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为了抢一口吃的而彻底失去人性的疯狂场面。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三千头饿疯了的野兽! “大,大叔……不,先生!” 李元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转头看向身边的顾长安。 “他们疯了!他们会把我们撕成碎片的!咱们快跑吧!” 李元兴的反应是正常的。 正常人在面对这种绝对的数量压制和疯狂的暴民时,第一反应绝对是逃跑。 如果他们现在不跑,一旦被这群流民包围,踩都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这两千石粮食,顷刻间就会被抢个精光。 而他们两个,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然而。 顾长安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第73章 乱世掌兵,以杀止乱 他依然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鹤氅,手里轻轻摇曳着那把白羽扇。 他深邃的目光看着那些疯狂涌来的流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极其冷酷的微笑。 “跑?” 顾长安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从容和冷血。 “殿下,你刚才在县令面前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看到真正的天下,就腿软了?” “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李元兴急得满头大汗,看着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五十步的流民洪流。 “他们没有理智了!再不跑真来不及了!” “我没开玩笑。” 顾长安唰地一下收拢羽扇,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李元兴。 “这就是你的第一道考验。” “粮食是你骗来的,但如果你没有能力护住它,那它就不属于你。” “自古以来,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你若是现在转身跑了,那你这辈子就只配去卖草鞋!老夫立刻转身回西域,就当从来没见过你!” 顾长安指着那犹如海啸般扑来的三千流民。 “给他们立规矩!” “老夫教你第一招: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刀剑才是理!” 李元兴浑身猛地一震。 他看着顾长安那冷酷到了极点的眼神。 又回头看了看那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能闻到他们身上酸臭味的暴民。 逃跑? 继续回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屋顶漏雨都没钱修的狗日子? 还是站在这里,把这群饿狼驯服成自己的狗?! 李元兴骨子里那股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厉。 以及潜藏在血液里的大景皇族那种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在这一刻,被顾长安的话彻底引爆了! “不逃了……老子不逃了!” 李元兴的眼眶瞬间充血,变得通红。 他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从旁边原本用来押车的,刚才被家丁慌乱中丢弃的一把生锈朴刀抽了出来。 他提着刀,一步跨上最高的那辆装满大米的粮车。 “刺啦!” 李元兴手起刀落,极其粗暴地将粮车最上面的一袋大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雪白晶莹的大米,顺着破口,如同瀑布一般“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砸在地上,堆成了一座诱人的白色小山。 “米!是精米啊!”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流民,看到那倾泻而下的白米,眼珠子都快瞪爆了。 他们彻底失去了理智,根本不管站在车上的李元兴手里还拿着刀。 嘶吼着就往那堆大米上扑,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用舌头去舔地上的米粒。 “唰!” 一道凄厉的刀光,在夕阳下骤然闪过。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和颈骨的沉闷声响,伴随着一股滚烫腥臭的鲜血,瞬间喷洒在那座雪白的米山上。 冲在最前面,也是叫得最凶的那个壮汉,脑袋直接被李元兴这一刀斜斜地劈开了半个脖子!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由于惯性往前扑了两步。 然后重重地砸在那堆大米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刺目的猩红,在雪白的大米上迅速蔓延开来。 静。 原本疯狂喧闹的荒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跟在后面往前冲的流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们虽然饿疯了。 但对于死亡的恐惧,依然是刻在人类基因里最深处的本能。 那具趴在粮堆上流血的尸体,瞬间兜头浇灭了他们大脑里狂热的饥饿感。 李元兴站在粮车上。 他握着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杀人。 那种刀锋切开人类骨肉的反作用力,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反胃。 但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知道,只要自己现在露出一丝怯弱。 这三千头饿狼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因为充血和杀意,变得无比狰狞。 他用那把还在滴血的朴刀,指着下方那三千名被震慑住的流民。 “谁还想抢?!” 李元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强行提气,变得极其沙哑和暴戾。 “往前走一步!老子劈了他!” 三千流民面面相觑,看着李元兴那副拼命的架势。 再加上他身上那件干净得体的青色长衫,一时间摸不清他的底细. 竟然真的被他一个人,一把刀,给镇住了。 顾长安站在粮车后面,用白羽扇轻轻敲打着手心。 看着车上那个虽然双腿微微发抖,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少年。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满意的赞赏。 不错。下手够狠,够果断。 知道在暴乱面前,讲道理是没用的。 唯有见血,唯有最极致的暴力,才能唤醒这群暴民仅存的敬畏之心。 只是接下来,看你如何收场。 李元兴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群。 光靠杀一个人,是镇不住三千人的,这种恐惧维持不了多久。 一旦他们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暴乱会更加猛烈。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顾长安刚才在县衙里教给他的底层逻辑,大声吼道: “我知道你们饿!我知道你们想活命!” “我叫李元兴!这些粮食,是我从青神县的狗官手里拿命给你们要出来的!” 李元兴一脚踢开那具尸体,指着那一车车的粮食。 “这里的粮,足够你们三千人吃上整整两个月!” 流民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但因为有了刚才那具尸体的威慑,他们不敢再往前冲了。 只是咽着口水倾听。 “但是!” 李元兴猛地一挥带血的长刀。 “这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这粮食如果让你们哄抢,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抢光,糟蹋光!身体弱的老人小孩,一粒米都抢不到,只能被活活踩死!” “从现在起,这里的规矩,我来定!” 李元兴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 他那在市井中练就的毒辣眼光,立刻在流民群里锁定了几个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身上见过血或者做过匪的汉子。 “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给我站出来!” 第74章 请先生教我! 李元兴用刀尖点了点人群中的五十多个青壮年。 那五十多个人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走出了人群。 李元兴二话不说,直接拉开脚下的一口樟木箱子。 里面,是白花花的五千两白银! 在流民们极其震撼的目光中,李元兴抓起一把碎银子,大概每块有一两重。 直接从车上扔了下去,精准地砸在那五十多个汉子的脚边。 “把银子捡起来!”李元兴喝道。 那五十多个汉子眼睛都直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连忙跪在地上把银子捡起,死死地攥在手里。 “这是老子给你们的买命钱!” 李元兴看着他们,声音中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拿了我的银子,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李元兴的亲兵!你们的命,卖给我了!” “现在,去后面那些车里,把押车用的棍棒木叉都给我拿起来!给我站成一排,挡在粮车前面!” “除了这五十个兄弟,剩下的人,全部给我往后退十步!原地坐下!” “谁敢往前挤,你们这五十个人,就用手里的棍子给我往死里打!” “打死一个,我再赏他二两银子!” 那五十个拿到银子的汉子,本来也是饿极了的流民。 但在摸到那沉甸甸的银子,听到李元兴赋予他们特权的那一刻。 他们的人性瞬间发生了扭曲和蜕变。 他们不再是流民了,他们现在是掌握着其他人能否吃饭的官爷! “退后!都他娘的往后退!没听见大人的话吗?!” “谁敢上前,老子打折他的腿!” 那五十个被选出来的亲兵,瞬间爆发出了比刚才抢粮时还要凶狠的气势。 他们抄起木棍,如狼似虎地转身。 对着昔日的同伴毫不留情地呵斥、推搡。 剩下的两千多流民,在看到真金白银的赏赐和那五十个恶狠狠的同类后。 原本聚集起来的暴乱之气彻底涣散了。 他们乖乖地向后退去,在荒野上黑压压地坐了一地。 秩序,在这一刻,被这五十两碎银子和一具尸体,奇迹般地建立了起来。 站在李元兴背后的顾长安,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妙啊。 本来以为他只会用钱收买人心。 没想到他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利益去分化底层。 这小子,天生就是玩弄权术的料子。 帝王术的奥妙之一,阶级分化。 你不需要去面对三千人。 你只需要用钱买下五十个最凶狠的人。 让他们去帮你管理剩下的两千九百五十人。 这就是权力的雏形。 “好!” 李元兴看到局面被控制住,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点火!架锅!熬粥!” 李元兴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让流民们振奋的命令。 “今晚,咱们喝白米粥!吃饱为止!” “大人万岁!!!” “大人活菩萨啊!!!” 荒野上,三千流民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哭泣声。 上一刻他们还要生吞活剥了李元兴。 这一刻,李元兴在他们眼里,就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这就是乱世。 有奶便是娘,有刀便是王。 …… 两个时辰后。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荒野上点燃了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几十口用来赈灾的大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白米粥。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诱人的米香。 按照顾长安的指点,李元兴定下了一条规矩。 “赈灾之粥,插筷不倒”。 这可不是为了发善心。 流民饿了太久,肠胃极其虚弱。 如果你给他们煮干饭,他们会撑死。 如果你给他们煮稀汤,他们吃了没力气,而且觉得你苛刻。 唯有这种极其浓稠,能立住筷子的米粥。 既能饱腹养人,又能让他们感受到你毫无保留的诚意。 这叫以恩收心。 在五十个手持木棍的亲兵的维持下,流民们排着极其整齐的长队,颤抖着双手捧着破碗、瓦罐。 甚至是用泥巴捏成的容器,上前领粥。 每个人领到粥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向站在大锅旁边的李元兴磕一个头。 然后跑到一旁,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狼吞虎咽。 没有发生任何抢夺。 因为刚才有个试图插队的无赖,被那五十个亲兵当场打断了双腿,扔在了荒野外。 恩威并施,雷霆雨露。 李元兴坐在距离篝火不远的一辆空板车上,看着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三千多人,就这么被他驯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几个时辰前,这双手还在编着两文钱一双的草鞋。 而现在,这双手不仅杀了一个人,还掌控着三千人的生杀大权和口粮。 权力的滋味,比那白米粥还要让人沉醉。 “感觉如何?殿下。” 一阵微风吹过。 顾长安不知何时走到了李元兴身边。 手里提着一壶刚才从青神县酒楼顺出来的上好烧酒,递给李元兴。 李元兴接过酒壶,没有嫌弃顾长安对瓶吹过,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也压制住了他胃里因为第一次杀人而翻腾的恶心。 “很奇妙。” 李元兴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跳跃着野心的火苗。 “先生。” 李元兴第一次如此真诚,心甘情愿地叫出了这个称呼。 他看向顾长安,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和极度的渴望。 “你教我的这两招。一招空手套白狼,一招杀人立威,分化收心。让我在这半天之内,就有了钱,有了粮,有了这三千听我话的兵。” “你到底是谁?大景太傅的后代,如何能有这种翻云覆雨的手段?” 顾长安在李元兴身边坐下,拿回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 他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历经百年的沧桑与戏谑。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一个能把你推上那张最高椅子上的人。” 顾长安用羽扇指了指下方那三千个吃饱了肚子,正围在篝火旁沉睡的流民。 “你现在觉得你拥有了一支军队?” 顾长安冷笑一声。 “别做梦了。他们现在听你的,是因为你有粮食。这三千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你算过吗?两千石,看起来很多,但在三千张嘴面前,最多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如果粮食吃光了。这三千人立刻就会再次变成刚才那种要撕碎你的饿狼。” “你刚才提拔的那五十个亲兵,会第一个拿刀砍下你的脑袋!” 李元兴浑身一震,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啊! 他光顾着享受权力,却忘了这权力是建立在极度脆弱的物资基础上的。 两千石粮食,坐吃山空。 到那时,再发生动乱,他便再无能制衡这三千人的手段。 “请先生教我!” 李元兴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极其恭敬地对着顾长安深施一礼。 他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谋士,绝对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第75章 鸠,占,鹊,巢 顾长安满意地看着李元兴的态度。 孺子可教,没有被眼前的微小胜利冲昏头脑。 “青神县这地方太小,也太穷,更没有险可守。” 顾长安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明天一早,青神县的县令就会把你有三千乱民的消息上报给州府。州府最迟五天后就会派正规军来剿灭你。就你手底下这群连把铁刀都没有的流民,人家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踩成肉泥。” “所以,咱们必须赶在正规军来之前,找一个易守难攻的根据地。” 李元兴眉头紧锁。 “益州境内,虽然山多,但能够容纳三千人,又有险可守的地方,早就被大大小小的军阀或者土匪占据了。咱们这群乌合之众去打谁?”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险的弧度。 他用羽扇指了指南方,那是青神县外百里处的一座连绵大山。 “虎阳寨。” “我刚才在县里打听过了。这虎阳寨的寨主叫王麻子,手底下有八百多号穷凶极恶的土匪。他们占据着虎阳山的地利,平时在这一带打家劫舍,县衙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元兴一听,脸色都变了。 “先生,你疯了吧?!” “人家八百土匪,个个手里有刀有弓,据险而守。” “咱们这三千人全是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手里拿着的都是烧火棍!去攻打虎阳寨,那不是上赶着去送死吗?!” “如果硬攻,当然是送死。” 顾长安仰头喝光了壶里最后一口酒,把酒壶随手一扔。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深秋的夜风吹拂着他那件白色的鹤氅,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谋略之光。 “但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要硬攻了?” “对付土匪,不需要刀枪。只需要……” 顾长安凑近李元兴,压低声音,吐出了四个字。 “鸠,占,鹊,巢。” …… 青神县外三十里。 清晨的白霜覆盖在枯黄的野草上。 三千多名吃饱了昨晚那顿“插筷不倒”的浓稠米粥的流民。 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蜷缩在背风的山坡下。 虽然依旧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们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那种等死的麻木,而是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 在那五十名手持木棍的亲兵看管下,营地虽然简陋,却维持着一种极其原始粗暴的秩序。 李元兴蹲在昨晚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在有些生硬的泥地上胡乱地画着线条。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那张削瘦的脸上写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想不通?” 顾长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羽扇,身上那件冰蚕丝鹤氅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飘逸出尘。 李元兴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执拗。 “先生昨夜说,要带我们去鸠占鹊巢,拿下那座山头。” 李元兴指了指远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卧虎般险峻的山脉。 “我昨晚仔细盘算了一夜。那虎阳寨少说也有八百号亡命之徒,占据天险,易守难攻。” 李元兴伸出手,指了指坡下那群正在搓手跺脚取暖的流民。 又指了指那五十个拿着木棍的亲兵。 “先生,就算您有通天彻地之能,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这三千人,连一把生锈的菜刀都凑不出来,全是一群拿着木棍和石块的叫花子。” “就凭这些,去打八百个手里有钢刀,有弓箭,甚至还有皮甲的土匪?” 李元兴极其务实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鸠占鹊巢,很明显这是羊入虎口。”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那副较真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不怕你提问题,就怕你是个只会听命的牵线木偶。 知道衡量敌我双方的武力差距。 说明这小子的脑子还没有被昨晚的权力给冲昏。 “殿下说得对。手无寸铁去攻山,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顾长安将羽扇一收,在手心里轻轻敲打着,慢条斯理地说道。 “老夫既然说了要拿下虎阳寨,自然要先给咱们的将士们,配上一副好牙口。” 李元兴一愣。 “去哪弄兵器?这荒郊野岭的,难道先生能撒豆成兵,变出几百把钢刀来?” “撒豆成兵老夫不会,但草船借箭的把戏,老夫还是略懂一二的。” 顾长安转过身,目光越过茫茫荒野,极其精准地投向了他们昨天才刚刚离开的方向。 青神县。 “殿下,你觉得,这方圆百里之内,哪里有现成,成建制的,而且防备最松懈的兵器库?” 李元兴顺着顾长安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先生是说,青神县衙的武库?!” “你疯了!咱们昨天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诈出钱粮全身而退,现在周扒皮肯定已经紧闭城门,严阵以待。咱们现在去打县城,那跟去打虎阳寨有什么区别?县城可是有城墙的!” “谁说我们要去打县城了?” 顾长安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元兴。 “老夫教过你,能用脑子解决的事情,千万别动手。打仗是要死人的,咱们现在死不起人。” “那怎么弄?” 李元兴彻底被顾长安这云山雾罩的话给搞懵了。 “一个字,骗。” 顾长安走到一辆还没卸完的大米车前,伸手抓起一把晶莹剔透的精米,任由米粒从指缝间滑落。 “昨天,咱们用三千乱民屠城的恐吓,骗出了这两千石粮食和五千两白银。这是利用了周扒皮和黄老爷的恐惧。” “但人这种动物,最可怕的弱点,往往不是恐惧,而是贪婪。”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李元兴,眼神深邃得犹如一口百年的古井。 将人心底最肮脏的欲望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是青神县的县令周扒皮,你被一个落魄的皇族后裔带着一群流民,硬生生讹走了几千两银子和几千石粮食。” “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李元兴顺着顾长安的思路想了想,眼神瞬间变冷。 “睡不着。不仅睡不着,还会心痛得滴血,恨不得把敲诈我的人扒皮抽筋!” “没错。” 顾长安赞许地点点头。 “这笔钱粮太庞大了,大到足够让周扒皮和那黄老爷铤而走险。他们昨天之所以认怂,是因为摸不清咱们的底细,害怕流民真的攻城。” “昨天随车的衙役已经看到这群流民,根本不是什么义军,他们必然会如实禀报县衙。” “但碍于我们人数占优,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时刻在城楼上观望着我们。” “再假设,若是今天上午,他们突然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 “这三千流民在分发粮食和白银的时候,发生了严重的内讧。那位大景皇子弹压不住,被暴民当场打死,流民为了抢夺金银,自相残杀,四散溃逃。” “装满白银和粮食的车辆,就陷在距离县城不到十五里的烂泥沟里,无人看管……” 顾长安的声音犹如魑魅低语,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一幅让任何贪官都无法拒绝的美妙画卷。 “殿下,你猜。周扒皮和黄老爷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们还会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吗?” 第76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元兴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那颗在底层磨砺得极其聪慧的大脑,瞬间跟上了顾长安那歹毒至极的逻辑! “他们不会躲!” “五千两白银!两千石粮食!就在十五里外无人看管!” “这种失而复得,甚至还能剿灭叛军,白捡一个天大军功的诱惑,周扒皮绝对忍不住!他一定会打开城门,倾巢而出,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抢钱抢粮!” “孺子可教。” 顾长安欣慰地笑了,他摇开羽扇,一副成竹在胸的高人风范。 “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咱们攻不破城墙去抢兵器,那就用这些金银财宝做鱼饵,把他们引出城墙,引到咱们设定好的伏击圈里!” “他们带出城的兵器皮甲,就是青神县送给咱们攻打虎阳寨的,第一批装备!” 李元兴听得热血沸腾,但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立刻指出了这个计划中最致命的一个环节: “先生,计是绝世好计!但这鱼饵怎么放?” “如果在平原上设伏,咱们这三千没有兵器的流民,就算人数占优,一旦对方拔出钢刀,咱们的人很容易就会崩溃四散!” “问得好。” 顾长安眼中的赞赏更浓了。 这小子,不仅胆子大,而且心思缜密,简直是天生的帅才。 “所以,咱们伏击的地点,绝不能选在开阔地。” 顾长安转身,从地上捡起刚才李元兴扔掉的树枝。 在泥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曲线,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距离落雁坡往东五里,有一处地方叫落石岭。那是一条夹在两座土丘之间的狭窄沟壑,平日里走商队都嫌挤。昨夜刚下过霜,沟底的泥土化冻后极其泥泞,马车进去就会陷住车轮。” 顾长安在“落石岭”的中间画了几个圈。 “咱们把一半的粮车,还有装满那五千两白银的樟木箱,故意推到这落石岭的深处。” “把箱子打开,把银子撒得满地都是,做出一副分赃不均、自相残杀的惨烈假象。” “然后……” 顾长安将树枝重重地插在沟壑两旁的土丘上。 “你让那五十名拿木棍的亲兵,埋伏在沟口,截断他们的退路。” “剩下的两千多名流民,全部埋伏在沟壑两旁的土丘上。给他们每人捡两块石头,挖一兜烂泥!” “等青神县的那帮官兵进了沟底,看到满地的白银。他们的阵型会瞬间瓦解,所有人都会扔下手里的刀枪去抢地上的银子!” “这个时候,你居高临下,一声令下。两千多块石头和烂泥,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不需要刀枪,光是用石头砸,用烂泥糊他们的眼睛,在那种狭窄拥挤,且为了抢钱而互相推搡的沟底,他们就是一群被装在瓮里的活靶子!” 轰! 李元兴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利用人性的贪婪将敌军引出坚城。 利用地形的狭窄抵消对方武器的优势。 利用漫天飞舞的石头和烂泥摧毁对方的战斗意志! 最关键的是,那些官兵在看到满地白银的那一刻,他们手里的刀,就再也握不紧了!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元兴看着眼前这个摇着羽扇的中年文士。 眼神中除了敬畏,竟然还多了一丝不可遏制的恐惧。 幸好,这样的人,现在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顾长安看透了李元兴的眼神,心中冷笑。 老夫活了几百年,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 大魏朝十万禁军在平原上都能被贪功冒进的主将坑死,何况是区区百十个贪财的县衙差役? “别拍马屁了,干活!” 顾长安收起羽扇,指挥若定。 “去挑几个机灵点,看起来面黄肌瘦的流民,让他们装作是在内乱中逃出来的,跑回青神县去报信。” “记住,一定要把咱们自相残杀的惨状描述得越逼真越好,尤其是那五千两白银散落一地无人看管的情节,一定要重点突出!” “明白!我这就去办!” 李元兴精神大振,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把把闪烁着寒光的钢刀在向他招手。 …… 青神县,县衙后堂。 县令周扒皮和粮商黄老爷,正相对而坐,两人眼眶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黄兄啊,本官这心里,总觉得憋屈。” 周扒皮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堂堂朝廷命官,竟然被一个不知真假的前朝余孽给讹了!这要是传出去,本官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黄老爷更是心痛得直抽抽。 “县尊大人,那可是两千石精米和五千两白银啊!我黄家五年的进项,就这么没了!难道咱们就真这么咽下这口恶气?” “咽不下也得咽!你难道想让那三千乱民屠城吗?” 周扒皮没好气地说道。 “我已经派人骑快马去州府求援了,兵马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等大军一到,本官定要将那逆贼碎尸万段,找回咱们的钱粮!” 就在两人怨天尤人,无能狂怒的时候。 “大人!老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县衙的捕头王麻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堂,脸上带着狂喜的神色,激动得连官帽都歪了。 “何事如此惊慌?”周扒皮皱眉。 “乱了!城外那群乱民,自己乱起来了!” 王捕头喘着粗气,手舞足蹈地汇报着。 “刚才城门守军抓到了几个从乱民营地里逃回来的乞丐。据他们交代,昨天夜里,那群流民因为分粮食和白银不均,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内讧!” “什么?!” 周扒皮和黄老爷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惊呼。 “千真万确啊大人!” 王捕头兴奋地拍着大腿。 “那几个乞丐说,那个自称大景皇子的年轻人,试图弹压暴乱,结果被几个饿疯了的流民乱棍打死了!现在那三千流民群龙无首,为了抢夺大人的五千两白银,互相砍杀,早就四散奔逃了!” “那咱们的钱粮呢?!” 黄老爷最关心的还是钱。 “就在距离县城不到十五里的落石岭沟壑里!” 王捕头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据那几个乞丐说,好几辆装银子的箱子在混乱中被砸破了,白花花的银锭子撒了一地啊!现在那地方除了一些死尸,根本没人看管!那群流民抢了散碎银子,早跑进深山老林里躲起来了!” 轰! 周扒皮和黄老爷的脑子里瞬间炸响! 五千两白银!两千石粮食! 散落一地,无人看管! 周扒皮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他不仅能一分不少地拿回被讹诈的钱粮,而且…… 那个逆贼头子死了,乱民溃散了。 他只要带人去案发现场溜达一圈,把那个“前朝余孽”的尸体拉回来。 再把找回来的钱粮往上面一报。 这就是一桩“青神县令临危不乱,运筹帷幄,谈笑间平定前朝余孽叛乱”的惊天大功啊! 升官发财,就在今日! 第77章 瓮中捉鳖 “王捕头!此事当真?没有诈?” 周扒皮虽然贪婪,但身为县令,多少还有一丝仅存的理智。 “大人!绝对没诈!那几个乞丐被打得浑身是血,小的亲自验过,那是真被石头砸出来的伤。而且那群乌合之众,饿了几天,突然见到那么多金银,内讧是铁板钉钉的事啊!” 王捕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县尊大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一旁的黄老爷早就急红了眼。 “若是去晚了,被附近的土匪或者其他流民发现,那咱们的钱粮可就真的打水漂了!草民愿意出动府上所有的一百名护院家丁,协助大人出城平叛!” “好!” 周扒皮终于下定了决心,贪婪彻底战胜了理智。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厉芒。 “王捕头!立刻点齐县衙所有的八十名三班衙役,带上所有的腰刀、水火棍,把库房里的那十几张弓弩也带上!再汇合黄老爷的一百家丁!” “本官要亲自披挂上阵,出城平叛,追回我青神县的民脂民膏!” 一个时辰后。 青神县的城门轰然洞开。 一百八十名全副武装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着一匹矮脚马,穿着一身极不合体的旧皮甲的周扒皮。 紧跟其后的,是手持腰刀和铁尺的县衙捕快,以及拿着各式兵器的黄家护院。 这支队伍虽然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 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去对付一群已经溃散的,手无寸铁的流民,这简直就是去郊游捡钱的。 甚至很多衙役在出门前,都特意在衣服里面多缝了几个暗袋。 准备待会儿在沟里多揣几锭银子私吞。 大军一路急行军。 不出半个时辰,便隐隐看到了前方那条犹如被利斧劈开的狭窄沟壑。 落石岭。 “大人!您看!” 跑在最前面的王捕头兴奋地指着沟壑的入口处。 只见沟壑的泥泞道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辆独轮车。 车上的麻袋被撕破,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混合着泥水,显得狼藉不堪。 而在更深处的泥潭里,隐约可见几口被砸得稀烂的樟木箱子。 在阳光的折射下,箱子周围的泥水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刺眼,极其诱人的银白色光芒! “是银子!真的是银子!” “满地都是啊!” 队伍里的衙役和家丁们瞬间沸腾了! 他们的眼睛在看到那些银白色的反光时,瞬间变得比昨晚那些饥饿的流民还要疯狂! “别抢!都给本官站好队列!这是官府的赃款!” 周扒皮虽然嘴上这么喊着。 但他自己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朝着沟壑里冲了进去。 主将一动,底下的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一百八十名武装人员,在踏入“落石岭”沟壑的那一瞬间,所谓的阵型,所谓的纪律,彻底荡然无存。 他们争先恐后地挤进狭窄的沟道。 为了抢夺地上的一锭银子,甚至互相推搡,谩骂。 “滚开!这锭是我先看到的!” “放屁!老子踩在脚底下了!”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这条沟壑两旁那高达数丈的土丘上,那些枯黄的灌木丛中。 正有两千多双冰冷且带着一丝嘲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土丘之上。 李元兴趴在冰冷的草丛里,看着下方那群为了几块碎银子而在泥潭里互相撕咬的官兵。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明悟。 顾先生说得对。 贪婪,比饥饿更可怕。 饥饿只会让人变成野兽。 而贪婪,能让这些全副武装的官兵,主动放下手里的刀枪,变成一群被圈养在瓮里的蠢猪! 那几口破箱子里,确实撒了一些真银子,那是诱饵。 但更多闪烁着银光的,不过是顾长安昨晚让人把普通的石块涂上了一层白色草木灰的假货! 但在极度贪婪的心理暗示下,在泥水和阳光的折射中,底下的官兵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他们只想把所有发着银光的东西都塞进自己的裤裆里。 “殿下,火候差不多了。” 顾长安不知何时摸到了李元兴的身边。 他没有看下方那些如同小丑般的官兵,而是轻轻拍了拍李元兴的肩膀。 “下令吧。” “这青神县借给咱们的第一批钢刀,该签收了。” 李元兴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出现在了土丘的最高处。 初冬的风吹动着他那青色的长衫,他犹如一尊主宰生死的神明,冷酷地举起了右手。 “给我砸!!!” 一声凄厉的怒吼,在“落石岭”的上空炸响! 沟底正在抢钱的周扒皮和王捕头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嗖,嗖,嗖!” 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流民溃军。 而是漫天遍野,犹如冰雹般砸落的石块! 以及夹杂在石块中,糊人一脸的腥臭烂泥! 两千多名早就憋足了劲的流民青壮。 在这一刻,将他们手中准备好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倾泻了下去! “啊!我的头!” “敌袭!有埋伏!” “快拔刀!哎哟!我的眼睛被泥糊住了!” 狭窄的沟壑,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官兵为了抢钱,早就挤在了一起,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人头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在他们的皮甲上,脑袋上,瞬间砸倒了一大片。 被烂泥糊住眼睛的家丁们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里的刀。 不仅没有砍到敌人,反而把身边的同伴砍得鲜血直流。 “中计了!快撤!退出去!” 周扒皮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肩膀,痛得呲牙咧嘴,他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往沟口跑。 然而。 当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到沟口时。 “杀!” 五十名身材高大,面露凶光的流民亲兵。 在一名壮汉的带领下,手持削尖的木棍和夺来的几把长刀,死死地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李元兴站在土丘上,声音犹如雷霆。 “负隅顽抗者,乱石砸死!” 看着头顶上那密密麻麻,举着石头随时准备砸下的流民大军。 再看着堵在沟口那五十个凶神恶煞的亲兵。 青神县的一百八十名武装力量,在没有进行任何有效反击的情况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当啷!” 王捕头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腰刀,双手抱头跪在泥水里。 “别砸了!我降!我降了!” 兵败如山倒,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县令看着满地闪烁的“银子”和那些跪地求饶的手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青神县,完了。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李元兴站在“落石岭”的沟底。 他的脚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百多把闪烁着寒光的制式腰刀,几十杆长枪,十几张军用强弩。 甚至还有三十多套完好的镶铁皮甲。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而锋利的刀刃,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自信。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依旧从容摇着羽扇的顾长安。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半点怀疑,只剩下最纯粹的折服与敬畏。 “先生。” 李元兴拿起一把最锋利的腰刀,用力挥舞了一下。 刀锋切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刀,有了。” 顾长安微笑着点了点头,用羽扇指向了远方那座险峻的山峰。 “刀既然有了。” “殿下,咱们是不是该去虎阳寨,拜会一下那位王麻子寨主了?” 第78章 进军虎阳山 落石岭的烂泥沟里,寒风卷着尚未融化的冰碴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青神县令周扒皮此刻正瑟瑟发抖地跪在泥水里。 在他们周围,是一百多名被扒得只剩下单薄中衣的县衙差役和护院家丁。 这些曾经在青神县作威作福的官爷,如今双手抱头,冻得嘴唇发紫。 看着周围那一群双眼冒着绿光,手持削尖木棍的流民,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远处,李元兴正指挥着手下的五十名亲兵。 将那一套套带着体温和汗臭味的镶铁皮甲,红黑相间的县兵胖袄,以及一百多把明晃晃的腰刀和长枪。 分发给从流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另外一百三十名壮汉。 穿上官军的皮甲,握住冰冷的刀柄。 这群原本只知道挨饿受冻的流民,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眼神里凭空生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这就是武器和甲胄的魔力。 “先生。” 李元兴提着一把从王捕头身上缴获来的百炼精钢腰刀,大步走到顾长安面前。 他身上也换上了一套只有县尉才有资格穿的锁子甲。 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在他那冷厉的面容映衬下。 竟透出几分草莽英雄的悍勇之气。 “一百八十套兵器甲胄,全部分发完毕。” 李元兴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刀刃的锋芒,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激动。 “现在,咱们有一百八十个全副武装的甲士,还有将近一千名可以随时充当辅兵的青壮。凭这股力量,就算现在回头去打青神县,我也能在一个时辰内把县衙的门槛给踏平!” 顾长安坐在一个翻倒的樟木箱子上,手里依然摇着那把看似不合时宜的白羽扇。 他听着李元兴那略带膨胀的话语,并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用一种看透了岁月流转的深邃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殿下,你觉得,这天下最锋利的刀是什么?” 顾长安突然问道。 李元兴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精钢腰刀。 “难道不是百炼精钢?” “当然不是。” 顾长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李元兴身边,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李元兴那把钢刀的刀背。 “百炼精钢,砍在骨头上会卷刃,杀一百个人就会折断。这种刀,杀不尽天下的诸侯,也劈不开通往金銮殿的荆棘。” 顾长安微微凑近,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人心。” “你手里的这把刀,只能用来杀人。而老夫教你的这把刀,可以用来诛心。” 顾长安转身,用羽扇指了指南方那座巍峨险峻的虎阳山。 “你刚才说,你想带人去打青神县?可以。打下青神县,你抢一票粮食,然后呢?” “县城无险可守,州府大军一到,你这三千人就会被堵在城里,变成被瓮中捉鳖的死尸。” “但虎阳山不同。那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占据了那里,你就等于在这乱世的棋盘上,钉下了一颗属于你自己的活眼!” 李元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浮躁,虚心请教。 “先生说得对,只是咱们就算换上了官军的皮甲,但骨子里还是没经过训练的流民,硬攻山门,这百十号人连半山腰都冲不到就会被滚木礌石砸成肉泥。” “谁说我们要硬攻了?” 顾长安走到跪在地上的周扒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父母官,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老夫刚才说过,咱们玩的是草船借箭和鸠占鹊巢。” 顾长安转头看向李元兴。 “殿下,让你的这一百八十个甲士,现在就把阵型给我打乱。把身上刚穿上的皮甲在泥水里滚两圈,把头盔打歪,脸上抹上几把血污。” “总之,越惨越好,越像一群刚刚打了败仗,犹如丧家之犬的溃兵越好!” 李元兴的脑子转得极快,他瞬间明白了顾长安的意图,眼睛猛地一亮。 “先生是想让我们……诈降?!” “不叫诈降,叫投名状。” 顾长安一脚将周扒皮踹翻在泥水里,冷冷地说道。 “这周扒皮,还有那个姓黄的粮商,以及这两千石粮食,就是咱们送给虎阳寨王麻子的投名状!” 顾长安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你,李元兴。现在的身份,不是什么大景皇孙,而是青神县的县尉!” “你告诉王麻子,城外突然爆发了数万流民的暴乱,青神县城已经被流民攻破。” “你们在掩护县令逃跑的途中,因为分赃不均,你一怒之下宰了县里的捕头,绑了县令和粮商,带着县衙最后的两千石粮食和一百多个兄弟,走投无路,上山来入伙!” 顾长安摇着羽扇,仿佛一个在勾栏瓦肆里讲着荒诞评书的说书人。 但他讲出的,却是足以让八百土匪倾覆的致命毒计。 “殿下,你猜。那个占山为王的王麻子,看到一百八十个饿得面黄肌瘦,却带着两千石粮食和一县父母官来投奔的残兵败将,他会怎么想?” 李元兴顺着顾长安的思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会贪婪!” 李元兴咬着牙说道。 “两千石粮食,足够他那八百土匪在山上吃上大半年!” “而且,绑架了一个县令和一个大粮商,这可是能敲诈出几万两白银的肥羊!” “最关键的是,我们只有一百八十个残兵,他有八百个以逸待劳的悍匪,他绝对有信心一口吞掉我们!” “全中。” 顾长安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李元兴的肩膀。 “只要他起了贪心,只要他打开了山寨的大门,放我们进去交接粮草……” 顾长安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溢满了森冷的杀机。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一百八十个全副武装,怀着必死决心的敢死队,一旦进入了敌人的心脏地带。 只要能在一瞬间实施斩首行动,砍掉王麻子的脑袋。 那剩下的几百个乌合之众般的土匪,就会像被切断了中枢神经的无头苍蝇,瞬间崩溃! 土匪终究是土匪,上不得台面。 不用一兵一卒的强攻,只用人性的弱点,就能撬动一座堡垒。 李元兴猛地一挥手中的钢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传令下去!所有人,把皮甲弄脏!把那两个肥猪绑在粮车上!出发,虎阳山!” 第79章 入伙土匪? 虎阳山,地势险要。 只有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盘山道直通山顶。 山寨的大门由数根几人合抱粗的巨木深扎入地底修建而成。 城楼上不仅有塔楼,还架设着几架威力惊人的床弩。 这就是王麻子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钱。 也是青神县的官军数次剿匪都无功而返的原因。 临近傍晚,寒风在山林间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有情况!” 一个放风的土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聚义厅。 聚义厅里,烧着几盆旺盛的炭火。 虎阳寨的大当家王麻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正搂着一个抢来的小妾喝着烧酒。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王麻子不悦地一脚踹翻了那个土匪。 “是不是青神县那帮废物又来剿匪了?让他们在山脚下多吃点冷风,老子没空搭理他们!” “不,不是剿匪的!” 那土匪喘着粗气。 “是一群残兵败将!看穿着好像是青神县的县兵,大概有一百多号人。他们没带攻城器械,反而推着几十辆大车,车上装的好像全是粮食!” “粮食?!” 王麻子独眼一亮,猛地推开怀里的小妾站了起来。 入冬了,山上的存粮本就不多。 这乱世,有粮就是草头王。 一百多个县兵推着粮食来山寨? 这是唱的哪一出? “走!去寨墙上看看!” 王麻子抄起手边的一把九环大刀,带着十几个心腹头目,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寨墙。 站在高高的塔楼上往下望去,王麻子顿时被眼前的景象给搞懵了。 只见狭窄的盘山道尽头,一百八十多个穿着县兵甲胄的人,正毫无阵型地瘫坐在地上。 这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皮甲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和血迹。 有几个甚至还互相搀扶着,一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凄惨模样。 但在他们的正中央,却护着几十辆满载着麻袋的独轮车。 更让王麻子感到震惊的是,在最前面的两辆粮车上,竟然五花大绑着两个人!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王麻子常年在青神县周边活动.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肥猪。 “那他娘的不是周扒皮和黄首富吗?!” 王麻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独眼瞪得溜圆。 青神县的县令和首富,竟然被一群县兵给绑了? 而且还推着粮食跑到了他的地盘上? “下面的人听着!你们是干什么的?!敢来消遣你王爷爷,信不信老子一轮齐射把你们全扎成刺猬!” 王麻子站在墙头,中气十足地吼道。 山寨下。 李元兴听到吼声,深吸了一口气。 按照顾长安在路上教他无数遍的台词,往前走了几步。 仰起头,装出一副悲愤且绝望的粗犷嗓音。 “大当家的!我是青神县的县尉李大牛!” 李元兴给自己随便编了个粗俗的名字,手里提着那把带血的腰刀,扯着嗓子喊道: “城外流民暴乱,有几万人啊!青神县城破了!这周扒皮个狗日的,不仅不开仓放粮,还想带着黄老爷自己卷钱跑路,不管兄弟们的死活!” “老子气不过,一刀剁了姓王的捕头,带着手底下这帮过命的兄弟反了!” “我们抢了他们最后的两千石粮食,把这两个狗官给绑了!现在走投无路,特来投奔大当家的!” 李元兴指着身后的粮车和周扒皮,大声吼道: “这两千石粮食,就是兄弟们的投名状!这两个老东西家里藏着几十万两银子,大当家的只要把他们扣下,让他们家里拿钱赎人,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只求大当家的赏口饭吃,给兄弟们一条活路!” 轰! 李元兴的这番话,瞬间在虎阳寨的土匪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造反了?青神县破了? 最关键的是,两千石粮食! 还有两个活生生的财神爷! 王麻子身边的几个头目眼睛都绿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大当家的!这是天上掉馅饼啊!两千石粮食,够咱们招兵买马,把势力扩充一倍了!” “是啊大当家的!那周扒皮和姓黄的,随便敲骨吸髓也能榨出几万两银子来!咱们干这一票,赚翻了!” 王麻子虽然也是个贪婪成性的匪首。 但他能在这乱世活到现在,多少还是有几分心机的。 他盯着下面那一百八十个残兵,又看了看那些沉甸甸的粮车,心中暗自盘算。 “有诈吗?” 王麻子眉头紧锁。 “这帮人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那疲惫的样儿,一看就是跑了几十里山路。” 旁边的军师,一个落第秀才捏着山羊胡说道。 “况且,就算他们有诈,一百八十个残兵,还能翻了天不成?咱们山寨里可是有八百多号常年刀头舔血的弟兄。只要进了咱们的寨门,他们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王麻子一听,心中大定。 是啊,在这虎阳寨里,他就是天王老子。 区区一百八十个丧家之犬,就算手里拿着刀,进了他的地盘,还能咬人不成? 这两千石粮食和那两只会下金蛋的肥猪,他王麻子今天是吃定了! “好!李大牛是吧!算你小子识相!” 王麻子哈哈大笑,一挥手。 “打开寨门!放他们进来!把兄弟们的粮车安顿好!” 嘎吱,轰! 那扇阻挡了青神县官军无数次的坚固木门,毫无防备地敞开了。 李元兴低着头,隐藏起眼底那一抹如释重负的狂喜。 他转过头,与混在队伍中间,依然是一副普通士兵打扮的顾长安对视了一眼。 顾长安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微笑。 第一步,门开了。 接下来,就是见血封喉的时刻。 队伍缓缓推着粮车走进了山寨的内院。 虽然门开了,但王麻子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他调集了三百多名手持利刃的精锐土匪,将李元兴这一百八十人团团围在了宽阔的演武场中央。 塔楼上,弓箭手依然张弓搭箭,死死地瞄准着下方。 只要李元兴等人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行了,粮食放下。你们的刀,也全都给我扔在地上。” 王麻子带着十几个心腹,大步走到李元兴面前,眼神睥睨。 “进了我虎阳寨,就是我王麻子的兄弟。但规矩不能坏,刚入伙的,兵器得先交由山寨统一保管。”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如果交了兵器,那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如果不交,立刻就会爆发血战。 第80章 内部攻破 李元兴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刀柄,后背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大当家的,这……这不好吧。” 李元兴强挤出一丝笑容。 “兄弟们刚逃出来,这刀就是胆。现在交了刀,兄弟们心里不踏实啊。” “少他娘的废话!” 王麻子脸色一沉,独眼中凶光毕露。 “在这山上,老子就是你们的胆!不交刀,就是心里有鬼!来人,下了他们的兵器!” 周围的土匪立刻向前逼近了一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李元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下令动手拼命的瞬间。 “哎哟喂,大当家的息怒,息怒啊!” 一个听起来极其谄媚,甚至带着几分奴颜婢膝的声音,从李元兴的背后传来。 顾长安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搓着双手,满脸堆笑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现在虽然穿着破旧的皮甲。 但硬生生被他演出了一副“贪财怕死”的猥琐模样。 “大当家的!您误会了!误会了啊!” 顾长安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极其自然地凑到了王麻子的跟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三尺。 王麻子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有些眼生的中年人。 “你又是哪个坑里蹦出来的屎壳郎?” “小人是李县尉的账房先生,也是这次的主意人。” 顾长安嘿嘿一笑。 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扫了一眼周围土匪的站位,以及塔楼上弓箭手的死角。 “大当家的,我们县尉不懂规矩。兵器我们当然交!这可是两千石精米啊!大当家的您不先验验货?” “万一我们这群人在下面掺了沙子糊弄您,您不是亏大了吗?” 顾长安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热情地拉住了王麻子的手臂。 半拖半拽地将他引向了距离李元兴最近的一辆粮车。 “您来看,这可是青神县官仓里上好的新米!您摸摸,这成色,这香味!” 王麻子的注意力瞬间被那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吸引了。 他虽然是个土匪,但也知道粮食的好坏。 他下意识地顺着顾长安的拉扯,走到了粮车前。 他身后的十几个心腹头目,也忍不住凑了过来,想看看这堆成山的财富。 就在王麻子低下头,伸手想要去解开麻袋绳扣的那一极其短暂,极其放松的瞬间。 一直像个奴才一样弯着腰的顾长安,那双原本浑浊谄媚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恐怖杀机! “动手!” 顾长安喊出的同时,他的左手犹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地扣住了王麻子握着刀柄的右手腕! 而一直神经紧绷,死死盯着王麻子的李元兴。 在顾长安给出信号的那瞬间,动了!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锵!” 李元兴手中的精钢腰刀悍然出鞘! 这绝不是什么华丽的武林剑法。 这是在最绝望的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暴力! 一道凄冷的刀光,在所有土匪都没来得及反应的刹那。 犹如一道切开黑暗的闪电,自下而上,狠狠地劈向了王麻子的脖颈! “噗嗤!” 骨肉分离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突兀地响起。 王麻子双眼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错愕、恐惧和不可置信。 他想拔刀,但右手被顾长安死死地钳住,如同被铁箍锁死一般,纹丝不动。 鲜血,犹如喷泉一般从他断裂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溅了李元兴满头满脸。 也将那雪白的大米染成了猩红色。 “咕噜噜……” 一颗满脸横肉,死不瞑目的头颅,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滚落。 一直滚到了那群惊呆了的土匪头目的脚下。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虎阳寨,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 八百名土匪,包括塔楼上的弓箭手,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傻了。 他们的大当家,在这座山寨里如同战神一般无敌的王麻子,竟然就这么…… 在这个连刀都没拔出来的情况下。 被一个落魄的县尉给一刀砍了脑袋?! 这怎么可能?! “大当家……大当家死了!” “他们是奸细!杀了他们!” 足足过了三秒钟,距离最近的十几个土匪头目才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他们怒吼着拔出刀,就要扑向李元兴和顾长安。 但这三秒钟的停顿,对于这场斩首行动来说,已经足够了! “结阵!杀!” 李元兴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一脚踢开王麻子的无头尸体。 一百八十名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敢死队。 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亡命之徒的悍勇! 他们没有四散奔逃,而是按照顾长安教的,瞬间背靠着粮车。 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形防御阵。 外围是长枪如林,内圈是腰刀雪亮。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头目,还没等刀砍下来。 就被密集的长枪直接捅穿了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挑飞了出去。 鲜血,惨叫,瞬间引爆了整个演武场。 塔楼上的弓箭手终于反应过来,准备放箭。 但在他们拉开弓弦的瞬间。 顾长安却犹如一尊沐浴在鲜血中的杀神,缓缓地从一具土匪尸体上拔出了一把滴血的横刀。 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疯狂厮杀的土匪,而是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王麻子已死!!!” 这一声怒吼,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和心理震慑力。 犹如洪钟大吕,瞬间盖过了整个演武场的厮杀声。 直击每一个土匪的心灵深处! 所有土匪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顾长安借着这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猛地跳上最高的一辆粮车。 将手里那把带血的横刀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他那张沾着几滴鲜血,却依旧透着一股子不可侵犯的上位者威严的脸庞,在火把的映照下,犹如神明显灵。 “瞎了你们的狗眼!” 顾长安恢复了他那种高高在上,蔑视一切的恐怖气场!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惊疑不定的土匪,字字如雷: “你们以为我们是什么人?青神县的逃兵?” “放屁!” 顾长安猛地一挥衣袖,指着身旁手持染血长刀的李元兴。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大景王朝正统血脉!真龙天子!李元兴殿下!” “今日,殿下率天兵至此,只诛首恶王麻子,余者不论!” “顺者,编入正规军,从此吃皇粮,拿军饷,封妻荫子!” “逆者,如同此贼!玉石俱焚!” 顾长安的话,就像是拥有魔力一般。 在经历了老大被秒杀的巨大震撼,以及正规军和吃皇粮”的巨大诱惑后。 这群原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才落草为寇的底层土匪。 他们那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当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刀。 这声音就像是会传染一样。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在演武场上连成了一片。 八百名让青神县官军闻风丧胆的悍匪。 在失去了领头羊,又被顾长安这番“大义与利益”疯狂洗脑后。 成片成片地跪倒在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前。 第81章 下山娶皇后? 寒风呼啸,吹过虎阳寨高高的塔楼。 李元兴站在由鲜血和尸体铺成的演武场中央。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周围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土匪。 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心,却在疯狂地跳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粮车上,依旧保持着一副高深莫测姿态的顾长安。 没有一兵一卒的强攻。 只有人性的算计,只有精准的斩首,只有两句震慑人心的狂言。 八百悍匪,一座坚不可摧的险要山寨,就这样,兵不血刃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先生……真乃神人也……” 李元兴喃喃自语。 顾长安微微一笑,从粮车上跳了下来,随手扯了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他走到李元兴身边,看着这座即将成为他们复国第一块基石的山寨,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殿下,感觉如何?” 顾长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 “这座虎阳山,还有这八百个带甲的弟兄,老夫这第一份贺礼,你可还满意?” 乱世第三十年,冬。 落魄皇室血脉李元兴,在长生妖人顾长安的辅佐下,鸠占鹊巢,血洗虎阳寨。 历史的齿轮,在这座偏远的山寨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碾碎了旧的秩序。 开启了一段注定要席卷整个天下的血色传奇。 …… 青神县所在的益州,名义上正是大齐的西南屏障。 但此时的益州青神县外,那座原本籍籍无名的虎阳山。 却在短短几个月内,长成了一头让整个益州官场都头皮发麻的恐怖巨兽。 寒冬已过,初春的积雪刚刚融化。 虎阳寨内,此刻已是另一番天地。 原来的八百土匪,加上三千流民,在接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取取了周围三座县城后。 山寨的兵力已经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到了五千余人! 这五千人,不再是拿着木棍的乌合之众。 他们穿着从县城武库里缴获来的皮甲,手里拿着雪亮的钢刀。 更可怕的是,在顾长安那极其冷酷的连坐法和军功爵的双重洗脑下。 这五千人被锤炼成了一支只认军令,不畏生死的铁血悍卒。 然而,最近几日,这支虎狼之师,最近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焦躁之中。 聚义大厅里。 几十个披甲戴盔的将领,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 “先生!这都快一个半月了!主公到底去哪了?!” 原虎阳寨的二当家,现在被收编为先锋营统领的赵铁牛,急得满头大汗。 对着坐在首位上的那个白衣文士大声问道。 “外头益州的大军把咱们围得水泄不通,天天在山下骂阵。底下那帮新兵蛋子好些日子没见着主公的面,都私底下传……” “传主公是不是丢下咱们,自己卷铺盖跑了!” “放屁!” 另一个亲兵统领怒喝。 “主公那是真龙天子,怎么可能跑!但……但主公久不露面,军心确实不稳啊!” 众将领齐刷刷地看向首位。 首位上,顾长安正穿着一身单薄却名贵的云锦长袍。 整个人极其没正形地瘫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大椅上。 他的左手里,端着一盏极品的蒙顶甘露。 右手,则拿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正在火盆上慢条斯理地烤着一块滋滋冒油的鹿肉。 听到将领们的质问,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撒点孜然。” 顾长安将鹿肉翻了个面,对旁边伺候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顾先生!!!” 赵铁牛急得差点拔刀了。 “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烤肉啊!” “急什么?” 顾长安吹了吹鹿肉上的热气,咬了一小口,满意地咀嚼着。 这才用一种极其慵懒的语气,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你们主公没跑。他下山,是去给你们娶皇后去了。” 嘎?! 整个聚义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全都被这句话给雷得外焦里嫩,下巴碎了一地。 “娶……娶皇后?!” 赵铁牛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长安。 “先生,您莫不是在拿我们开涮?外头大军压境,主公他老人家有闲心下山去泡妞?!” “主公如今是阳刚壮年,泡妞也在理……只是如今益州大军压境,他若实在忍不住……俺冒死下山给主公抢一个肤白貌美的小娘子也行啊……” “再不济,大不了先把俺媳妇借给主公一用……也不是不行……但是得还俺!” “蠢货,粗鄙不堪。”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银签子扔进火盆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大益州军事地图前。 用那把从不离身的白羽扇,在地图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你们真以为,靠着咱们这五千个刚放下锄头没几个月的新兵,就能硬扛益州折冲府的三万正规军?” 顾长安冷笑一声。 众将领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 这三个多月来,益州刺史沈廷亲自率领一万五千名精锐大军。 将虎阳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发动了不下几十次猛攻。 虽然虎阳山守住了,而且战损比极其恐怖。 益州军在山脚下丢了一千多具尸体,而虎阳山只死了不到一百人。 但将领们心里清楚。 这根本不是他们能打,而是眼前这位顾先生太妖孽了! 他在半山腰挖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战壕,设置了连环绊马索,毒刺陷阱。 甚至算准了风向,在半夜往下扔混了生石灰的毒烟球! 硬生生把益州的正规军折磨成了精神衰弱的疯子。 可防守再好,山上没有足够的存粮,被围死是迟早的事。 “防守,是为了争取时间。杀人,是为了制造恐惧。” 顾长安摇着羽扇,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算计尽天下人心的冷酷。 “这百日血战,老夫让益州军损兵折将,却连咱们的寨门都摸不到。” “这就像是在益州刺史沈廷的脖子上,勒紧了一根上吊的绳索。” “而你们的主公,现在就是去帮他踢掉脚底下那张板凳的。”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这群依旧一脸茫然的莽汉,无奈地叹了口气。 跟这帮大老粗解释权谋,简直是对牛弹琴。 “行了,都滚回各自的防区去。告诉底下的弟兄,主公很好。今晚给弟兄们加餐,吃肉!” “最迟三天,这益州之围,不攻自破!” 将将领们轰出大厅后。 顾长安走到窗前,看着山下那绵延数里,灯火通明的益州军连营。 “算算日子,这美男计的火候,也该差不多了。” 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邪异的微笑。 想当年,他也是堂堂大魏清流领袖。 如今竟然沦落到,要逼着一个满脑子只有复国和搞钱的钢铁直男,去当小白脸。 一想到李元兴下山前那副比上刑场还要悲愤的表情。 顾长安就觉得这几百年的生活,真是一点都不无聊。 “是时候下山,去给这出好戏,加上最后一把火了。” 顾长安轻摇羽扇,身形一晃,犹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虎阳山那浓重的夜色之中。 第82章 爹,咱们反了吧! 同一时间。 益州城,刺史府,书房。 “啪!” 一个极其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益州刺史沈廷,一个五十多岁,原本面容儒雅的封疆大吏。 此刻却双眼通红,头发凌乱。 他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在大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书案上,静静地躺着一份盖着大齐皇帝玉玺的八百里加急明黄圣旨。 “废物!都是废物!” 沈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颤抖。 “整整一百天!一万五千大军!连个小小的虎阳山都打不下来!不仅没打下来,还折了老夫一千多精锐!” “那些山贼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怪物!他们用的那些歹毒陷阱,根本就不是兵书上写的!” 沈廷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更让他绝望的,是书案上那道圣旨的内容。 大齐皇帝本来就是个生性多疑,暴虐无常的军阀。 听闻益州剿匪百日无功,齐皇震怒,在圣旨里下达了最后通牒: “限期半月。若再拿不下虎阳山,便摘了你沈廷的脑袋,传首九边!” 十五天! 沈廷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别说十五天,就算给他十五个月。 面对那座犹如铁王八一样,到处都是诡异战壕和毒烟的虎阳山,他也打不下来啊! 那个守山的人,简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活阎王! 横竖都是一死。 打不下来被齐皇杀,硬拼又拼不过。 就在沈廷满心绝望,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准备一条白绫悬梁自尽的时候。 “父亲何故如此失态?为了区区一道齐皇的乱命,便要乱了自家阵脚吗?” 一道清冷如珠落玉盘般极其悦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 沈廷抬头望去。 只见书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名年约二八,身着素色罗裙的绝色女子。 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那种柔弱与娇羞。 她身姿挺拔,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尤其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穿这乱世所有的迷雾。 此女,正是沈廷的掌上明珠,益州城内出了名的才女,沈清秋。 “清秋,你一个女儿家,不在后院待着,跑来书房作甚?出去!” 沈廷此刻正烦躁,没好气地呵斥道。 沈清秋不仅没有退缩。 反而反手关上了书房的门,步履从容地走到书案前。 她看了一眼那份明黄色的圣旨,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冷笑。 “父亲是想去梁上挂白绫,还是想引颈就戮,等着齐皇的使者来拿您的人头?” 沈清秋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字字如刀。 “放肆!有你这么跟为父说话的吗?!”沈廷大怒。 “女儿不是放肆,女儿是在救沈家满门!” 沈清秋的声音猛地拔高,那气势竟然压过了堂堂一州刺史。 她指着那道圣旨。 “父亲!大齐本就是篡逆出身!如今齐皇暴虐,天下诸侯早有反意。” “他限您十五日破山,不过是个借口!益州富庶,齐皇早就想剥夺您的兵权,将益州收归中央。” “就算您真的打下了虎阳山,您以为您就能活命吗?他照样会以拥兵自重、剿匪迟缓的罪名,诛我沈家九族!” 轰! 沈清秋的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沈廷浑身发冷。 他怎么会不知道齐皇的猜忌? 只是他一直不敢去想,一直心存侥幸罢了。 “那……那为父能怎么办?” 沈廷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手下只有三万兵马,难道还能去对抗大齐的数十万大军吗?” “为何不能?” 沈清秋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属于野心家的璀璨光芒。 在这乱世,最聪明的女人,绝不甘心只做男人的附庸。 “大齐伫立中原,看似庞大,实则内忧外患,北方有大晋虎视眈眈,南方有大吴层层剥削。” “父亲手握益州天险,粮草充足,只要竖起反旗,据蜀道之险,大齐军队根本打不进来!” “就算能打,齐军也不会花费兵力在此处!” “你……你疯了!你这是,要为父造反?!” 沈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赶紧捂住女儿的嘴。 “这话要是传出去,是要凌迟的!” “凌迟也比等死强!” 沈清秋一把推开父亲的手,眼神无比坚定而冷酷。 “不造反是死,造反或许还能博一个裂土封王!父亲,您在益州经营十年,难道就没有一点雄心壮志吗?!” 沈廷沉默了。 他呼吸急促,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造反。 这个词对于一个受了几十年正统教育的官员来说,太可怕了。 但又太诱人了。 “可是……” 沈廷痛苦地抱住头。 “造反需要名义!大齐虽然残暴,但也是天下共主。我若无缘无故起兵,便是叛逆,益州的将士们会跟着我吗?而且……” “虎阳山那群山贼就在咱们腹地,咱们一旦起兵,腹背受敌,必死无疑啊!” “名分,咱们有。腹背受敌的隐患,咱们也能解决。” 沈清秋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竟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女儿家的红晕。 “父亲,女儿今日来,就是为了向您保举一人。” “此人,不仅能帮父亲兵不血刃地收服虎阳山那五千悍卒,更能给父亲一个名正言顺,号召天下群雄起兵讨伐大齐的,绝对正统名分!” 沈廷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谁?!这世上哪有这等神人?”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书房那扇雕花的木门。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却又充满了一种对英雄的崇拜。 “元兴,请进吧。” 话音刚落。 书房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伴随着一阵清冷的夜风,一个身穿黑色锦缎长袍的青年,迈着极其沉稳,如同丈量过千山万水般的步伐,走进了书房。 这青年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鬓。 虽然穿着低调,但他身上的那种气质,那种从尸山血海和最底层的泥泞中爬出来的王者之气,充斥了整个书房。 他,正是失踪了一个半月的虎阳山大头领,李元兴! 当然,他现在的身份,是大景朝正统皇室血脉。 第83章 美男计 沈廷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极其不凡的年轻人,一时之间竟然被对方的气场给镇住了。 “你是何人?!” 沈廷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李元兴没有答话,他只是走到沈清秋的身边。 沈清秋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才女,竟然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顺从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落后于李元兴。 “沈刺史。” 李元兴开口了,声音低沉,不疾不徐。 这也是顾长安教的:上位者说话,语速要慢,要让听的人有压迫感。 李元兴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东西。 他缓缓解开绸缎,露出了里面一块雕刻着九条盘龙,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散发着古老威严的玉佩。 以及半卷泛黄的,盖着大景开国玉玺的皇族金册! “我姓李。名元兴。” 李元兴将那玉佩和金册,轻轻地放在了沈廷的书案上。 “大景皇朝,开国太祖正统血脉。” 轰隆!!! 如果说刚才女儿提议造反是一道惊雷。 那现在李元兴抛出的这个身份,简直就是一场足以将沈廷世界观彻底摧毁的十级大地震! 大景皇族?! 正统血脉?! 这怎么可能! 大景皇族不是在百十年前就被大魏屠杀殆尽了吗?! 沈廷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块盘龙玉佩。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一眼就能认出,那玉佩的材质和雕工,绝对是前朝大内御用之物。 民间根本仿造不出来! 那卷金册上的玉玺印章,更是如假包换! “你……你真的是……” 沈廷结结巴巴,双腿一软,竟然下意识地想要下跪。 在这个深受正统思想影响的老派官员心里,“大景”两个字的分量,比现在这个篡位的大齐要重得太多了。 大魏虽然也曾一统天下,但不过存在一百多年便亡国了。 而大景,那是实实在在统治了这片土地将近四百年,如今天下无数习俗和格局皆是沿用自景王朝。 “刺史大人不必多礼。” 李元兴伸手,极其自然地托住了沈廷的胳膊。 展现出了一种完美的礼贤下士的风度。 但就在下一秒,李元兴的话锋骤转,犹如雷霆万钧。 “沈刺史,你围了我虎阳山整整一百天。我那山上死伤的几十个弟兄,这笔账,咱们该怎么算?” 什么?! 沈廷的脑子再次宕机,他猛地瞪大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李元兴。 “你……你是虎阳山的那个山贼头子?!” 大景皇孙,去当了山贼?! 而且就是那个把他的一万五千精锐按在山脚下摩擦了一百天的活阎王?! “放肆!” 沈清秋柳眉倒竖,厉声呵斥父亲。 “父亲!殿下乃是潜龙在渊!那虎阳山上的五千将士,是殿下复国的义军!岂容你一口一个山贼的侮辱?!” 沈廷彻底凌乱了。 他看了看威严的李元兴,又看了看自己那个仿佛已经完全变成了对方“迷妹”的宝贝女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堂大景皇孙,怎么就跟自己的女儿勾搭…… 不,相识了? 当然,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那位在虎阳山上吃着烤鹿肉,深藏功与名的长生老妖,顾长安的妙计了。 …… 一个半月前,虎阳山聚义厅密室。 “我不去!” 李元兴死死地抓着门框,脸色涨得通红,活像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妇女。 “先生,你要我去杀人,去抢劫,去坑蒙拐骗,我都认了!但这……这算什么事?!” “我李元兴堂堂大景子孙,怎么能去干这种靠出卖色相勾引女人的下作勾当!” 顾长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摇着羽扇,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元兴。 “什么叫出卖色相?这叫联姻!懂不懂!” 顾长安一扇子敲在李元兴的脑袋上。 “你用你那被黑面窝头塞满的脑子好好想想!咱们山上有五千人,益州城有三万大军。” “咱们就算把虎阳山守成铁桶,难道一辈子当缩头乌龟?” “咱们需要地盘!需要一个完整的州府作为复国的大后方!” “硬打,打不过。那怎么办?只能把益州刺史变成你的岳父啊!” 顾长安循循善诱,眼中闪烁着极其睿智的光芒。 “老夫早就查清楚了。那益州刺史沈廷,是个有野心没胆子的废物。但他那个女儿沈清秋,却是个心比天高,极具政治头脑的女中诸葛。” “这种女人,最看不起的就是凡夫俗子。她要嫁,就只会嫁给盖世英雄!”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元兴那张棱角分明,极具冷厉气质的脸庞。 “殿下,你这副皮囊,加上你这大景皇孙的悲惨身世,再加上你在虎阳山落草为寇却把官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反差萌。” “这简直就是踩在那个高傲大小姐审美点上啊!” “老夫已经给你编排好了剧本。你今晚就下山,潜入益州城。”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且兴奋。 “第一步,英雄救美。老夫已经花钱买通了城里的一帮地痞,明天会在沈清秋上香的路上调戏她。” “你适时出现,蒙着面,用帅气冷酷的刀法把那帮地痞打跑。” “记住,打跑就行,别真杀了,” 李元兴嘴角剧烈抽搐:“先生,你连地痞都买通了?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闭嘴!你懂个der!” 顾长安瞪了他一眼。 “第二步,欲擒故纵!救了她之后,不要说话,留给她一个冷酷且充满故事的背影!这种高傲的女人,你越不理她,她越对你好奇!” “第三步,自曝身份,大义凛然!” 顾长安站起身,仿佛化身为最顶级的恋爱大师。 “等她动用刺史府的力量查到你的真实身份后。你不要躲,你直接去见她。告诉她你的复国之志!告诉她,你就是虎阳山的头领!” “你甚至可以拔出刀放在她面前,说:如果沈小姐要把我交给官府,就请动手吧,我李元兴绝不皱一下眉头!” 顾长安演得自己都激动了,差点想替李元兴下山。 “只要你这几步走稳了,老夫敢用脖子上的脑袋担保!那个沈清秋绝对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她不仅不会抓你,她还会拼了命地帮你在她爹面前出谋划策,劝她爹造反,把你推上王座!” 前世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这招绝对有说法! 李元兴听完这套令人窒息的,“美男计+苦肉计+霸道总裁爱上我”的连环套。 整个人都麻了。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欺骗一个女人的感情,来换取一支军队。 这在从小受苦,恩怨分明的李元兴看来,实在有违他的底线。 第84章 光复大景! “先生……这太卑鄙了。”李元兴咬着牙。 “卑鄙?” 顾长安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 “殿下,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楚汉争霸的故事吗?” “你觉得项羽高尚吗?他鸿门宴放了刘邦,最后被逼得乌江自刎。” “刘邦卑鄙吗?他为了逃命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能踹下车,但他开创了大汉四百年基业!” “在这乱世的棋盘上,没有卑鄙与高尚,只有输与赢!你若觉得用感情换军队卑鄙,那你去看看山下那些易子而食的流民!” “你觉得是死几万人高尚,还是你去谈个恋爱高尚?!” 顾长安的话,犹如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李元兴心中最后的一丝骄傲和固执。 是啊,为了复国。 为了让那些跟着他的人活下去。 连命都可以不要,还要什么脸? 李元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已经只剩下了如同寒冰般的理智。 “我去。” 李元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 事实证明,顾长安这个活了一百年的老妖怪,对人性的拿捏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为李元兴编排的剧本,执行得天衣无缝。 沈清秋这个从小熟读兵书,心高气傲的刺史千金。 在经历了惊险的英雄救美、神秘的落魄皇孙、身背国仇家恨的草莽枭雄,这一系列极其强烈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后。 她彻底沦陷了。 在她的眼里,李元兴不是山贼。 而是蛰伏在深渊里的真龙! 是她这辈子一直在等待的,能够和她并肩站在权力巅峰的绝世雄主! 她不仅爱上了他。 她甚至心甘情愿地成为了李元兴安插在益州刺史府里,最致命的一颗棋子! 此时的书房内。 沈清秋看着还在犹豫不决的父亲,毫不犹豫地下了最后的一剂猛药。 “父亲!” 沈清秋上前一步,声音恳切而决绝。 “如今齐皇要杀您,您已经没有退路了!而殿下,不仅手握虎阳山五千悍卒,更拥有大景皇族的正统名分!” “只要您认殿下为主,举起反齐复景的大旗!父亲,您就是大景的开国从龙之臣!天下苦大齐久矣,届时蜀中响应,天下震动!” “您这三万益州大军,加上殿下的威望,何愁大事不成?!” 沈清秋说完,竟直接在李元兴面前单膝跪下。 “清秋,愿奉殿下为主!此生此世,九死不悔!” 沈廷此刻两眼一阵昏花。 可是他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跪下了。 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催命的圣旨,以及那块代表着前朝正统的盘龙玉佩。 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他很清楚。 女儿说得对。 如果不造反,十五天后他全家都得死。 如果造反,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很可能会被手底下的将领杀死。 但如果…… 拥立一个前朝皇孙? 打出“光复大景”的旗号? 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不仅不是叛贼,他还能占据大义的道德制高点! 更何况,这个李元兴手底下,那五千能把他的正规军打得哭爹喊娘的虎狼之师。 如果能变成自己的友军…… 巨大的政治利益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终于压垮了沈廷心中最后的一丝挣扎。 “噗通!” 五十多岁的益州刺史沈廷,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十七岁的李元兴面前。 “老臣沈廷!拜见殿下!” “老臣愿倾尽益州三万兵马,誓死追随殿下!扫平逆贼,复我大景河山!” 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元兴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方封疆大吏,和那位绝色才女。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甚至没有丝毫表情的波动。 他只是在心里,极其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先生……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损耗半点粮草。 就凭一个破绽百出的剧本,就凭几个流氓地痞。 你竟然,真的把拥有三万精锐的整个益州城,硬生生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李元兴缓缓伸出手,将沈廷和沈清秋扶了起来。 展现出了极其完美的主君风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三日后。 益州城门大开。 没有战争,没有流血。 虎阳山的五千悍卒,在赵铁牛等人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开进了益州城。 与益州的三万大军胜利会师。 益州刺史沈廷通告天下,历数大齐皇帝十大罪状。 宣布拥立大景皇室后裔李元兴为主,正式起兵,誓要推翻暴政,光复大景!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大齐皇帝在宫中气得砸碎了无数珍宝,大晋和大吴的皇帝也是瞠目结舌。 谁也没想到,原本只是去剿个匪的益州刺史。 竟然剿着剿着,把自己剿成了前前朝皇子的从龙功臣! 而在益州城内,一场极其盛大奢华的庆功晚宴,正在刺史府中举行。 李元兴作为主公,坐在首位,接受着益州文武百官的敬酒。 沈清秋坐在他身侧,眼中满是爱意与自豪。 但在距离主桌最远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普通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小桌前。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碟花生米,一壶陈年花雕酒。 顾长安轻轻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羽扇,将一粒花生米抛入空中,准确地用嘴接住。 “咔吧”一声嚼碎。 他没有去抢风头,也没有去领什么开国第一军师的功劳。 因为对于一个长生者来说,那些虚名,连这碟花生米都不如。 他只是用那种看透了百年岁月流转的戏谑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 静静地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被迫出卖色相,此刻正强颜欢笑应酬的殿下。 “殿下,这只是第一步。” 顾长安端起酒杯,对着大厅中央那燃烧着的红烛,遥遥地敬了一杯。 “美人乡是英雄冢,但只要有老夫在。你这大景的龙旗,早晚有一天,得插在邺京城的太和殿上。” “这天下的戏,真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长生妖人,深藏功与名。 第85章 你终于悟了! 春,益州城。 益州刺史府的后院,有一处名为听雨轩的僻静院落。 这里原本是沈廷用来招待京城贵客的别苑。 如今却成了大景皇太孙李元兴起兵后,赐予其首席军师顾长安的清修之地。 春雨如酥,细细密密地敲打在青瓦上。 顺着飞檐汇聚成晶莹的水线,滴落在院中的青石莲花缸里。 发出滴答、滴答的空灵声响。 顾长安正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月白色蜀锦常服。 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摇椅上。 他的手边,是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 炉火正旺,上面温着一壶陈年的竹叶青。 旁边还放着几碟极其精致的益州特色茶点。 灯影牛肉、芝麻糕,以及一盘刚刚剥好的新鲜核桃仁。 “啧,这益州虽然地处西南,但这气候和吃食,倒比当年那风沙漫天的西域舒服多了。” 顾长安捏起一块灯影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 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 自从三天前,李元兴那五千虎阳山悍卒兵不血刃地开进益州城。 沈廷通告天下宣布复景后,顾长安就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外头,益州的三万大军,和虎阳山的五千人马正在进行极其痛苦整编。 摩擦不断。 沈廷正忙着和各路幕僚商议,如何防备大齐朝廷即将到来的平叛大军。 而那位新鲜出炉的大景皇子李元兴,则每天端坐在刺史府的白虎节堂上。 板着一张冷酷的脸,接见各路前来投诚或观望的蜀中豪强。 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豪赌而神经紧绷,夜不能寐。 唯独顾长安,仿佛这天下大乱跟他半枚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除了吃喝,就是在院子里逗逗沈廷送来的那几只画眉鸟。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长生者的退休生活。 “笃、笃、笃。” 一阵略显急促,甚至透着几分局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听雨轩的宁静。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中的白羽扇。 “进来。门没锁。” 院门被推开,一阵初春的寒风夹杂着雨丝卷了进来。 来人并非刺史府的下人。 而是一个穿着一身玄色滚金边蟒袍,头戴紫金冠,腰悬宝剑的年轻王者。 正是大景皇子,如今在这益州城内一言九鼎的李元兴! 只不过,此刻这位在外面威风八面,杀伐果断的主公。 站在顾长安的院子里,却显得有些……扭捏。 他没有了在白虎节堂上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威压。 反而像个做错了事的毛头小子。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顾长安的摇椅旁,甚至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心的汗水。 “先生,没打扰您清修吧?” 李元兴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讨好。 顾长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元兴这身极其华贵的行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殿下如今可是坐拥三万五千大军,名震天下的复国之主了。这大晚上的不留在节堂里批阅公文,跑来我这冷清院子里作甚?” 顾长安坐起身,提起火炉上的茶壶,给李元兴倒了一杯热茶。 “莫不是那益州刺史沈廷,在军权整编上给你使绊子了?还是外头大齐的军队打过来了?” 在顾长安看来。 能让这个骨子里刻着冷血的草鞋少年露出这副局促表情的。 必定是遇到了极其棘手的政治或军事危机。 然而,李元兴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先生……我想请您,出面去刺史府后堂……提个亲。” “噗!!咳咳咳!” 顾长安刚喝进去的一口竹叶青,险些直接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李元兴。 “提亲?!” 顾长安唰地一下展开羽扇,扇了扇风。 试图平复一下自己百年来难得出现的震惊情绪。 “你小子大半夜的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给你当媒人?!” 李元兴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堂堂一个在流民堆里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此刻竟然不敢直视顾长安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短暂的错愕之后。 顾长安那双仿佛能看透岁月长河的深邃眼眸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璀璨,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赞赏之光! “好!好!好!” 顾长安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看着李元兴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雕琢出来的,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殿下!老夫原本以为,你虽然懂得隐忍和狠辣,但在这种大格局的权谋上,还需要老夫再点拨几年。” “没想到,你竟然自己开窍了!” 顾长安激动地在大理寺石板上踱步,羽扇摇得飞快。 “绝妙的一招啊!老夫当初逼着你下山去英雄救美,只是为了给沈廷一个下台阶的借口,让他名正言顺地归顺于你。” “但沈廷那个老狐狸,虽然名义上奉你为主,但他那三万益州大军的兵符,至今还死死地捏在他自己手里!” “他是在观望,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顾长安猛地转过身,双目灼灼地盯着李元兴。 “而你现在提出娶他女儿沈清秋为正妻,这就是釜底抽薪的绝杀!” “一旦你们正式联姻,沈清秋成了大景的准皇后,那沈家和李家的利益就彻底绑死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廷就算再不情愿,为了他女儿未来的皇后宝座,为了他自己国丈的身份,他也必须乖乖地把那三万大军的绝对指挥权,连同他沈家的全部家底,当做嫁妆双手奉上!” “这叫什么?这就叫以联姻为皮,行削藩之实!” 顾长安越说越兴奋。 他走到李元兴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 “殿下,你终于懂得了帝王之术的真谛!” “帝王,就是要把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婚姻,肉体,甚至所谓的感情,全都当成摆在棋盘上的筹码!” “只要能换来兵权和江山,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交易的!” “老夫这就去准备聘礼的礼单!明日一早,老夫便亲自去前厅找沈廷那个老王八蛋谈判!” “老夫保证,绝不花你库房里的一两银子,反而要让沈廷把他的家底全都掏出来给你当嫁妆!” 第86章 我真喜欢她啊! 顾长安洋洋洒洒,极其冷血地剖析完这场政治联姻的宏大蓝图。 转头看向李元兴,等待着这位开窍的皇子与自己产生灵魂深处的共鸣。 然而。 李元兴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脸上的表情极其诡异。 他听着顾长安那番把感情当筹码、以联姻行削藩的冰冷宏论。 嘴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那个……先生。” 李元兴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 “削藩夺权什么的……确实挺好。但……但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顾长安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住了。 他摇着羽扇的手顿在半空中,用一种极其不妙的眼神看着李元兴。 “你没想那么多?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要娶沈清秋?” 李元兴的脸瞬间憋得比猴屁股还红。 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副纯情少男的羞愤模样。 他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猛地抬起头,声音洪亮地喊道: “因为我真喜欢她啊!” “先生!你不知道!那天我在城外破庙里按照你的剧本英雄救美。” “那几个地痞拿着刀围着她,她一个弱女子,不仅没有吓得哭哭啼啼,反而拔下头上的金簪,死死地护在胸前,那眼神……啧啧,十分惹人疼爱!” 李元兴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 他从天而降,一刀劈飞了地痞。 当他回过头,对上沈清秋那双在惊恐中依然保持着清明,随后瞬间爆发出无尽崇拜和星光的眸子时。 他这颗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肮脏和背叛,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心。 竟然不可遏制地漏跳了一拍! “我以前在青神县卖草鞋,见过的女人,要么是满嘴粗话的泼妇,要么是瘦得皮包骨头的可怜虫。我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 “那样好看,又那样懂我的女人!” 李元兴越说越激动。 “她知道我的抱负,她懂我的艰难!她甚至敢为了我,在刺史书房里跟她爹拔刀相向,逼着她爹造反拥立我!” “先生,那些政治筹码,削藩夺权,我都懂。