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像你的人》 1 01.弄臣 《你或像你的人》 文/明开夜合 2026/04/16 - chapter01 “清焰,我在跟你说话。” “我在听啊。”廖清焰把脸转过来,看着周琎,无辜眨眼。 秾艳昳丽的女孩子,带妆时更是漂亮得让人屏息。 周琎定了定神,“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廖清焰窜行于甜品台之间,像只穿花蝴蝶,周琎不得不跟紧两步,“我叫司机送你。晚点我再去找你。” “我为什么要走?”廖清焰停步,把一小块费南雪送进嘴里。狼吞虎咽,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 周琎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几分气结:“我等会儿要跟虞亿宁求婚,你说你为什么要走?” “你求你的。”廖清焰从台子上端了杯饮料,递到嘴边喝了一口,停住动作,像是恍然大悟,“你怕我抢亲?放心我不会的……”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周琎夺过她手里的杯子,往台面上一搁,语气凝然三分。 相处多年,廖清焰很少见周琎生气,他这人绷起脸来,还是有那么几分吓人。 “……我很严肃啊。”廖清焰小声说。目光时不时瞟向杯子。那甜酒挺好喝的,她还没喝够。 “我昨天在微信上就跟你说过,今天不用来。你明知道……” “我知道啊。” 廖清焰的父亲,仰仗周家发迹过一段时间,那时廖清焰被送进了霁城外国语中学,与周琎同班。 彼时两人同进同出,又因廖、周两家关系匪浅,常被以为是情侣。 两人没有澄清,互作彼此的挡箭牌。 后来廖家败落,债台高筑,廖清焰也从霁外转学。 与周琎的友谊倒没受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周家三代经商,在霁城颇具声望。财富累积,圈层分化,壁垒森严。 廖家最有钱的时候,也不过是借势周家,堪堪摸到他们这个圈层的边,后来家道中落,更应该自觉夹起尾巴做人。 廖清焰偏不。仗着跟周琎关系好,聚会回回不落,还格外张扬高调。 人做任何事都有个目的,廖清焰不靠混圈包装自己,提升身价,撬动更大利益,那大概率只有一个目的:在周琎面前保持存在感,拉高他的沉没成本,博一个嫁入周家的机会。 廖清焰长得漂亮,却不端美女架子,会说话,又捧场,嘴还严实,这样的人到哪儿都不乏朋友,在这个圈子里也不例外。 但朋友与朋友也有分类,有人真心,有人逢场作戏,还有人,就等着看廖清焰的最终下场——周家同虞家产业互补,周琎很早就明白,自己大概率未来会跟虞亿宁结婚。 他看得明白的事,其他人也看得明白。 所以他们就在等着这出好戏什么时候演到高-潮这一幕。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替自己好好打算?清焰,我不想让别人看你的笑话。” “我又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周琎火气被激了起来,“你明明待得并不舒服。你图什么?” “……你应该清楚我真的不图嫁入周家。” “我什么时候说了你图这个?” 周琎意识到自己情绪稍有失控,抿嘴住了声。 廖清焰也暂且没说话。 她把剩一半的点心放回盘子里,转身背抵餐桌,往高阔的客厅里望去。 哪怕今天的聚会不是以求婚为目的,虞亿宁也是绝对主角——她到哪里都能轻易成为主角。以她为中心,大家自发围坐,依照家世、资历、远近亲疏……谁C位,谁镶边,明明没有宣之于口,大家却都心里门儿清。 廖清焰看到这样的情景,总会想到自己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那也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不被信任的猩猩,连给猩猩王捉虱子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心里清楚的那一套,她有时却会故作糊涂,故意惹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笑话。 但大家又都不约而同地十分宽容,仿佛觉得:都廖清焰了。 她因为自己的不懂事,被发了一块免死金牌。 这块免死金牌附带的价码:留着她等着看好戏。 就冲这一点,她走了这戏不就坍台了,烂尾了,多么扫兴。 西方宫廷或者贵族的府邸,会有一个“弄臣”的角色,是专门供主人娱乐、逗趣的侍从,其职责便是以滑稽言行来取悦君主或权贵。 在廖清焰看来,所有人都在一出戏里,国王、权贵和弄臣,并无本质区别,恐怕有的人以为自己是权贵和国王,实际才是那个真正的弄臣。 ……但这样解释,恐怕周琎也不理解,还会愈发觉得她这人甘做“丑角”不思进取。 “你说……”廖清焰慢慢开口。 周琎斜眼看她。 “外面是不是在下雨啊?” 周琎便秘一般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憋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话? “我叫司机送你。”周琎再次坚持。 “真不用。你不用管我了。”廖清焰抬起手臂,把那杯只饮一口的甜酒端了回来,“忙你自己的事去吧。祝你求婚成功。 她wink了一下,复刻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电影里李奥纳多举杯的那个姿势。 “……”周琎恨铁不成钢,“行。随便你吧。” 反正他已经尽了提醒的义务,是她自己不领情。没空继续耽搁,求婚是出大戏,他得准备上场了。 廖清焰的心情半点没受影响,继续往肚子里塞吃的。她从拍摄地直接赶回来,中饭和晚饭都没吃。点心太小巧了,根本不顶饱。 有一秒钟,她宁愿自己想见的人今晚不要来,好让她甘心离场,去陈叔那里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他们9点就打烊,下雨天可能下班更早,吃不上好可惜的。 胡思乱想时,有人靠近。 廖清焰猛地瞥去一眼,心里一慌,待看清楚不是,又镇定下来。 “还以为廖小姐今天不会来。”来人到她身旁站定,目光去扫甜品台上的内容,像是没什么想吃,于是随意拿了一块她手里一样的糕点。 模仿其实是一种博取好感的无意识行为,很多人注意不到这一点。 “我为什么不能来。” “因为……”男人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把话挑得太明白,对她有些残忍。 男人叫叶惟舟。 廖清焰认人很慢,记住他纯粹因为,他侧脸的某个角度很眼熟。他家庭出身是个谜,读书是在国外读的,似乎是电影专业,回国在做导演,至于有什么作品,不知道,远超廖清焰好奇心的极限。 叶惟舟站在她旁边,咬了一口甜点,咽得很勉强,起头的话题他没继续,顺着她站立的方向,往门外瞥去,“好像下雨了。” “噢。” 叶惟舟并无一点被敷衍的难堪,慢慢地又咽了一口点心,“上次说的事情,廖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我说,廖小姐不用着急拒绝我,可以再慢慢考虑。” “可我已经拒绝了呀。”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叶惟舟看向她。 “不考虑。我不会演戏。你找别人吧。” “那并不难,我们有老师培训。” “我有障碍,背不下来台词。”廖清焰随口胡诌。 雨幕里似乎有人走往门口,她眯住了眼睛细看,心思已经飘远。 “据科学研究,患有中文障碍的人,比例并不算高。” “那我就是罕见的案例。对不起啦……”廖清焰放下点心和酒杯,拍一拍手指上的粉屑,她已经看清楚了来人的轮廓,“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我去趟洗手间,叶导你随意。” 离远了甜品台,廖清焰才加快脚步。 一闪身进了更衣室,反锁上门。 妆容完好,口红略有褪色。她对镜补口红,自顾自地笑了笑。 好徒劳的行为。 她应该,从来不会进入他的视线。 在更衣室里待了一阵,廖清焰走回原处。 环视一圈,虞亿宁仍旧坐在那一组沙发中心的位置,但在吧台处,已然悄无声息地形成了另一个核心。 吧台旁站着一个身量很高,面容英俊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黑色薄毛衣,手里端着玻璃水杯,微微垂眼,正听人说话。 他似乎从未“盛装”出席过任何聚会,从来都像是随意从衣柜里取下一件衣服套上就出了门。但出众到绝无仅有的长相与气质,使得穿什么都是盛装。 他来之前,屋里一切都只是虚假的舞台布景;他来之后,她的五感似乎才开始运作。 水晶灯过亮、香氛太浓、此刻在虞亿宁身旁扮演“弄臣”角色的那一位笑声太吵…… 所有细节,开始具实地占据她的思绪,也影响她的行为,让她的呼吸和动作,都变得不自然,违背她“不在乎”的处事原则。 廖清焰随手端了一杯饮料,小口地抿着,目光一次一次,蜻蜓点水般的掠过吧台那一角。 这一点她做得很好,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视线的真正落点究竟在哪里。 这台拙劣舞台剧,她玩得不开心了,随时可以离场。 但她不想让薄司年,和她的名字扯上任何关系。 余光里,薄司年腕骨分明的手,把玻璃杯放了下来,头又低了两分,朝向站在他身旁的年轻女人,认真倾听。 他一贯处事冷淡,唯独此刻,显出一些难得一见的专注。 女人有些面善,廖清焰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高中时见过。 当年在霁城外国语中学,廖清焰只读了两年不到。 薄司年大她两届,所以她只短暂与他同校过一年。 此刻同薄司年说话的女人,当年跟薄司年同班,两人应当是世交,常常一同出入。 那时廖清焰随口找周琎打听过,得知那并不是薄司年的女朋友,但其性质,就如同虞亿宁之于周琎。 家里选的,终归是要结婚的……大约就是这样的关系。 廖清焰问过周琎喜不喜欢虞亿宁。周琎回答,喜欢不喜欢的不重要。 她觉得,喜欢还是挺重要的。 所以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她成不了富豪,发不了大财吧。 松软糕点难以下咽,廖清焰才察觉到自己嗓子眼有些发堵。 不过还好,大约还来得及去陈叔那儿吃面。 放了食物,转身,未防有个手里端着汤,却在扭头说话的人迎面撞了上来。 平常的廖清焰大约是躲得开的,今回慢了一步。 番茄浓汤,顺着领口装饰的白色玫瑰花流下来,浇了半身。 被浇的是她,浇她的人却一声惨叫。 廖清焰低头望去,觉得这颜色还挺漂亮,叫她想到变装皇后Farida Kant在变装秀上往白色婚纱上浇红酒的那一幕,新娘变作吸血鬼。 “对不起……”对面的人放了手里的东西,赶紧抽纸巾帮廖清焰擦拭,“你有带换洗的衣服吗?” 小小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廖清焰隐约感觉到,其中有一束来自吧台桌。 她像被闪电精准击中,说了句“没事”,侧身急匆匆地逃离现场,往洗手间走去。 对着镜子检查,确定这裙子彻底没救了。 肇事者也跟了过来,惴然站在一旁,“要换件衣服吗?我去问一下……” “没事,不用。”廖清焰不看她,“没关系。” “那我帮你出干洗费?” “好。麻烦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行……”那人踌躇着,到底还是出去了。 廖清焰接水洗脸时,又有人走了进来。 泼她一身红汤的人是无意,这回进来的,却是明显准备看好戏的那一拨里的领头羊。 领头羊假作洗手,却在偷偷打量廖清焰,语气拿捏得不无同情:“没事吧?” “有事。”廖清焰凑得离镜子更近,“你看我都哭了。” 领头羊盯住她,显然,这和她预期的故作坚强的反应相违背。 “……你不难过吗?” “难过啊。我觉得我哭得好漂亮啊,想拍一个流泪九宫格发朋友圈。” 领头羊皱眉嘀咕了一句“神经病”,擦干手走了。 廖清焰离开别墅,没有惊动任何人。 雨势不小,廖清焰走到凉亭那儿就后悔了。初春的雨冷得要命,这样淋一场肯定生病。 她不适合演苦情戏,拿健康做代价,就更不适合了。 走进凉亭,掏出手机打车。 富人的别墅老爱建在鸟不拉屎的地方,附近没有半辆可用的车。 她让手机停留在叫车页面,背靠凉亭柱子。 有噼啪的声响,混在哗哗的雨声之间,偏头去听,是角落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叶展阔,像掌心向上的手掌。 胸腔里堆积着一团混沌模糊的情绪,她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很沉,像下着雨的那团铅云占据了心脏的位置。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不要去分析自己的情绪,后来就仿佛彻底生疏了这项技能。 她呼一口气,想把铅云呼出去,没什么用。 十分钟过去,还是没有打到车。 通讯录里把周琎的名字翻了出来,又作罢。计划是八点求婚,现在是八点过五分,此刻他多半已经求婚成功,正在跟虞亿宁拍照,这种时候找他求助,未免不厚道。 打车软件有个加价调度的选项,廖清焰咬牙,正打算勾选,两束车灯投了过来。 逆光看不清,她眯住眼睛,车近至咫尺,她反应过来这是谁的车时,脑袋短路了一秒钟。 车窗下落,一道清冷的男声,穿过雨声与雨刮器运作的声响,几分模糊地传了过来,“廖小姐需要帮忙吗。” 语气淡得几乎构不成一个疑问句。 廖清焰的第一反应是抬臂去掩胸口的汤渍,意识到是徒劳,没有这么做。 她反应比平常慢得多,因为从来没有排练过这样的情况。 一隅留作窥探的角落,陡然被月光照亮,藏在角落里的人,除了手足无措,很难做出其他反应。 薄司年算不得一个热心的人,至少据廖清焰的了解是这样,毋宁说他大多时候都挺置身事外。 圈里除了周琎之外,另一个最好的朋友,有一次聊起了薄家的事,随意点评一句,说你不觉得薄司年有点像个空心人吗。 廖清焰在心里说,可这就是他迷人的地方呀。 能叫一个空心人生出恻隐之心,那她看起来一定狼狈极了吧。 可是,她宁愿不被他看见,也不想被他看见狼狈。 黑沉的雨天,一切都浸在一层灰白的雾气之中。 廖清焰隔着雨雾,盯住薄司年。 片刻后她轻声一笑,拿轻佻语气说道:“你真想帮忙那就跟我睡一觉吧。” 故意冒犯他,他一定觉得她莫名其妙,不识好歹,然后扬长而去。 快一点走,快一点,别看着她。 双闪灯与心跳同频。 响过五下之后,薄司年声音再度响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廖小姐玩笑开得不错。” 2 02.游鱼 让人意外的回答,廖清焰愣了一下。 她常能以一种混不吝的姿态,一两句打发掉圈子里的各种人,因为他们绝大部分都好面子,且从小锦衣玉食,不大能受气。 没道理被给了难堪,还要继续给她递台阶。 薄司年没有如她所料关窗即走,廖清焰没后招了。越是局促,她越会保持笑容,只是语气缺乏一点可信度,“我没开玩笑呀。” 薄司年此前虽然脸朝向她,却似并没有在看她。此刻,她才看见他眼皮微抬,目光移到她脸上,停留。 他并不遮掩自己的审视,只不过也绝不会让表情泄露自己审视后的结论。 廖清焰微笑后退半步:“谢谢你。我应该很快就能打到车了。” 两秒钟后,薄司年收回目光,也将头转回前方。 正要关窗,车后驶来一辆车。 住宅区禁止鸣笛,那车被堵住去路,大约着急,闪了几下灯,示意让行。 薄司年顺口问司机:“谁的车。” 司机瞥后视镜,“好像是叶导的。” 薄司年没有作声。 若无吩咐,司机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他手搭方向盘,绝不回头催促雇主做决定,就这样淡定地等着,任由后方车子车灯一闪再闪。这些开车的规矩,是薄司年的祖母定的,没有这种静定的性格,他也不能在薄家一干就是十五年。 廖清焰刻意地不再去看薄司年,微微踮脚,抬眼去瞧后面那辆车是谁的,能不能叫她厚着脸皮搭一程顺风车。 只是雨雾漫漶,车头又让薄司年的车挡住了,看不清楚。 “上车,廖小姐。” 廖清焰一怔。 车窗还没关上,薄司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将脸转了过来,雨夜昏暝,不辨情绪,声音依旧冷淡,如有雨水浸透:“载你一程。” 车安静峙立,好像她不上,就绝不会开。 后车那位着急的倒霉蛋,是绝无胆量骂薄司年的,骂也只会骂她不赶紧上车,挡人去路。 廖清焰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替她做出了决定。 如果这就是待在周琎朋友圈的最后一天,能与薄司年独处一程,也算完美结局。 司机下车,撑伞来接,虽然廖清焰觉得这并无意义,她的衣服反正已经打湿了。马车式的对开车门,上车后自动回关,窗外雨声瞬间被隔绝,车厢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廖清焰在微微发抖,轻度失温后陡然进入温暖空间的正常反应。 细微窸窣声。 随后一方毛毯,被轻掷到了她的膝盖上。 灰色小山羊绒面料,她手指轻攥,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更像是骆马绒。 “我衣服上有汤汁,会弄脏。” “有人处理。” 廖清焰从来不是畏缩的人,好的坏的,别人有的她都想够一够,够不着再说。此时浑身湿潮地坐在洁净温暖的车厢里,却生出束手难安的情绪。 她希望此刻坐在薄司年身边的,是平常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可如果不是足够狼狈,又不会触发薄司年的恻隐之心。真是个无解的悖论。 但她很快又自洽:没关系,光鲜的狼狈的,他都只是心血来潮日行一善罢了,很快会忘记。 拿毛毯裹住身体,缓慢擦拭头发。 从前在不见光的地方,廖清焰把薄司年观察了个遍,连他喉结上有颗小痣这种细节,都了如指掌。 此刻近得两人之间只余一个身位,她却一眼也不敢往他那边看。他明明只是姿态不甚端正地坐着,不言不语,存在感却强烈得惊人,叫人呼吸放缓,生怕惊扰。 车驶出了别墅区,薄司年淡淡地问:“廖小姐住在哪里。” 薄司年回国不到四个月,圈子里那些不事生产的少爷小姐们,日日都有聚会,但能叫得动他的,少之又少,且他行动似乎很看心情,有时候允诺过的,也会临时放鸽子。 都说喜欢一个人,就会将其无限美化,廖清焰就不会。她知道他毛病一堆,不但不会替他粉饰,还要强烈谴责。鸽子王,害她扑空好多次。 聚会回回不落,能逮到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他一出现就自发成了核心,可这个核心寡言少语,她想听他多说两句话都难。 一直觉得他的声音,像是流淌的雪水,微冷,并不凛冽,因为众所周知,天暖时雪才会化作水。 “我住在……”廖清焰叹声气,这才想起来,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房东是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太太,管不到这些事,他们一贯是自己联系了维修工,拿收据找房东报销。 叹气和一言难尽的沉默,或许被薄司年解读成了其他意思,也或许他根本懒得费神细想,她不方便报出地址,他便接着问:“习惯住哪家酒店。” 语气和上一句一样,推进流程的询问,好让司机能有个方向。 当然,赶紧把她打发掉的意味也很明显。 “……你捡过流浪猫吗?”廖清焰忽问。 薄司年一直目视前方,此时偏过头来,微低目光,看向她,像是略有费解,这没头没脑的话题。 “一般来说,捡流浪猫是个麻烦事,因为你会发现,你不得不先给它洗澡,再为它驱虫,有病还要送去治病,然后说不定还得掏一笔钱帮它绝育,最后,还要找一户好人家送养,回访超过半年,确定过得不错,才会彻底安心。不过……”廖清焰笑一下,“人就不一样啦,人有手有脚,还有可怜的自尊心,没有那么麻烦。” 说完,她朝向司机:“司机师傅,麻烦你找最近一家便利店把我放下来吧。” 薄司年请她上车是一时恻隐,她感激他的善意,也体谅他怕麻烦的心理。 司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转头看薄司年,征求意见。 薄司年敛目,没有什么表情,微微颔了颔首。 包里手机振了几下,像为这略显尴尬的气氛,找了个出口。 廖清焰拿出来,贴住耳朵听完了语音条,长按手机下方,同样回以语音。 “热水器没关系的,我去朋友那里留宿,明天找人来修。” 松手,发出去,再次长按。 “谢谢您还记得我生日,我不过生日的,想等我爸回来了一起过。您早点睡吧赵奶奶,不用等我。下雨你门窗关好,不要像上次。” 同房东奶奶说话,廖清焰总会将语气放得很温柔,仿佛对面的人不是75岁而是5岁。 那边很快回复,应允下来,又絮叨交代了几句。 车厢归于平静。 雨势变小了些,雨滴在玻璃窗上,把路灯光拖拽出歪歪扭扭的轮廓。 她盯着出神,忽听那道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是你生日?” 她原本以为,敲定了她的去处之后,薄司年就不会再开口了。 “嗯。”廖清焰答。 车子倏尔无声地驶过了一个路口。 “去霁山路。”薄司年吩咐司机。 廖清焰看向薄司年,他没有说明这处地址是什么地方。 她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薄司年微垂着眼,情绪不明。 她不知道他是否清楚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以他的敏锐,或许洞若观火。 但仿佛随她怎么理解,是她的自由,他不负有解释的责任。 廖清焰难以启齿追问,沉默如钝刀凌迟,心里的妄想像一丛微弱烛火,在风里不断摇晃。 又开了一阵,灯火渐稀,草木蓊郁,车子像是一头扎进了葳蕤的植物园里,随后悄然停泊于一棵枝冠繁茂、蔽日遮天的树下。 薄司年终于再次开口:“休息一晚,明天有司机送你回去。进去管家会接待你,需要什么直接吩咐。” 说完,依然坐在原处,没有下车的打算。 树影婆娑,他自端坐,仍然高踞神坛,没有被她拽下。 烛火熄灭,廖清焰毫不失望,甚而心生些许自豪: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那就给你添麻烦了。”毛毯整理成了披肩,廖清焰手指勾住自己的提包,转身下车。 一栋三层高的洋楼,老建筑,做了翻新,花园里各种植物高低错落,相映成趣,有种野生野长的意趣。 她上前揿铃,很快便有人来开门,穿着黑白两色的制服,一个把“可靠”写在面相上的中年男人,应当就是薄司年所说的管家。 可能薄司年已经叮嘱过了,吴管家没有多问一个字,微笑将她迎进门,询问她的饮食喜好,吩咐厨师给她做夜宵,又安排了一个女佣工过来,带她去洗澡换衣。 廖清焰起初还不能肯定,这是不是薄司年的家,虽然隐约有他长住在霁山路的印象,直到在浴室外的更衣室里,看见了角落高几上的一幅小画。 那是个小众新锐画家的作品,其风格先锋而抽象,就像香菜,有人喜欢,有人退避三舍。