但我现在……我就是想娶她!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李元兴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眼神中充满了少年人对爱情最纯粹的狂热和急切。 “先生!您就帮帮我吧!您口才好,您明天去跟沈刺史说,让他赶紧把日子定下来!彩礼要多少我给多少!虎阳山库房里的金银随他挑!” “只要能让我早点和清秋洞房花烛……啊不,早点成亲,我什么都答应!” “……” 静。 听雨轩的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檐下的春雨,还在滴答滴答地,嘲笑着某位长生者的自作多情。 顾长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白羽扇。 整个人仿佛被五雷轰顶,彻底石化了。 他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春心荡漾,满脑子都是“洞房花烛夜”的李元兴。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那番慷慨激昂,足以载入史册的帝王心术宏论。 耻辱。 又是一次极其惨烈的职业耻辱! 老夫把你当成一个为了皇权可以断情绝爱的冷血枭雄在培养! 老夫以为你刚才的局促,是因为第一次使用“美男计”而产生的心理不适! 结果你特么告诉我。 你被人家反向攻略了? 果然啊,古今中外,谁都逃不过真香定律…… 一个在流民堆里能眼睛都不眨就砍人脑袋的狠角色,竟然变成了一个为了女人愿意掏空库房的纯情舔狗?! “李,元,兴!”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发出一声破音的怒吼! 他平时维持的那种仙风道骨的高人形象瞬间崩塌。 他直接把手里的白羽扇狠狠地砸在了李元兴的脑袋上。 “啪!” “我打死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顾长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元兴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夫费尽心机,给你编排剧本,让你去骗她的感情换兵权!你倒好!你连自己的真心都给搭进去了?!” “你还彩礼随他挑?!你虎阳山库房里的那点金银,是老夫教你坑蒙拐骗弄来的复国本钱!你特么为了个女人要全送出去?!” 李元兴被扇子砸了一下,也不敢躲,只能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先生,可是……可是兵法上不是说,兵贵神速嘛。成亲这事儿,也是宜早不宜迟啊……” “神速你个头!你那是兵法吗?” “你那是馋人家身子!你下贱!” 顾长安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的帝王将相。 景武帝为了江山稳固,可以让自己的弟弟登临皇位,全然不顾自己亲儿子的死活。 景文帝为登临大宝,也可以杀亲哥哥的儿子。 就连大魏末帝赵泓,都可以为了自己的皇位稳固,而抄了配享太庙的大功臣的家。 怎么到了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这小子手里,画风就变得如此诡异且清奇? 不过,骂归骂。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那副认真的模样。 心底深处,却莫名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突然想起了不知多少年前。 那个同样年轻,同样热血沸腾地大喊着“天子守国门”的赵祯。 他们这些凡人,在没有被权力彻底腐蚀,没有被岁月熬成老妖怪之前。 骨子里终究还是保留着一份属于人类最炙热的情感。 “或许,这也正是凡人比我这个长生者,活得更精彩的原因吧。” 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继续打李元兴,而是重新捡起地上的羽扇,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转身走回摇椅旁,端起那杯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当他再次转过头时,脸上的愤怒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极其熟悉的,准备算计天下人的从容。 “起来吧,没出息的狗东西。” 顾长安冷冷地瞥了李元兴一眼。 “想娶沈清秋?” “想!做梦都想!” 李元兴立刻站直了身体,双眼放光。 第87章 以联姻借兵 “好。这门亲事,老夫去替你说。” 顾长安将羽扇在掌心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你想娶沈清秋,老夫成全你。” 顾长安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 “但你记住,在这乱世的棋盘上,没有纯粹的风花雪月。” “你的这份真情,恰恰是咱们用来麻痹沈廷那只老狐狸,夺取军权的最完美武器!” 李元兴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顾长安。 “先生的意思是?” “沈廷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顾长安冷笑一声。 “大齐五万精锐压境,他怕打不过。但他更怕你借机吞并他的三万大军,让他沦为光杆司令!他为什么迟迟不交兵权?因为他在防备你!” “如果老夫现在跑去用联姻威胁他交出虎符,他就算迫于无奈交了,心里也会埋下怨恨和杀机。” “一旦战局不利,他手底下的那些旧部随时可能哗变倒戈!” 顾长安站起身,目光如炬。 “所以,老夫去提亲,绝不会向他要一兵一卒!相反,老夫要让沈廷觉得,你是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毛头小子!你对他这个老丈人,充满了盲目的信任和依赖!” “先生……我不懂。” 李元兴皱眉。 “如果不要兵权,那咱们怎么打大齐的五万大军?” “谁说不要了?只是不能硬要,得让他主动给。” 顾长安用羽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大齐的军队势不可挡,沈廷手底下那三万益州兵,承平日久,根本没打过硬仗。真到了战场上,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沈廷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现在急需一支能打硬仗的先锋,去替他挡住大齐的兵锋。” “而这支先锋,非你虎阳山的五千百战老兵莫属!” 顾长安凑近李元兴,压低声音。 “明日,老夫去提亲。老夫会告诉沈廷,殿下为了迎娶沈小姐,为了向岳父大人证明自己的担当,愿意亲自率领虎阳山五千弟兄,驻守益州最前线的落雁关!” “替益州挡下大齐的第一波攻击!” “并且,老夫会请求沈廷,从他的三万大军中,拨出一万府兵,交由你统一指挥,作为落雁关的左右翼防线!” 李元兴的瞳孔猛地一缩! “借兵?!” “对!借兵!” 顾长安冷酷地笑了起来。 “沈廷是个精明的军阀,他绝对不会把核心的三万主力全部交给你。” “但他为了让你这五千人去当炮灰,去替他卖命,他绝对不介意分出一万二流的府兵给你凑数!” “在他看来,你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带着一万五千人去前线送死。如果守住了,他这个岳父高枕无忧。” “如果守不住,死的是你的底子,他的两万核心主力还在益州城内,随时可以据城死守或者开城投降。”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顾长安的羽扇猛地一收,直指李元兴的心口。 “但沈廷那个蠢货不懂一个道理,军队,从来不是靠兵符来指挥的!” “军队,是靠在尸山血海中一起流过的血,一起分过的战利品来凝聚的!” “殿下!只要你拿着他给的一万府兵上了前线。在战场上,你用你的悍勇去带领他们,去同化他们,用缴获的钱粮去赏赐他们!” “不出三个月,那一万益州府兵,就会彻底忘记沈廷这个躲在后方发号施令的刺史!” “他们只知道,带着他们活下来,带着他们建功立业的,是他们的主公殿下!是他们的统帅李元兴!” 轰! 顾长安的这番剖析,彻底照亮了李元兴眼前的迷雾。 利用沈廷的自私和算计,光明正大地从他身上切下一块肉。 然后用战争这口大熔炉,将这块肉彻底同化成自己的兵力! 等大齐的平叛大军被打退,他李元兴手里握着的,就不再是五千土匪。 而是真正经历过血火洗礼的一万五千大军! 到那时,沈廷就算反应过来,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先生之谋,犹如鬼神!” 李元兴只觉得热血沸腾。 心中那点因为儿女情长而产生的局促瞬间荡然无存。 他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狂热与敬畏。 “少拍马屁。”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重新坐回摇椅上。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这是此计中最重要的一环。” 李元兴重重点头。 虽然觉得对未来的岳父大人有些残忍。 但在复国和马上就能抱得美人归的双重诱惑下,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媳妇,他要。 兵权,他要。 岳父?谁爱要谁要。 “一切全凭先生做主!先生大恩大德,元兴没齿难忘!” 李元兴深深一揖到底。 …… 次日,清晨。 益州刺史府,正堂。 刺史沈廷正坐在主位上,看着手里的一份邸报,眉头紧锁。 自从他宣布拥立李元兴造反后,他这几天连觉都睡不踏实。 虽然女儿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从龙之功。 但造反毕竟是诛九族的大罪。 尤其是最近听闻大齐朝廷已经派遣了五万大军,由名将统帅,正在向蜀中进发。 这让他心里极其不安。 他手里虽然有三万大军,但真要和朝廷的正规军死磕。 胜算几何,他心里也没底。 他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手里依然牢牢握着这三万人的兵权。 只要有兵在手,就算大齐打过来,大不了他再来一次倒戈。 把李元兴绑了献给朝廷,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这也是他为什么只给了李元兴名分,却迟迟不肯交出军权的最根本原因。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刺史大人。”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正堂的沉闷。 沈廷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深色长衫,手摇白羽扇的中年文士。 在刺史府管家的引领下,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大堂。 此人沈廷认识,正是那个在背后给李元兴出谋划策,让虎阳山在短短百日内崛起,被称为“顾先生”的神秘谋士。 沈廷不敢怠慢。 虽然他手握重兵,但对方毕竟是代表着皇权正统的主公的首席谋士。 他连忙站起身,拱手笑道: “顾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先生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第88章 图穷匕见 顾长安走进大堂,没有像寻常幕僚那样卑躬屈膝。 而是极其自然地走到了客座的首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先开口。 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这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廷。 “指教不敢当。” 顾长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老夫今日前来,是代表我家主公,大景殿下。来向沈大人提亲的。” “提亲?!” 沈廷一愣,随即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果然来了! 这李元兴是想用联姻来逼我交出兵权啊! 沈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打起了官腔。 “顾先生,殿下能看中小女,实乃沈门之幸。只是如今大敌当前,大齐五万精锐已过汉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此时谈儿女私情,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这是在委婉地拒绝,或者说是在试探顾长安的底线。 然而,顾长安并没有像沈廷预想的那样步步紧逼,反而极其赞同地叹了口气。 “沈大人所言极是啊!” 顾长安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状。 “老夫也是这么劝殿下的!可殿下他……唉,殿下终究是少年心性,自从那日见过令千金后,便茶饭不思,情根深种。” “他说,若不能在迎战大敌前与沈小姐定下名分,他这心里便没了底气啊!” 沈廷微微一怔,有些狐疑地看着顾长安。 情根深种? 那个杀伐果断的山贼头子,还是个痴情种? 顾长安根本不给沈廷思考的时间。 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极其诚恳和悲壮。 “沈大人!殿下说了,他深知沈大人的难处,更知道益州军未曾经历过大阵仗。所以,为了保护益州,更是为了保护未来的岳丈和妻子!” “殿下愿意主动请缨,率领虎阳山五千本部弟兄,开赴最前线的落雁关!替益州,挡下大齐的第一波兵锋!” 此言一出,沈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李元兴愿意带着他的核心底牌去当前锋?! 去给益州当挡箭牌?! 这怎么可能? 在这乱世,谁不把自己的兵当成命根子护着? 他竟然愿意去填落雁关那个血肉磨盘?! “殿下……当真如此说?” 沈廷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千真万确!” 顾长安斩钉截铁。 “殿下说,沈大人既然将千金托付于他,那他便要拿出男儿的担当!这落雁关,他守定了!” 沈廷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阴谋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极其无奈的叹息。 难道…… 这李元兴真的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愣头青? 沈廷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管是不是,如果李元兴真的愿意去落雁关,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大齐的五万大军锐气正盛,正好用这五千悍卒去消耗他们的锐气。 就算五千人全打光了,李元兴死了。 他沈廷大不了再向大齐投降,还能把锅全推到李元兴头上。 这是一笔怎么算都不亏的买卖啊! “殿下之大义,真乃天人也!老夫惭愧啊!” 沈廷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感动的面孔。 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既然殿下有此等气魄,老夫若再推辞,岂不是枉为人父!这门亲事,老夫答应了!” “沈大人痛快!” 顾长安笑着拱手,随即,他极其自然地话锋一转。 “不过,沈大人。落雁关虽然地势险要,但大齐毕竟有五万大军。殿下手中只有五千人,防守正面尚可,若是敌军迂回包抄,恐怕孤木难支啊。” 顾长安做出一副极其担忧的模样,看着沈廷。 “殿下虽然勇猛,但老夫作为谋士,不能眼看着他去送死。所以,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还望沈大人看在翁婿一家的情分上,从益州军中,拨出一万府兵,交由殿下统一调配,镇守落雁关的左右两翼。” 图穷匕见! 沈廷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心中猛地一沉。 借兵! 绕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顾先生,这……” 沈廷面露难色。 “益州大军虽然有三万,但还要负责防卫各处州府县城,还要拱卫益州城。若是抽调一万大军给殿下,这益州的防务恐怕……” “沈大人。” 顾长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凌厉的逼问。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落雁关破了,大齐铁骑长驱直入,你留在益州城内的两万大军,挡得住吗?!” “殿下是为了你沈家在拼命!他把自己的五千家底全压上了!难道沈大人连一万二线的府兵都不肯出吗?” 顾长安冷笑一声。 “若是如此,那老夫便回去告诉殿下,这门亲事作罢!咱们虎阳山的弟兄,大不了退回山里继续当草寇。至于这益州城,就留给沈大人自己去防守大齐的五万大军吧!” 说罢,顾长安猛地一甩袖子,作势就要往外走。 “先生留步!先生留步!” 沈廷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上前拉住顾长安的衣袖。 如果李元兴真的撂挑子不干,退回山里,那大齐的怒火就全得由他沈廷一个人来承受了! 以益州军现在的战斗力,城破人亡是迟早的事! 不能让他们走! 起码目前看来,必须把他们绑在战车上! 沈廷在心里疯狂地权衡利弊。 一万府兵…… 虽然是一块肉,但益州军的精锐核心,两万中军,依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把一万战斗力平庸的府兵交给李元兴去填落雁关的坑。 换取虎阳山五千精锐死心塌地地打头阵。 这笔账,依然划算! “先生误会了!老夫岂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 沈廷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既然翁婿同心,其利断金!老夫愿意从前军和左军中,抽调一万兵马,交由殿下节制,共守落雁关!” “好!” 顾长安瞬间转怒为喜,反手握住了沈廷的手,满脸堆笑。 “沈大人果然深明大义!殿下得岳父如此倾力相助,落雁关必将固若金汤!” “事不宜迟,大军不日即将开拔。还请沈大人尽早将那一万大军的调令办妥,并择吉日,让殿下与沈小姐完婚。这出征前的冲喜,必能大涨我军士气啊!” “一定,一定。” 沈廷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在滴血。 女儿送出去了,还得拱手相送一万兵马…… 彩礼我得多要点! 第89章 大军开拔 三日后。 益州城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李元兴,正式迎娶益州刺史千金沈清秋。 然而,这场婚礼没有繁琐的礼节,甚至连酒席都办得极其仓促。 因为就在这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的新婚之夜。 城外的军营里,一万五千名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刀枪出库,战马嘶鸣!! 刺史府后院,洞房花烛。 “刀枪”出库,“战马”嘶鸣~~ 一阵研磨过后,李元兴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妻子,他的眼中充满了柔情。 但也藏着一种即将奔赴修罗场的决绝。 “清秋,等我回来。” 李元兴握着妻子的手,没有多余的废话。 “殿下,妾身在益州,等您凯旋。” 沈清秋没有哭哭啼啼。 她骨子里的将门英气让她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坚强。 她亲自为李元兴脱下喜服,换上了一身冰冷的鱼鳞铁甲。 小夫妻仅温存了一夜。 李元兴披甲戴盔,大步走出了洞房,跨上了院外的战马。 而在益州城高高的城墙上。 顾长安正独自一人,提着一壶酒,凭栏而立。 他看着城门大开。 李元兴率领着五千虎阳山旧部,和一万刚刚接手,军心涣散的益州府兵。 犹如一条在黑夜中涌动的火龙,决然地向着北方的落雁关开拔。 而他作为军师,待大军开拔后,会专门坐车去往落雁关,坐镇后方。 “风萧萧兮易水寒啊。” 顾长安灌了一口冷酒。 任由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眼底闪烁着一种期待的兴奋。 这是他最喜闻乐见的看戏环节。 培养了这么久的李元兴,能不能拿下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复国之战。 顾长安心里也没底。 他能谋人心理,却谋不得战场上的风云变幻。 如果李元兴死在了战场上,下一场戏,他该找谁演呢? 而那沈廷永远不会明白,战争,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也最有效的熔炉。 当那一万名平时只知道欺压百姓,从未见过尸山血海的益州府兵。 在落雁关的城墙上,面对大齐五万精锐的疯狂绞杀时。 当他们发现退无可退,只能和身边的虎阳山老兵背靠背在血水里搏杀时。 当李元兴这个主帅亲自拔刀冲在最前面,替他们挡下刀剑。 又将敌人的头颅换成真金白银塞进他们怀里时。 那一万益州兵的灵魂,将被彻底击碎,然后重塑! “去吧,去流血,去拼命。” 顾长安将空酒壶随手扔下城墙,听着它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天下风云,唯在我手。” “方知,不如你我赌一局,我赌,此战可胜。” 长生者立于高墙,自言自语,夜风吹动他洁白的衣袂。 这天下的大戏,正随着那一万五千大军的远去,被推向了最高潮。 …… 落雁关。 这道横亘在蜀中盆地与北方中原之间的天险。 犹如一头蛰伏在两座料峭险峰之间的苍老巨兽,青灰色的城墙上布满了岁月与刀劈斧凿的暗疮。 出了这道关,便是一马平川的汉中平原。 守住这道关,大齐的铁骑便只能在关外望崖兴叹。 此时,关外的平原上,连绵不绝的黑色军帐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大齐平叛主帅率领的五万中原精锐,已经在这里扎营整整五天了。 而关内,李元兴的一万五千大军,也已经严阵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松明火把味和即将到来的死亡气息。 关隘后方,一处地势极高,刚好能俯瞰整个落雁关城墙和关外齐军大营。 却又绝对处于敌军床弩射程之外的半山崖上。 搭起了一座极其突兀的八角防风毡帐。 毡帐内,铺着厚厚的波斯红底绒毯。 四个角落里放着雕花的黄铜炭盆,将这初春山间的苦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顾长安正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鹤氅,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一张铺了貂皮的软榻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几碟精致的酒菜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而在顾长安的对面,端端正正地跪坐着一个中年文士。 这文士名叫孙谦,是益州刺史沈廷派来大军中的“监军”。 说白了,就是沈廷安插在李元兴身边的眼睛。 此刻,这位孙监军正满头大汗,坐立不安地听着关外隐隐传来的战鼓声。 连桌上的热茶都不敢喝一口。 “顾先生……” 孙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齐军已经在关外擂鼓聚将了,看这架势,今日便要大举攻城。殿下此刻正在城头督战,您身为殿下首席军师,不到城头去出谋划策,反而在这半山腰上……喝酒?”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捏起一粒油炸花生米,抛进嘴里,“咔吧”一声嚼碎。 随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极其惬意的喟叹。 “孙监军,你这话问得就不通透了。” 顾长安用那把白羽扇随意地指了指下方那犹如蚂蚁般密集的城头守军。 “老夫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上了城头,除了给乱箭添个活靶子,还能作甚?如今这落雁关的城防,殿下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老夫若是再去指手画脚,岂不是乱了军心?” 顾长安身子前倾,看着孙谦那张煞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戏谑。 “怎么?孙监军是觉得,老夫坐在这里看戏,太悠闲了?” “要不,老夫这便下令,让人把孙监军送到最前线的垛口去,亲自感受一下大齐军队的兵锋?”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先生坐镇中军,运筹帷幄,自然该在此处统揽全局!” 孙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 开什么玩笑,去城头? 那可是要命的买卖! 他只是个负责记录李元兴一举一动的探子,可不想把命搭进去。 “那就乖乖坐着,陪老夫喝酒,看戏。” 顾长安将羽扇搁在桌上,目光投向了下方的落雁关。 “这场戏,可是你家刺史大人,花了血本才搭起来的台子啊。不好好欣赏,岂不是暴殄天物?” 第89章 血肉磨盘 此时的落雁关城头。 冷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李元兴一身重型山文甲,腰悬精钢长刀,犹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城门楼的正中央。 他的左边,是五千名虎阳山的百战老兵。 这些人沉默寡言,眼神冰冷。 他们熟练地检查着手中的弓弩,擦拭着刀口的血槽。 而他的右边,则是沈廷“借”给他的一万益州府兵。 这一万府兵的状况,简直惨不忍睹。 他们虽然穿着比虎阳山老兵更加光鲜亮丽的铠甲。 但此刻,这些人有的在瑟瑟发抖,有的在交头接耳。 甚至有人吓得连手里的长矛都握不稳。 “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惹来周围同伴一阵惊恐的尖叫。 他们是府兵,平时在益州城里欺男霸女,收收保护费还行。 真要让他们面对大齐那五万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北方边军。 这就好比让一群家养的土狗去迎战一群饿极了的塞外野狼。 “都他娘的别抖了!把兵器给老子拿稳!” 负责统领这一万府兵的,是沈廷手下的一个偏将,名叫刘彪。 他此刻也是强撑着胆气,在队伍里来回喝骂,试图稳住阵脚。 但那发颤的嗓音,早就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李元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训斥。 因为顾长安在上山前就告诉过他。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靠骂是骂不掉恐惧的。 想要剔除他们骨子里的软弱,只有一种方法。 让他们见血,见很多很多的血!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在关外的大地上轰然炸响,仿佛连天上的阴云都被这号角声撕裂。 “齐军攻城了!”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示警声,整个落雁关瞬间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死寂。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李元兴眯起眼睛,望向城下。 只见大齐的五万精锐,并没有像流寇那样一窝蜂地涌上来。 他们排成了极其严密的方阵,最前方是推着巨大蒙皮挡箭车的步卒。 后方是一架架令人望而生畏的重型抛石机和攻城云梯。 在这钢铁洪流的中央,一面巨大的“齐”字黑底红边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齐征南将军韩拓,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冷酷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 随着韩拓剑锋所指,数千名大齐的先锋步卒,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犹如黑色的潮水一般,狠狠地撞向了落雁关的城墙! “放箭!” 李元兴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厉声怒吼。 虎阳山的五千老兵没有丝毫迟疑,弓弦瞬间被拉满。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城下齐军的生命。 惨叫声、盾牌碎裂声交织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关外的土地。 然而,大齐的正规军实在太强悍了。 前面的士兵倒下,后面的士兵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将云梯狠狠地架在了城垛上! “上!把他们赶下去!” 刘彪硬着头皮,指挥着那一万益州府兵上前防守。 可是,当那些面目狰狞,满脸是血的大齐士兵,咬着钢刀从云梯上爬上来,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咆哮时。 这群习惯了安逸的益州府兵,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妈呀!救命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前排的几百名府兵,看到齐军士兵那血红的眼睛,竟然吓得连手里的长枪都扔了。 转身就往城墙后面跑! 这种恐惧是会传染的。 前面的人一跑,后面的阵型立刻大乱。 原本坚固的城防防线,竟然在齐军刚刚登上城头的那一刻,就出现了极其致命的缺口! 数十名齐军精锐趁机翻上城墙,挥舞着环首刀。 犹如虎入羊群,瞬间砍翻了十几个来不及逃跑的益州兵。 惨叫声响彻城头。 “退后者,死!” 刘彪虽然是个混子,但也知道现在跑就是死路一条。 他拔出刀想要砍杀逃兵立威。 但那些溃兵实在太多了,直接把他撞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眼看着城头的缺口越来越大。 大齐的后续部队即将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落雁关的右翼防线,竟然在开战不到半个时辰,就面临着全线崩溃的危险! 半山腰的毡帐里。 孙监军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 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完了!益州军顶不住了!关要破了!顾先生,咱们快跑吧!” 孙监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要往帐外跑。 “坐下。” 顾长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却蕴含着杀意。 站在门外的两名虎阳山死士立刻抽出了半截钢刀,冷冷地盯着孙监军。 孙监军吓得双腿一软,重新跌坐在垫子上,浑身如抖糠般颤抖。 “跑什么?” 顾长安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城头上那混乱不堪的景象。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这戏,才刚刚演到最精彩的地方。没有这些懦夫的血,怎么能浇筑出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城头上。 就在那群益州府兵哭爹喊娘地往城墙阶梯处溃逃的时候。 “铮!” 一道极其刺耳的刀鸣声骤然响起! 李元兴没有去管那些已经冲上城头的齐军。 他带着一百名最为悍勇的虎阳山亲卫,犹如一面钢铁铸就的墙壁。 死死地堵在了那群溃兵退跑的必经之路上! “滚开!别挡道!我们要回益州!” 几个杀红了眼的溃兵,甚至举起手里的刀想要逼退李元兴。 李元兴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他手中的长刀猛地一挥。 “噗嗤!” 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溃兵,脑袋瞬间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犹如喷泉般洒在后面那些溃兵的脸上。 “本将乃大景血脉!落雁关主帅!” 李元兴一脚踢开那几具无头尸体,刀锋直指那数千名被震慑住的益州府兵。 他的声音犹如雷霆之怒,盖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厮杀声。 “大敌当前!退后者,杀无赦!” “你们以为你们能逃回益州?!沈廷把你们交给我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被放弃了!” “落雁关一破,大齐的铁骑追杀你们,就像踩死一群蚂蚁一样简单!” “你们跑回益州,也是死罪!” 第90章 我带你们活! 李元兴的话,狠狠地扎进了这群益州府兵最恐惧的心底。 是啊! 大军溃败,就算跑回去,刺史大人为了推卸责任,也一定会把他们全部砍头祭旗! 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他们的退路了! “你们想活命吗?!” 李元兴猛地一指那些正在城头肆虐的大齐先锋。 “想活命,就给老子转过身去!捡起你们的刀!” “老子不站在你们后面当督战!老子站在你们前面当锋刃!” 说罢,李元兴根本不理会这些府兵的反应。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提着那把滴血的长刀,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带着虎阳山老兵,直接逆着人流,狠狠地撞向了那群已经站稳脚跟的齐军精锐! 李元兴一刀劈开了一名齐军的盾牌,顺势砍断了对方的脖颈。 但同时,另一名齐军的长枪也狠狠地刺中了他的左臂。 精钢的枪头虽然被山文甲挡住了大半。 但依然深深地扎进了肉里,鲜血瞬间染红了李元兴的半边铠甲。 “殿下受伤了!” 虎阳山的亲卫们目眦欲裂,更加疯狂地扑向敌军。 但李元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把抓住那根刺入自己左臂的长枪枪杆,眼神狰狞如恶鬼。 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名齐军连人带枪给扯了过来,右手长刀顺势抹过了对方的咽喉! “噗嗤!” 敌人的鲜血喷了李元兴满头满脸。 他没有退缩,没有疗伤。 他拔出左臂上的长枪,随手扔在一旁。 他就像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红色战旗,顶在最危险最惨烈的厮杀第一线。 那一万名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益州府兵,呆呆地看着前方那个犹如修罗般的背影。 那个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个靠着自家小姐关系上位的小白脸,躲在后面享福的皇子。 那个他们以为会把他们当成炮灰去填坑的贵族。 此刻,正用他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他们所有人面前,替他们承受着最致命的兵锋! 震撼。 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震撼,在这一万名平日里浑浑噩噩的府兵心中,轰然炸裂。 他们是底层士兵,他们不懂什么是家国天下,不懂什么是大局博弈。 但他们懂一个极其朴素的道理。 谁把他们当人看,谁愿意替他们去死。 他们的命,就该卖给谁! “兄弟们……殿下……殿下他娘的在替咱们流血啊!” 刚才那个被李元兴吓得瘫坐在地上的偏将刘彪,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邪火,猛地捡起地上的一把腰刀,像头疯牛一样嘶吼起来: “连皇太孙都不怕死!咱们一群泥腿子怕个卵!左右都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杀!!!” “跟殿下一起杀!” 一万名原本已经丧失了战斗意志的溃兵。 在这一刻,被李元兴那极其悍勇的背影和鲜血。 彻底点燃了! 恐惧被极致的求生欲和一种莫名的血性所取代。 他们疯狂地捡起地上的兵器,红着眼睛。 像一群被逼急了的野狼,嘶吼着反扑了回去! 战争,再次变成了惨烈的绞肉机。 但这一次,落雁关的右翼防线,再也没有后退半步。 城头上的厮杀,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 当夕阳如血般染红了天际时,大齐的军队终于丢下了三千多具尸体。 如同退潮一般撤回了关外的军营。 落雁关,守住了。 第一天的血战,以极其惨烈的代价结束了。 城头上,尸积如山。 鲜血顺着城墙的排水沟,如同小瀑布一般流淌。 李元兴靠在城楼的柱子上,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砍出了十几道豁口。 左臂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但依然在往外渗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却疲惫而凌厉。 周围的士兵,无论是虎阳山的老兵,还是那些益州府兵。 此刻全都瘫坐在血水里。 没有人在说话。 他们看着李元兴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不再是对长官的敬畏,而是一种在生死之间建立起来的死心塌地。 “清点伤亡。” 李元兴声音沙哑地吩咐道。 副将很快将战报报了上来。 虎阳山老兵战死四百,伤八百。 益州府兵战死一千二,伤两千。 这是一个极其惨痛的数字。 第一天,就折损了十分之一的兵力。 但李元兴听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悲痛。 他按照顾长安上山前的交代,强撑着站起身。 他没有回将军府休息。 而是拖着那条受伤的胳膊,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 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城墙,走进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哀嚎遍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汤药的苦涩味。 当那些受伤的益州府兵看到一身血污,脸色苍白的李元兴亲自走进来时。 所有人都惊呆了。 哪有主帅会亲自来这种污秽的伤兵营看望底层的丘八? 那些贵族将领,连看他们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李元兴走到一名伤势极重,腹部被砍了一刀的益州府兵面前。 那名士兵已经快不行了。 脸色灰败,嘴唇发紫。 李元兴没有嫌弃他身上的污血。 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极其用力地握住了那名士兵冰冷的手。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李元兴的声音放得很柔和。 “回殿下……小人……叫张二狗……是益州城西大柳树村的……” 张二狗虚弱地回答,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不敢相信,殿下竟然握住了他这个贱命的手。 “张二狗。好汉子。” 李元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为了守落雁关,为了守这大景的江山,流干了血。本将向你保证,你的父母妻儿,本将替你养!每个月,虎阳山的军需官会把双倍的抚恤粮,亲自送到你家门口!” “你若是能活下来,这落雁关只要有本将一口干饭,就绝不会让你张二狗喝稀粥!” 李元兴站起身,看着满营的伤兵。 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钢刀,狠狠地扎在地板上。 “你们不是益州的府兵!从今天起,你们是老子李元兴的同袍!是老子生死与共的兄弟!” “只要跟着我李元兴!有肉一起吃!有钱一起分!有命,老子带你们一起活!” 轰! 伤兵营里,那些原本因为伤痛而绝望的士兵们,在听到这番话后,眼眶瞬间湿润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哪怕是断了腿的,也拼命地爬起来。 朝着李元兴的方向,重重地磕下了头。 “愿为殿下效死!” “愿为殿下效死!!!” 震天的呼喊声,从伤兵营传出,传遍了整个落雁关。 这一刻,那一万益州府兵的心中,沈廷那个远在益州城里发号施令的刺史形象。 已经彻底被碾碎成了粉末。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愿意跟他们一起流血,愿意给他们一口饭吃。 把他们当人看的大景皇子! 第91章 益州十八日血战 半山腰的毡帐里。 顾长安听着城中传来的那山呼海啸般的“愿为殿下效死”。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微笑。 他拿起酒壶,将杯中已经温得恰到好处的酒倒满。 “孙监军。”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已经被下方那惨烈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孙谦。 顾长安端起酒杯,遥遥地敬了孙谦一杯。 “你回去写战报的时候,记得告诉你家沈刺史。” 顾长安的声音极其温和,却又透着一种扒皮抽筋般的冰冷。 “落雁关,守住了。大齐的军队,没能跨过城墙一步。” “只不过……” 顾长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这落雁关里的一万守军,已经不姓沈了。” “他们,现在姓李了。” 孙谦面如死灰。 他虽然是个文人,但也明白“军心”二字的分量。 当那群原本软弱的府兵喊出那句“愿为殿下效死”的时候。 沈廷留在这一万人里的所有印记,就已经被李元兴用鲜血和白银,洗刷得干干净净。 沈刺史这招借刀杀人,不仅没杀成人。 反而把自己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拱手送给了这头深渊里的恶龙。 而且,他还不能反悔。 因为大齐的军队还在关外,他还需要李元兴顶在前面。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支军队,在血火中一点一点地脱离他的掌控。 这,就是阳谋。 这就是长生者顾长安,用兵法与人心,编织出的一张无解的大网。 “好酒。” 顾长安咂了咂嘴,将酒杯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毡帐的边缘。 看着落雁关外那绵延不绝的大齐军营。 以及天边那被夕阳染得如血般殷红的云彩。 “血肉磨盘已经启动了。大齐的五万精锐,加上这落雁关的城墙,足够把这一万人,百炼成钢。” “这天下的大棋局,才刚刚下完开局的定式啊。” 长生妖人,立于高山之巅,冷眼旁观着人间的生死搏杀。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这风云激荡的历史,却只能按照他手中那把羽扇的指引。 走向那个注定尸骨如山的未来。 …… 落雁关的城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青灰色了。 整整十八天的血战。 这十八天里,落雁关上空没有一天是晴朗的。 浓烈的黑烟,燃烧的火油,以及尸体烧焦的刺鼻气味。 化作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死死地笼罩着这座横亘在蜀中与中原之间的雄关。 城墙脚下,大齐军队的尸体已经堆积成了一道斜坡。 甚至有些地方,齐军的攻城兵卒不需要攀爬云梯,踩着同袍的尸山就能直接跃上城头。 大齐征南大将军韩拓,此刻正立马于关外三里处的帅旗之下,脸色阴沉。 “疯子……全他娘的是疯子!” 韩拓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马鞭。 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眸中,竟然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动摇。 作为大齐最顶尖的统帅,韩拓这辈子打过无数的硬仗。 但在他的戎马生涯中,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不要命的守军! 他带来的,可是大齐最精锐的五万中原边军啊! 而落雁关里守着的是什么? 情报上说得清清楚楚,不过是五千不知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流寇。 加上一万承平日久,连刀都拿不稳的益州府兵! 按照他最初的推演。 这样的乌合之众,在五万精锐的重型抛石机和密集冲锋下。 最多三天就会全线崩溃。 可是现在?整整十八天! 大齐军队付出了近万人的巨大伤亡,发动了上百次殊死冲锋。 几次甚至已经把战旗插在了城门楼上。 却又硬生生地被那群浑身是血的守军给拔了,然后当垃圾一样扔了回来! 韩拓看得清清楚楚。 城头上的那些益州府兵,原本吓得双腿发软的废物。 现在竟然一个个双眼血红。 他们的刀砍卷刃了,就用牙咬。 他们的长枪折断了,就抱着大齐的士卒一起从几十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同归于尽! 而这一切疯狂的源头,就是那个始终屹立在城门楼正中央,身披重甲,浑身犹如血葫芦一般的年轻主帅。 那个所谓的大景皇室后裔,李元兴! “将军,不能再强攻了。” 旁边的副将满脸疲惫,声音沙哑地劝谏道。 “将士们连日苦战,伤亡惨重。再这么填人命进去,底下各营的军心就要散了!今日上午的冲锋,左军营的兵卒已经出现了畏战后退的苗头啊!” 韩拓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知道副将说的是实情。 大齐军队虽然精锐,但终究是血肉之躯。 面对一群连死都不怕的疯狗,任何一支军队的士气都会被慢慢消磨殆尽。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各营退后五里扎营,休整三日。” 韩拓极其不甘地闭上了眼睛,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必须重新调整战术。 否则这五万大军,真有可能被这座小小的落雁关给生生拖垮。 毕竟他们的真正的敌人,是大晋,是大吴! 不是小小益州! “呜~~” 苍凉的退兵号角在原野上响起。 如潮水般涌上城头的齐军,开始如释重负般地退去。 …… 落雁关城头。 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大齐军阵,城头上的守军并没有爆发出欢呼声。 因为他们已经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扑通、扑通……” 无数浑身是血的士兵,在确认敌军真的退下后。 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黏稠的血水里。 有些人甚至靠着冰冷的城垛,瞬间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他们太累了,累到只要闭上眼睛,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李元兴拄着那把已经换了三把的百炼精钢刀,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他身上的山文甲早就残破不堪。 左臂的贯穿伤,右腿的箭伤,腹部的几道刀口。 虽然都裹着厚厚的白布,但依然在不断地往外渗着骇人的血水。 “殿下……齐狗退了……” 原虎阳山二当家赵铁牛,此刻半边脸都被烧得血肉模糊。 他拖着一条瘸腿,步履蹒跚地走到李元兴身边。 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惨笑容。 “咱们……又活过了一天。” 李元兴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大半年的糙汉子。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躺在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的士兵。 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的眼神却犹如经过极度淬火的精钢,冷厉坚韧,透着一股不屈的帝王之威。 “清点伤亡。” 李元兴的声音极其沙哑。 赵铁牛眼眶一红,低下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汇报。 “殿下……虎阳山的五千老弟兄,还能站起来拿刀的,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 “那一万益州府兵,战死三千,重伤四千……” “如今整个落雁关,能喘气的、能上阵的,凑在一起,不足五千人……” 一万五千大军,十八天的血战,打得只剩下不到五千残兵! 战损率高达八成! 在冷兵器时代,任何一支军队的战损率超过三成就会崩溃。 超过五成就会全军覆没。 而李元兴的这支杂牌军,竟然在高达八成的伤亡率下,依然死死地钉在了城墙上! 这简直是军事史上的奇迹! 但这奇迹的背后,是用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和李元兴自己的血肉填出来的。 第92章 去他娘的沈廷! 李元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冷空气。 “传令下去。把阵亡弟兄们的尸骨,妥善收敛。把受伤的弟兄,抬到关内背风处。把剩下的口粮全都煮了,杀两匹战马,给活着的弟兄们熬肉汤!” “告诉大家,大齐的狗崽子们也撑不住了。只要再熬过这最后一口气,这天下,就是咱们的!” 李元兴没有说任何软弱的话,也没有说任何退缩的词。 他那挺拔的脊梁和沉稳的声音,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让那些原本已经濒临绝望的残兵们,再次找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寄托。 那些残存的益州府兵,此刻看着李元兴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敬畏。 而是一种狂热的,甚至近乎宗教般的信仰。 在过去的十八天里。 他们亲眼看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太孙,没有躲在安全的后方。 而是站在最危险的垛口,替他们挡下了一拨又一波的箭雨。 他们亲眼看到,当齐军的重步兵冲上城头。 是李元兴带头拔刀,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带着他们硬生生把敌人砍成了肉泥。 他们亲眼看到,夜晚休战时,李元兴不顾自己的重伤。 亲自端着热汤,一口一口地喂给那些快要断气的底层士卒。 并信誓旦旦地承诺会赡养他们的妻儿。 人心都是肉长的。 当一个人愿意为了你流尽最后一滴血。 当你发现自己这条原本一文不值的贱命被人如此珍视时。 这群益州府兵的灵魂,彻底蜕变了。 沈廷? 那个只会在益州城里喝茶听曲,把他们当成炮灰送来填坑的刺史? 去他娘的沈廷! 现在的他们,生是李元兴的兵,死是李字旗下的鬼! 落雁关后方,半山腰的防风毡帐。 与城墙上那犹如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截然不同。 这顶毡帐里依然温暖如春,红泥火炉上的酒正散发着幽幽的醇香。 顾长安斜靠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棋子。 他的目光,透过毡帐的缝隙,极其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那座几乎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城墙。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戏啊。” 顾长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微笑。 “这血肉磨盘的温度,已经达到了极致。那一万五千块废铁,终于被彻底熔炼成了只认景字大旗的百炼精钢。” 坐在对面的孙谦,也就是沈廷派来的那位监军。 此刻正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 这十八天来,他被迫坐在这里观战。 亲眼目睹了下方那令人作呕的尸山血海。 亲眼目睹了那一万益州府兵是如何在绝望中爆发出疯狂的战斗力。 更亲眼目睹了李元兴是如何一步一步,用鲜血和恩义,将沈廷的军队彻彻底底地洗脑和吞并的! 孙谦不傻,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就算落雁关守住了。 沈刺史手里那三万大军的三分之一,也已经彻彻底底地不属于他了。 虽然那一万人,仅存五千。 “孙监军。” 顾长安突然转过头,那双深邃犹如古井般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孙谦。 孙谦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垫子上滚下来。 “顾先生……有何吩咐?” “你这几日,似乎有些懈怠啊。” 顾长安摇了摇手中的白羽扇。 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老夫记得,沈大人派你来,是让你随时禀报前线战况的。” “如今落雁关伤亡殆尽,只剩下不到五千残兵,大齐五万精锐虽然暂时退去,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这种关乎益州存亡的天大危机,你竟然没有写战报传回益州城?若是耽误了军机,沈大人怪罪下来,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孙谦一听,瞬间冷汗直流。 他哪里是懈怠? 他是根本不敢写啊! 他如果如实汇报,说落雁关快撑不住了,需要救援。 同时又说,那一万府兵已经彻底叛变,只认李元兴不认沈廷。 这情报传回去,沈廷那个多疑的老狐狸,会作何反应? 沈廷绝对会陷入极度的恐慌和暴怒! 他甚至可能会为了保存剩下的两万核心主力,直接放弃落雁关。 眼睁睁地看着李元兴死在城头上! “顾先生明鉴!下官……下官这就写!” 孙谦颤抖着手,想要去拿笔墨。 “且慢。” 顾长安突然伸出扇骨,按住了孙谦的手腕。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暗。 “孙大人,这战报,你不仅要写,而且要写得极其详细,极其生动。” 顾长安微微俯身,一字一顿地指导着孙谦。 “你首先要写,落雁关即将失守,殿下身负重伤,五千残兵命悬一线!大齐军队三日后必将发起总攻,若无援军,落雁关必破,益州城将直面大齐兵锋!” “其次,你要浓墨重彩地描写,殿下是如何身先士卒,是如何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你要着重告诉沈刺史,那一万益州府兵,如今已经对殿下死心塌地,誓死效忠,军心凝聚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 听着顾长安这番“指导”,孙谦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这…… 这是在干什么?! 顾长安这是疯了吗?! 把落雁关的危急告诉沈廷也就罢了。 为什么还要故意强调那一万府兵已经“叛变”归顺了李元兴?! 这不是故意去刺激沈廷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吗?! 沈廷一旦知道李元兴有如此可怕的收揽人心的能力。 他还会派援军来救李元兴吗? 他只会觉得李元兴比大齐军队还要危险! 他只会巴不得李元兴赶紧死在落雁关! “顾先生……您……这是要逼死殿下吗?!”孙谦颤声问道。 “逼死他?不,老夫是在教他如何真正地吃掉整个益州。” 顾长安收回羽扇,重新躺回软榻上。 脸上浮现出一抹,犹如神明俯瞰凡人挣扎时的,冷漠与戏谑。 “你照我说的写。用最快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将这封密信,亲自送到沈廷的案头。” “哦对了,一式两份,一份送给沈刺史,一份,送给当今大景皇后,沈清秋。” 顾长安闭上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去吧。这出大戏的最高潮,马上就要在益州的刺史府里上演了。老夫,可是期待得很呐。” 第93章 逼宫 两日后,深夜。 益州城,刺史府,正堂。 “啪!!!” 一只极其名贵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碎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吓得周围的仆役和侍女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益州刺史沈廷,此刻正披头散发地站在大堂中央。 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封沾着泥水和汗水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反骨仔!养不熟的白眼狼!” 沈廷发出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太师椅。 “老夫好心好意拨给他一万府兵,是让他去守关的!他倒好!他竟然用老夫的兵,在落雁关收买人心!” “孙谦信里说得明明白白,那一万益州兵,现在只知有大景殿下,不知有益州沈刺史!” “这李元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这是在掘老夫的根,要将老夫取而代之啊!” 沈廷气得在原地剧烈地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几名沈廷的心腹幕僚也是面色凝重,互相交换着眼神。 “主公息怒。” 一名狗头军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那李元兴虽然收拢了那一万军心,但信上也说了,落雁关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千残兵,大齐军队三日后就要总攻。” 军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寒芒。 “主公,这岂不是天赐良机?李元兴既然如此危险,咱们何不将计就计,按兵不动?” “只要咱们不发援兵,那五千残兵绝对挡不住大齐的五万精锐。到时候,李元兴战死在落雁关,咱们不仅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还能名正言顺地接管他剩下的势力。” “至于大齐军队,等他们在落雁关消耗了锐气,咱们再依托益州城的坚固城防与他们周旋,胜算极大啊!” 沈廷听到这番话,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神明灭不定,脑海中疯狂地权衡着利弊。 救?还是不救? 救了李元兴,就等于放虎归山。 等他回了益州,带着那巨大的威望和那群死忠的士兵。 自己这益州刺史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吗? 不救,让大齐军队杀了他。 虽然会背上一个见死不救的骂名。 但在这乱世,谁手握军权,谁就是王法! 只要保住自己手里的两万核心大军,自己依然是割据一方的霸主! “你说得对……” 沈廷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和狠厉。 “这益州,终究是我沈家的天下。他李元兴既然想喧宾夺主,那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传令下去,益州城九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请战出兵!违令者,斩!” 沈廷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跪在自己面前求娶女儿的年轻人。 死在落雁关的尸山血海里。 然而,就在他这道绝情的命令刚刚下达的瞬间。 “砰!” 刺史府正堂那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狂风裹挟着初春的冷雨,瞬间灌入大堂。 将堂内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甚至熄灭了大半。 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一道极其刺目的血红色身影。 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大堂。 沈廷和众幕僚大吃一惊,定睛看去。 只见来人,竟然是沈廷的掌上明珠,刚刚和李元兴成婚不到二十天的新婚妻子。 沈清秋! 但此刻的沈清秋,根本没有半点深闺妇人的柔弱与哀怨。 她脱下了华贵的丝绸罗裙。 身上竟然披挂着一套极其精致,却散发着凛冽寒光的血红色鱼鳞铠甲! 她的头发被高高竖起,用一根玉簪定住。 而她的右手,死死地按在腰间一把尚未出鞘的青锋宝剑之上。 那张绝美的容颜,此刻冷若冰霜。 眼神中透出的决绝与杀机,竟然比久经沙场的悍将还要可怕。 而在沈清秋的身后,并没有跟着丫鬟仆妇。 而是跟着四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但却满脸怒容的干瘦老者。 这四位老者,正是益州沈氏家族辈分最高,掌握着家族命脉和宗族权力的四位族老! 沈廷看着女儿这副要拼命的架势,以及她身后那四位神情不善的族老。 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清秋!你……你这是作甚?!你一个妇道人家,披甲带刀闯入正堂,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退下!” 沈廷声厉内荏地呵斥道。 “体统?” 沈清秋冷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嘲弄与悲凉。 她大步走到沈廷面前,毫不退让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此刻,竟然还有心思跟我讲体统?” 沈清秋猛地拔出半截宝剑,“铮”的一声脆响,剑光映照着她愤怒的脸庞。 “落雁关危在旦夕!我夫君李元兴,正带着五千残兵,在前方替你这益州城挡着五万大齐的虎狼之师!” “他在前面流血拼命,你却躲在这里,跟这群酸腐谋士商议如何见死不救,如何借刀杀人?!” 沈清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发抖。 “父亲!你不仅不要体统,你连做人最基本的脸面和廉耻都不要了!” “放肆!” 沈廷被女儿当众揭穿了那点阴暗的心思,顿时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军国大事!那李元兴狼子野心,意图吞并我益州军权!为父这是为了保全沈家基业,为了保住这两万将士的性命!为父这是顾全大局!” “好一个顾全大局!好一个保全沈家基业!” 沈清秋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四位沉着脸的族老。 “四位叔伯!你们都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沈家的家主,这就是我们沈家的顶梁柱说出来的话!” 那四位族老中,为首的一位大太爷,重重地将手中的龙头拐杖拄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廷儿,你糊涂啊!” 大太爷指着沈廷,痛心疾首地骂道。 “你以为你见死不救,就能保全沈家?” “你错了!大错特错!” 第94章 红甲挂帅震关中 大太爷颤颤巍巍地走上前,语气极其严厉地剖析着这残酷的局势。 “廷儿!你起兵拥立大景皇子,这件事已经通告天下,大齐皇帝早就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你现在就是大齐的头号叛逆!” “落雁关若破,李元兴若死,你以为大齐的军队会放过你吗?” “他们会长驱直入,屠了益州城!将我沈家满门老幼,男的凌迟,女的充妓!” “咱们沈家,还有活路吗?!” 沈廷额头冷汗直冒,辩解道:“大太爷!就算大齐打过来,咱们还有两万精锐,还可以据城死守……” “死守个屁!” 另一位脾气暴躁的族老直接打断了他。 “你为了保存实力,连在前方替你卖命的统帅和一万府兵都敢抛弃!这事一旦传出去,你让城里剩下的两万大军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刻薄寡恩,随时会出卖兄弟的畜生!” “军心一散,谁还肯替你沈廷卖命守城?!到时候,不用大齐打,益州城自己就先哗变了!” 四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 犹如锋利的钢刀,将沈廷那点自私的算盘切割得支离破碎。 沈廷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决定,有多么的短视和愚蠢。 他只看到了李元兴的威胁。 却忽略了在这大争之世,名分、军心和大势,才是真正能保命的东西。 李元兴如果死了,他沈廷不仅失去了对抗大齐的屏障。 更会失去整个天下的人心和内部士兵的拥戴。 沈清秋看着父亲那张惨白动摇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她必须在这个时候,逼迫父亲做出最后的决定,彻底接管益州大军的控制权。 这也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顾先生,派人塞给她的一张锦囊里写的原话。 “欲救其夫,必先夺权;然汝父羸弱,欲夺其权,必假宗族之势,以大义逼其就范。”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步。 “锵”的一声,将腰间宝剑完全拔出,剑尖直指大堂的地砖。 “父亲!” 沈清秋的声音,不再是劝说,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杀伐。 “女儿今日来,不是来求你的。女儿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实!” “我沈清秋,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殿下若死在落雁关,女儿绝不独活!” “但女儿死之前,绝不眼睁睁看着沈家百年基业,毁在你这等短视的自私之举上!” 沈清秋转过头,看向那四位同样面色凝重的族老,高声说道: “四位族老!如今大齐兵临城下,家主却畏敌如虎,意图出卖盟军,葬送我沈家满门!清秋恳请族老,请出沈氏家法!” “若父亲执迷不悟,坚决不发兵救援,便罢免其家主之位!” “由清秋代行家主之责,统领益州两万大军,出城迎敌!” 轰! “罢免家主!代领大军!”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沈廷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 他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然会联合族老,在正堂之上对自己进行逼宫! “你……你这个逆女!你竟敢夺权造反!” 沈廷指着沈清秋,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然而,那四位族老在互相对视了一眼后。 却做出了一个让沈廷陷入彻底绝望的举动。 大太爷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看着沈廷,竟然没有反驳沈清秋的话,而是极其严肃地说道: “廷儿,清秋丫头说得虽然偏激,但为了保全我沈家一族数千口人的性命,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老夫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发兵,还是不发兵?” 四位族老加上一个拿着剑的女儿。 这种来自宗族和骨血的绝对逼迫,让沈廷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在这个重宗族、重礼法的时代。 如果四位族老真的以“保全宗族”的名义罢免他。 他手底下那些将领,有很多都是沈氏旁支,绝对会倒戈。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输给了李元兴,输给了顾长安的算计。 甚至输给了自己女儿为了爱情和家族生存而爆发出的决绝。 “我发兵……我发兵……” 沈廷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皮球,颓然地瘫倒在太师椅上。 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调集城内两万主力……由……由清秋你亲自挂帅……即可驰援落雁关……” 沈廷知道,当这道命令下达的那一刻。 他苦心经营了十年的益州,他赖以生存的三万大军。 已经彻彻底底,名正言顺地落入了那个大景皇子的口袋里。 沈清秋看着颓然的父亲,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被更加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猛地收剑回鞘,对着父亲和四位族老深深一拜。 “父亲深明大义,四位叔伯高义!清秋定当死战,不退敌军,誓不还城!” 说完,这位身披红甲的绝美女子,猛地一甩身后的披风。 犹如一尊真正的女战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刺史府的正堂。 而在刺史府外,两万全副武装的益州大军,已经在夜雨中集结完毕。 红甲女将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剑,遥指北方。 “全军听令!目标落雁关!驰援殿下!杀尽齐贼!”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声撕裂了益州城的夜空。 两万大军犹如一条不可阻挡的黑色巨龙,在风雨中轰隆隆地向着北方的血肉磨盘开拔。 …… 距离益州城数百里之外的落雁关,半山腰毡帐。 天刚蒙蒙亮。 顾长安坐在软榻上,听着关外大齐军营里再次响起的低沉号角声,以及大地传来的微微震颤。 那是齐军准备发起最后总攻的信号。 而就在这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从落雁关后方的大地上。 传来的一阵极其密集,沉重,且充满杀伐之气的马蹄声。 顾长安笑了。 他将壶中最后一点温热的酒液倒入杯中,缓缓站起身。 走到毡帐的边缘,迎着初春料峭的晨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棋局,收官了。”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已经被吓得麻木的孙谦。 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天下苍生的极其傲慢与不屑。 “孙监军,你知道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是什么吗?” 顾长安用白羽扇轻轻拍打着手心,深邃的眼眸中反射着远方即将爆发的惨烈战火。 “就是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为了各自的利益算计来算计去。” “但最后,却不得不像提线木偶一样,乖乖地按照老夫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地跳进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元兴想要兵权,沈廷想要保命,沈清秋想要救夫。他们都在挣扎,都在拼命。” 顾长安仰天轻笑,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岁月沧桑与冷血。 “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看似顺理成章,被逼无奈的一切。不过是老夫,为了打发无聊,随手拨弄了一下历史的琴弦罢了。” 二月末。 红甲新娘率两万大军驰援落雁关,与李元兴里应外合,大破齐军五万精锐。 征南将军韩拓败走汉中。 此役之后,李元兴不仅在尸山血海中铸就了不可战胜的威名。 更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将益州三万大军,连同整个巴蜀之地的绝对控制权,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 大景复国的霸业,终于在这一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踏出了真正意义上足以争霸天下的,最坚实的第一步。 第95章 权力平稳交接 落雁关外的战事彻底平息。 地面上的积雪与暗红色的血块冻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 大齐征南将军韩拓率领的数万残兵退向了北方的平原。 只留下满地的残破兵器与散落的旗帜。 城墙之上,浓烈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李元兴靠在残破的城垛旁,身上的山文甲多处破损。 左臂的伤口渗出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甲片滴落在青石板上。 通往城楼的石阶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沈清秋身披红色扎甲,腰间挂着长剑,一步一步走上城头。 她的战甲表面同样布满战斗留下的暗色污渍。 两人在满地横尸的城楼上对视。 没有多余的言语,沈清秋走到李元兴身前。 抬起手,用力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 “大齐的军队退了。” 沈清秋的语调平稳,透着极度的疲惫与坚决。 “益州城里的两万主力,我带来了。从今日起,落雁关的防务,由你全面接管。益州的兵马,听你调遣。” 跟随沈清秋上城的益州将领们,纷纷单膝跪地。 将兵器放在身侧,向着李元兴低下了头颅。 李元兴看着眼前跪伏的将领,以及站在身前的妻子。 他知道,益州的军权,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沈廷在益州城内的统治,已经名存实亡。 半山腰的防风毡帐内,顾长安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白瓷酒杯收入木匣。 随后站起身,掸去衣袖上的微尘。 “孙监军,走吧。” 顾长安拿起白羽扇,语气平静。 “战事结束了。咱们该回益州城,去见见你家沈刺史,把这权力的交接文书,白纸黑字地落在纸上。” 孙谦面色惨白,身体因为极度的惊惧而无法站立。 他看着顾长安的背影。 深知这益州的天,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十日后。 益州城,刺史府正堂。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沈廷脱下了象征刺史权力的官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 他坐在侧首的椅子上,整个人显得极为苍老。 李元兴端坐在主位,沈清秋立于他的右侧。 顾长安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手里摇着白羽扇。 目光扫过堂内站立的数十名益州文武官员。 “岳父大人深明大义,主动让贤,称病请辞。本王代大景皇室,深表感念。” 李元兴开口,声音沉稳,不急不缓。 沈廷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不甘。 他能不深明大义吗? 连宝贝女儿都拿刀逼着自己亲爹让贤。 他一届儒士,怎么就养出这样一个恋爱脑的女儿?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两万主力被女儿带去落雁关,剩下的城防军也早被虎阳山的将领控制。 他现在只求保全沈家一族的性命与富贵。 “老臣年迈体衰,已无力处理州府政务。殿下年富力强,又立下退敌大功,理当统摄益州军政。” 沈廷的声音干涩。 “只求殿下念在翁婿之情,善待沈氏族人。” “岳父大人放心,沈家世代富贵,本王绝不动分毫。” 李元兴给出承诺。 权力的交接平稳而迅速。 李元兴正式接管益州全部军政大权。 原来虎阳山的将领被安插进益州军的各个核心位置,军队开始了极其严格的重新整编。 一个月后,益州局势初定。 刺史府后院的密室中,灯火通明。 李元兴,赵铁牛,几名核心武将,以及顾长安,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主公!” 赵铁牛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神色极度兴奋。 “如今咱们手握四万五千大军,益州粮草充足。大齐军队在落雁关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咱们应当趁势出击,直接打出落雁关,攻取北方的平阳郡,扩大地盘!” “属下附议!” 另一名将领抱拳说道。 “大齐皇帝暴虐,中原民不聊生。主公只要打出大景皇室血脉的旗号,登基称帝,天下必定群起响应。咱们一路向北,直取大齐都城!” 众将领群情激愤,皆主张立刻出兵北伐,建立帝业。 李元兴看着地图上的平阳郡,眼中也闪烁着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长安。 “先生,您意下如何?” 李元兴问道。 顾长安将手中的白羽扇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旁边的一本厚重的账册,“啪”的一声扔在地图中央。 “这本账册,是益州库房的盘点名录。” 顾长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将领,眼神中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冰冷。 “赵将军,你可知我们现在有多少存粮?” 赵铁牛愣了一下,答道:“益州富庶,存粮应该够大军吃上一年。” “一年?你算错了。” 顾长安冷声说道。 “益州加上之前从各处县城收缴的粮食,总计一百二十万石。四万五千大军,加上战马消耗,每日需消耗极巨。若按战时标准配给,不出八个月,粮仓就会见底。” “若遇到天灾,或者战事焦灼,大军半年内就会断粮。” 顾长安站起身,手指点在地图上大齐的疆域。 “大齐虽然在落雁关败了一阵,但大齐的疆土是益州的十倍!他们拥有三十万常备军!北方的大晋,同样拥有二十万铁甲重骑!你们现在有四万五千人,就想冲出落雁关去和他们硬碰硬?” “你们以为打出大景皇室的旗号,天下人就会响应?” “那些占据中原的世家大族,他们只在乎谁能保护他们的田产。你一个在蜀地刚刚站稳脚跟的年轻人,突然宣布称帝,大齐和大晋大吴的君主立刻就会停止内斗。” “他们会把你们视为最大的威胁,联手派出几十万大军,把益州夷为平地!”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将领们脸上的狂热被顾长安的话语彻底浇灭。 李元兴眉头紧锁,双手按在桌面上。 “先生,若不出兵,咱们难道一辈子困在这益州盆地里?” 顾长安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 在铺开的宣纸上,用力地写下了九个大字。 他将宣纸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字依旧如狗刨,但直击要害: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五年,甚至十年的最高战略。” 第96章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顾长安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第一,高筑墙。 益州四面环山,只有落雁关,剑阁等几处险要通道。立刻征发民夫,加固所有关隘的城墙。将城墙加高加厚,打造拒马,深挖壕沟。 把益州变成一个任何军队都无法攻破的铁桶!” “第二,广积粮。这乱世,人命不值钱,粮食最值钱。 颁布严法,丈量益州全部土地。那些不愿交税的豪强地主,全部抄家灭族,土地分给无地农民和流民。 实行军屯制,让士兵在农忙时种地,农闲时练兵。开垦荒地,疏通水利。 我要让益州的粮仓,堆满三年吃不完的粮食!” “第三,缓称王。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顾长安直视李元兴的眼睛。 “殿下,把大景皇室血脉的旗号收起来。对外,你只称益州节度使。向大齐朝廷上表称臣,按时缴纳一点微薄的岁贡,表示你胸无大志,只求自保。” 赵铁牛急了。 “向篡位的大齐称臣?!这怎么能行!殿下乃是正统!” “正统能当饭吃吗?正统能挡住大齐的重骑兵吗?” 顾长安厉声反问。 “向大齐称臣,大齐皇帝就会认为你没有威胁。他会将主力调往北方,去和真正对他有威胁的大晋死磕!” “我们在山里修养生息,看着他们在平原上互相残杀,消耗兵力,消耗粮食,消耗国力!” “等到大齐和大晋打得国库空虚,民怨沸腾,精锐尽失的时候。” “咱们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咱们的武库里堆满了精钢打造的兵器,咱们的士兵训练有素。” 顾长安将手中的毛笔折断。 “到那时,天下大乱,我们再打出大景的旗号,大军出关。那才是真正的摧枯拉朽,秋风扫落叶!” 这套务实阴狠的战略,彻底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李元兴看着纸上的那九个字,心中的浮躁完全消失。 他明白了顾长安的深意。 在实力不足以横扫天下之前,任何虚名都是催命符。 “就依先生之计!” 李元兴下达命令。 “传令全军,停止一切对外征战准备。全军转入防守与军屯。查封益州所有违规隐瞒田产的士绅家族,收缴粮草田契。” “派使者前往大齐都城,上表称臣。” 时光流转。 整整三年的时间。 益州盆地进入了一种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高速发展期。 李元兴展现出了极其冷酷的治政手腕。 为了推行土地重新分配和军屯制,他毫不留情地举起屠刀。 益州城内数十个抗拒交出隐瞒田产的豪强家族,被他以各种罪名连根拔起。 抄家得来的金银被投入到铁矿的开采和兵器的锻造中。 数十万流民从中原各地越过崇山峻岭逃入益州。 李元兴照单全收,将这些流民全部分配到新开垦的荒地上。 水利工程被大规模修复,蜀地的农田产量逐年翻倍。 落雁关的城墙被加高了三丈,外围挖出了宽达五丈的护城河。 城头上架满了最新打造的重型床弩。 益州军的数量,在充足的粮草支撑下,稳步扩充到了十万之众。 这十万人每天进行极其严苛的体能和战阵训练。 而在这三年里,中原的大地却陷入了无休止的战火。 大齐皇帝见李元兴上表称臣,便放下了对西南的戒心,将全部主力调往北方。 与大晋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决战。 双方在平原上投入了数十万兵力,反复争夺城池。 大齐国内为了支持战争,不断加重赋税。 中原地区饿殍满道,民变四起,原本强盛的大齐国力被迅速抽干。 益州城内,新建的一处极其幽静的庭院中。 顾长安穿着一身轻薄的单衣,躺在藤椅上。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盘刚刚切好的冰镇西瓜,旁边放着厚厚一沓从外界传回来的情报卷宗。 这三年,他过得极其舒坦。 他没有任何具体的官职,也不参与日常的繁琐政务。 他只负责在李元兴遇到重大战略抉择时,给出那个最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决定。 “先生。” 李元兴走入庭院。 经过三年的沉淀,如今二十岁的李元兴,嘴唇上方蓄起了短须。 他的气质变得更加深沉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绝对威严。 李元兴走到石桌旁坐下,将一份情报递给顾长安。 “大齐的平阳郡发生大旱,颗粒无收。大齐皇帝为了继续北伐大晋,下令强征平阳郡的口粮。平阳郡太守抗命,被大齐皇帝下令诛杀。” “如今平阳郡内数万饥民暴动,大齐在南方的防线出现巨大空洞。” 李元兴的语速依旧平缓,但眼中却跳动着压抑了三年的锐利光芒。 “大齐主力在黄河以北被大晋的重甲骑兵牵制,根本无法回援。大齐的国库已经见底,士兵的军饷拖欠了半年。” 李元兴站起身,目光注视着顾长安。 “先生。我们益州三大粮仓,全部满载。新兵武库中,备有铁甲五万副,长刀十万把,强弩三万张。” “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将士们求战心切。” 李元兴深吸一口气,语气加重。 “墙已高,粮已广。学生认为,称王的时机,到了。” 第97章 出关!伐齐!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西瓜。 他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随后拿起那份情报,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齐内部极度空虚,主力被牵制,民间怨声载道。 益州兵强马壮,粮草充沛,军心可用。 所有的客观条件,都已经完美达到了利益最大化的节点。 顾长安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里的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抬头看着茂密的树冠。 “三年时间,你耐住了寂寞,没有被权力冲昏头脑。你守住了这片基业,并且把它打造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战争机器。”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李元兴。 “大齐气数已尽。平阳郡的暴乱,就是大齐这栋破房子倒塌前断裂的第一根大梁。” 顾长安走到石桌前,端起一杯茶,将其倒在地上。 算作对即将死于战火的无数生灵的一种祭奠。 “是时候了。” 顾长安的声音冷酷而坚定。 “废除大齐年号。在益州城设立祭坛,祭告天地祖宗。你李元兴,正式复用大景皇室血脉的身份,自立为大景摄政王,行天子事。” “下达讨逆檄文,历数大齐皇帝残暴不仁,篡逆乱常之罪。” “号召天下共讨之。” 顾长安的目光直指落雁关的方向。 “点齐十万重甲步卒。打开落雁关的大门,大军北上。” “伐齐!” …… 春。 益州城外,点将台高筑。 十万名身披重甲的益州大军,在平原上列成极其严密的方阵。 黑色的铠甲吸收着春日的阳光,十万人站立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杂音。 只有风吹动着那面刚刚绣制完成,长达数丈的大景金色龙旗,发出剧烈的声响。 李元兴身披纯黑色的山文甲,腰悬长剑,一步一步走上点将台。 沈清秋身穿战甲,立于台下。 李元兴转过身,俯瞰着下方这支由他亲手打造,耗时三年武装到牙齿的无敌之师。 “将士们!” 李元兴的声音通过特定的地形回声,传遍全军。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 “大齐暴虐,致使中原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 “今日,本王在此誓师,率领尔等踏出剑阁,扫平中原!本王承诺,攻破大齐都城之日,论功行赏,封侯拜将!” “出关!伐齐!” “万胜!万胜!万胜!” 十万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极其庞大的声浪,震动着益州盆地。 长枪如林,刀刃似雪。 庞大的军队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转身,向着北方的通道进发。 沉重的大车拉着一袋袋充实的粮草,数千匹战马拉着拆卸开的重型攻城器械,跟在步兵方阵的后方。 这支军队没有以往流寇的杂乱。 只有严苛的纪律和对胜利的渴望。 益州城墙的最高处,顾长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穿着舒适的常服,身边放着一壶刚刚温好的黄酒。 他看着下方那条犹如黑色巨龙般不断向前蠕动的庞大军队,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大景龙旗。 “这一天,终于来了。” 顾长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在这世上活了太久,见证过大景的覆灭,见证过大魏的兴衰。 他看着那些皇帝在权力中迷失,看着权臣在贪婪中灭亡。 而现在,他看着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那个,曾在破庙里啃着发霉窝头的少年。 带着十万重甲,去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顾长安知道,前方的中原大地上,即将掀起一场极其惨烈的腥风血雨。 大齐的军队虽然疲惫,但依然会进行疯狂的抵抗。 无数的生命将在这场霸权争夺战中消亡。 城池会变成废墟,农田会浸满鲜血。 但这,就是历史运转的必然逻辑。 不破不立。 旧的腐朽机器不被彻底砸碎,新的秩序就无法建立。 “去吧,李元兴。用你手里的刀,去丈量这天下的尺寸。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军阀,全部踩在脚下。” 顾长安将杯中剩余的黄酒倾倒在城墙的青砖上。 “老夫就安安静静地喝着酒,看着你如何用这十万甲士,在这乱世的历史卷轴上,写下属于你自己的那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庞大的军队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顾长安拿起白羽扇,轻轻摇晃。 城墙上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但他的眼神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超脱于物外的冷静与冷漠。 …… 春。 十万大军在官道上行进,首尾相连,队伍绵延十余里。 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整齐的脚步声踏在泥土上,扬起漫天尘土。 大军的最后方,是一辆由四匹骏马拉拽的宽大马车。 马车的车厢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四周封着厚实的棉毡,挡住了初春的寒风。 车厢内部空间极大,铺着厚厚的地毯。 顾长安穿着一身宽大的绸衫,半躺在软榻上。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壶陈年黄酒。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随后翻开手里的一本地方志,看得津津有味。 李元兴骑着一匹纯黑色的战马,行至马车旁。 他身上的山文甲擦拭得一尘不染,腰间挂着长剑。 经过三年的沉淀,二十岁的李元兴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年的青涩。 他面容冷峻,目光沉稳。 “先生。” 李元兴隔着车窗的帘子开口。 “大军已经出了剑阁。前方是一马平川的平阳郡。斥候来报,大齐的征南主将燕崇,已经将平阳郡周边百里内的百姓全部迁入襄州城。” 顾长安放下手里的书本,掀开一点窗帘。 冷风吹了进来,他微微眯起眼睛。 “燕崇今年五十有六,在大齐军中资历极深。他曾经带兵在北方抵御大晋重骑,防守极严。” 顾长安端起酒杯,语气平静。 “他知道你这三年在益州广积粮草,士气正盛。他不会在平原上和你野战。” 李元兴点头确认。 “斥候的回报证实了先生的推断。燕崇不仅迁走了百姓,还烧毁了城外所有的村落和麦田。方圆百里内的水井,全部被填埋或者投入了牲畜的尸体。他要在襄州城和我们打消耗战。” “坚壁清野,断水绝粮。” 顾长安放下酒杯。 “这是最老套的战法,也是最有效的战法。十万大军每日消耗极巨。你虽然带了足够的粮草,但从益州运粮出关,山路崎岖,运粮的民夫在路上就要消耗掉一半以上的粮食。” “燕崇在襄州城内囤积了平阳郡所有的物资,他只需要紧闭城门,坚守不出。不出三个月,你的粮道就会出现危机。” 李元兴面无表情,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兵力两倍于他,强攻襄州城,能有几分胜算?” “襄州城墙高十丈,护城河宽三丈。” 顾长安直视李元兴的眼睛。 “燕崇手里有五万大齐的百战老兵。你强攻襄州,折损五万人也未必能摸到城墙的边缘。一旦大军伤亡过半,军心就会动摇。到时候燕崇打开城门反击,你只能退回益州。” 第98章 久攻不下,散播谣言 李元兴没有反驳。 他知道顾长安说的是事实。 燕崇不是落雁关外那个急于求成的韩拓,燕崇是一个极度冷静的老将。 “安营扎寨,切断襄州与外界的联络。” 李元兴下达了应对的指令, “我会让工匠在城外打造大型投石机和攻城塔。先试探进攻,寻找破绽。” 顾长安重新靠回软榻上,拉上窗帘。 “去吧。打仗的事情你自己做主。老夫只负责喝酒看戏。”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多日后,李元兴的大军抵达襄州城外十里处。 十万大军安营扎寨,营帐连绵不绝,将襄州城三面围困。 襄州城头,大齐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燕崇身穿重甲,站在女墙后方,目光注视着远处的敌军营地。 他面容苍老,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刀疤,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 “将军,叛军已经扎营完毕。” 副将站在燕崇身后汇报。 “他们阵型严密,营地周围挖了深沟,布置了拒马。带兵的李元兴非常谨慎。” 燕崇按着城垛,冷声说道: “李元兴在益州隐忍三年,绝不是平庸之辈。他手下的士兵铠甲精良,士气高昂。传令全军,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迎战。违令者斩。” 副将有些迟疑。 “将军,我们有五万大军,一直据城死守,朝廷那边恐怕会生出闲话。兵部上个月就下发了公文,催促我们主动出击,剿灭叛贼。” 燕崇转过头,盯着副将。 “朝廷里的那些文官懂什么打仗?当今圣上在北方和大晋交战,屡战屡败,正急需一场胜仗来稳定人心。兵部催促我们出战,是为了迎合圣意。但我们出城野战,面对李元兴的十万大军,胜负难料。” “只要我们守住襄州,李元兴就无法北上威胁都城。这是大局。” 副将低下头,不再言语。 燕崇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的命令无人敢违背。 接下来的半个月,襄州城外爆发了数次试探性的攻城战。 李元兴的军队推着攻城塔,在重型投石机的掩护下,向襄州城墙发起冲锋。 巨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石飞溅。 城墙上的齐军躲在掩体后方。 等敌军靠近,燕崇下令放箭。 密集的箭雨覆盖了攻城部队。 滚木和燃烧的火油罐从城头砸下,攻城塔在烈火中燃烧,士兵在城墙脚下死伤惨重。 李元兴站在中军的高台上,看着前方的战况,眉头紧锁。 燕崇的防守滴水不漏。 城墙上的兵力部署极为合理,弓弩手、长枪兵、刀盾手配合默契。 每次攻城部队刚刚登上城头,就会被数倍的齐军乱刀砍死。 尸体被直接扔下城墙。 “鸣金收兵。” 李元兴下达命令。 铜锣声响起,攻城的士兵如蒙大赦,迅速退回本阵。 留下城墙下一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攻城器械。 夜晚,中军大帐。 赵铁牛将带血的头盔砸在桌面上,脸色铁青。 “主公,燕崇这老王八蛋就是个缩头乌龟!我们连续攻了半个月,折损了几千弟兄,连城门的铁皮都没刮下来一层!兄弟们每天还要去三十里外的大河打水,运水的队伍经常遭到齐军轻骑的骚扰。” 另一名将领站出来补充。 “我们的粮草消耗极大。从益州运来的粮草在路上损耗严重。如果再这么耗下去,军心不稳。” 李元兴看着桌上的襄州城防图,一言不发。 他知道将领们说的是实情。 硬攻襄州城,代价太大,而且希望渺茫。 李元兴走出大帐,走向军营后方。 顾长安的马车停在营地最安全的位置。 马车周围有几十名精锐士兵把守。 李元兴掀开马车的门帘,走了进去。 车厢内,顾长安正在就着一碟酱牛肉喝酒。 他看到李元兴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李元兴坐下,开门见山。 “先生,燕崇防守严密,城内粮草充足。强攻不下,长期围困则我们的后勤无法支撑。请先生指点迷津。” 顾长安放下酒杯,拿起丝帕擦了擦手。 “你觉得燕崇的弱点在哪里?”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 李元兴思索片刻,答道:“他在军事上没有任何弱点。他治军严明,士兵听从指挥。城防设施完备,他本人也极具耐心,绝不贪功冒进。” “既然军事上没有弱点,那就不要在战场上找他的弱点。” 顾长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燕崇手里握着大齐南方最精锐的五万大军。” 顾长安咽下牛肉,缓缓开口。 “大齐皇帝目前在北方战场接连失利,国库空虚,内部官员互相倾轧。大齐皇帝是一个生性多疑的人。” 顾长安盯着李元兴的眼睛。 “燕崇手握重兵,却在襄州城内坚守不出,闭门谢客。他拒绝执行兵部主动出击的命令。这在军事上是正确的判断。” “但在大齐皇帝的眼里,这是什么行为?” 李元兴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刻接话。 “拥兵自重。保存实力。” “不错。” 顾长安点点头,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大齐皇帝现在最害怕的,不是你这个在南方刚刚造反的益州节度使。他最害怕的,是他手下那些掌握军权的将领脱离他的控制。” “燕崇越是按兵不动,大齐皇帝的猜忌就越深。” 顾长安端起酒杯。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把猜忌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李元兴明白了顾长安的意图。 他站起身,向顾长安行了一礼:“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清晨。 李元兴挑选了十几名精明强干的探子,携带了大量的金银珠宝,秘密离开军营。 绕过襄州城,向着大齐的都城上京出发。 半个月后。 大齐都城,上京。 上京城的街道上布满了巡逻的士兵。 北方战败的消息不断传回都城,人心惶惶。 朝廷为了筹集军费,增加了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商铺纷纷关门。 皇宫内,大齐皇帝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将几份从南方送来的密奏狠狠地砸在地上。 “燕崇在襄州城外按兵不动,拥兵五万,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战果!” 大齐皇帝怒喝,脸色铁青。 “朕在北方与大晋苦战,急需他从南方牵制叛军,他竟然抗旨不尊!” 站在下方的一名太监总管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陛下息怒。奴婢最近在宫外听到一些传言。坊间有人说,燕将军在襄州城内夜夜饮酒作乐。” “还有人说,燕将军已经暗中派遣使者,去李元兴的军营中接触。” “李元兴许诺,只要燕将军归降,便封他为异姓王,永镇南方。” 大齐皇帝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此话当真?!” “奴婢不敢妄言。”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 “但这些传言在上京城内已经传开。兵部的几位大人也私下里议论,说燕将军不服从调度,是在故意消耗朝廷的耐心,以此要挟陛下。” 第99章 拿下襄州 这些流言,正是那些探子在上京城的酒馆和茶楼里散播出去的。 大齐皇帝本就多疑。 北方战事的失利让他对武将极度不信任。 他看着地上的密奏,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传朕旨意。” 大齐皇帝的声音冰冷。 “命兵部尚书为钦差,持朕的尚方宝剑,立刻前往襄州。传达朕的最后死命令。限燕崇在接到圣旨的三日内,必须出城迎战李元兴。” “若敢抗旨,就地免去主将职务,押解进京,按谋逆罪论处!” 十天后。 襄州城,将军府。 燕崇跪在正堂中央,双手高举,接过了钦差递过来的明黄圣旨。 兵部尚书站在燕崇面前,面无表情地宣告。 “燕将军,圣上的旨意已经很明确了。你在襄州城内逗留时日太长,圣上龙颜大怒。三日之内,你必须率军出城,与叛军决战。” “否则,本官只能依照圣旨,收缴你的兵符。” 燕崇站起身,握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兵部尚书,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钦差大人。李元兴的军队休整了三年,士气正盛,人数是我军的两倍。襄州城外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若出城野战,我军必败。” “只要坚守襄州,李元兴的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这是最稳妥的战法。” “圣上在深宫之中,不明前线军情,大人难道也不明白吗?” 兵部尚书冷声回答:“本官只知奉旨行事。燕将军,朝中已经有你通敌叛国的传言。你若继续闭门不出,本官回京后,只能如实向圣上禀报。” “到时候,燕家满门老小的性命,恐怕难保。” 燕崇浑身一震。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战,满门抄斩。 战,则五万大军凶多吉少。 “末将……遵旨。” 燕崇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两日后。襄州城门大开。 燕崇率领四万大齐精锐,列阵于襄州城外的平原上。 一万老弱病残留守城池。 大齐的军队排成四个巨大的方阵。 最前方是手持巨盾的重装步兵,后方是密集的弓弩手。 长枪如林,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对面十里处,李元兴的十万大军早已严阵以待。 李元兴骑在战马上,看着远处大齐军队的阵型,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前方。 “擂鼓!进攻!”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李元兴的军队开始向前推进。 双方在平原上碰撞。 没有计谋,没有奇袭。 这是最残酷,最直接的正面对抗。 大齐的重步兵举起巨盾,挡住了第一波箭雨。 李元兴的步兵方阵冲上前,长枪刺穿铠甲,鲜血喷涌而出。 士兵倒在地上,被后方的同袍踩踏。 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燕崇骑在战马上,位于中军阵中。 他指挥着弓弩手进行抛射,箭矢如蝗虫般落入敌阵。 大齐军队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斗素养,方阵在剧烈的冲击下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阵型。 战斗持续了三个时辰。 平原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土地。 燕崇的军队体力开始下降。 他们被长期围困在城内,士气本就不高,而且是出城被迫迎战。 而李元兴的军队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前方的士兵疲惫后,后方的预备队立刻顶上,保持着高强度的压迫。 李元兴看到大齐军阵的左翼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立刻下达命令。 “赵铁牛,率领五千重甲步兵,从左翼撕开缺口!” 赵铁牛举起长刀,发出一声怒吼,率领着五千名身披重甲的精锐,如同一个铁锤,狠狠地砸向大齐军阵的左翼。 大齐的左翼防线在重甲步兵的冲击下瞬间崩溃。 防御方阵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骑兵出击!穿插敌阵!” 李元兴下达了最后的攻击指令。 