薄司年可能是他作品的最大藏家,这件事是某次去看画展,周琎提起的,本意大约是质疑薄司年的审美。 且不说她觉得薄司年的审美棒得不得了,即便不是这样,他的穿着打扮、吃穿用度、兴趣爱好,他们照样会争相模仿。薄司年喜欢射击,由此带起了圈里射击的风潮,养活了好几家高端的射击俱乐部。 廖清焰泡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浑身热乎乎地,换上家居服,回到餐厅。夜宵已经备好,一碗卧了溏心蛋的面条。 吃完,管家过来,礼貌询问她有无吃饱,需不需要再添。 廖清焰倒被吓了一跳,因为根本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简直神出鬼没。周琎家里也有管家和佣工,但就达不到这样雇主没有需要时,几如隐身的境界。 “吃饱了。”廖清焰笑说,“谢谢。帮我跟厨师说一声,味道很好。” “廖小姐吃得开心就好。卧房已经收拾好了,廖小姐随时可以去休息。” 廖清焰打量四周,“薄司年平常住在这里吗?” 吴管家但笑不语。 廖清焰不为难他,“我可以稍微参观一下吗?” “一楼可以随意参观。” 托斯卡纳风格的装修,材质保持了许多天然的粗粝感,米色的石料与木材,把挑高的一楼,装饰得不乏暖意。 虽然并无立场,她却略觉放心,因为薄司年不是住在黑白灰性冷淡风格的屋子里。 廖清焰端上水杯,踱步走往客厅那高达六七米的落地玻璃窗前。 外面是个封闭的庭院,种着一丛一丛的竹子,雨中竹影婆娑,泼墨画的意境,理应有沙沙声,但被玻璃窗隔绝了。 廖清焰问吴管家借了一身雨衣,披上以后,从留作维护之用的玻璃小门出去,走到了庭院里。 她忘记是哪部电影里,有这样的场景,也是雨天,灰淡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把雨水流动的影子投向白墙,人在屋里说话,安静而暧昧。 她蹲在干净的石板地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室内关了灯,手电光透过雨水和玻璃,变成了一条条灰色的小鱼,在白墙上游动。 她玩得不亦乐乎,没有注意到,有人悄然地走到了玻璃窗的另一端,站立片刻之后,支膝坐了下来。 手电扫过一圈,廖清焰一愣,缓慢地将灯光照回方才经过的角落。 玻璃幕墙的对面,薄司年坐在地板上,一条腿支起,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了,一身黑色的居家服。 他正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灯光如刻刀,从昏暗里雕出分明的眉骨与挺拔的鼻梁。眼窝微陷,长睫毛压住了眸色偏淡的眼睛。 他有一种阴郁苍白的英俊,薄唇微抿,显得像是不高兴,细看却并没有。 廖清焰完全吓得呆住了。 嘴唇微启,瞳孔张大,真正的一脸呆相。 她妆已经卸得干干净净,露出原生的长相,发际线额发细碎,野生眉毛根根不驯,配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意外的有种凛然的正气。嘴唇唇珠饱满,上嘴唇像个弧度并不夸张的M形。 薄司年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心率失衡。 她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却像被人赃并获一样忐忑。 终于,廖清焰看见他指节微屈,轻轻敲了敲玻璃墙,嘴唇开合。 听不见声音,但嘴型足以分辨,说的是:进来。 3 03.公平 一小时前。 将廖清焰送抵霁山路,薄司年让司机掉头,开往柏悦酒店。 落雨的夜晚,路上车辆疏疏落落,车灯如微弱萤火,扑溺在黑沉之中。 车子无声地开了好一阵,薄司年再度点亮手机屏幕。 [N:您那边结束了吗?] 消息停滞于这一条,未得回复。 霁山路离柏悦酒店不远,霓虹璀璨的高楼遥遥在望,薄司年又一次解锁手机,这回直接拨出电话。 打给司静鸥的电话,通常会先经过她的助理汉娜。好在汉娜24小时on call,接通很快。 薄司年说句打扰,询问:“庆功宴结束了吗?” 汉娜那边存了号码,知道是他打来的,答道:“已经结束好一阵了。” “司老师回酒店了吗?”在外人面前,薄司年通常只会称呼司静鸥为“司女士”或者“司老师”。 “没有,司老师去朋友家里喝茶了。” 薄司年翻腕看表,离说好的时间只剩五分钟。 看来,司静鸥已经完全忘记,他们母子在酒店的行政酒廊,还有个会面二十分钟的约定。 “有什么事吗,Simon?我可以帮你转告司老师。不过可能要稍等一会儿,司老师的私人局不喜欢别人打扰。”汉娜是德国人,中文却很流畅,只有个别词语吐字归音不够标准。 车灯疾驰而过,车厢陡然陷入一片昏暗。 薄司年说:“帮我问一问,明早司老师需不需要送机。” “好的。我问过司老师以后,晚一点回复你。” 电话挂断,手机仍被薄司年捏在手中,直至屏幕彻底熄灭。 许久,薄司年伸手轻揉额角,低声吩咐:“回老宅吧。” 潞水南路11号,是薄家的祖宅,房龄逾八十年的文保建筑。祖母章英侠在此长居,薄司年也在此从小长大。前些年,这房子报批相关单位做了整体修缮与水电改造,但相较于现代的住宅,总归显得不够便利。 薄家的名下自然不止一处房产,章英侠却只喜欢这里。她同薄司年祖父鹣鲽情深,此地是她的婚房,在丈夫英年早逝以后,就成了她的时间胶囊。 老街遍植槐树,一到春日,掩上窗户都关不住花香。章英侠喜欢这些景致,更喜欢车流寥落的幽静。 停了车,薄司年拾阶上楼。 走到半途,听见书房里传来章英侠同老管家讲话的声音,难得的言辞激烈:“老郑,你把我今天说的话一字不改地告诉给薄云舟,他想让那个杂种跟他姓,可以,让他先把薄这个姓还回来!赵钱孙李,随便那个杂种跟他姓什么,但只要我还在的一天,就别想沾薄家的边!!” 章英侠素有修养,“杂种”这种词,已是她骂人的极限。 老管家顺了会儿毛,章英侠似乎气顺了些,书房里安静一阵,薄司年正欲迈步,听见章英侠又问:“姓叶的现在在做什么?” 薄司年的祖父,过世时尚不足三十八岁。章英侠弃文从商,一己之力扛起了薄家的祖业,而今年逾古稀,身体康健,仍是薄家最不可撼动的掌舵人。章英侠人如其名,行事雷厉风行,又不乏兼济天下的侠气,对手都心服口服地称一句“铁娘子”。 这样在商场上称得上是叱咤风云的人,家庭生活却毫不如意。 儿子薄云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章英侠为其选定了闺中密友的女儿司静鸥为妻。只是没想到,成婚以后,薄云舟在司静鸥生下孩子没多久,就跟一个叶姓女人私奔了。 司家调查才知,在司静鸥怀孕期间,薄云舟就跟姓叶的出轨了。 章英侠将躲在国外的薄云舟绑了回来,亲自押着他跟司静鸥办了离婚。 孩子司静鸥当然不想要,就养在了章英侠的膝下。 章英侠自己的儿子害惨了闺蜜唯一的掌上明珠,她何止愧疚。 她常说,她这一生别的都问心无愧,唯独对好友、对静鸥,百身难赎。 管家似乎有些摸不准具体是指谁,便都一齐答了:“叶南琴还是在卖珍珠,叶惟舟最近回霁城了,似乎拉了一笔投资,筹备新电影。” “住哪儿?” “天宸府。” “我说那个叶惟舟。” “叶惟舟似乎是一个人住。” “他没跟他们住在一起?” “没。好像就前一阵元宵节,叶惟舟去那儿吃了一顿饭。” 章英侠冷哼一声:“还一起过元宵?他们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管家没吭声。 “你找人盯紧点,姓叶的找谁拉投资我管不着,但不要让他打着薄家的旗号招摇撞骗。” “目前倒是没有听说有谁议论他跟云舟的关系,可能他还算懂事,知道这种事乱说不得。” “他不说,久了别人看不出来?”一声茶杯轻碰木桌的声响后,章英侠又问:“联系静鸥了吗?” “联系了,说明早就走,赶下趟演出,时间来不及,这回就先不来吃饭了。” 章英侠长叹一声,不再作声。 薄司年静立片刻,终究没有上楼,不想祖母面对他还要强颜欢笑。转身下楼,原路折返,碰见端茶过来的一个保姆,随口叮嘱一句,让她别跟章英侠说他来过。 薄司年在槐树树荫下的车厢里坐了许久,吩咐司机,把车开回霁山路。 / 廖清焰穿着相对于她的身高,明显过长的黑色雨衣,慢慢吞吞地走往玻璃门。 抱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心情,廖清焰深吸一口气,抓住把手,把门打开。 客厅里一片黑暗,灯还是熄的,可能因为薄司年没有吩咐,无人擅动。 屋外有光,是藏在砖石间的地灯,只是照度低,叫人想到“一灯如豆”这个词。 适应了黑暗,才能从这点黯淡的光线里,区分出薄司年的轮廓。 他已经站了起来,却没有往里去,就站在玻璃墙边,面对着落雨的庭院。 廖清焰摘下兜帽,拉开拉链,脱下雨衣。水珠扑簌滚落,她把雨衣拿在手中,不知道应该把它放置在哪里。 这一点小事,实在不好开口询问薄司年——如有可能,她只想一棍子将他打晕,最好打到他失忆,彻底忘记今晚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事情。 踌躇片刻,廖清焰直接将雨衣搁在了玻璃门旁的石料地砖上。她相信那位无所不能的吴管家,会处理妥当的。 而当手里没了东西,廖清焰意识到情况急转直下,变得更加尴尬:这下,她不知道应该放置在哪里的,成了她自己。 而就在此刻,薄司年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双腿想做叛徒,拔腿就逃,被她以理智劝服,拖拖沓沓地走到了薄司年的身边。 她方才太鬼鬼祟祟了,不交代清楚的话,不知道薄司年会不会报警把她抓起来。 廖清焰尽量想要显得若无其事,但开口的声音,如此干巴而不自然:“……你回来了。” “嗯。”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薄司年瞥了她一眼。 即便根本看不清,这一眼的意思,她还是能解读:正常人类怎么能问出这么呆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廖清焰放弃措辞,咬了咬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 “……” 上位者最大的权力,其实不是荣华富贵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而是只要他们不想,他们就可以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廖清焰有点生薄司年的气,虽然只是在心里小发了一下雷霆:你了不起。你了不起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放弃了拐弯抹角,暗暗地呼了口气,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失真得太厉害:“我很笨,说话也比较直接,所以我就直接问了。” “嗯。” “你是回来赶我走的吗?” “不是。” “那是回来跟我睡一觉的吗?” 在她话音落下以后,原本就充斥于整个空间的寂静,忽然间成倍放大。 廖清焰被这样的寂静吓到,好像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一鼓作气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耳尖发烫,不由她控制。 意外自己似乎并不担心在薄司年那里坐实“轻浮”的标签,反倒担心妄想再次落空。 但愿他不至于这样恶劣,一次次给人希望又扑灭。 她斜眼去瞧薄司年,他穿一身黑色,比环境更深,比影子更似影子。 庭院里地灯的光,到他面颊的高度已经衰减得所剩无几了,自然无法叫她看清他的表情。 他在想什么,会嘲笑她吗,台阶都下来了,还硬要爬回去? 还是会终于彻底罔顾她的自尊心,把话说得明白无误,不存任何妄想的余地。 哪里知道,薄司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先问你一个问题。” “嗯。”廖清焰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彻底不像平日的音色了,即便只是缥缈的鼻音。 心脏跳得好快。 可薄司年在讲完这句之后,却又陷入沉默。 廖清焰在心里给薄司年列过一个清单,左边是优点: 一、个子很高很高,长得非常非常非常好看。 二、做任何事情都很有天赋。 三、偶尔会发发善心。 右边是缺点: 不守时、冷漠、傲慢、浪费粮食、不认真听人讲话、不珍惜自己的天赋(但有苦衷,可以理解)…… 在这个长长的缺点名单里,她今天要一口气连加三条:做事不考虑后果、装傻充愣、交流费劲。 廖清焰是一个害怕安静的人,她每次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蓝牙音响,顺序循环播放她足有1000多首歌的歌单,除了拍摄需要,任何时候她都要让自己所处的空间充满音乐,没有音乐,电子书也可以,脱口秀也可以……相声或者评书,也不是不行。 今天同薄司年相处,她总在遭受沉默的酷刑。 廖清焰等了又等,等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金鱼脑袋,说过的话七秒就忘记,而准备好心开口提醒时,听见一声嗡振。 似乎是薄司年长裤口袋里的手机。 薄司年拿了出来,解锁,点开微信。 [汉娜:司老师明早还有个采访,她说结束以后就直接去机场,不需要送机。] 微薄的白色背光,把他的五官照亮。 不知道是什么微信内容,他看得面无表情,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段足以称得上“长”的时间之后,手指轻敲屏幕,回复了消息。 随后熄屏,放回口袋。 在背光熄灭的一瞬间,廖清焰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却听薄司年突然问:“叶惟舟喜欢你?” 廖清焰愣了一下,像是放松警惕之时,被人杀了个回马枪,略觉得措手不及。 没有料到,薄司年所谓的问题会是这个。 “叶惟舟”这名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很奇怪,因为印象中两人压根没有打过任何交道,她一直以为他们完全不认识,是纯粹的陌生人。 不过倒不难回答。 廖清焰捋了一下头发,呼吸已有几分阻滞感,这种时候,她会放弃深思,否则一定很难一口气讲完这些话:“你觉得我漂亮吗?——不要误会,我是觉得漂亮这种事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为了更好回答你的问题,还是先确定一下你的标准比较好。” 当然不是。她知道自己漂亮得不得了,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就是想知道,要给薄司年加上一个“诚实”的优点,还是“伪善”的缺点。 如她所料,一阵沉默。 这沉默的用意,大约和方才在车上,他听见她忽然问他捡没捡过流浪猫时的反应类似。 但很快,薄司年还是给出了答案:“客观事实。” 廖清焰观察到的薄司年,从未恭维过任何人。可假如有人幸得他的恭维,大约就会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客观事实。 有什么回答,比这句称赞更具分量?反正,她匮乏的词汇量想象不到。 她警惕这种如入云端的晕眩感,也压住了差点上扬的嘴角,继续说道:“大家对长得漂亮的人,都会多一点追逐欲。叶惟舟对我可能是这样吧,至于有没有到喜欢的程度,我不知道……他想让我做他的女主演,说他的新剧本,主演非我不可。” 对文艺创作者而言,缪斯是比情人、女友、妻子更高的存在,是精神上的耶路撒冷。 薄司年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既想撞墙,又想开口让他直接给个痛快。 片刻,薄司年将身体转了过来,面朝着她,站得比方才端直了两分,也因此多了些严肃的意味。 语气同样:“提前说明,我跟叶惟舟有很深的过节。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可以继续你最开始的提议。” 廖清焰才不笨,说笨只是自谦,她相信薄司年也不会这样觉得,否则他才是笨蛋。 所以,她一秒钟就听明白,这有些外交辞令意味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刚刚在你后面的那辆车,是叶惟舟的吗?”她突然意识到。 “嗯。” “所以你只是不想我上他的车。” 薄司年没有否认。 玻璃窗外狂风骤雨,室内却阒静无声。他好像小时候就不爱看卓别林,极具夸张的肢体动作,却不能配以同等声量的台词,总会叫人觉出某种不协调。 不协调意味着不舒服。 片刻,他意识到,是因为此前,廖清焰总会在他出声之后立即接话,延迟不会超过两秒。 此刻却回以长久的沉默。 沉默之于廖清焰,就似乎很不协调,不舒服。 “夺人所好”和“见色起意”当然同等恶劣。 只是,这是他的标准。 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是否前者的恶劣程度,更胜一筹? 薄司年垂眼,注视廖清焰,试图分析她此刻的沉默,是否因为终究不免觉得受伤。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她轻笑出声,“也算公平。” 她把头转过来,指一指他,“你报复叶惟舟……”再指一指自己,“我报复周琎。很公平。” 薄司年没有作声。 他陡然觉出一些荒谬和索然,或许这个由一句玩笑话展开的夜晚,根本就不该成立,否则也太抬高叶惟舟的身价了——他是什么东西,他也配吗。 薄司年退后半步,手抄进长裤口袋里,转身:“休息去吧。当我没说过。” 廖清焰愕然转头,想也没想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薄司年的手臂。 薄司年顿步,垂眼看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太逾距了,廖清焰一瞬就反应过来,但已经顾不得,恼然道:“耍人好玩吗?” 薄司年没作声。 廖清焰是真的很生气。 她没有要坐他的车,是他硬让她上的;没有要来他家里,也是他自作主张带来的。 他的问题,她回答过了;她也阐明了自己的立场,她允许他是“夺人所好”而非“见色起意”。 他不能因为她喜欢他,就这样欺负人吧。 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真是奇怪。所有的语句,都变成了嶙峋的石头,滞塞在她的喉咙里。 算了。 至少她洗过澡了,也吃到了热腾腾的面,虽然客观来说,比不上陈叔的手艺。霁山路打车应当不难,她现在回家,还能睡个好觉。她的新床单很漂亮。 想到这里,廖清焰松开了手。 而就在手臂垂落的一瞬,手掌被扣住了。 微冷的触感,像某种暗生的植物。思绪短路一瞬,她意识到,那是薄司年的手。 “你手很冷。”薄司年声音比寻常低一些,轻微得不易察觉。 廖清焰诧异地张了张口,抬眼,目光还没触及到薄司年的脸,就睫毛微颤地垂下了眼皮。 “刚刚在外面做什么。”他又问。 “……你知道水波灯吗?手电照着有点像。”廖清焰声音很轻,甚至越说越低。手心泛潮,呼吸的频率也变得不自然,“……你刚刚差点吓死我。” “这句话似乎应该我来说。” 廖清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声,“……对不起。” 握着她的手,收拢了两分。 并不算很紧,她却觉出一点痛感,与他掌心皮肤接触的地方,仿佛生出了细密的软刺。 薄司年不再说话,只是顺势将她轻轻一拽。 她身不由己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身上淡而微冷的香气扑过来,充斥呼吸,她变得彻底无法思考。 随后,就这样被他牵着,远离了玻璃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黑暗深处走去。 4 04.初熟 他们如同两束自由的游魂,穿过黑暗客厅,进入更深处的房间。 呼吸与脚步不同频,每走一步都像踉跄,廖清焰攥紧了薄司年的手指,把他微凉的皮肤,也攥出了一点微薄的热度。 薄司年推开门,抬手,手指碰上了门边开关,停顿一霎,没有揿下。 廖清焰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松开了,抬起,食指骨节微屈,碰了碰她的脸,声音如雾气落下:“喝水吗。” 廖清焰干咽了一下,不自觉点头。 薄司年似乎微微颔了颔首,又似乎没有,转身走了出去。 廖清焰抱住手臂,走进房间。这是最东边的客卧,带衣帽间、浴室与拐角阳台的大套房。阳台两面都是树景,玻璃的隔音不如楼下,因此有隐约的风雨声泄了进来。 深呼吸难以排遣紧张,她走到床尾坐下,整个人直往下陷,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意识到是床铺太软。 僵立须臾,往浴室走去,她想看一看,自己的脸色到底多难看。 找到开关揿下,浅澄灯光洒落,米白石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但是还好,只是正常程度的缺乏血色。 之前吃完夜宵就刷过牙了,因为预备参观一圈就睡觉。 此刻,目光陡然注意到台面上整套洗漱用品里,也包括未拆封的牙刷。廖清焰做贼一样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暂且没有动静。 飞快拆开牙刷,又刷一次。 牙膏是一种清甜的柚子味,她已经在代购那里搜到了贵得要命的同款,加入了购物车。 吐掉泡沫漱口,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迅速将牙刷与玻璃杯归位,手伸到水龙头下,假作气定神闲地洗手。 脚步进了屋,停留一瞬,向着浴室靠近。 廖清焰紧张屏息,目光陡然瞥见镜中自己唇边还残留一点白色泡沫,立即抬指擦去。 下一瞬,薄司年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浴室门口。 一直知道他很高,此刻有门框做参考系,才知道,或许比她目测得还要再高一点。 也因此极具压迫感。 廖清焰无来由心慌,瞥了镜子里的人一眼就立即转移了目光,只盯住自己的手。 薄司年没有出声,斜倚门框而立。 她察觉到他在注视她,但无法去确认其用意是观察还是审视。 水声哗啦,响了许久,廖清焰意识到,自己洗手的时间未免过长了,赶紧抬手,压下水阀。 “……你要用吗。”她问。 “不用。” 水声消失,空间就只剩尴尬的寂静。 廖清焰心里慌得不行,仅以不要出丑的本能在保持镇定。 她取纸擦手,后悔自己方才说要喝水,如果不要,是不是当时直接进入正题更好一些。 不对……她后知后觉,拿水只是顺便,薄司年真正要去拿的是…… 紧张像一团不断膨胀的棉絮,把她的肺叶堵满,难以呼吸。 她第一次有紧张得想吐的感觉,或许方才应该问薄司年要酒而不是水,毕竟,大多数的一夜情,都是从酒吧开始的不是吗。 