一万名益州骑兵从两侧呼啸而出,顺着撕开的缺口冲入大齐军队的阵型内部。 骑兵利用强大的冲击力,将大齐的方阵彻底分割。 燕崇的中军失去了两翼的保护,陷入了重围。 燕崇挥舞着长刀,砍翻了两名冲到近前的敌军骑兵。 他的身上中了三支流矢,鲜血染红了战袍。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快突围吧!” 副将浑身是血,冲到燕崇身边大喊。 燕崇环顾四周,看到自己的士兵正在被无情地屠杀。 大齐的军旗倒在血泊中,被战马的铁蹄践踏。 “我不退。” 燕崇的声音平静。 他知道,即便突围回城,襄州也守不住了。 朝廷的催命符已经下达,他败了,回京也是死罪。 燕崇推开副将,举起手中的长刀,仰天大笑。 “大齐的将领,只有战死沙场,没有临阵脱逃!” 燕崇独自一人,冲向了前方的敌军。几十杆长枪同时刺中了他的身体。 这位防守严密,本可将李元兴大军拖垮的老将,在朝廷的政治逼迫下,战死在襄州城外。 失去主将的大齐军队彻底崩溃。 士兵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四万大军,战死一万五千人,被俘两万人,仅有几千残兵逃散。 李元兴骑马在战场上巡视。 满地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昭示着这场战斗的惨烈。 他看着燕崇被长枪刺穿的尸体,下令士兵将其妥善收敛。 距离战场十里外的一处山丘上。 顾长安的马车停在山丘的最高处。 顾长安坐在车厢门口的横木上。 他没有看下方的战场,而是拿着一个小酒壶,仰起头,将清冽的黄酒缓缓倒入口中。 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 他看着远处天边渐渐落下的夕阳。 “仗打赢了。燕崇死了。” 顾长安自言自语。 他知道,这场战役的胜利,不是因为李元兴的军队比燕崇更强。 而是因为大齐朝廷的腐朽与多疑。 他没有使用任何超乎常理的计谋,他只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 他将皇帝的猜忌无限放大,逼迫一个成熟的将领放弃了正确的战略,走向了灭亡的深渊。 在绝对的政治压力面前,再完美的军事防御也如同纸糊的一般。 李元兴的军队开始打扫战场,准备接收襄州城。 拿下襄州,通往大齐腹地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顾长安走回车厢内部,拉上棉毡的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在软榻上躺下,闭上眼睛。 大齐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的中原大地,将迎来更加混乱的群雄割据。 他将继续跟随着这支军队,在这片土地上,见证更多的死亡,更多的背叛。 以及新王朝在废墟上的建立。 马车在士兵的护卫下,缓缓向着襄州城的方向移动。 车轮碾压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战场的血腥味被风吹散,消失在无尽的历史长河中。 第100章 归顺 襄州城的城门大开。 沉重的包铁木门向两侧敞着,门轴处的生铁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城墙上原本悬挂的大齐旗帜已经被扯下,换上了大景的黑色龙旗。 李元兴骑着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十万大军排成整齐的纵队,顺着宽阔的主街进入城内。 步兵的铁甲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声。 骑兵的战马踩在青石板上,马蹄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两侧。 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部大门紧闭。 居民躲在房屋内,透过门缝和窗户的缝隙观察着这支新入城的军队。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反抗。 百姓脸上只有麻木和对未知的恐惧。 顾长安的马车跟在中军的位置。 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凹坑,车厢发生轻微的颠簸。 顾长安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地理志》。 车窗的帘子掀开了一半,冷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走车厢内炭火的热气。 他看着外面紧闭的门窗,神色平静。 大军直接接管了襄州城的四个城门、武库、粮仓以及府衙。 李元兴下马,大步走入襄州府衙的正堂。 府衙内部的陈设十分简朴。 燕崇生前在这里办公,没有添置任何奢华的物件。 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原防务图。 赵铁牛带着几名亲兵跟在李元兴身后,负责接管府衙的守卫。 “主公,城内的四处粮仓已经查封。” 一名负责后勤的将领走进大堂,单膝跪地汇报。 “燕崇坚壁清野,把城外的粮食全搬了进来。经初步盘点,粮仓内存有精米四十万石,粗粮三十万石,草料十万捆。城内武库有羽箭二十万支,备用长枪五千杆,守城用的火油两千罐。” 李元兴点头。 这些物资足以支撑十万大军半年的消耗。 襄州城是一座塞满物资的要塞。 燕崇确实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只是大齐皇帝的催促毁了这一切。 “城防军的俘虏如何安置?”李元兴问。 “两万名俘虏全部关押在城南的校场。” 将领回答, “他们已经上交了武器和甲胄。目前由第一步兵营负责看管。这些人情绪低落,但没有发生哗变。” 李元兴走到大堂的案桌后坐下。 他需要处理的事情极多。 襄州是连接南方和中原的枢纽,打下襄州,只是第一步。 如何稳住这座城池,如何消化这两万名大齐的百战老兵,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 “把燕崇的副将带上来。” 李元兴下达命令。 不多时,两名士兵押着一名身穿残破战甲的武将走进大堂。 这名武将名叫赵廷,是大齐军中的老将,也是燕崇最信任的副手。 赵廷的身上有三处刀伤,已经被随军的大夫包扎过,白色的绷带上渗出红色的血迹。 赵廷站立在堂中,没有下跪。 他看着坐在主位的李元兴,眼神中没有仇恨,只有战败者的落寞。 “我不跪叛军。” 赵廷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 李元兴没有生气。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示意旁边的士兵递给赵廷。 赵廷没有接茶。 他站在原地,身体站得笔直。 “燕将军死了,壮烈而亡,我敬佩他。” 李元兴陈述事实。 “大齐皇帝下达了死命令,逼迫他放弃守城出战。燕将军知道出战必败,但他选择了遵守圣旨。他死于愚忠,而不是死于我的刀下。” 赵廷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全程参与了燕崇接旨的过程,他知道李元兴说的是实话。 “大齐的朝廷已经烂透了。” 李元兴继续说道。 “北方大晋的军队正在渡过中河。大齐皇帝为了保全都城,疯狂搜刮民脂民膏。你们在南方拼死作战,军饷却拖欠了半年。” “你们保护的,是一个只在乎自身权力的昏君。” 赵廷闭上眼睛。 他无法反驳。军中缺粮缺饷是事实。 燕崇将军多次上书朝廷请求调拨军需,得到的回复只有训斥。 “我需要襄州稳定。” 李元兴看着赵廷。 “那两万名俘虏,需要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人去安抚。” “如果你愿意归降,我可以保留你的将衔。那两万名士兵,经过甄别后,愿意留下的,编入我的军队。” “愿意回乡的,发放路费。我绝不杀俘。” 赵廷睁开眼睛,直视李元兴。 “你为何要收编我们?你不怕我们反叛?” “我只看重能力。” 李元兴回答。 “大齐的边军战斗力极强。你们缺乏的不是勇气,而是充足的粮草和公正的赏罚。我益州粮草充足,军功爵制度赏罚分明。” “只要你们立下战功,我能给你们大齐朝廷给不了的东西。” 赵廷沉默。 他是一个职业军人,他需要为手下活着的两万名士兵考虑。 如果他拒绝,这两万人将被解散,或者被当作苦力劳作。 在现在的乱世,失去建制的士兵很快就会死于饥饿和战乱。 赵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罪将赵廷,愿降。” 第101章 四大家族 李元兴站起身,走到赵廷面前,将他扶起。 “赵将军,你去城南校场。告诉那些士兵我的承诺。今晚城南校场加餐,所有俘虏每人发放半斤肉食。” 李元兴下达指令。 赵廷转身退出大堂。 顾长安从大堂后方的一间偏房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你处理得很果断。” 顾长安评价。 “赵廷在军中威望仅次于燕崇。收服他,那两万大齐老兵就能为你所用。你的兵力不但没有因为攻城而减少,反而增加了两万精锐。” “全赖先生之前的计谋。” 李元兴重新坐下。 “若不是先生散布流言,逼迫燕崇出战,我们强攻襄州,绝不可能有现在的局面。只是这襄州城内的局势,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顾长安打开折扇。 “城池攻下来只是开始。燕崇在襄州经营了三年,这里的士绅豪强和燕崇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 “大齐朝廷虽然腐败,但大齐的法度保护了这些士绅的土地。” “你打着前朝大景的旗号入城,这些士绅害怕你实行益州那种剥夺土地的政策,他们现在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 李元兴皱起眉头:“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会暗中反抗?” “不会立刻反抗。” 顾长安分析。 “你手里有十万大军,他们不敢明着与你作对。但他们控制着襄州城周边所有的商铺、水运和隐蔽的物资。” “如果他们不配合,襄州城很快就会变成一座死城。大军的日常运作需要铁器、布匹、药材,这些东西粮仓里没有,全在商人的手里。” 正说着,一名亲兵走进大堂禀报。 “主公,襄州城四大家族的主事人,在府衙外求见。” 李元兴看向顾长安,说曹操曹操就到。 “让他们进来。” 顾长安收起折扇,“看他们开出什么条件。” 片刻后,四名身穿华贵丝绸长袍的中年男子走进大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襄州王家的家主,王宗明。 王家在襄州世代经商,控制着襄州的水运和盐铁生意。 四人走到堂中,恭敬地向李元兴行跪拜大礼。 “草民等,拜见摄政王殿下。” 王宗明的声音平稳,态度十分谦卑。 “免礼。赐座。”李元兴挥手。 四人站起身,在下方的椅子上坐下。 王宗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长安,没有多问,转头看向李元兴。 “殿下率领仁义之师入城,襄州百姓免遭战火之苦,草民等感激不尽。” 王宗明先说了一句场面话,随后切入正题。 “草民得知殿下大军驻扎,每日消耗甚多。草民等四家商议,愿意共同出资,向殿下的大军捐献白银十万两,生铁五万斤,药材一千车。以充军资。” 李元兴目光微动。 十万两白银和五万斤生铁不是小数目。 这四大家族出手极其阔绰。 “王家主深明大义,本王记下了。” 李元兴语气平淡。 王宗明微微欠身。 “草民等世居襄州,只求城内安宁。大齐的军队在北方连年征战,苛捐杂税繁多,草民等早有怨言。殿下在益州推行新政,草民等也有所耳闻。只是……” 王宗明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元兴的表情。 “只是什么?”李元兴问。 “只是襄州地处平原,情况与益州不同。” 王宗明语气诚恳。 “襄州的农田多需要水利灌溉,草民等家族世代出资修建水渠,才有了如今的产出。若强行变更土地归属,恐会引起农户不安,导致春耕荒废。” “草民等恳请殿下,在襄州能够宽缓政令,保留草民等家族的田产。” “作为回报,草民等家族愿意承担大军在襄州期间所有的布匹和药材供应,并负责维持城内的商业运转。” 这是一个极其精明的政治交换。 王宗明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抗的情绪。 他主动提供大量的军需物资,姿态放得很低。 他用充足的后勤补给,来换取李元兴不触动他们在襄州的根本利益。 土地。 他们非常清楚李元兴目前最需要什么。 十万大军孤军深入大齐腹地,后勤补给线拉得很长。 一旦襄州的商业瘫痪,李元兴的大军就会陷入物资短缺的困境。 王宗明这是在用实际的利益,向李元兴购买襄州的土地特权。 李元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放下茶杯,看向王宗明。 “王家主给出的条件十分丰厚。” 顾长安开口。 “十万两白银,五万斤生铁,加上全军的布匹药材。这是一笔极大的开销。王家主为了保全田产,可谓是下了血本。” 王宗明恭敬地低头:“顾先生谬赞。草民等只求安身立命。” “王家主不仅会做生意,更懂时局。” 顾长安目光锐利。 “你们在城外有六个大型庄园。燕崇将军坚壁清野时,并没有烧毁你们的庄园。因为你们私下里向燕崇提供了军饷。” “现在燕崇战死,你们立刻调转方向,向我军提供物资。无论谁占领襄州,你们都能通过财富保全自身。” 王宗明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他发现这个坐在旁边的白衣文士,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底牌。 “先生明鉴。”王宗明没有否认。 “商人之道,在于和气生财。草民等绝无与大军对抗之意。” “王家主的诚意,我们看到了。” 顾长安手指敲击着桌面。 “这十万两白银和物资,大军收下了。襄州的土地,暂时维持现状,不实行益州的均田制。” 四大家主面露喜色。 他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要保住土地,付出的物资很快就能从佃户身上赚回来。 “多谢殿下!多谢顾先生!”王宗明立刻起身道谢。 “等会。” 顾长安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大军初到襄州,防务空虚。大齐朝廷随时可能派兵反扑。” 顾长安的语气变得冷硬。 “听闻四大家族的庄园内,为了防备流寇,豢养了三千名护院家丁。这些家丁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王家主既然愿意出资助军,想必也愿意出人出力。” 王宗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王宗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三千名护院,即日起全部编入我军前锋营,由我军统一指挥。” 顾长安笑里藏刀。 “为了保障四大家主的安全,王家主及各位家主的长子,即日启程,前往益州城居住。益州城防坚固,风景秀丽。殿下会在益州城内为各位赐下宅邸。” “王家主可以在益州城挂一个刺史府长史的虚职,享受朝廷俸禄。 至于襄州的生意,你们可以留下管家继续打理。” 第102章 迂回作战,向东!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宗明等四人呆立当场。 他们这三千名护院,是他们保卫家族财富的最后底牌。 顾长安一句话,不仅剥夺了他们的私人武装,还要把他们家族的继承人和核心人物全部软禁到益州去当人质! 这不就是缴械和软禁吗! “这……这恐有不妥……” 王宗明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慌乱,试图拒绝。 但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牵强附会。 “草民年迈,经不起长途跋涉。护院家丁只懂看家护院,不懂军阵厮杀,恐会误了殿下的大事。” “王家主不用担心。” 李元兴接过话头,声音冰冷,透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益州有最好的大夫。前锋营有最严格的军纪,不会打仗,在军营里练上三个月自然就会了。城外有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协助各位搬家。” 李元兴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如果不答应,城外的十万大军立刻就会踏平四大家族的庄园。 王宗明彻底明白了。 他们试图用商人的逻辑去和手握十万重兵的军阀谈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切财富都只是待宰的羔羊。 李元兴和顾长安根本不在乎他们提供的军需,他们要的是对襄州城绝对的控制。 失去了私人武装和家族核心人物,他们留在襄州的管家只能乖乖地为大军提供物资。 再也无法掀起任何风浪。 王宗明面如死灰。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膝跪地,额头贴在青石板上。 “草民……遵旨。明日一早,三千护院前往军营报道。草民及犬子,即刻收拾行囊,前往益州。” 其余三名家主也跟着跪地叩首,满脸绝望。 “退下吧。” 李元兴挥手。 四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退出大堂。 顾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对付这些地方豪强,不能留任何尾巴。” 顾长安放下茶杯。 “他们今天可以用物资买通你,明天大齐的军队打过来,他们同样可以用物资买通大齐的军队,在城内给你制造内乱。” “剥夺他们的武装,把他们本人控制在益州,他们就彻底变成了提供物资的工具。” “先生思虑周全。” 李元兴点头,“有了襄州这批物资,加上之前从燕崇粮仓里缴获的存粮。大军可以在此地休整三个月。” 十天后。 襄州城防务彻底稳固。 两万大齐降卒被打散,重新编入了李元兴的各级步兵营中。 四大家族的三千护院被充入前锋营,承担最危险的开路任务。 四大家族的核心成员在五百名骑兵的“护送”下,踏上了前往益州的道路。 襄州城外,斥候不断将北方的军情送回。 中军大帐内,李元兴正在查看最新的情报。 顾长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大齐的军队在中河防线全线溃败。” 李元兴放下手中的军报,语气凝重。 “大晋的铁甲重骑渡过中河,大齐皇帝放弃了北方的十二个州郡,率领残部三十万人,退守到了大齐的国都上京城。大晋的军队距离上京城只有不到五百里。大齐朝廷目前一片混乱。” 顾长安睁开眼睛,目光沉静。 “大齐的灭亡已经注定。” 顾长安陈述。 “大齐皇帝生性多疑,杀害了多名能征善战的将领。军心早已涣散。大晋的军队在北方蓄力多年,兵锋正盛。” “上京城虽然坚固,但城内的粮草无法支撑三十万败军和百万百姓的长期消耗。大齐撑不过今年冬天。” “这是我们继续北上的好时机。” 赵铁牛在大帐内走动,神色激动。 “主公,我们距离上京城也只有八百里。只要我们现在挥师北上,就可以抢在大晋之前攻入上京,夺取大齐的玉玺。” “占据都城,天下就可以传檄而定!” 李元兴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军事地图。上京城位于中原腹地,四通八达。占领那里,确实意味着掌握了天下的中心。 他转头看向顾长安,等待顾长安的分析。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没有指向上京城,而是将手指向了襄州城东面的大片区域。 “向东打。”顾长安的声音坚决。 赵铁牛愣住了。 “先生,向东?东面是江南的大吴政权,还有大齐残存的几个富庶州郡。我们在北方争夺天下,为什么要去打东边?” “因为北上是死路一条。” 顾长安盯着赵铁牛,语气严厉。 “你以为打下上京城就能一统天下?” “上京城无险可守,是一片平原。大晋的三十万铁甲重骑最擅长平原冲锋。你带着十万步兵进入上京城,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了大晋骑兵的刀刃下。” 顾长安用手掌覆盖住上京城的位置。 “大齐一旦灭亡,我们和大晋之间就失去了缓冲地带。大晋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 “我们目前的实力,无法在平原上与大晋的重骑兵正面对抗。” 顾长安的手指顺着襄州城向东划去,沿着横江的走势画了一条线。 “襄州以东,水网密布,江河纵横。” “大晋的北方骑兵不擅长水战,到了南方,他们的重甲不仅没有优势,反而会成为累赘。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去争夺那座即将成为废墟的上京城。 而是要趁着大齐主力在北方被牵制,大吴政权内部腐败软弱的时机,迅速向东推进。” 顾长安在地图上重重地敲击了三下。 “攻占景州、旸州,拿下整个横江以南的富庶之地。 利用水军和江河天险,建立一条横跨东西的横江防线。 把南方的粮食和财富全部掌握在我们手中。” “让大晋去占据北方的废墟和饥民。我们占据南方的鱼米之乡。背靠益州天险,坐拥横江防线。 这才是真正的立于不败之地。 等到大晋在北方消耗了锐气,面临内政危机时,我们再从南方发动北伐。” 帐内陷入了安静。 将领们看着地图上那条清晰的横江防线,脑海中推演着战略的走向。 他们意识到,顾长安的战略极其稳健,完全避开了目前敌军的最强点,直击最弱的南方。 李元兴看着地图,做出了决断。 “传令全军。” 李元兴声音沉稳,下达了战略转移的命令。 “留两万兵马驻守襄州,由赵廷将军负责防务,加固城防。其余十万大军,包括新编入的降卒,休整三日后,全军向东开拔。” “目标,景州!” 夏。 李元兴的大军放弃了北上的诱惑,兵锋直指东方。 十万大军沿着官道行进,尘土飞扬。 顾长安的马车依旧行驶在队伍中间。 他坐在车厢内,听着外面战马的嘶鸣声和士兵的脚步声。 大齐王朝正在北方的战火中崩塌,大晋的铁骑正在踏碎中原的城墙。 顾长安倒了一杯黄酒。 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感受着马车的轻微颠簸。 南方的水乡即将迎来战火,权力的游戏在新的版图上继续上演。 第103章 是否有热兵器? 大景的十万大军离开襄州,一路向东推进。 随着军队深入南方,地形地貌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连绵的群山和开阔的平原逐渐减少。 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河网、纵横交错的水渠以及大片大片的湖泊。 这里是景州的地界。 景州向东,便是大吴政权的控制区。 大吴占据着旸州及周边富庶的水乡,拥有极其庞大的水师舰队。 横江横贯整个景州与旸州,江面极为宽阔,水流湍急。 横江是天然的军事防线,也是大吴政权立国的根本。 李元兴的军队在景州边界的一处平原上安营扎寨。 前方的斥候不断送回情报。 大吴的军队已经将横江沿岸的所有渡口封锁。 横江江面上,每日都有大吴的巡逻战船游弋。 中军大帐内,气氛沉闷。 李元兴坐在主位上,查看着横江沿岸的水文地图。 赵铁牛等一众将领站在下方,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这支军队,主力是由益州的步兵和大齐北方的降卒组成。 这些人擅长在平原上列阵冲锋,擅长在山地中攀爬作战。 但是,他们之中有九成以上的人不会水性。 “主公,我们征用了沿江的五百多艘民船和渔船。” 一名负责后勤的将领汇报。 “这些船只体型较小,每艘船最多只能容纳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大吴的水师战舰体型巨大,装有拍竿和撞角。 我们的民船在江面上与他们遭遇,极易被撞沉。” 李元兴放下地图,目光沉稳。 “大吴水师的主将是陆铮。” 李元兴陈述着已知的情报, “此人在大吴军中统领水师二十年,极其熟悉横江的水文风向。我们不能拖延。大军每日的粮草消耗巨大,景州周边的存粮不足以支撑十万大军长期驻扎。 明日清晨,全军登船,尝试渡江,建立滩头阵地。” 次日清晨。 大雾弥漫在横江江面上。 李元兴下达了渡江的命令。 三万名大景先锋步兵登上了征用来的民船和渔船。 船只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江边,士兵们握着木桨,奋力向对岸划去。 江面上的风向突然改变,浓雾被江风吹散。 在江心偏东的位置,大吴的水师舰队已经严阵以待。 大吴主将陆铮站在主将战舰的船头。 他的战舰高达五丈,分为上下三层,船体包裹着厚重的生牛皮,可以有效防御火箭的攻击。 在大吴主将战舰的周围,排列着两百艘体型稍小的楼船和斗舰。 陆铮看着前方那些杂乱无章,在江水起伏中摇晃不定的大景民船,下达了作战指令。 “全军占据上风口。弓弩手准备。拍竿准备。” 大吴舰队迅速调整航向。 他们没有直接冲撞,而是排成一字长蛇阵,横切大景船队的进攻路线。 大景的士兵在摇晃的民船上极难站稳。 许多北方士兵出现了严重的晕船症状,趴在船舷边呕吐,根本无法举起手中的盾牌。 双方船只距离拉近至百步。 “放箭。” 陆铮挥下令旗。 大吴战舰上的数千名弓弩手同时松开弓弦。 密集的箭矢遮蔽了天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入大景的船队中。 木质的民船没有任何防护。 箭矢轻易地穿透了船板,扎入大景士兵的身体。 惨叫声在江面上此起彼伏。 大景的士兵试图用弓箭还击,但他们在摇晃的小船上无法瞄准,射出的箭矢大多落入江水中,或者软绵绵地撞在大吴战舰的牛皮防护上。 大吴舰队继续逼近。 距离拉近至二十步。 大吴战舰上巨大的拍竿轰然落下。 粗重的圆木末端绑着沉重的生铁,重重地砸在大景的民船上。 民船的木板瞬间碎裂,江水涌入船舱。 船上的大景士兵纷纷落水。 沉重的铠甲使得落水的士兵无法漂浮,直直地沉入横江湍急的江水中。 陆铮指挥着大吴舰队保持距离,利用弓弩和拍竿进行单方面的杀戮。 他绝不让大吴的战舰与大景的民船发生接舷战,完美地规避了大景步兵近战搏杀的优势。 李元兴站在岸边的高台上,看着江面上的战况,脸色无比阴沉。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军队在水面上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鸣金收兵。” 李元兴声音冰冷,没有丝毫的犹豫。 铜锣声在岸边响起。 大景的船队开始掉头撤退。 大吴水师没有追击,他们只负责封锁江面,陆铮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 尤其是靠近敌方岸边,容易遭到岸上重弩的打击。 第一场渡江战役结束。 大景军队损失了五千名精锐步兵,损失了三百多艘船只。 连大吴水师的船舷都没有摸到。 夜晚,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将领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白天的惨败让他们深刻地认识到了水战的残酷。 在平原上战无不胜的铁甲步兵,在江面上完全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赵铁牛的胳膊上缠着绷带,他在撤退时被流矢擦伤。 “主公,弟兄们不怕死,但是在水上,弟兄们站都站不稳,一身的力气使不出来。” 赵铁牛打破了沉默。 “大吴的战船太高太厚,我们的弓箭根本射不透。如果不解决战船的问题,我们永远过不了横江。” 李元兴看着桌上的水文图,思索着对策。 他明白,依靠现有的民船和冷兵器,绝对无法战胜陆铮的大吴水师。 他需要一种能够在远距离摧毁大吴巨舰的武器。 李元兴站起身,走出大帐。 营地的后方,顾长安的马车安静地停放在那里。 几名护卫站在马车四周。 李元兴走上马车,掀开厚重的帘子。 车厢内,顾长安正在火炉上烤着几条白天从江里捕来的鲜鱼。 鱼皮烤得微焦,散发出油脂的香气。 他看到李元兴进来,指了指对面的软垫。 李元兴坐下,神色平静,没有战败后的暴怒,也没有绝望。 “先生。” 李元兴直入主题。 “大吴水师战舰坚固,我军不习水战,今日折损千人。若要渡江,必须摧毁他们的战舰。 我军现有的床弩和投石机,在摇晃的船只上无法使用,且射程不够。 请先生赐教。” 顾长安翻动着烤鱼,将一点细盐撒在鱼肉上。 “陆铮是个极优秀的将领。” 顾长安开口,陈述着事实。 “他利用了横江的风向和水流,把你们的劣势放大到了极限。在冷兵器的作战规则内,你们的步兵在水面上不可能战胜他的水师。” “冷兵器的作战规则。” 李元兴捕捉到了顾长安话语中的关键点。 “何为冷兵器,又是否有热兵器?” 第104章 红衣大炮 顾长安放下手里的烤鱼,用布巾擦净双手。 他转身从车厢角落的一个木箱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 他将纸张递给李元兴。 “老夫早年游历天下,在一处古洞中偶然得到了一份残卷。” 顾长安说出了他早已编造好的说辞。 “残卷上记载了一种名为火药的物事,以及一种利用火药威力伤敌的重型武器,名为‘红衣大炮’。” 李元兴接过纸张,借着车厢内的灯光仔细查看。 纸上画着 复杂的图形。 第一页是一根 粗壮的金属圆管,一端封闭,一端开口。 图纸上详细标注了金属管的壁厚,内径的尺寸比例。 后方的几页,写着三种原料的名字。 硝石、硫磺、木炭。 纸上明确写出了这三种原料混合的精确比例。 “硝石、硫磺、木炭。” 李元兴念出这三种原料的名字。 “这些都是方士炼丹常用的材料。将这三种材料混合,能有摧毁战船的威力?” “它们混合在一起,遇到明火,会产生 剧烈的燃烧,并在瞬间释放出极大的气流。” 顾长安解释着原理。 “这金属管名为炮管。将火药填入炮管底部,压实。再放入一颗实心的浑圆铁球。 点燃火药后,火药产生的气流会在炮管内急剧膨胀,将铁球以极高的速度推出炮管。” 顾长安指着图纸上的铁球。 “这铁球的重量可达十几斤。当这样一颗铁球砸在大吴的木质战船上时,无论他们的战船包了多少层牛皮,无论木板有多厚,都会被瞬间砸碎。” “这种武器的射程,远远超过大吴水师的弓弩和拍竿。” 李元兴的呼吸微微加重。 他是一个极具军事天赋的人,他立刻在脑海中推演出了这种武器在战场上的破坏力。 如果顾长安所说属实。 这确实是一种可以彻底改变战争的武器。 “制造这种武器,需要多少时间?”李元兴问。 “这取决于你调动资源的能力。” 顾长安回答。 “制造火药不难。难的是铸造炮管。炮管必须承受火药爆燃时的巨大压力,如果金属材质不佳或者管壁厚度不够,炮管就会炸裂,伤及自身。” “这需要大量的生铁、精铜,以及最熟练的铁匠进行反复浇筑和打磨。” 李元兴站起身,将图纸贴身收好。 “十万大军在此驻扎,我会封锁整个营地。周边所有的铁匠、木匠、方士,将在三日内全部集中。生铁和铜料从益州和襄州紧急调运。” 李元兴做出了决断。 “大军转入防御状态,停止一切渡江尝试。” 次日,大景军营内部开始了一场 庞大的工业制造。 李元兴划出了一片单独的区域,周围派遣最精锐的重甲步兵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 任何人不得靠近。 数以千计的工匠被强行征召到军营中。 他们被分为不同的组别,互不干涉,互不交流。 一组人员专门负责寻找和提纯材料。 士兵们在景州周边的旧墙根,阴暗的洞穴里刮取白色的硝土,放入大锅中熬煮结晶,提取硝石。 商人们被命令交出所有的硫磺库存。 大量的硬木被送入专门搭建的土窑中,闷烧成上好的木炭。 按照顾长安给出的比例,这三种材料被工匠放入石臼中,加入少量的水分。 用木杵进行 细致的研磨和混合。 第一次火药配比完成后的测试,在营地后方的空地上进行。 工匠将一小包混合好的黑色粉末放在一个废弃的铁锅下。 李元兴站在远处,下令点燃引线。 引线快速燃烧。 当火星接触到黑色粉末的瞬间。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废弃的铁锅被一股强大的气流猛地掀飞到半空中,重重地砸在十几步外的泥地上。 大量的白烟在原地升腾而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味。 李元兴看着远处的铁锅,眼中闪烁着 明亮的光芒。 他确信,顾长安图纸上的武器,真实存在。 火药的制造日夜不停。 另一个更为艰难的工程同步展开。 铸造炮管。 铁匠们按照图纸,用 细腻的黏土制作模具。 巨大的熔炉在营地内日夜燃烧。 生铁和少量的铜被投入熔炉中融化成铁水。 赤红色的铁水被工匠们用长柄铁勺舀出,倒入黏土模具中。 前期的铸造充满了失败。 由于冷却速度控制不当,或者铁水中含有杂质,浇筑出来的炮管内部存在气泡和裂纹。 在第一次试射中,工匠将少量的火药装入一根存在瑕疵的炮管。 点燃引线后,炮管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管壁从中间炸裂开来。 沉重的铁块四处飞溅,砸断了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 李元兴没有惩罚工匠,而是下令增加伙食,要求他们重新改良铸造工艺。 顾长安偶尔会走出马车,来到铸造区域。 他不会亲自动手。 他只是站在一旁观察,然后在关键时刻指出问题的所在。 “炮管的后部承受的压力最大,这里的金属厚度必须是前部的两倍。浇筑时,要在模具内部加入冷水循环的铁管,让铁水从内向外均匀冷却,这样才能消除内部的裂纹。” 顾长安给出了具体的指导意见。 铁匠们按照顾长安的指导改进了工艺。 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大景的军队在横江边驻扎了三个月。 大吴的主将陆铮在对岸同样驻守了三个月。 陆铮派出的细作无法渗透进大景那个防守严密的制造营地,只知道大景军队在日夜打造某种重型器械。 陆铮认为李元兴在打造大型的攻城塔或者巨型楼船。 他下令大吴水师加固战舰的防撞装甲,准备迎接接舷战。 初秋的季节。 横江的江水略微下降,风向开始转变为西北风。 大景军营的秘密制造区内,二十门沉重的金属巨炮排列在空地上。 这些炮管长达八尺,通体呈现出深沉的金属色泽。 炮管的后部 粗壮。 为了防止炮管生锈,工匠们在炮管表面涂刷了一层厚厚的红色防锈漆。 这便是顾长安图纸上的武器,被大景士兵敬畏地称为,“红衣大炮”。 第105章 水战大捷! 每一门大炮都被安放在坚固的硬木炮架上。 炮架下方装有木轮,可以通过绳索调节炮管的仰角。 李元兴站在二十门红衣大炮前,下达了最后的作战部署。 “将两百艘平底运粮船用铁索连接在一起,铺上厚木板,建成十个巨大的水上浮台。每座浮台上安置两门红衣大炮。用粗麻绳和木楔将炮架死死地固定在浮台甲板上。” 李元兴清楚大炮发射时的后坐力。 普通的民船根本承受不住大炮发射时的反冲力,船底会被直接震碎。 只有用铁索相连的巨大浮台,才能提供足够的稳定性。 十座巨大的水上浮台建造完毕。 红衣大炮被士兵们用滚木推上浮台。 大量的黑色火药包和圆形的实心铁球被搬运上船。 为了保护炮手,浮台的前方竖起了用浸水棉被包裹的厚重木墙,木墙上只留出供炮管伸出的射击孔。 横江江面上,西北风劲吹。 李元兴再次下达了渡江的命令。 这一次,没有密密麻麻的冲锋小船。 只有十座庞大的,由铁索连接的水上浮台,在后方桨手的划动下,缓缓驶向横江的江心。 浮台的后方,跟随着装载步兵的运输船。 大吴水师主将陆铮站在主将战舰上,看着江面上缓缓移动的十个巨大浮台。 他看清了浮台前方那厚重的防护木墙。 “李元兴想用这些笨重的浮台作为水上壁垒,掩护后方的运兵船渡江。” 陆铮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承认这是一个稳妥的战术,但在大吴的巨舰面前,这些缺乏机动性的浮台依然只是靶子。 “全军出击。保持阵型。” 陆铮下达命令。 “进入弓弩射程后,使用火箭,烧毁那些浮台前方的木墙。楼船加速,用撞角撞碎连接浮台的铁索。” 大吴的两百艘战舰顺着水流,迎向大景的浮台阵列。 两军的距离逐渐拉近。 五百步,四百步。 这个距离,远远超出了大吴水师弓弩的射程。 陆铮的战舰还在继续前进。 李元兴站在中央浮台的指挥台上。 他的身旁站着负责操作大炮的炮长。 “清理炮膛。”炮长下达指令。 炮手们用绑着毛刷的长杆伸入炮管,清理内部可能存在的残渣。 “装填火药。” 沉重的火药包被塞入炮管。 “压实。装填铁球。” 炮手用长长的木夯将火药包死死地压在炮管底部,随后将一颗重达十五斤的实心铁球推入炮管。 “调整仰角。准备点火。” 炮长根据前方大吴战舰的距离,指挥士兵转动木制绞盘,略微抬高炮口。 两军距离三百步。 这个距离,大吴战舰上的士兵甚至连弓箭都没有举起。 他们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那些毫无动静的浮台。 李元兴抽出腰间长剑,猛地向下挥去。 “开炮!” 二十名炮手同时将手中燃烧的火绳,按在火炮尾部的引火孔上。 引线迅速燃烧,火星钻入炮膛内部。 紧接着,一场完全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毁灭性打击,在横江的江面上爆发。 二十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同时炸裂。 这声音远超春日的惊雷,巨大的声波在江面上横扫,震得附近大景士兵的耳朵嗡嗡作响。 甚至有人耳膜渗出血丝。 二十团浓烈的白色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浮台前方的视线。 伴随着巨响,二十颗实心铁球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声,砸向三百步外的大吴舰队。 大吴水师主将陆铮只听到一声巨响。 随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左前方的一艘坚固楼船,发生了 恐怖的解体。 一颗十五斤重的铁球以极高的动能,准确地砸中了那艘楼船的侧舷。 大吴战船上那层用来防御箭矢的厚重牛皮,在高速飞行的铁球面前没有任何作用。 坚硬的实木船板被铁球瞬间砸穿。 发出 响亮的木材断裂声。 铁球击穿外层船板后,动能不减,在船舱内部横冲直撞。 坚固的承重梁被直接砸断。 船舱内的大吴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被铁球击中的士兵,身体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撕裂,残肢断臂在船舱内飞溅。 被铁球击碎的尖锐木刺如同箭矢一般向四周散射,造成了二次杀伤。 那艘庞大的楼船,侧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木板碎裂,江水疯狂地涌入船舱。 楼船的桅杆因为失去承重支撑,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的士兵身上。 不仅仅是这一艘船。 第一轮齐射,二十颗铁球在江面上砸出了 惨烈的破坏轨迹。 有五艘大吴战船被铁球直接命中船体,造成了严重的结构性破坏,船体开始倾斜下沉。 有两颗铁球砸中了战船的甲板,在甲板上犁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肉鸿沟。 甲板上的弓弩手被铁球碾压成肉泥。 大吴水师的阵型,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陆铮呆立在船头。 他那征战二十年积累下的水战经验,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看到巨大的投石机,他只看到一阵白烟,听到一声巨响。 然后他的战舰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支离破碎。 “那是什么武器?!” 陆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形。 大吴的士兵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他们习惯了漫天的箭雨,习惯了惨烈的接舷战。 但这种在三百步外就能将坚固战船瞬间砸碎的武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这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只有神明或者妖魔才能施展的法术。 恐慌在舰队中蔓延。 几艘战船的舵手因为恐惧,本能地转动船舵,试图远离那些冒着白烟的浮台。 大吴舰队严密的阵型出现了混乱。 大景的浮台上,炮兵们正在进行紧张的装填作业。 “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压实!装填铁球!” 炮长的声音在弥漫的硝烟中响起。 由于火炮没有后膛装填技术,清理和装填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后。 二十门红衣大炮完成了第二次装填。 此时,大吴舰队由于阵型混乱,部分战船相互碰撞,速度大幅减慢。 他们完全暴露在火炮的最佳射程内。 “开炮!” 第二轮震耳欲聋的齐射再次爆发。 这一次的命中率更高。 铁球带着死亡的呼啸,再次砸入大吴舰队密集的船群中。 木材碎裂的巨响,士兵绝望的惨叫,以及战船沉没时水流涌动的声音。 交织成了一首毁灭的乐章。 一艘大吴战船的底部被铁球击穿,江水瞬间灌满底舱。 整艘船在极短的时间内翻覆,数百名士兵落入冰冷的江水中挣扎。 大吴水师的战斗意志,在第二轮炮火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了。 在冷兵器时代,士兵的勇气建立在他们能够看到敌人,能够用手中的刀剑与敌人搏杀的基础上。 当他们面对一种完全无法防御,甚至无法看清攻击轨迹的武器时,勇气没有任何意义。 “撤退!全军撤退!” 陆铮看着周围不断解体下沉的战船,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知道,再打下去,大吴引以为傲的水师将在今日全军覆没。 大吴的战船疯狂地调转船头,抛弃了落水的同袍,向着横江的下游急速逃离。 大景的浮台上,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步兵们举起手中的兵器,高呼着胜利。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曾经在水面上不可一世的大吴水师,被这二十根金属圆管打得落花流水。 第106章 平推 李元兴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溃逃的大吴舰队。 眼中闪烁着对这种武器的绝对狂热。 有了这二十门红衣大炮,横江的天险,再也无法阻挡大景军队的步伐。 距离战场五里外的一处高地上。 顾长安的马车停在平坦的草地上。 他走下马车,站在高地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杯黄酒,目光注视着宽阔的横江江面。 江面上,几艘大吴战船的残骸正在燃烧,黑烟升腾入半空。 落水的士兵在江水中挣扎起伏。 大景的运输船队正在有序地渡过横江,向对岸的陆地进发。 顾长安喝了一口酒。 “黑火药的配方,生铁的铸造。这些东西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冷兵器的时代就开始倒计时了。” 顾长安语气平静,没有悲悯,也没有兴奋。 他并不在乎那些在炮火中粉碎的大吴士兵,也不在乎李元兴取得的胜利。 他作为一个长生者。 在这里提供图纸,只是因为这场冷兵器的战争陷入了僵局,让他感到无趣。 他需要推快历史的进程,引入新的变量。 让这场天下争夺战变得更加有效率,更加直接。 “火器时代的战争,死人会更快,破坏会更大。不知道这片土地,准备好迎接这种改变了吗。” 顾长安转身,走回马车。 “继续向东。” 顾长安对车夫下达命令。 “过了横江,就是大吴的腹地了。去看看那里的富庶水乡,在炮火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马车在车夫的驱赶下,缓缓向着渡口的方向驶去。 横江的江水依旧滚滚东流,将战场的残骸和鲜血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横江北岸的阻碍被彻底清除。 大景的十万步兵踩着浮桥,全部渡过横江。 二十门沉重的红衣大炮被拆卸开来,装载在特制的加固四轮马车上。 由挽马拖拽着跟随中军前行。 大军的第一个目标,是横江南岸的重镇景州城。 景州城的城墙高六丈,外部包着一层青砖,内部是夯土。 景州守将得知横江舰队全军覆没的消息,立刻下令紧闭城门,拉起吊桥。 城墙上布置了三万名吴国守军,弓弩手站在垛口后方,准备防守。 李元兴骑马停在景州城外三里处。 他拿起单筒千里镜,观察景州的城防布置。 “把红衣大炮推上去。” 李元兴放下千里镜,下达命令。 “距离城门两百步,一字排开。” 炮兵营的士兵迅速行动。 二十辆马车被推到阵前。 士兵们将沉重的青铜炮管重新组装在炮车上。 炮口调整角度,直指景州城厚重的包铁城门。 城墙上的景州守将看着城外那些奇怪的金属圆筒,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器械。 两百步的距离,已经超出了城墙上弓箭的最大射程。 也超出了常规床弩的有效杀伤范围。 守将只能命令士兵举起盾牌,原地待命。 顾长安的马车停在后方的高地上。 他推开两边的车窗,让秋风吹进车厢。 小桌上摆着一壶热茶。 他端起茶杯,看着前方的炮兵阵地。 “填装弹药。”炮兵校尉举起红旗。 火药粉末被倒入炮膛,士兵用长木杆捣实。 垫层塞入后,二十颗实心铁球被推入炮管。 “点火!”红旗挥下。 二十支火折子同时接触引火孔。 巨大的轰鸣声在平原上炸开。 白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炮兵阵地。地面发生剧烈的震动。 二十颗实心铁球跨越两百步的空间,狠狠地砸在景州城的正面城墙和城门上。 景州城的包铁木门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物理冲击。 三颗铁球直接命中了城门中心。 厚达半尺的木板瞬间碎裂。固定城门的生铁铆钉崩断,向四周飞溅。 巨大的城门向内侧倒塌,砸在门后的几名吴国士兵身上。 砸在城墙上的铁球同样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青砖碎裂,露出内部的夯土。城墙的墙体表面出现了巨大的凹坑。 城墙上的吴国士兵在巨响和震动中失去了听觉。 许多人丢掉手中的武器,双手捂住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 飞溅的碎砖块砸伤了周围的士兵,鲜血流淌在城头。 “继续填装。” 炮兵校尉下达第二道命令。 不到半刻钟,第二轮炮击开始。 这一次,所有的炮口都对准了城门两侧的城墙承重段。 巨响再次传来。 已经受损的墙体无法承受第二次冲击。 大段的青砖剥落,夯土在剧烈的震动中松散。 一段长达三丈的城墙发生了坍塌。 大量的泥土和砖块滑落到护城河中,填平了一段壕沟。 景州守将站在城楼上,面色苍白。 他从军三十年,从未见过能够从两百步外直接摧毁城墙的武器。 城门已破,城墙坍塌,防御工事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彻底失去了作用。 守将拔出腰间的长剑,看着下方从缺口处涌入的大景重甲步兵。 他没有下令抵抗。抵抗没有任何意义。 “放下兵器,开城投降。” 守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随后将长剑扔在地上。 景州城的三万守军纷纷放下武器。 李元兴的军队顺着城门和倒塌的城墙缺口,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这座横江南岸的重镇。 顾长安的马车驶入景州城。 他看着城门处巨大的破损痕迹。 冷兵器时代的城防体系,在火药武器的面前,被证明毫无价值。 大军在景州休整了两日。 接收了城内的粮草和府库。 李元兴将降卒打散编入后勤部队,随后带领主力大军继续向东进发。 吴国的国都在旸州。 旸州地处平原,周边水网密布,是南方最富庶的城市。 吴国国主陈霖在得知横江舰队覆没、景州城半日失守的消息后,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旸州王宫内,陈霖坐在王座上,额头上满是汗水。 “李元兴的军队手里有一种会喷火的妖器。景州城墙挡不住他们半个时辰。” 陈霖看着下方的大臣。 “大军距离旸州只有不到三百里。诸位爱卿,如何退敌?” 朝堂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他们习惯了南方的安逸,平时只在乎家族的生意和田产。 如今面对一支装备了未知武器的虎狼之师,没有人能提出有效的防御策略。 户部尚书站出来奏报。 “国主,既然敌军势大,不可力敌。不如遣使求和。我国国库充盈,可向李元兴奉上白银百万两,丝绸十万匹,并割让景州之地。换取他退兵。” 陈霖点头同意。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使者带着丰厚的礼单,日夜兼程,在半路上遇到了李元兴的大军。 第107章 灭吴,登基! 中军大帐内,吴国使者跪在地上,将礼单双手奉上。 “国主愿奉上百万两白银,十万匹丝绸,割让景州。” 使者声音颤抖。 “只求殿下退兵,两国永结同邦之好。” 李元兴坐在主位上,没有看那份礼单。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顾长安。 顾长安端着茶杯,吹去水面的茶叶。 “吴国国主认为,他手里的财富可以买下他的国家。” 顾长安放下茶杯,看着地上的使者。 “你回去告诉陈霖。百万两白银,大军攻破旸州后,自己会去国库里拿。大军的目标不是景州,是整个天下。让他交出吴国的玉玺,打开旸州城门投降。可以保他全家性命。” 使者面色惨白,知道谈判破裂,只能磕头退下。 十天后。 大军抵达旸州城外。 旸州城的规模远超景州。 城墙厚度达到三丈,外围是一条宽达十丈的护城河。 城内驻扎着吴国最后的十万禁军。 李元兴下令大军将旸州城四面合围。 二十门红衣大炮被推到旸州城的东门外。 工匠们在炮兵阵地前方搭建了高高的挡土墙,防止城墙上的床弩反击。 炮击开始了。 轰鸣声在旸州城外持续了整整三天。 每天有数百颗实心铁球砸在旸州城的东门和城墙上。 护城河的吊桥被砸断,城门楼被彻底夷为平地。 东门的城墙在持续的物理打击下,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 城内的吴国禁军士气崩溃。 他们每天听着城墙外的巨响,看着城墙上的青砖不断剥落。 没有人敢靠近东门的防区。 第四天清晨。 旸州东门的一段长达十丈的城墙,在承受了最后一轮炮击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巨大的夯土块和青砖轰然倒塌,砸入护城河中。 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李元兴拔出长剑,指向缺口。 “全军突击!” 赵铁牛率领前锋营的重甲步兵,踩着护城河中填满的碎砖块,冲入旸州城内。 吴国禁军没有进行任何有效的抵抗。 大量的士兵丢弃武器,跪在街道两侧。 李元兴率领中军直扑旸州王宫。 王宫大门敞开。 吴国国主陈霖脱去了龙袍,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平民服饰。 他双手捧着吴国的玉玺和户籍图册,跪在王宫广场的青石板上。 他的身后,跪着吴国的文武百官。 李元兴骑马停在陈霖面前。 他伸出手,拿过了那方代表着南方最高权力的玉玺。 “派人接管国库、武库。封存所有的文书档案。” 李元兴转头对赵铁牛下令。 “将陈霖及其家属软禁于城南府邸。对投降的官员进行甄别,有劣迹者抄家问斩,家产充入军费。” 旸州城被全面控制。 南方最大的割据政权,在红衣大炮的轰击下,宣告覆灭。 顾长安的马车驶入旸州王宫。 他走下马车,看着这座奢华的南方宫殿。 雕梁画栋,水榭楼台,极尽铺张。 大军在旸州驻扎。 李元兴接管了吴国留下的庞大财富。 南方的粮仓和国库让他的军队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旸州府衙的正堂被临时改建为议事大殿。 这天上午,赵铁牛联合军中的数十名高级将领,以及归降的南方官员,共同跪在大殿中央。 李元兴坐在上方的王座上。 顾长安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 “主公!” 赵铁牛高声进言。 “如今南方已定,天下大半归于主公之手。北方大晋虽然攻占了大齐都城,但大晋军队残暴,中原百姓民不聊生。主公手握重兵,拥有大景正统血脉。” “属下等恳请主公,顺应天命,登基称帝。以正国家名分,安抚天下人心!” “恳请主公登基称帝!” 下方所有的将领和官员同时磕头,声音响彻大殿。 李元兴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下方跪伏的人群。 登基称帝,这是他从青神县编草鞋时绝对不敢想的事情。 现在,这件龙袍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转过头,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殿下。” 顾长安语气平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三年前,在益州,老夫建议你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因为那时你实力不足,称帝会招致北方诸侯的联合绞杀。” 顾长安转身,指着大殿外的南方天空。 “如今,横江天险被破,南方诸州全部纳入你的版图。你拥有大军三十万,粮草可支十年。” “北方大晋虽然消灭了大齐,但大晋内部的门阀势力正在为争夺利益互相倾轧,短时间内无力南下。” 顾长安转回身,直视李元兴。 “你现在拥有天下一半的疆土,但名不正则言不顺。建立国家体制,设立六部九卿,分封功臣,是稳定内部的必然要求。” “此时不称帝,更待何时。” 顾长安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臣顾长安,恳请殿下,登基称帝。复大景国号。” 顾长安的表态,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李元兴站起身,双手虚托。 “诸位请起。” 李元兴的声音稳重。 “既然天意如此,众望所归。本王便顺应天命,承接大统。” 大殿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接下来的一个月,旸州城陷入了极度的忙碌之中。 礼部的官员开始准备登基大典的各项事宜。 工匠在旸州城南的空地上搭建了高大的祭天圆丘和祭地大社。 龙袍、皇冠、仪仗等物品日夜赶制。 沈清秋从益州被接到了旸州。 随行的还有她的父亲沈廷。 沈廷此时已经完全放下了权力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即将成为皇后,沈家将成为大景的第一外戚家族。 腊月初八。这是一个黄道吉日。 旸州城南,祭天圆丘。 天空晴朗,寒风刺骨。 数万名身穿黑色铠甲的大景禁军在圆丘四周列阵。 旌旗蔽日。 李元兴身穿纯黑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 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他一步一步踏上圆丘的白玉台阶。 沈清秋身穿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跟在李元兴的身后。 两人登上了圆丘的最顶端。 李元兴从礼部尚书手中接过祭文,展开宣读。 祭文历数了大齐篡逆的罪行,宣告大景皇室血脉的回归。 祭告天地祖宗,正式继承大统。 宣读完毕,李元兴将祭文投入燃烧的青铜鼎中。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高声呼喊。 下方的数万禁军,以及圆丘四周的文武百官,全部双膝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喊声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旸州城南。 李元兴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跪伏在脚下的数万人。 他抬起右手,宽大的龙袍袖口滑落。 “众爱卿平身。” 李元兴的声音通过内力传出。 “朕今日登基,复国号为大景。废除大齐年号。定明年为承平元年。大赦天下。” “册立正妃沈氏为皇后。统理后宫。” 文武百官再次谢恩。 顾长安没有站在百官的行列中。 他在圆丘远处的一座酒楼顶层。 这里地势极高,可以清晰地看到圆丘上发生的一切。 酒楼已经被禁军封锁,顶层只有顾长安一人。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 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红泥火炉,一壶烈酒正在沸腾。 他端起酒杯,喝下一口辛辣的烈酒,抵御着冬日的严寒。 他看着远处高台上那个穿着黑色龙袍的年轻皇帝。 顾长安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 青神县的集市角落里,那个穿着破草鞋,手里拿着编织了一半干草的少年。 那个为了半个发霉黑面窝头精打细算,极其市侩地咬着银子的孤儿。 短短数年时间,那个少年在尸山血海中滚过,在权谋算计中活了下来。 现在,他戴上了代表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冠。 顾长安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 他经历过太多次朝代的更迭。 他见过皇帝的诞生,也见过皇帝的死亡。 权力可以改变一个人。 李元兴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为了活命而挣扎的少年。 他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 冷酷,理智,多疑。 顾长安拿起旁边的酒壶,给自己倒满。 “承平元年。” 顾长安看着酒杯中的倒影,自言自语。 大景的建立,只是暂时稳住了南方的局势。 北方的中河沿岸,大晋的铁骑已经彻底消化了大齐的领土。 大晋皇帝同样野心勃勃。 南北对峙的局面已经形成。 这天下,终究还要经历一场决定最终归属的浩大战争。 顾长安端起酒杯,对着远处的祭天圆丘遥遥举杯。 “李元兴,你的皇位坐上了。” 顾长安将酒液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南北大决战,老夫就在这旸州的酒楼里,看着你如何应对大晋的三十万铁甲重骑。希望你不要让老夫觉得无聊。” 寒风吹过酒楼的窗棱,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长安放下酒杯,拿起折扇,在手里轻轻敲击。 大景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长生者的目光穿过旸州的城墙,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第108章 一统天下,立太子 大景承平三年,冬。 北方的天空终日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旷野上方。 呼啸的北风夹杂着大雪,掩埋了平原上的一切痕迹。 大晋王朝的都城,晋阳。 这座曾经号称北方第一坚城的庞大要塞,此刻满目疮痍。 高达十五丈的外城墙多处坍塌,缺口处堆满了残破的砖石和冻僵的尸体。 城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漆黑的门洞,往外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味。 李元兴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身披重型明光铠,停在晋阳城的正南门外。 漫天飞雪落在他的铁甲上,没有融化,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的身后,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大军。 大景的玄色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旗帜的边缘已经被战火撕扯得破烂不堪。 但这并不影响十万百战之师散发出的滔天杀气。 历时两年的北伐,在这一天终于画上了句号。 大晋三十万引以为傲的铁甲重骑,在装备了红衣大炮和改良火铳的大景步兵面前,变成了笨重的活靶子。 李元兴步步为营,修筑堡垒。 用火器消耗大晋的有生力量,将大晋的骑兵主力全歼于横河南岸。 随后大军渡河,势如破竹,直逼晋阳。 昨日清晨,五十门红衣大炮齐射,晋阳城墙轰然倒塌。 大景前锋营杀入城中,经过一天一夜的惨烈巷战,彻底肃清了城内的抵抗力量。 大晋国君在皇宫的太极殿内悬梁自尽。 大晋皇室宗亲三百余口被大景士兵全数擒获,羁押在皇宫门外的广场上。 “主公,晋阳城已全面接管。” 赵铁牛策马来到李元兴身侧。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从额头横跨到下巴的狰狞刀疤,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李元兴目光冷厉,注视着残破的城门,下达了命令。 “大晋皇室宗亲,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就地处斩,头颅悬挂于晋阳城头示众。” “传令全军,封存府库,安抚百姓。敢有私自劫掠平民者,立斩无赦。” 赵铁牛抱拳领命,转身策马离去。 不多时,晋阳城内传出阵阵凄厉的惨叫声,随后归于死寂。 大军后方,顾长安的马车停在官道上。 车厢内生着几个银丝炭盆,温暖宜人。 顾长安穿着一身极其厚实的狐白裘,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 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前方李元兴的背影。 李元兴下达屠杀命令时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里没有一点起伏。 这三年里,李元兴的心性变得越来越深沉,手段也越来越狠辣。 为了统一天下的最终目标,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抹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大晋皇室留在世上,只会成为北方遗老遗少复辟的旗帜。 全部杀光是最简单,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顾长安喝下一口温酒,放下酒杯。 天下再次一统。 大齐,大吴,大晋。 这些曾经割据一方的庞然大物,全都在大景的兵锋下灰飞烟灭。 那个在青神县街头卖草鞋的少年,用了仅仅不到十年的时间,将破碎的山河重新拼凑完整。 承平三年,腊月。 大军班师南下,没有返回旸州,而是直接进驻了中原腹地的邺京。 邺京,这座曾经是大魏都城的庞大城市。 在战火中几经易手,虽然遭受了破坏,但其宏大的城市框架和优越的地理位置依然存在。 邺京地处中原核心,有运河连接南北,周围地势平坦,产粮丰富。 李元兴在攻克大晋后,力排众议。 决定将大景的首都迁至邺京。 这是确立天下正统的重要举措。 占据邺京,就宣告了中原王朝的正统地位回归。 十万大军进驻邺京,城内立刻开始了极其浩大的重建工程。 征发数十万民夫,修缮城墙,疏通河道,重建太和殿。 李元兴将天下各地的富商巨贾强制迁入邺京充实人口,同时在邺京周边设置了八座巨大的军事卫城。 驻扎重兵,拱卫京畿。 整个朝廷的运作效率达到了极致。 李元兴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力,每天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直到深夜。 他废除了前朝的诸多苛捐杂税,重新丈量天下土地,推行均田制。 他将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设立枢密院,将领只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彻底杜绝了地方军阀割据的可能。 当然,这些都是顾长安对他的建议。 承平四年,春。 邺京皇宫,长春宫。 宫殿内外戒备森严,一盆盆热水被宫女端进殿内,又端出一盆盆血水。 太医们跪在殿外的青石板上,额头上满是汗水。 沈清秋要临盆了。 李元兴穿着一身常服,站在长春宫的院子里。 他的脸色紧绷,双手背在身后。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也是大景帝国的第一位嫡系子嗣。 这个孩子的降生,关乎着帝国未来的国本。 朝中的重臣,包括镇国大将军赵铁牛,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人。 全都聚集在院门外,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顾长安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张石凳上。 他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他看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李元兴,眼神平静。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穿透了宫殿的门窗,在整个长春宫上空响起。 院子里的所有人精神一振。 紧接着,一名稳婆满脸喜色地推开殿门,扑通一声跪在李元兴面前,大声高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产下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好!” 李元兴大喝一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没有理会稳婆,直接大步跨入长春宫内。 院门外的群臣齐齐下跪,高呼万岁。 大景帝国终于有了传承的血脉,群臣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半个时辰后,李元兴走出了长春宫。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婴儿。 婴儿的脸红扑扑的,正闭着眼睛沉睡。 李元兴走到台阶最上方,目光扫视着院门外跪伏的群臣。 “拟旨。” 李元兴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宫院。 旁边的翰林院学士立刻拿出笔墨,跪在地上准备记录。 “自古帝王建立基业,必先正国本。皇后沈氏,诞育皇子,此乃天佑大景。皇子赐名李安基。即日起,册封皇子李安基为大景皇太子,入主东宫。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此言一出,群臣震动。 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皇子降生,通常要观察数年,确认其品行和健康状况后,才会考虑册立太子的事宜。 如今这婴儿刚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连眼睛都没睁开。 李元兴竟然直接跳过了所有的程序,将其立为皇太子! 第109章 得先生者,可得天下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开口进言。 “陛下,皇子初生,册立太子之事事关重大,是否应当缓议……” “朕意已决。” 李元兴冷冷地扫了礼部尚书一眼,语气中透着绝对的不可违抗。 “大景初定,天下人心思安。册立太子,定鼎国本,绝天下人之非分之想。有谁再敢进言阻拦,按动摇国本罪论处。” 礼部尚书浑身一颤,立刻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群臣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太子千秋。” 顾长安坐在角落里,看着李元兴抱着婴儿的姿态,嘴角微微上扬。 李元兴这一步棋走得极其果断且霸道。 他用最强硬的手段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彻底消灭了后宫和其他宗室可能产生的权力争夺。 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成为太子。 意味着李元兴在未来几十年内都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大景的权力中心被彻底锁死在他的血脉之上。 十日后。 太和殿。 大景帝国举行了极其隆重的朝会。 这不仅是庆祝皇太子满月,更是李元兴对功臣进行全面封赏的时刻。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李元兴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色龙袍。 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太监总管展开长长的黄绫圣旨,开始高声宣读。 赵铁牛被册封为镇国公,世袭罔替,兼任枢密院正使。 其余跟随李元兴征战的旧将,皆封侯拜将,赏赐良田豪宅。 文臣中,从益州开始追随的谋士和官员,也纷纷占据了六部的核心位置。 大殿内不断响起谢恩的高呼声。 圣旨宣读到最后,太监总管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顾长安听旨。” 顾长安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丝绸长袍,手里拿着白羽扇,神色轻松。 他迈步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但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 这是李元兴曾经特许他的特权,见君不拜。 “顾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辅佐朕于微末之中。筹集军资,谋划天下,战必胜,攻必克。大景一统,顾先生居功至伟。” “特加封顾长安为当朝丞相,领百官之首,总理天下政务。 兼任太子太傅,教导皇太子。 赐紫金鱼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大殿内落针可闻。 丞相加上太子太傅,这是人臣所能达到的权力极限。 掌握了天下的行政大权,同时掌握了下一任皇帝的教导权。 李元兴将大景的半壁江山直接托付给了顾长安。 群臣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个白衣文士,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敬畏。 李元兴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地看着顾长安,等待着他的谢恩。 顾长安站在原地,手中的白羽扇轻轻摇晃了两下。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元兴的眼睛。 “臣,顾长安,叩谢陛下天恩。” 顾长安的声音平稳,在大殿内回荡。 “然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天下已定,四海升平。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辞去一切官职,退隐江湖,做一闲云野鹤,了此残生。” 此话一出,太和殿内一片哗然。 面对丞相和太子太傅的绝顶诱惑,顾长安竟然当众拒绝了! 在权力巅峰选择急流勇退,这完全超出了所有官员的理解范畴。 李元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身体向前倾斜,双手按在龙椅的扶手上。 “先生这是何意?” 李元兴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大景初建,百废待兴。朕需要先生辅佐,太子需要先生教导。先生此时言退,置朕于何地?” “陛下英明神武,满朝文武皆是栋梁之才。臣一介山野村夫,留在朝堂之上也只是尸位素餐。” 顾长安的语气十分坚决。 “臣意已决,请陛下恩准。” 顾长安内心确实想跑路了。 天下已经统一,李元兴已经坐稳了龙椅。 这个养成游戏对他来说已经彻底通关,没有任何挑战性和新鲜感。 他不想留在邺京处理那些繁琐的政务,去批阅那些无聊的公文。 他想去看看塞外的草原,去东海看看日出,去体验长生者应有的悠闲生活。 李元兴盯着顾长安看了一会儿。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群臣连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李元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先生既然觉得朝政繁重,朕自然不能强求。” 李元兴挥了挥手。 “丞相和太傅之职,朕暂且收回。先生今日劳顿,先回府歇息。退朝。” 李元兴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太和殿。群臣跪地恭送。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元兴答应得太痛快了,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时行事的作风。 顾长安的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但他没有多想,转身走出了皇宫。 深夜,邺京的街道上实行宵禁,万籁俱寂。 顾长安居住的宅邸位于皇城东侧,是一座极其宽敞幽静的院落。 书房内点着明亮的烛火。 顾长安正在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珍贵的古籍。 准备明天一早就悄悄离开邺京。 “笃、笃、笃。”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顾长安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走进了房间。 顾长安转头看去。 李元兴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没有带任何侍卫,独自一人站在书房内。 “大半夜的,陛下不在长春宫陪皇后和太子,跑到臣这简陋的书房里来做什么?” 顾长安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椅子旁坐下。 李元兴关上书房的门,走到顾长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桌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裹。 “先生这是准备不辞而别?” 李元兴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已经恩准老臣辞官。老臣早日离开,也免得耽误陛下处理国事。” 顾长安打开白羽扇,轻轻扇动。 李元兴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喝了一口,随后放下茶杯。 “先生可以不当丞相。先生也可以不当太子太傅。” 李元兴直视着顾长安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先生不能离开邺京。不能离开朕半步。” 顾长安摇动羽扇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李元兴。 “陛下这是要软禁老臣?” 顾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元兴没有回避顾长安的目光。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天子佩剑,将其平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我只知道,得先生者,可得天下。” 第110章 论熬人,他还没输过 李元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朕从青神县一个编草鞋的孤儿,走到今天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全赖先生的谋划。” “先生教朕空手套白狼,借流民立威。 教朕诈取虎阳山,兵不血刃夺取军权。 教朕利用沈刺史的猜忌,在落雁关打造绝对的私军。 教朕火器之法,横扫大吴。 教朕高筑墙广积粮,拖垮大齐大晋。” 李元兴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石桌上。 酒水溅出,落在青石桌面上。 “这天下人皆以为是朕雄才大略。但朕心里非常清楚,这大景的江山,是先生一手拼接起来的。先生对人心的算计,对天下大势的掌控,对武器制造的学识,已经超越了凡人的极限。” 李元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先生能让破落百年的大景再次一统。先生的手段,朕亲身经历过,也深感恐惧。” 李元兴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暗,瞳孔深处透出冷酷与杀机。 “先生如果离开邺京,去到别的地方。先生既然能扶持我建立大景,就能扶持另一个人将大齐,大吴,大晋,甚至那个灭亡了快一百年的大魏重新死灰复燃。” “先生掌握着火器的铸造方法,掌握着这天下最高深的谋略和人心算计。先生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成为大景最大的威胁。” 李元兴身体前倾,逼近顾长安。 “先生若走,朕寝食难安。” 李元兴语气决绝。 “所以,朕绝不允许先生离开。先生若是觉得在邺京无聊,朕可以把天下的奇珍异宝,绝色佳人都送到先生的府上。 先生想杀什么人,朕立刻下旨诛他九族。 但唯独离开邺京这一条,绝对不行。”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桌上的烛火在偶尔跳动。 顾长安看着眼前的李元兴。 他放下了手中的白羽扇。 在这一瞬间,顾长安的心底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后脑。 他看着李元兴那张冷厉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曾经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当年他祖宗景文帝为了防备功臣,手段阴毒。 景文帝的亲哥景武帝多疑暴虐,滥杀无辜。 而眼前的李元兴,拥有他见过的所有帝王的谋略,心思比任何人都重。 行事更为杀伐果断,且绝对不留任何隐患。 顾长安忽然发现。 自己当年在青神县教导出来的那个为了活命可以厚颜无耻的草鞋少年。 那个在落雁关城头用鲜血收买军心的年轻统帅。 如今已经彻底蜕变了。 顾长安教给李元兴的是如何在乱世中生存与夺权的术。 而李元兴将这些术,完美地融入了自己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之中,升华成了一种无懈可击的帝王心机。 他把感情、道德、信任全部剥离。 只剩下对权力的掌控和对威胁的消除。 这是一个毫无弱点,极度理智的怪物。 顾长安意识到,自己创造出了一只真正的恶龙。 这只恶龙不仅吞噬了天下的诸侯。 现在,它连自己的创造者也要一口吞下,囚禁在权力的牢笼里。 “如果老夫执意要走呢?” 顾长安盯着李元兴。 李元兴的目光落在桌面的那把天子佩剑上。 “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朕绝不会杀先生。” 李元兴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但如果先生走出这座宅邸的院门,外面的三千大内侍卫就会立刻切断先生的双腿。朕会把先生供养在皇宫的密室里,锦衣玉食,直到先生寿终正寝。” “朕,说到做到。” 没有任何试探,上来就是直接的威胁。 李元兴宁可毁掉顾长安的身体,也绝对不允许顾长安的大脑去为别人效力。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那双漆黑的眼眸,他知道李元兴没有开玩笑。 只要他敢踏出房门半步,外面的重兵就会立刻将他拿下。 他虽然拥有长生的能力,但他的身体依然是凡人之躯,挡不住刀剑的劈砍。 长生者的游戏,在这一刻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变成了棋盘上被锁死的一颗棋子。 顾长安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一丝自嘲。 “好。很好。” 顾长安重新拿起白羽扇,在手中把玩。 “陛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教给陛下的帝王心术,陛下已经修炼到了化境。连老夫都成了陛下巩固皇权的垫脚石。”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眼神中不仅有寒意,更有一种对未知未来的战栗。 “老夫不走了。” 顾长安将桌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裹推到地上。 “老夫就留在邺京。老夫要亲眼看看,陛下究竟会将大景带到怎样的高度。” 李元兴站起身,拿回桌上的天子佩剑,挂在腰间。 脸上的冷酷瞬间消散,重新换上了温和恭敬的笑容。 “多谢先生体谅。先生早些安歇。明日早朝,朕会宣布先生出任大景国师,位极人臣,受万民敬仰。” 李元兴双手抱拳,向顾长安深深行了一礼。 院门被李元兴打开。 门外,整整齐齐地站立着数百名身穿重甲的大景禁军。 他们手持长戟,将整座帝师府围得水泄不通。 “好生伺候帝师。若帝师少了一根头发,尔等皆斩。” 李元兴对禁军统领下达了极其严厉的军令。 院门重新被关上。 沉重的落锁声在幽静的院子里回荡。 李元兴绝不允许一个拥有颠覆天下能力的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杀掉顾长安,会留下杀害恩师的千古骂名,且他内心对顾长安依然存有一丝敬畏。 软禁在京城,切断顾长安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是李元兴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决方式。 顾长安坐在椅子上,看着敞开的房门。 冷风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书房陷入了黑暗。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数百年长生的岁月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拥有数百年的功力,再如何,也不会死于刀剑,他总有办法逃脱。 可这股寒意,是来自于他对自身行为后果的深刻认知。 他为了打发无聊的漫长岁月,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亲手打造出了一个理智,冷酷,没有任何道德底线且掌握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独裁者。 顾长安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 寒风将桌上的黄酒彻底吹凉。 他创造了一个怪物。 这个怪物不会因为天下统一而停止杀戮。 这个怪物拥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残酷的镇压手段。 李元兴的大景王朝,注定会在这种极度的中央集权和恐怖统治下,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也注定会伴随着血腥的内部清洗。 顾长安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黄酒,仰头饮尽。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流入胃部。 长生者的游戏,第一次出现了脱离掌控的失衡。 顾长安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初冬雪花。 接下来的几十年,他将以一个囚徒的身份,近距离地观看这只恶龙。 他,暂且不走了。 那就看看,谁能熬过谁。 论熬人,他还没输过。 第111章 初顾茅庐 大景承平五年,春。 北方的残雪已经彻底消融。 中原大地的泥土中透出一股混杂着腐木与陈血的腥气。 经过两年的残酷清剿。 大景的铁骑踏平了这片大地上最后几股负隅顽抗的叛军势力。 大将赵大虎率领三万精锐,将盘踞在西南边陲和东海之滨的十几路流寇与地方豪强尽数斩杀。 首级被装在木匣中,源源不断地送往中原腹地的邺京。 至此,大景王朝再次完成了真正的天下一统。 天下的疆域,从极北的冰原一直延伸到南方的横江与大海。 李元兴坐在邺京皇宫的太和殿内,看着满朝文武跪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为了彰显大景王朝君临天下的绝对正统与无上权威。 李元兴正式下诏,改年号“承平”为“天授”。 寓意君权神授,无可更改。 天授元年,就此拉开帷幕。 李元兴的作息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每日寅时便在长春宫的偏殿起身,洗漱后直接前往御书房。 各地的奏折堆积成几座高高的小山。 他事必躬亲,每一份关于钱粮、驻军、刑狱的奏折。 他都亲自批阅,用朱砂笔写下详尽的批示。 但是,批阅的奏折越多,李元兴的面色就越发阴沉。 天下一统的荣光背后,掩盖着极其残酷的现实。 这片土地经历了整整几十年的无休止战乱。 大齐、大晋、吴国,无数的诸侯在这里互相征伐。 青壮年男丁大批死于战场,大量的农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北方的中河两岸,许多村落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到。 南方的景州与旸州虽然相对富庶,但在之前的战争中也遭到了极大的消耗。 战争的红利期已经结束,和平的代价开始显现。 大景王朝供养着将近六十万常备军。 这些军队每天消耗的粮食和军饷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国库里的存银在持续的封赏和军费开支中迅速缩减。 各地的物价飞涨,一斗粗米的价格比战前翻了十倍。 盐铁专卖的渠道被各地的贪官和投机商人把持,朝廷收不上来足够的税银。 李元兴敏锐地察觉到,如果不下一味极其猛烈的猛药去改革经济体制,重新梳理天下的财富分配。 刚刚崛起的大景王朝,极有可能会因为内部的经济崩溃而轰然倒塌。 他需要人才。 他需要能够治理天下,懂得经济运转,能够把豪强手中的钱粮抠出来充实国库的顶级文臣。 天授元年,秋。 李元兴下达诏书,开启恩科,向天下广纳贤良。 诏书传达天下,各地的读书人纷纷涌入邺京。 邺京城内的客栈爆满。 数千名饱读诗书的士子怀揣着入朝为官的梦想,踏入了考场。 李元兴亲自担任主考官。 他没有出那些四书五经的寻常题目。 而是直接将目前朝廷面临的实际问题写在试卷上。 “北方灾荒,国库空虚,南方粮草转运损耗巨大,当何以解之?” 半个月后,阅卷结束。 李元兴坐在御书房内,看着面前被考官们选出的前十名优秀答卷。 他翻开第一名的试卷,上面写着洋洋洒洒的数千字。 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大谈古代圣王的仁义道德。 主张皇帝应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只要皇帝修身养性,天下自然大治。 李元兴面无表情地将这份试卷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他翻开第二份、第三份。 内容大同小异,全都是空洞的道德说教。 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能够实际解决粮食运输,抑制物价,增加税收的具体实施方案。 “全是一群废物。” 李元兴冷声说道,将桌上的所有试卷全部推到地上。 站在书房下方的礼部尚书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开恩科,是为了找能做事的人。” 李元兴盯着地上的碎纸。 “这群书呆子只会背诵前人的句子,让他们去南方收税,他们会被那些商人和豪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李元兴挥手让礼部尚书退下。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次日早朝。太和殿。 李元兴将国库空虚和南方税收减少的问题抛给了满朝文武。 大殿内站满了身穿官服的将领和官员。 镇国大将军赵铁牛大步走出队列,抱拳大声说道: “陛下!这有何难!那些南方的商人囤积居奇,不肯交税。陛下给臣五万兵马,臣这就去旸州和景州,把那些富商的家全抄了! 谁敢不交钱粮,臣就砍了谁的脑袋!包管国库一个月内充实!” 另一名武将赵大虎也站出来附和。 “赵将军说得对!乱世用重典!直接用刀子逼他们把钱吐出来!” 李元兴看着下方这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武将,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武将只懂得杀戮和掠夺。 在打天下的时候,这种粗暴的方式极其有效。 但在治天下的时候,如果继续派军队去抄家抢劫,只会彻底摧毁民间脆弱的商业体系。 导致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最终引发大规模的民变。 治国需要的是精密的计算,是利益的平衡。 是制定出一套能够让天下财富源源不断流入国库的规则。 大景的朝堂上,全是一群只懂砍人的武夫。 却没有一个能力强大的文臣可以为他分忧。 退朝后,李元兴独自一人在御花园中走动。 初冬的寒意侵入骨髓。 他停在结冰的湖面旁。 一个人的名字极其自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顾长安。 那个被他软禁在国师府内的白衣文士。 那个曾经用半个窝头和五十两银子教他权谋,一手炮制了无数毒计,将吴晋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天下第一毒士。 这两年里,李元兴刻意不去想顾长安。 他用三千大内侍卫将国师府围得水泄不通,严禁任何人探视。 他要向天下人证明,也向他自己证明。 没有顾长安的计谋,他李元兴依然可以统帅千军万马,完成天下一统的霸业。 他确实做到了。 他用武力征服了所有的敌人。 但是现在,面对这千疮百孔的天下经济,李元兴发现自己手中的刀剑失去了作用。 他遇到了一个纯粹依靠武力无法跨越的巨大障碍。 只有顾长安那种洞悉人性和天下大势的脑子,才能开出拯救大景经济的绝世猛药。 李元兴转身,走回寝宫,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走出了皇宫。 向着皇城东侧的国师府走去。 第112章 方知徒孙,田不知 国师府的大门紧闭。 外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大内侍卫。 侍卫统领看到李元兴独自走来,立刻单膝跪地行礼。 “开门。” 李元兴命令道。 厚重的铜钉大门被缓缓推开。 李元兴跨过门槛,走入这座他三年未曾踏足的府邸。 国师府内部的景色极佳。 虽然被软禁了两年,但李元兴没有在生活待遇上亏待顾长安。 府内的假山、流水、名贵花木应有尽有。 李元兴顺着青石板路向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 湖水清澈,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游动。 顾长安穿着一身极其单薄的白色布衣,坐在湖边的木栈道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竹竿的末端垂下一根细细的丝线,悬在距离水面半寸高的半空中。 李元兴放轻脚步,走到顾长安的身后。 他仔细看了一眼顾长安手中的鱼竿。 丝线的末端不仅没有鱼饵,甚至连鱼钩都没有,只是一根光秃秃的直直的铁针。 顾长安没有回头。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看着平静的湖面。 两年未见,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迹。 只是胡须长了些。 他依然是那副三十岁左右的模样,神态慵懒且极度放松。 “你在钓鱼?” 李元兴开口,打破了后院的沉寂。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顾长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淡。 李元兴皱起眉头。 他回忆起多年前,在青神县的那个破茅草屋里。 顾长安曾经极其嚣张地给他讲过,关于姜子牙在渭水之滨用直钩钓鱼,最终等来周文王请他出山辅佐的典故。 一种被看穿心思的恼怒在李元兴的心底升起。 “先生这是在等朕上钩,请你出山吗?” 李元兴的声音变冷,带着属于帝王的威压。 顾长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竿。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李元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种超脱于世俗的冷漠。 “无论是谁。” 顾长安开口,吐出四个字, “能者得之。” 李元兴的瞳孔瞬间收缩。 无论是谁!能者得之! 这句话直击李元兴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防线。 在这两年的软禁中,李元兴最害怕的就是顾长安去辅佐别人。 他以为两年的幽禁足以磨平顾长安的傲气,让他明白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但顾长安的态度依然如此强硬。 这句话清楚地表明,顾长安根本不在乎坐在龙椅上的是不是他李元兴。 大景的江山在顾长安眼里,只是一件随时可以交给其他有能力者的物品。 “老狐狸。” 李元兴在心中暗骂。 他觉得顾长安是在刻意挑衅他,是在为了这两年的软禁而发泄不满。 甚至是在故意拿捏姿态,想要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获取更高的价码。 “先生莫忘了,这天下已是朕的天下。” 李元兴的语气变得极其森冷。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顾长安重新转过头,看着湖面。 “陛下若坐不稳,自然有别人来坐。” 李元兴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他作为开国皇帝的自尊不容许他向一个被软禁的臣子低头。 更不容许别人挑战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原本准备放下身段,虚心请教治国之策的打算被这几句话击得粉碎。 “既然先生冥顽不灵,那便继续钓你的无头鱼吧。” 李元兴冷哼一声。 李元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拂袖而去。 他的步伐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虽然气急,但是他不会杀顾长安。 仅凭天子之师这一个身份,李元兴就不能杀他。 国师府的大门在李元兴身后重重地关上。 顾长安坐在木栈道上,听着大门关闭的沉闷声响。 他看着那根悬在半空中的直直的铁针。 一阵微风吹过,湖面泛起一阵涟漪。 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他将手中的竹竿随手扔在旁边的草地上。 鱼儿已经碰到了铁针,虽然因为疼痛暂时游开了。 但鱼塘里的水正在枯竭。 离开这根铁针,鱼儿只有死路一条。 顾长安拿起石桌上的一壶温酒,倒满一杯。 他有的是时间。 长生者的耐心超越一切。 他知道大景的经济状况。 他知道那些只懂杀戮的武将会把朝政搞得多么糟糕。 李元兴今天愤而离去,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被逼到真正的绝境。 他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当大景的国库连下一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时候,当各地的难民开始冲击州府的时候。 这个高傲的帝王,会再次踏入这扇大门。 …… 距离李元兴愤怒离开国师府,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时间里,大景的疆域没有发生任何战争。 但是,大景国内的危机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 半年前,李元兴在朝堂上公开任命了一名文臣。 此人名叫田不知。 田不知出身中原世家,熟读经史子集。 他向李元兴进言时,随身携带了一卷前朝大魏名臣,方知的语录残篇。 田不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称是大魏名臣方知的第九代嫡系传人。 立志要效仿先贤,用仁义道德肃清朝纲,重塑天下的经济秩序。 李元兴知道前朝大魏的历史。 方知是大魏朝有名的清流御史。 曾经凭借口才和道德制高点,逼迫大魏的权贵交出数百万两白银的军费。 李元兴正愁国库空虚,听到田不知的出身和主张,当即拍板。 任命田不知为户部尚书,全权负责大景的钱粮调拨与经济改革。 田不知上任后,接连颁布了三道政令。 第一,强行规定全国粮价。 无论丰年歉收,各地粮商出售的大米,每斗不得超过三十文钱。 凡有超过此价者,一律按囤积居奇的罪名抄家问斩。 第二,增加商税。 田不知认为商人不事生产,只图牟利,是导致天下贫困的根源。 他下令在各州县设立关卡,对过往的商队收取重税,以此充实国库。 第三,号召天下士绅捐献家产。 田不知亲自撰写檄文,要求各地拥有千亩以上良田的地主,必须无偿向朝廷捐献一半的存粮,以彰显对大景王朝的忠心和仁义。 李元兴全力支持田不知的政令。 他派出了监察御史前往各地监督执行。 然而,半个月后,政令的结果传回邺京。 粮商们看到三十文钱的限价,连运输的成本都不够。 没有人愿意做亏本的买卖。 各大商行的掌柜直接关闭了米铺的店门,遣散了伙计。 南方的粮食不再运往北方,北方的城池内买不到一粒米。 商人们面对重重关卡的重税,停止了货物的流通。 布匹、盐铁、药材滞留在原地。 各地的集市空无一人。 至于那些被要求捐献存粮的士绅,他们连夜将粮食藏入深山的隐蔽地窖。 然后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县衙门口哭诉家中无粮。 仅仅半年的时间,大景的经济彻底停滞。 邺京城外的官道上,聚集了数万名饥民。 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城内的物价因为物资短缺而飙升到极其离谱的程度。 黑市上的一斗米被炒到了三百文钱,依然有价无市。 军队的粮草补给断绝。 驻扎在邺京周边的三大营,每天的口粮从干饭变成了稀得看不见米粒的米汤。 士兵们饿着肚子操练,怨言四起。 第113章 绝境 太和殿,早朝。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武将们站在右侧,个个面带怒容。 文官们站在左侧,低头不语。 李元兴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他的案桌上堆满了各地请求赈灾和催要军饷的加急奏折。 镇国大将军赵铁牛一步跨出队列。 他没有拿朝笏,双手握成拳头。 “陛下!” 赵铁牛大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京郊三大营的将士们,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每天只有两碗清汤!士兵们饿得拿不起刀枪!城外的饥民为了抢夺树皮,每天都有人被打死!” “这天下,快要被田不知这个奸臣给毁了!” 赵铁牛转过身,怒视着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田不知。 田不知穿着崭新的二品官服,双手捧着朝笏,神色傲然。 “赵将军。” 田不知语气平淡。 “将士们饿肚子,是因为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执行政令不力。商人们贪图暴利,不肯低价售粮。这是道德败坏。朝廷应当加派人手,严惩那些不肯卖粮的奸商,而不是在这里指责本官的良法。” 赵铁牛气极。 他伸手指着田不知的鼻子。 “良法?你的良法就是让全天下的米铺关门!” 赵铁牛大骂,随后猛地一撩战袍的下摆,单膝跪在李元兴面前。 “陛下!田不知祸国殃民!臣恳请陛下下旨,将田不知交由臣处置。臣现在就把他拖到太和殿外,砍了他的脑袋,以谢天下将士!” 右侧的几十名武将同时跨出队列,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恳请陛下斩杀田不知!” 武将们齐声高喊。 大殿内的文官们出现了一阵骚动。 田不知的政令不仅损害了商人的利益。 也严重损害了这些出身世家大族的文官家族的利益。 文官们对田不知早就心怀不满。 田不知看着跪了一地的武将。 他没有露出任何畏惧的神色。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的衣领,大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要效仿他的祖师方知,用大义和道德彻底压制这些粗鄙的武夫和腐败的文官。 “荒谬!简直是无耻之尤!” 田不知高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自我感动的正义感。 田不知转身,面对着跪在地上的赵铁牛和其他武将。 “你们这些武将,拿着朝廷的厚禄,享受着高官厚禄!如今国家遇到一点钱粮上的困难,你们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这里逼迫君父,残害忠良!” 田不知举起手中的朝笏,指向赵铁牛。 “赵铁牛!你口口声声说士兵挨饿。你在京城外的田庄足足有两千亩!你家里的粮仓堆满了粮食!你为何不主动把家里的粮食拿出来分给士兵?” “你这是只顾私利,罔顾国恩!” 田不知转身,又指向站在左侧的文官队列。 “还有你们!” 田不知厉声指责。 “你们家中都有良田万亩,世代享受荣华富贵!本官号召你们捐粮救国,你们却阳奉阴违,藏匿粮食!你们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全是一群见利忘义的小人!大景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国贼给掏空的!” 田不知仰起头,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面对着龙椅上的李元兴。 “陛下!臣效仿先贤方知,一心为国,得罪了满朝权贵!臣今日就算血溅太和殿,也要揭穿他们虚伪的面目!天下饥荒,不在天灾,而在这些权贵不肯毁家纾难!” 田不知的话音落下。 太和殿内没有出现田不知预想中的羞愧与沉默。 户部左侍郎第一个站了出来。 “田大人满口忠义,下官请问田大人。” 户部左侍郎语气冰冷, “下官家中确实有田八百亩,但那些田地都被老夫分给许多远方亲戚去种,来年的收成下官分文不取,只为让他们能有口饭吃,同时,还要缴纳朝廷的赋税。虽说是自家人,但也算是为陛下分忧。” “敢问田大人,田大人在老家也有田产八百亩。田大人上任半年来,可曾向国库捐献过一粒粮食?” 田不知脸色一滞,强行辩解。 “本官的俸禄全用于接济邺京的贫苦书生,家中早已没有余粮。” “强词夺理!” 刑部尚书大步走出队列。 “田不知的政令违背常理。商人无利可图自然停业,此乃人之常情。田不知不思调整政令,反而一味指责他人道德败坏。这是推卸责任!” “臣弹劾田不知妄顾国情,致使天下大乱,按律当斩!” “臣附议!” “臣弹劾田不知!” 刹那间,太和殿内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全部跪在地上。 “恳请陛下严惩田不知,废除限价与重税之令!” 满朝文武的意见在这一刻达成了高度的统一。 他们不仅要田不知的命,更要推翻田不知制定的所有经济政策。 李元兴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下方跪满大殿的百官,又看着孤零零站在中央的田不知。 李元兴心中的天平完全偏向了田不知。 在李元兴看来,田不知没有错。 田不知要求商人低价卖粮是为了百姓,要求官员捐献家产是为了充实国库。 这些政策的出发点全是为了维护他李元兴的江山。 李元兴认为,现在天下大乱,完全是因为底下的这些官员和商人太贪婪。 他们不肯配合田不知的良政,联合起来用饥荒来要挟皇权。 “都给朕闭嘴!” 李元兴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大喝一声。 大殿内的声音瞬间停止。 李元兴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走到田不知的身边。 “田尚书乃是国之重臣,一心为公。他所制定的政令,皆是朕亲笔批准的。” 李元兴直视着跪在地上的百官。 “你们口口声声说政令有误。其实是你们不愿交出私利!你们为了保住家中的财富,宁可看着城外的百姓饿死,宁可看着军中的将士挨饿!” 李元兴走到赵铁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铁牛,你身为镇国大将军,不思整顿军纪,反而带头在朝堂上咆哮,威胁朝廷命官。朕念你征战有功,不杀你。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赵铁牛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元兴。 “陛下!臣死不足惜,但外面的将士真的在挨饿啊!” 赵铁牛大声分辩。 “退下!” 李元兴语气决绝。 几名大内侍卫走上前,强行将赵铁牛拖出了太和殿。 李元兴转身,重新走上御阶。 “田不知的政令,继续执行。任何州县胆敢阳奉阴违,当地主官一律罢免查办。” 李元兴下达了最后的旨意,“退朝。” 李元兴拂袖离去。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心底发寒。 皇帝的极度固执和偏袒,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绝望。 哪怕是赵铁牛这位,与皇帝刚起事时就一起征战的老将,也走到了这等地步。 