她讨厌自己因为紧张而无法自如调用自己的呼吸、四肢和大脑。 讨厌薄司年可以影响她这么深。 无法再逞强了。 “薄司年……”耳朵里出现了类似乘坐飞机时,因气压差异而导致的短暂嗡鸣,她有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自然也不知道,每个字都在微微颤抖。 很少有人对薄司年直呼其名。关系亲近的朋友叫“司年”,工作场合叫“薄总”,不近不远的人,会叫他英文名“Simon”。 薄司年目光从她手指上移,注视她的脸:神情倒不像声音那样凄惶,只有一种很本真的无措。 她似乎想要把头抬起来,稍作尝试就放弃了,细长手指撑住台沿,“……可以牵我吗。” 薄司年一步迈入浴室,抓住她撑住的那只手,攥紧,蓦地一拽。 她似乎腿软得支撑不住,被拽得径直投入了他的怀里,没有任何对抗。 但紧接着,她似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僵着的手往他手臂上一搭,似乎想要退离站直。 “别动。”手臂上移,箍住她的腰,她顿时滞立静止。 打直球的时候那么语出惊人,怎么现在又害怕成这样。 薄司年低头,嘴唇挨到了她头顶的发丝,他偏了偏脑袋,避开,另只手抬起来,关掉了浴室的灯。 黑暗似乎让她略有缓和,至少指甲没再那样紧紧地掐住他手臂的皮肉。 暂时无人动弹。 薄司年节律如常的呼吸里,渐渐开始有其他气息侵入,皮肤、发丝……与他同样的沐浴露与洗发水,却因使用者不同,而出现微妙差别。 他仿佛自发低头,想要闻得清楚一些,辨明这种差别的成因。 廖清焰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让她心脏惊跳,当感觉到薄司年低头,她悚然屏息。 他的呼吸是落在了她的耳后。 停留许久,鼻尖轻蹭。 耳后薄软的皮肤,感觉到了一点温热,意识到那是薄司年的嘴唇,脑中嗡响,血液逆流。 石质地砖变作沼泽地,双足下陷,她本能手指用力,抓紧薄司年的手臂。 她个头超过一米七,可仍然能被薄司年整个笼在怀里,男人高颀的身躯极具气势,轻轻一推,她便身不由己后退,后背抵住洗手台。 温热呼吸如火焰流窜于耳后、颈侧,头颈后仰,像一种避免被灼伤的直觉反应。 她感知不到心脏的存在,或许它们早已因为过速而彻底罢工。 双足突然悬空。 廖清焰下意识伸臂搂住薄司年的肩膀。 坠落的恐慌并未消失,反而随着薄司年将她抱出浴室的脚步层层加剧,直至终结于过软的床铺。 像是彻底溺入流沙,不必再尝试抵抗。 没给她喘息的机会,高大身影倏然俯落。 指触和呼吸制造的火焰,自颈侧开始,渐而燎延至所有的山野与平原。 没有廖清焰预期的那样尴尬,或许因为黑暗抹除了他们身份的陌生。 此刻仅仅只是合谋的共犯,他的报复与她的私心。 皮肤寻找皮肤的温度,手指捕捉手指的间隙,拥抱发挥拥抱的作用:缠绕、弥补空虚,抑或有效期仅至明日清晨的短暂占有。 一切都很纯粹。 廖清焰突然不害怕了。 她无数次在黑暗里去摩挲薄司年的眉骨、鼻梁、嘴唇和耳朵,从前只能暗自远观的人,此刻切实地在她的指掌之间。 她被他禁锢,密不透风,无憾的心情像久炽后的一场暴雨。 进展十分缓慢。 廖清焰不清楚是不是薄司年的习惯,要予以女伴最充足的准备。 她不大好受,因为一切感觉都陌生得让人恐惧。 更因为是薄司年,所以他的任何行为,都可以在她的心理与生理,掀起同等剧烈的海啸。 尤其在感知到薄司年指腹温度的那个刹那,她几乎呼吸急停。 她不止一次偷偷打量他的手。 持弓、打电话、拿水瓶、在霁外的篮球场投篮、在风摇影动的图书馆用钢笔沙沙做笔记…… 她知道他的手有多好看、多灵巧。 一枚初熟的青梅,在他指尖也能轻易被拈出清咸的水雾。 圣经故事里人类都带着原罪,可人类本来就平庸又软弱,抵抗不住这样庞然的空虚和甜美的引诱,根本不足为奇。 廖清焰控制不住发抖,手臂去找薄司年的肩背,在黑暗里拥住了他。 很难说得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准备,以及准备的尽头,究竟具体是什么。 只是直觉目前为止的一切,已然满足不了她的贪心,那种陌生的空陷感,只能被薄司年彻底拯救。 她抬头,鼻尖一下一下轻蹭薄司年的喉结,声音发哑地唤他的名字:“……薄司年。” 人类在发明语言之前,因为繁衍的需求,天然就会做这件事。 所以明确的语言不是必须,一个动作,一点呼吸节奏的变化,对于参与的另一方都是明示。 更何况,这是薄司年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喊出这样缱绻的意味。 节制和耐心只是教养,而非他的本性。 既然她已发出邀请。 但很快,薄司年紧咬牙关,额角泌汗。 比他预期的困难得多。 再次尝试,滞塞难行,他只好低头,指腹抹一抹廖清焰汗津津的鼻尖,低声问:“我找错了吗?” 廖清焰难免讶异,福至心灵地想到,此前他的缓慢,莫非只是……单纯的没经验? 廖清焰摇头,咬咬嘴唇,“你……继续。” “确定?” “……嗯。” 伴随廖清焰抽气的“嘶”声,后背肩胛传来一阵皮肤被抓破的刺痛。 空气如同提琴弦断,铮然静止。 薄司年停住动作。 他不相信一切还能更荒谬,可指腹去触碰,在她的眼角,触到了温热的水汽。 他当即准备退后,然而廖清焰迅速伸臂将他拥住。额头靠着他的肩头,连摇了两次头。 颈侧皮肤感知到的潮湿,应当是她的眼泪。 薄司年顿了顿,才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沙哑,语气没有温度,“现在才觉得后悔已经晚了。” “……没有。” “那是很疼?” “……一点。” “那为什么哭?” 廖清焰摇头。 薄司年突然想要开灯,看一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究竟是有多喜欢周琎,才选择以这种杀身成仁般的壮烈进行报复。 任何人被利用,都难免带有抵触情绪,即便出发的时候,宣称是“公平”交易。 但此时此刻,某种暴戾的情绪,似乎压过了这种抵触,使薄司年沉着眼,选择了继续。 她不可能放松,他也是同样,于是这过程简直单纯地成了盟约缔结之前歃血的仪式,全凭一腔志气。 但渐渐的,情况好像起了一点变化。 似乎是某一刻,他感觉到廖清焰把头低了下去,流泪之后略微潮湿的嘴唇,轻轻压住他的喉结,低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可以叫我名字吗?” 这一瞬,所有的暴戾和抵触,好像都被抚平。 “廖……” “名字。” 薄司年顿了一下,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两分。 “清焰。” / 廖清焰抱膝坐在浴缸里,下巴抵在膝盖上。 温水浮荡,她长久出神。 好像走投无路,浑身上下只剩下两块钱,破罐破摔地去买了一注彩-票,结果却中了奖池头奖。 超出预期的好运,必然伴随强烈的不真实感。 忽听门把手被压下。 廖清焰吓一跳,水面上没有可供遮掩的泡沫,毛巾又搁在台面上,情急之下,她一把拆下了盘起的头发。 站在门口的薄司年,仅着长裤,因为上衣在过程中不小心被压住弄脏了。 廖清焰视线闪烁,克制自己不要在这种时候去瞟他的腹肌,小声说:“……你没敲门。” “半个小时了。”薄司年淡声提醒。 估计以为她晕倒在浴缸了。 “……我马上就好。” 薄司年却没有出去,而是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廖清焰赶紧将浮在水面上的头发都搂到面前。 他在浴缸边缘坐了下来,微躬后背,手肘抵膝。 表情依然平淡,与一切还未发生时一模一样。 他把头往下低了低,长睫毛的阴影投落在眼睑下方,瞳色偏淡的眼睛里,情绪同样匮乏。 盯了她一瞬,说道:“你可以提一个要求。作为补偿。” 廖清焰微讶:“你不欠我呀。” “毕竟你哭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不会是因为体验很好。” ……难得,他居然有自知之明这个优点。 “真的不用……” “你可以慢慢考虑。” 廖清焰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只要我能办到。” “……类似给我一个亿这种呢?” “可以。” 或许,也只有薄司年这样的人,才会应允一个亿的条件与应允早餐喝美式咖啡一样,没有丝毫犹豫——这和他多有钱无关,和他隐性的自毁倾向有关。原本这一点观察,廖清焰还觉得有待商榷,但现在她反而可以肯定了。 廖清焰没有立刻出声,默了数秒,才轻轻笑了笑:“如果是担心我会讹诈你,或者宣扬出去给你造成麻烦,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的。” 这其实有些小人之心了,但薄司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想要真正冒犯到他,似乎很难。 “你还不至于有这样的破坏力。”薄司年淡淡地说。 “……” 瞧不起谁?信不信她马上就把微信名称改成“小火(已睡过薄司年版)”。 廖清焰想了想,“可以现在就兑现吗?” “一个亿?” “不是。钱这种东西,还是自己赚来的比较安心。我想要……” 薄司年微低额头,看着她,等她提出要求。 廖清焰紧紧盯住他的嘴唇,无论唇形还是唇色,都很好看。 她倏地移开了视线,“……我还是再想想吧,这种机会可不常有。” 薄司年无可不无可。 意思传达到位,他便准备离开浴室,起身前伸手探了探浴缸的水,“快凉了,早点起来吧。” 手要收回的一瞬,被一把握住。 他顿住身形,低眼。 湿漉漉的手指,顺着他的手掌,缓慢攀上手腕。 浴缸里的那颗脑袋,却沉得更深,已经淹过下巴。 白漭漭的热气后面,那双眼睛仿佛浸过水一样,更加的黑白分明,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 “你还要来一次吗?”她声音低不可闻。 薄司年没有答话。 目光长久定在她脸上,说不出来是不是审视。 廖清焰有一点难堪,如藤蔓一般攀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悄悄往回缩。 薄司年却在这瞬间忽然翻腕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面前一拽。 水面急速荡开,从浴缸边缘漫出,浇在地砖上。 湿漉漉的整个人,在他面前站立。 薄司年抬手,慢条斯理地抚摸她从肩头垂落的,一头滴水而微卷的长发。 廖清焰在高处,低眼即能看清楚薄司年的表情。 他动作好似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只是如此,她却渐渐觉得缺氧。 下一瞬,修长手指撩开了她的头发。 呼吸挨上去。 5 05.枪茧 陶瓷浴缸湿滑,廖清焰自感脚底虚软,站立不住,只好两手抱住了薄司年的脑袋。 虽然想要纵容他做任何事情,但从黑暗中的隐晦辨认,直接跳转到此刻浑身滴水地站在他面前而无任何过渡,还是过分挑战她的羞耻心。 “薄……”廖清焰手掌轻推。 薄司年掀眼,从低处看她,嘴唇正将衔而未衔。 廖清焰头皮发麻,耳尖顿时烧得通红,差一点直接一把将他推远。 涉水朝他靠近半步,手臂搂住肩膀,声音低低的自己也听不清楚,“你抱我……” 薄司年起身,拦腰横抱。 皮肤上的水没擦干,头发也是湿的,浅亚麻色的床单瞬间被大摊水渍洇湿,像窗外的雨下到了室内。 有一个瞬间,想让薄司年关上灯,但又想用眼睛记住更多细节。 人们发明了相机,又将相机功能内置于手机,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掏出记录。可相册里的照片成千上万,被大脑记住的却寥寥无几。 可能很多人已经忽略,拥有600万视锥细胞的人类的眼睛,和不能忘记的迫切心情,其实才是最好的相机。 冷玉一样的皮肤,浓黑的头发,浅褶的双眼皮,眼窝处淡淡的阴影,微沉的鼻息,温热的汗气,以及眨眼时,睫毛从她锁骨处拂过的痒…… 今晚关于薄司年的这一切,她都绝无可能忘记。 头发虽是湿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水汽被紧贴的体温烘烤,薄被里的世界,如水雾蒸腾的热带泽国。 “薄司年……” 薄司年抬头,自昏黄灯光里瞥她一眼。 她抬起手臂,将自己的上半张脸挡住,嘴唇启合,说了一句什么。 薄司年手肘撑起身体,脑袋低垂,附耳凑拢,“没听清。再说一遍。” “……” 她目光躲闪,最后干脆转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地发出来:“……我说可以摸一下吗?” 薄司年反应了一下,这句话指向的对象是什么,难得有点想笑:“你太有礼貌了。” 廖清焰好像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回被子里。 薄司年扳过她挡在侧脸的手臂,扣住手腕,在薄被的遮挡下,为她引路。 手指没有刻意丈量,也知离满握距离尚远。廖清焰脸颊顿如煮沸一样通红,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自讨苦吃。 手指松开,将要抽回,忽被薄司年一把团住。用意不言自明。 心脏兀跳,这一霎几乎破膛而出。 廖清焰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去看薄司年,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难免被激发好奇心,想挑战能否使他失控,只要呼吸乱上一拍,她就可以单方面为自己判赢。 但她不争气,实在过分不得其法,没多久忽见薄司年微微蹙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指甲刮到了。 “……对不起。”廖清焰着急忙慌地道歉。 薄司年脸上罕见地浮现些许一言难尽的神情,但没说什么,这一次她收手,他没有阻止,但紧跟着将她手腕一捉,箍定在她脑袋旁边,顺势携阴影俯身。 如果说方才加了滤镜,也无法昧着良心说一句“还不错”,此刻正在经历的,却叫她逐渐感觉到了恐慌。 恐慌于理智的锚点摇摇欲坠,一忍再忍,也无法阻止自己喉间逸出陌生的声音,细碎而黏腻,带着一点违背她意志的甜糜。不带任何表演性质。 思绪融化于不断升高的温度,眼前热雾弥漫。 薄司年搂她的膝弯,将小腿轻折下压。 她陡然深吸一口气,没有料想距离还可以缩得更短。 那并不好消受,薄司年大约也感知到了,所以暂停俯下身来。 呼吸于耳畔萦绕,下一秒,耳垂被他衔入口中。 皮肤顿生粟粒,一脉电流自后脊窜升,忍不住蜷缩身体。 她不知道薄司年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一处开关,她自己都不了解。 灯光很暗,像随时熄灭的烛火。无人出声,但空间并不静谧,心跳与呼吸都似无法平息的暗流。 人类常用月亮形容爱慕的人。 她是被月亮牵引的潮汐。 薄司年试着再次启动,忽听枕头边传来嗡响,持续不断。 廖清焰正要撑臂去看,薄司年一伸手捞了过来。 她的手机。 但他没有给她,微微眯眼,盯住屏幕上的“周琎”二字。 背光投在他脸上,显出一点冷意。 廖清焰捉他手腕,想要看一看是谁打来的。他拇指在屏幕上一按,嗡声停止。扬手,手机被他掷远,跌进了床角不知道什么地方。 “是谁打的?” 薄司年没答,好像很不高兴被打扰,所以故意陡然启动,她呼吸瞬间就乱了。 渐渐,薄司年也开始有所变化。 体表温度更高,呼吸促沉,眼睛浸水一样幽深。 她望着这双眼睛,短暂失神,脑海里浮现了久远之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薄司年盯住廖清焰的脸,微微蹙眉。 廖清焰忽觉下巴被轻轻掐住,轻微吃痛,目光定焦,对上薄司年的视线。 动静急宕,一时间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动荡坍塌,她措手不及。 廖清焰感觉到薄司年似乎摒弃了一些节制,因为他完全无视了她捉着他手臂低唤名字的求饶。 薄司年喜爱射击,国内枪-械管理严格,他时常飞国外的俱乐部。一个偏好毛瑟M712速射冲锋手-枪那种狂暴射击感的人,不可能没有摧毁欲。 眼角潮湿,流泪变成了生理反应。 薄司年一直在注视着她,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拇指轻蹭她的眼角,沉声问:“是不舒服?” 廖清焰摇头。 她的否认等同于免责声明,为他排除掉唯一需要顾虑的因素,也似乎彻底解除了他破坏欲的禁制。 强烈的暴风、洪涝与地震,以她的躯体为战场,轮流上演。 薄司年掐住她腰际的那只手,忽然下移,她几乎惊跳而起。 并拢的膝盖被强硬分开,廖清焰彻底应接不暇,只有眼泪不断涌出,她知道薄司年在观察她的反应,以让自己的手指一步一步以最高效率瓦解她的意志。 任何事情都过犹不及,欢-愉同样,浓度过高就会触发本能的防御机制。 但她绝无可能推得开薄司年。 头发凌乱、泪眼模糊的样子是否不太好看,廖清焰顾不上了,她开口,上气不接下气:“可不可以叫我的名字……” 薄司年没有作声,不知道为什么连之前给予过的怜惜也收回了,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暴君。 廖清焰哽咽了一下,手臂环住他的后颈,再次请求:“薄司年……” 终究,他把头低了下来,手指捋一捋黏在她额头上的头发。 目光还是冷的,声音却低下去。 “清焰。” 在他声音落下瞬间,廖清焰也骤然失重跌落。 呼吸急停,长久窒息。 薄司年抽手,大掌紧紧压住她的肩膀,在余震中驱驰,毫无顾忌,直至抵达终点。 身体静滞,俯身,额头抵向她的肩膀。 他们的呼吸声如出一辙的短促粗沉,心脏也似死里逃生,在充足的氧气里剧烈跳动。 廖清焰感觉到薄司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手臂收拢,将她抱入怀中。 她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他低下头来,嘴唇在她头顶轻碰了一下。 无人出声。 廖清焰放任自己陷入仿佛世界已然被摧毁,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的倦怠。 不知过去多久。 薄司年忽觉右手手腕被捉住了,偏头看去。 廖清焰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虎口,“是枪茧?” “嗯。” 薄司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你喜欢射击。”廖清焰赶紧找补,“有一次我跟周琎去Caliber玩,还碰到过你。不过你应该没印象。” Caliber是霁城设施最齐全的射击俱乐部,薄司年会在那里玩经典的伯-莱塔银鸽。 他在射击场上通常不会理任何人,戴着降噪耳机和护目镜独来独往。当然,大家也会识趣地不去打扰他。 薄司年没有回答。 还算不错的话题,不知道为什么气氛陡然就沉下去,廖清焰有些费解,但对方是薄司年,好像也很正常。他可能挺讨厌别人跟他套近乎。 “……几点了?”廖清焰轻声问。 薄司年伸出左臂,拿过一旁的腕表看了看,“一点。” 南瓜马车的魔法要失效了。 廖清焰没有多想,蓦地低头,张口咬住了薄司年的右手虎口。 很重,不遗余力,她觉得应该很疼,但薄司年几乎没有反应,只是眼睛闭了一下。 “咬我做什么?” 廖清焰摇头不答。 薄司年垂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头发都快干了,蓬松地堆积在肩头,簇拥着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睫毛耷拉着,显得有点可怜。看不见眼睛,但能觉知她神情怔忡。 “可以是任何要求。”薄司年忽说。声音不带波澜。 廖清焰稍顿,反应过来是旧话重提,“嗯……我会好好考虑的。” 薄司年最后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撑臂起身,“去洗个澡吧。” 廖清焰点头。 “还能自己去吗?” “……” 廖清焰冲了一个淋浴,吹头发时,薄司年敲门进来,把一套干净的睡衣放在了更衣间里。 她换好衣服出去,看见薄司年跷腿坐在落地窗前的扶手椅上。他换过衣服了,依然是一身黑,大约是去另间浴室洗的澡。 他将目光投过来,看了她一眼,淡淡地交代:“明天可以睡到任何时间,醒了吃个早餐,想去哪里告诉管家,他会为你备车。” 说完站起身,下巴向着面前的茶几微微扬了扬,“叫人给你买了一个蛋糕,吃完早点睡。” 廖清焰惊讶地望过去。 四寸大的小蛋糕,插了一支银色的曲线蜡烛,旁边是一盒火柴。 薄司年已朝向门口转身。 廖清焰飞快地朝他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薄司年顿步,低头看着撞上自己胸口的脑袋。 “……谢谢你。”廖清焰的声音听来有几分潮湿。 薄司年默了数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是好人,这种事你占不到什么便宜。下次别这样了。” 廖清焰没有说话。 她无法出声,否则一定会哭出来。 薄司年没将她推开,大约觉得,马上就结束了,也无所谓多耽误几秒钟。 如果行使那个机会,开口叫他陪她到明天早上,或者补上一个吻,他会答应吗,她不清楚。 只是,那样她更无法好好道别了。 廖清焰深吸一口气,笑着把脸抬了起来,退后半步,“……你去休息吧。晚安啦。” 薄司年“嗯”了一声,静立两秒,转身走了。 廖清焰看着他反手将门带上,身影被门板隔绝。她后退两步,在扶手椅上坐下,似乎力气尽失。 许久,拿起火柴盒,取一根划燃,点亮蜡烛。 火光摇曳,眼泪安静地流下来。 人的身体,是否也是生命的历史书,蜕变的每一笔,在她这里总是描摹得浓墨重彩。 青春期乳腺发育,一触就痛,妈妈为她买了新的内衣,是很漂亮的浅紫色,告诉她走路不要含胸,把背挺直,没什么好害羞的。哪个男生敢指指点点,就大声骂他有养无教。 月经初潮,妈妈带她去超市,教她怎么挑选卫生巾,回家路上她们一起去喝了热饮。是加了榛果的热可可,她至今记得。 每一次的生长痛,都有一个美好收尾。 今天的是一个无花果蛋糕。 她喜欢的人,真的很好很好,即便只是短暂拥有也幸运得不得了。 所以要把眼泪擦干,微笑吹灭蜡烛。 6 06.白石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在廖清焰的记忆里是透不过气的铅灰色。 父亲廖景山的小公司,从一级承包商那里,分包了永泰置业彩虹城项目的室外园林、广场铺装、景观照明等项目。 活儿干完,却被拖欠百多万的尾款,一级承包商说永泰的王老板不放款,他们也没辙。 小公司的人,都是当时跟着父亲出来单干的老员工,马上要过年,几十口人等着吃饭。 廖景山掏空积蓄,自己先垫付了部分,他急得满嘴燎泡,每天睁眼闭眼都在愁钱的事。 后来多方打听,终于打听到王老板的女儿要在霁城音乐厅参加某个小提琴比赛。 当时廖景山正带着廖清焰在外面吃饭,接到电话,筷子一丢就赶紧跑了过去。 在音乐厅外的休息平台,廖景山找到了王老板和他女儿。 王老板呵斥廖景山不懂规矩,居然敢直接越过一级承包商来找他要钱。 廖景山平日里一副文文弱弱的书生模样,碰上这种攸关生计的事,却极有血性,说到难处,声音大了几分,肢体语言也难免夸张。 王老板立即逮到机会,一把揪住他的手臂,“我告诉你,现在可是法制社会,你还想动手啊!信不信我叫保安过来把你们赶出去!” 廖清焰气得要命,正要去扒拉王老板的手臂,忽听不远处一声: “吵死了。” 声音自王老板身后传来。 廖清焰望过去,却见那边的木凳上,坐着一个少年。 明明是隆冬腊月,他却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旁边搁着脱下的羽绒服。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他微微弓着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额头上隐约一层薄汗。 在他面前蹲着一个人,正拿着冰袋一样的东西,从他的手腕向掌心缓慢滑动。 王老板的女儿打量了那个少年片刻,踮脚凑到王老板身边说了句什么。 王老板一愣,立即松了手,满脸堆笑地向着那少年欠首说道:“打扰了打扰了,我们马上就走。” 王老板横举手臂,驱鸭赶鹅似地将廖景山往后推:“走走走!” “我们不走!”廖清焰藏在围巾后的声音中气十足,“你不给钱,我们就去找记者,找电视台,把你拖欠工人血汗钱的事统统曝光!” 王老板骂了句脏话。 “你姓什么?”这时候,那少年又出声了。 王老板转头,似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少年指的是谁。 少年冷冷瞥他,“上回在澜园跟章总吃饭,是不是你?” 王老板忙说:“对对,就是我。” “不了解章总的脾气?工资都敢拖欠,还想跟薄家合作。” 王老板张口结舌,“这件事不是这么说的,一般来说,他一个二级承包商……” “滚。关我屁事。”少年仿佛已经厌烦得不得了。 王老板立即闭了嘴,脸涨成猪肝色。 三天后,123万多的尾款,打到了廖景山公司的账面上,分文不差。 / 廖清焰睁开眼。 脸贴着枕头,注视着拐角阳台的窗户,白色纱帘隐约透出窗外的绿色。 有风,枝叶微晃。 她想坐起来把窗户打开,迟迟没有动弹。 心里有一点空,也可能是房间里太安静了。 许久,廖清焰撑臂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电量不足20%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中午十一点半。 她睡了足足十个多小时,这么久,难怪做了那么多的梦。 动身起床经过窗前,瞥见了圆几上还剩一半的蛋糕。走过去拿指腹抹下一点奶油,闻了闻,好像没有酸味。 舔了舔,很甜,不再是昨晚尝到的苦得难以下咽的味道。 她知道自己已经满血复活了。 手掌拍拍脸,给自己打气:“搞钱搞钱搞钱!” 洗漱完毕,打开门,发现门口地板上放着一个藤编收纳筐,里面整齐叠放着她那条惨被泼了一碗番茄汤的裙子。 现在它干干净净,像是被谁施了一键还原的神奇魔法。 廖清焰换回自己的衣服,检查一遍没落东西,走往客厅。 吴管家从墙壁拐角处走过来,笑眯眯问道:“廖小姐睡得怎么样?” 廖清焰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笑说:“睡得很好。谢谢。昨天打扰了。” “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馄饨,有吗?没有的话烤个吐司就可以。” “有。” “那麻烦多加葱花和芝麻油。” 吴管家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廖清焰喝着水,环视四周,放晴之后,这空间流动着淡暖的光,让她想到把脸凑到被太阳晒过的干净的床单上的那个瞬间。 “……薄司年已经走了吗?” “薄总上午有会,先走了。”吴管家笑说,“薄总说,那个要求,廖小姐如果考虑清楚了,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他。” “嗯。好。” 放下水杯,廖清焰注意到餐桌上放了份报纸。 这年头看报是件彻底的稀罕事。 报纸被翻到了文化板块,整个版面都在报道同一件事:著名小提琴家司静鸥全球演奏会霁城站圆满落幕,与别站有所不同,司静鸥还邀请了同为霁城人的另一位著名小提琴家檀知易,一同合作了施波尔的双小提琴协奏曲。 鲜有人知的是,檀知易少年时期,曾跟从司静鸥学习过一段时间。今日师徒同台,堪称佳话。 刊载的照片,便是司静鸥与檀知易同台的画面。 廖清焰跟着周琎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混,司静鸥是薄司年的母亲,她知道。 其实待久了就清楚,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每个人的家庭出身、财富地位,都会被拿出来品评估价,加减乘除,最后算下来排在什么位置,一目了然。 薄司年父亲薄云舟是小有名气的画家,母亲是小提琴家,只不过两人在薄司年出生之后没多久就离婚了,有传闻是男方出轨。薄司年由祖母抚养长大,在国外念完研究生,实习了一年半,归国帮助祖母打理企业,主要负责转型板块的工作。 而照片中的另一位,檀知易,碰巧她也认识。 圈内廖清焰统共就两个真正的好朋友,一个周琎,一个檀若微。檀若微是檀家收养的女儿,是檀知易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廖清焰同檀若微往来密切,但见檀知易的次数不多,后者常有演出,在国外生活的时间偏多。 檀知易一路顶着“神童”的光环成长起来的,13岁就获得梅纽因大赛的冠军,并考入了柯蒂斯音乐学院。 廖清焰久久盯着照片里同台的师徒两人,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拾得一块关于薄司年的关键拼图。 只是……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除了继续远观,什么也做不了。 怔忡之间,佣工把煮好的馄饨端了过来,廖清焰回神,把报纸阖上,腾出位置。 吃完,吴管家便去为她备车。 趁着吴管家离开客厅,廖清焰踱步,又将这个空间环视了一遍。 她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看过的《戏梦巴黎》,女主看的某部电影里的人,会跟屋子里的家具拥抱告别。 靠沙发放着一盆绿植,陶土的花盆里堆满了白色碎石。 她往门口瞥一眼,吴管家还没进来。 迅速弯腰,从花盆里捡了一粒石子,不动声色地揣进了提包的内袋。 希望薄司年不要发现,他的家里失窃了一枚石子。 / 廖清焰住在老城区,三面环围的平房,中间是个天井。 房子的业主是赵奶奶,她自己占了一间,别的都租了出去,租金不高,租客都是刚上班不久的年轻女性。 廖清焰住得最久,最开始是租了个小间,后来就搬到了最大那一间。 中午阳光好,赵奶奶坐在天井处晒太阳,小凳上放着剥了一半的橘子,手里捧着的电子书还在朗读,但人已经打起了盹儿。 廖清焰没把人吵醒,找了张毛毯给她搭上,回到房间,给手机充上电,又打开了笔电。 一边拿笔电浏览微信消息,一边把电话回拨给了周琎。 “……去哪了啊,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有事吗?”廖清焰趴在枕头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关心你不行?” “你求婚怎么样呀,成功了吗?” “嗯。” “怎么听着不高兴呀。”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周琎似乎不大想聊这个话题,“你昨晚去哪儿了?本来想喊你出来,给你过生日。” “找了个极品帅哥睡了一觉。” “……”周琎无语,“清焰,你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乱开玩笑,跟你说认真的。” 廖清焰笑笑,“我说了不过生日的。” 周琎没继续纠结这个,“以后消息能不能及时回?没空哪怕回个句号都行。” “好好,知道啦。” 电话里静了数秒,周琎又说:“虽然我跟虞亿宁……但这不影响,我们永远会是朋友。你也不用顾忌什么,该怎样怎样。” “我都被泼了一身的汤哎,还怎么好意思继续抛头露面,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真是多余关心你。” “真关心我就给我介绍大帅哥,要比薄司年那种还帅的……” 周琎直接把电话挂了。 廖清焰笑笑,将手机扔到一旁。 敲键盘,回了会儿消息,忽然就停下了动作。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 贪嗔痴,贪在首位,人为什么是这样一种可悲的动物,得到的那一刻告诉自己再无遗憾,可下一刻,又生出更多的不满足。 廖清焰叹声气,把手机摸过来,打开社交网站。 薄司年当然不玩任何社交网站,以前借周琎的手机发微信,顺势偷偷点进薄司年的账号,他朋友圈也不发。 但总能在圈里其他人的账号,在图片的边边角角刷到他的身影。 为此廖清焰把圈里人加了个遍,无聊时就高强度巡逻,像松鼠囤积松果一般,囤积各种边角处的薄司年。 昨晚到现在,这么长时间没上线,一刷新,像解压了一个压缩包,照片多得刷也刷不完。 大多数都很无聊。不事生产的少爷小姐们,在社交之后,留下一些展示人脉的电子垃圾,停留超过半秒都属于浪费生命。 刷得想要翻白眼的时候,廖清焰手指一顿。 有人发了同虞亿宁的合影,角落将吧台位置拍了进去。 恰好就是她当时看见的那一幕,薄司年微低着头,在听那位世交家的女孩子说话。 廖清焰立即爬起来,把丢在椅子上的提包拿了过来。 那枚白色石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内袋里。 像个脚注,证明昨晚不是幻想。 / 之后的两周,廖清焰一直在忙,忙到差不多了,去了趟芦花路。 在现今服装行业产量完全过剩的时代,还有一些坚持手工的高级裁缝店,悄然隐匿于古旧的街巷之中,成为城市的肌理。 廖清焰进去时,梅老师正戴着老花眼镜,在小号的竹篾簸箕里挑拣纽扣。 梅老师抬头瞥她一眼,语气淡淡地说道:“你来多少回,我都是这句话,想在我这儿学徒,一周出勤五天是必须的,小廖你太忙了,你不适合。” “我知道。”廖清焰笑一笑,“其实……我最近可能准备离开霁城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我缝了条裙子,想请梅老师您帮忙看看。”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还没想好。” 梅老师没作声,手指拨弄了一会儿,把簸箕一放,朝廖清焰伸手。 廖清焰立即笑吟吟从纸袋中取出裙子,递给梅老师。 梅老师走到窗边,眯眼细看。她看衣服先看针脚,针脚不好,东西也好不到哪儿去。 “还行。过得去。”梅老师一个裁片一个裁片细致地看过去,最后把裙子展开,整体又看了一遍,拿到廖清焰面前,边指边说:“省尖的位置都对,但你的省道是‘死’的,不要缝到头就回针。下回缝到距尖点两针的时候,换细针,放松面线,让最后两针自然消逝,省尖就不硬了,洗三次也不会起小窝。” 廖清焰听得连连点头。 梅老师瞥她,“我看你账号都几十万粉了,做你们所谓的自媒体也挺好,挺赚钱的。为什么老想来我这儿做学徒呢。” 廖清焰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读书时就开始经营自己的账号,自己缝制衣服,做变装视频,几年下来,积累了几十万的粉丝。 她很需要钱,正常的工作挣不到那么庞大的数目,所以除了做账号接商务,还会接一些拍摄类的工作。 廖清焰微笑:“我妈以前是您这儿的常客。” “你妈妈是?” “姓蒋,蒋蕙,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你是……你是蒋女士的女儿?”梅老师很是惊讶,扶了扶眼镜,细细打量。 “嗯。我其实跟我妈妈来过几次,我高一的时候。” “后来你们怎么没来了呢?” “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那你妈妈现在?” “她去世了。我高三的时候。” 梅老师“啊”了一声。 室外的车水马龙被门掩上了,屋内一时静默,梅老师手指几分无措地抚摸挽在臂间的长裙,“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早就……” 廖清焰笑一笑,“我知道您要求严格,这是两码事。” “……你有空就过来吧。” “我要离开霁城了……” “总不是马上走?你走之前,有空就过来。”梅老师把裙子塞回她手里,顿了一下又拿回来,“我刚刚讲的,你都听懂了没有?要不要我示范给你看看?” “要要要!”廖清焰忙说。 廖清焰跟着梅老师走到了缝纫机旁,看她取了剪刀,开始拆腰侧省道。 “怎么要离开霁城呢?”梅老师关切问道。 “……发生了一些事,再待下去没什么意思。” 周琎求婚成功,她再以他的名义进进出出,可能会让他难办。周琎和虞亿宁,虽然是心知肚明的利益联结,求婚之前,有些事虞亿宁不会计较,但之后则不一定。 经过生日那一晚,有些遗憾已经被满足,不管多难,她该试着放下了。 这里是“霁城”,她的世界不能一直下雨。 7 07.头彩 廖清焰的自媒体账号,主做变装,跟一些一秒从素颜切换到全装的风格有所不同,她会加入自己制衣的过程。 譬如她数据极好的一支女将军选题的视频,第一镜将一块红布披上身,第二镜衣裳初具雏形,第三镜披风、铠甲、银枪齐备,最后便是旌旗猎猎、眼神肃杀的全方位展示。剪辑配合音乐卡点,节奏利落,观赏性强,完播率极高。 此外,她还有个小号,主更自己制衣的过程。一个选题,两种吃法,唯一缺点就是很累,又要做衣服又要拍摄,几乎一个月才能更新一次。 但商单几乎不愁,许多手游会找她合作,出角色cos性质的视频。 更完一期商单,廖清焰累得半死,抽空去了好友檀若微那里一趟。 檀父檀母要办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酒会,檀若微请廖清焰帮忙挑选当日要穿的礼服。 檀若微虽是养女,享受的待遇与亲生没有任何不同,兄长从事艺术行业,檀家事业需要人打理,而她碰巧有这方面的天赋,大学毕业以后,就开始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两人有一阵没见,见面许多话要聊,檀若微进门水都没喝一口,就拉着廖清焰一头钻进了衣帽间。 衣服刚运到,檀若微也没看过,她一件件取下来,在身前比划,“你微信上跟我说,考虑离开霁城?” “嗯。” “准备什么时候走?” “房子还有几个月到期,然后六月份你生日……”廖清焰掰着手指,在心里补充,还有5月23日薄司年的生日,“……我肯定会等你生日之后再走的。” “那你走不了。”檀若微一针见血,“提前这么久就开始声张,就是因为不想走。真正想走,可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廖清焰有些心虚。 和廖清焰有时候全凭冲动和直觉行事不一样,檀若微是一个理智到有些冷酷的人,否则也不会被家里寄予厚望。 “霁城机遇多,你人脉也都在这儿,如果不是实在待不下去,我不建议你走。”檀若微转头打量廖清焰,“你不会真的被周琎的事打击到了吧?我听他们议论,说你现在聚会都不参加,是躲起来疗情伤了。周琎这个人……我客观评价,假如按照伴侣的标准来要求,我认为他缺乏一些基本素养。” “他们乱说你也信,我只是怕周琎夹在中间难办。” “虞亿宁不是省油的灯。她能忍你到现在,是因为一来她跟你计较会显得她不够有气度,二来她需要一个手下败将,给周琎的求婚增加一些含金量。” “那她高看我了,我没有这样的竞争力。” “美貌这种基因彩-票就是核心竞争力,只是你没有最大化利用。”檀若微并不是恨铁不成钢,她和廖清焰能成为朋友一是出身类似,二是是性格投契,只不过她或许稍显幸运。她最喜欢的,就是清焰身上不够有企图心的这一优点,换言之清焰很真诚,只要不先去招惹她,永远可以百分百放心,绝对不会被她算计。 “那小檀总教教我,应该怎么利用?”廖清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一个抱枕抱进怀里,笑问。 “我们这个圈子,女孩子择偶面很窄的,卖鞋的配卖衣服的,卖酱油的配卖大米的……女方还要上择,可选范围就更窄。互相较劲的同时,还必须提防一些变量。漂亮就是最大的变量。不然为什么有些女孩子家里都那样有钱了,还要去医美整容。大家所谓的看你笑话,其实更多是出于危机感的本能防御。像你这样的漂亮小网红,其实在雌竞市场,比她们更有竞争力。天王不知道自己老婆是假名媛吗?但那有什么关系,漂亮听话能生就行。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美貌想要变现,纯粹考虑利益最大化,那当然就是不计一切地找一个能够得着的条件最好的男人。” “但这不就完全是把人物化了吗?” “所以我说,这是纯粹利益最大化的打法。”檀若微说,“你就是不够功利,所以围着周琎傻转了这么多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廖清焰无意识捏着抱枕,笑了笑,没有解释。99%的事情,都能同檀若微坦白,但喜欢薄司年这件事,恰好在那1%里面。 “那若微你呢?你也会需要像周琎这样……” “我不知道。”檀若微神情平静,“没有我选择的余地。如果檀家要我结婚,我会。” 廖清焰沉默下去。 檀若微选衣服也极有效率,二十多条裙子,每过一次,就留下一半,最后剩三条进决赛圈,叫廖清焰帮忙参谋。 檀若微取下一条黑色缎面连衣裙,上身比了比,蹙眉,“……这什么衣服,后背都开叉到腰了,怎么穿。” “版型很漂亮呀。酒会可能不合适,但外面套件西装,约会蛮适合的。你想想看,和crush出去吃一顿漂亮饭,回程的时候说喝了酒有点热,把外套脱掉,车子启动,借惯性靠过去,他的手肯定会搂上来的吧……”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檀若微绷着脸,把裙子扔到了一边。 片刻,又捡回来,扔到廖清焰膝盖上,“送你了。” “……我派不上用场。” “那就想办法用上,不要再围着周琎打转了。”这一次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廖清焰真是哭笑不得。 衣帽间门被叩响。 檀若微没有回头:“请进。” 敲门的是檀知易,门打开,他并不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微笑问道:“在挑衣服吗,若微。” 檀若微倏地转身,几分惊讶,“哥……不是说明天才到。” “没什么事,改签提前回来了。”檀知易向里看一眼,看见了廖清焰,微笑颔首打声招呼,又对檀若微说道,“你和朋友先玩,我先去洗个澡吃点东西。” “好……” 檀知易提步欲走,又顿住,“过几天姜宇办暖房派对,叫我邀请你去玩。清焰有空的话,你们可以一起去。” 檀若微“嗯”了一声,“你会去吗?” “我的朋友,我当然会去。”檀知易笑一笑,“我先下去了。” 檀知易走出去,反手为她们带上门。 檀若微继续挑衣服,将手中这一件挂回,半刻,像是反应过来这件是需要被淘汰掉的,又赶紧取出,丢掷在一旁。 廖清焰盯着她,忽说,“挑好了我就先回去?” “……嗯?” “我有点累,这两天一直在拍视频。” 檀若微说好。 十来分钟,两人效率极高地确定了酒会当日穿着。下楼,正好檀知易洗完澡,去厨房叫人做吃的。 廖清焰适时离开。 / 檀若微兄长那位叫做姜宇的朋友是个作家,廖清焰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参与文化人的聚会,受不了一些人拿“文化”自抬身价、彰显品味。 但这一次的聚会,倒出乎意料的清爽,没谁卖弄学识,大家要么撸猫撸狗,要么玩桌游,要么跟着做烘焙。 廖清焰本想参与桌游,受不了烘焙区那边持续散发的甜香的引诱,将位子让与檀若微,当场倒戈。 正在哼哧哼哧打发蛋液,有个女生凑了过来,手臂撑着岛台,一手托腮,一手举起,屈一屈食指和中指,当做打招呼:“嗨,清焰,好久不见。” 其实最开始,他们给廖清焰起了个英文名叫“Cherry”,不知道是谁取的,大家都这样叫起来。 廖清焰也就给他们取英文名,这个叫“Tony”,那个叫“Dick”,这个叫“Candy”,那个叫“Fanny”,人家一纠正,她就装傻,哎呀我这个破记性,你说你叫Charles是吗?好有贵族气息呀,我说呢,你怎么可能会叫Tony这种名字呢。 于是很快,大家就不这样叫她了,甚至也很少再互称英文名。 混圈久了,廖清焰单凭语气就能分辨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她没有太大反应:“是呀,好久不见。” “清焰最近在做什么呢?” “足不出户,以泪洗面,顿顿吃垃圾食品,满脸爆痘,都胖了好多斤呢。” 女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真是奇怪,她只不过是说出了她心中歹毒的愿景,怎么她就像是被深深冒犯了一样。 女生没有立即被劝退,沉默了片刻,眼睛上上下下地将廖清焰打量了一圈,又说:“清焰你这条裙子是哪个牌子的,和Alexander McQueen的一条爆款裙,感觉有点像呢。” “这不是McQueen的,是 Lorenzo De Medici 的作品。你没听过他?嗯……也正常,他是个新人,可能我们学服装设计出身的人才知道他。他去年才从中央圣马丁硕士毕业,毕业秀被Miuccia Prada直接买走了三套look。今年刚在佛罗伦萨的Pitti Uomo做了特别展场,《Vogue》意大利版把他评为‘下一代文艺复兴剪裁的继承者’,说他用现代技术解构了美第奇时代的袍服结构……你看这个裙摆的设计,其实是在复刻波提切利《春》里花神的长袍褶皱。” 女生呆了一下,“……是吗? “嗯。”廖清焰煞有介事,梦到哪句说哪句,“你说的那条McQueen的裙子,我记得是2023年的吧。其实Lorenzo在2021年的伦敦时装周就发布过类似的廓形概念了,只不过那是场线上静态展,你可能没刷到过。他特别低调,连Ins都没开通。但他背后是一位老牌佛罗伦萨皮具家族的继承人在投资,下季就要上巴黎时装周的官方日程了……” 额发垂落,廖清焰抬起手背捋了捋,一抬眼,蓦地顿住。 这房子是挑高的客厅,沙发后方,做了一面气势恢宏的书墙。 房主,也即那位作家姜宇,就站在书墙前面,似在介绍什么。 薄司年站在他对面,抱着手臂,稍稍斜靠书墙而立。他穿着一身黑色,皮肤被衬得格外苍白,出现得这样无声无息,简直像一道幽灵。 他微垂着眼,仿佛正在认真听作家讲话。 可廖清焰看过去时,却不偏不倚地与他视线对上了。 感觉不出一丝情绪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同看岛台上的水壶,没有两样。 三周了,有意避开薄司年的一切消息,猛然碰见,廖清焰还是听见自己心脏突跳了一下。 她光顾着说话,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站在那里多久。 