田不知整理了一下官服,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太和殿。 他认为自己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第114章 打上感情牌了 然而。一个月后。 邺京城外的情况恶化到了极点。 原本只有数万人的饥民队伍,激增到了十万人。 他们吃光了邺京城外方圆三十里内的所有树皮和草根。 饥民开始结伙抢劫邺京周边的村落。 军队的口粮完全断绝。 京郊三大营的士兵发生了小规模的哗变。 几名带头闹事的百夫长被李元兴下令斩杀,勉强压制了军营的暴动。 但士兵们拒绝继续操练,整日躺在营帐内保存体力。 国库里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田不知派去地方上催要捐款的官员,全都被地方士绅以各种理由敷衍打发。 商人们彻底停止了所有的贸易活动。 大景王朝的经济体系完全瘫痪。 御书房内。 李元兴坐在案桌后。 他的脸色极度苍白,双眼布满血丝。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 桌上摆着一份加急军报。 南方景州的两个县城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起义军杀死了当地的县令,打开了县衙的粮仓。 当地的驻军因为没有发下军饷,不仅没有镇压起义,反而成建制地加入了起义军。 李元兴的双手微微发抖。 李元兴深信不疑的经济改革,换来的是大景王朝即将全面崩溃的局面。 邺京城外的饥民已经激增至十万,而城内的粮价,早已是一个有价无市的虚数。 太和殿内,一场前所未有的闹剧刚刚落下帷幕。 户部尚书田不知的“三十文平抑粮价”,与“逼捐令”彻底摧毁了大景的经济命脉。 南方的运粮船全部停运,京郊三大营的将士们饿得双腿发软。 早朝之上,镇国大将军赵铁牛终于忍无可忍。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将,根本不顾朝堂礼仪。 直接在大殿上揪住田不知的衣领,沙包大的拳头犹如雨点般砸在这位文官的脸上。 “狗日的酸儒!将士们在前面饿得吐酸水,你还在讲你娘的仁义道德!” “老子今天先超度了你!” 等大内侍卫将两人强行拉开时。 田不知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口牙齿碎了一半,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李元兴坐在龙椅上,气得浑身发抖。 赵铁牛当众殴打朝廷命官,这是在把皇权和国法按在地上摩擦! 为了维护皇帝的威严,李元兴咬着牙下了一道极其严厉的圣旨: “将赵铁牛扒去官服,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武将被关,文臣重伤。 但李元兴瘫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国库账本,心中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赵铁牛被关了,饥荒解决了吗?没有。 田不知的政令还在,商人愿意卖粮了吗?依然没有。 李元兴闭上眼睛。 脑海中猛地闪过半年前在国师府后院,顾长安那句冷入骨髓的话。 “你若坐不稳,自然有别人来坐。” 李元兴猛地睁开双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皇权,在崩盘的天下大势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废纸。 “来人!” 李元兴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 “摆驾,去长春宫。接上皇后和太子,朕……要出宫。” …… 半个时辰后,国师府。 紧闭了半年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李元兴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素色常服。 他的身旁,是一身端庄常服的皇后沈清秋,沈清秋的怀里,正抱着刚刚满两岁的太子,李安基。 一家三口,没有任何仪仗,就这么低调,甚至带着几分落魄地走进了国师府的后院。 后院的湖心亭里,顾长安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衣,躺在藤椅上。 他没有钓鱼,手里捏着一把鱼食。 正漫不经心地往湖里撒着,引得锦鲤争相抢食。 “先生。” 沈清秋率先走上前,盈盈一拜。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亲切。 “清秋带陛下和安基,来看望先生了。”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头。 他看着沈清秋怀里那个亮着眼睛望着他的小屁孩,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 “哟,小太子都长这么大了。” 顾长安站起身,走过去逗了逗李安基肉嘟嘟的下巴,小儿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 “先生,许久未见,您还是这般风采奕奕。” 李元兴站在一旁,语气中竟带着些许恭维。 姿态放得比之前低了一万倍。 顾长安收回手,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看破不说破。 李元兴今天连老婆孩子都带出来了,这显然是准备打感情牌了。 “坐吧。” 顾长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今日携家带口来老夫这冷清院子,总不会是为了让老夫看看太子的长相吧?” 李元兴苦笑一声,撩起下摆,端端正正地在顾长安对面坐下。 “先生明鉴。” 李元兴叹了口气。 “学生走投无路了。” 他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赵铁牛暴打田不知入狱,以及城外十万饥民,国库空虚的绝境。 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先生,学生知错了。” 李元兴低下头,双手抱拳。 “学生当初不该自以为是,轻信那田不知的酸腐之言。如今赵铁牛关在死牢,杀不得也放不得。” “田不知重伤在床,政令崩溃。大景的江山,真的要散了。” 顾长安听完,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田不知?” 顾长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老夫听闻,此人自称是大魏名臣方知的第九代嫡传弟子?” “正是。” 李元兴连忙点头。 “他整日把方知先贤的道德文章挂在嘴边,说要效仿先贤,逼迫商贾和百官毁家纾难。” “噗。” 顾长安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就是方知本知。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当年在太和殿上喷天喷地的自己,什么时候收过徒弟? 还传到了第九代? “有意思。” 顾长安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冷光。 “老夫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等奇事。八成是个看了几本野史就跑出来骗吃骗喝的江湖神棍。”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 “陛下,去把这位方知九代徒孙,提来给老夫见见。老夫倒要看看,这蠢货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李元兴一愣,但不敢违拗。 立刻转头对门外的侍卫统领吩咐。 “去,把田不知从府里抬过来!立刻!” 第115章 大景散不散,与老夫何干 半个时辰后。 两名身强力壮的大内侍卫,用一副担架,将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田不知抬进了国师府的后院。 田不知的脸肿得像个猪头,手脚还在微微抽搐。 但他看到李元兴也在,依然强撑着要在担架上行礼。 “陛……陛下……微臣冤枉啊……” 田不知含糊不清地哭诉, “赵铁牛那等武夫……无视国法……微臣一心为国……” “行了,闭嘴。” 顾长安坐在藤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担架上的田不知。 “你就是田不知?” 顾长安摇着白羽扇,语气极其轻蔑。。 “听说你是方知的九代徒孙?” 田不知艰难地转动眼球,看着这个白衣文士。 他虽然没见过顾长安,但看李元兴对其恭敬的态度,也猜出此人地位不凡。 “正是!” 田不知梗着脖子,虽然漏风,但依然强作傲骨。 “下官秉承方祖师之遗志!以道德立国!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肃清这天下的贪商与权贵!” “道德立国?” 顾长安冷笑一声。 “那你告诉老夫,你强行规定米价三十文,结果如何?” “结果是那帮奸商重利忘义!” 田不知激动地挥舞着没受伤的左手。 “他们宁可关门也不愿低价卖粮!这是他们道德败坏!朝廷理应将他们全部抄家!” “蠢货!” 顾长安猛地收起羽扇,“啪”的一声砸在石桌上,吓得田不知浑身一哆嗦。 “南方的米运到邺京,车马费、人工费、沿途的损耗,一斗米的成本就已经达到了四十文!你让他们卖三十文,等同于让他们每卖一斗就亏十文!” 顾长安站起身,步步紧逼。 “商人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他们亏本卖粮,谁来养活他们的伙计?谁来养活替他们运粮的船夫和车夫? 你一句话,切断了整条商路的活路! 你这不叫道德,你这叫逼良为娼,叫杀鸡取卵!” 田不知被喷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结结巴巴地反驳。 “那……那方祖师当年,不也是逼着大魏的满朝文武捐出了数百万两白银吗?为何祖师能做,下官就做不得?” “你还敢提方知?” 顾长安气极反笑,他看着这个打着自己旗号招摇撞骗的白痴。 眼神中透出极致的嘲讽。 “方知当年逼人捐款,是因为他抓住了群臣为了保命而亲口承认的欺君之罪!他背后有楚烈将军做保。 他把楚烈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告诉他们,不给钱,就诛九族!给钱,就给你们一个忠臣的美名!” 顾长安一字一顿,犹如重锤砸在田不知的心口。 “那是利益的绑架!是生死攸关的博弈!你呢?” 顾长安指着田不知那张肿胀的脸。 “你手里有什么把柄?你有什么筹码?你凭什么让那些手里有粮的人乖乖把粮食交出来?” “就凭你写的几篇酸腐文章?就凭你站在这里满嘴喷粪?” “你切断了商人的活路,又没有能力用武力去把粮食抢出来。你把大景的经济搞成了一潭死水,让十万饥民在城外等死!” “你这种沽名钓誉的蠢猪,赵铁牛没在朝堂上直接把你打死,都算是他手下留情了!” 田不知被顾长安这番狂风暴雨般,毫无掩饰的逻辑驳得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 在顾长安这种直指人性利益核心的剖析面前,简直可笑至极。 “你……你这是歪理邪说……” 田不知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咯咯声。 他还想辩解,但气血攻心,直接两眼一翻,在担架上昏死了过去。 “抬出去。扔到大理寺的监牢里,和赵铁牛关在一起。让赵铁牛消消气。” 顾长安嫌弃地摆了摆手。 侍卫们立刻将昏死的田不知抬了出去。 后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元兴坐在石凳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顾长安三言两语,就将那个满口仁义道德,把他忽悠得团团转的户部尚书驳得直接吐血昏迷。 顾先生,果然还是太强了。 仅在这墙围之中,仅凭他方才几句口述,他就能将当前局势看的如此透彻明了。 这种洞若观火的智慧,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 李元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郑重地对着顾长安一揖到底,久久没有起身。 “先生大才,学生愚钝。” 李元兴的声音微微发抖,带着极度的诚恳与急切。 “学生求先生,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念在大景刚刚立国的份上。再次出山,救大景于水火!” “只要先生肯出山,丞相之位、太傅之尊,大景所有的钱粮调度,全凭先生一言而决!学生绝不干涉半步!” 沈清秋也抱着孩子,在一旁轻轻跪下。 “先生,清秋也求您了。” 顾长安看着这姿态放到了泥土里的一家三口。 他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白羽扇,轻轻摇了摇。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丝毫被打动的迹象。 “陛下。” 顾长安开口了,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夫刚才训斥田不知,只是因为他打着老夫当年……咳,打着方知的旗号招摇撞骗,脏了老夫的耳朵。” 顾长安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 “至于出山?” 顾长安抬起眼皮,看着李元兴,极其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不干。” 李元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先生!为何?!天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先生真的忍心看着大景分崩离析吗?” “大景散不散,与老夫何干?” 顾长安轻笑一声,将茶杯放下。 “半年前,陛下站在这湖边,用天子剑逼着老夫,不准老夫离开邺京半步。”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战栗的戏谑。 “陛下说,得先生者得天下。陛下怕老夫去扶持别人。老夫答应了陛下,留在这里,闭门不出。” “如今,老夫就在这院子里,每日喂喂鱼,喝喝茶。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结果吗?”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李元兴的面前。 “现在天下乱了,陛下解决不了了,又想让老夫出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顾长安用羽扇轻轻拍了拍李元兴的肩膀,声音中透着一丝长生者的傲慢。 “陛下,天底下的好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 “既然你当初选择了用皇权来囚禁老夫,那你就得自己去承受这皇权带来的无能与反噬。” “老夫今日累了。陛下请回吧。” 说罢,顾长安根本不给李元兴继续求情的机会。 转身大袖一挥,直接向着后院的内室走去。 “砰”的一声,内室的房门紧闭。 李元兴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双拳死死地握紧。 他终于明白,这位深不可测的先生,不仅是在赌气。。 更是在用这种旁观者姿态,惩罚他半年前的越界与狂妄。 而李元兴心中也极为清楚。 这老小子早已有了万全的应对之策。 只是他不愿意说,自己又不能把他的嘴撬开。 “陛下……” 沈清秋抱着咿呀作语的李安基,担忧地看着李元兴。 “回宫。” 李元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长安的房门,没有再发火,也没有再纠缠。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国师府。 这国师府的大门,他迟早还要再进第三次。 第116章 素衣捧玺跪长街 邺京城的夜,巨他么冷。 御书房内,没有点地龙,只点着两盏昏暗的烛火。 李元兴犹如一尊失去了生机的石雕,颓然地瘫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他的面前,不是批阅不完的奏折。 而是一张巨大的,铺满整张龙案的大景疆域图。 这份疆域图,是他用了整整五年时间,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可现在,在这张图上,代表着饥荒,暴乱和流民的红色朱砂标记。 已经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血网,彻底覆盖了中原的腹地。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陛下若坐不稳,自然有别人来坐。” “既然你当初选择了用皇权来囚禁老夫,那你就得自己去承受这皇权带来的无能与反噬。” 顾长安那冷若冰霜,透着无尽嘲弄的话语,在李元兴的脑海里疯狂地绞杀着他最后的一丝骄傲。 李元兴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庞。 他懂了。 在国师府碰壁回来的这些时日里。 他在无尽的绝望中,终于把顾长安的心思,彻彻底底地悟透了。 顾长安缺钱吗? 不缺。 缺名吗? 连丞相和太傅都能弃之如敝履。 缺女人吗? 更是不屑一顾。 这位满心毒计,以戏弄天下为己任的老妖精,根本不在乎这人世间的任何荣华富贵! 他唯一在乎的,是规矩。 是那份超然物外,绝对不受任何人要挟和囚禁的自由! 半年前,自己用三千大内侍卫和天子剑,强行把他锁在邺京。 自己以为这是帝王的霸道。 但在顾长安眼里,这就像是一个拿着破铜烂铁的孩童,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皇权……” 李元兴缓缓放下双手。 他死死地盯着御案上那方代表着九五之尊的传国玉玺。 双眼变得赤红。 “先生既然觉得,是这高高在上的皇权囚禁了你……” 李元兴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透着破釜沉舟般狠厉的惨笑。 “那学生今日,就把这皇权,砸个粉碎!” “来人!” 李元兴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可违逆的决绝。 一直候在门外的司礼监大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的旨意。” 李元兴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太监,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日卯时三刻,命在京正四品以上所有文武百官,不穿朝服,不许乘轿。全部给朕步行,到国师府门外的大街上,列班等候!” 大太监浑身一震,满脸错愕。 “陛下……那时候去国师府?那……那朝会……” “没有朝会了。” 李元兴抬起头,目光穿过御书房敞开的窗户,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夜。 “明日,朕要在这邺京城里,豪赌一场。” “赌注,是这大景的万里江山。”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初春的寒雾笼罩着邺京城东的街道。 国师府门外的宽阔长街上,此刻鸦雀无声。 但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上百名大景朝廷的核心重臣,无论是六部尚书,还是各营统领。 全都按照李元兴昨夜的圣旨,穿着普通的布衣,在这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刘大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陛下为何突然让咱们在此等候?” 刑部尚书搓着冻僵的双手,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僚。 “谁知道呢!赵大将军如今被打入死牢,田尚书重伤昏迷,陛下莫不是受了刺激,要拿咱们这些老骨头来国师府外罚站泄愤?” 刘大人也是满脸的惊恐与不解。 百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心里都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影。 国师顾长安已经被软禁了快一年,这是朝堂上公开的秘密。 陛下今日把所有重臣召集到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 “当!当!当!” 远处的钟鼓楼,敲响了卯时的晨钟。 长街的尽头,雾气被缓缓拨开。 一阵沉重却又异常整齐的脚步声,从雾气中传来。 百官们立刻停止了窃窃私语,纷纷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向前望去。 下一刻,所有人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无法言喻的极度震撼,瞬间席卷了整个长街! 只见迷雾中,缓缓走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没有御辇,没有黄罗伞盖,没有金瓜钺斧的仪仗。 那是大景王朝的复国皇帝,李元兴! 但他此刻的打扮,却让在场的所有重臣骇得魂飞魄散! 李元兴披头散发,没有戴任何冠冕。 他身上,竟然穿着一件粗糙的,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染色的素白麻衣! 素衣散发! 在历朝历代的规矩里,这是亡国之君,或者是犯了滔天大罪的罪臣,在祈求上天宽恕。 或者向强敌献城投降时,才会穿的“罪己之服”啊! “陛下!” “陛下这是作甚啊!” 几位年纪大的老臣吓得腿都软了。 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老泪纵横。 但更让他们感到肝胆俱裂的,还在后面! 紧紧跟在李元兴身后的,是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 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太监,此刻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的双臂高高举过头顶。。 手里恭敬地托着一个盖着明黄色绸缎的紫檀木托盘。 一阵晨风吹过,掀起了那明黄色绸缎的一角。 一方方正正,雕刻着五龙交纽的绝世美玉,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那是? 大景的国本! 那是代表着天下最高皇权,代表着生杀予夺的,传国玉玺! “轰!” 整个长街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们的脑子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劈下! 素衣散发,捧圭抱玺! 这是?禅让之礼! “陛下不可啊!!!” 首辅大臣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重重地磕在李元兴的脚下,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乃是大景开国之君,受命于天!今日何故做此亡国之态!臣等万死!臣等万死啊!” 哗啦啦!!! 上百名大景重臣,在这一刻,全部齐刷刷地跪倒在李元兴的两侧长街上,哭喊声震天动地。 然而。 李元兴对脚下那些痛哭流涕的百官视若无睹。 他那张削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一步一步地越过百官的队列,走到了国师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停。” 李元兴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身后的太监立刻停下脚步,高举着托盘,跪在了李元兴的身后。 李元兴深吸了一口这初春刺骨的寒气。 随后,在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一百多名官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这位曾经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帝王之路,曾用鲜血铸就威名的铁血帝王。 双膝一弯。 “砰!” 重重地,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国师府那冰冷的青石台阶之下! 第117章 帝王赌国请真龙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长街上那些哭喊的大臣们,就像是被突然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瞪大了充血的双眼,看着那个跪在门外的素白背影,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大景罪人,李元兴。” 李元兴没有理会身后的死寂,他仰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用一种平静却足以让门内人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高声开口: “恭请先生,出山!” “先生曾教导元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能者居之。” 李元兴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带着坦诚。 “元兴愚钝,登基三载,致使国库空虚,饿殍遍野,忠良入狱,奸佞乱法。元兴深知,以我之才,护不住这大景的江山,救不了这天下的黎民。” “今日,元兴着素衣,捧玉玺。以大景皇族之名,向先生请罪!” 李元兴猛地直起身子,反手一把将太监托盘上那方传国玉玺抓在手中,高高举起! “先生若觉得是皇权囚禁了您!元兴今日,便交出这皇权!” “只要先生肯踏出这扇大门,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这大景的传国玉玺,这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元兴立刻双手奉上!” “从今往后,先生为君,元兴愿为先生牵马坠镫,绝无怨言!” 轰隆隆!!! 李元兴的这番话,如同炸雷! 后面的文武百官彻底疯了! 让位?! 把辛苦打下来的江山,把大景的正统皇位,就这么当街送给一个被软禁的臣子?! 陛下这是真的疯了啊! “陛下!万万不可啊!江山社稷,岂可儿戏!” “顾长安纵然有通天之才,他也是臣子啊!陛下若让位,天下必将再次大乱啊!” 官员们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但李元兴像失去了听觉。 他双手高捧着玉玺,就这么笔直地跪在国师府的门前,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 一墙之隔,国师府内。 后院的暖阁里,火盆烧得正旺。 顾长安穿着一身舒适的月白色寝衣,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 正在耐心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迎春盆景。 “咔嚓。” 一根多余的枝条被剪落。 门外长街上李元兴那字字泣血,震惊天下的禅让宣言,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顾长安放下剪刀,拿起旁边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复杂深邃的冷笑。 “好一个李元兴。” 顾长安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飞雪。 眼底闪烁着激赏与忌惮交织的光芒。 “老夫本以为,你昨天碰了壁,最多回去反省几天,再带着金银财宝来求老夫。” “没想到,你这小子的悟性,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顾长安当然知道李元兴不是真的想把江山送给他。 李元兴看穿了顾长安最在乎的是不受羁绊的自由,最讨厌的是被皇权束缚。 所以,他直接把皇权这个最沉重的枷锁,连同他皇帝的尊严。 一把扯下来,扔在了顾长安的脚下。 “你用这大景的江山,用你这开国皇帝的颜面,给老夫搭了一个天大的台阶。” 顾长安轻轻摇动着手里的白羽扇。 “老夫如果接了玉玺,那就是篡位。天下刚定,名不正言不顺,老夫这个最怕麻烦的人,怎么可能去坐那个被无数人盯着的龙椅?” “老夫如果不接,又不开门。那从今天起,你这个皇帝就长跪不起。天下人都会知道,大景的皇帝为了救百姓,甘愿让出江山。” “而老夫顾长安,就是个见死不救,铁石心肠的老妖怪。你把老夫架在了天下苍生的刑架上烤啊!” 顾长安闭上眼睛,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用皇位做筹码,逼着老夫心甘情愿地出山去给你打工。” “这等到了极致的帝王心术,这等敢拿国运作豪赌的泼天胆魄。” “李元兴,你真牛逼。” 顾长安并不生气。 相反,作为长生者,他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得从这走出去了。 但是,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也不是为身后名。 天下苍生的生死,与他何干? 至于身后名? 百年之后,哪怕顾长安遭受后人唾弃,但那时的他,早已不是顾长安了。 而是新的方知、顾清源、顾无忧…… 他之所以放了小皇帝这么久的鸽子,只不过是戏谑地想看一看。 李元兴在面临生死困境时,要如何卑微,如何虔诚地求自己。 现在他看到了,虔诚不虔诚他不知道,但足够卑微。 当然,这门,绝不能开得太早。 既然你李元兴要演这出千古绝唱的“明君求贤”戏码,那老夫就陪你演到底。 看看你这骨头,到底有多硬。 “来人。” 顾长安对着门外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一名心腹侍从推门而入:“先生有何吩咐?” “去库房,把老夫那套压箱底的行头找出来烫平。” 顾长安拿起桌上的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另外,传令府里的下人,谁也不许去开门。全都给老夫装聋作哑。” “是。” …… 门外,长街。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煎熬地流逝。 辰时。 晨雾散去,惨白的太阳挂在半空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李元兴双手捧着玉玺,跪在国师府紧闭的大门前。 他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素白的麻衣上沾满了地上的泥水。 身后的百官,依然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站起来,皇帝都跪着,谁敢造次? 巳时。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 有几名年迈的六部老臣,本就年老体衰。 在这冰冷的青石板上跪了两个多辰,终究是扛不住了。 “砰!” 礼部老尚书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一头栽倒在地上。 “尚书大人!” 旁边的官员惊呼。 “拖走,找太医。其余人,继续跪。” 李元兴连头都没回,声音冰冷。 几名大内侍卫立刻上前,将昏死的老臣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午时。 阳光最烈,但风却越发喧嚣。 国师府的大门,依然连一条缝都没有打开。 里面听不到半点声响。 百官们绝望了。 顾长安这是铁了心要看陛下的笑话啊! 他难道真的想把大景的皇帝生生耗死在这大街上吗?! 第118章 终迎毒龙出渊 “陛下!龙体要紧啊!” 首辅大臣膝行几步,哭着抱住李元兴的小腿。 “顾长安恃才傲物,欺君罔上!陛下已经做到这般地步,他依然闭门不出,此等无父无君之人,何足道哉!请陛下回宫吧!” “闭嘴。” 李元兴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但捧着玉玺的双手,却依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下垂。 他知道,顾长安在看。 顾长安在试探他的诚意,也在考验他身为帝王,为了这江山到底能卑微到什么地步。 如果他现在站起来,那这天下,就真的没救了。 那他李元兴,就彻彻底底输了,输给了自己那点可笑的帝王尊严。 “朕说了。” 李元兴的背脊挺得笔直。 “先生不开门,朕就跪死在这里。” 未时。 申时。 酉时。 太阳,开始缓缓地向西沉去。 夕阳如血,将邺京城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殷红。 长街上,被拉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显得凄凉而悲壮。 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日暮,整整五个时辰的死跪。 百官之中,已经有十三名官员因为体力不支,寒气入体而昏厥被抬走。 剩下的人,也全都是摇摇欲坠,脸色惨白。 李元兴那件素白的麻衣,在膝盖的位置,已经渗出了两团刺目的暗红色。 那是冰冷的石板磨破了他的血肉,鲜血浸透了衣衫。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变得灰白。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但他依然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枯松,死死地捧着那方传国玉玺。 周围围观的百姓,早已经被驱散。 整条长街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 绝望。 一种连天地都为之动容的绝望,笼罩着所有人。 难道,大景的开国皇帝,真的要在这紧闭的大门前,耗尽最后的一丝生机吗? 就在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隐没在皇城高耸的屋檐下时。 “吱呀、” 一声刺耳,沉重,却在此刻仿佛天籁之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长街上骤然响起。 国师府那两扇紧闭了整整一天,仿佛永远都不会打开的朱漆大门。 缓缓地,向内拉开了。 所有快要昏迷的大臣,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猛地抬起头。 双眼爆发出强烈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李元兴原本已经模糊的视线,在这一刻,猛地一凝。 他强忍着膝盖处传来的钻心剧痛,死死地盯着那缓缓打开的大门。 门槛内。 一个人影,逆着夕阳最后的光晕,从容缓慢地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穿普通的常服。 他穿着一身繁复华贵,绣着九天揽月图纹的紫色锦缎朝服。 头戴代表着百官之首的紫金梁冠,腰间束着代表着极品的白玉带。 而他的手中,依然握着那把标志性的,仿佛能扇动天下风云的白羽扇。 大景第一谋士,顾长安!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之上。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激动得泪流满面的百官。 而是平静地,落在了跪在血泊中,双手高捧玉玺的李元兴身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夕阳下默默对视。 在李元兴的眼中,他看到了顾长安的妥协。 而在顾长安的眼中,他看到了一个为了权力,为了江山。 可以舍弃一切,心思深沉到了连神明都会感到恐惧的真正帝王。 “大冷天的,陛下穿得这么单薄,在这青石板上跪了一天。” 顾长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带着几分不按常理出牌的戏谑。 却在空旷的长街上清晰可闻。 顾长安缓慢地走下台阶。 他走到李元兴的面前,看了一眼那方被李元兴高举着的,散发着幽幽光泽的传国玉玺。 顾长安伸出手,用手中的白羽扇,轻轻地将李元兴托着玉玺的手臂,往下压了压。 “这玉玺太重,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拿不动。” 顾长安俯下身,看着李元兴那张苍白却难掩狂喜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玉玺,陛下自己收好。” 顾长安直起身子,转身面向那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 猛地一展手中的白羽扇,一股横压天下的绝世气场轰然爆发! “既然陛下这么有诚意。” “那这大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老夫,就勉为其难,再替你缝补一次吧。” 长风卷起顾长安紫色的官服衣袂。 李元兴捧着玉玺,听着那句期待已久的承诺,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他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笑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景天授三年。 皇帝血跪长街,终迎毒龙出渊。 国师府的内室中,烛火明亮。 李元兴睁开双眼,一阵剧烈的酸痛从双膝传遍全身。 他支撑着身体,从床榻上坐起。 低头看去,双腿的膝盖处已经被包裹了厚厚的白色纱布。 素色的常服也换成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锦袍。 他转过头。 顾长安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端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圆桌旁。 桌上摆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火烧得正旺。 顾长安手里拿着一个铁钳,正在拨动炉膛里的银丝炭。 李元兴看到圆桌的边缘,端端正正地放着那方传国玉玺。 “先生。” 李元兴开口,声音干哑。 顾长安放下铁钳,提起炉子上的陶壶。 将滚烫的开水注入面前的两个茶盏中。 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苦涩气味。 “醒了就过来坐。” 顾长安端起其中一杯茶。 “你的双腿只是皮肉伤,涂了上好的金创药,死不了。” 李元兴掀开被子,忍着膝盖的疼痛。 一步一步走到圆桌旁,在顾长安的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玺,没有去拿。 “老夫不拿这块石头,是因为它是个麻烦。” 顾长安喝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元兴。 “老夫今日让你进门,是因为你的举动,证明你还有救。你懂得在绝境中低头,也懂得用最极端的手段破局。这说明你具备一个成熟帝王的心智。” 李元兴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 “学生无能,将国家推入险境。” 李元兴直言, “请先生出山,接管朝政。这传国玉玺,先生若不要,学生便收回。但朝堂上的生杀大权,学生愿意全权交托给先生。” “交托给老夫?” 顾长安发出一声冷笑。 “你半年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重用那个田不知,搞得天怒人怨。你现在走投无路了,又来对老夫放权。 老夫凭什么相信你明天不会再次独断专行?” 李元兴沉默不语。 “老夫可以出山。” 顾长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老夫有一个条件。这个条件,你必须答应,并且要写进大景的祖宗之法里,昭告天下。” 李元兴抬起头,目光坚决。 “先生请讲。无论什么条件,学生绝无二话。” 顾长安深深看了李元兴一眼。 “大景,要设立新内阁。” 第119章 新内阁,新政令,只为制衡 李元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出声反驳,安静地等待下文。 “大景现在的朝廷架构,皇帝高高在上,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帝一句话,无论对错,六部必须执行。” 顾长安指着桌上的茶盏。 “田不知的事情就是教训。你一个人坐在皇宫里,根本看不清天下的全貌。你的一个错误决定,就会导致十万人饿死。” 顾长安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所谓的新内阁,也很简单。” 顾长安说出自己的构想。 “内阁设首辅一人,群辅四人。以后大景所有的国家大事,六部的奏折,必须先交由内阁审阅。内阁根据实际情况,写出处理意见,这叫票拟。” “随后,奏折和处理意见送到你的御书房。你认可内阁的意见,就用红笔批示同意,这叫批红。” “你不认可,可以打回内阁重议。” “但是,如果你绕过内阁,直接从宫中下达旨意,这道圣旨就不具备大景律法的效力。” “内阁有权拒绝执行,六部有权拒绝奉诏。” 李元兴的脑海中快速推演着这套名为“新内阁”的制度。 皇帝依然掌握着最终的决定权和否决权。 但是,皇帝失去了直接向下发号施令的权力。 所有的决策,都多了一道由内阁文臣把关的程序。 这确实限制了皇帝的独断专行,但也极大地分担了皇帝的压力,避免了荒唐政令的出现。 李元兴没有觉得愤怒。 他经历过这次经济崩溃,深知自己缺乏治国的专业能力。 “先生这是要夺朕的权?”李元兴声音低沉。 “老夫是在保大景的江山。” 顾长安毫不退让。 “你精力旺盛,可以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你能保证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也能如此勤政?你能保证大景的历代皇帝全都是明君?” 顾长安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权不受限制,明君可以成就盛世,昏君就能在一个月内毁掉江山。建立内阁制度,用文官集团去制衡皇权的冲动。” “只要内阁运转正常,就算龙椅上坐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大景的天下依然可以照常运转。” “这才是万世之基。” 李元兴看着顾长安平静的脸庞。 他思考着顾长安的话。 他建立大景,是为了千秋万代。 顾长安的提议剥夺了他随心所欲的权力,但也确实给大景加上了一道保险。 “学生同意。” 李元兴点头。 “这套制度可以避免政令出错。内阁首辅之位,自然由先生担任。” “仅仅建立内阁不够。” 顾长安提出第二个要求。 “老夫出任内阁首辅,必须掌管天下财政大权。不仅如此,老夫还需要兵权。” 李元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财务和军权,这是一个国家的核心。 “先生要多少兵权?”李元兴问。 “京郊三大营,老夫要调动其中一营的绝对权力。大内侍卫,老夫要一半的指挥权。” 顾长安提出具体的数字。 “没有刀剑作为后盾,任何经济改革都是空谈。老夫去向那些贪官和豪绅收税,他们会拼死反抗。” “老夫必须拥有随时可以抄家杀人的武装力量,而且这股力量必须直接听命于老夫,不需要经过你的批准。” 李元兴盯着顾长安看了一会儿。 把京城的卫戍部队分出一半交给文官首辅,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这意味着首辅拥有了随时可以发动宫廷政变的武力。 但是李元兴没有犹豫。 “京郊左神枢营的三万大军,明日一早调防至内城,由先生全权节制。大内侍卫副统领的印信,明日送到先生府中。” 李元兴答应了所有要求。 顾长安端起茶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你的果断保住了大景的江山。” 顾长安将空茶盏放回桌面。 “现在,我们来谈谈如何解决外面的十万饥民和空虚的国库。” 李元兴立刻端正坐姿。 “田不知的限价令和逼捐令必须立刻废除。” 顾长安开口。 “商人逐利。取消限价,允许粮价自由浮动。外地的粮商看到邺京的粮价高,自然会拼命把粮食运过来。” “粮食多了,价格自然就会降下去。这是供需的铁律,强权无法干涉。” “但百姓买不起高价粮。”李元兴指出问题。 “朝廷不需要去管百姓买不买得起高价粮。” 顾长安语气冷漠。 “朝廷只需要有钱。朝廷有了钱,就可以去外地大量收购粮食,在邺京城外设立施粥厂,保证那十万饥民不饿死。只要不饿死,他们就不会造反。” “熬过这个春天,把他们遣送回原籍分发土地,饥荒自然解除。” “国库空虚,朝廷无钱购粮。” 李元兴说出现状。 “很简单,钱都在地方豪绅和世家大族的手里。” 顾长安说出答案。 “大景建立,推行均田制。但那些地方豪强通过隐瞒人口,占据着大量的田产。以前的税收制度是按人头收税。豪强隐瞒了佃户的人头,就不需要交税。” “穷人没有土地,却要承担繁重的人头税,最后只能破产逃亡。” 顾长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老夫出任首辅后的第一项新政,” 顾长安抛出自己的计划。 “废除自古以来的人头税。把所有的人头税,全部平摊到土地的亩数里面。以后朝廷收税,只看田地,不看人头。” 李元兴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亮。 他完全理解了这项政策的破坏力和敛财能力。 “富人田多,交的税就多。穷人无田,就不需要交税。” 李元兴顺着顾长安的思路说道。 “豪强地主再隐瞒人口也没有用,因为田地就在那里,无法隐瞒。” “正是如此。” 顾长安点头, “配合摊丁入亩,还要实行新法。以前百姓交税,要交粮食、布匹,还要服徭役。” “中间环节繁琐,贪官污吏层层盘剥。现在全部取消。所有的赋税和徭役,全部折算成白银,统一上交国库。” “这可以极大地削减地方官的贪污空间,让财富直接流入朝廷。” 李元兴深吸一口气。 这两项政策直击国家经济的要害。 一旦实施,大景的国库岁入将成倍增加。 底层百姓的负担会大幅度减轻,流民会重新回到土地上耕作。 “先生此计,乃是万世不易之良法。” 李元兴由衷地赞叹。 “先生。” 李元兴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此法一旦颁布,天下的士绅豪族必将群起而攻之。他们控制着地方的舆论,甚至控制着地方的官学。他们会制造动乱。” “他们当然会反抗。” 顾长安冷笑。 “这就是老夫为什么要向你要兵部统辖权的原因。推行新政,靠的不是讲道理,靠的是刀把子。谁敢抗税,就派军队去抄家灭族。” “杀一批,抓一批,剩下的人自然会乖乖交钱。” 李元兴点头。 有军队在手,他不怕地方上的动乱。 第120章 岳父死,朕可活 “良法需要时间去推行。丈量全国的土地,重新编制户册,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顾长安泼下一盆冷水。 “但邺京城外的十万饥民,等不了一年。京郊三大营的六万将士,也等不了一年。我们现在需要现银,而且是数以百万计的现银。三天之内必须拿到。” 李元兴眉头紧锁。 “朝廷发行国债?” 李元兴提出顾长安曾经说过的方案。 “来不及了。” 顾长安否定。 “田不知的胡作非为彻底破坏了朝廷在商人中的信誉。现在发行国债,没有人会买。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 “要想在三天内获得百万现银,只有一个办法。” 顾长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抄家。” 李元兴没有惊讶。抄家是获取财富最直接暴力的手段。 “抄谁的家?” 李元兴问。 “邺京城内的富商之前已经被田不知逼迫过一次,他们手中的现银不多。朝中的重臣刚刚受封,如果现在无故抄他们的家,会引发朝堂动荡,甚至武将哗变。” “你很清醒。” 顾长安表示赞同。 “重臣不能动,军队将领绝对不能碰。我们要找一个肥得流油,但在朝中没有任何实权,抄了他的家既能震慑天下,又不会引起军队反抗的软柿子。” 李元兴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大景的高官显贵。 具备巨额财富,又没有实权,还要有足够的地位来产生震慑效果。 “地方上的大盐商?” 李元兴提出一个人选。 “太远了。” 顾长安摇头。 “远水解不了近渴。抄家必须在京城周边进行,当天抄没,第二天白银就要运入国库。” 顾长安伸手,沾了一点杯中的茶水,在木桌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姓氏。 沈。 李元兴看着桌上的水迹,瞳孔猛地收缩。 顾长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回望着李元兴。 李元兴的双手再次紧紧握住床榻的边缘。 “先生说的是……蜀王,沈廷?” 李元兴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 “天下谁不知道,蜀锦寸锦寸金。” 顾长安目光直视李元兴。 “沈廷在益州经营十几年,他家族垄断了蜀锦的生产和贸易。大军征战期间,他利用刺史的身份,将蜀地的财富疯狂敛入自家金库。” “他来到邺京后,虽然没有兵权,但他名下的商铺和钱庄遍布中原。他府库里的现银,至少有三百万两。” 顾长安用手指敲击桌面。 “他是国丈,地位极其尊崇。同时,沈廷没有一兵一卒。他以前的益州旧将,早就在落雁关血战和随后的统一战争中,彻底归顺” “抄了他的家,武将不仅不会反抗,反而会拍手称快。 而且,抄了国丈的家,可以向天下人释放一个最强烈的信号。” 顾长安语气冷酷。 “大景皇帝大义灭亲,为了天下苍生,连自己的老丈人都敢杀。这可以极大地平息城外饥民的怨气,重塑朝廷的威信。” “那些企图抗拒新政的地方豪强,看到国丈的下场,谁还敢违抗朝廷的丈量土地之令?” 李元兴坐在椅子上,呼吸变得沉重。 顾长安的眼光极其毒辣。 他精准地找出了大景帝国最肥最安全的一头羊。 但,沈廷是沈清秋的亲生父亲。 沈清秋刚刚为他生下了大景的太子。 如果他下令抄斩沈廷,他该如何面对沈清秋? 李元兴闭上眼睛。 沈清秋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个在破庙里用金簪对着地痞的坚强女子。 那个在益州刺史府内拔剑逼迫父亲出兵救他的红甲女将。 那个刚刚在长春宫为他生下太子,经历生死考验的妻子。 顾长安看出了李元兴的迟疑。 “陛下如果下不去手,那就当老夫今晚什么都没说。” 顾长安端起茶杯。 “明日一早,城外的十万饥民就会冲入邺京。京郊的将士会发生大规模哗变。大景王朝会在这场暴乱中彻底覆灭。” 顾长安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帝王之路,本就是用至亲的骨血铺就的。陛下连天下人都可以杀,如今为了保住天下,杀一个没有用的老头子,还需要犹豫吗?” 李元兴闭上双眼。 他的脑海中交替出现沈清秋抱着太子的画面。 以及邺京城外那些饿得只剩下骨头的饥民。 他知道顾长安的逻辑是绝对正确的。 三百万两白银可以救活十万人,可以稳住六万军队,可以保住大景的江山。 牺牲一个沈廷,换取整个帝国的存续。 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政治家都会做出的选择。 李元兴睁开双眼。 他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冰冷。 “先生说得对。大局为重。” 李元兴语气坚决。 “明日一早,朕会下达密旨。以左神枢营包围蜀王府。查抄沈廷全部家产,剥夺王爵。” “光抄家不够。” 顾长安提醒。 “必须定罪。必须有正当的理由将其处死,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什么罪名?”李元兴问。 “私藏龙袍,意图谋反。结党营私,囤积居奇,致使京城粮价暴涨。” 顾长安随口说出几个足以诛九族的大罪。 “龙袍老夫会派人提前塞进蜀王府的床榻之下。至于囤积居奇,沈廷在京城外确实有几个大粮仓不肯平价售粮,这是事实。” “两罪并罚,斩首示众。” 李元兴点头同意。 这些罪名足够将沈廷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皇后的情绪,朕去安抚。” 李元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锦袍。 “天色将明。学生回宫拟旨。明日早朝,先生接管朝堂。” “去吧。” 顾长安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相送。 李元兴转身走到房门口。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顾长安。 “先生。” 李元兴开口。 “学生会将沈清秋禁足于长春宫。不会让她知晓外界之事。此事过后,学生希望先生不要将这起抄家之案,牵连到她的身上。” “老夫只求财救国,不杀无用之人。” 顾长安回答。 第121章 只有国法,没有国丈 李元兴看向站在门外的侍卫。 “传镇国大将军赵铁牛。” 李元兴下达命令。 “即刻从死牢中提出,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 赵铁牛穿着一身囚服,跌跌撞撞地走进国师府的内室。 他在死牢里待了许久,并没有受刑,只是吃不太饱。 赵铁牛看到坐在木榻上的李元兴,立刻跪在地上。 “罪臣赵铁牛,叩见陛下。叩见顾先生。” 赵铁牛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 但看向顾长安时,眼中有了光,大景救星来了。 “顾先生,您还活着呢,铁牛可想你了!” “住嘴!赵铁牛,你当殿殴打朝廷命官,本该秋后问斩。” 李元兴看着地上的赵铁牛。 “但朕念你跟随朕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现在,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做好了,朕恢复你大将军的职务。你做不好,你自己滚回死牢。” 赵铁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狂喜。 “陛下请吩咐!臣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赵铁牛大声表态。 李元兴伸出右手,指向邺京城西的方向。 那是蜀王府的所在地。 “你即刻带病前往蜀王府。” 李元兴下达了极其冷酷的旨意。 “包围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查抄沈廷府上所有的库房和地窖。将其府中所有的现银、金条、地契全部查封,运入皇宫内库。” 赵铁牛愣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陛下……去抄蜀王府?” 赵铁牛结结巴巴地确认,“那是……国丈大人的府邸啊。” “国丈?” 李元兴冷笑。 “大景只有国法,没有国丈。” “沈廷贪赃枉法,囤积居奇。你立刻去办。若遇到反抗,就地格杀。” 赵铁牛看着李元兴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庞。 他立刻明白了这不是开玩笑。 皇帝要动真格的了,而且第一个开刀的就是皇帝自己的老丈人。 “臣遵旨!臣保证把蜀王府里的每一文铜钱都抠出来!” 赵铁牛磕了一个响头,站起身,大步冲出了内室。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充满了一种即将去大干一场的兴奋。 武将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抄家。 赵铁牛离开后。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元兴推开房门,走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次日清晨。 沉寂了半年之久的顾长安,换上了一身象征着极品文官的紫色朝服。 他手持白羽扇,在左神枢营三千精锐甲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国师府。 太和殿内。 满朝文武震惊地看着顾长安走到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李元兴坐在龙椅上,面容冷酷。 太监总管当众宣读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任命顾长安为内阁首辅,总揽朝政,兼管户部与兵部左神枢营。 第二道,废除田不知生前颁布的所有经济政令。推行顾长安的新政。 第三道,蜀王沈廷意图谋逆,囤积居奇。 沈廷打入死牢,三日后问斩。 朝堂之上,群臣惊骇。 他们惊骇于顾长安权势的滔天,更惊骇于皇帝对国丈的狠毒。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为沈廷求情。 当天,抄家的结果汇总到了顾长安的手中。 蜀王府地窖内,查获现银三百二十万两。 黄金五十万两。 京城周边粮仓存粮十五万石。 各地的地契、商铺契据价值不可估量。 顾长安看着手里的账单。 “把所有的现银装车,立刻运往户部金库。” 顾长安下达指令。 “将十五万石粮食运往城外,设立五十个施粥棚。明日一早,向十万饥民施粥。” “把沈廷押入死牢。王府其余家眷,全部发配边疆做苦役。” 顾长安拿着账单,转身走出蜀王府。 三日后。 邺京西市的刑场。 沈廷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跪在高台上。 监斩官抛下斩字令。 刽子手手起刀落。 大景王朝的国丈,人头落地。 邺京城外的施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饥民们喝到了浓稠的米粥。 京郊三大营的士兵领到了足额的军饷。 封闭的商铺重新开门。 顾长安坐在内阁的公房内,批阅着各地关于推行新政的奏折。 李元兴坐在皇宫的御书房内,看着户部送来的丰厚账本。 一场足以摧毁帝国的经济危机,用一条国丈的性命和残酷的抄家手段,被强行抹平。 新政在血腥的震慑下,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强力推行。 大景王朝在短暂的阵痛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稳固与强盛。 第122章 孤家寡人 皇城之内,太和殿东侧的文渊阁。 这里是新设立的内阁办公重地。 文渊阁内摆放着五张宽大的红木书案。 顾长安穿着一身紫色的正一品官服,端坐在最中央的主位上。 他的面前堆放着全国各地送来的加急奏折。 另外四名由他亲自挑选的阁臣分坐在两侧。 这四人都是精通钱粮和律法的老臣。 他们低着头,快速地翻阅着手中的公文,不敢有丝毫懈怠。 顾长安拿起一支朱砂笔,在一份奏折上写下批示。 “三百万两现银已经入库。” 顾长安放下笔,看着两侧的阁臣。 “国库充盈,新政必须立刻推行。不得有任何延误。” 顾长安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书。这是他亲自起草的《大景新税法》。 “首辅大人,这项政令必会遭到地方士绅的强烈抵制。他们会暗中阻挠清丈御史的工作,甚至会煽动暴乱。” 这名阁臣说出担忧。 “他们敢反抗,就用刀剑去执行。” 顾长安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书。 “这是兵部的调兵令。我已经调集了一万禁军,分驻在江南和中原的各个关键节点。清丈御史下到地方,由当地的驻军随行保护。” “任何阻挠清丈土地的士绅,一律按谋逆罪论处,就地抄家灭族,土地收归国有。所得财富填补军费。” 四名阁臣听着这冷酷的指令,心中充满了敬畏。 这位新任的内阁首辅,行事风格比皇帝还要狠辣决绝。 他把军队和税收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用武力去推行经济改革。 “将这两道政令拟成公文,盖上内阁的大印,送入御书房请陛下批红。” 顾长安下达最终指令。 阁臣们立刻开始起草公文。 政令通过内阁下发到了大景的每一个州县。 有了三百万两现银的支撑,朝廷迅速购买了大量的粮食,运往邺京城外赈济灾民。 十万饥民得到了口粮,暴乱的隐患被彻底消除。 军队拿到了足额的军饷,哗变的危机不复存在。 摊丁入亩的政令在军队的武力镇压下强行推进。 几家试图反抗的江南大族被禁军直接屠灭,家产充公。 血腥的镇压震慑了天下的地主阶层。 他们只能乖乖地配合清丈御史的工作,按亩缴纳税银。 大量的隐匿土地被清查出来。 大景的税收基础成倍扩大。 国家的经济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恢复运转。 李元兴坐在御书房内,看着各地送来的捷报。 国库的银子越来越多,军队的战斗力恢复到巅峰。 天下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他赢了这场豪赌。 大景的江山保住了。 但是,李元兴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心中没有感受到任何喜悦。 他看着空旷的御书房,感到一种极度的寒冷。 他站起身,走出御书房。 夜色深沉。 皇宫内到处是巡逻的禁军和提着灯笼的太监。 李元兴没有乘坐步辇,他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宫道上。 他走向了长春宫的方向。 长春宫的宫门外站着两排侍卫。 他们看到皇帝到来,立刻下跪行礼。 李元兴推开长春宫沉重的大门。 宫殿内点着几盏明亮的烛火。 沈清秋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坐在摇篮旁,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正在仔细地缝补。 摇篮里,太子李安基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元兴停在门口。 他看着沈清秋的背影。 他下达抄斩沈廷的命令时,没有告诉沈清秋。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与他共患难的妻子。 他预想过沈清秋会跑到御书房大闹,预想过她会拿着剑指着他。 甚至预想过她会寻死觅活。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沈清秋在得知父亲被斩首的消息后,极其平静。 她没有走出长春宫半步。 她照常进食,照常照顾太子。 她甚至没有派人去向李元兴询问任何原因。 这种平静,让李元兴感到更加不安。 李元兴迈步走进殿内,停在沈清秋的身后。 沈清秋听到了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依然继续着手中的缝线工作。 “清秋。” 李元兴开口,声音干涩。 沈清秋停下手中的针线。 她将衣服叠好放在一旁,站起身,转过头面对李元兴。 她的面容依然绝美,但眼神中失去了过去的那种光彩。 她的双眼看着李元兴,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臣妾参见陛下。” 沈清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仪。 这个称呼和礼仪,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以前在私下里从不使用这些繁文缛节。 李元兴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扶她。 沈清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李元兴的手。 李元兴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回。 “你父亲的事,朕有苦衷。” 李元兴解释道,声音沉重。 “当时国库空虚,大景面临倾覆的危险。田不知的政令搞乱了天下。十万饥民围城,六十万大军没有军饷。如果不筹集到足够的白银,天下就会大乱。你父亲囤积了大量的财富,他触犯了大景的律法。” “朕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景的江山,只能依法办事。” 李元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也是他做出决定的依据。 沈清秋看着李元兴。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陛下所言极是。” 沈清秋的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沈廷私设盐铁转运司,囤积现银,拒不捐献。他触犯了国法,死有余辜。陛下为了大景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大义灭亲,斩杀贪官。” “此乃明君之举,臣妾深感钦佩。” 李元兴听到沈清秋的话,心中没有任何宽慰。 他宁可沈清秋打他骂他,也不愿意看到她用这种理智来评判这件事。 “你心里怨朕。” 李元兴看着她的眼睛。 “臣妾不敢。” 沈清秋回答。 “臣妾是大景的皇后,是太子的生母。臣妾知道什么是大局。沈家虽然被抄,但陛下保全了沈家其他族人的性命,没有株连九族。臣妾已经感激不尽。” “沈廷是国贼,陛下杀国贼,臣妾理当赞同。” 沈清秋的每一句话都在维护皇帝的权威,每一句话都在肯定抄家的合法性。 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否定李元兴作为她丈夫的身份。 在政治的逻辑里,李元兴做出了最完美的抉择。 但在家庭的伦理里,李元兴亲手杀死了妻子的父亲。 并且用正当的理由将这种杀戮合理化。 沈清秋她接受了这个现实。 只是,她不再是那个在破庙里被他救下的少女。 不再是那个为了他拔剑逼宫的女将。 她现在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皇后,一个负责抚养太子的工具。 “清秋,你既然明白朕的苦衷……” 李元兴伸出手,想要去握沈清秋的手。 沈清秋抱着孩子,身体向后靠去,避开了李元兴的手。 李元兴的手悬在半空中。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是大景的开国之君。陛下的决定永远是正确的。” 沈清秋看着李元兴,语气冷如冰霜。 “但是,死在东市刑场上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沈清秋抱紧了怀里的李安基。 “当年在益州刺史府的书房里,臣妾拔剑逼迫父亲交出兵权,拥立陛下。 臣妾以为,陛下是盖世英雄,能带领大景走向繁荣,也能护住臣妾的家人。” “我们之间,非要如此吗?” 李元兴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 “陛下与臣妾之间,还有太子。” 沈清秋转头看了一眼摇篮中的李安基。 “太子是大景的未来。臣妾会尽心尽力将太子抚养成人,教导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这是臣妾作为皇后的责任。” “除此之外,陛下与臣妾之间,再无其他牵绊。” 沈清秋重新转过头,面对李元兴。 “夜深了,陛下明日还要早朝,请陛下早些回宫歇息。臣妾要照顾太子,不便伺候陛下。” 沈清秋下达了逐客令。 李元兴站在原地。 内室的门在李元兴的面前关上。 李元兴独自坐在冰冷的大殿内。 他的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他成功了。 他用岳父的家产买回了大景的江山,震慑了满朝文武。 他成为了一个真正杀伐果断,掌控一切的帝王。 但是,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胸腔里仿佛被人挖去了一大块,寒风从那个缺口里呼啸着灌进去。 心脏跳动的速度变慢。 他想起了在益州城外的破庙里,沈清秋握着金簪倔强的眼神。 想起了新婚之夜,沈清秋亲手为他披上战甲的决绝。 想起了在落雁关城头上,沈清秋率领两万大军驰援而来的红色身影。 那个曾经和他生死与共,满眼都是他的妻子,死在了沈廷被斩首的那一刻。 李元兴拥有了整个天下。 却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人。 他好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第123章 你自己选的,陛下 李元兴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长春宫。 冷风吹打在李元兴的脸上。 他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周围的侍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 次日清晨。 李元兴在御书房批阅完几份奏折,站起身。 他走出了皇宫,前往位于皇城东侧的文渊阁。 文渊阁内,顾长安正在查阅兵部送来的军费开支账本。 四名阁臣在两侧安静地处理着政务。 李元兴走进文渊阁。 四名阁臣立刻起身行礼。 “你们先退下。”李元兴挥手下令。 四名阁臣退出文渊阁,关上了大门。 房间内只剩下李元兴和顾长安两人。 李元兴走到顾长安的对面坐下。 他看着顾长安平静的脸庞。 “天下的局势稳定了。” 李元兴开口。 “新税法推行顺利。国库内的存银足够支撑大景十年的开销。军队的装备得到了更新。大景的统治固若金汤。”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账本,拿起白羽扇。 “陛下励精图治,大景自然国泰民安。” 顾长安语气平淡。 “朕去了长春宫。” 李元兴看着顾长安的眼睛。 “皇后没有闹。她非常理解朕杀她父亲的做法。她认可了朕的行为。” 顾长安轻轻摇动羽扇。 “皇后深明大义,是大景之福。” 顾长安回答。 李元兴的双手握紧。 “这是先生想要的结果吧。” 李元兴的声音变得冰冷。 顾长安停下摇动羽扇的动作。 他看着李元兴,没有说话。 “半个月前,在国师府的后院。” 李元兴直视顾长安的眼睛,语气中带着极度的压抑。 “朕跪在青石板上,把传国玉玺捧给先生。先生答应出山。先生提出了建立内阁,要走了财政和军权的调拨权。朕全部答应了。” “然后,先生指出了大景经济的死结。先生告诉朕,想要在短时间内获得巨额白银,只有抄家。先生给出了三个条件。” “富甲天下,没有兵权,朝堂孤臣。” 李元兴身体前倾,逼近顾长安。 “这三个条件,完美地指向了沈廷。满朝文武,只有沈廷符合这三个条件。” 李元兴盯着顾长安。 “先生早就算准了。先生知道,只要提出这三个条件,朕就必然会选择沈廷。 因为那是唯一能够拯救大景的方法。”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 “陛下是聪明人。老夫给出的是解决问题的最优方案。” 顾长安平静地陈述。 “但这,更是先生对朕的惩罚。” 李元兴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的颤抖。 “先生记恨朕将你软禁在国师府三年。先生觉得朕的皇权侵犯了你的自由。” 李元兴揭开了真相。 “所以,先生借着这次国家危机,向朕提出了这个计谋。先生知道朕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先生知道,在江山和岳父之间,朕一定会选择江山。” 李元兴站起身,在房间内走动。 “先生不仅要剥夺朕对朝政的绝对控制权,建立内阁限制朕。先生还要从精神上彻底孤立朕。” 李元兴转身指着顾长安。 “先生逼着朕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岳父。先生让朕在满朝文武面前背上了暴君的名号。先生让皇后对朕彻底死心。” “先生达到了目的。” 李元兴的语气变得极度寒冷。 “朕现在拥有了天下,却失去了所有的亲情和信任。满朝文武恐惧朕,皇后冷漠对待朕。”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朱砂笔。 他抬起头,迎上李元兴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慌乱,也没有任何愧疚的表情。 “陛下说这是算计。” 顾长安语气平静。 “但,下达抄家旨意的是陛下。决定在菜市口监斩的也是陛下。” “老夫只是将解决国库空虚的唯一途径摆在桌面上。选择权一直都在陛下的手中。” 李元兴双手握拳,目光闪烁着憎恨。 “你肯定有其他温和的筹款方式!你掌握着火器锻造之法,你懂得商贾之术。你完全可以不用杀人就能凑齐白银!” 李元兴质问。 “没有其他方式。” 顾长安直接否定。 “温和的方式需要时间。饥民等不了,军队等不了。沈廷地窖里的现银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杀了他,大景的财政立刻盘活。不杀他,大景在一个月内就会分崩离析。” 顾长安站起身,理了理紫色的官服。 “陛下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应当承受选择带来的后果。”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 “天下大定,国库充盈。灾民得到了粮食,军队拿到了军饷。新税法正在全国推行,大景的根基已经彻底稳固。” “这不正是陛下三顾国师府,所求且所得的东西吗?” “与这万里江山相比,陛下所谓的孤独,真的重要吗?” 李元兴紧紧盯着顾长安。 他无法反驳。 顾长安的逻辑严密到了极点。 所有的结果都对大景有利,唯一的受害者只有他这个皇帝的私人感情。 “好。很好。” 李元兴松开双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先生既然给朕铺好了这条路,朕就走下去。” 李元兴转过身,背对着顾长安。 “先生在文渊阁内好好处理政务。朕会向天下人证明,朕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李元兴大步走出文渊阁。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刻彻底走向了纯粹的政治合作。 不再有师生之谊,不再有君臣相得的温情。 只剩下维系庞大帝国运转的利益交换。 时间开始在大景的疆域上快速流转。 第124章 临死前的反扑 天授四年。 新税法与新政在全国彻底落实。 大景的国库岁入突破了五千万两白银。 大量的隐匿人口被重新登记造册,朝廷掌握的劳动力成倍增加。 天授五年。大景的火器局在邺京城外扩建。 红衣大炮的铸造工艺得到改良,炮管更加坚固,射程更远。 火铳开始大规模装备步兵营。 冷兵器时代的战阵战术被彻底淘汰,取而代之的是火器掩护下的步骑协同作战。 天授八年。 李元兴将朝政完全交由内阁处理。 他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离开邺京,开始了漫长的对外扩张。 大军向北跨过长城,进入茫茫草原。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在红衣大炮的轰击下丧失了抵抗能力。 李元兴没有接受任何部落的投降。 他下令将所有的成年男子斩杀,将妇女和儿童贬为奴隶,押送回中原开垦荒地。 草原被彻底纳入大景的版图,设立都护府进行军事管辖。 天授十二年。 李元兴的军队向西进发,穿过玉门关,进入极西之地。 西域的三十六个国家在火枪阵列的推进下逐一覆灭。 大景的疆域扩展到了葱岭以西。 丝绸之路被打通,西域的香料,战马,宝石源源不断地运回中原。 天授二十年。 大景的版图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广阔。 东至大海,西至葱岭,南至交趾,北至大漠。 所有的敌对势力被全部清剿。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商业贸易繁荣到了极点。 在这漫长的十几年里,顾长安始终坐在文渊阁的首辅位置上。 他没有离开过邺京城半步。 他每天批阅各地送来的奏折,调度天下的钱粮,制定国家的律法。 他将整个大景帝国管理得井井有条。 内阁制度在顾长安的运作下变得极其成熟。 六部官员各司其职,地方政务有条不紊。 即便李元兴常年在外征战,朝廷的运转也没有出现任何滞后。 但是,这种极度的成熟,也带来了一种极度的僵化。 皇帝的权力被内阁牢牢限制在制度的框架内。 李元兴在外征战,需要军费,必须由兵部核算,户部拨款。 最后经内阁首辅顾长安签字同意。 李元兴想要提拔一名将领,必须经过兵部的考核,吏部的存档。 最后由内阁下达委任状。 李元兴发现,他手中的天子剑,只能斩杀战场上的敌人。 回到邺京,他无法干预朝廷的日常运作。 文官集团在顾长安的带领下,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将皇权的触角死死挡在朝堂之外。 天授二十五年,冬。 邺京城下起了大雪。 李元兴结束了极西之地的最后一场战役,率领大军班师回朝。 他今年四十五岁。 常年的军旅生涯透支了他的身体。 早年在落雁关受的贯穿伤,在草原上受的箭伤,在寒冷的冬季全面爆发。 他的左臂无法抬起,右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频繁的剧烈咳嗽伴随着血丝,表明他的肺部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衰竭。 李元兴回到皇宫,直接住进了太极殿的寝宫。 太医们轮流诊治,开出了无数名贵的药方。 但所有的汤药都无法阻止他身体机能的快速崩坏。 寝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李元兴躺在宽大的龙床上。 他的脸色灰暗,眼窝深陷。 他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床帐,呼吸变得十分艰难。 “来人。” 李元兴声音沙哑地开口。 守在门外的大太监立刻推门进入,跪在床前。 “去长春宫,请皇后过来。” 李元兴下达旨意。 “朕有话对她说。” 大太监领命退下。 李元兴闭上眼睛等待。 十年了。 自从他开始大规模对外征战,他就再也没有踏入过长春宫半步。 沈清秋也从未主动来找过他。 两人同在皇城之内,却形同陌路。 除了每年的祭天大典和除夕宫宴上必须共同出席之外,他们没有任何交流。 李元兴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在临死前,见见这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女人。 半个时辰后,大太监独自一人回到了寝宫。 “启禀陛下。” 大太监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皇后娘娘说,她正在宗庙为大景祈福,需要斋戒诵经。不便前来探望陛下。娘娘请陛下安心养病。” 李元兴睁开眼睛。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大声呵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寝宫的横梁。 沈清秋的拒绝在他的意料之中。 当年斩杀沈廷的裂痕,经过二十年的岁月,不仅没有弥合。 反而结成了无法融化的坚冰。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明她对皇权和他的冷漠。 李元兴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 他回首自己的一生。 从青神县的底层少年,到大景的开国皇帝,再到如今威震天下的霸主。 他拥有了前无古人的功业和广袤的疆土。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没有妻子,没有朋友。 他的权力被文官集团架空。 他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调动国库里的一两银子。 他引以为傲的火器军队,在没有内阁兵符的情况下,驻扎在京郊大营内按兵不动。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顾长安。 顾长安用内阁制度,将大景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而他李元兴,只是这台机器上一个象征性的齿轮。 他负责在战场上开疆拓土,顾长安负责在朝堂上掌控一切。 李元兴突然意识到。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他的儿子李安基继位后,将面临一个更加强大的内阁,和更加深不可测的顾长安。 李安基没有他的军功和威望,最终只会沦为顾长安手中的一个傀儡。 不行!绝对不行! 大景的江山,必须姓李! 绝不能姓其他! 李元兴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他不能把一个被文官架空的朝廷留给后世。 他要在临死前,进行最后一次反扑。 他要亲手摧毁他当年建立的内阁制度,重新夺回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要顾长安—— 死。 只有顾长安死了,文官集团才会失去主心骨。 他才能在临终前,下发遗诏,清洗朝堂。 将权力完整地交到太子的手中。 “快!传镇国公赵铁牛觐见!” 李元兴下达了密旨。 深夜的皇宫,寒风凛冽。 赵铁牛穿着一身便服,从宫门外的一条暗道被引入太极殿。 二十五年的时间,赵铁牛已经从一个精壮的汉子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将。 他在西方战场上失去了一只左眼,脸上布满风霜。 但他对李元兴的忠诚没有任何改变。 在满朝文武都依附于内阁的今天,赵铁牛依然只听从李元兴一个人的命令。 赵铁牛走到床前,单膝跪地。 “老臣赵铁牛,叩见陛下。” 赵铁牛的声音低沉。 李元兴支撑着坐起身,靠在迎枕上。 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铁牛,朕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李元兴直接切入正题。 赵铁牛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度过此厄。” “不用说这些废话。” 李元兴打断他。 “朕找你来,是有一件关乎大景国本的大事交给你去办。” 李元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 这是他私人卫队的调兵令牌,不属于兵部的管辖范围。 “内阁的权力太大了。顾长安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太子年幼,朕若驾崩,太子必然受制于内阁。” 李元兴语气冰冷。 “朕要在死前,为太子扫清障碍。” 李元兴将金牌递给赵铁牛。 “你拿着这块金牌,去调集皇城司的三千死士。” 李元兴下达了最后的疯狂指令。 “包围国师府。立刻冲进去,抓住顾长安。如有反抗,就地格杀。” 赵铁牛双目一怔,双手颤抖着接过金牌。 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这等同于在邺京城内发动一场针对朝廷首辅的兵变。 而首辅,正是大景的开国功臣,顾先生。 “抓住他之后呢?” 赵铁牛沉声问。 “把他带到太极殿来。” 李元兴眼中闪烁着残忍的杀意。 “朕要让他亲眼看着朕废除内阁。然后,朕要让他为朕陪葬。他不是想要云游野鹤吗,朕偏不让他如意!” 第125章 勿念。 赵铁牛没有犹豫。 他将金牌塞入怀中。 他再憨批,再蠢,也能看出来。 顾先生在当年被皇帝软禁国师府时,就已经和皇帝水火不容了。 可是,在李元兴和顾长安面前,他只能有一个选择。 “老臣遵旨。今夜丑时动手。定将顾长安活捉至陛下床前。” 赵铁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了寝宫。 太极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元兴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感到胸腔内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强行忍住。 他要保留最后的体力,等待顾长安被押解到他的面前。 他要在那一刻,向顾长安证明,帝王的权力不可侵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丑时已至。 邺京城东的国师府外,三千名身穿黑衣,手持连弩和长刀的皇城司死士,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包围。 赵铁牛站在大门正前方,举起右手。 “破门。不留活口。” 赵铁牛下达命令。 十几名死士扛着一根粗大的圆木,狠狠地撞向国师府的朱漆大门。 伴随着一声巨响,大门被强行撞开。 死士们如潮水般涌入国师府。 他们手持火把,踹开一间间房门,搜索着每一个角落。 但是,国师府内出奇的安静。 没有护卫的抵抗,没有下人的惊呼。 赵铁牛拔出长刀,亲自带人冲向后院顾长安的起居室。 他一脚踹开房门。 房间内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床榻上的被褥整齐地叠放着,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 书案上放着几本翻开的卷宗。 一支毛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已经完全干涸。 赵铁牛走到书案前。 桌面上放着一块白玉镇纸,压着一张普通的宣纸。 赵铁牛拿起宣纸。 上面只写了简单的两行字,字迹飘逸洒脱。 “飞鸟尽,良弓藏。三十年大梦一场。老夫去东海,北海,南海,西海,反正不管哪个海,只需记得我去看日出了,当然不一定是海边,也不一定是看日出。 总之……勿念。” 赵铁牛握着宣纸的手猛地收紧。 “将军!府内搜遍了!空无一人!所有的下人侍女全都不见了!” 一名死士统领跑进房间汇报。 赵铁牛脸色铁青。 顾长安跑了。 他不仅自己跑了,还把府里的人全部遣散了。 这说明顾长安早就看穿了李元兴的杀机,提前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在这个防卫森严的邺京城,能够无声无息地消失,这种手段令人胆寒。 “撤退!立刻回宫复命!” 赵铁牛知道事情严重,必须立刻向李元兴报告。 太极殿内。 李元兴听着窗外的风雪声,等待着赵铁牛的回报。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冷,手脚开始失去知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牛推开门,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国师府内空无一人。顾长安……逃了。他留下了一张字条。” 赵铁牛将那张宣纸递给李元兴。 李元兴接过宣纸,看着上面的字迹。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谋划了许久的最后反扑,竟然扑了个空。 顾长安像一个看透了剧本的观众。 在最危险的时刻提前离场,只留下一个嘲讽的背影。 李元兴气血上涌,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被褥。 “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李元兴嘶吼着。 然而就在这时,太极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密集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以及战马的嘶鸣声,在皇宫的内院响起。 火光照亮了窗户,将太极殿外的广场映得通红。 赵铁牛立刻握紧长刀,转身挡在李元兴的床前。 “有刺客?!” 赵铁牛厉声喝问。 一名值夜的太监满脸惊恐地滚进寝宫,连滚带爬地来到床前。 “陛下!不好了!大批禁军包围了太极殿!他们控制了所有的宫门,缴了守卫的械!” 太监哭喊着。 李元兴听到这个消息,脑海中一片空白。 皇宫的禁军是由内阁和兵部共同控制的。 没有内阁的兵符,任何人都无法调动这支军队。 顾长安已经逃了,谁还能在深夜调动禁军包围太极殿? 李元兴推开前来搀扶的太监,强行支撑起身体。 他抓起床头的长剑,以剑拄地,一步一步地挪向寝宫的大门。 赵铁牛紧跟在他的身侧,全神戒备。 李元兴用力推开太极殿沉重的大门。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太极殿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数万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 他们手持长戟和火铳,将整个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的火把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禁军的阵列正前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穿正红色的凤袍,外面披着一件黄金打造的细鳞红色铠甲。 她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冰冷而威严。 正是十年未曾见面的皇后,沈清秋。 依旧是,一袭红甲…… 站在沈清秋身边的,是一个身穿明黄色太子朝服的年轻男子。 他今年二十五岁,眉宇间与李元兴有着几分相似。 但眼神却更加深沉内敛。 正是大景的皇太子,李安基。 李元兴看着台阶下的妻子和儿子。 他手中的长剑重重地拄在地上。 “你们……莫不是要造反?” 李元兴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沈清秋看着台阶上面容枯槁的李元兴,眼中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 “陛下病重,神志不清。竟然下密旨调动皇城司死士,意图谋杀当朝首辅,破坏朝廷法度。 此举必将引发天下动荡。” 沈清秋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块代表着内阁最高兵权的虎符。 “本宫身为大景皇后,受首辅顾长安临行前之托,代管内阁兵符。为了大景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本宫下令禁军入宫,保护皇上。” 李安基站在沈清秋身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透着绝对的冷酷。 “父皇,您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国政。儿臣恳请父皇,交出传国玉玺,退位禅让。” “儿臣定当继承父皇遗志,与内阁共治天下,保大景万世长存。请父皇前往后宫颐养天年。” 李元兴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彻底明白了。 顾长安不仅自己逃了。 他在逃走之前,将内阁的兵符交给了沈清秋。 他利用了沈清秋对李元兴的冷漠,利用了太子对权力的渴望。 顾长安用这最无情的一招,彻底粉碎了李元兴夺回皇权的计划。 他不仅保住了自己建立的内阁制度。 还顺手安排了一场由皇后和太子发动的宫廷政变。 李元兴想要在死前疯狂一次。 而顾长安直接将他的权力彻底剥夺,让他连疯狂的资格都没有。 “哈哈哈哈……” 李元兴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凄凉与绝望。 他算计了一生,征战了一生。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天下。 却发现自己只是顾长安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从青神县的茅草屋开始,到这太极殿的阶梯结束。 他的每一步,都在顾长安的计算之中。 李元兴忽然发现,顾长安从不参与权力的争夺,他只制定规则。 谁破坏规则,谁就会被规则碾碎。 哪怕这个人是开国皇帝。 李元兴的手指松开。 长剑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向后倒去。 赵铁牛上前一把抱住李元兴,眼泪夺眶而出。 漫天的风雪落在太极殿的广场上。 大景王朝的权力交接,在这场没有流血的兵变中完成了。 而那个带来这一切改变的白衣长生者,此刻或许正坐在一艘驶向某海的客船上。 喝着温热的黄酒,看着海面上的日出。 等待着下一个有趣时代的到来。 第126章 父皇安心去吧 大景天授二十五年,冬。 邺京的雪下得极大,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 狠狠地刮擦着太极殿的琉璃瓦。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元兴躺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宽大龙床上。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随着每一次呼吸,被这冰冷的空气一丝丝地抽离。 大殿的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身正红细鳞铠甲的皇后沈清秋,以及穿着明黄太子蟒袍的李安基。 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刀枪出鞘的数万禁军。 火把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太极殿的青砖上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 兵变已经结束了。 或者说,连流血的机会都没有产生。 便被顾长安临走前留下的一枚内阁兵符,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李元兴吃力地转动着浑浊的眼球。 死死地盯着殿顶那雕刻着五爪金龙的藻井。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所谓的愤怒,不甘,屈辱,竟然奇迹般地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走马灯,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旋转。 他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青神县,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茅草屋。 他坐在干草堆上,啃着发霉的黑面窝头。 而那个穿着白鹤氅,摇着白羽扇的年轻文士。 随手将一锭五十两的雪花白银扔进了破陶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的饭,我包了。你的天下,我来打。” 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是一句最荒诞的戏言。 却偏偏成了这三十年天下大势的最终谶语。 他看到了落雁关的尸山血海。 看到了他亲自提刀砍下山匪头颅的虎阳山。 看到了他为了三百万两白银,毫不犹豫地下旨将岳父沈廷满门抄斩的菜市口。 他曾经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他李元兴,凭借着常人难及的隐忍和杀伐果断。 一步步算计得来的。 他以为自己是执掌乾坤的棋手。 可是,直到这一刻。 当顾长安留下一纸嘲弄的字条,飘然而去。 并在临走前随手布下一个死局,将他彻底封死在龙床之上时。 李元兴才如梦初醒。 “原来……朕从来没有看透他……” 李元兴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渗入明黄色的枕头里。 他终于明白,顾长安看他的眼神,从来都不是臣子看君王,甚至不是谋士看主公。 顾长安看他,就像是一个百无聊赖的看客。 在看一只被扔进蛊盅里的野狗。 顾长安给了他最锋利的牙齿,教了他最狠毒的撕咬方式。 看着他咬死大齐,咬死吴国,咬死大晋。 甚至咬死了自己的亲情和良知。 最终蜕变成这天下最凶狠的恶龙。 然后,看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觉得这出戏演到了尽头,便抽身离去。 留下这只恶龙,在自己亲手打造的黄金囚笼里,孤独地等死。 “扶……扶朕起来……” 李元兴气若游丝地呼唤。 一直跪在床边的老将赵铁牛,强忍着悲痛。 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李元兴扶起,在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李元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目光越过赵铁牛。 看向站在殿门不远处的沈清秋和李安基。 这对母子,表情是如此的如出一辙。 冷漠,理智,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安基……过来……” 李元兴吃力地招了招手。 李安基看了一眼母亲,沈清秋微微颔首。 李安基这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龙床前五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 “父皇,您该歇息了。” 李安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李元兴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轻时有着七分相似的儿子。 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看到了儿子眼底那毫不掩饰,对权力的极致渴望。 那简直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安基……清秋……” 李元兴的目光在母子俩脸上扫过。 随后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郑重地开口叮嘱: “朕走之后……你们……你们一定要倾尽天下之力……去寻他……” 李安基眉头微皱:“父皇是说,那个畏罪潜逃的顾长安?” “混账!” 李元兴突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拍在床榻上。 “他不是畏罪!他是……他是这天下的定海神针!” 李元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黑血。 赵铁牛急忙拿锦帕为他擦拭。 李元兴推开赵铁牛的手,死死地盯着太子。 “安基……你听着。大景的江山,是他一手缝补起来的。内阁的规矩,是他定的。” “朕当年以为皇权可以压倒一切,强行将他锁在邺京。” “朕错了,这是朕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 “他那等人物,视皇权如敝履,视天下如棋局。你……你们若想大景江山万世延绵,就必须找到他!” “不是抓他……是求他!求他回来,哪怕只是坐在文渊阁里喝茶!” 李元兴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着明黄色的锦被,声音越来越弱。 却透着一种临死前的绝对清醒。 “有他在,这天下的权臣便不敢生乱,各地的诸侯便不敢抬头。天下……方可太平……” “你们,斗不过他的……千万,千万不要与他为敌……” 太极殿内,回荡着老皇帝临终前最真切的哀求。 然而,站在床前的李安基,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静静地听完李元兴这番肺腑之言。 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李安基直起身子,双手负在背后。 居高临下地看着龙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求存的复国皇帝。 “父皇,您真的老了。老得,连脑子都糊涂了。” 李安基的声音,刺骨,锋利。 “一个臣子,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他也终究只是个臣子。这天下,姓李,不姓顾。” 李安基上前一步,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野心,和对权力的痴迷。 “您被他压制了一辈子,到死,竟然还幻想着让他回来继续当大景的太上皇?” “父皇,您不怕,儿臣怕啊。” “儿臣绝不会允许一个活在幕后,连皇帝都要看其脸色的怪物,继续留在这世上!” 李元兴闻言,双目瞬间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他挣扎着想要抬起手,指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你……你这个逆子……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会毁了大景……” “父皇安心去吧。” 李安基冷冷地打断了李元兴的话。 他微微后退半步,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作揖的姿势。 “这天下,儿臣与母后,会替您好好照看。儿臣保证,大景的权力,从此以后,只会握在儿臣一个人的手里。 至于那个顾长安……” 李安基的眼底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 “儿臣会找到他。但儿臣,不会求他。” “噗!” 听到这句话,李元兴的心脏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地砸碎。 他仰起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殿顶。 仿佛看到了大景王朝未来那尸山血海的末日景象。 他的一生,算计了无数人。 却没想到,最后算计了他的,不仅是顾长安那个妖人。 更是他自己亲手留下的,继承了他所有冷血的血脉。 恶龙生下的,注定是比他更加残暴,更加不知敬畏的新恶龙。 “呃……嗬……” 李元兴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两声无意义的倒气声。 他那只抓着锦被的干枯手掌,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大景复国皇帝,一代枭雄英主李元兴,就此崩于邺京太极殿。 “皇上驾崩!” 太监凄厉的唱丧声,穿透了太极殿的飞雪,响彻了整个皇城。 赵铁牛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嚎啕大哭。 而李安基和沈清秋,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沈清秋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 但很快便被掩饰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自己身旁这个已经彻底长大的儿子。 大景的天,在这一夜,彻底翻了。 第127章 找到他,杀了他 天授二十五年腊月,举国发丧。 新帝李安基即位,定先皇庙号为“景世宗”,改明年年号为“建极”。 然而,这位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安抚群臣。 而是在他正式临朝称制的第一天。 在太和殿上,直接扔下了一道犹如九天惊雷般的圣旨。 那便是,废除内阁! 太和殿上,满朝文武震惊得无以复加。 李安基端坐在那张崭新的龙椅上,目光如刀。 扫视着下方那些曾经在顾长安的羽翼下呼风唤雨的内阁阁臣和六部尚书。 “内阁之设,本是先皇在战乱之时的权宜之计。如今四海承平,皇权当一统于上。” 李安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强权意志。 “自即日起,裁撤文渊阁。天下政务,无论巨细,所有票拟之权全部收归御书房。军国大事,由朕乾纲独断。六部尚书直接向朕奏报。” “敢有私自结党、妄议朝政者,以谋逆论处!”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惊恐,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如果是以前,顾长安还在的时候。 只要顾长安手中的白羽扇一摇,整个文官集团就会像铁板一块。 用祖宗之法和天下大义,硬生生地把皇帝的这道圣旨在朝堂上顶回去。 但是现在,顾长安消失了。 失去了那个拥有绝对手腕和洞察力的主心骨。 这些饱读诗书的文官们,在李安基那充满杀气的皇权面前,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习惯了顾长安在前面遮风挡雨。 如今直面这刀锋,他们退缩了。 内阁,这个曾经被顾长安用来钳制皇权,维持帝国平衡的庞大机构。 在它建立的第二十五个年头,被新帝李安基,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连根拔起。 大景的权力,再次疯狂地向着那张孤独的龙椅汇聚。 …… 建极元年,初春。 深夜,御书房。 李安基坐在御案后,批阅完最后一份刑部送来的斩监候名单。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朱笔掷在桌上。 “来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书房的帷幔后闪出,单膝跪地。 “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那个在天牢里关了三个月的死囚,给朕提过来。” 李安基冷冷地说道。 半个时辰后。 沉重的锁链声在御书房门外响起。 