对面女生似在疑惑她怎么突然住了声,准备顺她目光望过去。 她立即收回视线,心里有些慌,也没心思胡扯了,抱着碗,平静地转过身去,假装去流理台上找东西。 这时候,听见坐在沙发区的檀知易喊了一声:“司年。” 廖清焰拿了一个鸡蛋,又放下了,打开橱柜门,又一下关上,一时间忙得不得了。 最后找到一袋白砂糖,打算称量,借机偏头望去,看见檀知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薄司年走去,一边笑说:“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玩什么?”檀知易向着沙发那儿扬了扬下巴,“桌游?” 薄司年没说好与不好,朝着沙发走去,那上面的人纷纷站起来给他让座。 整一条沙发,等着他随意选坐,他在靠近岛台方向的扶手位坐了下来。 大家把茶几上的桌游地图,向着他的方向挪近。 檀知易递过骰子,薄司年摇了摇头,“你先玩吧。” 檀知易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那下局重新开始你再来。”说完挨着檀若微坐下,继续游戏。 姜宇倒了杯水,递给了薄司年,薄司年接过,暂且没喝,搁在了手边的金属边几上。 薄司年参与任何聚会都显得很游离,但所有人都会自觉注意不会真叫他脱离中心。 廖清焰以前思考过这件事,觉得这样或许也很累,一个人太过瞩目,就很容易成为他人欲望或者期许的载体。而这种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符号,他本人的意志,已经不再重要。 此刻,大家一边玩着桌游,一边不时尝试将薄司年拉入话题。 他应得很敷衍,但他拥有再敷衍也不会得罪他人的特权。 岛台离沙发扶手不远,一抬眼便能看见薄司年侧坐的身影,为了不使自己有时间望过去,廖清焰一直在忙碌,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清焰,糖加太多会很难打发哦。”今日的“烘焙体验课”,是姜宇的女朋友组织的,一个高挑温柔的女孩子,对待多基础的错误都耐心有加。 “嗯,我……我应该怎么补救?” “可以补加蛋液。”女孩笑说,“不过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烤了一炉饼干,马上就好了。” 廖清焰手里拿着的打蛋器,不知道该放还是不放。 沙发上的檀若微此时向廖清焰招了招手,“清焰,过来替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廖清焰只好放下东西,洗了个手,走了过去。 檀若微坐得离岛台这一侧的扶手更近,但廖清焰特意从沙发后方穿过,绕远路从另外那侧走到檀若微跟前,接替了她的位置。 右手边是檀知易,檀知易的右边,便是薄司年。 廖清焰目视前方,微微躬身,检查自己的手牌。 这是个地下城主题的桌游,策略性比较高,廖清焰中途参与,不熟悉檀若微的手牌,只能乱打。 她随意取出一张“火焰箭”,檀知易笑说:“不再考虑一下吗?” 游戏是组队机制,檀知易和檀若微是一队,考虑到队伍利益,廖清焰决定听从檀知易的建议,“打什么比较好?” “可能‘裂地重击’更好。”檀知易说。 廖清焰从牌堆里找出“裂地重击”,正要打出去,忽听从檀知易的右方,传来毫无波澜的一句:“你们收益至少损失30%。” 廖清焰一顿。 檀知易转头笑问:“那应该打哪张?” 薄司年正在喝水,此刻动作稍停,将玻璃杯轻放于茶几上,微微躬身,伸臂。 越过檀知易,手指轻点廖清焰右手边牌堆中的“荆棘囚笼”。 廖清焰的手正按在“裂地重击”上,与他的手指距离不过三厘米。 廖清焰屏住呼吸,仍然保持目视前方,视线一分一毫也没有朝右边偏移。 檀知易笑说:“确实这张更好。” 看见薄司年手指移开了,廖清焰拿上那张“荆棘囚笼”,丢入战斗区域。 有人玩笑抗议:“你们开挂。” 檀知易笑:“不服封号?” 依次打下去,一圈之后,又轮到廖清焰和檀知易这一组。 檀知易打出一张‘寒霜陷阱”,便又轮到廖清焰。 檀知易替她征求薄司年的意见:“‘亡灵召唤’?” 薄司年不语,似在思考。 檀知易忽说:“不如你来……” 廖清焰却比他更快起身,向着薄司年微微一笑,“麻烦替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廖清焰离座迅速,几乎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穿过客厅与走廊,去往另一侧的洗手间。 廖清焰滞留很久,脑中飞速计算偷偷溜走的可能性。 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运气变得这样好,久不出来社交,一来就能正中“头彩”。 预计檀若微应当打完电话了,廖清焰走出洗手间。 穿过走廊,拐角处,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她立时顿步,又意识到这反应不对,复又提步继续往前,向着来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种面对相较于陌生人熟上一两分的熟人,应当拥有的略显尴尬的客气。她认为自己拿捏得相当不错。 薄司年没有任何表情。 预料之中的反应,廖清焰不在意,往旁边让了半步,正要与他错身。 “考虑好了吗。” 廖清焰身影一滞。 薄司年把头低了下来,注视着她。 客厅与厨房处笑闹声传来,与他们只隔一个拐角,被薄司年挡在了身后。 廖清焰心跳错漏不止一拍,想要张口,心脏仿佛阻塞喉咙,什么也说不出。 低垂的视线里,看见薄司年往前迈了半步。 灯在头顶,被他遮去,熟悉的香气涌入鼻腔,这一瞬间她感觉好像回到了那个落雨的生日夜,被藏匿进了他的影子里。 “不认识了,流浪猫?”薄司年再次出声。 8 08.良夜 廖清焰藏在头发下的耳朵一下子烧得通红。 其实那天回去,一周多的时间,脑子只要一有空,同薄司年耳鬓厮磨的那些细节,就会像天线搭错一样,毫无预警地浮现。 她有时候会“哈”一声把那些画面吓退,有时候会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慢慢回味,后者通常发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好不容易不会再轻易想起,薄司年一个称呼将她打回原形。 可是她又没有办法谴责,他的语气一点也不轻佻,甚至调侃的意思也没有,“西兰花”、“遥控器”,一般人称呼这些物件是什么语气,他说“流浪猫”三个字,就是什么语气。 “我没有装不认识……”廖清焰很勉强才使自己露出笑容,虽然拔腿就跑才是她的第一反应,“只是……我们本来就不熟,对吧?” 薄司年没有出声。因是低头,眉目陷于淡灰色的阴影,他原本便时常面无表情,此刻更好似多出一些冷意。 廖清焰继续解释:“……如果我突然跟你打招呼,不会很奇怪吗。” “是吗。”薄司年语气冷淡。 廖清焰局促极了。 她以为装作不认识会是薄司年的默认选项,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至于那个“要求”,她从不觉得薄司年亏欠自己,自然没有一秒钟真正考虑要将它兑现。 薄司年旧话重提,她只能猜测,或许他觉得彻底收尾,他们才能完全两清。 但她真的别无所求。 廖清焰沉默,薄司年也并不出声催促,仿佛时间在他这里有得是。 廖清焰再三思索,开口:“我考虑……” 薄司年后方忽有脚步声传来。 廖清焰立即住声,后撤半步,往旁边让了让,不甚自在地捋了捋头发,“……我先走了。” 与他擦臂而过,快步越过拐角,回到客厅。 桌游第一局已经结束,茶几也收拾出来,摆上了姜宇女朋友烤制的各种点心。 檀若微向她招招手,往兄长的方向挤了挤,腾出一个位子,喊她去坐。 点心种类丰富,抹茶史多伦、香草栗子玛德琳、斑斓果干费南雪、豆粉焙茶曲奇、茉莉茶黄油饼干,可可洋梨磅蛋糕……每一个分量都不大,此外,还配了红茶和乌龙茶,方便自取。 廖清焰一个甜品脑袋,看见这样的满目琳琅,心花怒放。 她每样都尝了一点,尝过三四样时,余光瞥见薄司年走了过来,姜宇起身让位,薄司年坐下。 坐在她的斜对面,隔着坐在拐角处的一个人。 廖清焰端起小杯乌龙茶,垂眸喝茶,以最小幅度的动作拿取白色骨瓷盘中的点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些点心几乎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连夸好吃,味道不甜,多吃也不腻。 之所以说“几乎所有”,是因为廖清焰看见薄司年只拿了一杯茶,点心一样也没碰。 廖清焰全部尝过,最喜欢豆粉焙茶曲奇,显然不少人皆有同感,装曲奇的盘子,眼看着一点一点少下去,很快便只剩下两块。 廖清焰伸手,正要再拿一块,看见有两人先她一步伸手。 其中一个是薄司年。 这一盘消灭得这样快,她一人做了最大贡献,自然也不好意思抢了。 伸到半途的手改道,正欲伸去端茶杯。 却见薄司年手指一停,定在焙茶曲奇上方,片刻收了回去。 廖清焰微讶,看一看盘子里被他放过的曲奇,忍不住抬眼望去,没有料到会直接撞上他的视线。 目光并无太多意味,好像只是某种客观的存在——视线总要有个落点,而他只在今天这十来个人中,恰好选中了她而已。 廖清焰立即垂眸避开,端茶杯啜了几口。 盘子里的那块曲奇,尚没有被其他人拿走,但再等一等,也许就说不定了。 廖清焰纠结得挠心挠肺,稍稍抬眼,拿余光偷瞟斜前方,薄司年正在听坐在对面的某人讲话。 廖清焰迅速地拿起曲奇,塞进嘴里。 而就在这个时候,薄司年转头看了过来。 她几乎噎住。 薄司年目光不错地盯着她,直到她满面通红,他才终于转过头。 姜宇的女朋友这时候注意到盘子空了,笑说:“是不是大家没吃尽兴?每一样都只烤了一盘,真是不好意思。” 姜宇手臂往女友肩上一搭,“这她店里的明星产品,没吃够的都自己去下单买。” “店名叫什么?”有人问她。 “是微信上的一个小店,可能不好搜,可以扫这个二维码……不过我比较懒,做的数量不多,经常缺货,大家有特别想吃的,直接微信找我吧,我可以现做,给大家发同城。” 廖清焰问:“可以加你微信吗?” “可以呀。当然可以。” 扫了码,验证当场通过,对方微信头像是个番茄,她说她姓樊,称呼她“番茄”或者“小番”都行。 小番是姜宇刚刚交往不到两个月的女朋友,今天也是第一次参与这么多人的聚会,和大家都不熟悉。 她捏着手机,几次打量廖清焰,看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于是直接问道:“请问,你是不是那个……小火五月?我看你微信名也是小火。” “是我。”廖清焰大方承认。 圈里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她的ID,不过他们吝于关注,可能觉得这种小打小闹的“奇巧淫技”,用来谋生显得有些心酸。 “我有关注你和你的小号。”小番笑说,“我好喜欢你小号的内容,很下饭很解压。我可以跟你拍张照吗?” 两人不好意思当这样多人的面自拍,便起身走去了岛台方向。 拍了三张,廖清焰来了一个电话,是梅老师打来的。 小番同她比个“OK”的手势,“你接,我可以了。” 廖清焰往里走了走,接通电话。 有个客户的宴请活动改期了,订单临时加急,梅老师预计一个人做不完,问廖清焰是否有时间,过去帮两个小时的忙。 自上次以后,廖清焰没有拍摄工作就会往芦花路跑,她住的地方小,缝纫机施展起来总是掣手掣脚,梅老师叫她就去店里做,空间大,什么材料都有,她没事也能给梅老师打下手,一举两得。 廖清焰抬眼看了看,沙发那里,不见了薄司年的身影。环视一圈都没看到,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继续待着又能做什么,心里老是七上八下。 廖清焰答应下来,说现在就往店里去。 挂断电话,她跟姜宇和檀若微打了声招呼,说有点事先走了。 薄司年在书房。 方才檀知易找他,说单独找个地方,有件事想跟他谈一谈。 檀知易一年有一半的时间活跃于欧洲,与司静鸥的轨迹常有重合。 “前一阵我跟司老师同台演出,在休息室,我看见司老师在看一份检查报告。前几天在香港转机,正好又碰到了,我听见她助理跟主治医生打电话,医生催促她最好尽早入院做手术。” “什么病?” “具体不清楚。原本如果今天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聊这件事。司老师今年的全球巡演刚刚开始,以她的性格……” 薄司年淡淡地说:“你高估了我的话语权。或许你劝都比我管用。” 檀知易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谢你告诉我。我会打个电话问一问。” “好。” 檀知易因小时候在司静鸥那里学琴,跟薄司年有些交情,但来往并不密切。两人除了司静鸥的事,也没有其他的共同话题。 自觉气氛不尴不尬,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两人离开书房,回到客厅。 客餐厨的主照明关了,姜宇打开了投影,大家正在看他第一次参与编剧,定档八月的电影预告片。 薄司年随意找个位子坐了下来,昏暗里挨个辨认轮廓。 少了一个人。 预告片播完,灯打开,薄司年再度环视四周。 “你朋友呢?” 檀若微正低头发消息,闻声抬头,发现真是薄司年在同她说话,答道:“她有事先走了。” 薄司年没再说什么。 檀若微觉得奇怪,这两个人素无交集,怎么薄司年会打听清焰的下落,“你找她有事?” “没有。” “……”檀若微是真讨厌这个人,冷漠傲慢,每次跟他打交道都觉得要折寿。 有人提议打德州,响应者众。 姜宇笑问薄司年要不要玩,圈里公认薄司年水平最高,他这个人,只要愿意,似乎什么都能玩到顶尖水平。 “下回。”薄司年起身,“有事先走了。” 他这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的个性,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薄司年不喜人送,姜宇同他客套了两句,止步于客厅大门。 四月天暖,雨水也少。 薄司年穿过前院走到门口,站了站,见远近无人,往停车坪走去。 今日薄司年自己开车过来,上车,先没启动车子,拿出手机给汉娜拨去电话,询问司静鸥的情况。 汉娜惊讶于薄司年这样快得到消息,她分明没告诉给任何人,“是子宫肌瘤,三个月前就发现了。B超复检增大了,医生建议赶紧做手术。但演出都是提前确定好的,司老师不愿意取消。” “你们下一站演出是A城?” “是。” “我过来一趟,你协调时间,我跟她见一面。” “恐怕……” “不是在和你商量,Hannah。你应该清楚你劝不动她。” 汉娜沉吟:“好。我来安排时间。” 时间尚早,回家也无事消遣,薄司年驱车,去往章英侠那里。 长辈见面先问饥寒,薄司年说不饿,章英侠还是叫保姆切来一个果盘。 司静鸥的事,薄司年先没同章英侠说,以免她伤心费神又无能为力。 祖孙两人,闲谈到最后,总会拐到工作上去。 薄家自民国初年开始经商,经历航运、机械修理到重型机械制造多次转型,而今传统重工业利润趋薄,环保压力增大,高端装备与智能制造兴起,为跟上时代脚步,不得不再次进行转型。 传统业务仍由章英侠负责,新业务则由薄司年主导。 薄家的业务体量巨大,转型自然也是阻力重重,千头万绪,章英侠常常感叹,若不是有薄司年,她哪里还有这个掉头的决心与心力。 / 廖清焰在梅老师那里一直待到了十一点。 这加急的订单是一条香云纱的A字改良长裙,廖清焰主要分摊了下摆的“折边暗缲”工作——香云纱较为硬挺,下摆不能直接折边,须得用同条包边之后,再手针挑一毫米纱线,使得下摆从外面看没有任何线迹。 这活儿相当费时费神,到最后廖清焰眼睛都快熬花。 与梅老师齐心协力,总算完成了整烫工作。 梅老师给客户那边打去电话,所幸对方还没睡,现在将衣服送去试一试,倘有哪里不合身,还来得及再做整改。 梅老师年纪大了,廖清焰自然不忍心让她这么晚奔波,就说自己送过去。 梅老师依照地址叫了辆车,廖清焰小心翼翼地提上装进防尘袋里的连衣裙。 “你到了就去找门牌,门牌旁边有个电铃,你按那个会有他们家里的保姆来开门。进去以后,只准给人试衣服,别的不要乱看乱打听。”梅老师叮嘱,“这位客人很注重隐私,这些规矩千万遵守。” “好。” 车程半小时,廖清焰坐在车里打了个盹。 忽听司机出声说到了,赶紧下车。 推开车门,一股浓郁的槐花香气扑鼻而来。 目的地就在右手边,廖清焰找到了门牌,确认无误,揿响电铃。 片刻,穿一身灰色制服的保姆过来将门打开,确认了廖清焰的身份,将她领进去。 上了年头的老房子,木地板都被磨得油光水滑,一色木质家具,棕褐色调,但搭配得好,只有种复古韵味,而不显陈旧。 廖清焰坐在客厅藤椅上,等了片刻,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笑吟吟说道:“不是梅老师过来的?” “我在梅老师那里做学徒。”廖清焰笑说,“时间有点晚了,所以梅老师派我过来。” 廖清焰觉得她有些面善,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都行。”老人笑说,“跟我过来吧。” 廖清焰跟在她身后,走进一楼的一间房,随后取出防尘袋中的衣服,帮忙换上。 “您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不合身的地方,我拿回去叫梅老师再做修改。” 老人前后照了照镜子,十分满意,“还是梅老师的手艺好,哪儿哪儿都熨帖。” 廖清焰松一口气,笑说:“那我就回去告诉梅老师,这衣服您签收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单子,递与老人:“还得劳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老人接过笔,眯住眼睛,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名字,廖清焰随意瞥一眼,草书的字体,不大能认出来,只看得出来是姓“章”。没多管,丢进包里便告辞。 “劳你这么远跑过来,你住哪里,我叫人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打个车就好。”廖清焰笑说,“您早些休息。” 老人也不勉强她,叫保姆将她送到路边,陪她等车到,怕她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一个人不安全。 廖清焰穿过客厅,正跟在保姆身后往门口走去,忽听身后二楼方向传来一道男声:“衣服您试完了吗?” 廖清焰整个人后背一僵。 “试完了。” “行。我先走了,您早些休息。” “你不在这儿睡啊司年?” “嗯。” “那行,你自己开车注意安全啊。” “好。” 廖清焰只盼望保姆能走快一点,好让她赶在薄司年下楼之前走出去。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她明显听见他本是连贯的下楼梯的声响,停了一拍。 廖清焰没有回头。 她懊恼于总是自诩记忆力好,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没有想起来这位在杂志封面上见过的老人就是章英侠,薄司年的奶奶。 石砖小院花木扶疏,廖清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影而过,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推开大门,走到路边。 廖清焰低头紧紧盯住自己的手机屏幕,看见拇指挨住的地方色彩斑斓,是起了汗。 刚点开打车软件,后方传来无波无澜的声音:“钟阿姨你进去吧,我送廖小姐。” 站在一旁的保姆稍愣了愣,说声好,转身走了。 廖清焰始终没有回头,但耳朵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敏锐,听见大门关上了,脚步踩着石板,站定在了她身旁,甚至还听见,一根带叶的树枝擦过了他的衣袖。 夜深人静,路灯睡眼惺忪,整条潞水南路,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廖清焰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吓人。 她相信自己与薄司年之间,是有一些缘分,不然不会在十三岁那年,让他突然降临,使她铅灰的冬天浓云乍破,一朝天晴;也不会让她十五岁进入霁城外国语中学,开学的当天就在餐厅再度遇见。 更不会有此刻。 刚从他身边逃离,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良夜阒静,簌簌有声。 “吴管家有没有传达我的话。”薄司年出声。 “……嗯。有。”廖清焰心跳剧烈,不确定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不算得上平静。 “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考虑好了就联系你。” “你没有联系。”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啊。”廖清焰小声说。 她没有转头,余光感觉到薄司年面前亮起了一小片,似乎是手机背光。 半刻,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点亮的屏幕里,一张名片二维码。 “你现在有了。” 9 09.曲误 廖清焰有一种感觉,不太确定,她觉得薄司年就是在等着她讲出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这句话。 她嘴唇微张,看向薄司年,没有注意到自己又露出了那样呆呆的样子。 背光暗了下去,薄司年手指按侧键,再次点亮。 偷偷观察他这么多年,好像仍然只了解到了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层。真正打交道,他的每一步她都预测失败。 只是手指早已开始诚实行动。 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右上角加号,扫一扫。 跳出来的个人信息页面,头像她早在周琎和檀若微那里瞟到过数次,似乎一直没有变过。 不知哪位小众画家的作品,碳铅质感,灰底上一只白色线条的,形似乌鸦的鸟。 微信名是“N”。 周琎和檀若微都有薄司年的微信,过去她不是没有动念找他们要来添加试试,虽然大概率会被拒绝。 她的性格,越在乎一个人,越会注意不要添麻烦。 她自己就讨厌有人越位加她的微信,讨厌每天都会刷出来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推己及人,这种不被首肯或者邀请的申请,薄司年也一定会讨厌得不得了。 廖清焰发出好友验证请求,切回主界面。 片刻,那个灰色头像,出现在三个置顶聊天的下方。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心潮翻涌,廖清焰暗自深呼吸。 虽然没有刻意计算,但如果回头去看,她原来已经走了那样长的一段路,才走到了此刻。 霁城外国语中学,除了全市掐尖的高分英才,和部分教育扶贫的政策生,其余学生家庭全都非富即贵。 彩虹城项目廖景山完成得非常好,之后顺理成章承接了又一项重点工程。工程由周家主导,廖景山由此进入周家而今的实际掌舵人,周琎的二叔周振宗的视野。原先长期合作的承包商贪污,犯了周振宗的忌讳,周振宗将廖景山提拔上位。 那两年,廖家搭上周家这艘巨轮,青云平步,听说廖景山女儿与自己内侄同龄,周振宗一句建议,廖景山就将女儿送入了霁外。 在此之前,廖清焰已然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得不得了,衣食无忧,零花充裕,父母宠爱有加,有求必应。 可进入霁外,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那里面的学生忙着做发明、搞科研、弄竞赛、发论文,闲时娱乐是赛马、滑雪、冰球、赛艇…… 他们的世界,好像就没有待在教室里死读课本这一选项。 别人的青春是悬梁刺股过独木桥,他们的青春,是把已经踩在脚下的“罗马城”,装点得更符合他们的心意。 大人们的圈层壁垒森严,小孩们在校园里一比一复刻并进一步极端固化。 于是,甚至还没入校,廖清焰就已被周琎科普,招惹其他人,他费点事基本都能为她摆平,但是万万不要得罪那位几代经商,祖母娘家又有政界背景的薄司年。 廖清焰脑补了一个“伏地魔”的形象,一言不合就对所有人“阿瓦达啃大瓜”。 直至开学,中午跟周琎去餐厅吃饭——霁外当然也有食堂,但周琎所处的圈子,基本没人会去。 餐厅靠窗第二桌,有人独坐,仿佛竖起了一道结界,大家自动绕行,绝无打扰。 周琎低头凑近,低声提醒:“那个就是薄司年。” 她没有作声,心跳声先一步将他认出,两年前的霁城音乐厅外,木凳上的白衣少年。 两年过去,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再无可能见到他的事实。 命运时常漠视,偶尔恩赐,所以人们才会仅仅记住那些最为华彩的瞬间。 之前,她知道他姓“Bo”,但不知道是“薄”,还是“柏”,所以一秒钟也没有将周琎口中那个堪称“YOU-KNOW-WHO”的薄司年,与那位“Bo”姓的少年划过等号。 外人的以讹传讹,可以多大程度妖魔化一个人,后来的廖清焰在自己身上明白,那时在薄司年身上也明白。 人人都觉得他不好招惹,可是为什么她只能看到他并不可怕,只是孤独,那种孤独不是一千场派对、一万句恭维可以排解,是某种他不需要、也绝对无人可以拯救的慢性溺亡。 她后来看到彼得·多伊格的《白色独木舟》那副画,瞬间想起了薄司年。轮廓抽象、颜色驳杂、光怪陆离的森林湖泊中,一艘静置的白色独木舟,它可能会下沉,也可能不会,时间被按下暂停键,它就一万年地静止在那里。绝对的静止与死亡同义。 如果薄司年有一张“生人勿近”的名单,他可能是全选了所有人,然后单独地排除了少数几个人。 这少数几个人,包括周琎,包括和他同班的世交女生。如果檀若微也在霁外的话,她应该也算一个——檀若微读的不是霁外,是纯看成绩,走传统高考路线的霁城实验中学,那时候她的父母大约就已经在暗中考察她的潜力,而她以一等学府的录取通知书获得了准继承人的资格。 若在路上碰见,周琎会主动跟薄司年打招呼;有时候餐厅缺位,周琎询问能否拼桌,也能一定几率获得同意。 于是,借着周琎,廖清焰获得了不少近距离观察薄司年的机会,知道他挑食、厌恶嘈杂、很没耐心、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这其实就是他的出身给予他的绝对特权,只不过有人用来呼风唤雨,而他用来“一键静音”。 某一次,廖清焰差一点接近“得罪”薄司年。 妈妈蒋蕙要过生日,廖清焰想要拉一支曲子送给她。霁外高一没有晚自习,廖清焰那一阵会在放学后,去学校后方的植物园里练琴。 她十三岁才开始学琴,又没什么天赋——即便天赋异禀,十三岁才开蒙,也太晚了——学了两年才堪堪脱离“锯木头”的阶段。 她选择了德沃夏克的《母亲教我的歌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这首曲子长度适中,G大调适合初学者,旋律起伏不大,不算太难,只除了曲中出现的切分节奏和大跳音程需要稍加练习才能掌握。 练了一周多,别的地方都顺得差不多了,唯独第17-1节处,她每次换弦时总会碰到相邻的弦,发出“嘎吱”的杂音。 那天状态很差,反复碰壁,反复较劲,在死胡同里钻牛角尖。 忽听“啪”的一声,随后一道极不耐烦的男声:“吵死了。” 廖清焰吓一跳,转头看去,爬藤植物遮挡的凉亭里,薄司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阖上的硬壳书。 “对不起……”廖清焰急忙道歉,藏在口罩里的脸涨得通红,“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看书,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薄司年穿着霁外的校服,版型偏正的白色衬衫,傍晚凉风习习,他好像浸染了空气里那层透明冷郁的绿意。 他眉眼间神情很冷,明显不大高兴,淡漠地扫了她一眼,随后携着书往外走去。 廖清焰立在原处,手足无措。 身影走出了两三步,忽然一句话很是冷淡地传了过来:“A弦换E弦先抬肘关节。” 廖清焰愣住。 她很肯定他没有认出来她是周琎的“女朋友”,因为她那两天将要来月经,全脸冒痘,很不好看,整天都戴着口罩,练习的时候也忘记摘下。她穿着霁外统一的校服,为了方便拉琴,头发也盘了起来,和平常的高马尾不同。 他真的很奇怪。 明明自己身体不舒服心情差劲,事情本身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却还是会一两句话解决掉他们的困境。 明明被打扰了看书足有理由发火,却还是愿意一句话指点迷津。 他说自己不是好人,可是他的善意甚至都没有分别心。 如果十三岁那年,只是对“神迹”降临的盲目崇拜。 十五岁植物园里的“曲有误周郎顾”,使她真正意识到,那种无时无刻不想要见到薄司年的心情,就是喜欢。 廖清焰看一眼薄司年,声音有两分缥缈:“……加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敛起目光,转身,平静地丢下一句,“廖小姐考虑好了,随时给我发消息。” 廖清焰一下愣住。 薄司年已走出两步,似乎因为察觉到她没有跟上来,顿住了脚步。 他回身看向她,提醒:“送你。” 心脏沉坠,廖清焰忽略那种感觉,咬了一下唇,“……我可以直接问吗?” “嗯。” “一定要我提要求,是为了彻底两讫吗?”为了不使自己流露出可怜相,廖清焰选择了微笑把这句话问出来。 薄司年顿了一下,“是。” 廖清焰到底还是觉得,前一刻为终于加上了薄司年好友而雀跃不已的自己,有一点可怜。没有很多,因为她自己不允许。 “这样啊。”她轻笑。 薄司年注视着廖清焰,一时没有作声。 性资源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俯拾皆是,洁身自好者寥寥无几,明处暗处,一段性-关系的发生,可能与打开一部电影一样轻易。 薄司年没有兴趣置喙他人的自由选择,他厌恶皮肤滥淫纯粹是厌恶父亲薄云舟的自然延伸。他是薄云舟屈从欲望背弃责任的第一受害人,薄云舟追逐的那些,他敬而远之是本能选择。 但那个晚上和廖清焰发生的事,证明了他与薄云舟或许并无本质不同,是一个低劣灵魂诞生的另一个低劣灵魂。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原因或许是“见色起意”,或许是“夺人所好”,或许两者都有,也或许这两者都不是,还有尚未被他理清的最根本原因。 这些暂时搁置—— 薄云舟不负责,他希望自己能负责,即便廖清焰称之为公平交易。 只有做出契合廖清焰心意的补偿,他才能证明,大约自己多少比薄云舟高出一筹。 此刻,薄司年看见廖清焰睫毛垂落,原本就显得有两分不合时宜的微笑也黯淡下去。 那种观看卓别林时的不适感又涌上来。 “可是我真的不觉得你需要补偿我。”廖清焰再次尝试扯起嘴角。 “那是你的标准。” 廖清焰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她把头抬了起来,看着薄司年,做了一个微微耸肩的动作,“那好吧。我考虑好了。” “你说。”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薄司年等她继续。 “你去帮我买一瓶水吧。” 或许答案完全出乎薄司年的预料,他看着她,像在问她,确定吗? 廖清焰当然清楚,只要她敢开价,不管多么狮子大开口的价码,只要她提,他一定能满足。 她不清楚到底什么导致了他这么强烈的亏欠感,只是:“如果你一定要将这件事了结,才能觉得我们可以两讫的话,那我只好配合你提一个象征性的要求。这确实只是我的标准。我只按我的标准做事。” 哪怕你是我喜欢的人。 薄司年微微一愣。 廖清焰说完就将脑袋偏向了另一侧,很是缓慢地呼吸。 堆积在胸腔的情绪很剧烈,她不清楚是什么,不敢探究,也不敢扰动。 薄司年向着她走了两步,定在她面前,咫尺之距。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侧脸,将她的脸扳得朝向他。 她眼皮惊跳,呼吸一滞,视线对上薄司年近到具有压迫感的英俊五官,又仓皇躲开。 “你说我们不熟。”薄司年松开手。 廖清焰无法出声。 “两讫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是。” “那怎么这样的表情?” 廖清焰当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她不知道此刻在薄司年的视角,自己看来是怎样的。委屈、伤心,还是愤怒? “我觉得被冒犯了。”她将眼睛抬了起来,不闪躲地直视着他,“……你好像会担心我会拿这件事纠缠你,或者留作把柄威胁你。” “我没有这种担心。”薄司年说,他顿了一下,“你觉得冒犯,我理解了。抱歉。” 廖清焰不免愣了一下。 其实承认错误并道歉并不会折堕一个人的尊严和形象,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嘴硬抵赖才会。 街灯微暗,四下仿佛又静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廖清焰清了清嗓,这一次她比较容易就使自己笑了出来:“我接受你的道歉。那么我们口头达成一致吧,今后就……互不打扰?如果你觉得不需要的话,好友也可以互删。” 薄司年没有作声。 或许眉目轮廓太深,英俊得太过锋利的缘故,暖色路灯光照在他脸上也很难显出暖意。 半刻,薄司年开口:“走吧。送你回家。” 语气依然情绪匮乏。 “不,我……”廖清焰完全没有料到,他会直接顾左右而言他。 “是要我牵你?”薄司年看她一眼,伸出手。 廖清焰再次愣住。 不必解释此刻她没有腿软,她走得动路。 薄司年不傻,他不可能分辨不清。 不明白的是她,她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视线投向他骨节分明的手,又看向他,仿佛看见了一道竞赛数学题,脸上写满了不解其意的茫然。 薄司年什么也没解释,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前轻拽。 廖清焰手指微蜷,当即想要挣开,薄司年握得更紧。 路面在下陷。廖清焰当然知道不是,是心率失常,呼吸乱拍……哪里都不对劲。 薄司年就这样牵着她迈开脚步,她只能身不由己地跟上去。 青砖围墙里花木探头,花朵沉甸甸地垂下,从他们头顶擦过。 浓郁的草木气息涌入鼻腔,像是回到了十五岁的初秋,绿意森然的植物园。 “薄司年……”廖清焰无法呼吸了,只能刹住脚步。 薄司年被她拽得也跟着停步,但手没松开,还是握着。 “嗯?” “我很笨,说话也很直接……”廖清焰空咽了一下,“我就直接问了。” 廖清焰感觉薄司年的表情,仿佛接近要笑出来的临界值,他“嗯”了一声。 她深呼吸两次,又有湿絮堆塞的缺氧感,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是想继续吗?” 毕竟,众所周知,一般人才不会随随便便就把手牵在一起。 薄司年注视着她,自高而下的目光仿佛审视与纯粹的疑惑兼而有之,“你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 “……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们停步的位置,正处于两盏路灯光之间,最为昏暗的地方。 片刻,薄司年将头低了低。 呼吸离近,就在额顶。即便是微冷清冽的音色,在这样的夜色里,也不免显出两分暧昧:“你决定。” 10 10.矛盾 廖清焰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思索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才抬眼看向面前的人,“薄司年,我觉得你……很矛盾。” 薄司年顿了一下,敛下眼皮,随后说:“是。” 明明对轻浮的男女关系敬谢不敏,还是鬼使神差地跟这个女孩子发生了一夜情。 明明既然她觉得他们“不熟”,打招呼很“奇怪”,那么如她所愿的同时,为了终止自己这三周来持续不断的心神不宁,自此互不打扰,就是显而易见的最优解。但这个“最优解”,似乎只在理论层面生效。 以及,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让她下次不要这样了。 薄司年深感自厌,敛目平静地补充一句:“所以让你决定。” “如果我的决定,和你不一致呢?” 薄司年没有回答。 廖清焰感觉自己好像渐渐开始摸到一点他行为模式的规律了。 人会觉得矛盾,通常是因为摆在面前两个选项,一个是“想选的”,一个是“应该选的”。 “这个决定我不想做……”廖清焰想了想,很坚定地说,“你来。” 说完,她呼吸放缓,仿佛生怕重一分就无法第一时间听清薄司年的回答。 她承认自己食髓知味,想要一遍一遍回溯那个雨夜,想要回到他的怀里,被他禁锢、与他相融,想要他做她永恒短暂的影子情人。 她想知道,薄司年是否同样。 许久都没有听到回答,廖清焰在这样的屏息间志气尽失,渐生懊悔:自己就干干脆脆地选择继续,又能怎么样。 “明天什么行程。”薄司年终于出声。 廖清焰怔一下,抬手捋了捋头发,“我……明天早上要跟一个博主朋友拍共创视频,估计要拍一整天。” 薄司年“嗯”了一声,抬手屈指轻碰她的脸颊,又问:“需要早睡吗?” “可能需要,我有点困……今天一晚上都在折边,眼睛很痛。” “好。送你回家休息。” 薄司年转身,廖清焰被轻拽得往前半步,才发现他们的手自牵在一起就没有放开过,真是奇怪得不得了。 手指一蜷,廖清焰小声道:“那个……”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了。” “……哪句?” “我问你要不要早睡。” 廖清焰的嘴型,定格于一个没有发出声音的“啊”。 ……很难不在这种时刻,怀疑他并非碳基生物,否则何以有这样迥异的脑回路。 薄司年看着她,大发慈悲地又补充一句:“不需要就跟我走。” 廖清焰脸热,瞬间就支吾起来,抬眼想要看他,又飞快低头:“我……” 薄司年仿佛是有意多等了她几秒,而后忽然毫无预警地将她往回一拽。 她直接撞入他的怀里。呼吸与心脏同时骤停。 直至确认无误地感知到他胸膛透过黑色衬衫的温度,才缓缓地呼气,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涌入鼻腔,她好像窒息之人终于到了久违的氧气。 她要一口气给他记上一大堆的缺点:口是心非、遇到关键问题就转移话题、把难题抛给他人、心思深如海底针、从不正面回答、谜语人…… 可还是很喜欢他。 喜欢到心脏能够感觉到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疼痛感。 没有人说话,廖清焰感觉薄司年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两分,脸也挨住了她的颈侧皮肤,鼻腔呼吸深长,似在嗅闻她头发的香气。 “……需要吗?”薄司年低低地在她耳边出声。 他这句确认,简直像是无意识的引诱。 她的耳朵被那团温热呼吸燎得通红,好似被抽去骨头一样,身体绵软,站立困难。被他拥抱,她才敢承认,她真的想他想得不得了。 “……拍摄计划,是一个月之前就确定好的,不好放人家鸽子。”廖清焰小声解释。心里也觉得很是遗憾。 薄司年“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半刻,他松了手,直身退后半步,平静地说:“走吧。” 这拥抱结束得有些突然,廖清焰很是困惑,但不用妄想从他那里获得解释。 车停得不远,一部黑色奔驰,来潞水南路,薄司年通常会开相对低调的车。 廖清焰晕乎乎地跟在薄司年身后上了车。 薄司年坐在阴影里,手臂搭着方向盘,暂且没有将车起步,不知道在等什么。 车子启动,又缓慢刹停,薄司年转头看她一眼。 倏然倾身,一手撑排档,一手抽出了她那一侧的安全带,“啪”一下扣上。 “……”廖清焰才意识到自己在恍神,“我会扣,我只是……” 她忘了他提醒她就好,干嘛这样兴师动众,害她心脏又差一点罢工。 车沿着潞水南路往前驶去,这一条路浓荫蔽天,几如穿梭于隧道。 廖清焰数次斜眼去看薄司年,缓慢适应自己正坐在他的副驾上这一事实。 音响没有打开,既无音乐也无广播,他好像一直很怕嘈杂,可是一个人开车这样安静,真的不会无聊疲惫吗。 廖清焰准备开口跟他聊点什么,又无从下手,她想要了解的问题,可能稍不注意就都会涉及他的隐私。 如果是坐其他人的车,此刻她已经掏出手机刷了起来。但此刻她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完全忘了还有手机这回事。 驶过不知道第几个路口,忽听薄司年突然出声:“Lorenzo是谁。” 廖清焰吓一跳,如果不是了解薄司年的性格,她会觉得他旧话重提就是故意揶揄。她稍有尴尬,干巴巴笑一声:“……理想中的我?” “裙子呢。” “我自己设计的。” 薄司年转过头,打量起她的穿着。 她立即把后背挺得稍直了两分,把裙摆也稍稍抻开,几分骄矜的模样:“漂亮吗?” 抢在薄司年开口之前,她说:“不准回答‘客观事实’。” 薄司年顿了一下,移开视线,转头重新看向前方。 又过了数秒:“漂亮。” 廖清焰嘴角上扬无法控制,她把脸朝向车窗,那上面隐约映出她微笑的脸。 “你认识‘梅记’老板?”薄司年又问。 “我在那里做学徒……”廖清焰忙补充,“我来之前不知道这是你祖母的家,不然……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 廖清焰“嗯”了一声,气氛又陷入沉默。 她好心态地想,他们毕竟还不熟,这都是正常的。 所幸她住的地方,离潞水南路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进去是条窄巷,很不好开。 廖清焰叫薄司年就停在路口,她伸手去拉车门的时候,看见薄司年解开了安全带,似乎准备跟她一起下车。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说:“送你进去。” “不用,路可能不是很干净。”廖清焰看一看他身上的衣服,她都想象不到他的鞋子踩上那条水泥坑洼、狗屎随机刷新的巷子的画面。 薄司年继续去开车门,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小巷晚上有人沿街摆摊,收摊以后地面上残留许多没有清运的垃圾。 廖清焰一直在拿余光偷瞄薄司年,想要看看他多少秒会被劝退,但他虽然目光扫过了堆在街边的一地狼藉,并没有发表什么评论,脚步也没有片刻迟滞。 已过零点,巷子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路灯灯罩多年无人清理,被灰尘遮蔽得朦朦胧胧。 空气里有股尘烟的气息,廖清焰呼一口气,抬头去望,依稀也能感觉到一点浪漫。 手臂忽被攥住,往旁一拽。 薄司年:“不看路吗?” “……”地上一碗撒了的炒粉,她只差一点就要踏上去。 “……谢谢。”廖清焰小声说。 手腕轻拧,没能抽回,薄司年一时攥得更紧,手顺她手腕滑下去,径直扣住了手指,牵着她往前。 “……我自己可以走。”廖清焰忙说。 “好像不见得。” 最亲密的事情做过了,牵手却莫名比赤裎相对更让人羞赧。 他为什么动不动就要牵她的手,真的很奇怪,跟谈恋爱一样。 廖清焰想得怔了一下。 穿过巷子,左拐就到目的地。 双开的铁门白日里才打开,晚上经由小门进去。 站在门口,廖清焰挣了挣手,薄司年总算放开了。 摸提包找出钥匙开锁,薄司年打开了手机手电给她照明。 拧转钥匙,锁舌“咔哒”弹开,铁门推开轻声吱呀,她动作很缓,怕吵到赵奶奶,老人觉少眠浅,再入睡也难。 廖清焰转头,手电灯还亮着,突然在明亮处这样近地看到薄司年的脸,她有点心慌,小声说道:“我就先进去了,你开车回去注意安全。” “嗯。” “我们……”廖清焰不知道如何措辞。 “空闲了给我发消息。”薄司年淡淡地说。 “……好。” 她走进门里,转过身掌住了门扇,看着薄司年轻声说:“我要把门关上了,你回去吧。” 薄司年点了点头,“你关。” 又过了三秒钟,廖清焰才一闭眼,轻阖上门。 隔门等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向着巷口而去。 渐杳至不可捕捉,才深呼一口气,转身穿过天井,回到自己房间。 廖清焰累得不得了,卸妆以后潦草地冲了个澡,去床上躺了下来。 理应沾枕就睡,但情绪高涨,闭上眼睛一会儿,又会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点开薄司年的微信。 还是本能地点进他的朋友圈看了看,他确实一条内容都没发过,封面都是系统初始的灰色。 切出来,眼皮一跳。 [N:goodnight] 廖清焰深深呼吸数次,点开输入框。 [小火:你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却未得回复。廖清焰反复上拉屏幕,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没有出现,她只好切出去,先跟明日拍共创视频的朋友,再次确认会面时间与地点。 大约过去三四分钟,通知栏弹出新消息。 [N:还没。] [小火:你是在等红灯吗?] [N:嗯。] 廖清焰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平常手速快得能跟三个朋友同聊八卦,此刻却组织出一句合适的回复都难。 [小火:谢谢你送我回家。我有点困,就先睡了。你开车注意安全,到家也早点休息。] [N:好。] 廖清焰把不长的对话反复看了数遍,深感如果截图去投稿,姐妹们一定会苦口婆心地劝诫,你这个crush一看就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回头是岸吧。 