曾经威震天下,大景的开国大将,镇国公赵铁牛。 此刻穿着一身囚服,披头散发地被两名大内侍卫押了进来。 先皇驾崩当晚,赵铁牛因为是李元兴秘密调动皇城司死士的执行者。 直接被李安基以意图谋逆、惊扰宫闱的罪名褫夺了爵位,打入天牢。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将会被秋后问斩。 赵铁牛被按在地上,他艰难地抬起头。 那只仅存的独眼里,充满了对眼前这个年轻帝王的冷漠与不屑。 “罪臣赵铁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大半夜的来折辱老臣。” 赵铁牛冷哼一声。 李安基站起身,走到赵铁牛的面前。 他没有发怒,反而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并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赵老将军,父皇在世时,常说你是大景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忠心的一条狗。” 李安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今日,不仅不杀你,还要恢复你的自由。甚至,可以保你赵家满门富贵。” 赵铁牛独眼微微一眯:“陛下想要老臣做什么?” 李安基蹲下身,直视着赵铁牛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阴毒。 “朕要你,去找一个人。” “顾长安。” 赵铁牛浑身猛地一震,那张满是刀疤的老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先皇临终前,对顾长安推崇备至,甚至让朕去求他回来。” 李安基站起身,冷笑了一声。 “但这天下,一山不容二虎。朕的朝堂,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颠覆乾坤的神明。” 李安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雕刻着骷髅图案的黑色铁牌,扔在赵铁牛的面前。 “这是黑水冰卫的指挥令牌。这是朕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只听命于朕一个人的死士营,有一千人之众,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 李安基背过身,语气变得极度森寒: “朕命你,统领冰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管你耗费多少时间。 寻遍天下的海角天涯,就算把这九州大地翻个底朝天!” “找到顾长安。” “然后。” 李安基转过头,眼底杀机毕露。 “不留活口。就地格杀。将他的人头,带回邺京,放在朕的御案上。” 轰! 赵铁牛的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道炸雷。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块黑色铁牌。 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冲到了天灵盖。 杀顾长安?! 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新帝,竟然要杀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景江山的元老功臣?! 赵铁牛想起了先皇临死前那恐惧而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那句,“你们斗不过他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朗,却满心杀戮的年轻帝王。 他突然觉得,李氏皇族的血脉里,似乎天生就流淌着一种阴狠毒辣的毒液。 先皇为了江山杀岳父。 新帝为了集权,竟然要诛杀那相当于半个建国之父的神明! “老将军,你不愿意?” 李安基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若不愿意,明早菜市口,你赵家上下三百口,就会替你上路。” 赵铁牛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良久,他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终于缓缓地弯了下去。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那块冰冷的铁牌抓在手中。 “老臣……遵旨。” …… 沧海桑田,岁月如梭。 对于凡人而言,时间是这世上最残酷的钝刀。 它能磨平刀剑的锋芒,能摧毁英雄的意志。 也能让曾经显赫一时的帝国,在不知不觉中走向衰败。 大景建极五年。 距离新帝李安基废除内阁,大权独揽,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年头。 这五年里,大景的疆域虽然没有缩小,但内部却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失去了内阁的缓冲和文官集团的制衡。 李安基的政令变得越来越刚愎自用。 他大兴土木,修建奢华的离宫。 他为了筹集资金,废除了顾长安当年制定的“摊丁入亩”。 重新恢复了苛刻的人头税,导致大量底层百姓再次破产流亡。 天下,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繁华。 但内里的腐朽之气,已经开始悄然蔓延。 而在大景疆域的最东边,靠近浩瀚无垠的东海之滨。 有一座名为“临渊”的偏僻小渔村。 这几日,村子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们穿着普通的商贾服饰,但腰间却鼓鼓囊囊地藏着利刃。 他们的眼神如同鹰隼一般,在村子里四处打探。 第128章 顾先生,必须活着 深夜。 村外的一座破庙里。 赵铁牛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里的木炭。 他老了。 五年的风餐露宿,五年的疯狂搜寻。 让他原本强壮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的一条腿在北方的雪山里冻坏了,现在只能拄着拐杖行走。 他剩下的那只独眼,也变得浑浊不堪。 五年来,他带着三千黑水冰卫,走遍了大漠、西域、苗疆,甚至深入了十万大山。 但那个一身白衣,手摇羽扇的身影,就像是从这世上凭空蒸发了一样。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直到半个月前,他的手下在东海之滨的一座酒楼里,无意中听到几个喝醉的渔民吹嘘。 说在海边的一座孤岛上,住着一位如同神仙般的“顾姓儒士”。 那儒士整日里只是垂钓下棋,教岛上的孩童读书识字。 但是鱼竿上又没有鱼钩,只有直直一条铁线。 姓顾。没有鱼钩的鱼竿。 所有的特征,全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大统领。” 一名黑水冰卫的千户快步走进破庙,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查清楚了!那渔民口中的孤岛,就在距离此地海路三十里的蓬莱岛上。兄弟们抓了那个给岛上送米面的船老大,严刑拷打之下,他供出,岛上确实只有一位顾先生!” 赵铁牛拨弄炭火的手,猛地停住了。 “终于……找到了吗……” 赵铁牛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大统领!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海船!只要您一声令下,今夜子时便可登岛!” “那顾长安身边没有任何护卫,三千冰卫齐上,定能将其乱刀分尸,完成陛下交付的重任!” 千户激动地请命,这可是滔天的功劳啊! 赵铁牛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 这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完成任务,好回邺京去解救自己被软禁的家人。 可是,当这个目标真的近在咫尺的时候。 他的心,却突然颤抖了起来。 他想起了当年在落雁关的城头上。 是顾长安的一封密信,逼着沈清秋率军来援,救了他们一万多人的命。 他想起了在青神县外,是顾长安教他们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第一批武器。 他更想起了先皇李元兴临死前,那双充满恐惧和懊悔的眼睛,以及那句凄厉的警告。 “你们,斗不过他的……会毁了大景的……” 先皇的话,在赵铁牛的脑海中如洪钟般回荡。 这五年,他走遍天下,亲眼看到了大景在新帝的独裁下。 是如何从顾长安打下的太平盛世,一步步滑向民不聊生的深渊的。 苛捐杂税,贪官污吏。 那些曾经被顾长安用屠刀和规矩死死压制的毒瘤,在新帝的纵容下,再次在这片土地上疯狂生长。 大景,病了。 而那个远在皇宫里的皇帝,不仅治不好这病。 还要杀掉这世上唯一能治病的“神医”。 如果顾长安真的死了。 那这个天下,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大统领?” 千户见赵铁牛迟迟不语,有些疑惑地催促了一声。 赵铁牛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决绝的死志! 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但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是大景的军人。 但他更是跟着李元兴和顾长安,从那个最黑暗的泥潭里一起爬出来的老兄弟! “既然查清楚了。那便好。” 赵铁牛缓缓站起身,他拄着拐杖,走到那个千户的面前。 “传令下去,把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百户和斥候,全都召集到这破庙里来。本将,要亲自安排登岛的战术。” 半个时辰后。 破庙内,聚集了五十多名黑水冰卫的核心骨干。 他们都是掌握了“蓬莱岛”和“顾先生”确切情报的知情人。 赵铁牛站在供桌前,看着这些满脸兴奋的手下。 “各位兄弟,五年的苦寒,今日终于到头了。” 赵铁牛端起桌上的一坛烈酒,给每个人倒满了一碗。 “喝了这碗壮行酒,今夜,咱们就去拿那顾长安的项上人头!” “誓死效忠大统领!誓死效忠陛下!” 五十多名冰卫齐声低吼,仰起脖子,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放下酒碗的瞬间。 “噗!” 最前面的那个千户,突然脸色发黑,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捂着剧痛的喉咙,不可置信地看着赵铁牛。 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酒……酒里有毒!” 其余的冰卫也纷纷脸色剧变,他们想要拔刀。 但那剧毒发作得极快! “大统领……你……你竟然背叛陛下……” 冰卫们绝望地倒在地上,一个个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赵铁牛拄着拐杖,冷冷地看着这一地的尸体。 他拿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扔在了破庙的干草堆上。 大火,瞬间冲天而起。 将这五十多具知情者的尸体,连同大景皇帝想要追杀顾长安的最后一点线索。 彻彻底底地烧成了灰烬。 火光映红了赵铁牛那张苍老而决绝的脸。 他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火海。 隐入了东海之滨那无边的黑夜之中。 “陛下,老臣这辈子,只忠于大景。” “但顾先生,必须活着。” …… 岁月流转,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春秋。 东海之滨,一个名为落叶村的偏僻海角。 村子边缘有一座简陋的茅草屋。 屋后的菜地里,种着些歪歪扭扭的青菜和番薯。 茅草屋内,光线昏暗。 一张破旧的木床上,躺着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死老人。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满脸的老年斑。 那只瞎了的左眼深陷在眼窝里,形如骷髅。 他已经老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村里的人都叫他老赵头,是个多年前流落到此地的哑巴老农。 平时靠种点菜,捡点海带勉强糊口。 “咳咳……咳咳咳……” 赵铁牛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全是带着血丝的浊痰。 他的大限到了。 窗外,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孤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当年在邺京城的镇国公府。 想起了自己那些被他连累,不知生死的妻儿老小。 想起了太和殿上他暴打田不知的狂傲。 想起了落雁关城头那漫天的血雨。 他背叛了皇帝,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手下。 隐姓埋名在这个偏僻的海角,像个最卑微的虫子一样苟延残喘了十几年。 “值得吗……” 赵铁牛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守住了一个秘密,守住了这天下最后一丝不可言说的敬畏。 但这份敬畏,却让他付出了家破人亡,孤独终老的代价。 “吱呀。” 就在这生机即将完全断绝的时刻。 那扇破旧得风一吹就会倒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赵铁牛艰难地转过那只浑浊的独眼,看向门口。 逆着门外的天光。 一个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儒衫,手里拿着一把白羽扇的俊朗青年。 正静静地站在门槛外。 第128章 天下有什么不好? 海风吹拂着青年的衣摆和黑发。 他的容颜,犹如羊脂玉般温润,剑眉星目。 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种跨越了百年沧桑的宁静。 岁月,这把杀猪刀,在这个人的身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效力。 三十年过去了。 他依然是当年模样。 顾长安跨过门槛,走到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木床前。 他看着床上那个已经老得不成人形的昔日大将。 那双向来冷漠的眼底,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涟漪。 “赵大将军。” 顾长安缓缓开口。 “你这院子里的番薯,种得可真差劲啊。” 听到这声久违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称呼。 听到这不合时宜,却又如同三十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的吐槽。 赵铁牛那双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猛地爆发出了一团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完美无瑕,不老不死的脸。 “你,你是顾……顾……先生……” 赵铁牛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他想要挣扎着起身,想要下跪,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只能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顾长安洁白的衣袖。 那力道之大,仿佛抓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信仰和委屈。 “老臣……没有说……” 赵铁牛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他仅存的视线。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执念,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嘶哑地哭喊着: “老臣把他们全杀了……老臣没让他们上岛……老臣……守住了……” 顾长安低着头,看着被弄脏的衣袖。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赵铁牛那骨瘦如柴的肩膀。 “老夫知道。” 顾长安看着赵铁牛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带着无尽解脱的眼睛。 语气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温和。 “这大景的天下,配不上你的忠诚。” 赵铁牛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了十几年的老脸上,终于缓缓地扯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难看笑容。 “顾先生,你怎么……就不老呢……” 那只抓着顾长安衣袖的手,猛地一松,垂落在了破旧的床板上。 大景开国大将,镇国公赵铁牛。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东海渔村,安详地闭上了他那只独眼。 茅草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顾长安静静地站在床前,看着床上的老人。 他没有流泪,脸上也没有愤怒的表情。 百年的岁月让他见过了太多的生死。 顾长安弯下腰,伸出手,将赵铁牛的独眼合上。 随后转身走出茅草屋,在屋后的空地上找到一把生锈的铁锹。 他拿着铁锹,走到村外的一处高崖上。 崖下是海水,崖上长着几棵耐寒的松树。 顾长安挥动铁锹,开始挖坑。 泥土冻得很硬,但他力量很大,挖掘的速度不慢。 半个时辰后,他挖好了一个深坑。 他走回茅草屋,用一领破草席将赵铁牛的尸体裹住,抱到高崖上,放入坑中。 挥动铁锹,将泥土填回,堆起一个土包。 他在旁边找了一块木板,插在土包前。 木板上什么字也没有写。 赵铁牛隐姓埋名多年,一块无字木牌是他最好的归宿。 顾长安站在土包前,看了一会儿。 许久。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西方那片被乌云笼罩的中原大地。 “李元兴,你的天下,好像时日无多了。” 他没有想过回邺京。 李元兴死了,李安基当了皇帝。 皇权交替,内阁废除,这些都是世间的常态。 赵铁牛死了,他在这个朝堂上的最后一个熟人也消失了。 他不需要去为谁报仇。 王朝自有兴衰,时间会埋葬所有的帝王。 顾长安转身,顺着山路走下高崖。 他来到海边的滩涂上,解开一艘停泊在岸边的小渔船。 他踏上渔船,解开缆绳,拿起木桨。 渔船离开海岸,向着无边无际的东海划去。 大景的朝堂恩怨,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他曾经为了找乐子,犯过一些错。 所以,他需要重新思考和审视一下,以后无尽的人生。 …… 时光流转。 三十年过去了。 大景的皇位发生更迭。 李安基在位二十五年,因常年服用丹药,暴病而亡。 他的长子李承继位,改年号为“泰安”。 泰安五年。 大景的疆域依然辽阔,但内部的问题开始显现。 朝廷废除内阁后,权力集中于皇帝一身。 李承年轻,宠信宦官。 地方官员贪污受贿,兼并土地。 底层的百姓生活变得艰难。 旸州,临泽城。 临泽城地处水陆交汇之处,商业繁荣,人口众多。 城南的运河边,有一座两层高的木制茶楼,名叫“方知堂”。 方知堂的生意很好。 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本地的闲人。 顾长安坐在一楼柜台后方的躺椅上。 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他依然是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模样,只是稍微改了一下样貌。 茶楼里的人都叫他“顾掌柜”。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这家茶楼十年前开张,掌柜的一直是这个人。 “顾掌柜,添水。” 一张靠窗的方桌旁,一个客人大声喊道。 “来了。” 顾长安站起身,提起柜台上的大铜壶,走到那张桌旁,将客人的茶碗倒满。 他走回柜台,重新躺下。 他喜欢这种生活。 每天看着不同的人,听着不同的谈话。 不需要思考国家大事,不需要算计人心。 茶楼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面容清瘦,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 他走到柜台前。 “顾掌柜,一壶高沫。” 年轻人开口,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顾长安收起铜钱。 从身后的木罐里抓了一把最便宜的茶叶碎末,放入一个粗瓷茶壶中,冲入开水。 他将茶壶和一个茶碗放在托盘上,推给年轻人。 “徐文,这次乡试的结果如何?” 顾长安问。 徐文端起托盘,叹了一口气。 “落榜了。” 徐文回答。 “文章写得再好也没有用。主考官只看考生送的银子多少。城东的王家公子,连一篇完整的文章都写不出来,却高中了第三名。我们这些穷书生,根本没有出路。” 顾长安轻轻摇动蒲扇。 “既然知道没有出路,为什么还要去考?” 顾长安问。 “不考科举,如何入朝为官?不入朝为官,如何改变这天下?” 徐文端着托盘,走到一个角落的空桌旁坐下。 顾长安拿着羽扇,走到徐文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你想改变天下?” 顾长安看着徐文。 “天下有什么不好?” 第130章 解围 徐文放下茶杯,脸色激动。 “天下哪里好?” 徐文压低声音, “临泽城外的农户,土地全被刺史大人的亲戚强占。他们失去了土地,只能卖身为奴。” “朝廷的税收一年比一年重。大景开国皇帝定下的摊丁入亩早已被废除,现在按人头收税,穷人根本交不起。地方官府私设关卡,盘剥商旅。” “这天下,已经病入膏肓。” 顾长安听着徐文的抱怨。 这些情况他早就知道。 封建王朝发展到中期,土地兼并和吏治腐败是必然出现的问题。 “这很正常。” 顾长安语气平淡。 “有权的人自然会利用权力去获取财富。财富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多数人就会变穷。”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徐文不赞同这个说法。 “大景开国之初不是这样的。” 徐文反驳。 “世宗在位时,惩治贪官,推行新税法,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当时的内阁首辅顾长安,制定了极好的规矩。可惜后来内阁被废,那位顾首辅也失踪了。” “如果现在还有那样的能臣,天下绝不会变成这样。” 顾长安听到自己的名字,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起徐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高沫。 “史书上的话,不能全信。” 顾长安喝了一口粗茶。 “景世宗杀的人,比贪官多得多。那位顾首辅制定规矩,也只是为了稳住当时的局面。时间长了,任何规矩都会失效。” 徐文皱起眉头。 “顾掌柜,你不懂。” 徐文语气认真。 “规矩就是规矩。只要严格执行,天下就不会乱。现在的朝廷,缺的就是一个敢于整顿规矩的人。” 顾长安笑了笑。 他没有继续和这个充满理想的年轻书生争辩。 茶楼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 人群纷纷向街道两侧躲避。 一个穿着华丽丝绸衣服的年轻胖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十几个手持短棍的家丁,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中央。 这是临泽城刺史的独生子,名叫刘金。 是个不学无术,只知道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 刘金的马匹踢翻了街道边一个卖水果的摊位。 苹果和梨子滚落一地。 卖水果的老汉心疼地蹲在地上捡水果。 刘金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汉。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本公子骑马过来吗?你的摊位挡了本公子的路。” 刘金大声呵斥。 老汉连忙跪在地上磕头。 “公子恕罪,小老儿这就收拾。” 老汉连声求饶。 刘金冷哼一声。 “收拾?本公子的马受了惊吓,这笔账怎么算?” 刘金指着地上的水果。 “来人,把他的摊子砸了。人打二十棍。” 几个家丁立刻走上前,举起短棍就要打人。 茶楼里的客人们纷纷转过头去,不敢多看,更不敢出声干预。 刺史的公子在临泽城就是一霸,没有人敢招惹。 徐文坐在角落里,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 “住手!” 徐文大喝一声,快步走出茶楼。 顾长安坐在凳子上,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 徐文走到街道中央,挡在那个老汉面前。 他直视着骑在马上的刘金。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无故纵马毁人财物,还要当街打人。你眼中还有没有大景的王法?” 徐文大声质问。 刘金看着这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穷书生,大笑起来。 “王法?” 刘金用马鞭指着徐文。 “在临泽城,我父亲就是王法。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管本公子的闲事?” 徐文毫不退缩。 “我是大景的读书人。路见不平,自然要管。你立刻赔偿这位老丈的损失,否则我明日就去府衙击鼓鸣冤。” 徐文义正言辞地说道。 刘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忽然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 “去府衙击鼓?好啊。本公子先打断你的腿,看你怎么去击鼓。” 刘金挥动马鞭, “给我打!连这个穷酸书生一起打!” 家丁们听到命令,立刻举起短棍,朝着徐文冲了过去。 徐文是个文弱书生,根本不会武功。 他看着冲过来的家丁,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家丁的短棍即将落在徐文身上的时候。 “刘公子,且慢动手。” 一个平缓的声音从茶楼的门口传来。 刘金转头看去。 顾长安手里拿着蒲扇,站在茶楼的木门边。 “你是谁?也想多管闲事?” 刘金盯着顾长安。 顾长安走下台阶,来到街道上。 他没有看那些家丁,而是看着刘金。 “鄙人是这家茶楼的掌柜。” 顾长安指了指身后的方知堂。 “刘公子在鄙人的店门前打人,会影响鄙人的生意。鄙人出来说句话,合情合理。” 刘金嗤笑一声。 “一个卖茶的,也敢来教训本公子。信不信本公子把你的茶楼也一起拆了?” 刘金威胁道。 顾长安轻轻摇动羽扇。 “刘公子当然有能力拆了鄙人的茶楼。” 顾长安语气不变,“但是,刘公子现在拆茶楼,时机不对。” “什么时机不对?”刘金问。 顾长安用羽扇指了指街道对面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 酒楼的名字叫“醉仙楼”。 “刘公子,你看看醉仙楼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 顾长安说道。 刘金顺着顾长安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醉仙楼的三楼窗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服,胸前绣着獬豸的图案。 这是大景朝廷监察御史特有的服饰。 那个男人正皱着眉头,目光严厉地看着街道上发生的这一幕。 刘金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景的监察御史拥有风闻奏事的权力,可以直接向皇帝弹劾地方官员。 如果让监察御史看到他当街纵马打人,写一本奏折送到京城。 他父亲肯定受影响。 刘金心中大骇。 他虽然嚣张,但不傻。 得罪了京城来的御史,后果不堪设想。 “算你们运气好。” 刘金压低声音,对徐文和老汉说了一句。 他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 “我们走!”刘金对家丁们大喊一声。 刘金带着家丁,快马加鞭地逃离了这条街道。 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街道上恢复了平静。 老汉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徐文和顾长安连连道谢。 徐文帮老汉捡起几个没有摔坏的水果,老汉挑着破损的担子离开了。 徐文转头看向顾长安。 “顾掌柜,多谢你出面解围。” 徐文拱手行礼。 “如果不是你指出那位御史大人,我今天肯定要受皮肉之苦。” 徐文抬头看向醉仙楼的三楼。 那个穿着紫色官服的男人还站在窗口。 “那位御史大人是何时来到临泽城的?为何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徐文疑惑地问。 顾长安转身向茶楼内走去。 “没有御史大人。” 顾长安头也不回地说道。 “进来喝茶。” 第131章 人生如戏 徐文愣了一下,快步跟进茶楼。 两人重新在角落的方桌旁坐下。 顾长安拿起茶壶,给徐文的茶碗倒满。 “顾掌柜,你刚才说没有御史大人。那醉仙楼上站着的是谁?” 徐文急切地问。 顾长安端起自己的茶杯。 “那是醉仙楼老板的傻儿子。” 顾长安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他爷爷当年做过两年的七品县令。家里留了一套唱戏用的旧官服。那个傻儿子平时喜欢穿着那套戏服在楼上装模作样。今天正好被他赶上了。” 徐文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你……你骗了刘金?” 徐文满脸不可思议。 “我没有骗他。” 顾长安纠正。 “我只是让他看醉仙楼的三楼。至于他把那个穿戏服的傻子当成什么人,那是他自己的判断。我从没有说那个人是御史。” 徐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掌柜,你好大的胆子。如果刘金识破了你的计谋,他肯定会回来报复。你的茶楼就保不住了。” 徐文担忧地说。 顾长安轻轻摇动蒲扇。 “他不会识破。他心里有鬼,看到穿官服的人就会害怕。他现在只想着赶紧回家躲起来,根本不敢派人去查证那个人的身份。” 顾长安将人性的弱点分析得极其透彻。 徐文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的茶楼掌柜。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仅仅用一句话,就化解了一场危机,甚至把临泽城的一霸吓得落荒而逃。 “顾掌柜。” 徐文的语气变得恭敬。 “你有如此智谋,为何要在这市井之中经营一家小茶楼?你应该去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顾长安放下茶杯,目光看着茶楼外街道上走过的行人。 “为朝廷效力很累。要每天揣摩皇帝的心思,要和同僚勾心斗角。” 顾长安说道。 “经营茶楼很轻松。想开门就开门,想休息就休息。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徐文不认同这种消极的态度。 “但是天下需要有能力的人去治理。” 徐文坚持自己的观点。 “如果聪明人全都躲在市井之中,那朝堂上就只剩下那些贪官污吏。百姓的苦难何时才能结束?”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徐文那双充满正义感的眼睛。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年轻,热血,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苏云起,王岩之,柳如风,裴铮…… “百姓的苦难不会结束。” 顾长安陈述一个事实。 “只要有人,就会有贪婪。有贪婪,就会有压迫。朝代更替,只是换了一批人去压迫百姓。” “这是世间的法则,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徐文双手握拳,放在桌面上。 “我不信。” 徐文语气坚定。 “只要制定出完善的律法,并且严格执行,就可以约束贪婪。我一定会考中科举。我要做一名清官,我要去改变这种不公的法则。” 顾长安看着徐文坚定的模样,轻轻笑了笑。 “好。祝你早日金榜题名。” 顾长安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徐文敬了一下。 徐文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多谢顾掌柜的茶。我回去读书了。明日我再来喝茶。” 徐文背起书箱,走出了方知堂。 顾长安看着徐文离去的背影,慢慢喝完杯中的茶水。 他站起身,走回柜台后的躺椅上重新躺下。 天下的事情每天都在重复。 贪官欺压百姓,热血青年想要改变天下。 几十年后,那个热血青年也许会变成新的贪官,也许会被朝堂的斗争碾成粉末。 这一切都毫无新意。 顾长安闭上眼睛,倾听着茶楼外运河上传来的船桨声。 如今的他,他是一个看客。 他不关心大景的兴衰,也不关心徐文的命运。 他只关心今天运河上有没有送来新产的春茶,关心明天的天气是否晴朗。 长生者的生活,不需要太多的波澜,只需要一份平静的旁观。 …… 大景泰安八年,冬。 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的大。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冰碴子,将城外的运河彻底封冻。 听雨轩茶楼的生意却因为这场大雪而意外地红火。 大堂正中央生起了一个巨大的黄铜炭盆。 通红的兽金炭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浪。 来往的客商、走卒,甚至是附近躲懒的工人,都喜欢花上几文钱。 在这里点一壶高沫,凑在炭火边高谈阔论。 消磨这苦寒的冬日。 顾长安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整个人深陷在柜台后面的躺椅里。 手里端着一把包浆圆润的紫砂壶,时不时地凑到嘴边啜饮一口。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长的铁火钳,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旁小泥炉里的炭火。 炉子上架着一个铁丝网,上面烤着几颗栗子,正散发出焦甜的香气。 茶楼里人声鼎沸,热气混合着汗味和劣质茶叶的味道,在空中氤氲。 “哎,你们听说了吗?城东徐家那个自命不凡的读书人,彻底疯了。” 靠近炭盆的一张方桌上,一个裹着羊皮袄的皮货商人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对同桌的几人说道。 “你是说徐文?” 另一个本地的闲汉剥着花生,冷笑了一声。 “怎么没听说。这小子也是不自量力,连续考了三次不中,今年借了印子钱跑到京城去考恩科,结果你猜怎么着?” 闲汉故意卖了个关子。 见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才压低声音道: “他连个同进士的榜尾都没摸到!听说京城的主考官,收的银子都是按车算的。” “徐文这酸书生不仅没钱,还自认文章天下第一,跑去看榜的时候,见榜上全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当场就发了失心疯!” “他干什么了?” “他把京城府衙外面张贴的金榜,给撕了!” 闲汉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不仅撕了,还站在府衙门口破口大骂,骂当朝宰相是国贼,骂科举是狗屁,骂这世道不公!” 周围的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皮货商人惊呼。 “谁说不是呢。” 闲汉摇了摇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京城府衙的差役当场就把他拿下了。按理说是要流放三千里的,但徐家在京城托了关系,花了大把的银子打点,这才把他的命保下来。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在府衙的大堂上,被按着打了八十杀威棒。” “听说拉回临泽城的时候,两条腿的骨头都碎成了渣,进气多出气少了。” “徐家这也是倒了血霉,出了这么个惹祸精。” “可不是嘛。徐家老爷子怕他再牵连家族,他前脚刚被抬回来,后脚就把他从族谱上除名了,连带着他那个病老娘一起被赶出了家门。” “啧啧,昔日里咱们临泽城有名的清秀书生,如今成了个在城隍庙里跟野狗抢食的废人,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在南街讨饭。” “那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众人的叹息声,嘲笑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又被其他关于哪家青楼出了新花魁,哪里的盐价又涨了的话题所取代。 世人的悲欢总是如此。 他人的家破人亡,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口谈资。 第132章 思危,思退,思变 顾长安躺在柜台后,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用火钳夹起一颗烤得裂开的栗子,剥开焦脆的硬壳。 将金黄的果肉扔进嘴里,细细咀嚼。 “徐文……” 顾长安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年前。 那个在茶楼外,挺直着脊梁,指着刺史公子大声质问“王法何在”的热血青年。 那个说要考中科举,做一名清官,去改变天下不公法则的书生。 如今,这块曾经棱角分明的石头,终于碎成了粉末。 这并不出乎顾长安的意料。 这世上多的是自命不凡的聪明人。 但绝大多数,都在试图用头颅去撞击规则的高墙时,死得无声无息。 顾长安闭上眼睛,继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他的心境如同这冰封的运河一般,不起一丝波澜。 夜深。 茶楼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店小二打着哈欠,将大堂里的桌椅擦拭干净。 关上了厚重的排门,上了门闩。 “掌柜的,雪越下越大了,今晚我留在店里看炉子吧?” 店小二搓着手问道。 “不用,你回后院歇着吧。我在这儿坐会儿。” 顾长安摆了摆手。 小二应了一声,挑着灯笼去了后院。 大堂里只剩下那盆即将燃尽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顾长安没有点灯,他独自一人坐在火炉旁。。 将壶里剩下的半壶陈茶倒进杯子里,感受着这份绝对的宁静。 “笃。笃。笃。” 一阵极其微弱,却在风雪夜中显得格外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声音很低。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刮擦着木门。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门外的人没有喊叫,只是执拗地,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继续敲击着。 “笃。笃。” 顾长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前。 伸手抽掉了沉重的木门闩,将排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夹杂着冰雪的狂风瞬间灌入大堂,吹得炭盆里的死灰漫天飞舞。 门槛外,风雪中。 一团辨不清颜色的东西,顺着打开的门缝,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摔在了大堂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顾长安低下头。 这是一个极其凄惨的人形物体。 他身上裹着几件破烂不堪的单衣,衣服上结满了硬邦邦的冰壳。 他的双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姿态,显然是断骨未曾接好便长在了一起。 那人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借着炭盆微弱的红光,顾长安看清了那张脸。 满是冻疮和污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原本清澈明亮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正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满口王法与公理的书生。 徐文。 “顾……顾掌柜……” 徐文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牙齿剧烈地打着寒颤。 他努力地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的顾长安。 “外头……太冷了……能……能赏口热水吗……” 他的声音嘶哑,卑微。 再也没有了半分读书人的傲骨,只剩下求生欲。 顾长安看着他。 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拿起一个粗瓷大碗。 从一直温在炉子上的大铜壶里,倒了满满一碗滚烫的茶水。 他走回徐文身边,没有去扶他,只是将茶碗放在了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地上。 徐文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挣扎着向前爬了半步。 他那双因为冻伤而溃烂红肿的手,颤抖着捧起那个粗瓷大碗。 他顾不上茶水滚烫,直接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下去。 热水流经食道,让他那具几乎冻僵的身体,终于找回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一碗热水喝完,徐文颓然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长安走回炭盆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快要熄灭的炭火。 几点火星在黑暗中迸发出来。 “你这腿,废了。” 顾长安语气平淡道。 徐文躺在地上,看着大堂上方漆黑的横梁。 “废了。” 徐文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一种麻木。。 “骨头碎了,没钱请大夫。自己长歪了。” 他慢慢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向炭盆的方向挪动了几尺。 想要靠近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 “顾掌柜,当年在这茶楼里,你说的话,是对的。” 徐文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 “我以为只要我读好了圣贤书,只要我考取了功名,就能去改变这天下的不公。我以为大景的律法是给天下人定的。” 徐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绝望。 “可是到了京城我才知道。那金榜上的名字,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达官贵人用真金白银买断了。 我们这些穷书生,就算文章写得出暗室逢霜,惊泣鬼神,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张擦屁股的废纸!”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我恨透了这个世道。我恨那些贪官,恨那些权贵,我恨这吃人的大景王朝!” 徐文死死地盯着炭火,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淌下来。 “可是,我能怎么样呢?我连这京城府衙的一根门槛都跨不过去。” “他们随便一句话,就能打断我的腿,就能让我的家族将我抛弃,就能让我变成一个在风雪里等死的乞丐!” 徐文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呢喃。 “我输了。我不争了。什么公理,什么王法,都是狗屁。” “我以后就在这城隍庙里,像条狗一样苟活着。只要能吃口剩饭,只要不冻死。” “我认命了。” 听完徐文这番痛彻心扉的绝望剖白。 顾长安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他就像是一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看着台上丑角声泪俱下的表演。 “认命。” 顾长安轻轻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将手中的火钳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连死都不怕,却害怕活着?” 顾长安看着地上的徐文。 “你以为当一条狗,就能在这乱世里苟活下去?” 徐文苦涩地摇头:“那我还能如何?我手无寸铁,我一无所有。”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门边。 门外的风雪越发狂暴,撞击着木板,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送你六个字。” 顾长安转过身,背对着风雪。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能洞穿一切世间的虚妄。 “思危,思退,思变。” “你如今要做的,就是思变。” 第133章 火星?还是滔天大火 徐文愣住了。 他趴在地上,嘴里默默地念叨着这六个字。 “你现在觉得绝望,觉得无能为力。是因为你一直站在一个错误的位置,去仰望这个操蛋的世界。” 顾长安缓步走回炭盆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文。 “天下的棋局,庞大无比。这棋盘上,有皇帝,有百官,有世家,有将帅。他们手里握着刀,握着钱,握着权。” “他们是下棋的人,也是棋盘上的棋子。” 顾长安的声音虽然不大。 “而你呢?” 顾长安冷笑了一声。 “你连个棋子都算不上。你只是站在棋盘外的一只蚂蚁。你对着下棋的人大吼大叫,说他们走错了,说他们不讲规矩。” “谁会理你?他们甚至都懒得低头看你一眼,一脚踩下来,你就粉身碎骨。” 顾长安弯下腰,盯着徐文那双逐渐开始产生波动的眼睛。 “你不在局中,却妄想改变局势的走向。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若想改变局势,若想报仇,若想把你受过的屈辱千百倍地还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顾长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犹如重锤。 “你必须,先以身入局。” 徐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前半生读过的所有圣贤书。 他曾经被教导要独善其身,要兼济天下。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天下的本质是一场残酷的牌局。 “以身入局……” 徐文喃喃自语。 随即,他的嘴角再次泛起一丝极其苦涩的自嘲。 “顾掌柜,你说得轻巧。大景的朝堂何等森严。我听闻,当年大景开国之初,景世宗也曾被内阁死死压制。 是那位传说中的大景第一任内阁首辅,顾长安,以一人之力,制定了天下的规矩,将景世宗扶上了真正的权力之巅!” 徐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和憧憬。 “这天下,太缺顾首辅那样的治国之才了!如果顾首辅还在,如果他能看到这天下的腐败,他一定会肃清寰宇的!” 说到这里,徐文猛地泄了气,指着自己断裂的双腿。 “可是我算什么?我连个举人都考不中,我连科举的门都进不去。我拿什么入局?我用什么去和那些权贵斗?” 听到徐文这番将自己奉若神明,甚至指望“顾首辅”来拯救世界的言论。 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他站在徐文面前,他就是那个被徐文当成神话传颂的“顾首辅”。 但他不会告诉徐文。 当年他建立内阁,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天下苍生。 只是为了钳制加报复李元兴,同时为了给自己找个舒服的生存环境罢了。 “你科考不中,那是你自己的事。” 顾长安直起腰,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天下入局的门,不止科举这一扇。门关了,你可以翻墙,可以钻狗洞,甚至可以把墙砸烂。怎么进去,看你自己的手段。” 顾长安转过身,向着柜台的方向走去,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不过,在赶你出去之前,我最后提醒你一句。” 顾长安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把你脑子里那些没用的圣贤书,那些所谓的公理和正义,全都当成擦屁股纸扔进茅坑里。” “别总想做好人。” 顾长安的声音,在冰冷的大堂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而能办成事,能掀翻这个棋盘的,从来都不是好人。他们,是制定规矩,甚至是破坏规矩的坏蛋。” “你想改变这个世道?那就先让自己,变得比这个世道更加黑暗,更加残忍。”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徐文趴在冰冷的青砖上。 顾长安的这番话,活生生地将他前半生所有的信仰、道德、仁义,全部切割得支离破碎。 不做好人。 以身入局。 比世道更黑。 徐文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那一抹属于读书人的清高与懦弱。 在炭火的映照下,一点点地燃烧殆尽。 是啊。 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弄脏自己的手吗? 我考不中科举,那我就走别的路! 哪怕是去当权贵的狗,哪怕是去杀人放火。 只要能爬上去,只要能拿到权力! 这世道既然不给我活路,那我就把这世道,搅个天翻地覆! 徐文动了。 他没有再向顾长安乞求任何东西。 他用那双溃烂的手,死死地撑在地上。 硬生生地将自己那具残破的身体支撑了起来。 他拖着那两条断腿,其艰难地转过身,面向顾长安的背影。 没有说感谢的话。 徐文只是咬着牙,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随后,他转过身,用双手撑着地面。 拖着残腿,一步一步,扭曲却又极其坚定地向着大堂的门口爬去。 他拉开那条门缝,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头扎进了外面那足以冻死人的狂风暴雪之中。 木门在风中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重新关上。 大堂内,再次只剩下顾长安一人。 顾长安走回躺椅旁,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这太平日子过得太久,确实有些乏味了。” 顾长安轻轻摇动着手里的白羽扇,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的笑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刚才,只是随手在一片死灰中,扔下了一颗火星。 至于这颗火星,最终是会在风雪中彻底熄灭。 还是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燃起。 最终演变成一场足以将大景朝堂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 长生者不知道。 但他,非常期待这出新戏的开场。 第134章 不许人间有太平 大景泰安十八年,秋。 临泽城的街道上满是枯黄的落叶。 今年的秋风异常干冷。 听雨轩茶楼的生意冷清了许多。 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 客人们没有点好茶,只点了几文钱一壶的粗茶,低声交谈着。 顾长安坐在柜台后方的躺椅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手里拿着那把白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十年的时间过去,他的容貌也渐渐有了风霜。 “顾掌柜,听说了吗?北边的平阳郡丢了。” 一个常客坐在靠近柜台的方桌旁,压低声音说道。 顾长安倒了一杯茶,推到常客面前。 “丢给谁了?”顾长安语气平淡地询问。 常客端起茶杯,双手微微发抖。 “还能是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平天王。” 常客咽下一口唾沫。 “听说平阳郡的太守带着城里的大户想开城投降。结果平天王入城后,根本不要他们的金银。他下令把太守和城里所有拥有千亩良田的士绅,全部绑在菜市口的木桩上,一刀一刀活剐了。” 另一个客人凑了过来,插话道。 “我也听说了。这平天王是个狠角色。他每攻下一座城,第一件事就是烧毁官府的鱼鳞册和地契,打开粮仓把粮食全部分给穷人。但他有个极其残忍的规矩。” “什么规矩?” “凡是穿丝绸的,杀。凡是家里有超过十个下人的,杀。凡是当过朝廷七品以上官员的,杀全家。” 客人压低声音,眼神中透着恐惧。 “他不要降官,他不要世家。他只要那些穷得吃不上饭的泥腿子。” 常客叹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造反,这根本就是冲着杀绝天下的富人去的。” “我听说,这位平天王是个双腿残废的废人,每次打仗都坐在一辆木制轮椅上。他原本是个读书人,连考了三次功名不中,后来在京城闹事,被官府打断了腿。” 顾长安听到这里,摇动白羽扇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徐文。” 顾长安在心中念出了这个名字。 十年前的一个风雪夜。 那个绝望地爬出听雨轩,一头扎进风雪中的残废书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常客继续说道: “这平天王起兵时,写了一首反诗。现在北方到处都在传唱。” “昔日寒窗苦无人,今朝提剑寇皇城。若教天下皆如我,不许人间有太平。” “这诗里的杀气,太重了。” 顾长安放下茶杯。 “这世道,不许人间有太平。” 顾长安重复了一遍这句诗。 他站起身,走到茶楼的门口,看着外面萧瑟的秋风。 大景王朝在泰安帝李承的治理下,早已经千疮百孔。 李承大权独揽,为了修建奢华的宫殿和陵墓,不断增加赋税。 地方官员贪婪无度,土地兼并达到了极点。 百姓失去土地,卖儿卖女,饿死在路边。 徐文没有选择去投靠哪路军阀。 他直接走进了那些最绝望,最饥饿的流民群体中。 他用他读过的兵书,把那些只知道乱抢的流民组织起来。 他制定了严苛的军纪,抢夺地主的粮食分配给流民。 他不需要任何道德的掩饰,他用杀戮和利益,打造出了一支充满仇恨的复仇大军。 这就是以身入局。 这就是比这个世道更黑,更残忍。 徐文做到了。 他放弃了当一个好人,变成了一个破坏一切规矩的怪物。 “掌柜的,结账。” 常客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 顾长安走回收起铜钱。 “小二。” 顾长安喊了一声。 在后厨帮忙的店小二跑了出来。 “掌柜的,有何吩咐?”小二问。 “把门板上起来。茶楼今天关门。” 顾长安下达指令。 小二有些惊讶,但还是老实地去搬动厚重的门板。 顾长安走回后院。 他走进自己的卧房,打开一个陈旧的木箱。 他拿出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一本没有名字的古书,装进一个粗布包裹里。 他不需要收拾太多东西。 长生者永远在路上。 他知道,大景王朝的国祚已经走到了尽头。 徐文的军队攻克了平阳郡,距离大景的都城邺京只剩下不到五百里的平原。 大景的军队发不出军饷,根本挡不住那些双眼冒着绿光,充满仇恨的流民。 徐文马上就要掀翻整个棋盘了。 这出戏,顾长安已经看完了开局和高潮。 他没有兴趣去等待那个满地鲜血的结尾。 顾长安背起包裹,走出卧房。 他来到前堂。 小二已经上好了门板。 大堂里有些昏暗。 “掌柜的,门上好了。”小二说道。 顾长安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小二。 “这是五十两银子。” 顾长安语气平淡。 “这家茶楼,卖得银子归你了。带着你家人,回乡下买几亩地,安分度日。城里马上要乱了。不要留在临泽城。” 小二拿着银票,满脸的不可置信。 “掌柜的,你要去哪里?”小二追问。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推开茶楼的后门,走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顾长安的脚边打转。 他走出小巷,来到临泽城的南城门。 他混在出城的人流中,顺利地走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条向南延伸的官道。 顾长安没有回头看临泽城一眼。 他迈开脚步,向着未知的南方走去。 他要去寻找一个新的地方,开一家新的茶楼,或者一家酒肆。 等待下一个王朝的建立,等待下一批在权力中挣扎的凡人。 大景泰安十八年,冬。 邺京城外。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积雪覆盖了城外的平原。 但是,平原上并没有因为大雪而变得安静。 一百万流民大军,将邺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大军的阵型十分混乱。 没有统一的铠甲,没有制式的兵器。 许多人手里只拿着削尖的木棍和生锈的柴刀。 但是,这百万人的眼中,只有一种情绪。 饥饿与仇恨。 大军的最前方,是一辆由四匹健马拉拽的宽大木制战车。 战车的车厢被拆除了顶棚,四面敞开。 徐文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木制轮椅上,被固定在战车的正中央。 十年的风霜和杀戮,彻底改变了他的容貌。 他的脸颊消瘦,颧骨突出。 他的双眼深邃,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无尽的冰冷。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粗布短褐,外面套着一件缴获来的黑色铁甲。 “大将军。” 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骑马来到战车旁。 “东门和南门都已经攻破。大景的禁军没有抵抗。他们打开了城门,加入了我们。只有皇宫还有两万羽林军在防守。” 徐文看着远处高耸的皇城城墙。 “皇宫不需要围困。” 徐文的声音沙哑低沉。 “传令全军,进攻。凡是穿官服的人,全部斩首。” 偏将领命,挥动了手中的红旗。 百万大军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踩着积雪,顺着攻破的城门,涌入邺京城。 邺京城内的大户人家被踹开大门。 地主和官员被拖出宅邸,在街道上被愤怒的流民乱棍打死。 粮仓被砸开,白花花的大米流在积雪上。 徐文的战车在几千名亲卫的护送下,顺着邺京城的主街,缓缓向前推进。 街道两侧全是尸体和鲜血。 徐文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履行他立下的规矩。 不许人间有太平。 第135章 再回临泽城 战车来到了皇城的正门前。 厚重的包铁宫门紧闭。 城墙上站着大景最后两万名羽林军。 但是,羽林军的士兵没有放箭。 他们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流民海洋,握着兵器的手在剧烈发抖。 他们也饿了很久。 大景的国库早就空了。 泰安帝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修陵墓,根本发不出军饷。 徐文坐在轮椅上。 他抬起右手。 十几名流民推着一辆缴获来的红衣大炮,来到了战车前方。 炮兵点燃了引信。 一声巨响。 皇城的正门被铁球击中。 木屑纷飞,城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第二炮,第三炮。 皇城的大门轰然倒塌。 羽林军没有抵抗。 他们扔下手中的兵器,跪在城墙上和宫道两旁。 徐文的战车驶入皇宫。 他穿过宽阔的广场,来到了太和殿的台阶下。 七十年前,大景开国皇帝李元兴在这里接受百官的朝拜。 七十年后,一个双腿残废的落第书生,带着一群饥饿的流民,站在这里。 太和殿的大门敞开着。 徐文示意亲卫推着他的轮椅,顺着台阶走上大殿。 大殿内空无一人。 百官早已逃散。 大殿的正中央,龙椅的上方。 大景泰安帝李承,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他没有逃跑。 他将一根白色的绫罗挂在房梁上,将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 李承的尸体在半空中轻轻荡着秋千。 徐文停在龙椅前。 他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大景皇帝。 没有胜利的喜悦。 没有复仇的快感。 徐文感到一种极度的空虚。 他掀翻了棋盘。 他杀光了下棋的人。 他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拥有绝对暴力的人。 但是,他的腿依然断着。 他死去的家人不会复活。 他在风雪中受过的屈辱无法抹去。 他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比权贵更残忍的怪物,摧毁了一个腐朽的王朝。 “大将军。” 偏将走入太和殿,“皇宫已经完全控制。大景的宗室全被抓住了。请大将军示下。” 徐文收回目光。 “全杀。” 徐文下达指令,语气平淡。 偏将退了出去。 徐文坐在轮椅上,看着太和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突然想起了十年前。 临泽城。 听雨轩。 大雪。 那个坐在炭火旁,穿着厚棉袍的茶楼掌柜。 那个用冷漠的语气,告诉他天下真相的男人。 “思危,思退,思变。” “切记,别总想做好人。能办成事的,从来都不是好人。” 徐文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做到了。 他按照那个人的指引,以身入局,掀翻了天下。 他现在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可以制定新的规矩。 他迫切地想要回到临泽城。 他想要去听雨轩,去见那个叫顾长安的掌柜。 他想要问问那个人,自己交出的这份答卷,是否合格。 他想要让那个人看看,当年那个在地上爬行的残废书生,现在拥有了何等的威势。 “传令。”徐文大声说道。 几名亲卫走入大殿。 “大军留守邺京,清理城内残敌。” 徐文下达命令。 “调集一万铁甲精骑。明日清晨,随我南下。去临泽城。” 泰安十八年,腊月。 一万精锐骑兵在官道上疾驰。 徐文没有乘坐缓慢的战车。 他被固定在一匹特制的战马上。 寒风刀割般刮在脸上,但他没有下令减速。 大军日夜兼程。 沿途的州县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纷纷紧闭城门。 徐文没有理会这些城池。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十天后。 临泽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临泽城的刺史和官员早就得到了平天王南下的消息。 他们不敢抵抗。 刺史带着城内的大户,捧着官印和户籍名册,跪在城门外十里处迎接。 徐文的大军在城外停下。 徐文坐在马背上。 他看着跪在路边的临泽城官员。 徐文没有下令杀人。 “大军驻扎城外。任何人不得入城。” 徐文下令。 他让人推来轮椅。 他坐上轮椅。 “你们四个,推我进去。” 徐文指了指身边的四名贴身亲卫。 四名亲卫推着徐文的轮椅,穿过跪满官员的街道,走入临泽城的大门。 临泽城内死一般寂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徐文凭着记忆,指挥亲卫顺着熟悉的街道前行。 很快,他来到了城南的运河边。 那座两层高的木制茶楼依然立在那里。 “听雨轩”的招牌挂在门楣上。 木板门紧紧闭着。 徐文抬起手。 亲卫停止了推动轮椅。 徐文看着这扇门。 十年前,他在这扇门外敲了很久。 “推开门。”徐文声音低沉。 一名亲卫走上前,双手按在木门上。 木门没有上锁,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内敞开。 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徐文指挥亲卫将轮椅推入大堂。 大堂内光线昏暗。 四张方桌整齐地摆放着。 凳子倒扣在桌面上。 柜台后的那个炭盆还在,里面只有一层冷硬的白灰。 炭盆旁边的躺椅空荡荡的。 一切物品都布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 徐文的心沉了下去。 他指挥亲卫推着轮椅,走遍了大堂,走向后院,查看了所有的房间。 厨房的灶台冷若冰霜。 卧房的木箱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人去楼空。 徐文回到大堂。他停在柜台前。 他看着那个落满灰尘的躺椅。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叫顾长安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茶楼掌柜。 那个人对天下的局势了如指掌。 那个人随口一句话,就能造就一个摧毁王朝的怪物。 那个人在十年前,就预见到了大景的灭亡。 所以,那个人走了。 在王朝崩塌之前,轻描淡写地离开了这个棋盘。 徐文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掀翻了棋盘,成为了新的下棋人。 但是,站在这间空荡荡的茶楼里。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推翻了大景,杀光了权贵,他即将建立新的王朝。 然后呢? 几十年后,他会老去,他会死去。 他建立的新王朝,会再次出现土地兼并,会出现贪官污吏。 会有一个新的绝望的人,在风雪中被逼入绝境,然后举起反旗,将他的子孙屠杀殆尽。 历史是一个死循环。 顾长安看透了这个循环。 所以顾长安不入局。 顾长安只做看客。 而他徐文,倾尽了一生的仇恨,付出了双腿残废的代价,杀死了几十甚至百万人。 最终,他只是完成了这个循环中的一个步骤。 他依旧是一颗棋子。 一颗自以为掌握了命运的棋子。 徐文睁开眼睛。 他看着柜台上厚厚的灰尘。 “哈哈。” 徐文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茶楼内回荡。 他转动轮椅的轮子,调转方向。 “走吧。” 徐文对亲卫说道。 四名亲卫推着轮椅,走出了听雨轩。 徐文回到了城外的军队中。 他将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制定新的律法。 他将继续在权力的泥潭中挣扎,直到生命的终结。 第136章 灭士族 大平元年,冬。 邺京城上空的血腥气,即便过了大半个月,依旧被凛冽的北风死死地压在城墙之内,经久不散。 太和殿的龙椅换了主人。 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赤金宝座,如今被硬生生拆去了一半的扶手。 只为了能容纳下一辆粗糙的木制轮椅。 徐文坐在轮椅上,身上那件缴获来的黑色铁甲已经脱下。 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刺绣和纹饰的黑色常服。 他没有戴皇帝的冠冕,头发只是用一根灰色的布条随意扎在脑后。 大殿下方,站着十几名浑身散发着悍勇之气的武将。 他们曾经是流民、是乞丐、是逃兵。 如今,他们是大平王朝开国的第一批将军。 “陛下。” 一名脸上带着巨大刀疤的将军跨出队列,单膝跪地。 他叫王莽子,原本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杀猪匠。 “城南、城东的那些大宅院,都已经派兵围住了。里头的人派了几个老头出来递折子。” 王莽子从怀里掏出一叠用上等宣纸写就的名帖,随手扔在太和殿的青砖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说,他们是颍川陈氏,河东柳氏的主事人。还说,什么前朝的三品大员,内阁学士都在他们府里。他们愿意献出家中的黄金十万两,粮草二十万石,充作我军的军资。只求陛下开恩,留他们继续在朝廷里做官。” 徐文垂着眼皮,看着地上那些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名帖。 “做官?” 徐文的声音沙哑。 “是。” 王莽子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那几个老头拽文嚼字,说了一大通。末将听得不耐烦,抓了个懂字的书办来翻译。” “大致意思是,咱们这些泥腿子会打仗,但不会治国。天下太大,收税,断案,修河道,都得靠他们这些读过书的世家门阀。” 王莽子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 “陛下,那些个老东西虽然讨厌,但黄金和粮食可是实打实的。咱们要不要先收了?” 徐文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没有贪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黄金十万两,粮草二十万石。” 徐文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转动轮椅的木轮,向前挪动了半尺。 “王莽子。” “末将在!” “邺京城破的那一天起,这座城里所有的东西,就已经是朕的了。” 徐文看着大殿外飘落的雪花,语气平淡。 “朕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献了?” 王莽子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至于治国……” 徐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风雪夜。 那个被打断了双腿,像野狗一样在泥水里爬行的自己。 他想起了那个在京城府衙门外,乱棍打出的书生。 世家门阀。 这四个字,像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在这片土地上几百年。 他们垄断了做官的途径,垄断了土地,垄断了知识。 他们自认为是天下的基石,认为无论改朝换代多少次,新来的皇帝都必须仰仗他们。 “他们说得对,朕确实不懂他们那一套治国的规矩。” 徐文转过头,看着下方那些目不识丁,却对他忠心耿耿的将军们。 “所以,朕不打算用他们的规矩。” 徐文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传朕的旨意。” “凡前朝三品以上官员,无论是何出身,一律抄家问斩。” “凡自称世家门阀者,府内成年男子,杀无赦,女眷充入教坊司。” “将他们府库里的金银粮草,全部搬出来。把他们藏在暗室里的地契借条,以及那些记载着他们高贵血统的族谱……” 徐文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森寒。 “给朕,一把火烧个干净。” 大殿下方,王莽子等十几名武将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杀了所有三品以上的大员? 屠灭所有的世家门阀? 这是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都不敢想,更不敢做的事情! 这就等于把这天下的读书人和权贵阶层,彻底连根拔起! 但是,他们不怕。 他们本就是一无所有的流民。 他们不懂什么叫政治平衡。 他们只知道,皇帝的刀指到哪里,他们就砍向哪里。 “末将,遵旨!” 十几名武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震天的杀气在大殿内轰然炸开。 …… 邺京城东,陈国公府。 这里是前朝内阁首辅,颍川陈氏现任家主,陈伯渊的府邸。 即便外面的流民大军已经占领了邺京,陈国公府的大门依然紧紧关闭。 高耸的院墙内,几百名手持利刃的家兵在四处巡逻。 正堂内,炭火烧得极旺。 陈伯渊穿着一身极其名贵的紫色丝绸便服,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年近七十,须发皆白。 但保养得宜的面容上,依然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从容。 堂下,坐着几名同样出身名门的前朝大员。 他们此刻虽然面带忧色,但并没有太多的惊慌。 “国公大人,那反贼头子徐文,已经入主太和殿了。咱们派去递折子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一名前朝的尚书放下茶杯,低声说道。 “慌什么。” 陈伯渊微微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养神。 “流寇终究是流寇。他们打天下靠的是蛮力,但坐天下,靠的是脑子。” 陈伯渊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种极其傲慢的自信。 “这天下的钱粮账目,这各地的律法条文,这运河的疏通调拨,哪一样不需要我们这些读过圣贤书的人来统筹?他徐文手底下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知道怎么写税单吗?知道怎么断案吗?” 陈伯渊冷笑了一声。 “不出三天。那徐文就会明白,没有我们这些门阀士族的支持,他的政令连这邺京城的城门都出不去。” “到那时,他自然会客客气气地派人来请老夫出山。他要当皇帝,就必须给我们加官进爵。” “别忘了,大景先帝爷的教训就在眼前,当年不也是靠着顾首辅帮他平定的江山吗?” “这徐文,他不傻。” 其余几名大员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他们有恃无恐。 因为他们垄断了治国的“技术”。 这就是他们几百年来高高在上的底气。 “砰!!!” 就在此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前院传来。 陈国公府那扇包着铜钉,厚重无比的朱漆大门,被一根巨大的攻城圆木,硬生生地撞成了碎片! 木屑横飞中,无数穿着破烂棉袄,双眼冒着嗜血红光的流民士兵,嘶吼着涌入了这座百年名门的大院。 第137章 族谱是好东西 “杀!!!”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交涉。 前院那几百名看似精锐的家兵,在这些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了抢一口饭吃可以连命都不要的流民大军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淹没在刀剑之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陈国公府的青石板。 “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何事!” 正堂内的陈伯渊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落到墙角。 他那张原本从容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国公爷!不好了!反贼……反贼打进来了!”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身上还沾着血迹,吓得语无伦次。 “放肆!他们怎么敢!” 前朝的户部尚书怒不可遏。 “咱们已经递了降表,愿意献出家财!他徐文难道想当个孤家寡人吗?!” “砰!” 正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王莽子提着一把滴血的九环大刀,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的身后,跟着几十名满身杀气的士兵。 王莽子那只独眼扫视了一圈堂内这些穿着丝绸,养尊处优的大员,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哪位是陈伯渊?” 王莽子大声问道。 陈伯渊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了腰杆。 他依然认为,对方是来请他出山的,只是这些粗人不懂礼数罢了。 “老夫便是。” 陈伯渊上前一步,拿出前朝首辅的派头,厉声喝道。 “你是何人部将?纵兵强闯国公府,该当何罪!让你们的大将军徐文来见老夫!” 王莽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伯渊。 他走上前,没有说半句废话。 “噗嗤!” 王莽子手中的九环大刀猛地一挥。 一颗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 陈伯渊那具穿着华贵紫袍的无头尸体,在原地晃了晃。 随后重重地砸在正堂的地毯上。 鲜血喷溅了周围那些前朝大员满头满脸。 死寂。 正堂内爆发出极其压抑的惊恐喘息声。 那些前朝大员吓得双腿一软,全部瘫倒在地上。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一国首辅,天下士族的领袖,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 就像杀一只鸡一样,被这个泥腿子给剁了脑袋! 这不合规矩! 这不合常理! “你……你竟然杀了陈公……” 户部尚书指着王莽子,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完了……天下读书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莽子一脚将陈伯渊的头颅踢到一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圣旨,根本懒得打开看,直接大声吼道: “奉天承运我大平皇帝,诏曰!” “前朝三品以上官吏,世家门阀之长。一律就地正法!” “杀!” 随着王莽子的一声令下。 身后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 在这群流民士兵的刀下。 那些平时满口仁义道德,动辄引用经史子集的前朝重臣。 只能发出和普通人一样难听的惨叫。 一炷香之后。 陈国公府的正堂内,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官员。 “将军,后院怎么处置?” 一名满身是血的百夫长走进来请示。 “陛下的旨意没听清吗?” 王莽子将大刀在户部尚书的丝绸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男的,高过车轮的,全杀了。女的绑了,送到教坊司。去账房和书房,把地契和书本全给老子搬出来!” …… 这一日,邺京城内,火光冲天。 大平王朝的士兵拿着从吏部搜缴来的名册,按图索骥。 从内阁学士到六部尚书,从世袭的国公到清流的御史。 只要品阶在三品以上,只要是自称世家大族的府邸。 无一例外,全部被强行破门。 无论他们是反抗,还是跪地求饶。 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邺京城西的菜市口,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由于被抄家的权贵实在太多,菜市口的刑场根本不够用。 王莽子干脆下令,将那些前朝的重臣和世家的家主,成批成批地押解到刑场。 大雪纷飞。 几百名平时高高在上,甚至连走路都有下人搀扶的世家老太爷,尚书大人们。 此刻全部被剥去了华贵的官服,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冻得瑟瑟发抖。 像一串串蚂蚱一样被绑在木桩上。 行刑的刽子手换了一批又一批,刀刃都砍卷了,只能换新的大刀。 人头滚滚落地,鲜血在积雪上汇聚成一条条刺目的红河。 最终流进了邺京城的下水道中。 “昏君!徐文是个疯子!” 一名即将被斩首的大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疯狂地咒骂着。 “他杀了我们,这天下的书谁来教?!这天下的规矩谁来定?!大平王朝没有我们,不出半年必定亡国!” 站在刑场边缘监斩的,是另一位大平王朝的开国将领。 他是个因为交不起地租而被地主打瞎了一只眼睛的瞎子,名叫李四。 李四走到那名大儒面前,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看着他。 “老东西,你还不明白吗?” 李四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陛下不需要你们教书。陛下说,能数到一百的,就能去管一个村,能数到一千的,就能去管一个县。至于那些什么诗词歌赋、道德文章……” 李四拔出腰间的佩刀,架在大儒的脖子上。 “陛下说了,那都是你们用来骗穷人,吃人肉的把戏。咱们大平朝,不认那个!” “噗嗤!” 手起刀落,大儒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杀戮,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 傍晚时分。 邺京城的中心广场上,燃起了一座极其巨大的篝火。 几百辆马车,将从各大世家门阀府邸里搜罗出来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运到广场上。 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成堆成堆的书籍。 这些书籍里,有各大家族引以为傲,传承了数百年的《族谱》。 有记录着他们拥有几万,甚至几十万亩土地的鱼鳞册和地契。 还有那些标榜着他们高贵血统和特权的家规文书。 徐文的轮椅,停在广场的边缘。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张。 “陛下,东西都在这儿了。” 王莽子走到徐文身边,禀报道。 徐文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十几名士兵举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那座纸山之中。 干燥的纸张瞬间被引燃。 熊熊的烈火冲天而起,将邺京城昏暗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在徐文那张冰冷消瘦的脸上。 他看着那些代表着特权,血统和门第的文字,在烈火中扭曲。 最终变成一片片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纸张。 更是烧断了天下世家门阀的根。 没有了族谱,谁还能证明自己是高贵的颍川陈氏? 没有了地契,谁还能证明那些广袤的农田是属于他们的私产? 第138章 江南士族的根 “陛下。” 王莽子看着冲天的火光,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敬畏。 “人杀光了,地契也烧了。咱们从那些大户家里搜出来的真金白银,粮食布匹,堆满了整整三个大仓库。可是……” 王莽子挠了挠头,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朝廷里的官都没了。明天谁来处理公文?谁去城门口收税?” 徐文转动轮椅,面对着烈火。 “王莽子,你认字吗?”徐文突然问道。 王莽子老脸一红。 “陛下折煞末将了,末将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够了。” 徐文语气平静。 “明天起,你就是大平王朝的兵部尚书。” 王莽子大惊失色,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末将哪干得了那个!那可是大官啊!” “有什么干不了的?” “兵部是管打仗发军饷的。你不会写公文,难道还不会数银子吗?” “你手底下的兵,谁杀了敌人,你就发银子。谁后退,你就砍头。就这么简单。” 徐文指着周围那些将领。 “李四,你明天去管户部。去把咱们搜出来的粮食,按人头分给城外的流民和兄弟们。记住,不许贪污,谁敢多拿一粒米,你就砍他的手。” “张瘸子,你去管刑部。有人偷盗抢劫,查实了就杀。不用翻什么大景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就是咱们大平的规矩。” 武将们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国家大事,在徐文的嘴里,竟然变得如此粗暴,如此简单。 “这……这能行吗?” 王莽子咽了一口唾沫。 “不乱,怎么破局?” 徐文转过头,看着那座即将燃烧殆尽的纸山。 “他们以为,治国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只有他们那些读过圣贤书的人才能掌握。他们用复杂的繁文缛节,用各种难懂的律例,把权力和财富死死地锁在他们那个圈子里。” 徐文的脑海中,再次闪过十年前那个风雪夜,那个在茶楼里拨弄炭火的冷漠身影。 *“别总想做好人。能办成事的,从来都不是好人。他们,是破坏规矩的怪物。”* 徐文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疯狂的笑意。 “朕,就是那个破坏规矩的怪物。” “没有了他们,这天下确实会乱。公文会写得狗屁不通,地方上会粗暴执法。但那又如何?” 徐文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残酷。 “大乱之后,才有大治。朕把他们积累了几百年的财富,全部分给底层的士兵和百姓。只要百姓有饭吃,只要士兵手里有刀。这大平的江山,就塌不下来。” “至于规矩?” 徐文冷笑一声,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烈火传来的温度。 “等旧的规矩彻底死绝了,朕,自然会定下新的规矩。” 大平元年,冬。 一场史无前例的血腥风暴,席卷了整个中原。 前朝三品以上的官员,被屠戮殆尽。 延续了数百年的门阀士族,被彻底抹杀。 没有温情脉脉的妥协,没有权力的平稳过渡。 徐文用暴力,砸碎了那张名为“阶级”的铁网。 他不需要那些自以为是,企图掌控皇权的聪明人。 他把从世家门阀那里掠夺来的海量财富,毫不吝啬地全部分发给了底层那些跟随他打天下的泥腿子。 大平王朝,这个本应摇摇欲坠的年轻帝国,竟然破天荒的,站稳了脚跟。 而这一切,远在天涯海角的那位长生者,或许根本不在意。 又或许,这本就是他在无聊的漫长岁月中,随意落下的一颗充满毁灭性的棋子,所必然导致的结局。 …… 大平元年,春。 天下人都以为,大平王朝的国祚,熬不过这个春天。 邺京城那场针对三品以上大员和世家门阀的空前屠杀,震惊了整个九州。 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把持着地方命脉的士族老爷们。 像猪狗一样被砍了脑袋,连族谱都被付之一炬。 在世人的认知里,这就等于抽掉了天下的脊梁。 “徐文不过是个断了腿的疯子,他手下全是一帮不识字的泥腿子,杀猪匠。没有我们士族为他执笔理政,没有我们为他征收钱粮,这天下,他拿什么治?” 这是江南士族们在私下集会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大平的兵锋虽然在中原所向披靡。 但士族的根基,从来都在横江以南的鱼米之乡。 那里水网密布,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前朝大景覆灭时,许多南方的世家大族凭借着天险和家底,保存了极大的实力。 旸州,临安城外,谢氏山庄。 谢氏是江南首屈一指的高门大族。 此刻,山庄的密室里,聚集了江南七个最大士族的主事人。 “邺京的血,流得够多了。” 谢家家主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徐文那个暴君,竟然要将天下世家连根拔起。若让他彻底坐稳了龙椅,这江南,迟早也是我们各家的埋骨之地。” “谢公所言极是。” 另一名家主冷哼一声。 “他徐文以为靠几把破刀就能得天下?如今大平的朝堂上,连个会写安民告示的官员都找不出几个!各地的赋税账册乱成一团,那些泥腿子将军看着账本两眼一抹黑。” “大平,已经是外强中干!”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第三名家主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半个月来,我们七家已经暗中串联了江南十二州的士族。各家隐匿的部曲、护院,加上花重金招募的亡命之徒,足有三十万之众!” 谢家家主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徐文的兵马不习水战,且多是北方流民。只要我们起兵,打出清君侧、诛暴徒、复礼法的旗号,天下读书人必定景从!” “到那时,我们划江而治,再徐图北伐。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士族的天下!” 密室内的众人相视一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平王朝土崩瓦解,他们重回权力之巅的画面。 在他们看来,一个没有谋臣,没有士族支持的瘸子皇帝。 就像是一个拿着金元宝在闹市行走的瞎子。 被抢走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第139章 杀光江南士族 邺京,太和殿。 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热。 徐文穿着那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常服,靠在宽大的木制轮椅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在专注地雕刻着一块普通的黄杨木。 木屑一点点剥落,一尊面目模糊的木雕渐渐成型。 大殿下方。 兵部尚书王莽子,户部尚书李四等几名泥腿子出身的开国大将,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那里。 “陛下……” 王莽子挠了挠那乱如鸟窝的头发,独眼里满是烦躁。 “南边传来的急报。旸州景州那带,好几个县的粮仓被人半夜烧了。派去收税的兄弟,在半路上被蒙面人给截杀了好几拨。” “地方上那些个小吏,全都在装病不上堂。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李四也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 “陛下,肯定是江南那帮酸儒干的!他们欺负咱们兄弟不识字,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账本,故意给咱们下绊子!” “依末将看,干脆再点齐十万兵马,渡过横江,把江南那帮世家也给屠个干净!” 徐文手中的刻刀停顿了一下。 他吹去木雕上的碎屑,抬起眼皮,深邃而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下的几名将领。 “屠?天下士族何其多,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江南水乡,不是中原平原,十万大军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徐文将刻刀放在扶手上,转动木轮,向前滑行了半步。 “你们以为,朕在邺京杀了那么多三品大员,烧了他们的族谱,江南那边会没有动静吗?” 王莽子一愣:“陛下……您早就料到了?” “思危。” 徐文的嘴里,缓慢地吐出这两个字。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听雨轩里,那个白衣掌柜用火钳拨弄着炭火,漫不经心却又如洪钟大吕般震慑他灵魂的话语。 “思危,思退,思变。” “你不在局中,却妄想改变局势的走向。” “必须先以身入局。” 徐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极其清醒的冷笑。 “朕既然掀了这天下的棋盘,把那些下棋的人都杀光了,怎么可能不防着他们剩下的徒子徒孙反扑?” 徐文看着王莽子,语气平淡。 “朕若是等他们造反了再去平叛,那大平就真的要亡了。新朝初立,最忌讳的就是疲于奔命。” 王莽子和李四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迷茫。 “陛下,那咱们现在该咋办?” 徐文重新拿起刻刀。 “早在半个月前,朕杀邺京权贵的那天起。朕就已经把血浮屠的三万精锐,化整为零,扮作流民和商贾,分批渡过了横江。”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几名武将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血浮屠! 那是徐文手下最精锐也是最忠诚的一支死士大军! 他们竟然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潜入了江南?! “朕知道他们要反,朕甚至知道是哪几家在牵头。” 徐文一边雕刻,一边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谢氏、王氏、顾氏…… 那些自以为在密室里运筹帷幄的家主们。他们真以为,朕这个瘸子,是个没有脑子的莽夫?” “思危。在危险发生之前,就把它变成敌人的死期。” 徐文抬起头,那道贯穿脸颊的伤疤在殿内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算算日子,今晚,江南该下红雨了。” …… 同一时间。 旸州,谢氏山庄。 深夜,暴雨如注。 江南的春雨带着刺骨的湿冷,拍打着山庄的黑瓦白墙。 密室里,七大世家的家主还在兴奋地规划着起兵之后的利益分配。 “等打下邺京,那伪帝徐文的头颅,老夫要亲自用来当夜壶!” 谢家家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 “轰!” 密室那扇号称连攻城锤都撞不开的厚重生铁大门,竟然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地炸开了! 烟尘与雨水同时倒灌进密室。 几名家主惊骇欲绝地站起身,手里的酒杯摔碎在地。 “什么人?!” 烟尘散去,出现在门口的,是一群神色凌厉的黑衣人。 他们没有穿大平王朝的正规军铠甲。 而是穿着漆黑的夜行衣,手里提着一种带有倒刺的狭长陌刀。 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张青铜打造的无常面具。 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刀锋滴落。 “大平,血浮屠。” 领头的一名黑衣人,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奉陛下秘旨。江南七家,意图谋反。就地斩杀,鸡犬不留。” 谢家家主吓得肝胆俱裂。。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密室。 这筹划了半个月,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起兵大计。 怎么会在一瞬间就暴露了?! 而且,对方的军队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包围了整个山庄的?! “你……你们怎么进来的!我谢氏有三千部曲……” “都在外面。” 黑衣人微微侧开身子。 借着闪电的光芒,谢家家主终于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山庄的庭院里,尸积如山。 他那引以为傲的三千精锐部曲,甚至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在这场毫无征兆的暗杀中,被割断了喉咙。 雨水,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色。 “杀。” 黑衣人没有再给他们任何废话的机会。 陌刀挥舞,密室里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徐文的“思危”,让他将所有的危机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他不需要去和三十万叛军在战场上硬拼。 他只需要把那几个妄图下棋的脑袋砍掉。 这局棋,就不战而胜。 不到半年的时间。 整个江南,爆发了数起规模大小不一的叛乱。 但这些叛乱,往往在举旗的第二天,甚至是当天夜里,就被潜伏已久的血浮屠以雷霆的手段,精准实施了斩首行动。 那些自诩为天下脊梁的南方士族,被这不讲武德,不按常理出牌的暗杀战术,彻底打懵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串联谋划,以及庞大的私军,在失去了主心骨后,瞬间土崩瓦解。 大平王朝,仅仅用了半年时间。 便将这原本足以倾覆天下的南方大叛乱,硬生生地掐死在了襁褓之中。 天下士族,再次被狠狠地割了一波韭菜。 江南的几大名门望族,彻底从历史的长河中被抹除。 他们的财富粮食,再次源源不断地运往了邺京的国库。 天下人,终于彻底胆寒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坐在太和殿里的那个残废,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莽夫。 他是一个拥有着野兽般直觉,并且冷血的恐怖怪物。 第140章 姓顾的怎么都这么聪明 大平元年,秋。 邺京,文华殿。 这是前朝内阁办公的地方,如今被徐文改成了他处理政务的书房。 叛乱虽然平息了,国库虽然因为抄家而极其充盈。 但徐文依然面临着一个致命的死结。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杀光了士族,大平王朝的行政体系确实陷入了极度的瘫痪。 “陛下……” 户部尚书李四,此刻正捧着一堆犹如小山般的账册,苦着脸站在轮椅前。 “南边送来的税收账本,末将……末将手底下那些个酸秀才,算了半个月也没算明白。” 李四急得抓耳挠腮。。 “这前朝的税法也太他娘的复杂了!什么夏税、秋粮,什么丝绢、布匹,还要按人头收什么丁税。” “有些地方因为战乱,人死光了,地方官竟然把死人的税摊到活人头上,逼得那些活人又上山当了土匪!” “陛下,咱们虽然抢了士族很多钱,但那些钱总有花完的一天啊。这赋税收不上来,咱们六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迟早是个大窟窿!” 大殿内,几名武将也是愁眉苦脸。 他们砍人都在行,但面对这些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一般的数字和极其复杂的封建税收制度。 他们简直比上战场还要绝望。 没有士族大儒为他谋划天下,没有那些精通钱粮的老狐狸为他梳理经济。 这就是徐文打破规矩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徐文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 他转动着手里的刻刀,目光看着窗外那棵枯黄的银杏树。 这天下,太缺治国之才了。 他虽然靠着思危和狠辣的手段,保住了新朝的江山。 但他知道,李四说得对,一个国家,如果不建立一套简单有效,且能持续运转的经济制度。 大平王朝迟早会被自己拖死。 他需要一个破局的方法。 一个能够绕开那些复杂的文官体系,直接将天下的财富收归国库的方法。 徐文的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闪过他这十年来的经历。 突然。 他的思绪,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大景开国丞相,那个被天下人奉为神明,却在皇权最巅峰时飘然离去,只留下一段传说的毒士。 顾长安。 徐文记得,当年他读的书中,有过无数关于他的记载。 大景建国之初,也曾遭遇过国库空虚、天下大乱的经济危机。 当时的景世宗同样束手无策。 和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 是那位传说中的顾首辅,在文渊阁里,只用了两张纸,就轻描淡写地挽救了整个大景的经济。 “一条鞭法……” “摊丁入亩……” 徐文的嘴唇微动,喃喃地念出了这八个字。 当年,他在听雨轩的炭盆旁。 顾掌柜虽然没有教他怎么治国,却告诉了他一个最根本的道理。 “能办成事的,是破坏规矩,并且制定新规矩的怪物。” “对啊。朕为什么要用他们以前的规矩?” 徐文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他手中的刻刀重重地插在了扶手上。 他没有绝世的谋臣,那又怎样? 既然那个叫顾长安的男人,曾经在这个天下留下过最完美的治国之法。 那他徐文,为什么不能直接拿来用?! 抄作业,谁不会? 而且,他比当年的李元兴,拥有一个更大的优势! 当年的李元兴,推行这两项新政时,面临着满朝文武和天下士族的疯狂抵制。 因为这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但是他徐文! 他已经把那些可能反对的士族、权贵,全部杀光了! 这天下,现在是一张白纸! 他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李四!” 徐文猛地转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末将在!” “把那些前朝的破账本,全都给朕扔进火盆里烧了!” 徐文转动木轮,来到大殿中央。 “传朕的旨意!昭告天下!” “从今日起,大平王朝废除一切杂税,实物税!什么丝绢,粮食,布匹,朝廷统统不要!” “天下所有的赋税,全部合并为一项。只收白银!” 李四愣住了,这听起来……好像很简单? 就只收银子? “还有!” “废除天下所有的人头税!不管百姓家里生多少个儿子,一律不收丁税!” “把所有的丁税,全部摊入田地之中!天下纳税,只认土地,不认人头!” 徐文的声音,在文华殿内轰然回荡。 “你立刻派人,带兵下去丈量土地。谁的地多,谁就多交税银!没有地的穷人,一文钱都不用交!” 大殿内的武将们听完,眼睛全都亮了。 “陛下!这法子好啊!” 王莽子激动地喊道。 “这太他娘的简单了!咱们底下那些认字不多的大头兵,只要会量地,会称银子,就能去把这税给收上来!那些个酸儒平时玩的账本花样,全他娘的没用了!” 李四也是满脸狂喜。 “陛下英明!穷人不用交税,这天下的泥腿子还得不把陛下当活菩萨供着!谁敢造反?谁造反,老百姓第一个削他!” 这就是顾长安当年留下的顶级阳谋。 简单有效。 不需要庞大复杂的文官体系去计算,不需要那些自诩聪明的士族去周旋。 只要有刀把子,只要有丈量土地的尺子。 国家机器就能高效地运转起来。 “去办吧。遇有阻拦清丈土地的,不管他是谁,就地斩首。” 徐文挥了挥手,让兴奋的武将们退下。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徐文靠在轮椅上,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文华殿顶部的彩绘。 他读过不少书,可他不懂什么高深的治国理论。 但他有着一种可怕的实用主义精神。 不管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只要能稳住大平的江山,只要能让穷人活下去,他就敢用。 “顾掌柜……” “顾长安……” “呵,姓顾的,怎么都这么聪明啊……” 徐文的脑海中,那个在风雪中拨弄炭火的白衣身影,越发的清晰。 而他从未见过的顾长安顾首辅的身影,也莫名其妙的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形象。 两道身影,缓缓重合…… “呸,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徐文苦笑自嘲一声。 大景复国之初,顾首辅就已是不惑之年。 三十年后,顾首辅哪怕存在世间,也已是古稀之年了。 而顾掌柜当年一袭白衣,面容俊朗,再怎么着,也和古稀搭不上边。 “或许,真是一脉传人吧。” “不管如何,顾首辅当年用这两道政令,把李元兴送上了权力的巅峰。今天,我徐文,也用这两道政令,稳住我大平的江山。” 徐文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纯粹的笑意。 第141章 杀杀杀 大平三年。 天下人都以为随时会因为经济崩溃而土崩瓦解的大平王朝。 不仅没有亡。 反而因为“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的强力推行,迎来了极其恐怖的狂野生长。 失去了士族的盘剥,底层的百姓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没有了人头税的重压,民间隐匿的人口大量涌现,荒芜的农田被迅速开垦。 朝廷虽然没有了复杂的文官体系,但凭借着极其简单粗暴的税制和军队的绝对武力,国库的白银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迅速充盈。 大平的军队,在充足军费的支撑下,装备越发精良。 他们不需要去学什么仁义道德。 他们只知道,是轮椅上的那个皇帝,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田种。 摇摇欲坠的大平王朝,就这样硬生生地在这片废墟上挺直了脊梁。 在没有了旧规则的束缚下,张开了血盆大口。 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贪婪而狂野地吞噬着一切。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远在万里之外。 大平疆域极南的一处四季如春的海岛上。 一座刚刚建好的竹楼里。 顾长安穿着一身极其轻薄的棉麻长衫,正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吹着温暖的海风。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由过往商船带来的,关于中原大平王朝实行新政的邸报。 看完之后。 顾长安将邸报随手扔在一旁的竹桌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 也没有因为自己智慧成果被“抄袭”的恼怒。 反而,透出一种看了一出绝妙好戏的极度愉悦。 “好一个徐文。” 顾长安端起桌上的椰子水,吸了一口,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老夫当年只是随手教了你掀桌子的道理。没想到,你这小子的悟性,竟然如此之高。” 顾长安看着海面上飞翔的海鸥,眼底闪烁着一丝戏谑。 “把下棋的人全杀了,然后捡起别人留下的棋谱,自己跟自己下。”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治国的效率,确实高得离谱。” “看来,这大平的戏,还能再唱个几百年。” 顾长安闭上眼,昏昏欲睡,不再去想中原的那些事情。 对于长生者而言,无论是李元兴还是徐文。 都只不过是他这漫长生命中,一朵翻腾得稍微高一点的浪花罢了。 他闭上眼睛,在温暖的海风中,沉沉睡去。 …… 大平三十年。 邺京城迎来了三十年来最繁华的时刻。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车水马龙。 商铺的招牌连成一片,南来的丝绸,北方的皮货,西域的香料,在这里堆积如山。 百姓穿着厚实的棉衣,脸上带着红润的血色。 没有饥荒,没有战乱,也没有横征暴敛的人头税。 在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这两项铁血国策的持续运转下,大平王朝的国力达到了这片土地有史以来的最顶峰。 国库里的现银多得连新建的十座银库都堆不下。 但是,与城外的喧闹繁华截然不同。 大平的皇宫,太和殿内。 死寂得听不到一丝呼吸声。 六十多岁的徐文,坐在那辆陪伴了他四十年的木制轮椅上。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用一根黑色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脸上的那道刀疤在深深的皱纹中显得更加狰狞。 他没有穿龙袍,依然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常服。 大殿下方,站着上百名穿着各色官服的朝廷重臣。 三十年过去了。 当年跟着徐文打天下的那些泥腿子老将,王莽子病死了,张瘸子老死了。 如今站在武将最前面的,只剩下满头白发,瞎了一只眼的户部尚书李四。 而文官的队列,却奇迹般地再次充盈了起来。 他们穿着整洁的官服,双手捧着朝笏,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是谁上的折子?” 徐文的声音极其沙哑,有气无力。 文官队列中,一名穿着红色官服的中年官员双腿一软,跪倒在青砖上。 他是当朝的吏部侍郎,名叫陈清。 “回……回陛下。是微臣。” 陈清的声音剧烈颤抖。 徐文没有看他,只是用干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木制扶手。 “念。” 徐文吐出一个字。 陈清咽了一口唾沫,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地背诵自己奏折上的内容: “臣启陛下。天下一统三十年,百业俱兴。然各州县主官,多为昔日军中老卒退伍充任。老卒虽有战功,却不识律法,不明教化,致使地方文书混乱,断案粗暴。” “臣恳请陛下,重开太学,广纳天下读书人。由太学选拔精通经史子集之士,逐步替换地方老卒,以正天下之风气……” 陈清的话还没说完。 “停。”徐文打断了他。 大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徐文转动轮椅,向前滑行了半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陈清。 “你的意思是,当年跟着朕在死人堆里滚出来,替大平打下这万里面子,亲自丈量了天下每一寸土地的老兄弟们,现在不配做官了?” 徐文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臣万死不敢!” 陈清吓得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臣只是觉得,治国理政,终究需要懂规矩,明事理的读书人。武将治国,非长久之计啊陛下!” 徐文看着陈清磕破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懂规矩。明事理。” 徐文重复着这几个字。 “三十年前,朕杀光了前朝三品以上的所有官员。朕烧了全天下世家门阀的族谱。” 徐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朕以为,这天下的酸气已经被朕杀干净了。没想到,才过了三十年,这股酸气,又从你们这帮人的骨头缝里冒出来了。” 徐文抬起右手。 殿外的两名金甲禁军立刻大步走入。 “拖出去。”徐文下达指令。 “陛下!臣是一心为国啊陛下!天下不能没有读书人啊!” 陈清绝望地大喊。 “剥皮。挂在太学门口的牌坊上。” 徐文补充了后半句。 陈清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直接被吓得昏死过去,被两名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太和殿。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求情。 他们畏惧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老人。 这三十年来,徐文的统治力达到了绝对的顶峰。 他不设内阁,不听劝谏,任何试图挑战他绝对皇权,试图在朝堂上结党营私的苗头,都会被他用最血腥的手段直接掐灭。 “退朝。” 徐文挥了挥手。 百官如蒙大赦,跪地叩首后,倒退着退出大殿。 大殿内,只剩下徐文和拄着拐杖的李四。 李四叹了一口气,走到徐文的轮椅旁。 “陛下,您今年杀的四品以上的文官,这已经是第七个了。” 第142章 三百年国祚 李四的声音透着沧桑。 “底下的官员现在连奏折都不敢写了。” 徐文转动轮椅,面向大殿外刺眼的冬日阳光。 “他们不敢写,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徐文语气平淡,“那个陈清,他真的是在为地方政务担忧吗?” 徐文冷笑一声。 “他出身江南的新富商家庭。他考上了科举,当了官。他想用懂规矩的读书人去替换掉朕的老兵。他是在替他背后的那些新权贵争夺地方的控制权。他们想把持地方的县衙,想控制户籍和税收。” 李四默然。 他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跟在徐文身边三十年,他也看透了这些门道。 “陛下,三十年了。” 李四的声音有些无力。 “咱们当年杀绝了那些世家门阀。可是这几年,咱们军中的老兄弟发了财,让自己的儿子去读书。那些做买卖的商人赚了钱,也让儿子去读书。” “这帮读了书的小子凑在一起,互相联姻,互相提携。这不就是新长出来的一茬世家吗?” 徐文看着殿外的天空,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 李四说出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建立了一个由泥腿子组成的庞大帝国。 他用暴力的手段打破了旧有的阶级壁垒。 他给了底层百姓土地和活路。 但是,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成千上万的官僚去执行政令,去核算钱粮。 他无法阻止老百姓变富,也无法阻止富人去获取知识。 知识一旦被少数人掌握,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新的利益集团。 他们开始讲究礼法,开始讲究出身,开始试图用规则去限制皇权,为自己的家族谋取特权。 这就是士族。 割掉一茬,只要有土壤和水分,三十年后,又会长出全新的一茬。 “李四。”徐文开口,“这天下太平了三十年。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李四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因为陛下圣明。陛下有治国的大才,有镇压天下的手腕。只要陛下在,任何人都不敢乱动。” 徐文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清醒。 “朕有个屁的治国大才。” 徐文看着自己残废的双腿。 “朕这三十年,其实什么都没做。朕只是死死地捏住了当年顾长安留给李元兴的两道国策。” “一条鞭法。摊丁入亩。” 徐文吐出这八个字。 “朕把这两项政令刻在了大平王朝的骨头上。穷人不用交税,富人按地交钱。国库有钱,军队有粮。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徐文转过头,看着满头白发的李四。 “可是,李四。朕老了,你也老了。王莽子他们都已经烂在泥里了。” 徐文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暗,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焦虑。 “朕活着,朕手里有刀,朕可以镇住他们。朕可以随时把那些试图翘尾巴的新士族拉出去剥皮。” “可是,朕死之后呢?” 李四浑身一震,低下头不敢接话。 “太子昨日来见朕,我问他陈清该如何处置。” 徐文的语气变得冰冷。 “他劝朕少杀戮,多施仁政。他说陈清罪不至死,应当走三法司的正常审理程序。” 徐文的手指深深地抠进木头扶手里。 “太子仁厚。他从小读的就是那些新士族编纂的书。他觉得皇权应该受到律法的约束。他觉得皇帝应该讲道理。” “仁厚就是懦弱!” 徐文突然低吼一声。 “他根本不知道这天下的本质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心里藏着多么恶毒的算计!朕一旦闭眼,他连那帮新士族的一招都接不住!” 徐文绝望地靠在椅背上。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用一生心血,用无数人头堆起来的大平王朝。 在他死后,会迅速地回到当年大景末年的那种状态。 新士族会通过各种手段废除“摊丁入亩”,把税收重新压在穷人头上。 他们会控制朝政,把皇帝变成傀儡。 这个由流民建立起来的帝国,最终依然会沦为士族掠夺天下的工具。 他解决不了这个死结。 他可以杀人,但他无法杀掉“权力需要执行者”这个千古不变的铁律。 “李四,你退下吧。” 徐文闭上眼睛,“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李四躬身行礼,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太和殿。 大殿内只剩下徐文一人。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拥有着四海的疆域,拥有着绝对的生杀大权。 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突然极其强烈地,想要再见一次那个人。 那个在风雪夜里,只用六个字就改变了他一生的茶楼掌柜。 那个能够轻描淡写地制定出治国之法,却又对这天下弃如敝履的白衣男人。 “顾掌柜……你还活着吗?” 徐文在空旷的大殿内喃喃自语。 …… 大平三百一十五年,秋。 极西之地,边关重镇,黄沙城。 黄沙城的城墙由黄土夯筑而成。 城墙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痕。 城外的戈壁滩上,狂风卷起粗糙的沙砾,打在城门上的铜钉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城内的主街旁,有一家两层高的酒肆。 酒肆的木制招牌在风中摇晃。 顾长安坐在这家酒肆二楼靠窗的木桌旁。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袍。 三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他的面容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是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街道,目光平静,没有包含任何情绪。 桌子上放着一壶温热的黄酒,一碟切好的熟牛肉,一盘水煮花生。 顾长安端起酒杯,将黄酒喝下一口。 黄酒顺着食道流下,带来一阵暖意。 三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了。 大平王朝没有二世而亡。 当年,徐文在太和殿的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死后,他的太子继承了皇位。 新皇帝没有徐文那种不顾一切的杀伐手段。 为了维持朝廷的运转,新皇帝提拔了大量的读书人进入朝堂。 这些读书人最初小心翼翼。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熟悉了朝政的规则。 他们通过联姻、师生关系,重新结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 徐文制定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在最初的五十年里得到了严格的执行。 大平王朝迎来了极度繁荣的盛世。 人口激增,国库充盈。 第143章 比西域更遥远的西方 然而,制度由人来执行。 一百年后,朝廷的官员开始在丈量土地时动手脚。 他们收受贿赂,将富户的良田登记为荒地,将穷人的薄田增加税额。 两百年后,土地兼并再次达到了极限。 权贵阶层占据了天下九成的良田。 失去土地的百姓沦为佃农。 三百年后,大平王朝的国库彻底空虚。 边关的军队收不到军饷,地方的流民开始聚集。 历史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闭环。 顾长安在这三百多年里,一直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他没有再入朝为官。 他没有再向任何人提出过任何一条治国的建议。 他走遍了大平王朝的每一个州县。 他在江南的茶楼里听过书生高谈阔论,他在中原的客栈里见过贪官搜刮民脂民膏。 他在北方的边关看过士兵因为饥饿而哗变。 大平五十年,一位年轻的知府在江南推行水利,触动了当地豪强的利益,被豪强暗中投毒致死。 顾长安当时就坐在知府对面的酒楼里,他看着知府毒发身亡,没有出声提醒。 大平一百二十年,中原大旱。百万饥民易子而食。 顾长安走在满是尸体的官道上。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抱住他的腿乞讨。 顾长安掰开孩童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施舍一粒粮食。 大平二百八十年,一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席卷了南方。然而起义军建立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便被血腥镇压。 他看累了。 善良的人会被利益集团绞杀,贪婪的人会建立新的利益集团。 底层的人在绝望中推翻旧的统治,然后迅速腐化,成为新的压迫者。 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新鲜感。 权力的游戏在这片中原大地上重复上演。 背叛、忠诚、杀戮、妥协,所有的戏码他都已经看过了无数遍。 这片他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东方大陆,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张写满重复答案的废纸。 一阵强烈的无聊感,在顾长安的心底生出。 这种无聊感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经过近千年岁月沉淀后产生的极度疲惫。 他拥有无尽的寿命,但他失去了观察这片土地的兴趣。 酒肆一楼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顾长安收回思绪,看向楼下。 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商人走进了酒肆。 这些商人身材高大,穿着厚重的兽皮大衣。 他们的五官与中原人完全不同。 他们的眼窝深陷,鼻梁高挺。 这是从极西之地穿过大漠来到黄沙城的胡商。 黄沙城是大平王朝最西边的城池。 出了黄沙城,向西走,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和戈壁。 胡商们带着香料、琉璃和宝石,穿过沙漠,来到这里换取中原的丝绸和茶叶。 几名胡商走到一楼的大桌旁坐下。 酒肆的伙计端上酒肉。 胡商们用生硬的中原话大声交谈。 “这次穿越大漠,风沙太大,死了一半的骆驼。回到西边,一定要把丝绸的价格提高三成。” 一名留着浓密胡须的胡商说道。 “只要能活着穿过大漠,把丝绸带回我们的国家,国王会赐予我们大量的金币。” 另一名胡商大口吃着羊肉。 顾长安坐在二楼。 他的听力极好,一楼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看着那些胡商的面容。 这些胡商来自沙漠中的绿洲国家。 他们的长相虽然有异于中原人,但他们并不是顾长安想看到的那种人。 顾长安回想起了自己漫长记忆中最深处的画面。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生活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 那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种。 有黄皮肤黑头发的人,也有白皮肤,红头发,蓝眼睛的人。 他在这片东方大陆生活了近千年,他见过的所有人,无论是大景、大魏、大齐还是大平的百姓。 无论是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还是西域三十六国的居民,都没有那种极其纯粹的白皮肤和红头发。 这个世界的西方,在大漠的尽头,在更遥远的地方,到底存在着什么? 那里是否有一片和中原完全不同的大陆? 那里是否也有一群白皮红毛的鬼佬? 那里的国家是如何运转的? 那里的权力游戏是否和中原一样无聊? 一个念头在顾长安的脑海中清晰地成型。 他想去西方。 他想离开这片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结局的东方土地。 他要穿过大漠,去探索这个世界未知的区域。 他拥有无尽的寿命,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顾长安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将杯子里的黄酒倒满,一口喝干。 走下木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堂。 他走到那几名胡商的桌旁,停下脚步。 胡商们停止了交谈,警惕地看着这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年轻人。 “你们的商队,何时返回西域?” 顾长安开口询问。语气平淡直接。 留着浓密胡须的胡商首领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番。 “五天后。” 胡商首领回答,“我们要在黄沙城补充清水和干粮。五天后出发。阁下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加入你们的商队,跟随你们向西走。”顾长安说出目的。 胡商首领皱起眉头,连连摇头。 “不行。”胡商首领拒绝得很干脆。 “向西走要穿过死亡之海。大漠里有马贼,有沙暴。极度缺水。我们胡商从小在沙漠边缘长大,每次穿越依然要死很多人。你一个中原的瘦弱书生,走不到一半就会变成沙漠里的干尸。” 顾长安没有多费口舌。 他伸手入怀,掏出两锭金元宝。 每锭重达五十两。 金灿灿的光芒在略显昏暗的酒肆内十分耀眼。 顾长安将两锭金元宝放在胡商首领面前的桌子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定金。” 顾长安看着胡商首领。 “我会自己准备骆驼、清水和食物。我不需要你们提供任何物资。我只需要跟着你们认路。到了大漠尽头,我再给你们两百两黄金。” 酒肆内的客人们看到桌上的黄金,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在边关小城,一百两黄金是一笔巨款。 胡商首领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看着桌上的金元宝,喉结滚动了一下。 商人的贪婪战胜了对陌生人的警惕。 胡商首领伸出粗糙的大手,将两锭金元宝迅速抓入怀中。 “成交。” 胡商首领换上了一副热情的面孔。 “阁下真是大方。五天后清晨,商队在黄沙城西门外集合。阁下带好自己的骆驼和水袋。只要你跟得上,我们绝不阻拦。” 顾长安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酒肆。 黄沙城的街道上,寒风依旧。 第144章 大平亡了 大平王朝的三百年国祚,在今天走到了尽头。 就在顾长安走出酒肆的同一时刻。 黄沙城的城门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一匹战马从东边疾驰而来,冲入城门。 马上的驿卒满脸是汗,大吼着。 “八百里加急……” “流民军攻破邺京……皇帝死了……大平亡了……” 周围的百姓和士兵听到这个消息,全部呆立在原地。 大平王朝,这个延续了三百一十五年的庞大帝国,在今天彻底崩塌了。 中原大地再次陷入了群雄逐鹿的混乱时期。 顾长安站在街道的边缘。 他听到了驿卒的喊声。 他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死去的驿卒,也没有去听周围百姓的惊呼和哭泣。 大平亡了。这与他无关。 一个新的朝代会在废墟上建立。 新的皇帝会坐上龙椅。 新的官员会继续收税,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重新开始。 顾长安迈开脚步,向着城内的集市走去。 他需要购买前往沙漠的装备。 五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黄沙城内因为大平灭亡的消息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地方官府失去了朝廷的约束,驻军开始在城内抢劫商铺。 城门紧闭,禁止百姓出入。 但是,对于手中有黄金的人来说,城门的封锁毫无意义。 胡商首领用十两黄金贿赂了守城的偏将。 西门在清晨时分被悄悄打开。 庞大的商队走出了黄沙城。 上百头骆驼背负着沉重的货物。 商人们骑在骆驼上,手里拿着弯刀和弓箭。 顾长安牵着一头单峰骆驼,走在商队的中间。 他换上了一身防风沙的皮质长袍。 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斗笠边缘垂下布条,遮挡住口鼻。 他的骆驼背上挂着四个巨大的水袋,以及足够吃三个月的肉干和干饼。 商队向西行进。 走出十里后,黄沙城的轮廓在视线中彻底消失。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地面上铺满了碎石。 狂风卷起沙土,打在人的身上。 太阳升起,发出惨白的光芒。 “走快点!” 胡商首领骑在最前面,大声呼喝。 “要在天黑前赶到第一个绿洲。沙漠里的夜晚会冻死人!” 商队加快了速度。 骆驼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沙漠的景象单调而荒凉。 没有树木,没有河流,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和裸露的岩石。 商队在沙漠中行进了整整一个月。 白天的温度极高,阳光灼烧着皮肤。 夜晚的温度极低,寒风刺骨。 水源是商队最宝贵的财富。 半个月前,商队遭遇了一次强烈的沙暴。 狂风将漫天的黄沙卷上天空,遮蔽了太阳。 白天变成了黑夜。 胡商们让骆驼围成一个圈,全部趴在地上。 人躲在骆驼的腹部下方,用布蒙住口鼻。 沙暴持续了一天一夜。 沙子将骆驼掩埋了一半。 当风沙停止后,商队损失了五头骆驼和两名商人。 顾长安在那场沙暴中一直保持着平静。 他躲在骆驼旁边,闭着眼睛。 他的长生体质让他对恶劣环境有极强的适应能力。 他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频繁地饮水和进食。 商队继续向西。 他们遇到了沙漠中的马贼。 那是几十名骑着快马、手持弯刀的亡命之徒。 他们从沙丘的背后冲出来,呼啸着杀向商队。 胡商们拔出武器抵抗。 箭矢在空中飞舞。弯刀碰撞,鲜血飞溅。 顾长安没有参战。 他牵着自己的骆驼,站在商队的内侧。 他看着马贼砍倒了一名胡商,抢走了一匹装满丝绸的骆驼。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那把白羽扇放在包裹里。 他不干涉这种荒漠中的生存法则。 胡商首领带着几名勇悍的护卫,拼死击退了马贼。 商队再次付出了三名伤亡的代价。 一个半月后。 商队走出了死亡之海。 前方的地貌发生了变化。 沙丘逐渐减少,地面上出现了稀疏的耐旱植物。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 胡商们发出了欢呼声。 他们活下来了。 胡商首领骑着骆驼来到顾长安的身边。 “阁下真是深藏不露。”胡商首领看着顾长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敬畏。 这一个半月的艰苦跋涉,胡商们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 而这个中原的年轻人,不仅没有掉队,而且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的骆驼被照顾得很好,他的精神状态甚至比那些经常穿越沙漠的胡商还要饱满。 “前面的山脉叫大雪山。” 胡商首领指着远方。 “翻过大雪山,就是西域诸国的地界。过了西域,再往西,就是你说的极西之地了。” 顾长安看着远处的山脉。 “极西之地,有多远?”顾长安问。 “很远很远。” 胡商首领回答。 “从这里一直往西,要走上大半年。那里有无尽的草原,有巨大的内海。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碎星城,那是西域商人聚集的地方。我们不到极西之地去。极西之地的人很野蛮,他们经常互相打仗。” 顾长安点了点头。 碎星城他来过,当年也是误打误撞进了这座城池,并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商业帝国。 当年他离开碎星城回到了中原,也曾陆续返回西域找过这个城市。 然而这座颇为繁华的都城,就像是被黄沙掩埋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些城,一辈子只能见一次。 他不需要商队带他去极西之地。 他只需要过了大雪山,找到方向,剩下的路他可以自己走。 商队在山脉脚下的一个大型绿洲里停顿休整。 这里有清澈的泉水和茂密的胡杨林。 顾长安将骆驼拴在一棵树上。 他从包裹里拿出那两百两黄金,交给胡商首领。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顾长安语气平淡。 胡商首领接过黄金,脸上堆满笑容。 “阁下,你还要继续往西走?” 胡商首领问,“前面的路我们不认识。听说那里的人信奉不同的神明,语言也不通。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走。”顾长安没有多说。 第二天清晨,商队进入碎星城进行交易。 顾长安牵着骆驼,独自一人离开了商队。 他顺着向西的商路,继续前进。 他的背影在绿洲的尽头逐渐变小。 他离开了生活了近千年的东方。 大景的兴衰,大魏的战火,大平的覆灭,都被他留在了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上。 他要去看新的风景。 顾长安牵着骆驼,走入了更加广阔的天地。 第145章 极西之地 三个月后。 顾长安翻过了高耸入云的山脉。 他穿过了广袤的西域草原。 他来到了一座由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城池前方。 这座城池的建筑风格与中原完全不同。 没有飞檐翘角的木制建筑,全都是方正的石屋和高耸的圆顶石塔。 城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矛的士兵。 这些士兵的身材极为高大。 他们穿着铁片串联而成的鳞甲,头上戴着带有护鼻的金属头盔。 最重要的是,这些士兵的面部特征。 他们的皮肤白皙,眼窝极深。瞳孔呈现出淡蓝色或浅绿色。 有几个士兵摘下头盔,露出了金黄色的头发和红色的卷发。 顾长安停下脚步。 他看着城门口的这些士兵。 一阵久违的,极其细微的波动,在顾长安平静了数百年的心底产生。 找到了。 白皮,红毛,蓝眼睛。 这个世界的西方,真的存在着与他记忆中地球西方相似的人种! 顾长安牵着骆驼,走向城门。 城门口的士兵看到了这个穿着奇怪灰色长袍,牵着骆驼的东方人。 两名士兵走上前,交叉起手中的长矛,挡住了顾长安的去路。 士兵张开嘴,对顾长安说了一句叽里咕噜的话。 顾长安听不懂这种语言。 这是一种发音极多卷舌音和喉音的陌生语言。 顾长安没有慌乱。 他停在原地,从包裹里摸出一枚金锭,将金锭递到两名士兵的面前。 黄金,是全人类通用的语言。 两名白人士兵看着金锭,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芒。 其中一名士兵迅速夺过金锭,塞进自己腰间的皮袋里。 士兵收起长矛,对着顾长安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城。 顾长安牵着骆驼,走入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西方城池。 城内的街道由不规则的石块铺成。 街道两侧是贩卖各种物品的商铺。 有烤制得焦黄的面包,有大块的烤肉,有装在木桶里的葡萄酒。 街上走动的百姓穿着麻布和羊毛制成的长袍。 他们的长相全都是白种人的特征。 顾长安走在街道上。 他成为了所有人注视的焦点。 他那黑色的头发、黄色的皮肤和深色的瞳孔,在这个白人城池里显得格格不入。 街边的妇女和儿童指着他,低声议论着。 顾长安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牵着骆驼,找到了一家挂着木酒桶标志的酒馆。 酒馆的木门被推开。 顾长安牵着骆驼站在门外,他将骆驼拴在门前的木桩上。 他自己走入酒馆。 酒馆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和汗水的味道。 十几张粗糙的木桌旁坐满了身材魁梧的白人壮汉。 他们大声说笑,拍打着桌子。 顾长安走到吧台前。 吧台后站着一个留着红色大胡子的酒馆老板。 顾长安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吧台上。 他用手指了指旁边桌上客人喝的麦酒,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要一杯。 红胡子老板拿起碎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白银。 他转身从大木桶里接了一大杯麦色的酒液,重重地放在顾长安面前。 顾长安端起酒杯,找了一个角落的空桌坐下。 他喝了一口麦酒。 味道苦涩,没有中原的黄酒绵柔,也没有西域葡萄酒的醇香。 但他不在乎。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酒馆里这些粗鲁、喧闹的白人。 他们大声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互相碰撞着酒杯。有两个壮汉因为口角,直接在酒馆中央扭打起来。 拳头砸在脸上,鲜血流出。 周围的人大声起哄,没有人去拉架。 顾长安看着这场斗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与中原完全不同的社会形态。 这里的规矩、文化和权力结构,必然与东方大相径庭。 他的长生岁月,终于迎来了新的环境。 他不需要急于弄清楚这个西方世界的政治格局。 他有几百年的时间可以去慢慢学习这里的语言,去了解这里的国家。 他可以去看看这里的国王是如何统治的。 他可以去看看这里的贵族是如何敛财的。 他可以去看看这里的平民是如何造反的。 中原的局他已经看腻了。 现在,西方的巨大棋盘向他展开。 顾长安端起酒杯,将杯中苦涩的麦酒一饮而尽。 酒馆外的天空开始下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石板街道上。 顾长安坐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是一个永远的旁观者。 他将在极西之地,开始他下一段的观察。 他不会轻易入局。 他只会看着这些白皮红毛的凡人,在权力和欲望的驱使下,上演一出出精彩或者无聊的戏剧。 长生者的旅途,在这里重新开始。 …… 极西之地,奥利亚大陆。 这片与中原大地隔着无尽沙海与十万大山的陌生疆土。 并没有东方文人笔下那种“化外仙境”的空灵与唯美。 相反,这里充斥着最原始的野蛮,最刺鼻的恶臭,以及最盲目的狂热。 没有大一统的帝国,没有科举取士的文官体系。 甚至连车同轨,书同文的微小尝试都不曾有过。 这片广袤的大陆被割裂成大大小小上百个公国,城邦和骑士领地。 而在这片碎裂的政治版图之上,统治着世人精神与灵魂的,是混乱到了极点的“多神教”。 战神、丰收女神、风暴之主、巨熊图腾…… 每一个城邦都有自己的庇护神。 每一位领主都宣称自己的血脉源自某位神明的恩赐。 为了争夺所谓的“神圣正统”,为了抢夺一点可怜的信徒和土地。 领主们率领着穿着粗糙锁子甲的骑士,常年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互相厮杀。 将这片大陆绞成了一个永远散发着血腥味的烂泥潭。 铁木城,奥利亚大陆东部边陲的一座中型城邦。 天空永远是阴沉沉的铅灰色,夹杂着冰冷雨丝的寒风在狭窄弯曲的街道上肆虐。 街道没有铺设青石板,满是人畜的粪便和发黑的泥水。 几名穿着生锈铁甲的卫兵,正粗暴地用长矛驱赶着一群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农奴,将他们赶向城外的矿山。 在距离城主堡垒最远、也最肮脏的下城区边缘,有一间毫不起眼的石木结构两层小楼。 一楼的门面上,挂着一块用当地文字书写的破旧招牌: “梅林草药铺”。 第146章 粗鄙,愚昧,狂热。 店铺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艾草,烈酒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奇异味道。 这股味道成功地将门外那令人作呕的屎尿味隔绝开来。 顾长安…… 现在应该叫他,梅林…… 他正穿着一件极具西方特色,但布料洗得发白的灰色亚麻长袍。 舒服地深陷在一张铺着劣质羊皮的摇椅里。 他的容貌,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模样。 黑色的长发被他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在脑后。 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眸里,透着一种看透了千年岁月流转的绝对冷漠与平静。 距离他穿过大漠,踏上这片极西之地,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年。 对于凡人而言,二十年是从青年走向衰老的漫长岁月。 但对于长生者而言,这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这二十年里,他没有去干涉任何一个城邦的战争。 也没有去结交任何一位高高在上的领主。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在这座脏乱差的铁木城里蛰伏了下来。 他用前十年,在酒馆,在奴隶营,在街头巷尾,贪婪且细致地学习了这片大陆的语言文字。 以及那荒诞可笑的风俗和宗教。 他用后十年,开了这间草药铺。 用一些中原最基础的草药学知识,治好了一些在西方庸医看来“必死无疑”的伤风感冒。 换取了足够他在躺椅上喝着劣质麦酒,静静看戏的口粮。 “叮当。” 店铺门上挂着的破铜铃响了一声。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梅林先生!赞美风暴之神,您这里还有止血的神仙粉吗?”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佣兵推开门,带着一身的雨水和血腥气走了进来。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捂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顾长安没有起身。 他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佣兵的伤口上。 “五个铜币。” 顾长安用一口流利、甚至带着几分当地贵族腔调的奥利亚语说道。 佣兵咬了咬牙。 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五枚沾着泥土的铜币,恭敬地放在柜台上。 顾长安这才慢条斯理地从躺椅上坐起。 走到柜台后的一排木抽屉前,拉开其中一个。 他从里面抓出一小把灰褐色的粉末,用一张粗糙的羊皮纸包好,扔给了佣兵。 那所谓的神仙粉,不过是他在城外荒山上采摘的三七和一些消炎草药研磨而成的粉末。 但在中世纪的西方,这种能够迅速止血并且防止伤口溃烂的药粉,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神迹。 要知道,铁木城里那些供奉“战神”的祭司们,在治疗刀伤时,最常用的方法是用烧红的洛铁直接烫焦伤口。 或者干脆把滚烫的沸油浇上去。 美其名曰,用神圣的火焰净化邪恶的伤痛。 十个受伤的骑士,有八个是被祭司活活烫死或疼死的。 “多谢梅林先生!您的药粉比战神神庙里那些吸血鬼祭司的圣水管用一万倍!” 佣兵如获至宝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却依然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店铺。 店铺重新恢复了宁静。 顾长安将那五枚铜币随手扫进柜台的木匣子里,重新躺回摇椅上,拿起手边的一杯温热的果酒,轻轻抿了一口。 “粗鄙,愚昧,狂热。” 顾长安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经过二十年的观察,他已经彻底摸透了这片大陆的权力密码。 在东方,权力运转的核心是“世俗皇权”。 皇帝通过科举垄断人才,通过官僚体系控制土地和人口,名分是“受命于天”。 但本质上玩的是庙堂平衡、利益分配和暴力镇压。 李元兴,徐文,都是把这套世俗皇权玩到极致的怪物。 但在这片极西之地,情况完全不同。 这里的国王和领主,虽然手里有刀剑,但他们没有建立起庞大文官体系的能力。 这里的百姓目不识丁,像牲口一样被禁锢在土地上。 真正让这片大陆的统治阶层得以维系,让那些农奴心甘情愿忍受压迫的,不是刀剑。 而是,恐惧。 对死后堕入地狱的恐惧,对神明降下灾罚的恐惧。 那些供奉着各种神明的教会和祭司,才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吸血鬼。 他们不需要种地,不需要打仗。 只需要站在神庙里,宣称某场旱灾是神明的愤怒。 那些愚昧的领主和百姓就会乖乖地把黄金,粮食甚至自己的女儿献上祭坛。 “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权力模型。” 顾长安的手指,在摇椅的木制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在东方,他当了好几次国师。 他帮皇帝制定了最完美的税收制度,帮皇帝平定了天下。 但他最终发现,在世俗的框架里,伴君如伴虎。 哪怕他再怎么超然物外,皇帝依然会对他生出猜忌。 李元兴甚至想让他陪葬。 世俗的权力,太累,太脏,太繁琐。 你得算计每一种赋税,得平衡每一个文官集团的利益。 但这西方的神权不同。 神,是不需要去管凡人怎么收税的。 神,也不需要去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神,只需要高高在上地坐在云端,偶尔降下几个廉价的“神迹”。 或者颁布几道模棱两可的“神谕”。 底下的那些国王,公爵,骑士,就会为了争夺神明在人间的代理权。 为了获得一句正统加冕,而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 并把掠夺来的最丰厚的战利品,恭恭敬敬地堆在神的脚下。 “这世上,还有比当神,更完美的甩手掌柜吗?” 顾长安深邃的眼眸底,突然爆发出一种久违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兴奋。 近千年的长生岁月,他已经厌倦了当一个在幕后缝缝补补的谋士。 他现在,想玩一把大的。 他不仅要在这片蛮荒的西方大陆上,亲手捏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唯一真神。 他还要自己坐上那个代表着神明意志的至高宝座。 成为这片大陆上所有君王都必须跪地仰望的,精神领袖。 教皇! 他要将多神教的混沌彻底砸碎,建立一个用信仰洗脑天下,用教义奴役诸国的庞大教廷。 “既然要造神,那就必须先有一个震撼的切入点。” 顾长安喝干了杯中的果酒,目光投向了铁木城那座建立在高地上的,宏伟的“巨熊之神”神庙。 这半个月来,铁木城的下城区,正在蔓延一种可怕的瘟疫。 当地人称之为黑死热。 感染者会持续高烧,皮肤上出现大块的黑斑。 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器官衰竭而死。 巨熊之神的祭司们宣称,这是因为下城区的贱民们信仰不虔诚,引来了恶魔的诅咒。 他们每天在神庙外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要求百姓捐献财物购买圣水。 但那些喝了圣水的病患,依然在一批接一批地死去。 恐慌,正在这座城邦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滋生。 他们对神的信仰,也在减弱。 人在最绝望,最恐惧,连他们一直信仰的旧神都无法拯救他们的时候。 他们的精神防线是最脆弱的。 这,就是新神降临的最佳时机。 第147章 我,先知,梅林,是唯一真神! 就在顾长安盘算着第一步棋该如何落下时。 “砰!!!” 草药铺那扇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被人用暴力的手段一脚踹开。 整个门框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险些散架。 四名穿着沉重锁子甲,胸前纹着一头咆哮巨熊徽章的骑士,带着满身的寒气和肃杀之意,大步闯进了店铺。 他们是铁木城主,巨熊之神最虔诚的信徒,罗伯特男爵的贴身亲卫。 四名骑士分列两旁,手握剑柄。 眼神不善地盯着坐在摇椅上的顾长安。 随后,一名披着黑色斗篷,身材高瘦的年轻人,从四名骑士中间快步走了进来。 年轻人有着一头杂乱的金发,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脸色苍白得犹如死人。 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与绝望。 他叫霍德。 铁木城罗伯特男爵的私生子。 一个因为母亲是低贱的女仆,而从小饱受正牌夫人和嫡子欺凌的边缘人。 虽然有着极高的武艺和军事天赋,却只能在男爵手下当个最底层的骑兵队长。 “你就是那个药剂师,梅林?” 霍德几步走到柜台前,双手死死地拍在木制柜台上,身体前倾。 顾长安坐在摇椅上。 面对着四名凶神恶煞的骑士和一个濒临崩溃的贵族私生子,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进别人的店铺之前要敲门。这是连山里的野猪都应该懂的礼貌。” 顾长安的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霍德阁下,如果你是来买止血粉的,五个铜币。如果你是来耍威风的,门在后面,自己滚出去。” “放肆!你这低贱的异教徒,竟敢对霍德大人无礼!” 一名脾气暴躁的骑士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顾长安的喉咙。 “住手!” 霍德怒吼一声,一巴掌拍在那名骑士的手腕上,将长剑打偏。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顾长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我不是来买止血粉的。” 霍德的喉咙里发出声响,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我的母亲……感染了黑死热。” “巨熊神庙的那些该死的祭司,给她放了三次血,喂了四瓶所谓的圣水。但她现在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们说她是被恶魔选中了,让我准备柴火把她烧死,以免传染给内城的贵族!” 霍德的眼中布满了绝望的泪水。 他那张英俊却苍白的脸庞在此刻扭曲得狰狞。 “我听下城区的佣兵说,你这里有能够起死回生的药!” 霍德猛地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狠狠地砸在柜台上,里面发出金币清脆的碰撞声。 “这是我当了十年骑兵攒下的所有积蓄!一百枚金币!只要你能救活我母亲,这些全是你的!如果救不活……” 霍德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饿狼。 “我就把你的这间破药铺夷为平地,把你和那些骗钱的祭司一起剁成肉泥!” 面对霍德这软硬兼施的死亡威胁。 顾长安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个拥有武力,心中充满对旧神和现有阶级的不满,被逼到绝境的贵族私生子。 完美棋子。 就像当年在青神县,那个啃着发霉窝头的李元兴一样。 “一百枚金币?” 顾长安看都没看那个钱袋一眼。 他缓慢地从摇椅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 他绕过柜台,走到霍德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顾长安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死死地锁定了霍德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 一股上位者气场,在顾长安这具看似文弱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那四个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士,在这股无形的气场压迫下,竟然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握剑的手心里渗出了冷汗。 “霍德。” 顾长安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市侩的草药铺掌柜。 他的声音变得空灵低沉。 仿佛是从云端之上传来的神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你以为,黑死热,是一种病吗?” 霍德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的青年。 “不。那不是病。” 顾长安微微仰起头。 “那是伪神对凡人的诅咒。是那些盘踞在你们头顶上,吸食你们血肉的旧神,为了恐吓你们这些迷途的羔羊,而降下的恶毒把戏。” “放肆!你竟敢亵渎巨熊之神!这是火刑的死罪!” 一名骑士惊恐地大吼。 在这个神教狂热的时代,敢于直呼庇护神为“伪神”。 简直是骇人听闻的异端行径。 “伪神?” 霍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虽然对祭司不满,但从小接受的教育依然让他对神明怀有敬畏。 “霍德,你亲眼看到了。你们献上了黄金,献上了忠诚,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放血的屠刀,换来的是让你亲手烧死生你养你的母亲!” 顾长安字字诛心,每一句话切割着霍德内心深处那脆弱的信仰防线。 “在绝望的深渊里,旧神闭上了眼睛。那些脑满肠肥的祭司,只不过是在用你们的恐惧敛财。” 顾长安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霍德那正在颤抖的肩膀。 “但你很幸运,霍德。因为你的孝心和绝望,触动了这世间唯一,也是最仁慈的存在。” 顾长安看着霍德,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战栗的狂热与神圣。 “我不是什么药剂师。一百枚金币,买不来真正的救赎。” “我是光明的使者。是唯一真神,世间万物创造者在人间的行走。” “我,是先知,梅林。” 顾长安的这番话,如果放在中原的大平王朝,绝对会被皇帝当成江湖骗子直接剁了喂狗。 但在这个医疗水平极度低下,愚昧且迷信中世纪西方大陆。 当一个人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否定他们早已产生怀疑的旧神。 并宣称带来新的救赎时,那种心理冲击力是难以估量的。 “先知……唯一真神……” 霍德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看着顾长安那张透着奇异光泽的脸庞,心中的天平开始疯狂倾斜。 “你能……救我母亲吗?” 霍德扑通一声,双膝一软。 竟然不由自主地跪倒在顾长安的面前,死死地抓住了他粗糙的长袍下摆。 “只要你能救她!我霍德这条命,从此以后就是你的!哪怕是下地狱,我也绝不背叛!” 第148章 伪神已死 “我说了,这不是病,不需要救。只需要,净化。” 顾长安自然地伸出手。 像抚摸一只迷途的猎犬一样,轻轻地放在了霍德那头杂乱的金发上。 “带路。去见见那位被伪神诅咒的可怜女人。让这铁木城里的愚民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迹。” 半个时辰后。 铁木城,下城区,霍德那座破旧潮湿的石屋内。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 霍德的母亲,一个年近五十,骨瘦如柴的女人,正躺在一张铺着发黑干草的木床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嘶鸣。 她的脸上,脖子上,布满了婴儿拳头大小的紫黑色斑块。 那是皮下出血和严重感染的症状。 她的床边,还放着几个陶罐。 里面装满了之前祭司给她放出来的暗红色血液,散发着阵阵恶臭。 “梅林先知……母亲她……快不行了。” 霍德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顾长安站在床前。 他虽然嘴上忽悠这是“诅咒”。 但他的大脑里,却在以极快的速度,运用着他积累千年的草药学和病理学知识。 这所谓的黑死热,其实就是一种由跳蚤和老鼠传播的急性细菌感染。 类似于腺鼠疫。 西方人不懂隔离,不懂消毒。 祭司们还用未消毒的刀子给她放血,这纯粹是在加速她的死亡。 想要治好这种急性感染,在没有现代抗生素的情况下,困难。 但顾长安不仅是长生者,他还是个动手能力极强的缝合怪。 这二十年里,他可没少在药铺的后院捣鼓一些中原的偏方和化学实验。 “去,把你们城里最烈,度数最高的麦酒找来。要十桶。” “再去找一口干净的铁锅,把水烧得滚开。把她身上穿的那些沾了血的破布,全部扒下来,扔进火里烧掉!” 顾长安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四名骑士虽然对这个异教徒充满怀疑。 但在霍德的怒吼下,还是乖乖地跑出去准备东西。 顾长安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陶瓷小瓶。 这里面,装着他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用发霉的桔子皮和几种特殊的草药。 经过失败了无数次的繁琐土法提纯,弄出来的一点点略带青色的浑浊液体。 这是含有微量青霉素成分的土法提取物。 也是他准备在这西方大陆显圣的底牌。 虽然提纯度极低,而且有着极大的过敏风险。 但在这种人命如草芥,必死无疑的情况下,死马当活马医,搏的就是那个万分之一的几率。 而且,对于长生者来说,最不缺的就是试错的实验品。 “神说,要有光。于是黑暗中的污秽,必将被烈火焚尽。” “他们说~要借着光,驯服每一头怪兽!” “他们说~要缝好你的伤,没有人爱小丑!” “为何孤独,不算光荣……” 【标注:引用著名歌手陈奕迅EaSOn的原创歌曲《孤勇者》的歌词,非恶搞,小作者是肥陈歌迷……】 顾长安开始了他的表演,然后唱起了《孤勇者》。 他一边用那种神圣空灵的咏叹调念祷告词和歌词。 一边接过骑士递来的,用大锅蒸煮过的高浓度烈酒。 他毫不犹豫地将烈酒直接浇在霍德母亲身上那些溃烂的黑斑和放血的伤口上。 “啊!!!” 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女人,被烈酒刺激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在受苦!你干了什么!” 霍德吓得就要拔剑。 “安静!这是神圣的光明之火在驱逐她体内的恶魔!” 顾长安猛地回头,眼神犹如利剑般钉在霍德身上。 “如果你想让她死,你现在就可以砍下我的头!” 霍德浑身一颤,颓然地放下手。 顾长安转过头,小心地捏开女人的嘴巴。 将那个陶瓷小瓶里的青色浑浊液体,一滴不剩地倒进了她的喉咙里。 随后,他又拿出自己配制的,含有大量清热解毒成分的中药丸。 用水化开,强行灌了下去。 剩下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其实顾长安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土法青霉素加中药的组合,到底能不能干翻西方的鼠疫杆菌。 如果这女人死了,他最多就是拍拍屁股,利用身手逃出铁木城。 换个城邦重新开始。 但如果她活了。 那他顾长安,就将在这片被旧神统治了数千年的极西之地,获得第一批狂热信徒! 时间,在压抑和充满血腥味的石屋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霍德跪在地上,双眼通红,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 就在深夜之时。 木床上的女人,那剧烈的喘息声,突然变得平缓了下来。 她脸上那种因为高烧而呈现出的恐怖紫红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微微褪去。 “水……霍德……我渴……” 微弱,却真真切切属于人类清醒时的虚弱声音,在安静的石屋里响起。 轰! 霍德脑子里的一根弦彻底断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摸向母亲的额头。 不烫了! 那足以烧死人的恐怖高热,竟然真的退下去了! 那些溃烂的黑斑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往外渗出恶臭的脓水,反而有结痂的迹象! “活了……真的活了!巨熊之神啊……不!不!” 霍德语无伦次地惊呼着。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中负手而立,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青年。 霍德的眼中,再也没有了贵族私生子的骄傲,也没有了身为战士的凶狠。 剩下的,只有一种见到了真正神迹,面对着无法理解的伟力时。 所产生的五体投地的狂热与敬畏! “噗通!” 霍德,这位日后将在这片大陆上掀起滔天血海,被西方史书称为“神圣之剑”的铁血骑士。 在这一刻,虔诚地,以五体投地的最高礼节,重重地趴在了顾长安那沾着泥水的布鞋前。 他低下高傲的头颅,亲吻着顾长安的脚背。 “先知大人……梅林冕下!” 霍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他用灵魂深处最狂热的声音立下了誓言。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霍德唯一的真神!我将化作您手中最锋利的利刃,为您斩断这世间一切伪神的荆棘!” 顾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霍德。 他没有笑。 他只是缓慢地在霍德的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就像当年他点拨那个刚刚登基的大景皇帝一样。 “很好,我的孩子。” 顾长安的声音,在阴暗的石屋里回荡,带着一种足以将这西方世界拉入永劫深渊的冷酷与宏大。 “神的光辉,不应只照耀在这间狭小的石屋里。” “明天清晨。我要你带着你的母亲,去铁木城最繁华的广场。去那座巨熊之神的神庙下。” 顾长安的眼底,闪烁着妖异的野心之火。 “去告诉那些愚昧的世人。伪神已死。” “唯一真神,光明的创造者,从今日起,正式接管这片大陆的信仰!” 第149章 你也配谈神圣 奥利亚大陆。 铁木城的清晨,永远伴随着令人窒息的阴冷与恶臭。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低低地压在城邦的上空。 下城区的贫民窟里,早起的农奴们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眼神麻木地向着城外的矿场和伐木场走去。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里,时不时能看到几具因为感染“黑死热”而被家人连夜遗弃的尸体。 尸体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斑块,几只眼珠通红的野狗正在一旁贪婪地啃食。 死亡,在这座城邦里,廉价得不如一块发霉的黑面包。 然而,与下城区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位于城市最高处的“巨熊神庙”,此刻却是一派肃穆且狂热的景象。 这座由巨大花岗岩垒砌而成的神庙,是铁木城主罗伯特男爵统治领民的精神支柱。 神庙前方的圆形广场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跪满了数以千计的平民和低等佣兵。 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根高耸的火刑柱。 一具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尸体绑在上面,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神庙高高的台阶上,站着铁木城的大祭司,伊戈尔。 他穿着一件奢华,镶嵌着金线和红宝石的厚重祭司长袍。 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雕刻着咆哮巨熊头颅的黄金权杖。 他那张肥胖油腻的脸上,挂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虚伪神情。 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愚昧的子民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对巨熊之神不敬的下场!” 伊戈尔挥舞着手中的黄金权杖,指着火刑柱上的焦尸。 声音在广场上轰隆隆地回荡。 “黑死热,是恶魔的诅咒!是因为你们之中,有人私藏了本该奉献给神明的财富!是因为你们的信仰不够虔诚!” “神明降下怒火,唯有用金币和圣水,才能洗刷你们灵魂的肮脏!唯有用烈火,才能净化这满城的污秽!” 跪在台阶下的数千名平民,吓得浑身发抖,纷纷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大祭司仁慈!求神明宽恕!” “我愿意奉献我最后半袋黑麦!求大祭司赐我一口圣水,我的女儿快要病死了……” 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膝行着上前。 将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和干瘪的粮袋,卑微地放进了神庙守卫端着的巨大铁箱里。 伊戈尔看着铁箱里不断增加的财富,满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在这片被恐惧支配的土地上,敛财,就是这么简单且粗暴。 只要把天灾人祸归结于神罚。 这些愚民就会砸锅卖铁地来购买那掺了泥沙的所谓圣水。 “很好。神明看到了你们的虔诚。” 伊戈尔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他那毫无营养却极具煽动性的布道。 然而。 就在此时。 “让开!都给我让开!” 广场的边缘,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怒吼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原本密密麻麻跪在地上的人群,被四名全副武装,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硬生生地冲开了一条通道。 在这四名骑士的中央,护卫着一辆简陋的木制两轮板车。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有着一头杂乱金发的年轻骑士,正亲自拉着板车的把手。 大步流星,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气势,直奔神庙的台阶而来。 正是罗伯特男爵的私生子,霍德! “放肆!什么人敢在巨熊神庙前惊扰圣驾!” 几名守卫神庙的狂熊武士立刻拔出腰间的重剑,凶神恶煞地迎了上去,挡在了台阶前。 霍德停下脚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作为私生子的隐忍与自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狂信徒般,足以燃烧一切的疯狂。 “伊戈尔!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霍德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指着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怒吼声响彻整个广场。 伊戈尔皱了皱眉,认出了这个不受宠的男爵私生子。 “霍德?你这低贱的杂种,难道你想造反吗?竟然敢带着武器闯入神圣的广场!” “神圣?你这披着华丽外衣的吸血老狗,也配谈神圣?!” 霍德根本不顾忌阶级的森严,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掀开了板车上盖着的厚重毛毯。 “哗啦~~” 全场数千名平民,以及台阶上的祭司和守卫。 在毛毯掀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不可遏制地投向了那辆破旧的板车。 板车上,坐着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麻布衣服。 虽然瘦骨嶙峋,面色还有些苍白,但她并没有躺下,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她的手里,甚至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燕麦饼。 正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最令人惊骇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臂上,那些原本代表着死亡与绝症,紫黑色的“黑死热”斑块。 竟然已经全部结痂,褪成了一种淡淡的暗红色痕迹! 她没有发烧!没有咳血! 她…… 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死寂。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大白天见到了鬼一样。 “那……那是霍德大人的母亲!那个被祭司判了死刑的女人!” “巨熊之神啊……她昨天不是快死了吗?黑死热……黑死热竟然能治好?!” “没有紫斑了!她活了!她真的活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 紧接着,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恐慌,震惊,狂喜,难以置信。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些被黑死热折磨得濒临崩溃的贫民中,疯狂蔓延。 高高在上的大祭司伊戈尔,那张肥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着。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黑死热,是他们神庙用来恐吓愚民,疯狂敛财的终极武器。 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是神罚,除了神明的圣水,无人能救。 可现在,一个被他们放弃的女人,一个连圣水都没喝过几口的女人。 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神庙的广场上! 这不仅是在打他的脸,这是在掘整个巨熊神庙的根! 第150章 我是光明神的使者! “妖术!” 伊戈尔反应极快,他猛地举起黄金权杖,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这女人早就死了!现在坐在那里的,是被恶魔附身的行尸走肉!霍德,你这堕落的异端,竟然敢和死灵法师勾结!” “狂熊武士!立刻把这个恶魔,还有这个异端,给我绑上火刑柱!烧死他们!立刻!” 数十名身材魁梧,浑身披着重甲的神庙武士,立刻举起重剑和战斧。 潮水般向着霍德和那辆板车扑了过去。 “保护夫人!” 霍德手下的四名骑士虽然心中恐惧,但依然拔出长剑,将板车死死地护在中央。 “锵!” 霍德猛地拔出腰间的双手大剑,剑锋在阴暗的天空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跨出一步,一个人顶在了最前面。 他的脑海中,回响着昨夜那个白衣青年,那位自称“唯一真神在人间的先知”,梅林对他说过的话。 “去告诉那些愚昧的世人。伪神已死。” “伊戈尔!你怕了!你这老骗子怕了!” 霍德的眼中燃烧着极致的狂热,他像是一头彻底挣脱了锁链的孤狼,迎着冲上来的神庙武士,放声狂笑。 “我的母亲,没有喝你的脏水!她是被真正的主,被创造世间一切的光明之主,用神迹从地狱的边缘拉回来的!” “你们供奉的巨熊,根本不是神!它只是一头躲在神像后面,靠吸食我们血肉为生的伪神!” “一头连一具凡人肉体都无法治愈的畜生!” “杀了他!堵住这个异端的嘴!”伊戈尔气急败坏地尖叫。 “当!当当!” 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在广场上骤然炸响。 霍德虽然武艺高强,但他身边的骑士毕竟太少。 面对数十名狂熊武士的围攻,仅仅坚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的身上就已经添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包围圈被不断压缩。 几名武士狞笑着,举起战斧,就要向板车上那个惊恐的女人劈去。 绝望,再次笼罩了霍德。 他不怕死,但他怕那刚刚赐予他母亲新生的真神,就此抛弃了他。 “先知大人……” 霍德咬着牙,在心里绝望地祈祷。 就在那战斧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哎。” 一声突兀轻微的叹息声,突然在嘈杂混乱,充满血腥味的广场上响起。 这声音明明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但它却像是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一般,直接穿透了兵器的碰撞声,穿透了人群的尖叫声。 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无论是举起战斧的武士,还是高高在上的大祭司,亦或是跪在地上的数千平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顺着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广场外围,那条通往下城区的泥泞街道尽头。 一个人。 一个穿着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灰色亚麻长袍的青年,正从容地,向着广场中央走来。 他没有骑马,没有扈从。 他的步子迈得极慢,仿佛是在散步。 他的面容温润如玉,黑发如墨。 在周围那些金发碧眼,粗犷野蛮的西方人中间,他显得如此的异类。 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根本无法直视的,高高在上的极致傲慢。 他不是走过来的。 他就像是从天外降临的谪仙,脚不沾尘地飘到了这个肮脏的修罗场。 顾长安。 或者说,新晋先知,梅林。 “那是谁?” “那个开草药铺的术士?他怎么敢来这里?” 周围的平民窃窃私语。 顾长安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径直走到了被围困的霍德面前。 那些手持重剑和战斧的狂熊武士,看着这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 心中竟然莫名其妙地升起了一股极度的战栗。 他们握着武器的手,竟然不敢再向前递进半分。 “先知大人……” 霍德看到顾长安出现,眼眶一热。 单膝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宛如见到了真正的救世主。 “你做得很好,霍德。” 顾长安轻轻拍了拍霍德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你已经向伪神挥出了第一剑。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顾长安转过身,抬起头。 他那双幽深犹如黑洞般的眼眸,直视着站在高高台阶上,已经因为惊疑不定而浑身僵硬的大祭司伊戈尔。 “你……你就是那个异端药剂师?!” 伊戈尔强装镇定,用黄金权杖指着顾长安。 “你用了什么邪恶的黑魔法,制造了这具活死人!神殿的卫士,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异教徒给我剁成肉泥!” 狂熊武士们咬了咬牙,重新举起武器。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锋的瞬间。 顾长安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对无知者最极致的嘲弄。 “邪恶的黑魔法?” 顾长安摇动着羽扇,声音在这阴沉的广场上缓缓回荡。 “伊戈尔,你坐在那由黄金和谎言堆砌的祭坛上太久了。” “久到,你已经忘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顾长安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将手伸进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那是他在草药铺里,用粗糙的手法,将木炭,硫磺和从城外矿山里提纯出来的一点点硝石,混合而成的黑火药粉末。 不仅如此,他还在里面掺入了一点点在这个时代被视为珍宝的镁粉。 在这个连炼金术都还处于蒙昧阶段的西方大陆,这就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既然你们这群井底之蛙,渴望看到神迹。” 顾长安抬起头,直视着神庙那尊巨大的巨熊神像。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光明!” 话音未落。 顾长安的手猛地从袖袍中抽出。 将那一小包混合着镁粉的黑火药,以内力精准地掷入了神庙台阶正中央那正在燃烧着松脂的青铜祭火盆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没有人看清顾长安扔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他轻轻挥手。 下一秒。 “轰!!!” 一声犹如九天闷雷般的沉闷巨响,在青铜祭火盆中轰然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因为掺杂了镁粉。 在爆炸的瞬间,一团刺目,亮得几乎能刺瞎所有人双眼的纯白色烈焰。 犹如一颗微型的太阳,在昏暗的广场中央,骤然升腾而起! 那光芒太耀眼了! 在这个永远阴沉,只有昏暗火把照明的中世纪城邦里。 这种不带一丝杂质的极度强光,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 “啊!!!” 首当其冲的伊戈尔大祭司,被那强光刺得双目剧痛。 惨叫着捂住眼睛,脚下一个踉跄,直接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来,像个肉球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些包围着顾长安的狂熊武士,也纷纷扔掉手中的兵器。 痛苦地捂住眼睛,跪在地上哀嚎。 而在外围的数千名平民,虽然距离较远,但也被这突如其来,宛如神罚般的恐怖强光和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所有人,全部五体投地地趴在了泥水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 强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 当众人的视线逐渐从短暂的致盲中恢复过来时。 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足以彻底摧毁他们旧有世界观的一幕。 青铜祭火盆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 而那个穿着灰色长袍的青年,依旧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的身上没有沾染一丝灰尘。 他就像是一尊真正不可侵犯的神祇,在毁灭与强光中,傲然俯视着这满地的蝼蚁。 死寂。 比之前还要死寂一万倍。 只有祭火盆残骸上燃烧的余烬发出的“哔剥”声。 在这个信奉神明的野蛮大陆,没有任何言语,能够比这种视觉上的绝对冲击,更能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什么巨熊之神,什么大祭司。 在这个挥手间就能召唤出“刺目太阳”的男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第151章 我的主,只要忠诚和利剑 “神……神迹……” 一名老农颤抖着抬起头,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极致的狂热。 “是真正的神!他带来了光!” “主啊!光明之主!” 越来越多的平民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们没有逃跑,反而像是找到了真正的信仰归宿一般,拼命地用额头磕击着石板。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这群瞬间倒戈,被愚昧和恐惧支配的凡人。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西方的权力密码。 不需要跟他们讲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也不需要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觉醒。 只需要一个响亮的炮仗,一点刺眼的火光,就能把他们世世代代的信仰,砸得粉碎。 顾长安缓步走到那个被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的伊戈尔大祭司面前。 伊戈尔惊恐万状地看着这双黑色的眼睛。 他想后退,但肥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伊戈尔的声音哆嗦着,他现在彻底相信,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药剂师。 “我刚才说过了。” 顾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是唯一真神的先知。” 顾长安环视着整个广场,用那种空灵且充满蛊惑性的声音,开始了他在西方大陆的第一次正式“传教”。 “愚昧的羔羊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顾长安指着伊戈尔,声音陡然转冷。 “你们的神,在你们快要病死的时候,除了向你们索要最后的一枚铜币,给过你们什么?” “他穿着丝绸,戴着宝石,喝着葡萄酒!” “而你们,只能在泥水里啃着发霉的树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黑死热中痛苦死去!” 顾长安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刺入了这些底层平民最绝望,也最愤怒的心脏。 是啊。 凭什么? 大家都是信神,为什么神只保佑那些住在内城的贵族和祭司? 为什么生病的永远是我们?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向你们索要金币的。” 顾长安猛地收拢羽扇,指着天空。 “我代表至高无上的光明之主,向这片被伪神窃取的土地,宣告新的法则!” “我的主,不需要你们的供奉。不需要你们的黄金。我的主,只要一样东西。”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了霍德和他手中那把带血的双手大剑上。 “那便是,绝对的忠诚,与你们手中的利剑!” “砸碎那些伪神的神像!将那些吸食你们血肉的吸血鬼,送上火刑架!” “信我主者,疾病将得到净化!死后必入流淌着奶与蜜的光明神国!” “以剑与血,证明你们的信仰!” 轰! 顾长安的这番“传教”,根本没有任何仁慈和博爱。 这就是一份披着神圣外衣,煽动底层暴动的战争动员令! 但在这种极度绝望的贫民窟里,在目睹了“死人复活”和“天降强光”的两大神迹后。 这就是这世上最甜美的甘霖! “砸碎伪神!” “烧死吸血鬼!” 霍德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像是一个彻底陷入了宗教狂热的疯子,双手高举着大剑,发出了撕裂喉咙的怒吼。 这声怒吼,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这个巨大的火药桶! 数千名早就被压迫到了极限,被祭司剥削得一无所有的平民和底层佣兵。 在这一刻,彻底暴走了。 理智被狂热取代。 恐惧被愤怒吞噬。 他们没有武器,就用石头,用牙齿,用指甲! “杀!” 如同一片黑色的狂潮,数千人嘶吼着,直接淹没了那几十个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神庙武士。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武士,在狂热的暴民面前,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不……不要!我是大祭司!你们这群贱民!” 伊戈尔发出绝望的尖叫,但他肥胖的身体很快就被无数双肮脏的手死死按住。 愤怒的平民们剥下了他华丽的法袍,抢走了他的宝石。 霍德一马当先,拖着伊戈尔的头发,将他硬生生地拖到了那个原本用来烧死“异端”的火刑柱前。 大火,被重新点燃。 只不过这一次,被绑在上面的,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祭司。 凄厉的惨叫声在火海中回荡。 但这惨叫声,却被周围无数平民狂热的祷告声和欢呼声彻底淹没。 随后。 人群像疯了一样,冲进了那座宏伟的巨熊神庙。 高大的神像被绳索拉倒,摔成粉碎。 神庙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币,银币和粮食被洗劫一空。 但这一次,没有人私吞。 在霍德这个自封为“第一圣骑士”的暴力弹压下,所有的财富,都被恭敬地堆放在了广场的中央。 而那位始作俑者。 那个用一把火药粉就轻易掀起了一场宗教暴动,颠覆了一座城邦信仰体系的白衣青年。 他早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混乱不堪的修罗场。 铁木城下城区,草药铺的二楼。 顾长安站在窗前。 他看着远处神庙上空燃起的熊熊大火,听着风中传来的狂热嘶吼声。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走到屋子中央的一张木桌旁坐下。 桌子上,铺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 旁边放着一根蘸着黑色墨汁的鹅毛笔。 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煽动暴乱只是开胃菜。” 顾长安拿起鹅毛笔,眼神中透出一种如同建筑师看待设计图纸般的极致冷静。 “没有规矩的狂热,不过是一群流氓的打砸抢。想要建立一个永恒的教廷,就必须要有比东方官僚体系更加森严,更加无懈可击的制度。” 顾长安在羊皮纸的最上方,用优雅的东方行书,写下了三个大字: “审判所”。 接着,他在下面划出了一条条清晰的树状分支图。 他在构建一个庞大怪物的骨架。 他需要一支由绝对狂热分子组成的圣殿骑士团,用来充当他征伐不臣国王的利剑。 他需要一个专门负责洗脑,负责定义什么是异端的“裁判所”。 这是他消灭政敌最合法的工具。 他还需要一项能够源源不断从这片大陆每一个百姓,每一个贵族口袋里榨取财富的税收制度。 “东方的皇帝,总想着大权独揽,总担心有人造反。” 顾长安一边写,一边轻笑出声。 “但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我掌握了通往天堂的钥匙,掌握了定义真理的笔。” “那些高高在上的国王,就只能乖乖地趴在我的脚下,亲吻我的鞋尖。” “他们替我打仗,替我收税,还要对我感恩戴德。” 顾长安停下笔,看着羊皮纸上那个初具规模的黑暗教廷蓝图。 这片混乱的西方大陆,迎来了它最可怕的一位梦魇。 一个拥有着数千年东方政治智慧,没有任何道德底线,纯粹为了“找乐子”而建立终极神权的长生者。 “那么,第一步。” 顾长安的目光,看向了窗外那座属于罗伯特男爵的内城城堡。 “就先拿这座铁木城,作为我神圣教廷的第一块基石吧。” 第152章 面对正规军 铁木城的内城,坐落在一座人工垫高的山丘上。 高耸的灰白色石墙将这座城邦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外是恶臭熏天,瘟疫横行的下城区。 墙内则是铺着大理石,燃烧着珍贵香料的贵族城堡。 此刻,城堡议事厅内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城主罗伯特男爵,一个像是一座肉山般肥胖的中年男人。 正气急败坏地将手里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酒杯,狠狠地砸在墙上。 鲜红的葡萄酒像血一样溅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暴乱?!那个卑贱的杂种,带着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竟然烧了巨熊神庙?杀了伊戈尔大祭司?!” 罗伯特男爵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变得尖锐。 站在长桌对面的,是铁木城重装骑士团的统领,加兰爵士。 他穿着一身精良的锁子甲,外面罩着印有巨熊徽记的罩袍,面容冷酷。 “大人,不仅如此。” 加兰爵士微微低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军人的刻板与肃杀。 “据逃回来的神庙守卫说,霍德身边出现了一个巫师。那巫师用邪恶的黑魔法召唤了刺目的太阳,弄瞎了大祭司的眼睛。” “现在的下城区已经彻底失控,数千名暴民正聚集在那个巫师和霍德的周围,高喊着什么光明之主,他们正在洗劫神庙的武库。” “巫师?黑魔法?那都是骗乡下农奴的鬼话!” 罗伯特男爵猛地拍在桌子上。 “一群饿疯了的老鼠在发疯!霍德那个杂种,他以为抢了几把破剑就能对抗我的正规军吗?!” 男爵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加兰爵士。 “加兰!我给你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士!去下城区!把那些暴民像碾死臭虫一样全部碾碎!我要把霍德那个小畜生,还有那个什么巫师,绑在城堡的塔楼上,让乌鸦啄瞎他们的眼睛!” “遵命,大人。” 加兰爵士右手握拳,重重地敲击在胸甲上,发出金属的铿锵声。 沉重的铁闸门缓缓升起。 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铁蹄踏碎青石板的轰鸣声。 五百名宛如钢铁猛兽般的重装骑士,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顺着内城的大道,向着下城区席卷而去。 …… 下城区,草药铺的二楼。 透过狭小的木窗,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令人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的马蹄声。 霍德满身血污地站在顾长安的身后。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双手大剑。 “先知大人……罗伯特的重装骑士团出动了。” 霍德的呼吸急促。 虽然他刚刚在狂热中煽动了暴乱。 但他毕竟是个接受过正统军事训练的骑士。 他太清楚,手无寸铁,只凭一腔热血的平民,在那种重达半吨,全速冲锋的钢铁怪物面前,是何等的脆弱。 那不是信仰能挡得住的。 “他们有五百骑。我们……我们只有几千个连阵型都不会站的平民。神庙武库里找到的兵器不到三百件……” 霍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我们挡不住的。先知大人,您快走吧,我带人去巷口死战,为您拖延时间!” 顾长安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桌前,手里依然拿着那根鹅毛笔,正在羊皮纸上慢条斯理地修改着“裁判所”的晋升制度。 听到霍德的话,顾长安没有停笔,只是轻微地笑了一声。 “霍德。” 顾长安的声音平缓。 “你恐惧了?” “我……” 霍德咬着牙。 “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怕您刚刚降下的光明,被那些异端的铁蹄无情地践踏。” “信仰的基石,从来不是盲目的狂热。” 顾长安放下鹅毛笔,将羊皮纸推到一旁。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霍德。 “没有经过鲜血和烈火洗礼的信仰,就像沙滩上的城堡,风一吹就散了。他们必须经历一场看似绝望的战争,并且在绝望中获得不可思议的胜利。只有这样,光明之主的烙印,才会永远地刻在他们的骨髓里。”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下方那些已经用破木车,粪桶和杂物在街道上堆起简陋街垒,但双腿却在不住发抖的平民信徒。 “在东方的兵法里,骑兵最大的克星,不是长枪方阵。” 顾长安语气中透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是地形,是泥泞,是火焰,以及……恐惧。” 顾长安转过头,看向霍德。 “神庙地窖里的那些火油和劣质烈酒,搬出来了吗?” “搬出来了。” 霍德点头。 “但这有什么用?罗伯特的骑士穿的都是精钢打造的板甲和锁子甲,普通的火把扔上去根本烧不透!” 顾长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扔给霍德。 “普通的火当然烧不透铁。但如果,这火里加了点东西呢?” 霍德接过来,打开罐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类似于硫磺和某种刺鼻树脂混合的味道直冲脑门。 顾长安重新坐回椅子上。 “把这些东西,兑进那些火油和烈酒里。装进碎瓦罐中,用破布塞住罐口,点燃破布,砸向那些铁罐头。” “记住,不要砸人。砸马腿,砸地面。” 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再坚硬的铁甲,也怕高温。当黏稠的火焰附着在他们的盔甲上无法扑灭时,铁甲就会变成烤箱。而在狭窄的下城区街道上,受惊的战马会踩死他们一半的人。” “去吧。告诉那些信徒。神明不允许他们后退。退一步者,死后堕入无间地狱。” “战死者,即刻升入光明神国。今夜的火焰,是主赐予他们净化异端的圣炎。” 霍德握紧了那个陶罐,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狂热。 “如您所愿!我的先知!” 霍德单膝跪地,深深地吻了一下顾长安的鞋尖。 随后提着大剑,像一阵狂风般冲下了楼。 顾长安看着霍德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白羽扇。 “西方的骑士?不过是些仗着装备优势,毫无战术可言的铁憨憨罢了。” 中原大地的战争,早就进化到了步骑协同,火器压制的精细化阶段。 用东方冷兵器时代最成熟的巷战黏着战术,加上一点点原始的化学常识。 去降维打击一群只会排成一排进行“猪突猛进”的中世纪骑士。 这在顾长安看来,胜利毫无悬念。 第153章 我的父亲,只有光明之主 “轰隆隆!” 五百名重装骑士,如同一道钢铁巨浪,席卷了下城区的入口。 加兰爵士骑在一匹披着马铠的黑色纯种战马上。 透过头盔的缝隙,轻蔑地看着前方那道由破木车和垃圾堆成的简陋街垒。 街垒后面,是几千名拿着草叉,连护甲都没有的平民。 他们的眼中虽然有着狂热,但身体却在战马的嘶鸣声中本能地颤抖。 “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加兰爵士举起手中的长型骑士枪。 “为了罗伯特大人的荣耀!为了巨熊之神!碾碎他们!冲锋!” “杀!!!” 五百匹战马同时加速。 沉重的马蹄踏碎了泥水,大地剧烈地震颤。 在平原地带,这种重装骑兵的冲锋,即使是几千名正规军也得避其锋芒,更别说是一群暴民了。 然而。 这里不是平原。 这里是铁木城最肮脏,最狭窄,最崎岖的下城区贫民窟! 当骑士们刚刚冲过半条街道时,加兰爵士突然发现不对劲了。 街道太窄了! 五百名骑士根本无法展开冲锋的阵型,只能被挤成一条长长的长蛇阵。 而且,下城区那常年积水的烂泥地,严重迟滞了重装战马的速度。 那些原本势不可挡的冲锋,在这烂泥潭里,竟然慢得像是在小跑! “霍德大人有令!放圣火!” 就在骑士们的速度被迫降下来的那一刻。 两侧那些低矮破旧的石屋屋顶上,突然冒出了数百个身影。 他们手里拿着一个个点燃了破布的瓦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悍不畏死的狂热。 “净化异端!光明永存!” 几百个瓦罐,如同雨点一般,从两侧的屋顶上狠狠地砸落下来! “啪!啪!啪!” 瓦罐砸在骑士们的盔甲上,战马的身体上,以及泥泞的街道上,瞬间碎裂。 里面的液体接触到燃烧的破布,猛地爆燃开来! “轰!” 这不是普通的火! 这是混合了沥青和硫磺的黏稠火焰! 这些火焰死死地黏在了骑士们的锁子甲和罩袍上。 普通的拍打根本无法使其熄灭,反而越拍烧得越旺! “啊!!!” 一名骑士的头盔缝隙里溅入了这种黏稠的火焰,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扔掉了长枪,痛苦地在马背上挣扎。 他试图脱掉那变成烙铁般的盔甲,但在这狭窄的马上根本无法做到。 更致命的是战马。 动物天生怕火。 当那些附着在地面上持续燃烧的火墙出现在战马脚下,当黏稠的火焰溅在战马的身体上时。 这些平日里训练有素的战马,彻底陷入了疯狂! 它们惊恐地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根本不再听从骑士的操控。 它们开始在狭窄的街道上疯狂地乱窜,尥蹶子! “控制住战马!不要乱!” 加兰爵士惊恐地大吼。 但他自己的战马也受了惊,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原本严整的长蛇阵,在瞬间崩溃,演变成了一场恐怖的自相践踏! 沉重的战马互相碰撞,许多骑士直接被撞下马背。 在那种重达数十斤的盔甲包裹下,一旦落马,在泥泞中根本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的马蹄狠狠地踩在自己的胸口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合着被活活烧烤的凄厉惨叫声。 让这条狭窄的街道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他们不是无敌的!神明的圣火烧穿了他们的铁壳!” 街垒后方,那些原本恐惧的平民,看到这一幕,眼中的恐惧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疯狂与嗜血!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神迹! 是梅林先知降下的神罚! “杀!为了光明之主!” “为了升入神国!” 霍德举起大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街垒,第一个冲了出去。 数千名狂热的暴民,如同潮水般涌入了那条陷入混乱和火海的街道。 失去了速度和阵型的重装骑士,一旦陷入步兵的泥潭,就是一堆笨重的铁罐头。 疯狂的平民们根本不在乎伤亡。 他们用草叉狠狠地捅进战马的肚子,用带倒刺的农具去勾骑士们的脖子。 几个人合力将一名骑士从马背上扑下来,然后用石头,用生锈的匕首,顺着头盔的缝隙,拼命地往里乱捅。 加兰爵士挥舞着长剑,砍翻了三个扑上来的平民。 但立刻又有十几个平民红着眼睛扑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他的马腹。 “疯了……全疯了……” 加兰爵士看着周围那些犹如恶鬼般悍不畏死的农奴。 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冰寒。 “噗嗤!” 一柄沉重的双手大剑,精准地从背后劈开了他的后颈锁子甲,切断了他的脊椎。 加兰爵士那沉重的身体从马背上轰然倒塌。 他临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霍德那张沾满鲜血,犹如狂徒般的脸。 不到一个时辰。 铁木城不可一世的五百名重装骑士团,在这条不起眼的下城区街道上,全军覆没。 没有一个活口。 因为这些狂热的信徒,根本不需要俘虏。 他们把这些骑士当成了必须被“净化”的异端。 …… 当满身鲜血的霍德,带着几千名杀红了眼,士气已经膨胀到了极点的暴民。 踏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冲出下城区,兵临内城城堡之下时。 罗伯特男爵彻底瘫软在了他那张奢华的座椅上。 内城的守卫看到下方那群宛如地狱恶鬼般的人群,以及他们手中高高挑起的加兰爵士的头颅。 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们直接放下了吊桥,打开了内城的大门。 傍晚时分。 铁木城内城的中心广场。 罗伯特男爵,这个曾经铁木城的主宰,此刻被扒光了华丽的丝绸外衣。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双手被反绑,像一滩烂泥一样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举着火把,眼神狂热的光明信徒。 “霍德……我是你父亲!你不能杀我!” 罗伯特男爵绝望地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私生子,痛哭流涕。 “巨熊之神已经死了,我愿意改信!我愿意把铁木城的一切都交给你!” 霍德冷冷地看着这个从小就对自己母子冷眼相待的男人。 “我的父亲,只有光明之主。” 霍德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铁木城,也不是交给我。而是奉献给唯一真神。”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在数千双充满敬畏和狂热的目光注视下。 顾长安,或者说梅林先知。 他已经换掉了一身灰色的粗布长袍。 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纯白色亚麻长袍。 这件长袍是霍德在内城裁缝铺里连夜找人赶制的。 虽然布料普通,但穿在顾长安的身上,配合着他那历经千年岁月洗礼的超然气质。 简直就像是真正的神祇降临了凡间。 第154章 神权的争夺 他没有骑马,依然是那样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广场的正中央。 所有看到他的信徒,无论是那些刚刚杀过人的暴民,还是投降的内城守卫。 全部毫无保留地单膝跪倒在地,将右手放在左胸前,低下了头颅。 那是面对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所必须行使的最高礼节。 顾长安走到罗伯特男爵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西方领主。 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愉悦感。 这种精神上的控制,比在东方跟那些老奸巨猾的文官玩心眼,爽快得太多了。 “你就是罗伯特。” 顾长安的声音空灵而冷漠。 “先知大人宽恕!我愿意献上我所有的黄金和领地!请用圣水洗涤我的罪恶吧!” 罗伯特把头磕得砰砰作响,他只求活命。 顾长安轻轻摇了摇羽扇。 “你的黄金,本就属于神。” “至于宽恕……” 顾长安没有自己动手。 他退后半步,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霍德。 “世俗的,归于世俗。灵魂的,归于神明。” 顾长安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回荡。 “霍德。拔出你的剑。” 霍德没有任何犹豫,拔出了那把沾满鲜血的大剑。 “斩断旧时代的罪恶。用他的血,向光明证明你的忠诚。” 罗伯特男爵绝望地尖叫起来,但他的尖叫声立刻被霍德挥下的剑锋无情地斩断。 一颗肥胖的头颅滚落在地。 铁木城的旧主,就此陨落。 顾长安没有去看那具尸体。 他转过身,面向那数以千计的狂热信徒。 接下来,才是这场大戏最核心,也是最能体现长生妖人手段的一幕。 篡国。 但在西方的规矩里,直接抢占城池落了下乘。 最高级的玩法,是“神权授权”。 “拿水来。”顾长安淡淡地吩咐。 一名信徒恭敬地端来一盆清水。 顾长安伸出洁白的手指,在清水中轻轻蘸了一下。 他走到还握着滴血大剑的霍德面前。 霍德立刻顺从地单膝跪地,眼神极度虔诚地仰视着顾长安。 顾长安将沾着清水的手指,庄重地,点在了霍德沾满鲜血的额头上。 “旧神已死,黑暗退散。” 顾长安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夜空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我以先知梅林之名。代光明之主,洗去你的罪孽与凡尘。” 他从袖袍中,掏出了一枚古朴,不知道在哪个朝代随手雕刻的玉制指环。 在这个没有玉石概念的西方大陆,这种温润如水的材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神物。 顾长安将这枚指环,缓缓地戴在了霍德的大拇指上。 “世俗的王权,必须由神明赐予,方为正统。” 顾长安看着霍德,眼神中透着绝对威严。 “霍德。我以光明之主的名义,加冕你为铁木城的新主。” “你是主的剑与盾。你将代神牧羊,用你手中的利刃,扫平这世间一切不信主的异端领主。” 轰! 霍德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直击脚底。 他不再是一个私生子了,他不再是一个叛乱者。 他是神明钦点,由先知亲自加冕的正统领主! 他的统治合法性,直接来源于至高无上的神权! “霍德,誓死捍卫吾主荣光!” 霍德双手捧着那枚玉环,狂热地亲吻着顾长安的鞋尖。 周围的数千信徒,也随之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赞美光明!赞美先知!” 顾长安站在权力的暴风眼中心,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坐上城主的宝座,但他却把城主变成了一条套着宗教项圈的忠犬。 只要他一句话,霍德就会为了他的“神谕”,去把周边的城邦全部卷入战火。 等呐喊声稍微平息。 顾长安轻轻摇动羽扇。 “信仰,需要制度的维护。光明,需要利剑的守望。” 顾长安当着数千信徒的面,颁布了他来到西方大陆的第二道神谕。 也是将这片大陆拖入黑暗深渊的终极恶法。 “从今日起,成立异端裁判所。由霍德担任第一任裁判长。” “任何质疑光明,私藏异教神像者,皆为异端,予以火刑净化,财产充公。” “为供奉吾主,为远征异教徒。凡铁木城子民,无论贵族平民,皆需缴纳其所有收入的十分之一,奉献给神明。” “此乃什一税。违者,视为背叛信仰,同受火刑。” 这两道不讲理,霸道的神谕颁布下去。 场下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甚至连那些刚刚因为不用交旧税而高兴了一秒钟的平民,在听到“什一税”时,也是满脸的虔诚和理所当然。 在他们看来,神明救了他们的命,惩罚了吸血的领主。 他们只交十分之一的财产给神,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顾长安看着这群被洗脑得彻底失去理智的西方平民。 他那双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人性的极度嘲弄。 “一群极品韭菜啊。” 在中原推行“一条鞭法”,他需要算计到每一个官员的反应,需要防备文官集团的暗算。 但在西方。 他只需要宣称自己是神的代言人,然后光明正大地,粗暴地去抢钱。 这些人不仅不会反抗,还会感激涕零地主动把钱送到他的脚下。 宗教的敛财能力,在这一刻,被这位活了千年的东方长生者,玩弄到了不要脸的境界。 冬。 铁木城易主。 旧神的信仰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一个名为“光明教廷”的庞然大物,在这个偏僻的城邦里,悄然睁开了它那双吞噬一切的血色眼眸。 顾长安没有坐上任何世俗的王座。 他在铁木城最高的一座山丘上,下令修建了一座宏伟的白色神殿。 他每天只坐在神殿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那些如工蚁般为他劳作,为他疯狂的信徒。 周边几十个公国和城邦的探子,很快就会将铁木城的剧变传回他们的领主耳中。 神权的争夺,开始了。 第155章 监视与恐惧 铁木城的改建工程从初冬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初春。 数以万计的农奴被编入劳工营,在手持皮鞭的监工注视下。 将城外采石场的花岗岩一块一块地搬运到内城的最高处。 原本的领主城堡被拆除了大半,一座通体白色的宏伟建筑在废墟上拔地而起。 这是光明教廷的第一座大教堂。 