手机熄屏,关上台灯,她随便从一堆玩偶里揪了一个抱进怀里,傻笑着狠捏了几下。 / 廖清焰要一起共同拍摄的那位博主,主做探店,两人在某次创作者大会上认识,当时座位分在了一起,因彼此是互关,聊得也很投契,便顺理成章地敲定了今日的拍摄计划。 廖清焰要跟他一天打卡五顿,三餐两点,介绍霁城美食。 中午吃霁城最有名的一家本地菜餐厅,廖清焰碰见了一个熟人。 司少游,薄司年堂舅的儿子,他的远房表弟,也约莫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据廖清焰观察是这样。 司少游小薄司年一届,高中那会儿,廖清焰有时候会看见他俩在操场上一块儿打球。 司少游在国外读完本科就回来了,他成绩不怎么样,家里肯定觉得再读下去也意义不大,就让他回来跟着长辈做事历练。 前两年廖清焰总能在一些社交场合碰见他,这半年倒是少见了,可能忙,也听说是把他调去了家里公司新加坡分部轮值。 他性格是那一类刻板印象中的纨绔子弟,只不过没有那般骄奢淫逸。脾性随和,也很慷慨,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大家时常就省略掉最后一个字,直接叫他“司少”。 廖清焰和他打交道次数不多,但对他的印象还行。 圈里女的对她的态度是时有恶意的排挤,而男的则是一种保持距离的玩味。总之在廖清焰看来,湿了鞋的和站在干岸上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司少游两者都不属于,他有时会在某个女生嘴贱得过分的时候,突然来一句“谁没刷牙啊,口气这么臭”。 因为这,廖清焰对薄司年的印象分也跟着噌噌上涨——都说人以群分,他朋友是这样的性格,他本人又会差到哪里去。 廖清焰跟那位博主朋友吃完结账,离开收银台,一转头看见司少游跟在服务员身后走了进来。估计真是去了新加坡,脸黑了好几度。 司少游愣了一下,笑说:“这么巧。” “司少。”廖清焰不失礼貌地打招呼。 “来吃饭?” 廖清焰点头,“司少回国了?” “回来总部开会。” 两人不熟,也没什么好说的,廖清焰同他客套两句,便准备告辞。 司少游点头,笑眯眯地又将她打量了一遍,又嘀咕了一句“挺巧的”。 廖清焰有些莫名,但没多问。 / Caliber射击俱乐部的户外实弹靶场,配置了符合竞赛标准的飞碟抛靶、声控报靶和智能雷达报靶系统,适合资深玩家。 下午四点,薄司年开完会驱车过去,清了三个盘,每一发手感都很不错。 司少游打来电话,说人已经到了。 薄司年脱下射击背心,顺手递给了一直候在身后的靶场助理。 他没进室内休息室,只在靶场的皮质沙发上坐下,等人过来。 “司年。” 薄司年循声望去,向着司少游微扬了一下下巴,算作打招呼。 司少游入座,水都没喝,兴奋地开门见山:“猜我中午碰见谁了。” 一般这样的卖关子,薄司年从来就懒得搭理。 司少游直接公布答案:“就你要跟我打听的人。 薄司年掀眼,“在哪?” “来云楼,她跟一个男的吃饭,可能一起在拍视频吧,我看那男的带着相机和运动相机。”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太大反应。 司少游早上刚到,薄司年第一个约他会面,说顺便找他打听一个人。 司少游早就好奇得不得了:“你打听廖清焰做什么?她得罪你了?” 薄司年没搭理他,“直接说事。” “我半年多没在国内了,消息早就不灵通了,我还是昨天才听说周琎跟人求婚的事。你找我问,我的消息可不保真啊。” “别废话了。” 司少游笑笑,“你应该找周琎打听啊,他不比我熟——觉得打听人家前女友不好啊?” 薄司年睨来一眼。 司少游自感再开玩笑,这位毫无幽默感的少爷真要生气了,便才进入正题:“她养父廖景山,以前是给周振宗干活的……” 薄司年一顿,“养父?” “对啊。她以前是孤儿,被廖景山收养的。廖景山跟他老婆估计自己不能生育,三十八岁才收养的她。” 薄司年不自觉摸了摸虎口,“继续说。” “当时霁湖新城那个项目不是爆雷了吗,廖景山加了很高的杠杆,资金链一断就破产了。他欠了一屁股债,只勉强把工人的工资结清了,周振宗怕他出事,把他安排到东南亚躲债去了。廖清焰那时候在霁外读书,比我小一届吧我记得,高二下学期廖景山破产以后她就转学了,好像是去了十一中。十一中不是挨着实验中学的吗,她跟檀若微可能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廖景山现在在哪儿?” “这得问周振宗。” 薄司年沉默少顷,“以她的粉丝体量,一般年收入多少?” “你说她的自媒体账号?我看看……”司少游掏出手机,打开视频平台,“她叫什么来着,小火什么月……” “五月。” 司少游搜出账号看了看,“看情况吧,少的几十万,多的上百万也有。她应该还有别的活儿,展会委托,平媒拍摄之类的。哦,也有人找她演网剧。她混圈不是白混的,还是能够接触到一些不错的工作机会。” “她住的地方条件非常差。” 司少游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看薄司年的表情,司少游知道这问题他不可能得到答案,只能含恨收起自己的好奇心答道,“她应该是在帮她爸还债吧。廖景山安置工人的那笔钱,是周振宗借的。” “借了多少?” “不知道。按霁湖新城的体量来算,如果廖景山承包了所有的景观工程,那少说有五六百万。” 薄司年没有作声,再次无意识地摸了摸右手虎口。 “还有什么想问的?” “她跟周琎。” “这还用问?不人人都知道吗?廖小姐痴情种一个,十五岁到现在,别人都不入她的青眼,只围着周琎打转。大家不都想看看周琎最终怎么选吗?哦还有人开了盘,1赔30,赌她能嫁入周家。” 司少游瞟向薄司年,只觉得他神色很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摸了摸鼻子。 这时教练把司少游常用的枪拿了过来,司少游起身抖抖手腕,跃跃欲试,“好久没玩了。” 他转头看薄司年,“跟我比一局?” “你玩你的。” 司少游不勉强,穿上射击背心,往打靶区走去。 薄司年在原处坐了一会儿,拿起桌面上的手机。 [N:在做什么?] 过了十分钟,得到回复。 [小火:准备吃饭呢。] [小火:你吃了吗?] [N:没有。] [N:在哪里吃?] [小火:长桥路这边的苍蝇馆子。] [N:几点吃完。] [小火:大概7点半?] [N:好。] [N:7点发地址。] [小火:?] [N:接你。] 11 11.初吻 司少游自己玩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没意思,又来磨薄司年跟他比一局。 结果这回以百发百中出名的薄司年,25个盘一半都没击中。 司少游高兴得哈哈大笑:“我已经想好朋友圈文案了:今天血赢薄司年8分。” 归还枪-械设备,司少游提议去澜园吃饭,他半年多没回来,馋那里的酒酿鲥鱼。 薄司年说就在俱乐部吃,吃完他还有事。 俱乐部餐食味道一般,司少游吃得没滋没味,他一直就不大爱跟薄司年吃饭,因为这个人好吃难吃都不怎么在意,吃到好吃的不会心花怒放,吃到难吃的皱皱眉也能下咽。 总之就是,不懂生活,没什么情趣的一个人,白瞎了薄家的金山银山。 司少游盘算着等下散场了去哪里吃下一顿,忽听薄司年问他:“廖清焰养母呢?” 司少游反应了一下,没料到这话题还没结束:“我忘讲了?——去世了,就她家破产后没多久。” “什么原因?”薄司年动作一顿,放了刀叉。 “生病。啊,我想起来了!”司少游一拍脑袋,仿佛恍然大悟,“应该是我高二,有天放学,在校门口正好碰到廖清焰来找周琎。她就站在周琎面前,垂着个脑袋,眼泪啪嗒啪嗒掉,当时大家还议论呢,说是不是周琎把她甩了,哭得这么惨。现在想起来……” 司少游仿佛有两分唏嘘,叹了口气,“廖景山算是个很谨慎守成的人,那时候我家有个项目还找过他,不过他坚持冒险参与霁湖新城那个项目,就是为了送他老婆去国外治病。” “什么病?” “罕见病,具体我真不知道,得问周琎。反正廖景山一破产,治疗跟不上,没过一年人就去世了。” 薄司年久未作声,放在手边的刀叉也没再拿起过。 突然想到昨晚她说胡扯的“Lorenzo”是理想的自己。倘若廖家没有破产,现在的她,或许就在中央圣马丁读研。 / 入夜的长桥路热闹得不得了,灯火通明的一条街,全是做餐饮的。 自餐馆出来,廖清焰同博主朋友经过了一家卖芒果冰的小店,加餐了今日的第六顿。直至胃里再也塞不进任何,所有拍摄设备也都电量告罄关机,方才一道走往路边,乘车告别。 廖清焰为博主朋友叫了一辆到酒店的车,陪他等到车来,再送上车。 “下次去我的城市,我带你去逛服装批发市场。”博主朋友发出邀请。 “下次一定。”廖清焰比个点赞手势。 车子开走了,廖清焰后退半步,点开薄司年的微信,正要问他的位置,看见对面有车打起了双闪。 一部黑色迈巴赫,她没见过,不确定是不是,薄司年出入社交场合乘坐劳斯莱斯比较多,而昨晚又是开的奔驰。 在询问和过马路之间犹豫时,车窗落下。 仍是一身黑色,夜幕中冷白的脸干净得如同霜雪,与周遭的烟火无涉,像一帧被偷拍的过曝胶片,好看得让人失神。 廖清焰立即压住头顶的帽子,左右看车,快步穿过马路,拉开车门。 静凉的空气被扰动,一阵甜桃混杂无花果的幽淡香气,散逸于整个空间。 “不好意思,是不是等很久了。”廖清焰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道。时间显示7点45分,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些。 “刚到。”薄司年打量她一眼。 她穿着一条香槟米杏色的洛丽塔风小礼裙,方领短袖,缎面胸衣之间点缀立体玫瑰缎花,鱼骨束腰,中间一排装饰性纽扣,裙身及膝盖以上,蕾丝与薄纱层叠,边缘点缀不规则蕾丝流苏。 头上一顶小礼帽,颈上戴珍珠项链,高筒蕾丝长袜,脚上是与裙身同色的圆头小皮鞋。 圈子里的人平日里穿着都是奢牌,不管是不是,都要无限靠近“老钱风”,一言以蔽之低调但昂贵,她这一身浮夸张扬,几乎是这种穿衣风格的反义词。 廖清焰大大方方向薄司年解释:“这套衣服是植入,洛圈之前绝版的海景房,视频发布的时候,商家要开团复刻。”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发表什么评价。 “不好看吗?” “好看。” 廖清焰觉得他的语气不大有说服力,但审美确实是见仁见智的一件事,他欣赏不来,愿意礼貌敷衍已经很好了。 薄司年居然也会礼貌敷衍诶。优点加一。 廖清焰跟博主朋友暴走了一整天,此时停下来才感觉累得不行,不时弯腰捏一捏酸胀的小腿肚。 她偷偷看一眼薄司年,见他目视前方,没有注意,便悄悄蹬掉了鞋子,双脚踩上不见一点尘埃的深灰色羊毛地垫,蜷指抓地放松。 气氛实在太安静了。 廖清焰不时看一看驾驶座的人,他习惯穿黑色,人总是显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孤意矜冷,每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她都会无端忐忑,好像那些旖旎缱绻的瞬间,实际从未发生过。 “你吃过饭了吗?” “嗯。” “吃的什么?” 薄司年似是思考了一瞬,“牛排。” “好吃吗?” “没印象。” 廖清焰被一种“也太难聊”了的挫败感击中,可即便这样,即便只是无声地坐在他的身边,她也觉得很好很好。 她不再尝试尬聊,甘心沉默下来。 前方红灯,车子刹停,薄司年这时转头看向她。 她正盯着他的侧脸默默发呆,未料到视线突然对上,心脏惊跳,两分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薄司年出声:“中午在来云楼?” “对……”廖清焰反应过来,“你跟司少见面了?” “嗯。他说碰到你。” “他知道我们……”措辞让廖清焰卡壳了一下,“……我们的事吗?” 薄司年不是张扬的性格,这种不见光的关系,讲出去对他没有任何收益。但司少游连说两次“很巧”,她有些在意。 薄司年看她,“你想还是不想让人知道。” “我想我们明面上最好还是……” 薄司年微沉的目光情绪不显,语气也淡:“为什么。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不是不是……是我名声不好,你最好不要和我扯上关系,毕竟你……清誉还是蛮重要的。” 联姻是个双向行为,家世清白的女方,当然也会考察男方的生活作风,太过糜烂一定会成为扣分项。 “对你不重要?”薄司年问。 “我无所谓呀。” “为什么。” ……因为我又不会在你们这个烦死人的圈子里久待。 这样得罪人的话,廖清焰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耸耸肩笑说:“因为已经戴了一百顶帽子的人,不在乎再多一顶。” 红灯转绿,薄司年没再作声,最后凝视了她几秒,将目光转向前方。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很深,但解答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后半程没有怎么聊天,但好像已经习惯了薄司年世界里的寂静,只觉得时间流速很快,回神的时候,已到了草木蓊郁的霁山路。 还未抵达薄司年的住处,廖清焰提前紧张起来。 鱼骨衣这种美丽刑具让她呼吸不畅,她打开了车窗,微潮的新鲜空气涌入,也并没有变得更好受。 驶入洋楼别墅的停车库,廖清焰穿好鞋子下了车。 薄司年关上车门锁车,自前方绕过来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勾住了她挂在肩膀上的相机肩带,把单反相机接了过去。 肩膀一轻,廖清焰微怔。 薄司年拎着相机,另只手垂落,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的手,牵着她从车库门往里走去。 鞋跟不高,她还是莫名地小小趔趄了一下。 第二次了,并没有长进多少,仍然像在跋涉泥沼,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 客厅里燃着灯,茶几上瓶插新鲜的绣球花。 薄司年将相机搁在茶几上,指一指沙发,自己转身去往开放式的厨房。 廖清焰坐下,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脚,转头看见了庭院的竹子,情不自禁地起身走了过去。 没有落雨的春夜,它们不再那样张牙舞爪,显出一种秀逸清癯的静美。嵌在砖石中的地灯,原来也并不那样黯淡,一团一团的柔光,好像捧一捧可以捧进手里一样。 廖清焰蹲身,凑近玻璃细看,身后脚步声靠近。 皮肤一凉,一瓶纯净水挨上了她的脸。 她觉得薄司年有点幼稚,转身仰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接水瓶。 他却收回手,把瓶盖拧松,才又递给她。 廖清焰喝着水,问道:“房子不是中式的装修风格,庭院里为什么种的是竹子?” “这里荒置了很多年,准备装修的时候,它们已经长在院子里。” “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好奇怪哦,不请自来。” 薄司年听到这一句,垂眸朝她看去。 她今天妆化得精致,那种鲜秾昳丽的漂亮被放大到极致,口红接近于春日樱桃的颜色,刚喝了水,嘴唇泛着一点清滢的水光。 他想起方才坐在车里看她的样子,街角喧嚣,烟熏火燎的钴黄灯光里,她与那位男性友人凑首,不知道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一同极没形象地哈哈大笑。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鲜活得叫长期生活在无菌环境的人,会生出一种过敏般的强烈不适。 薄司年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玻璃墙外。 一秒,两秒。 三秒。 薄司年蹲身,倏地伸手夺过了廖清焰手中的水瓶,往旁边一放,握住她的手腕拽向自己。 廖清焰吓了一跳,伸臂往地板上一撑,还是重心失衡地跪坐在地。 薄司年蹲在她的面前,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另只手捧住她的侧脸,抬起她的脑袋,仰面与他对视。 廖清焰本能屏息,心脏高悬。 他幽沉的眼睛深不见底,盯得她惊惶无措,她隐约有预感,但不觉得会是真的。 下一刻,又被往前拽了一把,薄司年变作支膝而坐的姿势,而她跪在了他的膝盖内侧。 薄司年的视线缓慢下移,鼻梁、鼻尖、唇珠……她徒劳地空咽,感觉他的目光几如实质的火焰,所落之处无不撩起烧灼的痛感。 他偏了一下头,低头凑近,浅琥珀色的眼瞳近在咫尺。 温热呼吸只在她鼻尖上方停留了一瞬就落了下来。 下意识闭眼,脑中一阵空白嗡响,像突然断线的电视雪花点。 当确认了挨上来的真的是薄司年的嘴唇,廖清焰骤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往下跌坠。 腰被搂住了,往上一提,她柔弱无骨地贴进他的怀里。 心跳激烈,耳中持续轰鸣。 嘴唇相挨片刻,缓慢轻碾,当起初的慌乱过去,渐有一种酩酊的醺然开始蔓延,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晕晕乎乎。 搂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好似要将她按进骨骼之中,随后脑勺被托住,有什么开始尝试轻启她的嘴唇,她没有任何抵抗,本能就放了行。 直到意识到那是薄司年的舌尖,脑中恍惚一阵煮沸般的尖啸,手掌去抵他胸口,可挨上去没有任何力道,推拒的想法一秒钟都没能坚持。 是清冽的、津甜的、温热的、黏着的……也只是在浅浅地轻触她的舌尖,像影子追逐光的嬉游,一个浸泡于透明枫糖中的美梦。 手指落下去,紧紧揪住了薄司年的衣服,他抓住她的手臂,从他腰侧绕至后方,让拥抱再无分毫缝隙。 胸腔发疼,是持续缺氧的症状,她迟迟找不到自己的呼吸,出于求生本能去推薄司年。 没有推开,喉咙里短促地呜咽了一下,薄司年终于将脑袋退开。 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眼睛,鼻息微沉,看着她,也显得两分迷离。 她承受不了这样的对视,立即将脸整个埋进了他的颈窝。 薄司年抬手,按住她的后背轻抚,一下又一下。 呼吸暂且降了温,剧烈心跳却没有丝毫平复。 许久。 感觉到薄司年偏头,嘴唇轻轻碰她耳朵数次,随后低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你跟周琎没有接过吻。”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笃定的陈述。 廖清焰一下呆住。 “嗯?”薄司年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声调依旧平淡,追根究底的意味却很明显了,“为什么?” “我们……”廖清焰知道以薄司年的性格,很难蒙混过关,但脑子很慌,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他是一个很保守的人,不喜欢在婚前有亲密接触。” “包括接吻?” “……” 这说不通的,既然是“情侣”。不发生性-关系还能说得过去,可不接吻绝无可能。除非周琎是gay。 薄司年不催促,手掌仍然按在她后背上,时而轻抚,像有十足耐心,等她开口。 廖清焰飞快转动脑子,如果澄清自己既不喜欢周琎,和他也不是情侣,就和那晚的“报复”相矛盾,她的所有行为,根本逻辑在薄司年那里都会垮塌。 她得仔细想想,到底应该怎么说。 “好吧……我说实话。” 薄司年闻言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了,注视着她。 能担得起家族事业转型重任的人,怎么可能不会识人断物,她如果在他的审视下公然撒谎,一下就会被揭穿,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撒谎的时候眼神会闪躲,声音会发紧,表情也会不自然。 廖清焰迎着薄司年目光,控制自己的心慌,也回视着他,字句斟酌:“其实……是我一直在单恋……从十五岁开始……” 呼吸滞在喉间,嘴唇间像竖了根尖刺,一启一合都困难无比,避开他的凝视是本能,但始终没有,坚定地、毫不错目地也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剖陈心迹: “只不过我没有点破过,因为明白我们之间身份的差距……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我说出来也无济于事,还有可能会彻底失去见面的资格。但还是没办法放弃喜欢……所以一直待在周琎的朋友圈里,只希望可以多见几次……” 廖清焰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走钢丝,心脏颤抖。 推理中有一个类别,叫做叙述性诡计,是指作者利用文字叙事特有的视角局限、信息差或歧义,刻意误导读者形成错误认知,从而在真相揭晓时制造强烈反转。 她就在薄司年眼前,进行了这样的诡计。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隐替了主角。 这是她的诡计,也是她的告白。 能当着他的面告白,也算无憾。 薄司年目光沉邃,在听她这番话时,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说完了?” “……嗯。”廖清焰谢幕了自己的诡计表演,再也撑不下去,手指紧攥,双眼低垂,睫毛微颤。 可下一刻,下巴被不算轻的力道掐住,把她的脸又抬了起来。 薄司年疏离得有些冷意的眼睛盯住她片刻,忽将呼吸再次靠近,舌尖分开她的齿关,径直闯入。 十分强势,带着不加掩饰的破坏欲,一改方才的温柔。 毫无章法的掠夺,让她有点吃痛,然而轻嘶的声音也被薄司年堵住,好像绝不可能给她求饶的机会。 12 12.戒断 然而看着这个老太太,在场的大部分武者却都是移开了目光,不愿意多看她一眼,生怕与她对视。 正这么想着,忽而距离白季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虫鸣声。 老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白季手中半个拳头大的银锭上,再也挪不开眼睛。 我日三省吾身:大师兄开心吗?大师兄烦恼吗?大师兄需要我的帮助吗? 十秒后,一位白衬衫、黑背心,男侍者打扮的高大男子打开卫生间门,无声走入。 所以,他能够从泽佛人手上搞到人的手段只有一个——人质交换。 等到警方和主角郑直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了奶奶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 跟自己弟弟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尤其宋越说要给他留几吨……这着实有点把宋超给吓到。 