教堂的穹顶高达十丈,粗大的石柱支撑着厚重的顶棚。 墙壁上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有一排排狭长的高窗。 阳光穿透这些高窗,在铺满灰色石板的地面上投下笔直的光柱。 大教堂深处的一间静室内,梅林坐在宽大的高背木椅上。 他身上的灰色亚麻长袍换成了纯白色的细布长袍,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缝制着简单的太阳纹路。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一头浅褐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长条形的橡木桌。 桌面上堆放着十几卷羊皮纸,旁边放着一瓶黑色的墨水和几根削尖的鹅毛笔。 铁木城的新任城主,同时也是光明教廷第一圣骑士的霍德。 穿着一身打磨得发亮的板甲,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了进来。 他的腰间挂着那把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双手大剑。 白色的披风上绣着一个黑色的太阳徽记。 霍德走到橡木桌前,单膝跪在灰色的石板上,低下头颅。 “先知大人。异端裁判所昨天在下城区抓捕了三十名拒绝缴纳什一税的商人。” 霍德的声音在空旷的静室内回荡, “他们在地窖里藏匿了大量的粮食和银币。有几个人甚至在家里偷偷供奉风暴之神的木雕。” 梅林拿起一根鹅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按照教廷的律法处理。” 梅林在面前的一张羊皮纸上写下一行奥利亚文字。 “没收他们全部的财产,粮食充入教廷的粮仓,银币送入金库。至于那些人,带到教堂前的广场上,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霍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先知大人,这些商人在周边的几个城邦都有生意往来。如果全部烧死,铁木城的商路会断绝。城里的铁器和食盐很快就会短缺。” 梅林停下手中的鹅毛笔,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霍德。 “商路断绝,会有新的商人填补空缺。” 梅林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只要铁木城有足够的信徒,有足够的需求,追求利润的商人会自己找上门来。恐惧会让他们在踏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乖乖地交出十分之一的货物作为奉献。 如果留着这些异端,其他人就会效仿,什一税就无法推行。” 霍德深吸了一口冷气,再次低下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行刑。” 霍德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静室。 “等一下。”梅林叫住了他。 霍德停下脚步,转过身。 梅林从桌面上拿起另一卷羊皮纸,递给霍德。 “这是裁判所的新规。” 梅林指着羊皮纸上的文字。 “以后抓捕异端,不需要你们骑士团亲自动手。在平民中挑选那些最狂热的信徒,成立一支专门的行刑队。给他们发放黑色的罩袍,发给他们铁钳和皮鞭。” 霍德接过羊皮纸,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告诉那些平民,只要能举报一个藏匿财富或者信仰旧神的异端,就可以分得异端财产的百分之一。” 梅林端起桌上的一杯清水,喝了一口。 “把贪婪和信仰结合在一起,这才是最稳固的统治方式。你只需要站在旁边监督,让他们自己去清理自己人。” 霍德握紧了手中的羊皮纸,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能想象到这道命令下达后,铁木城会陷入怎样的疯狂。 邻居会互相监视,亲人会互相告发。 所有人都将生活在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恐惧之中。 但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先知大人,拥有着凡人无法理解的智慧。 “谨遵您的意志。”霍德躬身退出了静室。 大门重新关上。 梅林放下水杯,拿起一根打磨光滑的木制手杖。 手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白水晶。 他站起身,走到静室狭长的窗前,看向外面的下城区。 这几个月来,铁木城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街头的乞丐被编入劳工营,每天用劳动换取一块黑面包。 旧神庙的残骸被彻底清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小型的祈祷室。 每天清晨和傍晚,悠扬的钟声会在城市上空响起。 所有的居民无论在做什么,都必须停下手中的动作,面向大教堂的方向下跪祈祷。 一套严密到令人窒息的管理体系正在这座蛮荒的城邦中建立。 梅林不需要去处理繁琐的民事纠纷,他不需要去管农奴种了多少麦子。 他只需要制定教义,规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剩下的事情,那些被狂热信仰洗脑的信徒会自发地去执行,并且执行得比任何官僚都要彻底。 十天后。 一支由三十多名骑兵组成的队伍出现在铁木城外的土路上。 这些骑兵的装备比铁木城的骑士精良得多。 他们的战马高大健壮,马背上披着厚重的链甲。 骑兵们穿着统一的银色板甲,左臂的盾牌上绘制着一头咆哮的银色狮子。 这是来自银狮公国的使团。 银狮公国是奥利亚大陆东部最强大的势力之一,统治着周边十几个城邦和广袤的平原。 铁木城的前任城主罗伯特男爵,正是银狮公国大公的封臣。 使团的首领是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骑士,名叫克劳斯男爵。 他的右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眼神中透着傲慢与不屑。 克劳斯骑在最前面,看着远处的铁木城城墙。 “一群低贱的农奴,也敢杀害贵族,甚至烧毁神庙。” 克劳斯冷哼一声,对着身边的副官说道。 “大公得知铁木城叛乱的消息非常愤怒。今天我们进城,直接抓住那个叫霍德的私生子和那个装神弄鬼的异教徒,带回银狮城绞死。” “铁木城的新城主,大公已经指派了另一位爵士接任。” 副官点点头。 “大人,这些农奴只是一时冲动。看到我们银狮公国的旗帜,他们会吓得直接跪在地上求饶。” 第156章 铁木城不再是附庸 使团的马队来到铁木城的城门前。 城门敞开着,两侧站着几十名穿着皮甲的铁木城卫兵。 卫兵的胸前统一绘制着黑色的太阳徽记。 克劳斯没有减速,他准备直接带人冲入城中。 “站住!” 一名铁木城卫兵举起手中的长矛,挡在了马队前方。 克劳斯勒住马缰,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险些踩在卫兵的身上。 卫兵没有后退半步,眼神冰冷地看着马背上的克劳斯。 “瞎了你的狗眼。” 克劳斯拔出腰间的长剑,用剑背指着卫兵的鼻子。 “没看到这是银狮公国的使团吗?让霍德那个私生子滚出来迎接!” 卫兵没有理会克劳斯的威胁,他大声说道。 “铁木城是光明之主的圣地。所有外来者,无论身份,必须下马步行入城,并在城门口缴纳十分之一的财物作为奉献。否则,禁止入城。” 克劳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狂笑。 “让我下马?还要收我的钱?” 克劳斯看着身后的骑兵。 “这群农奴是真的疯了。他们以为杀了一个肥胖的罗伯特,就能对抗整个银狮公国了。” 克劳斯收起笑容,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冲过去。挡路者直接砍死。”克劳斯下达命令。 三十名银狮骑兵同时拔出长剑,双腿夹紧马腹,准备强行冲关。 就在这时,城墙上方传来一阵密集的弓弦声。 数百支削尖的木箭从城墙的垛口处射出,落在了马队前方的空地上。 箭矢深深地扎入泥土中,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箭阵。 克劳斯猛地拉住马缰,强行停在箭阵前方。 他抬起头,看到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弓箭手。 这些弓箭手穿着简陋的衣服,甚至有些人连鞋都没有穿。 但他们拉弓的动作非常整齐,眼神中带着一种狂热的决绝。 城门后方,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响起。 霍德穿着那身打磨发亮的板甲,骑着战马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 霍德停在卫兵的身旁,看着前方的克劳斯。 “铁木城不再是银狮公国的附庸。” 霍德的声音沉稳有力。 “这里是光明的领土。克劳斯,如果你是来朝圣的,下马交钱。如果你是来开战的,拔出你的剑。” 克劳斯看着城墙上的弓箭手,又看了看霍德身后的骑士。 他发现这些铁木城的士兵虽然装备不如自己。 但他们身上没有以往那种农奴的怯懦,反而散发着一种悍不畏死的气息。 三十名骑兵不可能攻下一座有防备的城池。 克劳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将长剑插回剑鞘。 “霍德。你杀害罗伯特男爵,背叛了大公。你将面临银狮公国大军的讨伐。” 克劳斯咬着牙说道。 “我今天代表大公来向你下达最后通牒。交出那个巫师,向大公宣誓效忠。大公可以免你一死,让你继续担任铁木城的城主。” 霍德看着克劳斯,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霍德说道。 “如果你不愿下马,就带着你的通牒滚回银狮城。告诉你们的大公,光明教廷会在铁木城等待他的大军。” 克劳斯气得脸色铁青。 他猛地一拉马缰,战马转了一个圈。 “我们走!” 克劳斯对身后的骑兵大喊。 马队扬起一阵灰尘,离开了铁木城的城门,向着东方的道路疾驰而去。 霍德看着远去的马队,转过马头,向大教堂的方向走去。 大教堂内,梅林静静地听完霍德的汇报。 他靠在高背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银狮公国的大公是一个贪婪且残暴的人。” 梅林陈述着他这几个月来收集到的情报。 “他手下有一万名步兵和三千名重装骑士。这是一股强大的军事力量。铁木城现在的常备军只有两千人,大部分还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霍德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梅林。 “先知大人,信徒们不怕死。只要您下达神谕,整个铁木城的两万人都会拿起武器走上城墙。我们就算用尸体填,也能挡住他们的进攻。” 梅林拿起桌上的木制手杖。 “战争不是靠送死来打赢的。” 梅林站起身,走到静室的窗前。 “用两万人的命去换敌人的命,那是最愚蠢的做法。铁木城需要这些信徒来种地,来缴纳什一税,来修建更多的教堂。” 梅林转过身,看着霍德。 “派人去通知周边几个村庄的信徒。让他们把地里的粮食全部收割,带回城里。带不走的全部烧掉。水井里扔进动物的尸体。” 梅林下达了坚壁清野的命令。 “银狮公国的大军要从东边过来,必须穿过那片狭长的黑泥沼泽。” 梅林走到橡木桌前,用手杖指着桌面上铺开的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 “一万三千人的军队,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他们无法从沿途得到任何补给,只能依靠后方的粮道。” 霍德看着地图上的黑泥沼泽,眼睛一亮。 “先知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去切断他们的粮道?” “不仅要切断粮道。” 梅林的声音变得冰冷。 “把异端裁判所的人全部派出去。让他们换上平民的衣服,混入银狮公国的军队中,或者潜伏在他们行军路线的前方。” 梅林从桌面上拿起一个陶罐,扔给霍德。 陶罐里装满了黑色的粉末。 这是梅林在后院大量配制的黑火药。 “让裁判所的人把这些粉末埋在沼泽必经的土路下方。在晚上点燃引线。” 梅林看着霍德。 “不需要炸死多少人。只需要在深夜制造巨大的声响和火光。让他们的战马受惊,让他们的士兵无法入睡。” 梅林重新坐回高背椅上。 “告诉那些潜伏的信徒,在银狮军队的营地里散布瘟疫的谣言。把沾染了腐肉血液的破布扔进他们取水的河流上游。在他们的粮草堆里放火。” 梅林的每一条命令,都没有正面交锋的意图。 他使用的全是破坏,疲敌和心理战术。 中原大地的兵法,在千年岁月里发展出了无数阴险毒辣的手段。 现在,梅林将这些手段毫不保留地运用到了这片西方的土地上。 “等到他们穿过沼泽,来到铁木城下的时候。” 梅林端起水杯, “他们会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座城门紧闭,城墙高耸的坚城。他们的士兵疲惫不堪,他们的粮草所剩无几,他们的水源可能带有疫病。” “而你们,只需要站在城墙上,用弓箭和滚木砸碎他们的脑袋。” 霍德听着这些计划,心中的敬畏达到了极点。 这种不讲骑士精神,纯粹为了胜利而不择手段的战术。 完全颠覆了西方人传统的战争观念。 在西方的领主看来,战争就应该是在平原上摆开阵型,骑士对骑士,步兵对步兵的正面厮杀。 “谨遵您的意志。我立刻去安排。”霍德躬身退出静室。 第157章 成为教廷的奴隶 一个月后。 银狮公国的大军终于抵达了铁木城外。 正如梅林所预料的那样。 这支一万三千人的庞大军队,在经历了漫长的行军和无休止的骚扰后,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在穿过黑泥沼泽的十天里,他们每天晚上都会遭到不明爆炸声的惊吓。 战马在黑夜中挣脱缰绳,踩死了几百名熟睡的步兵。 后方的运粮车队遭遇了不明身份的暴民袭击,三成的粮食被烧毁。 军营中开始流传一种可怕的腹泻疾病,许多士兵拉得双腿发软,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银狮大公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看着前方紧闭的铁木城城门。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传令下去。” 银狮大公拔出长剑。 “立刻攻城!天黑前攻破铁木城。城破之后,屠城三日。所有的金银,女人和粮食,归士兵所有。抓住那个巫师,我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攻城的号角吹响。 数千名步兵举着木制盾牌,扛着粗糙的攻城梯,呐喊着冲向铁木城的城墙。 铁木城的城墙上。 霍德穿着板甲,站在城楼的正中央。 他的身边站着几百名手持弓箭的平民信徒。 城墙后方,架设着几十口大铁锅,里面煮着沸腾的粪水和金汁。 “放箭!”霍德大声下令。 密集的箭矢从城墙上射下,穿透了银狮步兵简陋的皮甲。 不断有士兵惨叫着倒在冲锋的路上。 但银狮大军的人数太多。 前排的士兵倒下,后排的士兵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他们将攻城梯搭在城墙上,开始向上攀爬。 “倒金汁!”霍德再次下令。 几名强壮的信徒抬起铁锅,将滚烫的粪水直接顺着攻城梯泼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战场。 被金汁烫伤的士兵不仅皮肤大面积溃烂,而且伤口会迅速感染。 他们从梯子上摔落,砸在下方的同伴身上。 城墙上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不断有银狮士兵爬上城墙,但立刻被守在垛口处的圣殿骑士用大剑砍翻。 平民信徒们拿着长矛,草叉,甚至石头,疯狂地攻击着任何敢于露头的敌人。 信仰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些平民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但他们相信战死就能升入天堂。 他们面对刀剑不退缩。 有的人甚至抱住爬上城墙的银狮士兵,一起跳下十几米高的城墙,同归于尽。 惨烈的攻城战持续了整整一天。 城墙下堆满了银狮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的河水。 铁木城的城门依然紧闭。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冰冷的小雨。 银狮大公看着损失惨重的步兵,不得不下令鸣金收兵。 第一天的攻城以失败告终。 他损失了两千多名士兵,却没有在城墙上站稳脚跟。 银狮大军在距离铁木城十里外的一片空地上扎营。 军营内弥漫着沮丧和恐慌的情绪。 伤兵的哀嚎声在雨夜中回荡。 因为缺乏草药,祭司们只能用烧红的铁块烫伤口,引发了更多的惨叫。 深夜。 大教堂的静室内。 梅林坐在桌前,听着霍德汇报白天的战况。 “先知大人,我们挡住了他们第一天的进攻。守城的信徒战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三百多人。” 霍德的脸上沾着血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梅林点点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木制手杖。 “他们今晚不会睡得很安稳。” 梅林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下达神谕。让裁判所的人带领一千名最强壮的信徒,打开西门,悄悄出城。” 霍德一愣:“先知大人,我们要夜袭敌营?” “敌人的营地在东边。你们从西门出城,绕到他们营地的后方。” 梅林走到霍德面前,声音平缓。 “不需要冲进他们的营帐去杀人。带上所有的黑火药罐。在他们营地的外围放火,制造混乱。把火药罐扔进他们的马厩里。” “只要让他们的骑兵无法出动,他们的步兵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明白!”霍德领命离去。 一个时辰后。 银狮大军的营地后方,突然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马厩里的战马受到了极度的惊吓,挣断了缰绳,在营地内疯狂地乱窜。 受惊的战马踩塌了无数的帐篷,将熟睡中的士兵踩成肉泥。 “敌袭!敌袭!” 银狮军营内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士兵们在黑暗中找不到武器,找不到长官。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银狮大公冲出主帐,拔出长剑,大声呼喊着试图收拢军队。 但黑暗和火光放大了士兵心中的恐惧。 他们以为遭到了魔鬼的袭击。 就在营地后方大乱的时候。 铁木城的正东门缓缓打开。 霍德带领着两百名圣殿骑士和两千名手持长矛的平民信徒,借着夜色的掩护,杀向了混乱的银狮营地。 失去组织的银狮士兵在黑暗中四处奔逃,把后背留给了追击的铁木城军队。 霍德挥舞着大剑,砍翻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他的身上溅满了鲜血。 天亮时分。 雨停了。 银狮大公的营地变成了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烧焦的帐篷和残缺不全的尸体。 银狮大公带着不到五百名残余的骑兵,抛弃了所有的步兵和粮草,狼狈地逃向了东方的地平线。 一万三千人的大军,在铁木城下灰飞烟灭。 这场战役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奥利亚大陆的东部。 所有的城邦和公国都震惊了。 一个刚刚经历叛乱,由农奴和骑士组成的杂牌军,竟然正面击溃了强大的银狮大军。 铁木城的名字,成为了恐惧和神迹的代名词。 大教堂前方的广场上。 两千名在夜袭中活下来的信徒,押解着数千名银狮大军的俘虏,回到了铁木城。 俘虏们被扒去盔甲,双手反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梅林穿着纯白色的长袍,手持木制手杖,缓缓走到大教堂的台阶最高处。 他看着下方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信徒们的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他们赢得了战争,他们相信这是光明之主赐予的力量。 霍德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 “先知大人,异教徒的大军已经被击溃。这些俘虏,等待您的审判。” 霍德大声说道。 梅林将木制手杖点在台阶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主的光芒,宽恕迷途的羔羊,但惩罚顽固的异端。” 梅林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所有的俘虏,给他们一个选择。” 梅林看着那些战栗的战俘。 “放弃旧神的信仰,接受光明之主的洗礼。成为教廷的奴隶,为修建神殿开采石头。用终生的劳动洗清他们的罪孽。” “拒绝洗礼者,即刻送上火刑柱,净化其邪恶的灵魂。” 第158章 长生者的布局 数千名俘虏听到这个条件,大部分人都低下了头。 在生与死的选择面前,虚无缥缈的旧神信仰显得不堪一击。 他们愿意成为奴隶,只求活下去。 有几十个虔诚的旧神骑士站起身,大声咒骂着梅林是恶魔。 梅林没有丝毫动怒。 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手杖。 裁判所的行刑者立刻上前,将这几十名骑士拖到广场边缘的木桩上绑好。 火把点燃了底部的干柴。惨叫声再次在广场上响起。 梅林看着燃烧的火焰。 这就是西方大陆的权力游戏。 简单,直接,血腥。 没有中原朝堂上那种暗流涌动的权力制衡。 在这里,谁能掌控信仰的解释权,谁能用暴力镇压异见,谁就是绝对的主宰。 银狮大军的覆灭,标志着光明教廷在奥利亚大陆正式站稳了脚跟。 梅林转身,走回大教堂内部。 他来到静室,坐在那张橡木桌前。 他拿起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一封信件。 这封信是写给周边十几个独立城邦的领主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 光明教廷已经击溃了银狮公国的异端大军。 要求所有的城邦领主在三个月内,亲自来到铁木城大教堂,接受先知梅林的加冕。 并且,在各自的城邦内取缔一切旧神信仰,建立光明教堂,每年向铁木城缴纳十分之一的税收。 拒绝者,将被教廷宣布为异端,迎来圣殿骑士团的圣战。 梅林写完信,将羊皮纸卷起,滴上红色的封蜡,用一枚刻着太阳纹路的铁印压上印记。 他把信件交给守在门外的骑士。 “派使者,把这些信送到周边的城邦。”梅林下达指令。 他靠在高背木椅上,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石纹。 长生者的布局才刚刚开始。 他要用宗教的狂热,把这片碎裂的大陆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最终打造一个凌驾于所有世俗王权之上的终极教廷。 他要让所有的国王都在他的脚下颤抖。 他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在生老病死时都受到教廷的剥削和控制。 这是一种全新的统治方式。 一种建立在恐惧和谎言之上的完美建筑。 梅林静静地坐在阴暗的静室里。 大教堂外传来信徒们狂热的赞美诗歌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有趣,实在是有趣。 现在,他该想想法子,该用什么方式去展现自己作为先知的伟力,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了。 …… 铁木城内的大教堂已经竣工。 几千名劳工用灰白色的花岗岩垒砌起高耸的塔尖。 阳光穿过墙壁上的高窗,照在铺满灰色石板的大堂地面上。 大堂前方有一座高台,台上放置着一张雕刻着太阳纹路的高背橡木椅。 梅林坐在橡木椅上。 他穿着纯白色的亚麻长袍,领口缝制着金线。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长达五尺的木制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打磨圆润的白水晶。 他的面容苍白,浅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看着大堂下方。 霍德穿着一套打磨发亮的全身板甲,腰间挂着宽大的双手剑。 他从大教堂厚重的木门外走进来。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霍德走到高台下方,单膝跪在地上,低下头颅。 “先知大人。派往周边城邦的使者回来了。” 霍德大声汇报。 “铜丘城,红叶城和灰岩城的领主同意了您的条件。他们将在下个月初亲自来到铁木城接受加冕,并且承诺取缔城内的旧神信仰,缴纳什一税。” “但是,巨石堡和黑水城拒绝了信件的要求。这两座城邦的领主杀死了我们的使者,把使者的头颅挂在了城门上。” 梅林从身旁的木桌上拿起一张羊皮纸地图。 地图上用黑色的墨水标记着铁木城周边的十几个城邦。 他拿起一根削尖的鹅毛笔,在巨石堡和黑水城的位置画了两个叉。 “异端拒绝了光明的指引。他们选择了黑暗。” 梅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平缓,没有情绪起伏。 “圣殿骑士团现在有多少人?” “经过半年的招募,骑士团有一万名士兵。其中有两千名重装步兵和八百名骑兵。” 霍德抬起头,“武器工坊日夜打造长矛和铁剑。城内的信徒随时可以编入军队。” “让异端裁判所的人先出发。” 梅林看着霍德。 “派三百名裁判所的行刑官,换上平民的衣服,分批潜入巨石堡和黑水城。在他们城内的水井里投放毒草。在深夜点燃他们的粮仓。” “把旧神神庙的祭司暗杀在街道上。一个月后,圣殿骑士团出兵,接收这两座城邦。” “遵命。” 霍德站起身,转身走出大教堂。 梅林放下羊皮地图。 武力征服城邦需要消耗粮食和兵器。 他更倾向于从内部瓦解敌人的防线。 饥饿、疾病和对未知的恐惧会摧毁一座城池的抵抗意志。 十天后。 铜丘城的领主万斯伯爵带领着一支一百人的卫队来到了铁木城。 万斯是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 他没有穿戴盔甲,也没有穿华丽的丝绸外套。 按照铁木城信使的传达的规矩,他换上了一件粗糙的亚麻短衣,脱下皮靴,赤脚走在铁木城的街道上。 铁木城的平民站在街道两侧。 他们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伯爵赤脚走过泥泞的路面,眼中带着狂热的审视。 万斯走到大教堂的门前。 他让卫队留在门外,自己解下腰间的佩剑,交给守门的圣殿骑士。 他走进大教堂,一直走到高台下方。 他双膝跪地,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迷途的羔羊万斯,来向光明之主忏悔。我愿将铜丘城献给唯一真神。” 万斯的声音很大。 梅林坐在高背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万斯。 他站起身,拿着木制手杖走下高台。 他来到万斯面前,用手杖的底端在万斯的肩膀上点了两下。 “主听到了你的忏悔。你的罪孽得到了宽恕。”梅林说道。 一名穿着黑色罩袍的裁判所行刑官端着一个木盘走过来。 木盘上放着一顶用铁丝编织而成的简陋王冠。 梅林拿起铁王冠,戴在万斯的头上。 “世俗的权力来源于神的恩赐。从今天起,你以光明的名义统治铜丘城。你不再是别人的封臣,你是神圣教廷的护教者。” 万斯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交出十分之一的税收,换取了一个不受其他大公和帝国约束的独立地位。 只要他打着光明教廷的旗号,周边那些信奉旧神的领主就不敢轻易进攻铜丘城。 因为那意味着向整个铁木城宣战。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政治交易。 第159章 赎罪券 “誓死追随先知。” 万斯亲吻了梅林白色的长袍下摆。 梅林转身走回高台。 “从明天起,教廷会派驻五十名黑袍神父进驻铜丘城。” 梅林坐回椅子上。 “他们会在你的城内建立教堂,负责收取什一税,并且甄别城内的异端。你需要为他们提供保护和住所。” 万斯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明白,这五十名神父就是教廷派去监视他的眼睛。 他交出了城内一部分的司法权和财政权。 但他无法拒绝。 他已经戴上了这顶铁王冠。 “我会为神父们安排最好的宅邸。”万斯磕头答应。 万斯退出了大教堂。 红叶城和灰岩城的领主也在随后的几天内完成了相同的仪式。 光明教廷的势力范围在短短几个月内扩大了三倍。 教廷的扩张引起了奥利亚大陆中部强大国家的注意。 金鹰帝国位于铁木城西北方五百里外。 这是一个拥有广袤平原和三十万常备军的庞大帝国。 帝国的都城太阳城内,供奉着太阳神的主神庙。 金鹰帝国的皇帝莱昂坐在皇宫的长桌前。 他的面前站着银狮公国的大公卡尔。 卡尔在去年的铁木城战役中失去了所有的军队。 他带着残存的护卫逃到了太阳城,向莱昂皇帝寻求庇护和援助。 “陛下。铁木城的那个异端巫师已经吞并了四个城邦。” 卡尔大公神色焦急。 “他们向平民征收什一税。平民把粮食和金银全部交给了大教堂。他们捣毁了太阳神和风暴之神的神像。” “如果帝国再不出兵,东部边境的所有城邦都会被他们占据。” 莱昂皇帝穿着金色的铠甲,眉头紧锁。 “一个装神弄鬼的平民,带着一群农奴,竟然击败了你的重装骑士团。” 莱昂皇帝看着卡尔。 “卡尔,你的无能让帝国的东部出现了防线缺口。” “那不是普通的农奴!” 卡尔大声反驳。 “他们根本不怕死。那个巫师掌握着一种会爆炸的黑色粉末。他们用火焰攻击我们的战马。” “我们的士兵在深夜被暗杀,水井里被投毒。这是一种肮脏的战术。” 长桌旁坐着一名穿着红色长袍的老者。 他是太阳神庙的大祭司。 “陛下,那个自称梅林的异端是对神明的亵渎。” 大祭司开口说话。 “信徒流失会导致神庙的收入减少。我们必须用军队去净化那片被诅咒的土地。斩下那个异端的头颅,把他们的大教堂烧成灰烬。” 莱昂皇帝点了点头。 “传令给东部军团。” 莱昂皇帝下达命令。 “集结五万名步兵,五千名重骑兵。带上攻城车和投石机。下个月初拔营,向铁木城进发。” “把沿途所有信奉光明的村庄全部摧毁。男人杀掉,女人和儿童卖做奴隶。” 很快,消息通过商人的口传回了铁木城。 大教堂的静室内。 霍德站在橡木桌前,额头上布满汗水。 “先知大人,五万五千人的正规军。带有大型攻城器械。” 霍德汇报军情, “铁木城的城墙挡不住投石机砸出的巨石。我们所有的军队加起来不到一万五千人。敌人的数量是我们的三倍多。” 梅林坐在高背椅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木制算盘。 这是他用木匠做的工具自己打磨出来的。 他拨动着算盘上的木珠,计算着铁木城目前的物资储备。 “战争打的是后勤和金钱。” 梅林停止拨动算盘。 “五万人的军队每天消耗的粮食非常多。他们要穿过平原和山谷,补给线很长。” 梅林抬起头看向霍德。 “圣殿骑士团的扩编需要钱。打造更多的兵器和铁甲需要钱。” 梅林说道,“去把城里所有的红衣主教叫到这里来。” 红衣主教是梅林新设立的教廷职位。 他从信徒中挑选了一批识字且头脑灵活的平民,给他们穿上红色的长袍,负责管理各个教区的财务和信徒名册。 这些红衣主教直接向梅林负责,取代了原有的世俗税务官。 半个时辰后,十名红衣主教站在静室内。 梅林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叠裁剪整齐的粗糙纸张。 这是他在城外建了一个小型的造纸作坊,用树皮和破布熬煮出来的纸。 虽然泛黄且粗糙,但可以在上面书写。 梅林将一张纸递给站在最前面的红衣主教。 纸上印着几行奥利亚文字。 文字下方盖着一个鲜红的圆形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个太阳和一把十字剑。 “这叫赎罪券。” 梅林指着纸上的文字解释。 “告诉所有的信徒。任何人都有罪。生来就有原罪。为了死后能进入光明神国,必须购买这张纸。” 红衣主教们看着手中的纸。 “普通平民,一张赎罪券售价一枚银币。” 梅林规定了价格。 “骑士和商人,一张售价十枚金币。领主和贵族,一张售价五百枚金币。” 霍德站在一旁,听着这个价格,感到十分震惊。 “先知大人。一张纸卖五百枚金币?贵族们会买吗?” 霍德提出疑问。 “会买。” 梅林语气肯定。 “派神父去大街小巷宣讲。告诉他们,金鹰帝国的异端大军即将到来。这是一场圣战。购买赎罪券的钱,就是奉献给神的军费。” “买了赎罪券的人,如果在战争中战死,灵魂直接升入天堂。” “不买的人,不仅死后下地狱,现在还会被异端裁判所调查是否对神不敬。” 梅林的规定把死亡的恐惧和现世的威胁结合在一起。 “带着这些纸,去铁木城,铜丘城,红叶城。挨家挨户地出售。” 梅林挥了挥手,“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二十万枚金币存入教廷的金库。” 红衣主教们拿着大叠的纸张,退出了静室。 接下来的十天,铁木城和周边的城邦陷入了购买赎罪券的狂潮。 平民们拿出藏在墙缝里的积蓄,换取一张泛黄的纸。 商人们为了避免被裁判所盯上,主动捐出大笔的金币。 刚刚归顺的领主们更是毫不吝啬,用几大箱黄金买下几十张赎罪券。 以此证明自己的忠诚。 金币和银币装在沉重的木箱里,每天都有几十辆马车驶入铁木城的大教堂后院。 梅林看着堆积如山的金币。 他叫来城里的铁匠和木匠,用两倍的价格购买他们打造的兵器和盾牌。 他派出商人去远方的中立城邦大量收购生铁,硫磺和粮食。 有了充足的资金,圣殿骑士团的装备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两千名步兵换上了铁制的鳞甲。 铁匠们日夜赶工,打造出了一批中空的铁管。 梅林在城外的秘密工坊里,指导工匠将黑火药填入铁管中,里面塞入碎铁片和石子。 由于冶炼技术不过关,铁管容易炸膛。 梅林让工匠在铁管外部缠绕厚重的浸水牛皮和麻绳,增加厚度。 这是一种粗糙的火器。 射程很近,装填极慢。 但在冷兵器为主的西方大陆,这种能喷吐火焰和致命碎片的武器,将改变战争的规则。 第160章 异端的心脏必须被刺穿 两个月后。 金鹰帝国的五万大军穿过了平原。 他们在红叶城外遭遇了抵抗。 红叶城的城墙并不高大。 金鹰大军架起投石机,巨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砸出一个个缺口。 红叶城的平民信徒拿着长矛和盾牌,死守在缺口处。 他们胸前塞着购买来的赎罪券,面对金鹰大军的冲锋没有退缩。 战斗持续了三天。 红叶城死伤过半,城池即将失守。 梅林没有在开战的第一天派出援军。 他坐在铁木城的静室里,等待着红叶城消耗金鹰大军的锐气。 他需要红叶城的人在绝望中深刻体会到,只有教廷才是他们唯一的拯救者。 第四天清晨。 霍德率领一万名圣殿骑士团的军队抵达了红叶城外。 金鹰帝国的统帅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 他立刻调转阵型,派出一万名步兵和三千名重装骑兵,迎战圣殿骑士团。 霍德没有下令冲锋。 他让两千名穿着铁鳞甲的步兵排成三排,站在阵型的最前方。 步兵的手中举着长达四米的拒马长枪。 在长枪兵的后方,是五百名手持粗糙火器的特殊士兵。 他们将缠绕着牛皮的铁管架在木制的支架上,炮口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金鹰骑兵。 金鹰帝国的重装骑兵开始加速。 战马的铁蹄踩踏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骑兵们平举长枪,准备直接冲垮对面的步兵方阵。 距离拉近到一百步。 “点火!”霍德拔出大剑,向下重重一挥。 五百名火器兵将燃烧的火把按在铁管后方的引信上。 火药在密闭的铁管内剧烈燃烧。 巨大的轰鸣声在平原上同时炸响。 白色的浓烟瞬间笼罩了圣殿骑士团的阵地。 几百根铁管喷吐出火焰。 数以万计的碎铁片和石子带着极高的动能,形成一片死亡的弹雨,扫向冲锋在最前面的金鹰骑兵。 重装骑兵的板甲无法挡住近距离射击的铁片。 铁片穿透盔甲,撕裂血肉。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匹战马瞬间被击倒。 战马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将背上的骑兵压在身下。 更严重的是爆炸的巨响。 金鹰帝国的战马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巨大的轰鸣声让战马陷入了彻底的恐慌。 它们无视骑兵的命令,转身向后方逃跑,或者在原地疯狂跳跃。 金鹰骑兵的冲锋阵型瞬间崩溃。 他们互相撞击,自相践踏。 “长枪兵,前进!”霍德大喊。 两千名长枪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跨过白色的硝烟。 他们用四米长的拒马枪,无情地刺穿那些落马的敌军骑士。 金鹰帝国的统帅看着前方的惨状,满脸不可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兵在一次交锋中就损失惨重,而且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弓箭手放箭!步兵冲上去!” 统帅大声下令,试图用人数优势压制对方。 圣殿骑士团的火器兵在发射完一次后,立刻退到后方。 他们没有时间重新装填。 一万名金鹰步兵举着盾牌冲了上来。 双方的步兵撞击在一起。 长矛刺穿身体,鲜血喷洒在泥土上。 圣殿骑士团的士兵胸前都带着赎罪券。 他们毫不畏死,战斗风格极度凶悍。 一个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缺口。 战斗持续了三个时辰。 金鹰帝国的士兵渐渐感到了恐惧。 他们发现对面的敌人根本不在乎死亡。 这种违背常理的战斗意志摧毁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随着金鹰左翼的一个步兵方阵开始溃逃,整个金鹰大军的阵型发生了动摇。 霍德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亲自率领八百名预备队的骑兵,从侧翼发起了冲锋。 八百匹战马像一把尖刀,切入了金鹰大军松散的侧翼。 霍德的双手大剑不断挥舞,斩断了金鹰军旗的旗杆。 军旗倒下。 金鹰大军全线崩溃。 士兵们丢下盾牌和武器,转身向后方逃跑。 统帅无法控制溃兵,只能在亲卫的保护下混在逃跑的人群中。 红叶城外的平原上留下了上万具尸体。 圣殿骑士团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消息传回铁木城。 梅林站在大教堂的高台上,看着下方欢呼的信徒。 金鹰帝国的五万大军被打残,这意味着奥利亚大陆中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金鹰帝国在短期内无法再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光明教廷不再是一个偏居一隅的小势力。 它通过战争证明了自己拥有击败传统帝国的能力。 梅林走回静室。 他坐在橡木桌前,拿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绘制着整个奥利亚大陆的轮廓。 他拿起鹅毛笔,在金鹰帝国的版图上画了一个圈。 “异端的心脏必须被刺穿。” 梅林看着地图上的太阳城,“教廷的威严需要建立在帝国毁灭的废墟上。” 他拉响了桌上的铜铃。 一名红衣主教走入静室。 “发布教皇敕令。” 梅林下达命令。 “金鹰帝国皇帝莱昂庇护异端,对抗神圣教廷。教廷剥夺其统治的合法性。号召所有信仰光明的信徒,对金鹰帝国发动全面的圣战。” “凡是在圣战中夺取的土地和财富,归占领者所有。教廷只收取什一税。” 这道敕令将战争的性质彻底改变。 它赋予了抢劫和侵略合法的神圣外衣。 梅林知道,周边的那些小城邦和流浪骑士,听到这个命令后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疯狂地扑向虚弱的金鹰帝国。 不需要铁木城自己出动全部的军队。 贪婪的凡人会为了财富和教廷的封赏,自动成为圣战的炮灰。 梅林放下鹅毛笔。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西方的游戏规则已经被他修改。 他不再需要去和某一个皇帝斗智斗勇。 他现在是站在所有皇帝头顶上的那个人。 他用薄薄的一张纸和虚无的信仰,驱动着凡人的大军去为他开疆拓土。 第161章 懂的都懂 夏初。 铁木城。 自从梅林那道“对金鹰帝国发动全面圣战”的教皇敕令颁布后。 这座原本偏僻的边陲城邦,在短短半个月内,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 敕令的内容通俗易懂: 教廷不发军饷,不提供兵器,但教廷赋予你合法抢劫的神圣权力。 只要你胸前挂着光明教廷的十字徽章。 你在金鹰帝国境内抢到的城堡、金币、牛羊乃至女人,全都归你自己所有。 教廷只象征性地收取十分之一的“奉献金”。 这道敕令,就像是一大块滴着鲜血的肥肉,被高高地悬挂在奥利亚大陆的半空中。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麦酒,马粪以及令人作呕的狂热气息。 铁木城那泥泞的街道上,如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破产的流浪骑士,手里拿着生锈的铁剑,牵着瘦骨嶙峋的劣马。 有犯了杀人罪被通缉的佣兵,剃了光头,在脸上用烧红的木炭烫出一个扭曲的太阳印记,逢人便说自己是受了神明感召的信徒。 还有那些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农奴,拿着削尖的粪叉,成群结队地涌入城中,做着一夜暴富,迎娶贵族小姐的美梦。 贪婪,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瘟疫。 大教堂后方,教皇的专属起居室内。 厚重的猩红色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花窗,在铺着柔软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梅林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纯白色丝绸长袍,赤着双足。 舒适地深陷在一张铺着雪白狐狸皮的宽大软椅中。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只纯金打造的高脚杯,杯子里盛着殷红葡萄酒。 那头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银丝带束在脑后,苍白而俊美的面容上,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慵懒笑意。 没有案牍劳形,没有奏折堆积。 在这个野蛮的西方世界,当神棍的体验感,确实比在东方当苦哈哈的丞相要舒适太多。 “先知大人,门外有一位自称是泥泞野猪领地的哈兰男爵求见。他已经在外面等了三个时辰了。” 第一圣骑士霍德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大踏步走入室内。 他身上的板甲擦拭得一尘不染,但那张刚毅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 “泥泞野猪?” 梅林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酒痕,嘴角微微上扬。 “这领地的名字,倒是非常有本地特色。他来做什么?” “来打秋风的。” 霍德冷哼一声。 “这个哈兰男爵,是个出了名的穷光蛋。他的领地只有两个破村子,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农奴。今天他带了三十个面黄肌瘦的泥腿子,牵着五匹连牙都掉光的瞎马,非说这是他的皇家重装骑士团,吵着要响应您的敕令去讨伐金鹰帝国。” “但他不仅不买赎罪券,还想从咱们教廷的武库里申请一批精良的铁甲和长矛,说是要借教廷的兵器去为神明建功立业。” 听到这里,梅林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盎然的兴致。 “有意思。” 梅林轻笑出声,将手中的金杯放在旁边的胡桃木小桌上。 “兜里比脸还干净,带着三十个要饭的,就想来我这里空手套白狼?这等脸皮厚度,倒是个人才。让他进来。” 霍德皱了皱眉。 “先知大人,这种无赖,直接让异端裁判所的人拉出去抽五十鞭子轰走就是了,何必脏了您的眼睛?” “霍德,你的格局还是没有完全打开。” 梅林从软椅上站起身,理了理雪白的长袍,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那些全副武装的正规军。而是这种为了几枚银币就能把灵魂卖给魔鬼的贪婪之徒。” “去,把他带进来,我要亲自给他做个培训。” 片刻之后。 一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滑稽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被两名身材高大的圣殿骑士半押半请地带进了起居室。 哈兰男爵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皮甲。 脚下的马靴连后跟都磨平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他一进门,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就死死地盯住了桌上那个纯金的高脚杯,不争气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当他看到站在窗前那个宛如神祇般超然的白衣青年时。 哈兰男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赞美光明!赞美伟大的先知!我是哈兰,您最虔诚的仆人! 我听到您讨伐异端的神谕,连夜变卖了家产,带着领地里最勇猛的战士,来为您效死啊!” 哈兰一边说着,一边硬挤出两滴眼泪,试图亲吻梅林的地毯。 梅林没有理会他夸张的表演。 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脑子都是发财梦的落魄贵族。 “变卖了家产?哈兰男爵,我听霍德说,你想让教廷为你提供武器和盔甲?” 梅林的声音空灵而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哈兰老脸一红,搓了搓全是污垢的手,干笑道。 “先知大人明鉴。我那三十名勇士虽然有着狮子般的勇气,但奈何异端的刀剑太过锋利。为了更好地传播主的光辉,只要教廷愿意赐予我一百套锁子甲和五十匹上等战马,” “我保证!打下金鹰帝国的城堡后,除了十分之一的奉献金,我再额外捐出两箱黄金!” 霍德在一旁听得按捺不住,手按在剑柄上怒喝。 “无耻!你想用主的名义去抢劫,还想白嫖教廷的武库?你当神圣教廷是开善堂的吗!” 哈兰吓得一缩脖子,但还是壮着胆子看向梅林,眼中满是乞求。 梅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笑声在安静的起居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哈兰,你很聪明,但也愚不可及。” 梅林重新坐回那张铺着狐狸皮的软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深邃的眼眸仿佛看穿了哈兰那点可怜的伎俩。 “你想空手套白狼,这点小聪明在街头骗骗农奴还可以。但站在这里,你的眼界太窄了。或者用你们听得懂的话来说,” “格局小了。” 哈兰愣住了。 格局? 他一个连黑面包都快吃不起的男爵,哪里懂什么叫格局?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带了三十个人去打金鹰帝国,是九死一生,所以想在出发前多捞点好处?” 梅林循循善诱。 “先知大人洞若观火……”哈兰连连点头。 “错,大错特错。” 梅林突然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里散发出极具蛊惑性的光芒。 “你没有看到这背后隐藏的泼天富贵。你没有明白圣战这两个字,究竟蕴含着多大的商业价值。” 哈兰被“商业价值”这个新词弄得满头雾水。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位神秘的先知,似乎要教他一种比直接抢劫还要赚钱的买卖。 “请先知大人赐教!” 哈兰竖起了耳朵。 梅林拿起桌上的金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哈兰,教廷颁布敕令,相当于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平台。金鹰帝国就是一块未经开发的蓝海市场。” “现在,无数像你这样的人想要涌入这片市场,这就是风口。” 梅林用着只有自己才懂的词汇,经过巧妙的伪装和语气渲染,变成了一种高深莫测的神言。 “站在圣战的风口上,就算是领地里的一头猪,主也能让它飞上神国。懂的都懂。” 第162章 割韭菜 “可是大人,我没有本钱啊!我连给手下发军饷的钱都没有!”哈兰急得直拍大腿。 “愚蠢。谁告诉你,打仗一定要自己掏钱?” 梅林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有男爵的头衔?” “是。” “你是不是有教廷承认的圣战十字徽章?” “有是有,但我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只要五个铜币……” “这就够了。” 梅林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就是你的品牌背书。听好了,哈兰。你出去之后,不要去买武器,也不要去招募士兵。” “你去铁木城的酒馆,去下城区那些流民聚集的地方,竖起你的男爵大旗。” “你告诉他们,你哈兰男爵,是奉了先知大人的密令,准备组建一支神圣远征军。” “你向他们描绘金鹰帝国那些流着奶与蜜的富庶城市,描绘那些装满金银的城堡。你要给他们画一张足够大,足够诱人的大饼!” 哈兰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他还是有些不解。 “可是大人,画大饼谁不会?他们要看到真金白银才会跟我走啊。” “所以,你要改变玩法。” 梅林的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看了都要落泪的恶毒笑容。 “你告诉那些流民,破产骑士和落魄商人。加入你的远征军,你不仅不发军饷,他们反而要交给你一笔入伙费。” “什么?!” 不仅是哈兰,连一旁的霍德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发钱还要倒贴钱去打仗? 这世上有这么蠢的人吗? “别急,听我说完。” 梅林摆了摆手,继续传授他那跨越千年的割韭菜大法。 “你告诉他们,这笔钱不是入伙费,叫做圣战众筹金。只要交了这笔钱,他们就拥有了你这支远征军的股份。” “等打下金鹰帝国的城市,抢到的所有战利品,除了教廷的十分之一,剩下的,按照他们交钱的比例,给他们进行分红!” “你甚至可以告诉那些老弱病残,即使他们上不了战场,只要他们出钱购买你的远征军股份, 等你的军队满载而归,他们坐在家里就能拿到高额的利润回报!”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霍德的三观正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他呆呆地看着坐在软椅上的梅林,只觉得这位先知大人的智慧,简直深渊如海。 但同时又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哈兰男爵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触摸到无尽财富的狂喜! 这种玩法,彻底颠覆了他那贫瘠的中世纪大脑! 不用自己出钱,让底下的士兵自己掏钱买装备。 不用自己发军饷,用未来的战利品作为空头支票去吸引投资。 甚至连不上战场的人都能拉来掏钱! 那些人为了拿到分红,不仅会拼命地往前冲杀,还会自发地维护他这个领军者的权威! 哈兰男爵猛地以头抢地,疯狂地叩首。 “先知大人,您的智慧如同太阳般耀眼!可是……” 哈兰抬起头,还剩下一丝担忧, “万一……万一我们没打赢,没抢到东西呢?那些交了钱的人,会不会把我撕了?” 梅林发出一声轻笑。 “哈兰,教廷会卖给你一张至尊白金圣战授权书。这张纸,盖有我的私章,售价五百个金币。” “我可以让你赊账,月息两分,九出十三归。” “有了这张纸,你就是教廷官方认证的远征军。如果没打赢,那就是神明在考验他们的信仰,是他们自己不够虔诚。” “如果他们敢闹事,你手里的授权书,就可以直接呼叫教廷的异端裁判所去净化他们。” 梅林看着哈兰,那眼神仿佛在说: 最终的解释权,永远归教廷所有。 “把盘子做大,去尽情地收割那些漫山遍野的韭菜吧。他们不过是些长得茂盛的野草,就算被割了一茬,只要有贪婪的土壤,很快又会长出新的一茬。” “去吧,哈兰。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愿主的光辉,指引你的钱袋。” 哈兰男爵像个被彻底洗脑的狂信徒,双眼冒着金光,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起居室。 他此刻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执行这套足以颠覆整个西方经济学常识的“圣战众筹计划”。 大门关上。 霍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先知大人……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真的能行吗?这简直比强盗还要……还要贪婪。” “强盗只能抢劫肉体,而这种把戏,抢劫的是灵魂和贪欲。” 梅林重新端起那杯葡萄酒,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街道。 “霍德,你以为我真的指望哈兰那种货色去和金鹰帝国的正规军打阵地战?” 梅林摇了摇头,深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座陷入疯狂的城市。 “我需要的,不是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我需要的,是一群蝗虫。” “像哈兰这样的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像瘟疫一样散播这套模式。很快,铁木城,铜丘城,乃至周边所有的城邦,都会冒出无数个这样的众筹远征军。” 梅林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几万,十几万为了分红而陷入疯狂的暴民,破产骑士,无赖流氓,他们会像蝗虫过境一样涌入金鹰帝国。” “他们打不过正规军,没关系。他们会避开主力,去洗劫村庄,去烧毁农田,去抢劫商路。” “他们会像水蛭一样趴在金鹰帝国的血管上吸血。” “当数百万的难民涌向金鹰帝国的都城太阳城,当他们的农田绝收,当他们的粮价涨到天上,当他们的帝国经济体系被这种无穷无尽的蝗虫战术彻底拖垮……” 梅林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到那时,莱昂皇帝的三十万大军,不用我们去打,就会因为发不出军饷而原地哗变。” 霍德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看着站在窗前的这位白衣先知。 这位神明的代言人,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仅是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大饼”,加上一套闻所未闻的经济骗局。 就生生地在金鹰帝国庞大的身躯上,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血槽。 “杀人诛心。摧毁一个帝国最快的方法,从来不是用刀剑劈开他们的城墙。而是用贪婪,腐蚀掉他们的根基。” 梅林转过身,将空酒杯递给霍德。 “去,通知异端裁判所。加大力度印刷至尊白金圣战授权书。纸张一定要用最差的,成本压到最低。” “这帮肥羊上门了,教廷的金库,该扩建了。” 夏末。 一场名为圣战,实则是一场覆盖了半个奥利亚大陆的超级庞氏骗局,兼蝗虫式掠夺。 以铁木城为中心,向着金鹰帝国那广袤的领土,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第163章 谁说一定要打赢? 铁木城中心那座铺满灰色石板的广场,曾经是用来绞死盗贼和焚烧异教徒的刑场。 而现在,这里变成了奥利亚大陆上最喧闹,最疯狂的集市。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劣质麦酒味,汗臭味。 以及一种能让人双眼发红的贪婪气息。 “看清楚了!这是教廷最高神圣会议签发的至尊白金圣战授权书!上面有先知梅林冕下的亲笔印记!” 广场中央,一个垫着两层空酒桶的木台上。 哈兰男爵正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声咆哮。 他那身原本满是补丁的皮甲已经换成了崭新的细布长袍。 油腻的八字胡也精心修剪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暴发户般的亢奋。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粗糙泛黄的羊皮纸。 羊皮纸的边缘甚至还没裁齐。 但正下方那个鲜红的太阳十字印章,在阳光下却显得无比耀眼。 “金鹰帝国的太阳城里,连铺路的石头都是用白银打造的!他们贵族老爷的酒窖里,堆满了比这辈子你们见过的所有麦子还要多的金币!” 哈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描绘着那张遥不可及,却又诱人无比的“大饼”。 “加入我的泥泞野猪神圣远征军!不需要你自备盔甲,不需要你会骑马!” “哪怕你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瘸子,只要你购买了我们远征军的圣战股金,你就是这支军队的主人!” “前线抢到的每一座城堡,每一头牛羊,都会折算成银币,按照你们掏钱的份额,原原本本地分到你们的手里!” “人在家中坐,金币天上来!一份股金,只要三个银币!” “三个银币,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却能买到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 台下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铁匠用力推开前面的人。 将一把沉重的打铁锤和几个满是油污的银币,重重地砸在台前的木箱上。 “哈兰老爷!我这把铁锤当了,加上我攒了五年的老婆本!给我来两份……不,三份那个什么股金!” 铁匠喘着粗气,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好!主会记住你的虔诚!给他登记!” 哈兰眉开眼笑地指挥着身旁临时雇来的书办。 “我!还有我!我把下个月的口粮卖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农夫举着几个铜板拼命往前挤。 “滚开!别挡道!” 一名破产的流浪骑士一把推开农夫,将一把生锈的长剑和一张破旧的地契拍在桌上。 “哈兰,这是我在乡下的五亩薄田。我要入股!我要当个百夫长!” 疯狂。 这些世世代代被束缚在土地上,被领主和旧神压榨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底层平民。 第一次看到了所谓“跨越阶层”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虚无缥缈,哪怕这只是一个漏洞百出的骗局。 但只要有教廷的印章背书,只要有人带头。 贪婪就会像野火一样烧毁他们仅存的理智。 大教堂高耸的钟楼上,风声呼啸。 梅林穿着纯白色的长袍,静静地站在钟楼的边缘,俯瞰着下方犹如蚁群般涌动的广场。 浅褐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一张张因为贪欲而扭曲的面孔。 “这就是你说的风口?” 霍德站在梅林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看着下方那荒诞的一幕,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作为一名传统的骑士,霍德接受的教育是荣誉,忠诚和正面的冲锋。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这种把战争当成买卖,把平民的血汗钱当成筹码的行径。 “他们甚至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那几个农夫把买种子的钱都交给了哈兰。” 霍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先知大人,哈兰是个骗子。他根本不懂打仗。这几万个毫无纪律的暴民一旦进入金鹰帝国的国境,遇到正规军,会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我们这是在让他们去送死。” 梅林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霍德那张充满矛盾的脸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霍德的问题,而是走到钟楼中央的一张石桌旁坐下。 桌上放着一盘刚刚烤好的白面包和一壶清凉的泉水。 “霍德,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梅林随手撕下一块面包,慢慢咀嚼着。 “战争是领主捍卫领地的剑,是信仰净化异端的火。” 霍德站直了身体,给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骑士答案。 梅林轻笑了一声,将半块面包扔给飞落在窗台上的一只白鸽。 “你说的那是骑士里的童话。真实的战争,本质上只有两个字。” “算账。” 梅林端起水杯,目光透过高窗,看向远方金鹰帝国的方向。 “培养一名重装骑士,需要从小训练,需要耗费上百公斤的上等精铁打造板甲,需要喂养血统纯正的战马。” “莱昂皇帝的三万重装骑士,是他掏空了国库,剥削了上百万农奴才供养出来的战争机器。” “而下面这些人呢?”梅林指了指广场。 “他们不需要吃昂贵的肉食,不需要精良的武器。他们甚至自己掏钱去买命。哈兰这种人,就是最好的天使投资人。” “他们用一张空头支票,就把这些原本可能在冬天饿死的平民,变成了不需要教廷发一分钱军饷的炮灰。” 霍德握紧了拳头:“可是他们打不赢!” “谁说一定要打赢?” 梅林放下水杯,看着霍德,眼神中透着清醒。 “五万只老鼠,打不过一头强壮的狮子。但如果老鼠不想着咬死狮子,而是去吃光狮子领地里的每一粒麦子,去咬断每一根供水的管道,去把瘟疫传染给狮子的幼崽呢?” “这些众筹远征军不需要去攻打坚固的城堡。他们会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入金鹰帝国的边境。” “他们会烧毁农田,抢劫商队,破坏桥梁。他们打不过正规军,就会立刻溃散,化整为零躲进深山老林,然后像吸血鬼一样在黑夜里继续破坏。” 梅林站起身,走到霍德面前,拍了拍他冰冷的肩甲。 “防守一座城池很容易,但要防守漫长的边境线,防守每一块农田,莱昂皇帝的三十万大军就算跑断了腿也做不到。” “不用半年,金鹰帝国的粮食就会绝收,商路就会瘫痪,物价会飞涨。” “战争,从来不是比谁的剑更锋利。而是比谁能让对方流干最后一滴血。” 第164章 蝗虫过境 霍德呆立在原地。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浸透了内衬的亚麻布。 他看着眼前的梅林。 这位白衣先知没有动用任何神秘的魔法,也没有展现出开山裂石的伟力。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拨弄了一下人心的贪欲,就编织出了一张足以将整个金鹰帝国活活勒死的无形大网。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钟楼的石阶传来。 两名身穿黑色罩袍的异端裁判所行刑官,押着一个浑身是血,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走了上来。 “先知大人。” 为首的行刑官恭敬地弯下腰。 “我们在城外三十里的枯木林里抓到了一个奸细。他试图用高价收买那些刚刚买了圣战股金的农夫,打探教廷的兵力部署。被我们发现后,他杀伤了我们三个弟兄。” 梅林转过头,打量着这个被按在地上跪着的男人。 男人虽然满脸血污,衣服也被撕破了。 但从他那残存的丝绸内衬,和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锐利高傲的眼睛可以看出。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探子。 “抬起头来。”梅林淡淡地说道。 男人冷哼一声,硬挺着脖子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梅林。 “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异教徒头子?” 男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是金鹰帝国皇家狮鹫骑士团的副团长,瓦内男爵。你们这群背叛主君的暴民,莱昂陛下的怒火很快就会将这座肮脏的城市烧成白地!” 霍德眼神一冷,大步上前,抬起穿着铁靴的脚,狠狠地踹在瓦内的胸口上。 “在先知面前,注意你的言辞,阶下囚。” 瓦内被踹得倒吸一口凉气,嘴角溢出鲜血。 但他依然咬牙切齿地冷笑。 “先知?不过是个躲在背后煽动农奴的懦夫罢了。” 瓦内挣扎着坐起身,看着梅林。 “我潜入这座城市三天。我看了你们的武库,看了你们的城墙。你们根本没有成建制的军队,没有粮草储备。”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霍德,眼中满是鄙夷。 “这就是你们的统帅?一个靠出卖灵魂上位的私生子?你们让一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泥腿子,拿着几张破纸就去讨伐伟大的金鹰帝国?” “这简直是骑士精神的耻辱!是战争的笑话!” 梅林听完瓦内的咒骂,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他挥了挥手,示意两名行刑官退下。 “骑士精神。” 梅林品味着这四个字,缓缓走到瓦内面前。 “瓦内男爵,你觉得什么是骑士精神?是戴着擦得锃亮的头盔,在平原上列开整齐的方阵,然后互相冲锋?” “那是贵族的荣耀!是光明正大的决斗!” 瓦内昂着头,仿佛在维护他心中那不可亵渎的信仰。 “荣耀。” 梅林轻叹了一声。 “荣耀这个词,不过是你们的祖先在抢劫完平民的财富,占领了他们的土地之后,为了让自己显得高贵一点,而发明出来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梅林拉过一张木椅,坐在瓦内的面前。 “瓦内男爵,你既然在铁木城潜伏了三天,那你应该看到了广场上哈兰男爵的众筹集会。你觉得那是个笑话,对吗?” “那不是笑话,那是骗局!” 瓦内咬牙道,“你们在榨干那些蠢货的最后一滴血,让他们去送死!” “你错了。” 梅林深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光芒。 “我没有骗他们。我给了他们一个翻身的机会。而在你们金鹰帝国,农奴生下来就是农奴,世世代代只能给你们这些贵族种地。” “你们,连做梦的权利都不给他们。” 梅林指着窗外。 “你信不信,就是外面那些你眼中的笑话,那些拿着生锈铁剑和粪叉的泥腿子。一个月后,会让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莱昂皇帝,连觉都睡不安稳?” 瓦内嗤之以鼻:“三十万常备军,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是啊,三十万大军。” 梅林站起身,绕着瓦内慢慢踱步。 “可是,瓦内男爵。你们的大军要吃饭。你们的战马要吃草料。” “当十万,二十万像蝗虫一样的远征军越过边境,他们不和你们的正规军打。” 梅林每说一句,瓦内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们会把你们农田里的麦子连根拔起,他们会在你们的每一口水井里扔进死老鼠和粪便,他们会把沿途所有的桥梁烧毁。” “他们遇到大部队就散入森林,遇到落单的商队就一拥而上。” “当你们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当太阳城里的粮价涨到十个金币买不到一块黑面包。” “你猜,你们那三十万大军,还能保持骑士的荣耀吗?他们会不会为了抢夺最后一口粮食,把剑指向你们的莱昂皇帝?” 静静地听完这番话,瓦内男爵仿佛坠入了冰窖。 他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涣散。 作为一个精通军事的骑士团副团长,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推演着梅林所描绘的那个场景。 没有正面的交锋,只有无休止的骚扰、破坏和消耗。 这是,瘟疫! 如果是面对敌国的正规军,哪怕全军覆没,瓦内也觉得死得其所。 但面对这种下作到了极点,却又完全无法防御的无赖打法。 他引以为傲的骑士战术和帝国引以为傲的重装军团,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让人吐血。 “你……你……” 瓦内看着梅林,嘴唇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白衣青年,根本不打算按常理出牌。 他是在摧毁整个时代的战争规则。 “不,我是神明的先知。” 梅林微笑着纠正了他。 “我本来打算让裁判所把你挂在广场的火刑柱上,给那些新入股的信徒们助助兴。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梅林向霍德招了招手。 “霍德,去拿一份至尊白金圣战授权书过来。” 霍德虽然不解,但还是很快从楼下取来了一张盖着红印的粗糙羊皮纸,递给梅林。 梅林将这张纸扔在瓦内的面前。 “这张纸,原价五百金币。今天我心情好,免费送给你了。” 梅林看着满脸错愕的瓦内,语气中带着一丝宽恕。 “霍德,给他解开绳子,给他一匹快马,让他出城。” “先知大人!放虎归山,他会把我们的虚实告诉莱昂皇帝的!” 霍德大惊失色。 “我要的就是他去告诉莱昂。” 梅林走回窗前,阳光将他白色的身影拉得修长。 “去吧,瓦内男爵。拿着这张纸,回到你们的太阳城。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让他看看,摧毁他帝国的,究竟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让他睁大眼睛看着,这些被你们鄙视的蝼蚁,是如何用贪婪,一口一口地把你们那庞大的帝国,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瓦内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张羊皮纸。 他没有感受到死里逃生的喜悦,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是一种面对未知深渊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抓起那张羊皮纸,跌跌撞撞地冲下了钟楼的石阶。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太阳城,他要警告皇帝,一场恐怖的灾难,已经降临了。 钟楼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霍德看着瓦内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窗前悠然自得的梅林。 “先知大人,您故意放他走,是想用恐惧先摧毁他们的士气?”霍德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只是一方面。” 梅林端起那杯重新倒满的红酒,轻轻摇晃着。 “这叫阳谋。哪怕莱昂知道了我们的战术,他也毫无办法。防守的成本永远大于破坏的成本。” “他知道了,只会更加绝望,从而做出更加错误的决策。比如,强行征收重税来防守边境,这会进一步逼反他国内的平民。” 梅林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微光。 “舞台已经搭好。韭菜们已经入场。” “接下来,就让我们安静地欣赏这场,席卷整个奥利亚大陆的蝗虫过境吧。” 第165章 断其后路 太阳城,金鹰帝国的都城。 阳光穿过皇宫穹顶的彩色琉璃,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 大殿两侧竖立着十二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纯金盘龙柱。 每一根柱子上都镶嵌着价值连城的西域宝石。 这里是整个奥利亚大陆中部最富庶的地方,空气中终年飘散着龙涎香的气味。 瓦内男爵跪在大殿中央的红地毯上。 他身上的丝绸内衬已经破成了布条。 原本光鲜的铠甲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污和泥土。 他连续骑死了三匹驿马,日夜兼程赶回太阳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两旁的帝国贵族和宫廷重臣们纷纷用手帕捂住口鼻,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 金鹰帝国皇帝莱昂坐在高高在上的黄金皇座上。 他穿着一件绣着金鹰图案的深红色天鹅绒长袍,头戴镶满钻石的皇冠。 此时,他的两根手指正捏着一张粗糙泛黄的羊皮纸,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这张羊皮纸,正是梅林送给瓦内男爵的那张“至尊白金圣战授权书”。 “瓦内,你去了铁木城整整三天。回来的时候,就带给了朕这么一张擦屁股都嫌粗糙的破纸?” 莱昂皇帝将羊皮纸随手扔在台阶上。 羊皮纸顺着台阶滚落到瓦内的面前。 “陛下!” 瓦内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 “这张纸虽然粗糙,但它是那个异教徒先知用来蛊惑人心的毒药!铁木城现在已经疯了!” “他们没有招募正规军,那个叫梅林的人,把抢劫金鹰帝国的权力明码标价卖给了那些下等人!” 大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站在文官首位的玫瑰公爵走上前,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蕾丝花边。 “瓦内副团长,你是不是在铁木城被那些叛匪打坏了脑子?” 玫瑰公爵看着地上的瓦内。 “下等人花钱买一张纸,然后自己带着草叉来进攻帝国?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农奴,只要看到帝国重装骑士的影子,就会吓得尿裤子。他们凭什么来打仗?” “公爵大人,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瓦内急切地争辩,他试图把在铁木城钟楼上听到的那番话解释清楚。 “那个梅林根本不打算和帝国进行正面决战。他要那些流民避开我们的主力,去摧毁我们的农田,去污染我们的水源,去烧毁我们的桥梁!” “这是一种专门破坏帝国根基的战术!” 莱昂皇帝靠在皇座的靠背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够了,瓦内。” 莱昂皇帝抬起手,打断了瓦内的话。 “你身为皇家狮鹫骑士团的副团长,却被一个装神弄鬼的平民吓破了胆。你失去了骑士的荣誉。” 莱昂皇帝站起身,俯视着大殿内的群臣。 “铁木城的叛乱已经持续了太久。那里的暴民杀死了罗伯特男爵,这已经触犯了帝国的威严。现在,他们竟然大言不惭地要进攻太阳城。” 莱昂皇帝转头看向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一名高大骑士。 “卡尔将军。” “臣在。” 卡尔大步迈出队列,单膝跪地。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板甲,头盔夹在腋下,面容冷酷。 “朕给你五千名重装狮鹫骑士,一万名长枪步兵。” 莱昂皇帝下达命令。 “立刻前往西部边境。朕不要俘虏,不要活口。把所有胆敢踏入帝国领土的铁木城暴民全部斩杀。” “然后,直接推平铁木城。朕要看到那个叫梅林的人的头颅,挂在太阳城的城门上。” 卡尔将军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胸甲,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陛下放心。臣会用那些暴民的鲜血,清洗他们留在帝国土地上的脚印。” 卡尔站起身,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瓦内跪在地上,看着卡尔离去的背影,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站起来阻拦,他想告诉皇帝。 五千重装骑士在这种战术面前根本找不到发力点。 但是他看到了周围贵族们嘲弄的眼神。 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眼里,平民永远是不堪一击的虫子。 瓦内低下头,看着那张落在地毯上的粗糙羊皮纸。 皮纸上那个鲜红的太阳十字印章,刺痛了他的眼睛。 同一时间。 金鹰帝国西部边境,红水村。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红水村原本是一个宁静的村落,周围有着大片的麦田,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村子旁边流过。 哈兰男爵站在村庄中央的水井旁。 他身上的细布长袍已经沾满了灰尘,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亢奋。 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那三十个面黄肌瘦的流民。 经过半个月的宣讲和众筹,哈兰的“泥泞野猪”远征军已经扩充到了八百人。 这八百人中,有拿着生锈菜刀的农夫,有提着木棍的乞丐。 也有几个落魄的流浪骑士。 他们没有统一的服装,没有整齐的队列。 他们乱哄哄地挤在村子里,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快!动作快点!” 哈兰大声催促。 “把村子里所有的麦子都装上车!带不走的就地烧掉!牛羊全部宰了,把肉割下来带走,内脏扔掉!” 几百名暴民在村子里四处搜刮。 红水村的村民在几天前听说铁木城的暴民要来,大部分人已经带着细软逃进了深山。 村子里只剩下一些跑不动的老人和几间空荡荡的茅草屋。 暴民们踹开茅草屋的木门,翻箱倒柜。 他们把找到的铜钱,破旧的铁锅,甚至几件还算完整的麻布衣服,全都抢了出来。 两名暴民抬着一头死去的病猪,走到村庄中央的水井旁。 “扔下去。”哈兰指着水井。 “扑通”一声,死猪被扔进了清澈的井水中。 井水瞬间变得浑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哈兰老爷。”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铁匠凑到哈兰身边。 他就是那个在广场上卖了打铁锤入股的人,现在是哈兰手下的一个小头目。 “咱们这几天连着抢了四个村子,全都是些破铜烂铁和粮食。咱们什么时候去打那些贵族的石头城堡?城堡里才有成箱的金币啊。” 铁匠的独眼里满是迫不及待。 哈兰转身给了铁匠一个响亮的耳光。 “蠢货!” 哈兰压低声音骂道,“就凭咱们手里这些破铜烂铁,去打石头城堡?城堡墙上的弓箭手一轮齐射,你们就死光了!” 哈兰指着周围那些正在把粮食装上推车的暴民。 “先知大人说过,我们不需要去攻打坚固的地方。我们就找这些没有防备的村子。抢走他们的粮食,断绝他们的水源。” “这叫什么?这叫断其后路。” 第166章 财富会滋生野心 哈兰摸了摸怀里那张“至尊白金圣战授权书”。 “记住了,我们不是来拼命的,我们是来发财的。只要我们每天都能抢到东西,带回铁木城换成银币分给大家,队伍就会越来越壮大。” “遇到金鹰帝国的正规军,一刻也不要停留,立刻跑进山林里躲起来。听懂了吗?” 铁匠捂着脸,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村外负责放哨的一个农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哈兰老爷!不好了!东边来了一大片骑兵!全穿着黑色的铁甲,跑得连地都在震!” 农夫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哈兰心里一紧。 他知道,金鹰帝国的边防军终于反应过来了。 “所有人停止搜刮!” 哈兰立刻跳上一个石磨,大声吼叫。 “把推车留在原地!带上能拿动的粮食和财物!立刻往西边的红水森林撤退!快跑!” 八百名暴民听到有铁甲骑兵到来,原本的贪婪瞬间被恐惧取代。 他们丢下沉重的推车,抓起几个装满麦子的布袋,争先恐后地向村庄西面的茂密森林跑去。 半个时辰后。 卡尔将军率领的五千名重装狮鹫骑兵抵达了红水村。 骑兵们排着整齐的战斗队形,骑枪平举,准备在村庄里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 战马冲入红水村。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卡尔将军勒住马缰,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红水村里空无一人。 几间茅草屋正燃着大火,冒出浓浓的黑烟。 街道上散落着破旧的衣服,碎裂的瓦罐,以及几辆装满麦子却被遗弃的木推车。 “将军,没有发现敌人。他们提前逃跑了。” 一名副官骑马来到卡尔身边。 卡尔看了一眼村庄西面那片茂密幽深的红水森林。 森林里的树木高大密集,战马根本无法在里面奔驰,重装骑兵进去只能变成步兵。 “一群只会逃跑的胆小鬼。” 卡尔吐了一口唾沫。 “传令下去,在村子里安营扎寨。派人去打水,生火做饭。明天留下一千人驻守,其余人随我继续向西推进,直接攻打铁木城。” 骑兵们纷纷下马,开始在村子里寻找水源。 几名士兵拿着木桶来到村庄中央的水井旁。 他们放下木桶,提上来一桶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腐臭味。 “将军!水井里有死猪,水不能喝了!”士兵大声禀报。 卡尔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夏天天气炎热,重装骑兵穿着厚重的铠甲,经过半天的行军,早就口干舌燥。 战马也急需饮水。 “去附近的小河里打水。”卡尔下令。 副官很快跑了回来,神色焦急。 “将军,小河的上游被人用泥土和树枝堵住了。河水断流了。剩下的几个水洼里,全都被人倒了粪便。” 卡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终于明白瓦内男爵在大殿上说的话了。 这些暴民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在搞破坏。 没有水,人和马撑不了一天。 “将军,我们在那些推车上发现了麦子。今晚可以将就吃一些干粮。” 另一名士兵报告。 卡尔点点头,刚准备下令生火。 一名军医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推车上的麦子。 “将军,这些麦子不能吃。麦子里掺了大量的石灰粉和毒草末。人吃下去会腹痛不止,甚至丧命。” 卡尔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能吃的粮食。 这五千名武装到牙齿的帝国精锐,在进入边境的第一天,就被一群他们看不起的农奴逼到了困境。 “传令!” 卡尔咬着牙下达命令。 “所有人不要吃村子里的任何东西。从我们自带的军粮中分配口粮。战马喂干草。明天一早,拔营后退二十里,到上一座城池补充水源。” 夜晚降临。 红水村陷入了黑暗。 金鹰帝国的士兵们啃着干硬的军粮,口渴难耐。 许多人躺在地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到了半夜。 村庄西面的红水森林边缘,突然传来了刺耳的铜锣声和敲击铁锅的声响。 “杀啊!” “抢他们的铠甲!” 森林里火光闪动,伴随着阵阵喊杀声。 金鹰帝国的士兵立刻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列好阵型准备迎敌。 声音持续了半个时辰,却没有任何一个敌人冲出森林。 卡尔将军站在营地中央,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又是暴民的骚扰战术。 他下令士兵解除警戒,继续休息。 一个时辰后,当士兵们刚刚重新睡着时,森林的另一边又传来了更加巨大的敲击声。 几支绑着燃烧树枝的箭矢射入了营地,点燃了几个帐篷。 这一整夜,金鹰帝国的营地里鸡犬不宁。 士兵们没有得到丝毫的休息,精神疲惫。 战马受到惊吓,不断嘶鸣。 第二天清晨,卡尔将军看着手下那些双眼通红,嘴唇干裂的士兵,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他迅速带着五千名疲惫不堪的骑兵撤退。 而躲在红水森林里的哈兰男爵,看着撤退的金鹰军队,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到没有?这就是先知大人的战术!” 哈兰拍着那个瞎眼铁匠的肩膀。 “他们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只能乖乖退走。等他们一走,我们继续去抢下一个村子!” 这样的场景,不仅发生在红水村。 在长达数百里的金鹰帝国边境线上,几百支大小不一的“众筹远征军”,正在重复着同样的破坏活动。 他们像一群无法被杀死的寄生虫,不断地啃食着金鹰帝国的血肉。 铁木城,大教堂静室。 梅林坐在高背橡木椅上。 他身上穿着纯白色的长袍,面容平静。 桌上没有复杂的军事地图,只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霍德站在桌前,手里拿着几份刚刚送来的简报。 他的神情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愤怒和不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先知大人。边境传来的消息。哈兰男爵的队伍在红水村逼退了金鹰帝国的五千重骑兵。” 霍德汇报道, “哈兰派人送回了三车抢来的银器和布匹,已经按照规定缴纳了十分之一的奉献金存入金库。其他的远征军也陆续送回了战利品。” 梅林没有看那本账册,他拿起桌上的木制手杖。 “金鹰帝国的边境已经烂了。” 梅林的声音平缓。 “莱昂皇帝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无法用常规军事手段解决的麻烦。他的军队去哪里,哪里就会变成死地。” 梅林看着霍德。 “但是,外部的胜利会带来内部的隐患。大量的财富涌入铁木城,那些原本一无所有的平民和底层骑士突然变得富有。” “财富会滋生野心。” 第167章 金鹰帝国的落日(1) 霍德神色一凛。 “先知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些人会威胁到教廷的统治?” 梅林站起身,走到窗前。 “人一旦有了钱,就会想要地位。有了地位,就会开始思考规则的合理性。” 梅林转身,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霍德。 “铁木城现在的狂热,是建立在他们能赚钱的基础上。如果有一天,他们觉得教廷收取的十分之一奉献金太多了,他们就会产生异心。” “我明白了。” 霍德握紧了剑柄,“圣殿骑士团会时刻准备着,镇压任何敢于反抗教廷的人。” “武力镇压是最后的手段。” 梅林摇了摇头。 “管理一个因贪婪而膨胀的群体,不能仅仅依靠刀剑。必须从思想上把他们彻底锁死。” 梅林走回桌前。 “扩大异端裁判所的规模。从现在开始,裁判所的职责不仅仅是搜查异教徒。他们要负责监视城内的每一个富有商人和远征军头目。” 梅林下达了新的指令。 “规定所有远征军头目,每次出征前,必须在教堂向神父忏悔,并在众人面前宣誓将生命和财富奉献给光明。” “任何人如果在家中私自聚会讨论教廷的税收,一经发现,没收全部财产,全家送上火刑柱。” 梅林的手段没有任何温情。 他用利益驱使这些人去破坏敌国,同时用极刑和严密的监视网,将这些人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心里。 “把恐惧变成一种习惯。” “让他们在数钱的时候,也能感受到悬在头顶的铡刀。” 霍德低下头,接受了这道命令。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这位先知的行事风格。 不谈道德,只讲控制。 “谨遵您的意志。”霍德退出了静室。 梅林独自站在静室内。 他看着墙壁上那面简单的十字太阳徽记。 这片西方大陆的版图正在被重新洗牌。 他没有派出一兵一卒,也没有离开过这座教堂半步。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人性弱点,在这个野蛮的世界里建立起了一个超越一切的权力机器。 金鹰帝国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而光明教廷,将在废墟上迎来它真正的扩张。 …… 金鹰帝国,太阳城。 秋风扫过宽阔的中央大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往日繁华的街道两旁,如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群。 这些人大多是从西部边境逃难而来的农夫和底层手工业者。 他们面黄肌瘦,无力地靠在商铺紧闭的木门上。 一家面包店的后门被人推开。 一个胖胖的老板端着一盆发馊的洗碗水走出来,泼在下水道里。 几个饿红了眼的流民立刻扑了上去,趴在肮脏的泥水里,用手扒拉着水面上漂浮的几块碎面包屑,直往嘴里塞。 一队全副武装的帝国巡逻兵骑着高头大马走过街道。 士兵们手持镶铁的长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挡路的流民身上。 皮鞭撕裂破旧的麻衣,带起一串血珠。 流民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躲到街道两侧。 皇宫深处,议事厅的大门紧闭。 莱昂皇帝穿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袍,坐在长条橡木桌的首位。 他的眼窝深陷,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显得有些凌乱。 桌旁坐着帝国的十二位大贵族和几名内政大臣。 “陛下,太阳城的存粮只能维持三个月了。” 财务大臣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羊皮卷,声音中透着疲惫。 “西部四个行省的秋收完全绝收。那些打着光明教廷旗号的暴民,烧毁了麦田,砸碎了磨坊。” “南方的粮食商人得知我们缺粮,把小麦的价格提高到了十个金币一袋。国库的现款不足以支付这笔庞大的开销。” 莱昂皇帝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上,震得桌上的银酒杯嗡嗡作响。 “十个金币一袋小麦?那些商人该上绞刑架!” 莱昂皇帝看着财务大臣。 “派出近卫军,接管南方商人的仓库。按以前的价格强行征收。谁敢反抗,就地处决。” 坐在左侧首位的玫瑰公爵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洁白的蕾丝。 “陛下,南方的粮食商人背后是南方大公会。如果您强行征收,南方大公会就会停止向太阳城运送铁矿和盐。更严重的是,他们可能会倒向那个所谓的先知。” 玫瑰公爵看着莱昂皇帝,“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逼反南方的贵族。” 莱昂皇帝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那你们说怎么办?” 莱昂皇帝压低声音。 “卡尔将军的五千重骑兵在边境疲于奔命。他找不到敌人的主力,他的士兵每天都在被那些该死的流民暗杀、投毒。每天都有上万的难民涌入太阳城。如果不解决粮食问题,不用教廷的人打过来,太阳城的平民就会暴动。”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没有人能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面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消耗战,传统的帝国体制暴露出严重的僵化。 庞大的官僚机构和贵族阶层在平时是统治的基石。 但在这种全民皆兵的骚扰面前,他们臃肿,迟缓,且互相推诿。 第168章 金鹰帝国的落日(2) “把城门关上。” 莱昂皇帝打破了沉默,下达了一个冷血的命令。 “从今天起,太阳城停止接收任何难民。把城外现有的难民驱赶到五十里外的荒山去。近卫军上城墙,任何试图攀爬城墙的人,放箭射杀。” 财务大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坐回椅子上。 “加收战争税。” 莱昂皇帝继续说道。 “向城内的所有商铺和手工作坊征收平时三倍的税款。把这些钱拿去向南方商人购买粮食。优先供应皇室,贵族和近卫军。至于那些平民,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莱昂皇帝站起身,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贵族们看着皇帝的背影,各自心怀鬼胎。 他们知道,帝国的根基正在崩塌,他们需要开始为自己的家族寻找退路了。 …… 距离太阳城几百里外的铁木城。 这里的景象与太阳城截然不同。 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马车从西方驶入城门。 马车上装满了从金鹰帝国抢来的银器,布匹,粮食甚至是被拆卸下来的城堡铁门。 铁木城中心的大广场上,教廷设立了专门的物资兑换处。 红衣主教们坐在长桌后,用天平称量着那些远征军送来的战利品,折算成银币。 扣除十分之一的奉献金后,发放给那些拿着“圣战股金”凭证的平民。 拿到银币的平民大声欢呼,转身就去酒馆里挥霍,或者去购买更多的武器和下一轮的股金。 大教堂静室内。 梅林坐在高背木椅上。 他穿着纯白色的细布长袍,浅褐色的长发披散着。 他手中握着那根顶端镶嵌白水晶的木制手杖。 霍德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先知大人,异端裁判所昨天晚上在城东的贫民窟抓捕了十二个人。” 霍德走到桌前,将名册放在桌上。 “带头的是一个叫巴克的铁匠。他买了哈兰男爵的股金,赚了一大笔钱。他在贫民窟买了一栋大房子。” 梅林看着名册上的名字,没有说话,等待霍德的下文。 “裁判所的暗探汇报,巴克昨晚在家里举办了一场私下的宴会。他邀请了十几个在远征中发了财的小头目。” 霍德的声音变得严厉。 “他们在宴会上抱怨教廷收取的十分之一奉献金太高。巴克甚至说,金鹰帝国的财富是他们用命拼回来的,教廷没有派一个士兵,不应该拿走那么多。” “他还提议,以后的战利品大家私下分掉一半,只拿另一半来教廷兑换。” 梅林伸手翻开名册,看了看巴克的背景记录。 “带他过来。”梅林下达命令。 霍德点点头,转身走出静室。 片刻之后,两名穿着黑色罩袍的裁判所行刑官押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瞎了一只左眼,正是那个在广场上卖掉打铁锤入股的铁匠巴克。 巴克身上穿着一件上等的丝绸外衣,但此刻这件外衣沾满了泥土。 他的双手被粗大的麻绳反绑在背后。 行刑官在巴克的膝盖窝里踢了一脚。 巴克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灰色的石板上。 巴克抬起头,仅剩的一只右眼看着坐在高背椅上的梅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先知。 “先知大人。” 巴克咽了一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为教廷流过血。我带人烧了金鹰帝国的三座粮仓,并且受了伤。裁判所的人半夜冲进我家,这不公平。” 梅林坐在椅子上,目光平淡地看着巴克。 “公平。” 梅林缓慢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站起身,拿着木制手杖走到巴克面前。 “巴克,半年前,你是一个在铁匠铺里从早打铁到晚的苦力。你每天赚取两个铜板,买不起一块干净的白面包。领主的税吏随时可以拿走你辛苦打造的铁器。” 梅林的声音在静室内清晰可闻。 巴克低着头,没有反驳。 那是他过去的真实生活。 “现在,你穿着丝绸衣服,在铁木城拥有大房子。你喝着从金鹰帝国抢来的葡萄酒。” 梅林用手杖的底部轻轻点在石板上。 “你觉得,这一切是你用命拼回来的?” “难道不是吗?” 巴克猛地抬起头,独眼中带着不甘。 “如果我不去金鹰帝国拼命,我怎么可能有这些钱?” 梅林看着巴克。 “如果你半年前带着一把生锈的铁锤,跑去金鹰帝国抢劫。你会被当地的村民打死,或者被巡逻的士兵吊死在树上。” “那时,你只是一个强盗,所有人都会杀你。” 梅林的话语没有留任何情面。 “但你买了教廷的授权书。你佩戴着光明的十字徽章。这让你从一个强盗,变成了圣战的勇士。” “你抢来的东西,有了合法的名义。你可以把这些赃物光明正大地带回铁木城兑换成银币。” 梅林转过身,走回高背椅旁。 “你能够活着回来,并且拥有现在的财富。不是因为你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教廷为你提供了一个免于被绞死的身份,提供了一个可以销赃的合法市场。” “因为我制定了规则,你才能在规则里发财。” 第169章 金鹰帝国的落日(3) 梅林坐下,目光变冷。 “教廷收取的十分之一,不是你口中的抢夺。那是你购买合法身份的租金。你不想交租金,你就是在破坏教廷的规则。” 巴克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抱怨,在这位先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先知大人,我喝醉了。我只是喝醉了乱说话。我愿意缴纳罚金。我愿意把一半的财产捐给大教堂。” 巴克开始求饶,他意识到了危险。 梅林没有理会巴克的求饶。 “霍德。”梅林看向第一圣骑士。 “在。” “没收巴克及其同谋的所有财产。查封他们的房产。把他们的家属送去城外的采石场服苦役。” 梅林下达了判决。 巴克脸色惨白,大声呼喊着冤枉。 “至于巴克和那些参加宴会的人。” 梅林看着被行刑官按在地上的铁匠。 “明天正午,带到大教堂前的广场上。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召集城内所有的远征军头目,让他们在旁边看着。” “不!你不能这样!我为教廷流过血!” 巴克疯狂地挣扎,但被行刑官死死压住。 “把他的嘴堵上,带下去。”霍德挥了挥手。 行刑官用一块破布塞进巴克的嘴里,拖着他离开了静室。 静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霍德站在一旁,看着梅林。 “先知大人,巴克在远征军中有些威望。直接烧死他,会不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霍德有些担忧。 梅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水。 “威望在恐惧面前不堪一击。” 梅林放下水杯。 “这些人是因为贪婪才聚集在一起。他们没有信仰,只有利益。如果不给他们立下严厉的规矩,他们今天敢私吞战利品,明天就敢冲击大教堂。” 梅林拿起桌上的一卷羊皮纸,递给霍德。 “告诉裁判所,加派人手。不仅要监视那些头目,还要鼓励底层信徒互相告发。把告发者的奖励提高到查没财产的十分之二。” “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防备。没有人敢信任身边的人,他们就不可能联合起来反抗教廷。” 霍德接过羊皮纸。 “遵命。” 第二天正午。 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十二根高大的火刑柱竖立在广场中央。 巴克和十一个同谋被扒光了上衣,紧紧地绑在柱子上。 他们的脚下堆满了浸透了火油的干柴。 几百名远征军的头目被裁判所的行刑官强行聚集在火刑柱周围。 他们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同伴,脸色苍白。 霍德穿着板甲,站在高台上,大声宣读了巴克等人的罪状。 “无视教廷律法,私自藏匿战利品,亵渎先知威严。判处火刑。” 随着霍德的一声令下,行刑官举起火把,点燃了干柴。 大火瞬间腾起,吞噬了火刑柱上的人。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广场,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远征军的头目们看着在火海中挣扎的巴克。 他们摸了摸自己怀里藏着的私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们收起了所有的野心和抱怨,只剩下对教廷和那位白衣先知的深深恐惧。 大火燃烧了一个时辰才熄灭。 广场中央只剩下十二具焦黑的骸骨。 梅林没有去观看这场行刑。 他坐在静室里,查看着桌上的一份地图。 这是金鹰帝国的详细地形图。 经过半年的“蝗虫战术”消耗,金鹰帝国的西部和南部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大量的难民涌向了中部的几个大城市和都城太阳城。 梅林拿起鹅毛笔,在太阳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太阳城的粮食危机已经爆发。 莱昂皇帝关闭了城门,导致城外的难民开始有组织的暴乱。 驻守在地方的贵族为了自保,开始截留运往都城的物资。 金鹰帝国的指挥系统正在瘫痪。 “消耗阶段结束了。” 梅林放下鹅毛笔。 单纯的破坏无法建立起稳固的统治。 他需要金鹰帝国彻底崩溃,然后教廷以救世主的姿态进入那片土地,接收所有的领土和人口。 霍德走进静室。 他刚刚监督完广场上的火刑。 “先知大人。行刑结束了。那些头目全都吓破了胆。今天下午,有十几个人主动向裁判所补交了之前藏匿的奉献金。” 霍德汇报道。 梅林点点头。 “内部的规矩立好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梅林看着霍德。 “通知兵器工坊,停止制造长矛。全力打造火器。” 梅林走到地图前。 “圣殿骑士团扩军到三万人。冬天来临之前,完成换装和训练。” 梅林指着地图上太阳城的方向。 “冬天是金鹰帝国最虚弱的时候。大雪会封锁道路,缺乏粮食的城市会变成地狱。” 霍德看着地图。 “先知大人,我们要主动出击了?” “对。” 梅林的声音平缓。 “等到冬天,太阳城饿死一半人的时候。你带领圣殿骑士团,带上所有的火器,去敲开太阳城的城门。” “把莱昂皇帝从他的黄金皇座上拉下来。让整个金鹰帝国,沐浴在光明教廷的荣光之下。” 霍德单膝跪地。 “我将为您带来金鹰皇帝的皇冠。” 第170章 金鹰帝国的落日(4) 奥利亚大陆迎来了十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金鹰帝国的都城太阳城,被厚重的白雪覆盖。 护城河的河水早已结冰,冰面上散落着被冻硬的尸体。 这些尸体大都是从城外逃难来的平民。 他们无法进城,只能在城墙下的避风处抱团取暖,最终在寒夜中失去呼吸。 守城的士兵每天清晨会用长矛把这些尸体推到更远的地方,以免堵塞城门的通道。 城内的情况同样糟糕。 下城区的平民区里,为了抢夺一块发霉的黑面包,每天都会发生斗殴和杀戮。 木制房屋的门窗被拆下来当作柴火烧掉,失去遮蔽的平民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挨冻。 皇宫的议事大厅内,壁炉里燃烧着整根的松木。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站在地毯上的帝国重臣。 莱昂皇帝穿着厚重的熊皮长袍,坐在皇座上。 他的面容憔悴,眼眶发黑。 连续两个月的缺粮和暴乱,耗尽了这位皇帝的精力。 玫瑰公爵站在长桌前。 他身上裹着深红色的羊毛披风,脸色苍白。 “陛下,城内的粮仓已经见底。” 玫瑰公爵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响起. “我们派出去南方购买粮食的队伍,在半路上被冻死了一半。剩下的人带着粮食回来时,遭遇了那些打着十字旗号的暴民袭击。粮食被抢走了。" "现在,连驻守内城的近卫军,每天也只能分到一碗稀粥。” 莱昂皇帝握紧了皇座的扶手。 “卡尔将军的部队在哪里?” 莱昂皇帝盯着玫瑰公爵. “他带走了帝国最精锐的重骑兵,为什么还没有把那些暴民清理干净,打通南方的商路?” 玫瑰公爵低下头。 “卡尔将军的战马没有草料。骑兵们杀死了战马充饥。他们现在只能在风雪中步行。前天传来的消息,卡尔将军的营地在夜间被暴民用火药罐袭击,士兵们四处逃散。" "卡尔将军本人下落不明。” 莱昂皇帝猛地站起身,抓起旁边小桌上的银质酒壶,狠狠地砸在墙壁上。 酒壶变形,温热的葡萄酒洒了一地。 “一群废物!” 莱昂皇帝大声咆哮. “三十万大军,竟然拿一群拿着粪叉的农奴没有办法!帝国养你们这些贵族有什么用!” 大厅内的贵族们纷纷低着头,没有人敢反驳。 他们心里很清楚,帝国的崩溃已经无法挽回。 没有粮食,军队就不会听从指挥。 城外的敌人不需要攻城,只需要等待冬天过去,太阳城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加收粮食。” 莱昂皇帝重新坐下,喘着粗气下达命令。 “派人去城内所有的商铺、贵族府邸搜查。谁敢私藏粮食,立刻绞死。把搜出来的粮食集中起来,优先供应近卫军。只要近卫军还在,帝国的统治就在。” 玫瑰公爵抬起头,看了莱昂皇帝一眼。 他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城内的贵族确实在各自的地窖里私藏了粮食,那是他们保命的本钱。 如果皇帝派人强行搜查贵族的府邸,近卫军和贵族的私兵就会在城内直接开战。 莱昂皇帝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正在逼迫所有的贵族走向对立面。 “遵命,陛下。” 玫瑰公爵弯下腰行礼。 他转过身,向着大厅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 他需要尽快回到自己的领地城堡,召集手下的骑士,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金鹰帝国这艘大船即将沉没,他必须为自己的家族寻找一块可以停靠的陆地。 距离太阳城五百里外的铁木城,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 城外的兵器工坊日夜不停地运转。 几十座高大的炼铁炉喷吐着黑烟,炉火的高温融化了周围的积雪。 赤着膀子的铁匠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锤,敲打着烧红的铁块。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云霄。 梅林穿着纯白色的细布长袍,手里拿着镶嵌白水晶的木制手杖。 他踩着融化的雪水,走进一间宽敞的测试工坊。 霍德穿着板甲,正在工坊内监督士兵们测试新打造的火器。 木桌上摆放着十几根粗壮的铁管。 这些铁管长约两尺,外层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浸湿的牛皮和粗麻绳。 梅林走到木桌前,拿起一根铁管查看。 铁管的分量很重。 麻绳和牛皮的包裹增加了铁管的厚度,可以有效减少炸膛的风险。 “先知大人。” 霍德走到梅林身边,指着前方的空地。 “工匠们改进了火药的配方。现在的威力比以前更大了。请您观看测试。” 霍德挥了挥手。 一名士兵走上前,将一根铁管架在木制的支架上。 他从布袋里倒出黑色的火药粉末,填入铁管后方,用木棍压实。 接着,他抓起一把碎铁片和石子,塞入铁管前方。 士兵拿起点燃的火把,靠近铁管后方的引信。 引信燃烧。 “砰!” 一声巨响在工坊内炸开。白色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前方三十步外竖立着五块厚实的木板。 伴随着爆炸声,无数的碎铁片和石子扫过木板。 木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木屑四处飞溅。 梅林看着那些千疮百孔的木板,点了点头。 这在冷兵器战场上,是足以撕裂任何重甲骑兵冲锋的利器。 霍德走上前,查看着铁管的状态。 铁管没有炸裂,外层的麻绳被高温烤焦了一部分。 “威力足够。” 梅林转头看向霍德。 “但是装填太慢。这名士兵从填装火药到开火,用去了半刻钟的时间。在战场上,敌人不会停下来等你们装填。” 霍德皱起眉头。 “先知大人,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敌人承受住第一轮射击,继续冲锋,我们的火器兵就没有机会开第二枪。” 梅林用手杖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三条平行的横线。 “改变阵型。” 梅林指着地上的横线。 “火器兵不要站成一排。把他们分成三列横队。第一列士兵开火后,立刻退到第三列的后方开始重新装填火药。第二列士兵上前,进行第二轮射击。射击完毕后退后装填。第三列士兵再上前射击。” 梅林看着霍德。 “通过三列士兵的交替射击,弥补装填时间的不足。只要火药和铁片充足,就能在阵地前方形成连续不断的火力压制。敌人的骑兵冲不到你们的面前。” 霍德看着地上的三条横线,眼睛一亮。 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骑士,立刻明白了这种战术的价值。 “我明白了。我会让士兵们按照这种交替射击的方式进行训练。”霍德大声答应。 梅林转身向工坊外走去。 “加快生产速度。” 梅林边走边说。 “大雪停息的那一天,就是圣殿骑士团向太阳城进发的日子。所有的火器都要装备到军队中。” 第171章 金鹰帝国的落日(5) 大教堂的静室内,炭火驱散了寒意。 梅林坐在高背橡木椅上,看着桌上的一份卷宗。 这是异端裁判所送来的情报,记录着金鹰帝国各地的粮价和暴乱情况。 厚重的橡木门被敲响。 两名身穿黑色罩袍的裁判所行刑官,带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走了进来。 行刑官单膝跪地。 “先知大人,我们在城外的暗哨截获了这个人。他带有金鹰帝国贵族的徽章,声称有重要的事情要面见您。” 梅林放下卷宗,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个裹在斗篷里的人。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庞。 他是一个中年男人,有着典型的西方贵族特征,高鼻深目。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停止颤抖。 “我是玫瑰公爵的特使,里德男爵。” 男人抚胸行礼,“我代表玫瑰公爵,以及太阳城南方的七位领主,向伟大的先知致敬。” 梅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金鹰帝国的贵族特使在这个时候冒险来到铁木城,目的很明显。 太阳城内部的利益分配出现了裂痕,这群贵族开始寻找后路了。 “玫瑰公爵派你来,想要什么?”梅林的声音平缓。 里德男爵走上前一步,神色变得严肃。 “先知大人,金鹰帝国的皇帝莱昂已经陷入了疯狂。他试图强行没收贵族们的粮食,这违背了帝国古老的契约。” 里德快速陈述着太阳城的现状。 “公爵大人和南方的领主们认为,莱昂已经不适合继续统治这片土地。” 里德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梅林的表情。 梅林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里德继续说道:“公爵大人愿意与光明教廷达成一项协议。当圣殿骑士团的大军抵达太阳城时,南方贵族的私兵会控制太阳城的南门,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我们将协助教廷推翻莱昂的统治。” 这听起来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条件。 太阳城的城墙高大坚固,如果有人从内部打开城门,可以避免大量的伤亡和漫长的攻城战。 “条件是什么?”梅林问。 里德挺直了腰背,提出了贵族们的要求。 “公爵大人希望教廷保证,在推翻莱昂之后,保留南方贵族所有的头衔和领地。承认我们在南方行省的自治权。同时,免除我们领地内三年内的什一税,以恢复战争带来的创伤。” “只要您同意,公爵大人会向教廷捐献两万枚金币作为奉献金。” 这是一个典型的封建贵族交易。 出卖旧主,换取新政权下的独立地位和财产保全。 梅林看着里德男爵,嘴角微微上扬。 他拿起桌上的木制手杖,站起身,缓慢地走到里德面前。 “里德男爵,你弄错了一件事。” 梅林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现在是你们需要教廷,不是教廷需要你们。” 里德脸色一变。 “先知大人,太阳城的南门由两千名精锐守卫。如果没有公爵大人的配合,你们的大军会在城墙下流干鲜血。” 里德试图增加谈判的筹码。 “太阳城的城墙挡不住饥饿。” 梅林打断了他的话。 “城内的平民已经开始易子而食。再过一个月,莱昂皇帝的近卫军也会吃光最后的存粮。他们会变成野兽。当他们饿疯的时候,他们不会去啃石头城墙,他们会冲进你们贵族的城堡,抢夺你们地窖里的粮食。” 梅林用手杖指着里德的胸口。 “你们打开城门,不是在帮助教廷,而是在自救。你们害怕城内的暴民把你们撕成碎片。” 里德后退了半步,额头上渗出冷汗。 梅林的话直接戳穿了贵族们面临的绝境。 他们确实害怕城内即将爆发的无差别暴动。 “公爵大人的要求,教廷一项也不会答应。” 梅林走回桌前,转身面对里德。 “教廷不会与贵族分享权力。所有的领地,必须全部归属教廷。所有的头衔,必须由教廷重新册封。没有自治权,什一税必须足额缴纳。” 里德瞪大了眼睛,大声抗议。 “这不可能!公爵大人世代统治南方行省,他不会答应放弃所有的领地!如果教廷拒绝合作,我们将联合莱昂皇帝,与你们死战到底!” “他会答应的。” 梅林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充满了冰冷的笃定。 “当太阳城的贫民拿着菜刀砸碎他城堡的大门时,当他的骑士因为虚弱连剑都举不起来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领地交出来,换取他自己活命的机会。” 梅林坐回高背椅上,看着里德。 “你可以带着我的条件回去答复玫瑰公爵。”梅林给出了最后的通牒。 “所有试图保留旧有特权的贵族,都将被视为异端。异端的下场只有火刑架。” “如果他想活命,他必须交出所有的领地,城堡和金库里的每一枚金币,向教廷购买赎罪券。” “作为交换,教廷可以允许他加入异端裁判所,或者成为某个偏远教区的神父。他可以继续活着。” 里德浑身发抖。 这根本不是谈判,而是抢劫和奴役。 交出一切财富,换取一个教廷底层的职位。 这对高傲的公爵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侮辱。 “还有最后一条。” 梅林补充道,“当圣殿骑士团抵达太阳城外时,你们要把莱昂皇帝的人头送出城。这是你们赎罪的代价。” 里德脸色惨白。 他知道这次出使彻底失败了。 眼前这位白衣先知不需要盟友,他要的是绝对的臣服和彻底的摧毁。 “我会把您的话带给公爵大人。” 里德低着头,声音发颤。 他转身,在行刑官的押送下走出了静室。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霍德从内室的一扇小门后走出来。 他刚才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先知大人,玫瑰公爵掌握着金鹰帝国三分之一的财富。如果他真的拼死抵抗,会给我们带来一些麻烦。”霍德说道。 梅林拿起桌上的一卷羊皮纸。 “他不会拼死抵抗。” 梅林展开羊皮纸,那是一张太阳城的城防图。 “贵族的软弱在于他们拥有太多。他们害怕失去财富,更害怕失去生命。当死亡逼近时,他们会出卖一切。玫瑰公爵会在大军到达前,亲手砍下莱昂皇帝的脑袋来向教廷邀功。” “这就是人性的丑陋。” 梅林拿起鹅毛笔,在太阳城的南门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十字。 冬雪终将融化。 这片大陆上最庞大的帝国,将在饥饿和背叛中迎来它的终结。 而光明教廷的十字徽章,将插在太阳城最高的塔楼上。 长生者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不需要亲自上阵厮杀,他只需要坐在阴暗的静室里,制定出那些剥夺他人选择权的规则。 游戏的车轮一旦转动,就会无情地碾碎所有试图阻挡它的东西。 第172章 金鹰帝国的落日(6) 太阳城,玫瑰公爵府。 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伴随着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寒风。 里德男爵跌跌撞撞地走入书房。 他的脸颊被冻得青紫,双手不停地颤抖,嘴唇干裂渗血。 书房内的壁炉燃烧着上好的无烟木炭。 玫瑰公爵穿着厚实的丝绸长袍,正坐在桌前翻看一份太阳城的防务分布图。 他抬起头,看到里德男爵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 “里德,你回来了。” 玫瑰公爵站起身,走到柜子旁倒了一杯热好的红酒,递给里德。 “喝下去。暖暖身子。铁木城的那个异端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吗?” 里德双手接过酒杯,大口将红酒灌入喉咙。 温热的液体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放下酒杯,看着玫瑰公爵,眼眶通红。 “公爵大人,他拒绝了。他拒绝了所有的条件。”里德的声音沙哑。 玫瑰公爵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连南方的税收豁免权都不肯给?两万金币的奉献金他也不要?” 玫瑰公爵有些不解,“他难道想在城墙下和莱昂的近卫军死拼?” 里德摇了摇头。 “他不怕近卫军。他说近卫军很快就会饿疯。他开出的条件是,剥夺所有贵族的领地和头衔。把金库里所有的金币上交。然后去裁判所当一名普通的行刑官,或者去偏远的村庄当神父。” 里德复述着梅林的话。 “他还说,当他的军队到达太阳城外时,我们必须把莱昂皇帝的头颅送出去,作为我们赎罪的代价。” 玫瑰公爵愣住了。 他看着里德,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剥夺领地,上交财富,去当一名底层的神职人员。 这等同于把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大贵族家族彻底抹杀。 在奥利亚大陆的历史上,即使是战败国的贵族,只要愿意宣誓效忠,也能保留一部分财产和体面。 铁木城的那个先知,完全不讲贵族的规矩。 “他疯了。” 玫瑰公爵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椅。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靠煽动农奴起家的骗子。他想要整个南方大公会的命!” 书房内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燃烧声。 里德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公爵现在处于暴怒的边缘。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一名满脸是血的私兵队长推开门冲了进来。 “公爵大人,不好了!” 私兵队长大口喘着气。 “皇家近卫军包围了公爵府!近卫军统领带着五百名士兵,正在用攻城锤撞击前院的大门。他们说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要搜查府里的粮仓!” 玫瑰公爵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莱昂皇帝终于走出了最后一步。 城内的粮食已经断绝,近卫军几天没有吃饱饭。 皇帝把手伸向了贵族的私产。 “搜查粮仓?” 玫瑰公爵拔出挂在墙上的长剑。 “那是我们家族过冬的最后口粮。没有粮食,我们的私兵就会哗变。莱昂这是要逼我们去死。” 玫瑰公爵大步走出书房。里德男爵和私兵队长紧紧跟在后面。 公爵府的前院,厚重的铁铸大门在攻城锤的撞击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闩已经弯曲,随时可能断裂。 玫瑰公爵走到前院,三百名家族私兵已经列好阵型,手持十字弩和长剑,对准了大门的方向。 “轰!” 铁铸大门被撞开,倒在积雪上。 一名穿着金色胸甲的近卫军统领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大批手持长矛的近卫军士兵。 这些士兵的眼神涣散,面容消瘦。 饥饿让他们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 “玫瑰公爵。” 近卫军统领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公爵。 “陛下有令,城内所有存粮必须统一分配。请您交出地窖的钥匙。” 玫瑰公爵握紧了长剑。 他看着那些眼神中透出绿光的近卫军士兵。 他知道,只要交出钥匙,这些人会把公爵府里的每一粒麦子,每一块熏肉都抢走。 “统领大人,公爵府没有多余的粮食。我们自己的人也吃不饱。” 玫瑰公爵冷声回答。 “这是抗旨。”统 领拔出长剑,指向玫瑰公爵,“给我搜!谁敢阻拦,当场斩杀!” 近卫军士兵呐喊着向前冲去。 “放箭!”玫瑰公爵挥下手中的剑。 三百名私兵扣动扳机。 密集的弩箭射入近卫军的阵型中。 十几名近卫军士兵中箭倒地。 鲜血染红了前院的白雪。 双方立刻陷入了混战。 长矛刺穿皮甲,长剑砍断手臂。 饥饿的近卫军在食物的诱惑下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公爵的私兵依靠地形和装备的优势拼死抵抗。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前院堆满了尸体。 近卫军留下一百多具尸体后,统领带着剩下的人退出了公爵府。 玫瑰公爵看着满地的鲜血和惨叫的伤兵。 他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公然对抗了皇帝的近卫军,莱昂不会放过他。 太阳城内其他的贵族也会面临同样的搜查。 “里德。”玫瑰公爵收起长剑,转头看向身后的男爵。 “公爵大人吩咐。”里德上前一步。 “去通知南方的另外六位伯爵和子爵。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事情。” 玫瑰公爵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今晚深夜,在城南的废弃修道院秘密碰头。我们没有退路了。” 里德领命离去。 当天深夜。 废弃的修道院内点着几支昏暗的蜡烛。 七位拥有私兵的帝国大贵族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圆桌旁。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他们都接到了皇帝搜查粮食的命令,有的贵族甚至已经被近卫军抢走了一半的存粮。 “各位。”玫瑰公爵坐在首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莱昂已经疯了。他不管帝国的死活,只想让他和他的近卫军活下去。近卫军明天就会带着更多的攻城武器去攻击我们的府邸。我们挡不住。” 一名子爵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推翻他!我们有私兵,加起来有三千人。趁着黑夜攻入皇宫,杀掉莱昂!” 子爵大声提议。 “杀掉莱昂之后呢?” 另一名伯爵反问。 “城外是漫山遍野的暴民,铁木城的军队正在向这里进发。我们没有粮食,没有援军。就算我们坐在皇位上,也会在一周后饿死。” 修道院内陷入了沉默。 他们面临着一个死局。 无论是抵抗皇帝,还是对抗教廷,等待他们的都是毁灭。 第173章 金鹰帝国的落日(终) 玫瑰公爵看了一眼桌上的烛火。 “里德去了一趟铁木城。” 玫瑰公爵开口说道,“他见到了那个先知梅林。” 所有的贵族都抬起头,看向玫瑰公爵。 “那个先知开出了条件。” 玫瑰公爵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他要求我们交出所有的领地和财富。成为教廷的基层神职人员。并且,我们要把莱昂的头颅送给他。” 几名贵族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咒骂这是侮辱,绝不接受这种条件。 玫瑰公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咒骂。 等他们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继续开口。 “你们可以选择拒绝。然后明天被近卫军杀死,或者一个月后被铁木城的大军烧死在城墙上。” 玫瑰公爵的声音平缓。 “交出领地和财富,我们会失去特权。但我们能活下来。只要活着,我们凭借管理领地的经验,依然可以在教廷的体系里慢慢向上爬。活着才有机会。” 贵族们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们看着玫瑰公爵。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几百年的家族荣誉显得一文不值。 没有了领地,他们还有命。 “公爵大人,我们听你的安排。” 一名老伯爵叹了一口气,代表众人做出了妥协。 玫瑰公爵点点头。 “今晚,召集所有的私兵。不要点火把。” 玫瑰公爵下达了叛乱的命令。 “我们买通守卫皇宫侧门的军官。三千私兵直接冲入皇帝的寝宫。速战速决。” …… 初春,太阳城的积雪开始融化。 泥泞的街道上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这座宏伟的都城没有迎来温暖的春风,而是迎来了它的终结。 清晨,皇宫的钟楼敲响了沉闷的钟声。 皇宫大门外,三千名贵族私兵列阵完毕。 玫瑰公爵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正方形的木盒。 木盒的边缘还在向下滴着暗红色的血液。 昨夜的战斗并不激烈。 饥饿的近卫军在得到贵族们提供的两大车燕麦面包后,直接放下了武器。 莱昂皇帝在寝宫内被玫瑰公爵亲手斩首。 城门缓缓打开。 一支庞大的军队停在太阳城外两里的地方。 三万名圣殿骑士团的士兵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前排是两千名装备着鳞甲的步兵,他们的手中举着黑色的铁管火器。 后方是长枪兵和弓箭手。 八百名精锐的重装骑士护卫在中央。 军队没有发出任何喧哗声。 士兵们沉默地站在泥泞的土地上,眼神中透着对教廷的狂热信仰。 一面巨大的白色十字太阳旗帜在风中飘扬。 霍德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穿着全身板甲,走在军队的最前方。 军队后方,一辆白色的木制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没有华丽的装饰,由两匹白马拉拽。 梅林坐在马车内,手中拿着白水晶手杖,目光平静地看着远处的太阳城城墙。 玫瑰公爵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名贵族向前走去。 他们没有骑马,步行穿过泥泞的道路,来到霍德的战马前。 玫瑰公爵双膝跪地。 他将手中的木盒举过头顶。 “有罪的羔羊,带着暴君的头颅,向伟大的先知祈求宽恕。” 玫瑰公爵大声说道。 霍德居高临下地看着玫瑰公爵。 他没有下马去接那个木盒。 霍德拔出腰间的双手大剑,剑尖指向地面。 “脱下你们的丝绸外套。解下你们的佩剑。把身上所有的金银首饰放在泥地里。” 霍德的声音冰冷。 玫瑰公爵愣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 他脱下保暖的羊毛披风和丝绸长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他解下腰间的宝石佩剑,摘下手指上的家族金戒指,扔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身后的贵族们也照做了。 这些曾经统治奥利亚大陆中部的统治者,在圣殿骑士团的刀剑下,放弃了所有的尊严。 梅林的白色马车缓缓驶到霍德身边。 马车的车窗推开。 梅林看着跪在地上的贵族们,看着那个装有人头的木盒。 “把头颅挂在太阳城的城门上。” 梅林淡淡地下达命令。 “告诉城内的平民,旧的时代结束了。光明教廷将接管这座城市。每天清晨和傍晚,所有人必须前往城中心广场进行祈祷。不遵守者,视为异端。” 梅林转头看向霍德。 “接管城门。派人封锁国库、粮仓和所有贵族的府邸。清点金币和粮食数目。异端裁判所入城,开始核查城内居民的身份。没有购买过赎罪券的人,全部送去修补城墙。” “遵命。”霍德大声领命。 霍德举起大剑,向前一挥。 三万名圣殿骑士团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太阳城敞开的城门行进。 梅林的马车跟在军队的后方,缓缓驶入这座奥利亚大陆最繁华的都城。 街道两侧的平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这支打着十字旗号的军队摧毁了强大的金鹰帝国。 马车驶入皇宫。 皇宫内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和血迹。 十二根纯金的盘龙柱依然耀眼。 梅林走下马车,走进皇宫的议事大厅。 他看着位于台阶上方的那张黄金皇座。 这张皇座曾经是莱昂皇帝权力的象征,上面镶嵌的宝石价值连城。 霍德和几名骑士跟在梅林身后。 “先知大人,这座皇座是金鹰帝国历代皇帝的宝座。”霍德说道。 梅林走到皇座前,伸出手,用白水晶手杖敲了敲黄金的扶手。 “拆了。”梅林语气平淡。 霍德有些惊讶。 “先知大人,这可是纯金打造的。” “正因为是纯金打造的,所以要拆了。” 梅林转过身,看着大厅内的骑士们。 “权力的象征不能是世俗的黄金。世俗的黄金必须转化为教廷的流通货币。” 梅林下达具体的指示。 “把柱子上的金箔刮下来。把这张皇座融化。在城内建立铸币厂。所有的黄金重新铸造成印有太阳十字徽记的金币。废除金鹰帝国原本的货币。” “从下个月起,太阳城内所有的交易,只能使用教廷铸造的金币。违者没收全部货物。” 霍德点头答应。 控制了货币的发行权,就彻底控制了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 第174章 光辉照耀大陆 玫瑰公爵和那些贵族被押解进了议事大厅。 他们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冷的大厅内瑟瑟发抖。 他们看着梅林,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梅林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交出了暴君的头颅。你们的生命得到了保留。” 梅林看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 “从明天开始,你们将被分配到太阳城下属的各个村庄。你们的身份是教廷的基层宣讲神父。你们的任务是教导当地的农奴祈祷,并监督他们缴纳什一税。” 玫瑰公爵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生活了。 但他活了下来。 “感谢先知的仁慈。”玫瑰公爵低头行礼。 贵族们被行刑官带了下去。他们将在偏远的村庄里度过余生。 梅林走到大厅中央。 两名骑士搬来了一张普通的靠背木椅,放在台阶的下方。 梅林坐在木椅上。 没有华丽的登基仪式,没有盛大的庆典。 金鹰帝国就这样被抹除了名字,并入了光明教廷的版图。 梅林让霍德拿来了一份奥利亚大陆的全图。 他将地图在面前的石桌上铺开。 太阳城位于大陆的中部。 以太阳城为中心,四周还有许多未被教廷控制的公国和城邦。 北方是冰雪覆盖的凛冬王国,南方是依靠海洋贸易的蓝帆城邦同盟。 梅林拿起一根炭笔。 他在地图的北方和南方分别画了一条线。 “战争没有结束。” 梅林看着地图上的标记。 “太阳城的财富可以支撑圣殿骑士团进行更大规模的扩军。火器工坊要搬迁到太阳城,利用这里的铁矿扩大生产。” 梅林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站在前方的霍德。 “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圣殿骑士团兵分两路。一路向北,一路由你亲自率领向南。” 梅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平缓地响起,决定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顺从者,缴纳什一税,建立教堂。反抗者,用火器和火刑柱净化他们的领地。” “三年之内,我要看到光明教廷的十字徽章,插满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霍德单膝跪地,拔出腰间的双手大剑,平举在身前。 “主的光辉,必将照耀整个大陆。” 梅林靠在木椅上,静静地看着地图。 西方的棋盘已经被他清理出了一大块空地。 他用恐惧,贪婪和严密的组织制度,打造出了一个远超世俗皇权的怪物。 这个怪物将按照他的意志,吞噬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守规矩的残余势力。 长生者的布局进入了收网阶段。 他不需要去体验冲锋陷阵的快感,他享受的是这种拨动命运丝线,让整个世界按照他设计的轨道运行的过程。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觉得有些无聊罢了。 …… 太阳城的积雪彻底融化,化作黑色的泥水顺着街道的排水沟流向城外。 皇宫广场上,原先那张象征着金鹰帝国最高权力的纯金皇座,已经被分解成了十几块沉重的金砖。 上百名赤着上身的工匠围绕着十几座临时搭建的熔炉忙碌着。 风箱呼啦啦地作响,炉火将工匠们的脸庞映得通红。 金砖被投入坩埚,化作金灿灿的滚烫液体。 梅林穿着一身不染纤尘的纯白长袍,手里握着那根顶端镶嵌白水晶的木制手杖。 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浅褐色长发被微风吹起,深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翻滚的熔金。 一名工匠头目用铁钳夹起坩埚,将金水倒入一排排早已雕刻好的石制模具中。 伴随着“嗞啦”的声响,白烟升腾。 片刻后,模具被敲开。 一枚枚崭新的金币滚落到铺着粗布的木筐里。 金币的正面印着太阳十字徽记,背面则是一把交叉的利剑。 霍德从广场的另一端大步走来。 他的板甲上带着几道尚未擦拭干净的划痕,显然是刚从城外的某个镇压现场回来。 “先知大人。” 霍德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抚胸行礼。 “城内最后一批试图反抗的旧贵族残党,已经在昨夜被裁判所清理干净了。十二个带头的人被挂在了城门上。” 梅林没有看霍德,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冷却的金币上。 “城里的物价稳住了吗?”梅林随口问道。 “稳住了。” 霍德回答。 “按照您的吩咐,凡是拒绝使用新金币交易的商铺,全部查封。我们用这些新铸造的金币,去南方的村镇大量收购小麦和腌肉。” “现在太阳城的平民只要每天去教堂做礼拜,就能领到半块黑面包。街上已经没有人敢再闹事了。” 梅林点了点头,用木制手杖指了指那一筐筐还带着余温的金币。 “黄金只有流动起来,才能变成套在凡人脖子上的枷锁。” 梅林的声音平缓。 “把这些金币发给圣殿骑士团的士兵,作为他们这个月的军饷。告诉他们,只要跟着教廷,这样的金币会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的口袋。” 霍德看着那些耀眼的金币,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这招叫做收买人心。 有了充足的军饷,骑士团的士兵会变成一群不知疲倦的恶狼。 “南下的军队准备得怎么样了?”梅林转过身,向着皇宫内部走去。 霍德紧紧跟在侧后方。 “一万五千名精锐已经集结完毕。” 霍德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战意。 “火器工坊这三个月日夜开工,我们装备了整整三千支改进过的新式火铳。工匠们按照您的图纸,给铁管加装了木制枪托,射击时的后坐力小了很多。只是……” 霍德迟疑了一下。 “说。” “只是我们这次要面对的,是蓝帆城邦同盟。” 霍德皱起眉头。 “他们和金鹰帝国不同。那些南方商人非常有钱,他们没有庞大的常备军,但他们雇佣了奥利亚大陆最凶狠的血斧佣兵团,人数超过两万。而且,南方水网密布,我们的重甲步兵行军会非常困难。” 梅林停下脚步。 两人此时正走到一条长长的挂满历代金鹰皇帝画像的走廊里。 “雇佣兵。” 梅林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一幅画着金鹰开国皇帝骑马冲锋的油画。 “霍德,你知道雇佣兵的软肋在哪里吗?” 霍德思索了片刻,回答道:“他们不讲信誉,只认钱。而且打顺风仗很勇猛,一旦遇到硬茬,逃跑得比谁都快。” “这只是表面。” 梅林用手杖轻轻敲了敲那幅油画的画框。 “雇佣兵真正的软肋,在于他们和雇主之间,没有任何信仰和忠诚的纽带。他们是为了商人的金币去卖命。” 第175章 南征北战 梅林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霍德。 “不要去和佣兵团在泥泞的沼泽里硬拼。那会消耗我们自己的实力。商人的钱再多,也有花完的时候。而教廷,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的钱变成废纸。” 梅林向外走去,留下一道白色的背影。 “带着军队出发吧。到了南方,不要急着攻打城池。先去拜访一下那些给佣兵团运送粮草的商队。” “让他们明白,给异端运送一袋麦子,就会失去一整个家族的生命。” …… 半个月后。 太阳城以南百里外,红石村。 细雨绵绵,原本就难走的泥土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曾经高高在上的玫瑰公爵,此刻正穿着一件粗糙的灰色麻布长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牲畜粪便的土路上。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流下。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木箱,里面装满了准备向村里农奴分发的《光明教义》小册子。 他是被派到这个偏远村庄来担任基层神父的。 几个月前,他还坐在温暖的壁炉旁品尝着陈年红酒。 而现在,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敲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茅草屋的门。 教导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奴如何向上帝祈祷。 并在月底的时候,从他们干瘪的粮袋里强行扣出十分之一的麦子,作为上缴给教廷的什一税。 “公爵大人……不,神父大人。” 一个满身补丁的老农奴从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破碗,里面装着小半碗发黑的陈麦。 老农奴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神父大人,这个月村子里病死了好几口人,能干活的劳力少了。这真的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口粮了。再交,我的孙子就要饿死了。求您开开恩,宽限几天吧。” 老贵族看着地上那半碗可怜的麦子。 又看了看老农奴身后那个瘦得皮包骨头,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男孩。 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曾经作为领主的时候,虽然他也收税,但遇到灾年,为了保证农奴不被全部饿死,他偶尔也会开仓放粮。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一句“下个月补上”。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雨幕中炸开。 一条沾着倒刺的皮鞭狠狠地抽在老农奴的背上。 老农奴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那半碗麦子撒了一地。 两名穿着黑色罩袍的异端裁判所行刑官从村口的大树后走了出来。 “宽限?” 为首的行刑官冷笑着走上前来,一脚踩在老农奴的头上,将他的脸死死地按在泥水里。 行刑官转过头,目光阴冷地盯着玫瑰公爵。 “第十三教区神父,你刚才似乎想违背先知的旨意,免除这个异端的什一税?” 玫瑰公爵浑身一颤。 他看着行刑官腰间那把沾着血迹的短剑,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破布。 他知道,只要自己敢点一下头,这两名行刑官就会立刻以同情异端、违抗神谕的罪名,把他绑在村口的木桩上活活烧死。 在教廷的严密监视网下,没有任何人敢包庇任何人。 尊严,怜悯,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一文不值。 “不……我没有。” 玫瑰公爵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正要告诉他,不交齐什一税,死后必将坠入无间地狱。” 行刑官满意地收回了皮鞭。 “这才像个神明仆人该说的话。” 行刑官踢了踢地上的一滩泥水。 “让他把地上的麦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洗干净交上来。少一粒,砍他一根手指。” 玫瑰公爵站在雨中,看着那个老农奴趴在泥浆里,绝望地捡拾着那些混着泥土的麦粒。 他突然觉得自己比这些农奴还要可悲。 他交出了所有的财富和领地,换来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奴役。 他变成了教廷剥削平民的一条狗,一条连吠叫都不敢的丧家之犬。 那个叫梅林的先知,根本没有用刀剑杀他。 而是用一套冰冷的规则,彻底摧毁了他作为一个人的灵魂。 …… 两个月后。 南方,蓝帆城邦同盟边界。 这是一片水草丰茂的平原,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两支大军之间。 河南岸,是蓝帆同盟的联军阵地。 各式各样华丽的帐篷连绵数里,帐篷外挂着代表各个商业家族的彩色旗帜。 两万名“血斧”佣兵团的士兵正在营地里大口吃着烤肉,喝着麦酒。 他们身上穿着五花八门的铠甲,手里拿着战斧,重剑和重弩。 河北岸,则是圣殿骑士团的营地。 没有喧哗,没有酒肉。 一万五千名士兵穿着整齐的皮甲和鳞甲,沉默地坐在篝火旁啃着干硬的面包。 纯白色的十字太阳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霍德坐在中军大帐内,借着烛火查看着斥候送来的情报。 “大人,河对岸的佣兵没有渡河的打算。他们砍断了所有的桥梁,在岸边布置了大量的重弩手。” 一名副官汇报道。 “那些南方商人放出话来,只要我们敢渡河,半渡而击,就能把我们全歼在河里。” 霍德放下羊皮卷,冷笑了一声。 “商人就是商人,满脑子都是算计。他们以为我们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和他们在河里洗澡吗?” 霍德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向南岸那灯火通明的佣兵营地。 “先知大人说过,打仗就是算账。他们花大价钱雇佣这些兵痞,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 霍德转头看向副官,“我们派出去抄后路的轻骑兵,有消息了吗?” “有了。” 副官露出一丝嗜血的笑容。 “过去半个月,我们的轻骑兵在同盟后方洗劫了十七个给他们运送粮草的商队。我们没有杀那些车夫,只是把领队的商人砍了脑袋,把粮食全烧了。” “很好。” 霍德拔出腰间的大剑,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剑锋。 “继续烧。告诉轻骑兵,不要心疼粮食。我们要让对岸的那帮佣兵,连一滴干净的酒都喝不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 起初,对岸的“血斧”佣兵们每天还在营地里叫嚣着让教廷的杂碎渡河来送死。 但到了第十天,佣兵营地里的烤肉味消失了。 第二十天,佣兵们开始因为争夺最后几桶劣质麦酒而发生斗殴。 蓝帆同盟的几个大商人急得焦头烂额。 他们派出了无数批催粮的信使,但送回来的消息全都是商道被截断,粮车被焚毁的噩耗。 那些打着十字旗号的轻骑兵就像幽灵一样,不和他们的重兵交战,专挑防御薄弱的运输队下手。 第176章 旧秩序将死 终于,在断粮的第五天。 南岸的佣兵营地爆发了哗变。 饿红了眼的佣兵们冲进了商人们的主帐。 他们拿着战斧,逼迫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富商交出食物。 商人们拿不出粮食,只能搬出一箱箱的金币试图安抚这些兵痞。 然而,在这个时候,金币不能当饭吃。 就在南岸营地陷入一片混乱,自相残杀的时候。 霍德在北岸拔出了长剑。 “渡河!” 圣殿骑士团的工兵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搭起了几座浮桥。 一万多名早就憋足了劲的教廷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过了河流。 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饿得头晕眼花的佣兵,看到全副武装,阵型严密的圣殿骑士团冲过来。 第一反应不是拿起武器,而是扔下战斧,四处逃窜。 至于那些蓝帆同盟的商人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直接被溃败的佣兵砍死在乱军之中。 他们带来当做军饷的几十大箱金币,散落得满地都是。 霍德骑着战马,踏入南岸的营地。 他没有下令追击那些逃跑的佣兵。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金币和商人的尸体,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 信仰和纪律,加上毫无底线的断粮战术,轻而易举地击碎了金钱构筑的防线。 先知大人的战法,再次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消息传回太阳城。 大教堂的静室内,炭火已经熄灭。 初夏的微风吹过打开的窗户。 梅林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修剪盆景的小剪刀,正仔细地修剪着一盆来自东方大地的松柏。 他似乎对这盆植物的形状不太满意,连续剪掉了几根旁枝。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负责情报传递的红衣主教走进静室,恭敬地行礼。 “先知大人。南方传来捷报。霍德大人在蓝帆河畔击溃了同盟联军。血斧佣兵团溃散,南方的几个大商人死于乱军之中。大军目前已经包围了蓝帆城邦的主城。” 梅林放下剪刀,拿出一块白色的丝帕擦了擦手。 “知道了。” 梅林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悦,“传令给霍德。包围主城即可,围而不打。” 红衣主教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低头准备退下。 “还有。”梅林叫住他,“北方的战线有什么动静?” 派往北方的另一路大军,目标是常年冰雪覆盖的凛冬王国。 那里的环境极其恶劣,民风彪悍,是奥利亚大陆上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回先知大人。” 红衣主教翻开手里的名册。 “北方战线推进缓慢。凛冬王国的骑士非常顽强。而且……异端裁判所在太阳城内抓到了几名潜伏的北方间谍。其中一个人,声称是凛冬王国的刺客,专门来刺杀您的。” 梅林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刺客?” 梅林将丝帕扔在桌上,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兴趣。 “有意思。把那个人带过来。” 红衣主教领命而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 两名高大强壮的行刑官拖着一个被铁链五花大绑的男人走进了静室。 男人穿着一件破烂的兽皮袄,身材瘦削,但肌肉紧实。 他的脸颊上有一道冻伤留下的紫色疤痕。 即使被强按着跪在地上,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依然透着狼一般的凶狠。 梅林坐在高背椅上,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来自北方的刺客。 “你叫什么名字?”梅林开口问道。 男人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声音沙哑干硬: “凛冬的雪狼,不会向南方的神棍低头。要杀就杀。” 旁边的行刑官眉头一皱,抬起手就准备给他一个耳光。 梅林挥了挥手,制止了行刑官。 “你以为你来到这里,是一场英勇的献身?” 梅林看着刺客,语气平淡。 “你觉得只要杀了我,凛冬王国就能免于覆灭?” 刺客猛地转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梅林。 “你是操控一切的恶魔!你用邪恶的纸片掠夺财富,你让平民像疯狗一样去送死!” “只要切下你的头,那些被你迷惑的军队就会不攻自破!凛冬的国王会把你的头颅做成酒杯!” 梅林听完,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他拿起桌上的木制手杖,走到刺客面前。 “恶魔?邪恶的纸片?” 梅林用手杖的底端挑起刺客的下巴。 “你把战争的失败,归结于我用了魔法?” 梅林收回手杖,转身走回桌旁。 “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教廷的军队之所以能把你们逼入绝境,不是因为魔法。而是因为你们凛冬王国的贵族,和金鹰帝国的贵族一样愚蠢。” 梅林的目光变得冰冷。 “凛冬苦寒,粮食产量极低。你们的军队能在冰雪中作战,是因为你们的平民在用生命为你们提供补给。” “你们的国王为了维持前线的消耗,强行征收了农奴过冬的存粮。” 梅林看着刺客震惊的眼神,无情地戳破了北方的现状。 “不用我派人去刺杀你们的国王。当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降临,当你们那些饿得发疯的平民发现谷仓里连一颗麦粒都没有的时候。他们会用手里的农具砸开你们领主的城堡。” 梅林坐回椅子上。 “打败你们的,永远不是我。是你们自己对底层的压榨。” “我只是在你们干枯的草堆上,扔下了一点点火星。” 刺客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但他知道,这位白衣先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凛冬王国正在发生的残酷事实。 他的家乡,确实已经因为强征粮草而处于暴动的边缘了。 “放他走。”梅林下达了命令。 行刑官愣住了:“先知大人,这可是刺客……” “放他走。” 梅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容置疑。 “让他活着回到北方。让他亲眼看看,当他口中的神棍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就能让他的国家从内部土崩瓦解时,他心中的信仰,会不会比城墙倒塌得更快。” 刺客被解开了铁链。 他呆呆地看着坐在高背椅上的梅林。 他没有道谢,像一只败犬一样踉跄地逃出了静室。 梅林看着敞开的大门。 他拿起桌上的小剪刀,继续修剪那盆盆景。 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 无论南方还是北方,这片大陆上没有任何一个政权,能抵挡得住这种结合了宗教狂热和底层剥削的降维打击。 旧的秩序正在死亡。 新的巨兽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第177章 一千万枚金币 夏。 奥利亚大陆南部,蓝帆城邦同盟主城。 高耸的白色石墙外,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着残破的木板和涨肚的死鱼。 刺鼻的腐臭味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 圣殿骑士团的营地绵延数里,将这座以商业繁荣著称的港口城市围得水泄不通。 营地内,士兵们正安静地擦拭着手中的长矛和火铳的铁管。 没有人喧哗,只有巡逻队沉重的铁靴踩在泥土上的声音。 中军大帐内,霍德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 他卸下了沉重的头盔,深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 桌上放着一幅绘制详细的蓝帆城防图。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两名圣殿骑士押着一个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中年胖男人走了进来。 这个男人是蓝帆同盟大议会的首席议长,安东尼奥。 他的丝绸长袍上沾满了灰尘,原本打理得整齐的胡须此刻显得杂乱不堪。 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向下滚落。 安东尼奥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坐在桌后的霍德。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镶着金边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霍德统领。” 安东尼奥弯下腰,态度恭敬。 “我代表蓝帆同盟大议会,来向教廷寻求和平。” 霍德没有起身,深蓝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位曾经在南方呼风唤雨的商业巨头。 “围城已经两个月了。” 霍德的声音低沉。 “你们城里的粮仓早就空了。和平?你们现在拿什么来换取和平?” 安东尼奥直起身子,拍了拍手。 帐篷外,四名侍从抬着两个沉重的铁皮包木箱走进来。 他们将木箱放在地上,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营帐内顿时闪烁起耀眼的黄光。 两个箱子里装满了切割整齐的金条和成袋的各色宝石。 “这是我们大议会的一点诚意。” 安东尼奥指着地上的箱子。 “只要教廷愿意退兵,解除包围。蓝帆同盟愿意支付一千万枚金币作为战争赔款。此外,我们将承认光明教廷的合法地位,允许你们在城内建立教堂。” “我们唯一的请求是,保留同盟的自治权和商路管理权。” 安东尼奥看着霍德,眼中带着商人的精明与期盼。 在他过去几十年的经验里,世界上没有买不到的和平。 如果有,只是因为价码不够高。 霍德站起身,走到那两个装满黄金的箱子前。 他伸出穿着铁手套的手,抓起一把金条,随后松开手。 金条砸在箱子里,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一千万枚金币。” 霍德看着安东尼奥,“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够买下五个普通的城邦。” “是的,统领大人。” 安东尼奥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商人追求利润,教廷需要资金。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 霍德转过身,走回木桌前。 “你错了。” 霍德拔出腰间的短剑,“锵”的一声插在木桌上。 “先知大人说过,没有信仰背书的黄金,只是一堆沉重的泥土。” 安东尼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霍德统领,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教廷不接受任何谈判。” 霍德冷冷地注视着这位首席议长。 “你们只有两条路。第一,打开城门,大议会所有成员赤身裸体走出城外,向光明之主下跪忏悔。交出全城所有的财产和账本。接受异端裁判所的审查。” 安东尼奥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 “这不可能!这等于要了我们的命!没有财产和商路,蓝帆同盟就不复存在了!” “那就选第二条路。” 霍德拔出桌上的短剑,收回剑鞘。 “继续躲在你们的城墙后面。等着城里的平民把你们的肉割下来煮汤喝。” “我们不会强攻,我们会等到城里没有任何一个活人的时候,再进去接收那些属于教廷的金币。” 安东尼奥浑身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支军队不是为了利益而来的佣兵。 他们是一群不讲商业规则,只讲神权统治的怪物。 “你们会毁了南方的贸易!大陆不能没有我们的商船!” 安东尼奥大声嘶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大陆只需要光明。不需要贪婪的商人。” 霍德挥了挥手。 “把他拉出去。在城墙对面的空地上竖起绞刑架。把这位首席议长吊死给城里的人看。” 两名圣殿骑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安东尼奥的胳膊。 安东尼奥疯狂地挣扎,大声咒骂着。 骑士找来一块破布塞进他的嘴里,将他强行拖出了营帐。 霍德看着地上的两箱黄金,叫来副官。 “把这些金条熔了,重新铸造成教廷的金币。发给士兵们。”霍德下达命令。 半个时辰后。 蓝帆主城的城墙上,守城的雇佣兵和被强征来的平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大议会议长被吊死在城外的木架上。 城内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绝望在饥饿的人群中迅速蔓延。 当天夜里,城内的贫民窟爆发了针对富商的大规模抢劫。 大议会的防线从内部彻底土崩瓦解。 …… 同一时间的北方。 凛冬王国的都城,风雪堡。 北方的寒风卷着冰碴子在灰色的石板路上肆虐。 路边的积雪堆得很高,雪堆里隐约露出被冻僵的肢体。 那个被梅林放走的刺客,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走向风雪堡高大的城门。 他的兽皮袄已经破烂不堪,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历经了两个月的跋涉,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城门外,聚集着上万名衣衫褴褛的平民。 他们没有武器,手里拿着生锈的农具、木棍,甚至是削尖的树枝。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容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而变得凹陷,眼眶突出。 刺客混在人群中。 他听到了周围人的低声交谈。 “国王把最后的粮食都收进了内城。村子里的粮仓全空了。” 一个老农靠在木棍上,声音微弱。 “我的两个儿子前天饿死了。我要进去讨一口吃的。不给吃的,我死也要拉那些贵族垫背。” 城墙上方,站着一排排凛冬王国的王家卫队。 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大衣,手里拿着弓箭和长矛。 风雪堡的铁包木城门紧紧关闭。 刺客看着城墙上的士兵,又看了看周围饿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平民。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太阳城静室内,那位白衣先知说过的话。 “打败你们的,永远不是我。是你们自己对底层的压榨。” 第178章 新的秩序 刺客握紧了拳头。 他不愿相信那是真的,但眼前的景象残忍地印证了那个神棍的预言。 城墙上,一名穿着华丽盔甲的将军走了出来。 他站在垛口处,看着下方的平民。 “国王有令!” 将军大声呼喊。 “所有聚集在城门外的人,立刻散开,回到你们的村庄去!再敢靠近城门一步,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下方的平民没有动。 他们退回去也是饿死,留在还有一线希望抢到粮食。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把粮食还给我们!” 这声呼喊引发了连锁反应。 上万名饥饿的平民开始向前涌动,他们用木棍和农具敲打着厚重的城门。 城墙上的将军拔出长剑,向下挥动。 “放箭!” 王家卫队的弓箭手举起长弓,搭上羽箭。 弓弦拉紧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但是,大部分箭矢并没有射出。 一名年轻的弓箭手双手发抖。 他看着下方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花布棉袄的妇女。 那是他的母亲。 “我不射,我的家人在里面。” 年轻的弓箭手扔掉了手中的长弓,跪在城墙上痛哭起来。 饥饿不仅仅折磨着城外的平民。 城墙上的王家卫队,他们的家人同样在忍饥挨饿。 国王的存粮只够供养皇室和少数高级将领。 底层士兵的口粮也被克扣了一半。 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将军愤怒地冲过去,一脚将那名哭泣的年轻弓箭手踢倒在地。 “抗命者死!”将军举起长剑,准备斩下这名士兵的头颅。 一柄长矛从侧面刺入,直接贯穿了将军的胸甲。 将军瞪大眼睛,转头看去。 刺穿他的是他自己的副官。 副官的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我弟弟昨天在城外的贫民窟饿死了。” 副官拔出长矛,看着倒在地上的将军。 “我们不是为了保护几满仓的粮食来当兵的,也不是为了保护那些肥头大耳的贵族。” “我们保护的,是我们自己的家人!" 城墙上的秩序瞬间崩溃。 下层士兵调转了武器,对准了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军官。 短暂的混战后,军官们被杀戮殆尽。 沉重的城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内部被缓缓打开。 城外的上万名平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风雪堡。 他们冲向内城,冲向国王的粮仓,冲向那些平时剥削他们的贵族宅邸。 刺客站在风雪中,看着这座他曾经誓死保卫的都城在内部的暴动中陷入火海。 他没有跟着人群冲进去。 他转过身,向着南方的道路走去。 他明白了。凛冬王国已经完了。 没有光明教廷的一兵一卒踏入这片雪原,这个国家就自己把自己撕碎了。 那位白衣先知看透了人心的贪婪与脆弱。 他要离开这里,去寻找一个没有饥饿的地方。 太阳城。 这座曾经的金鹰帝国都城,现在是光明教廷的总部所在。 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宫被改造。 那些华丽的壁画被铲除,换成了单调的白色石灰墙面。 所有的丝绸幔帐被撤下,挂上了粗糙的亚麻布。 教廷提倡清修,严禁奢靡的装饰。 皇宫深处,梅林专属的静室内。 窗外阳光明媚。 梅林穿着纯白的细布长袍,坐在长条橡木桌前。 桌面上放着那根镶嵌白水晶的木制手杖。 一名身穿红衣的主教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和几封羊皮卷。 这名红衣主教名叫托马斯,原本是太阳城里一个落魄的书记官。 因为识字且办事干练,被梅林提拔到了这个位置,主管教廷的内政和文书。 “先知大人。” 托马斯翻开最上面的一封羊皮卷。 “霍德统领传回捷报。蓝帆同盟主城内部发生暴动,城门大开。圣殿骑士团已经接管了整座城市。南方的造船厂,港口和商路全部落入教廷手中。” “异端裁判所正在清点商人们的资产。” 梅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水。 “让他把造船厂的工匠集中起来。” 梅林放下水杯。 “没收所有的商船。不允许任何私人拥有船只。以后所有的海上贸易,必须由教廷组建的船队统一进行。把那些反抗的商人挂在桅杆上。” 托马斯用鹅毛笔在名册上快速记录下梅林的命令。 “北方也传来了消息。” 托马斯抽出另一封羊皮卷。 “我们在风雪堡的暗探汇报,凛冬王国的平民和底层士兵发动了叛乱。国王在内城被愤怒的平民用石头砸死。整个风雪堡陷入了无政府的混乱状态。” 梅林靠在椅背上。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北方的天气太冷,不适合种植小麦。他们现在抢到了粮仓里的粮食,但吃完之后,依然会面临饥饿。” 梅林看着托马斯,“派出裁判所的宣讲团。带上十万袋小麦,前往风雪堡。” 梅林停顿了一下。 “告诉那些北方的平民。只要他们放下武器,在额头上画上十字,接受光明之主的洗礼。教廷就会给他们分发黑面包。” “谁愿意成为圣殿骑士团的辅助兵,谁就能得到一整袋小麦。” 托马斯点点头。 在饥饿面前,一口食物远比虚无的忠诚和国家荣誉更有效。 用粮食收买那些刚刚推翻旧统治的暴民,是接管北方最廉价的方式。 托马斯合上军情汇报,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内政账册。 “先知大人,这是各教区新任命的神父送来的工作报告。那些被剥夺了领地和财富的前贵族,目前在基层的表现非常……顺从。” 托马斯翻开账册,“他们收缴什一税的数目非常准确。没有发生贪污的现象。” 梅林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们不敢贪污。” 梅林看着窗外忙碌的教廷人员。 “他们知道裁判所的眼睛盯着他们。以前他们是领主,贪污是侵吞皇室的财产,皇帝查不到。现在他们是神父,贪污就是窃取神明的奉献金。” “一旦被发现,连审判都不需要,直接上火刑架。对死亡的恐惧,能培养出最廉价的清官。” 梅林转身,走回桌前。 “武力征服和财富收缴已经完成了大半。” 梅林拿起那根木制手杖。 “但这些只是控制了他们的肉体和钱袋。只要那些旧时代的记忆还存在,只要他们还记得曾经的金鹰帝国,蓝帆同盟,他们迟早会生出反叛的念头。” 托马斯有些疑惑地看着梅林。 “先知大人,我们已经摧毁了他们的神庙,砸碎了他们的神像。我们还能做什么?” 梅林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重的羊皮纸书籍。 这本书的书封上印着金鹰帝国的徽章,里面记载着金鹰帝国历代皇帝的征战史。 “摧毁神像只是第一步。” 梅林将那本书扔在橡木桌上。 “真正维系一个国家认同感的,是文字,是历史,是他们代代相传的故事。” 第179章 文化洗脑 梅林深蓝色的眼睛盯着托马斯。 “发布教皇敕令。在整个奥利亚大陆范围内,开展一次彻底的文化净化。” 托马斯握紧了鹅毛笔,准备记录。 “收集所有记载旧时代历史,贵族家谱,旧神话语,甚至民间诗歌的书籍和羊皮卷。无论是藏在图书馆里,还是藏在平民的床底。全部搜出来。” 梅林下达了抹杀历史的命令。 “在每个城市的中心广场点燃火堆。把这些书全部烧掉。任何私藏旧书的人,一经发现,全家判处火刑。” 托马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规模的焚书,是要把奥利亚大陆数千年的文化积淀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先知大人,如果所有的书都烧了,那些识字的人会无书可读。教廷的学徒用什么来学习文字?” 托马斯问出心中的疑虑。 “我们给他们新书。” 梅林走回高背椅坐下。 “召集教廷里最聪明的五十名学者和书记官。让他们住进皇宫的偏殿,不许外出。” 梅林交代着接下来的计划。 “由你负责监督他们,编纂一本新的书籍。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光明圣典》。” 梅林开始口述这本书的框架。 “在书里写明。在光明教廷出现之前,这片大陆处于无尽的黑暗和野蛮之中。人们互相残杀,生吃血肉。” “乃是光明之主降下了先知,带来了火种,带来了文字,带来了文明。” “把金鹰帝国的皇帝写成投靠黑暗的恶魔。把南方的商人写成吸食人血的怪物。教廷的每一次战争,都是为了解救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平民而进行的圣战。” “把那些死在火刑柱上的人,写成试图毁灭世界的异端。” 托马斯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快速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记录着这套颠倒黑白,重塑整个大陆认知体系的理论。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把旧的书全部烧光。五十年后,当新出生的一代人长大,他们只能读到《光明圣典》。”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从始至终就是由教廷统治的。教廷的权威将变得坚不可摧。” 梅林停止了口述。 “此外。修改历法。废除所有旧王国的纪年方式。将教廷占领铁木城的那一年,定为光明元年。” “今年,是光明三年。” 时间的刻度被强行重置。这是一种彻底的格式化。 托马斯记录完最后一条命令。 他放下鹅毛笔,看着坐在高背椅上的白衣先知。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武力的征服只是表象,这种从精神和文化层面上的彻底阉割,才是最致命的统治手段。 “我立刻去安排学者和行刑官。”托马斯躬身行礼。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书,退出了静室。 大门关上。 静室内安静下来。 梅林拿起桌上的一把小铁剪。 他走到窗边的一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景前。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看着盆景上长出的一根细小的新枝。 这根新枝破坏了整个盆景的圆润造型。 “长得太快,就会破坏规矩。” 梅林轻声自语。 他伸出手,用铁剪卡住那根新枝的根部。 “咔嚓”一声轻响。 新枝被剪断,落在了花盆底部的泥土上。 梅林收起铁剪,转身走向静室深处的阴影中。 西方的这盘棋,他已经制定好了所有的规则。 剩下的时间,只需要看着那些凡人在他划定的格子里,按照他编写的剧本,走完他们那充满恐惧与狂热的一生。 …… 光明三年,秋。 太阳城的中心广场上,十几个巨大的火堆正在燃烧。 黑袍行刑官举着火把,不断将成捆的羊皮纸卷和硬皮书本投入火中。 火苗窜起数丈高,热浪逼退了站在周围的平民。 黑色的灰烬随着秋风飘散,落在广场灰白色的石板上。 广场四周站满了太阳城的居民。 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些燃烧的火堆。 火光映照在他们消瘦的脸上,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霍德穿着全身板甲,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监督。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扫过人群。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推开两名阻拦的圣殿骑士,扑向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火堆边缘。 他无视燃烧的木柴,伸手抓出一本封皮已经着火的厚重书籍。 “不能烧!这是《星辰运行考》!里面记录了一百年的星象观测!” 老人双手用力拍打着书本上的火苗,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十分刺耳。 两名行刑官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老人的肩膀。 霍德走下石阶,来到老人面前。 厚重的铁靴踩在灰烬上。 “书里写了什么内容?” 霍德看着老人问。 “星星的轨迹!日月交替的规律!这是学者们一辈子的心血!” 老人死死抱住那本烧了一半的书。 霍德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剑尖挑开书本的封皮。 书页上画着复杂的星图和密密麻麻的测算公式。 “星星的轨迹由光明之主来决定。日月交替是主赐予凡人的恩惠。” 霍德收回短剑。 “这本书没有通篇赞美光明。它用凡人的眼光去揣测神明的意图。它是异端之物。” “你们在毁灭几千年的文明!”老人大声咒骂,用力挣扎。 “把人和书一起扔进去。”霍德下达命令。 行刑官架起老人的胳膊。 老人双脚悬空。 行刑官走到火堆旁,将他用力投入燃烧的木柴中央。 老人跌落在成堆的羊皮卷上。 火焰迅速点燃了他的麻布衣服。 惨叫声响起,盖过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火苗吞没了他的身体。 广场上的平民纷纷低下头,视线看着地面。 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在继续。 皇宫的一处偏殿内,大门从外面落了锁。 五十名学者坐在各自独立的木桌前。 桌上放着成堆的空白羊皮纸、几瓶黑色的墨水和削尖的鹅毛笔。 他们手中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不断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托马斯穿着红衣主教的长袍,在木桌之间的过道里来回走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羊皮纸上的文字。 学者西拉斯停下手中的笔。 他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一段话,眉头紧锁,手停在半空中。 托马斯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 “为什么停下?”托马斯问。 “主教大人。” 西拉斯指着羊皮纸上的文字。 “这份大纲要求我写,金鹰帝国的莱昂皇帝每晚需要饮用三名婴儿的鲜血来维持寿命。这不符合事实。我在宫廷担任书记官三十年,莱昂皇帝从不杀害婴儿。” 第180章 新的主 托马斯看着西拉斯的眼睛。 “他现在杀了。”托马斯说。 西拉斯摇头。 “我是一个记录者。我负责书写历史。我不能在历史的文本里写下无中生有的谎言。” 西拉斯把鹅毛笔放在桌面的凹槽里。 托马斯没有发怒。 他向大门的方向招了招手。 大门被推开。 两名圣殿骑士走进来。 “西拉斯学者累了。带他去休息。” 托马斯语气平淡。 两名骑士走到木桌旁,抓住西拉斯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西拉斯没有反抗,也没有呼救。 他被骑士带出了偏殿。 大门重新关上。 托马斯转头看向其他四十九名学者。 学者们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鹅毛笔重新在羊皮纸上滑动。 没有人抬头看西拉斯空出的位置。 沙沙声变得更加密集。 “历史是由活着的人书写的。” 托马斯在过道里继续巡视。 “明天会有一位新的学者来接替西拉斯的位置。《光明圣典》的编纂进度不能慢。” 大教堂静室内。 梅林坐在长条橡木桌前。 他穿着纯白色的细布长袍,浅褐色的长发垂在肩头。 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手里的一枚新铸金币。 金币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分量十足。正面印着十字太阳徽记。 木制手杖靠在桌边,顶端的白水晶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门外传来敲门声。 托马斯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先知大人。广场上的焚书已经持续了三天。太阳城内搜查出的旧书和羊皮卷全部烧毁。”托马斯汇报道。 “偏殿的学者们正在加紧编纂《光明圣典》。第一卷的草稿已经完成。” 梅林把金币放在桌上。 “有没有人反抗?”梅林问。 “有一名学者拒绝按照大纲书写。已经被处决了。其他人很顺从。”托马斯回答。 梅林点点头。 “只烧书不够。” 梅林看着桌上的金币。 “那些活着的成年人,他们的脑子里还装着旧的东西。要让他们的脑子没有时间去回想过去。” 托马斯拿出鹅毛笔,准备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上记录。 “制定一套统一的祷告词。从早到晚,分为晨祷、午祷、晚祷。” 梅林下达指示。 “篇幅要长。必须背诵。无论农奴、商人还是骑士,每天这三个时间必须停下手中的一切事情,面向教堂大声背诵。” “如果有人背错或者遗漏?”托马斯问。 “邻居之间互相监督。背错者,当天的口粮减半。举报者可以得到额外的黑面包。”梅林说。 农奴每天需要在田地里劳作十几个时辰。 当他们把剩下的大量时间和精力耗费在机械的长篇背诵上,体力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重复会占据他们所有的思维空间。 他们很快就会失去了独立思考的余地。 “我立刻去起草祷告词。”托马斯记录完毕,退出静室。 一个月后。 蓝帆城邦的主港口。 停泊在港口内的所有商船都被刷成了纯白色。 宽大的船帆上画着巨大的黑色太阳十字徽记。 码头上,裁判所的行刑官正在检查即将装船出海的货物。 一名曾经在南方呼风唤雨的富商,现在穿着粗布短衣,正指挥着几名搬运工搬运几箱西域香料。 行刑官拦住搬运工,拔出腰间的铁棒,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 他伸手在香料里翻找,在木箱的底层,摸出了一个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装着十几枚旧蓝帆同盟的银币。 这些银币上印着旧城邦的帆船图案。 行刑官抽出短剑,指向富商。 “私藏旧币。抗拒神圣货币的流通。异端。”行刑官宣读罪名。 富商双膝一软,跪在码头的木板上。 “大人,宽恕我。我只是想留一点念想。这只是十几枚银币,我没有用来交易。” 富商连连磕头求饶。 行刑官没有听他的辩解。 两名圣殿骑士走过来,抓住富商的胳膊,将他拖到码头竖立的木桩旁。 骑士直接将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拉动绳子的另一端。 富商双脚离地,在海风中挣扎了几下,停止了动静。 尸体悬挂在半空中摇晃。 港口上的其他商人看着这一幕,纷纷低下头。 他们加快了搬运货物的速度,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所有的交易和货物运输,都严格按照教廷定下的规矩进行。 北方,风雪堡外。 大雪纷飞,冷风刺骨。 城外的平原上排起了一条长达数里的队伍。 几十辆装满小麦的马车停在雪地中。 马车的车厢上画着十字太阳徽记。 裁判所的神父穿着厚重的黑色棉袍,站在马车前。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北方平民走到神父面前,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亚麻衣,冻得嘴唇发紫。 神父用手指蘸了一点旁边木桶里的冰水,在平民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 “赞美光明。你脱离了黑暗,获得了新生。”神父说。 平民站起身,走到后面的马车旁。 骑士从马车上拿下一个装满小麦的布袋,递给他。 平民紧紧抱住沉重的布袋。 眼泪流出来,在冻僵的脸上结成了冰。 他转身向城内走去,步伐因为有了粮食而变得稳当。 排在队伍后面的人看到布袋,凹陷的眼睛里放出光芒。 队伍向前移动的速度加快了。 几百车小麦,平息了风雪堡内的暴乱。 没有流血冲突,没有阵地战。 凛冬王国残存的平民在食物面前,接受了额头上的十字水痕。 回到太阳城的大教堂静室。 梅林站在窗前。 天空中下起了秋雨。 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奥利亚大陆的版图已经彻底改变。 从北方的冰原到南方的海岸,从东部的荒漠到中部的平原。 所有的城邦,帝国,同盟都不复存在。 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一个庞大的光明教廷。 这个由恐惧,贪婪,饥饿和谎言组成的体系,正在平稳地运转。 红衣主教们在各地收缴什一税。 圣殿骑士团驻守着重要的交通要道和关隘。 异端裁判所的暗探潜伏在每一个村庄的酒馆和磨坊里。 每天早中晚,几千万平民在同一时间停下动作,背诵着同样的长篇祷告词。 第181章 《光明圣典》 偏殿里的学者们已经写完了《光明圣典》的第三卷。 梅林转过身,走回橡木桌前。 他拿开那张铺在桌面上的奥利亚大陆地图。 他将地图卷起来,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他不需要看地图了。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行为,都在按照他制定的规则运行。 他拿起靠在桌边的木制手杖。 白水晶触手微凉。 几百年的时间。 东方与西方的权力游戏交替进行。 他见证了不同制度的建立和崩塌。 现在的西方大陆变得井然有序。 井然有序,意味着所有的变数都被扼杀,不会再有新的事情发生。 梅林走到墙角的一张单人木床旁,躺了下去。 他闭上深蓝色的眼睛。 外面的雨水打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听着这声音。漫长的生命中,这是他习惯的常态。 …… 冬末。 太阳城大教堂的静室内,壁炉里的木炭散发着热气。 梅林坐在长条橡木桌前。 他穿着纯白色的细布长袍。 浅褐色的长发垂在双肩。深蓝色的眼眸看着桌面上的一叠羊皮纸。 木制手杖靠在桌边,顶端的白水晶反射着炉火的光芒。 托马斯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静室。 他手里捧着一本装订好的厚重书籍。 书的封面用羊皮包裹,上面用金线烫印着太阳十字徽记。 “先知大人。” 托马斯走到桌前,将书籍放下。 “五十名学者完成了《光明圣典》的最后一次校对。这是最终的定稿。请您过目。” 梅林没有翻开那本书。 他的视线停留在封面的太阳十字上。 “托马斯。” 梅林开口,“谁在传达光明的旨意?” “是您,先知大人。”托马斯低头回答。 “我死之后,谁来传达?”梅林问。 托马斯停顿了一下。 “主会挑选下一位先知。” 托马斯给出了符合教义的答案。 梅林拿起桌边的木制手杖。 白水晶在手指间转动。 “这个规矩有破绽。” 梅林看着托马斯。 “只要先知只是一个传话人,以后就会有无数个野心家站出来。他们会声称自己也在梦中听到了主的声音。他们会利用这个声音来分裂教廷,组建新的军队。” 托马斯额头上渗出汗水。 他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我们需要修改《光明圣典》吗?”托马斯问。 “删掉先知这个词。” 梅林的声音平缓。 “在圣典的第一页写上,创世主看到了奥利亚大陆的苦难。创世主褪去了无形的灵体。创世主披上凡人的血肉,降临在人间。” “他的凡人名字,叫做梅林。” 托马斯停止了呼吸。 他看着坐在高背椅上的梅林。 梅林不仅要统治教廷,他要直接取代那个虚无缥缈的神明。 他要成为这片大陆上唯一且真实的上帝。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托马斯弯下腰。 “我会让学者们重新改写这一部分。” “定稿完成后,把那五十名学者带到城外的山谷里杀掉。” 梅林端起桌上的水杯。 “换五十个不识字的抄写员,让他们照着图案描摹印刷。世人只需要知道现在的结论。多余的知情者不需要存在。” “遵命。我的主。” 托马斯改变了称呼。他退出静室。 第二天清晨。 霍德走进静室。 他身上的板甲擦拭得发亮。 腰间挂着双手大剑。 “主。” 霍德单膝跪地。 他接到了托马斯的通知,知道了称呼的改变。 梅林点点头。 “圣殿骑士团的情况如何?”梅林问。 “我们在太阳城周边设立了五个大型兵营。骑士团的总人数达到了五万人。火器工坊每天可以生产两百支铁管火铳。弹药储备充足。” 霍德站起身汇报。 梅林放下手中的水杯。 “改变骑士团的编制。” 梅林说,“十人一个班。每个班配备一名随军神父。神父不配发武器。神父在战斗时站在队伍的大后方,大声背诵《光明圣典》。” 霍德有些不解。 “神父在战场上有什么作用?”霍德问。 “神父负责记录。” 梅林看着霍德。 “记录谁在冲锋,谁在后退。有士兵后退一步,神父有权当场宣布他为异端,由同班的士兵将其处决。如果整个班溃退,神父负责上报。战后,该班所有士兵送上火刑柱。” 霍德握紧了剑柄。这种军规断绝了士兵的任何退路。 “军官的提拔也要改变。” 梅林继续说道。 “从今天起,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必须能够默写整本《光明圣典》。不识字、不懂教义的人,无论武艺多高,只能当普通士兵。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挥剑的武夫,我要的是一群把信仰刻在骨头里的狂信徒。” “我立刻去军营宣布新的规矩。”霍德大声答应。 他转身走出静室。 太阳城的中心广场。 十万名平民和士兵聚集在广场上。 周围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搭建了一座十丈高的高台。 高台由白色的花岗岩砌成,四周堆满了干燥的松木柴。 梅林从大教堂的正门走出。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缝合线痕迹的纯白色丝绸长袍。 这件长袍是用特殊工艺织造的。 长袍的内衬里浸泡过明矾水,表面涂抹了一层无色的防火树脂。 浅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深蓝色的眼眸看着前方的十万人。 广场上鸦雀无声。 梅林手里拿着那根镶嵌白水晶的木制手杖。 他迈开步伐,顺着石阶走向高台的顶部。 他站在高台中央。 “传话的时代结束了。” 梅林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回荡。 他将木制手杖的底端重重地顿在脚下的石板上。 石板下方藏着几个玻璃小瓶。 瓶子里装着浓硫酸。 周围铺着氯酸钾和白糖的混合粉末。 木杖击碎了玻璃瓶。 液体与粉末接触。 大火瞬间腾起。 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耀眼的绿色。 梅林在木柴中提前加入了硫酸铜粉末。 绿色的火焰高达数丈,将梅林的身影完全吞没。 广场上的十万人发出惊呼。 站在最前排的托马斯和霍德睁大了眼睛。 他们不知道这是梅林安排的计划。 他们以为是一场意外。 第182章 主降临人间 梅林站在绿色的火焰中央。 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 长生者的体质让他的忍耐力远超常人。 明矾和树脂阻挡了火焰对丝绸的直接点燃。 他闭上眼睛,在火中静静地站立。 火焰燃烧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松木柴化为灰烬。 绿色的火光逐渐熄灭。 梅林依然站在原地。 纯白色的丝绸长袍完好无损。 他的浅褐色长发没有一丝烧焦的痕迹。 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下方的十万人。 他举起手中的木制手杖。 十万人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绿色的火焰没有烧毁凡人的躯体。 霍德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拔出腰间的双手大剑,插在面前的石板缝隙里。 他双膝跪地,将头颅深深地埋下。 “主降临人间!” 霍德发出呐喊。 托马斯跟着跪下。 圣殿骑士团的五万名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铠甲碰撞的声音响彻云霄。 “主降临人间!”士兵们齐声高呼。 十万名平民双膝跪地,额头贴在灰白色的石板上。 他们身体在剧烈发抖。 他们亲眼看到了梅林沐浴在绿色的火焰中! “主降临人间!” 呼喊声在太阳城的上空回荡,传出很远。 梅林放下木制手杖。 他转身走下高台,白色的长袍下摆扫过黑色的灰烬。 他走回大教堂的静室。 厚重的橡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呼喊声。 梅林走到屋角的铜盆前,他脱下白色的丝绸长袍。 长袍的内侧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些轻微的烫伤红印。 长生者的身体恢复很快,红印迅速消退。 他换上一件普通的亚麻长袍,在高背橡木椅上坐下。 西方的宗教体系拼图完成了最后一块。 他不再是需要借助神明名义来发号施令的先知。 他自己就是那个神明。 教廷的律法就是他本人的意志,圣殿骑士团不仅是在为教廷作战,他们是在为活在人间的上帝作战。 木桌上放着一份全大陆的简报。 南方的造船厂造出了第一批悬挂十字太阳旗帜的远洋商船。 北方的凛冬旧地种下了耐寒的黑麦。 东部的铁矿源源不断地运往太阳城的火器工坊。 教廷的红衣主教们在每一个村庄,每一条街道设立了监视点。 异端裁判所的火刑柱每天都在燃烧。 奥利亚大陆被罩住。 梅林拿起桌上的一把银质小刀。 他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他用小刀修剪着指甲边缘的倒刺。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手背上。 这片大陆上的几千万人口,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向太阳城的大教堂下跪祈祷。 他们将劳作的十分之一收成交给税务官。 他们交出思考的权利,只保留劳作和服从的本能。 如果有人产生疑问,同伴的举报和裁判所的火把会解决提出疑问的人。 梅林吹掉指甲上的碎屑。 他把银质小刀放在桌面上。 他塑造了一个封闭的,政教合一的版图。 他靠在椅背上。 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石纹。 窗外的风声偶尔带来一丝细微的响动。 两个月后。 太阳城大教堂的地下室。 这里被改造成了教廷的金库。 厚重的铁门需要三把不同的钥匙同时插入才能打开。 梅林拿着一根火把,走下石阶。 地下室的空间很大。 四周的墙壁用巨大的花岗岩砌成。 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成百上千个木箱。 托马斯跟在梅林的身后。 “主。” 托马斯指着前排的木箱。 “这是南方上个月缴纳的什一税折算的黄金。蓝帆城邦旧地的海上贸易恢复了。商人们不敢隐瞒。教廷的船队带回了香料和西域宝石。” 梅林走到一个木箱前。 他用手杖挑开木箱没有上锁的盖子。 金币在火把的照耀下发出光芒。 “北方的情况如何?”梅林问。 “北方行省的冬小麦长势很好。” 托马斯回答, “神父们监督农奴的劳作。没有发生偷懒的现象。异端裁判所在北方抓捕了三百多名私藏旧铁器的平民。已经全部处决。” 梅林放下木箱的盖子。 他走向地下室的深处。 那里的墙角堆放着几十个生锈的铁架子。 铁架子上摆放着一些破旧的书籍和羊皮卷。 这是在焚书运动中,梅林命令行刑官保留下来的一小部分原本。 这些原本包含了奥利亚大陆过去的星象测算,地理勘探和火器制造图纸。 “这些东西。” 梅林用火把照亮那些旧书。 “找一个干燥的石室。封存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查阅。” “遵命。”托马斯低头答应。 保留这些资料,可以防止实用技术断绝。 梅林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扩大修道院的规模。” 梅林边走边下达指令。 “从各地挑选六岁到十岁的孤儿。集中在修道院里。由专门的神父教授他们《光明圣典》。教导火器的使用和战马的骑乘。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托马斯快步跟上。 “我们要培养新一代的圣殿骑士?”托马斯问。 “这些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家族。从小只知道主的存在。长成之后,会是教廷的刀。他们没有杂念,只会执行命令。” 梅林走出地下室的铁门。 铁门在身后关上。 梅林把火把递给守在门外的骑士。 他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 回到静室。 梅林在窗前的木椅上坐下。 这片大陆的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从经济的垄断到思想的禁锢,从军队的改制到下一代的培养。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 几名穿着黑色罩袍的行刑官押着一辆囚车走过。 囚车里关着一个喊叫的平民。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低着头匆匆走过。 这个世界变得安静而有序。 他拥有了这片大陆上的军队,信仰,财富。 他是一切规则的制定者,也是生杀大权的掌控者。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那个方向是…… 东方。 第183章 法不容情 光明四十三年,深冬。 太阳城的大雪下整整三天。 白色的雪层覆盖了城市的街道和房屋的屋顶。 街道上没有行人走动。 所有的商铺门窗紧闭。 按照教廷的法令,平民在冬季减少外出,以此节省体力的消耗和粮食的配给。 大教堂地下深处的一间病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腐朽的气息。 墙壁上的火把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托马斯躺在狭窄的木床上。 他的头发完全脱落,脸上的皮肤布满褐色的斑点和深深的皱纹。 他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浑浊的杂音。 他已经八十多岁了。 梅林坐在床边的木椅上。 他穿着纯白色的细布长袍,浅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他的面容依然停留在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床上的老人。 他的手中握着那根镶嵌白水晶的木制手杖。 托马斯转动眼球,视线落在梅林的脸上。 “主。” 托马斯的声音十分微弱,断断续续。 “我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内脏在发痛。” “你的器官衰竭了。” 梅林的声音平缓,“你今天晚上就会死亡。” 托马斯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一滴浑浊的眼泪。 “四十年。” 托马斯轻声说。 “我为您管理账册。我监督学者写完了《光明圣典》。我每天工作七个时辰,没有休息过一天。” “为教廷工作,是你的福报。” 梅林看着他。 “你拥有了凡人中最高的地位。你享受了四十年的红衣大主教待遇。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托马斯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石纹。 “《光明圣典》是我带人编造的。” 托马斯喘息着。 “书里写的那个光明神国。那个流淌着奶与蜜的地方。主,我快死了。我向您祈求一个真实的答案。我死之后,真的能去那个神国吗?” 病房内安静下来。火把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不能。” 梅林给出真实的回答。 “没有神国。死亡是意识的消散。你的身体会被埋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泥土里的虫子会吃掉你的血肉。最后只剩下骨头。” 托马斯听到这个答案,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声。 “没有神国。” 托马斯念叨着这句话。 “我们欺骗了整片大陆的人。我也欺骗了我自己。” 托马斯的呼吸逐渐变慢。 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眼睛睁着,失去了光泽。 梅林站起身。 他没有伸出手去合上托马斯的眼睛。 他转身走出病房。 两名守在门外的圣殿骑士单膝跪地。 “托马斯死了。” 梅林下达命令。 “装进木棺,埋入墓地。不需要举行仪式。不设立墓碑。” 两名骑士低头领命。 梅林顺着石阶向上走,回到大教堂的静室。 静室内的壁炉燃烧着木炭。 木制长桌上堆放着各地的公文。 一名穿着黑色罩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桌前。 他叫伊莱亚斯,今年二十五岁。 他是教廷修道院收养的第一批孤儿之一。 他从小没有接触过外界,每天的认字教材就是《光明圣典》。 他只学习了剑术、火器的使用和教廷的律法。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而他,则是异端裁判所的新任裁判长。 “主。” 伊莱亚斯单膝跪地,行礼后站起身。 “说。”梅林在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 “东部教区的五十名神父私自截留了上个月的什一税。” 伊莱亚斯汇报工作。 “他们把截留的银币藏在教堂的地窖里。” “抓捕他们。” 梅林看着桌上的公文。 “把他们押到广场上烧死。对外发布公告,这五十名神父自愿毕业。他们脱离了世俗的职务,灵魂提前去神国侍奉光明。” “遵命。”伊莱亚斯记录下命令。 伊莱亚斯没有离开。他拿出一份羊皮纸卷宗。 “还有一件事情。裁判所的暗探在内城的一处酒馆地下室发现了一场私下的聚会。” 伊莱亚斯展开卷宗。 “五名年轻的骑士在聚会上饮酒。他们抱怨教廷分配的任务过于繁重。他们认为平民每天劳作六个时辰是不合理的。其中一人甚至背诵了一首旧时代的诗歌,诗歌中提到了风暴之神。” 梅林停止翻阅公文。他抬起头。 “平民的劳作时间不需要他们来操心。” 梅林的声音变冷。 “通知各地的监工,将平民的劳作时间增加到七个时辰。我们需要降本增效。增加铁矿的开采量和粮食的收缴量。平民有空闲时间思考,就会产生麻烦。” 梅林看着伊莱亚斯。 “那五个骑士,叫什么名字?” 伊莱亚斯低头念出羊皮纸上的名字。 “杰克,罗宾,西蒙,戴维。” 伊莱亚斯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还有亚瑟。他是霍德统领的亲孙子。” 静室内只有木炭燃烧的轻微声响。 梅林没有改变坐姿。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光明圣典》的律法规定是什么?”梅林问。 “私自聚会抱怨教廷者,视为背叛信仰。背诵旧神文字者,视为异端。” 伊莱亚斯流畅地背出律法内容。 “两罪并罚。处以火刑。没收全部财产。” “按照律法执行。” 梅林下达命令,“今晚抓捕。明天正午在中心广场行刑。” 伊莱亚斯弯腰行礼。 他转身大步走出静室。 他的步伐没有因为抓捕对象是统领的孙子而有任何迟疑。 夜幕降临。 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霍德冲了进来。 他穿着厚重的全身板甲。 他已经快七十岁了,深金色的头发变成了全白。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动作不再像四十年前那样敏捷。 沉重的铠甲让他有些气喘。 霍德走到长桌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在石板上。 “主!我向您祈求仁慈!” 霍德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梅林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霍德白色的头发上。 “为了亚瑟?”梅林问。 霍德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喝醉了酒!他只有二十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霍德抬起头,眼睛里充满红血丝。 “他是我唯一的孙子。我的儿子在三十年前讨伐蓝帆同盟的战争中战死了。亚瑟是我们家族最后的血脉。” “我愿意剥夺他的骑士身份,把他送到北方的冰原去挖石头。让他一辈子不回太阳城。求您饶他一命。” 梅林站起身。 他拿起木制手杖,绕过长桌,走到霍德的面前。 “霍德。你统领圣殿骑士团四十年。你看过广场上的火堆燃烧了多少次?” 梅林看着地上的老人。 霍德低下头,说不出话。 “四十年来,死在火刑柱上的人有十几万。” 梅林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的年纪比亚瑟还小。有的人只是因为私藏了一枚旧时代的银币,就被烧成灰烬。” 梅林用手杖的底端点在石板上。 “如果今天我因为亚瑟是你的孙子而赦免他。明天就会有其他的贵族和骑士来为他们的亲人求情。” “教廷的律法将出现缺口。那些死者的家属会发现,律法只惩罚没有权势的人。” 第184章 造船 “主。我为您征战了四十年。我把整片大陆都打了下来。难道这些功劳,不能换我孙子的一条命吗?” 霍德的眼泪流了出来,滴在冰冷的铠甲上。 “你在用过去的功劳,衡量今天的规矩。” 梅林看着他。 “你统领军队,获得了地位和财富。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但律法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梅林转身走回长桌后。 “明天正午。中心广场。你亲自点火。” 梅林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霍德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梅林的背影。 他曾经认为这个人是神明,是光明的化身。 但现在,他在这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只看到了空洞。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霍德双手撑着地面,缓慢地站起身,铠甲发出摩擦的声响。 “遵命。我的主。” 霍德转身走出静室。 他的背影弯曲,步履蹒跚。 第二天正午。 太阳城的中心广场上刮着寒风。 五根粗大的木柱竖立在广场中央。 五名年轻的骑士被粗大的麻绳绑在木柱上。 他们的上衣被剥去,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木柱下方堆满了浸透火油的干柴。 广场四周站满了平民和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 伊莱亚斯穿着黑色的裁判长罩袍,站在高台上。 他面无表情地大声宣读了五人的罪状。 霍德穿着板甲,手里拿着一支燃烧的火把,站在五根木柱的前方。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绑在中间木柱上的亚瑟看着霍德,大声哭喊起来。 “爷爷!救我!我不想死!我只是喝多说了几句话!爷爷!” 亚瑟的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霍德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火把上的火苗左右摇晃。 他看着自己的孙子,嘴唇颤动。 大教堂二楼的阳台上。 梅林穿着纯白的长袍,站在这里俯瞰着整个广场。 伊莱亚斯宣读完罪状,看向下方的霍德。 “行刑。”伊莱亚斯大声喊道。 霍德闭上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咬紧牙关,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第一根木柱。 他将火把投入干柴中。 火焰接触到火油,瞬间腾起。 霍德没有停顿,他走到第二根,第三根。 当他走到亚瑟面前时。 亚瑟的哭喊声变成了绝望的尖叫。 “我不信光明!这都是假的!你是个懦夫!” 亚瑟对着霍德大喊。 霍德睁开眼睛。 他看着亚瑟的脸。 “愿律法宽恕你的罪孽。” 霍德将火把扔进亚瑟脚下的干柴里。 大火包围了五名年轻人。 惨叫声在广场上响起。 平民们低下头,不敢直视。 霍德转过身,背对着火堆。 他没有走上高台,而是径直穿过人群,向大教堂的大门走去。 阳台上。 梅林静静地看着下方燃烧的火焰。 “主。霍德统领的手发抖了。他的信仰出现了动摇。” 伊莱亚斯不知何时走到了梅林的身后。 “他只是一个凡人。” 梅林没有回头。 “人老了,就会产生软弱的情绪。这是凡人无法克服的缺陷。你没有这种缺陷。” “我只有对律法的服从。”伊莱亚斯回答。 梅林点点头。 教廷的体系已经完全成熟。 不再需要霍德这种带有旧时代记忆的开国将领。 伊莱亚斯这样从小被洗脑,只认律法的机器,才是维持体系运转的最佳工具。 第三天清晨。 静室的门被推开。 霍德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铠甲。 他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粗布长袍。 他双手捧着那把伴随了他四十年的双手大剑,走到长桌前,将大剑平放在桌面上。 “主。” 霍德没有下跪。 他站在桌前,看着梅林。 “我老了。我的手拿不稳剑了。我请求辞去圣殿骑士团统领的职务。” 梅林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桌上的大剑,剑柄上的皮革已经磨损发黑。 这把剑砍下过无数敌人的头颅,也砍下过霍德父亲的头颅。 昨天,它的主人亲手烧死了自己的孙子。 梅林伸出手,按在剑柄上。 “准许。”梅林开口。 霍德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准备去哪里?”梅林问。 “出城。” 霍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去北方的群山里。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修道院。扫地,砍柴。直到死去。” 霍德走出了静室。 梅林把桌上的大剑推到一边。 他拿起手边的一张奥利亚大陆的地图。 地图上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全部标注着白色的十字太阳徽记。 这片大陆彻底安静了。 没有叛乱,没有战争,没有不同的声音。 所有的村庄每天按时缴纳粮食。 所有的作坊按时上交产品。 铁炉城不断出产着火器,储存在教廷的武库里。 五万名圣殿骑士每天在兵营里训练,然后背诵《光明圣典》。 梅林站起身。 他拿起木制手杖,走到静室的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 一队黑袍行刑官正在巡逻。 几名平民低着头匆匆走过。 空气中没有一丝活力的气息。 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 完美,意味着停滞。 梅林握着手杖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近千年的长生岁月里,他一直在寻找乐子。 东方朝堂的权力斗争,西方大陆的神权建立。 他享受制定规则和观看凡人挣扎的过程。 但是现在,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变成了没有思想的木偶。 他们不会反抗,不会创新。 他们只会机械地执行他定下的律法。 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这片大陆一千年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他感到了一阵深切的无聊。 这种无聊比他在东方漫长岁月里的无聊更加彻底。 因为东方还有朝代更替,这里连更替的土壤都被他自己连根拔起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伊莱亚斯走进静室。 他看到了桌上的大剑。 “主。霍德统领离开了。”伊莱亚斯说。 梅林转过身。 “这把剑归你了。” 梅林指着桌上的双手大剑。 “从今天起,你兼任圣殿骑士团统领。” “遵命。” 伊莱亚斯走上前,拿起大剑挂在腰间。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梅林看着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大陆的边缘在哪里?” 梅林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伊莱亚斯愣了一下。 他回想《光明圣典》里的内容。 “主。圣典记载,大陆的东方是无尽的荒漠。南方是沸腾的海洋。北方是冰冻的深渊。西方是黑暗的尽头。” 伊莱亚斯流利地回答。 这是梅林亲自让学者编造的地理知识。 目的是让平民认为奥利亚大陆就是世界的全部,打消他们探索外界的念头。 梅林走到长桌前。 他知道东方是大平王朝的废墟或者新的帝国。 他不知道西方和南方的大海对面是什么。 当年他穿越沙漠来到这里,是因为无聊。 现在,他再次感到了无聊。 “去造船。” 梅林看着伊莱亚斯,下达了新的命令。 “主。南方的船厂一直在造船。”伊莱亚斯回答。 “那些只能在近海航行的商船不够。” 梅林用手杖指着地图的南方空白处。 “把所有的木材和工匠集中到南方的港口。建造更大的船只。长度要超过三十丈。装备火炮和厚重的帆布。船舱里要能装下足够食用两年的淡水和风干肉。” 伊莱亚斯记录下命令。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造这种船。 他的律法就是服从。 “造好之后,挑选五千名最强壮的圣殿骑士登船。” 梅林继续说道。 “带上足够的火药和兵器。” “主。我们的敌人是谁?”伊莱亚斯问。 “没有敌人。只是去寻找新的土地。” 梅林走到高背椅旁坐下。 “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伊莱亚斯低头领命。 他退出静室,去传达建造巨舰的命令。 梅林坐在宽大的椅子上。 他看着墙上燃烧的火把。 他建立了一个无法被打破的铁桶,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上帝。 但上帝也会感到厌倦。 他准备离开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 去更远的地方。 去寻找新的棋盘。 去看看这个世界是否还有他没有见过的景色。 造船需要时间。 他有无尽的寿命可以等待。 他静静地坐在静室里,伴随着单调的火把燃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