这其中有港片过了南粤辐射地区后,再往北的受众大大减少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丁炙和邹雨桐的组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这才创造了这样的奇迹。 只是现在,自从秦州统一后,战争几乎都放在外界,没有试验过。 何止是无奈,此次长达半年的闭关,谢无忌如今不仅任脉所受之伤都已痊愈,更一举打通了任督二脉,成功踏足半步先天之境。 看了眼即将升起的太阳,莫凡深呼吸了口气,稍微掐算了下时间。 看到三片荷叶,青色根茎,雷电莲花的时候,所有的修真者都是目瞪口呆,有的人眼中出现一抹震惊,带着兴奋和狂喜。 黑水的身子如炮弹一般射出,重重的嵌入了身后的一块巨岩之中。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又没看见,怎么能说是她呢?那狐仙灵魄刚刚被你解除封印,现在还无法从你的鬼瞳中出来,她至少要在鬼瞳中修行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出来重见天日,不是她!”老瞎子好像看透了马程峰的猜测。 “乌鸦报丧了?”无双也知道民间这种说法,毕竟是盗门少魁爷,盗门中那些诡秘的手段他全都了若指掌。 这便是使得他们更为的困惑,想要探个究竟,但林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上蕴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又怎么能够告知得了其他人呢? 郑克藏嘴里碎碎念叨着,反复琢磨着待会儿怎么向郑经开口,这一等就是近两个时辰,也不知为何,今天早上的朝会时间比往日都要长很多。 “主人,我的伤是被一种名为幽冥毒蝎的妖兽所伤,已经看了不少名医都无法治愈。”万包天叹了口气道。 林逸之轻飘飘一掌拍出,于谦立时生息全无,表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但体内周身血脉尽数冰封。这也算是一个较为体面的死法了吧? 问题是,这卡牌,飘浮在半空中,我左看右看,也找不到那根吊着的线在哪里。 也就是说,光是拳头,就能轰碎e级和f级别的丧尸,而且遇到d级的丧尸,再也不会手足无绰了。 “是吗?或许吧!不过要是艺人厨艺不过关的话,那我们就惨了!”月影枫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不过这也正是这个节目的看点之一。 当然,他们只是怀疑,自然不会露出什么不好的态度,这是他们的职业素养,在佣兵工会,没有一定职业素养的人是呆不下去的。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驻军的两个军团的指挥官都开始后悔了,为什么前一天会在绝对优势兵力的情况下丧失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绝佳战机呢。 她本来不会再受到一次这样的伤害,本来她的心不会被给予一个充满了阳光幸福的希望的同时被无情的撕的粉碎。 欢呼声响彻交易所。今天一整天,在量子科技股票如此强势的表现下,其余几乎所有股票全部大涨。 就是在下水之前有外套着,下水之后自然是比基尼,紫黑条纹的双件式泳衣。 崇祯帝受人爱戴吗?苏梦儿本来觉得他也不错,有上进心,不过太嫩了,能力差了些。京城被疯狂搅了个天翻地覆,江山被鳌拜算计,崇祯也看不出门道。 在那个世界彷徨,周游,最终选择了这个地方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乐园。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堑永远在智之前,不让清政府吃亏,他们就不会改变,而李牧根本不会给他们改变的机会。 魏仁武看着主卧室被翻开的床,以及床底下的带血的玻璃碎渣,他从腰上掏出一根照明棒走到窗户前,把窗帘拉上,因为现在已经黄昏时刻,拉上窗帘后,屋内一片漆黑。 皇后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李大人哪敢有何异议,当即便点头。 她唇角噙着狰狞的笑意,意味深长的看着兰黎川,拨通了林凯的电话。 那不是全面的压制,也不是让他们喘不过气来的压制,而是一种时有时无的危险,这种捉摸不透才是最让人揪心的。 我忽而觉得这些军人,特别是这样高官位的军人,都是让人觉得恐怖,不敢接近的。 洗完了,风月起身,一身的水珠哗啦啦地往下掉,溅得几个姑娘闭了眼。 看着亚克托耶夫那一脸简直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柏毅面上笑得愈发的温和,心里却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要问为什么,说实在的,他也是在赌呀,至于为什么,原因很简单,这段史料实在是太模糊了。 前头就是东边的院子,不知道是不是易将军的主院。风月揉乱了自己的发髻,手捂着衣襟,一路嘤嘤嘤地往里跑,惊动了不少附近的守卫。然而都不知这姑娘哪里来的,守卫们都围着她,没立马动手。 13 13.微妙 好吧,叶洛又是获得了一个军训晚上寝室夜谈时非常好使的谈资。 安伯尘用龙鱼肉收买了风雷鸟,代步而去,既省力,又能在路途中抓紧时间恢复修为。 正因为邓艾的斥候比较多,所以在七煞卫向着邓艾大军前进的时候,邓艾的斥候也现了阿斗。 “三千弱水剑,的确名不虚传。”凝视盈盈流动的剑光,楚度气度恬定,一点也不躲闪,斑斓的剑光水色映上他玉石般的额头,闪烁生辉。 打个比方,如果聂宣把这20点加在智力上,并且之后的属性点继续全部智力。那他很可能在达到40级时,法术伤害会再来一个飞跃。但如果他要是加了20点其他的属性,那他就要等到44级时才能有伤害上的飞跃。 过了会儿,便有丫鬟招呼说是老太太差人来请了,这才让沉思着的陈岚惊醒了。回了之后,就急匆匆的往老太太的房里去。正值冬寒,秋月从里间里拿出来一件粉绿色薄缎面棉斗篷来陈岚披上。 阿斗手指轻轻的在地图上指了指,圈了个圈,这里就是阿斗下个目标,一处仅有一千人的屯田军营。 一行三人,牵着牛去米粮铺子、杂货铺子、布庄取回存放的货物,杂货铺子送了二个巨大的竹筐子,牛身左右各一个,货品放在里面,用成衣铺子里换下的旧衣严严实实地盖住。一家人浩浩荡荡的回程了。 是的,在TT直播还有广大观众铺天盖地的宣传效果下,直播间的人数几乎是爆炸般飙升着。 这边郑飞扬执意要回去,便着人跟刘福广打过招呼之后,便和郑大富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往冀州城去。 从单向玻璃看到陈志达,闫雪心里微微一慌。她下意识看了眼苏杭,见其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陈志达的到来有所改变。 不到两分钟,那王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才发现自己的语音频道是开着的,赶紧点击了关闭。 反正一个电话号,也没有什么,都是十八九岁的人,也不会有什么隐私观念,不会有什么事情,很多人都这么做。 “娘,眼下还早呢?”春秋手里拿着她娘递给她练手的账本,无奈的说道。 可是,她听到那个问题的瞬间想到了在楼下等她的卫卿笑,她知道,究竟谁才应该是无境山庄的少庄主。 “竟然还有不知死活的人跟在后面!”启天明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却是弥漫着森森杀意。 兰怡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她又不可能暴力将兰怡拉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云齐和君天珩离开了。 郑悦无奈地笑了笑,果然全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不管韩思思表现得如何排斥,她的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然后回到京城,本想做个顺水人情,和李家下一任掌权者拉拉关系。谁能想到,人情没送上,反而自己损失惨重。 “你这是虐待!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呜呜呜,我要投诉!”八宝哭得那叫一个厉害,飞走的时候都还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飞得歪歪扭扭的。 大蜥蜴站到了杨边的面前,忽然抽动巨大的尾巴,跟杨桂刚的第二个鬼派气功撞在了一起。 苏扬虽然不理解这样的事情,但阎罗秘府的人好像真的从来没有打算要杀死他,这肯定跟那府主有关。 唐铭的身影往后凄惨的倒飞,狠狠撞入后方的山壁之中,再也无法爬起。 因为随着他一剑劈下,他发觉那微弱的天地灵息,似乎晃动起来,逐渐地在增强。 如果说盘凌是以力量压制敌人取胜,那贝里克兄妹就是以精准的计算和巧妙的作战方法让敌人头痛。 龙仙儿睁开双眼,只见倪多事挡在自己身前,那缕锥状银丝自他胸前穿过,从背后钻出半尺有余,勘勘贴在龙仙儿的胸前一寸处停住不动,再也不能向前动得分毫。 独战天下大哥的战功力和心境,以及达到了一种什么可怕的境界? 倪多事受伤既重,又是被那银丝所伤,伤口一时三刻间,万难恢复,若不是他修炼过九转阴经,躯体凝而不散,周身脉络自行修复,早就死去多时了。 清楚的看见了李老汉眼中的渴望,左君将银子拍在李老汉手中便不再说多,开始吃自己面前的牛肉。 “多谢柳伯伯…”狗子看着柳长山半晌说不出话来,嚅动着嘴唇终于说出了这一句。 音调跳跃时,峨峨兮若泰山,如同在高山之巅,云雾萦绕,飘忽不定,突现云中飞瀑,雾中清泉,水花四溅如珍珠,激音回荡如仙乐。 所以,为了能够成功地进军天朝娱乐圈,她的经纪公司与合川这个盘踞天朝江南、在江南娱乐圈内可以算的上是垄断资本集团的公司打算签订几项合作协议,希望能够在曹氏娱乐集团的引领下更好的进入天朝市场发展。 14 14.伤口 个大朋友,又是牵又是拉的在街道上走着,偶尔还会从挎包里掏出晒干的海产品,用动作和声音询问着要不要吃。 沈挽情见谢无衍悟性很差,于是只得认命地拉起他的左手,然后把自己非常自觉地靠近他的臂弯里。 不愧是以一己之力将结局整成悲剧的人物,非常有反派应该有的残忍和心机。 夜色如墨,苍穹之上,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突然变得异常诡异。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大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天边,一道暗红色的裂痕悄然裂开,那裂痕宛如恶魔的嘴角,缓缓扩张,吞噬着周围的星光。 路人欣然答应,接过相机,在何煦的指导下拍下他俩的第一张合照。 马倌也是技术人才,养马也是个技术活,而杨正山一直都重视技术人才,所以杨家马场一直都有培养马倌。 随后几天,张明忠经常往重山关的各大衙门跑,了解重山镇的军政事务,视察各方面的情况。 而就在这时,一道妖气从秦之焕的身上被震了出来,然后破窗而出。 林青雪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的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无力地瘫软在地。 在李铁的统治下,燕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邻国纷纷窥视这片富饶的土地,准备趁虚而入。而燕国内部,也是矛盾重重,民不聊生。然而,李铁却对此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荒淫无道之中。 bu的人都住在这里,八层有改装过的会议室,行动的部署讨论都在这里,是集合点。 身为魔门年轻一代执牛耳者,魔刑天自然也有自己的骄傲。在他看来,凭借这上古十大奇尸,已经完全足以对付陆飞等人,又何须再向胥和求援? 他往台阶下走,风迎面吹,敞开的西装外套里修身的白衬衫更贴皮肤,显出精瘦紧窄的腰线,能看出来缠着绷带。 紫云烨一下山就找到了水天澜,两人都很激动,进入了私人空间说话。 她的双臂伸出去,触及他的衣袖,顺着衣袖往下摸,摸到了他的温度,她心脏一烈,忽而火烧起来般。 一听这话,“姚师兄”却不由冷哼了一声,这才放弃了陆飞,径直向着之前的空地飞去。 试炼场上,林涛一次撒出去三十多张符纸,在身周裹上了一层层的防护墙,然后一次性抛出五百枚绿魔爆炎弹,同时引爆。 “再说半个字,下场与她一样。”楚玄迟淡淡的一眼,竟真的让这个在圣水门横行霸道这么多年的少门主连哼都不敢再哼一声。 这样的纠结,实际上这样的一些‘世纪难题’对于很多的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很多的人都会关心这样的一个回答,哪怕是一些漫不经心的敷衍式的回答。 顾振涛因为他废了顾珏断了顾家的香火大发雷霆,这股滔天的恨无论如何咽不下。 两人怀着激动的心情回到刚才精英怪死掉的地方,一个孤零零的木质箱子摆在那里,显得很突兀和孤单。 无声无息间一个一身月白僧袍的年轻大胖和尚突然出现在了巨石之下,这巨石少说也要七八百斤,而他竟一手托举面不改色,轻轻一飘稳稳落地。 “咳。”莫行之突然咳嗽了一声,无形无息的气势悄悄扩散,四周黑暗好像都跟着轻轻抖动了一下。他端着茶碗,站了起来。 “这么大的爆炸,人恐怕尸骨无存了。”如云粉面苍白,目光痴呆喃喃道。 看着吴泽的背影嘟囔了一声后,伍明便毫无留恋的转过了身,朝着基地里面走了进去。 如果不是,秦扬完全可以不写,如果是,那是不是评委们故意给选手们设置的陷阱呢? 如果没有那一道碧影,一道纵贯青空如长虹冲破云霄般的碧影的话,那纵是白寒有旷古通今之能,风华绝世之姿,怕也是要立刻饮恨九泉。 毕竟都是修者,全都是耳聪目明之辈,之前吴泽说话的时候又没有背着他们,自然是全都听到了吴泽说过的话。 吴旪身上已经有了三件装备,青铜剑,造型古朴,是地球秦朝时期的制式兵器,只不过要长一些。 刘涌拿着自己的木质球棒,眼神淡淡的蹲坐在了打击准备区里,那平淡至极的神色和看起来毫无气势一般的身姿却是让药师高中一方的所有人都不由的内心一紧。 虞姬暗恨没有将初音拖进去战场,但也无可奈何,因为这个时候,她却不能有过多的动作,因为隐莲已近绽开。 不得不说,哪怕是新兴的队伍,由良高中却已然在击败了三高之后,并且由于榊监督的存在,在西东京地区已经占据了一席之地了,有着相当多的一部分也对由良高中的高度认可,对他们的支持也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听到那个大兵的话,谢晋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一种幸福突然间到来的昏晕感。 千呼万唤始出来,或许在这个时候,说的就是这么一个感觉,药师高中的狂呼也是在那一道人影越过板凳席阴影出现在球场上的时刻,戛然而止。 朱梦茹也没有说什么,不过她也对彭瑛所写的那手好字,感到是十分的佩服。 刘宏初还有些不解,秋明是他喂过葡萄的了,一直以来都只是当作太监一样看待,从没把秋明当作过正经男人。不过他马上就明白过来,指住秋明怒声道:“原来是你,好胆……”。 15 15.卡片 浮黎飘然而入,第一时间却是看向了蓬莱,就见这姑娘喜滋滋地端着托盘上来,那模样好像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样。 他怎么又回来了?不对!气息不对!一定是有危险,向这边逃来求救的,什么人能让有龙躯的他逃跑? 主公传信令蒯良暗中返回荆州南部,蒯良一直推脱,现今看来,恐怕是打算将这五万人马全歼于此处了。他当即令斥候传信于主公,张允五万人马已灭两万,请主公在江夏郡做好进攻荆州准备。 这些魔修盘旋在宫中已久,也灭杀了不少修士,一旦灭了他们,好处自然是不用多说了。 历风堂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忌讳,反而加深了夏池宛与绝谷的羁绊。 径直在乔明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还用脚把那炭盆子推到自己面前,两手往炭盆上伸去。 他这话,还是充满着傲气,但张守仁确实只是掌总,很多细节,确实也是他和李鑫谋划出来,坦然居功,也不为过。 待酒宴结束,张守仁坚辞辽镇几个大佬送别的客套,点名叫吴三桂送出营门便可。 疯狂的笑声冲破层层尘埃,直冲云霄,只是不知道,天上之人若是听到,会作何感想? 此时此刻,十大宗门的宗主,都已经跃跃欲试,准备拿下大天妖,瓜分了他的财富。 老爷子在得知陈天云病情后,病情发作,已经忘记了陈天云是自己的孙子,现在他只认得胡喜喜。龙姨死了,在朱晴子出事后不久,心脏病发死去的。 不过,深渊星域距离永恒之地,差着很远很远,远到仙王都需要跑很久一阵子。所以,若非烟茗这位杀天楼拍卖行的主事亲口所说,华服老者估计都不会相信。 随后,丁羽猛的祭出仙王之塔,召唤出再次召唤出毁灭劫云,一团雷霆滚滚的劫云当空出现,一下子就飞到了司马通玄的头顶。 崔妮儿的心情很复杂,昨晚上突然被苏佳楠的一吻,当时她就心慌得要命,想推开她,又生恐自己伤着了有身孕的苏佳楠,手因此怎么也使不上劲。 原先,她是无法揣测出凌云让她亲自布菜的原因,直到他一次次让她反复试菜,她才逐渐的明白,他会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李沐韵,而是在遵守他于她的承诺。 灵魂的消失才是一种生命离开世间的终结,肉体本身只是一种简单的卑微的依附。 夏侯威使劲的摇了摇头,有使劲儿掐了掐了自己的胳膊,发生生生吃疼,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不是在做梦。然而,对于夏侯威来说,这就是一个真实的梦,甜蜜的过头,甜蜜的让人心醉。 就见秃瓢翻鼻眼和黄毛雌雄眼一左一右的抡起菜刀往下就剁,杨玮眼见着菜刀落下,直奔自己的左右肩,心里就是一阵嘀咕,他不明白现在这人怎么出手这么狠?这可是大白天的繁华地段,真的以为打死人不偿命咋地。 这一天,是光明神吴辉千年一度的寿诞,整个神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花哨一遍遍的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感动,这都不是真的,不是属于她的。 想到黄鹂被这帮流氓打手绑架,很可能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遭受虐待乃至凌辱,最后更是被杀害后抛尸塞纳河。周青峰便是一肚子的邪火无处释放。 也就是说,江锋只是做了个简单的反击而已,假如直接动手的话,江锋一剑就能斩了宇启明。 刘兰这么容不得她,她想把今天得知的一切真相都甩给郝鑫,质问他:你妈这样对我,这日子我们还要不要过下去? 她轻易不敢动用雷元素的这个杀招,上一次动用这个杀招就耗尽她体内的元素之力,昏迷了十五日才缓过来。 他琢磨起刚才郝鑫眼眶猩红看着自己的模样,心里头莫名划过一丝怪异。 察觉到宗主白无双和神风学院的总院长,带着人们疾驰到了这里,几人都第一时间急冲而来。 夜奕消失之后,那恐怖的压力才就此消失,瘫坐在地上擦着额头冒出来的冷汗,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哈利猛地清醒过来,当他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时,手里的枪立刻掉到了地上。 永久隐身能干什么,逃命?偷袭?当然,这只是其中两个作用,而且是次要作用。隐身还有一个主要作用,这个作用嘛,嘿嘿,是男人都知道。 除了凌羽学院,在大路上还有其他的高级学院,每一年,在凌羽学院里都会进行一次高级学院的交流会。在交流会上,学生之间可以互相切磋,相互学习,这是为了达到资源的进一步共享,使其他学院可以更好的培养出人才。 瑟温抽出科勒的匕跳下城墙,他拥有范围xìng眩晕的风暴之锤,可以在必要时提供支援。 而叶秀峰本身就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呲牙必报,于是第二天一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找到了昔日中统的当家人如今的立法院院长陈立夫,陈立夫看着叶秀峰如此模样,不由得看向叶秀峰道。 和对面的bss大厅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的雕像,连地面上都显得相当的干净。像是有人打扫过一样,并没有太多的灰尘,仅仅在大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岩石棺椁。 我一看,灵玉中一下子多了一万羽币,可是我没有收,又给他转了回去。 真不愧是没有开灵智的魔兽,智商真是低。真以为刚才那“烈焰百击拳”只是为了破它防御的吗?这里面可是被烈火加了“料”的。 “我们组这个月的目标业绩时10万元!”宋民站起身来,抢先说道。 “这件事是我的错,竟然把自己变成男人的事给忘了,这才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本来自己并没有忘记的,可是当看到雷铭轩的那一刻,就瞬间忘记了。大概,可能是因为自己在她面前弱势太久了吧。 16 16.渎神 楚辞咬着下唇,手紧紧的攥在一起,浑身的力都用不上,想使劲的挥出去,但是看到林晓曦的摸样,更多的痛苦涌上心头。 “荆空,他来自剑宗。”突然正当唐颜雪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君少,我觉得我们今天来爬山,是个错误的决定。”莫溪擦了擦尹若君头上的汗。 我听到三胖子的惊叫声,猛地抬起头来,往山洞深处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得浑身忍不住一哆嗦。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龙哥,我服你~”龙刺也点头承认,兰猫也不得不悲壮竖起了大拇指。 看到千星两个都还十分狼狈,近身厮杀到现在,千星也看着挺狼狈,黑骑士就是凄惨了,浑身血迹,灰头土脸。 果然一物降一物,林英豪摸了摸脑袋嘿嘿笑着,在妻子赵丽面前又恢复到了以往样子。 还有一桩,就是夏幻枫的下落,定不能被他查出。幸好这容异坊上上下下都只知道夏幻枫去了丹州,在蟒头山失踪。如果能调开叶,在他去往丹州查寻之时,给胤娘办完婚事,这事情就简单多了。 “没有,想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要不我们联手干了她。”千星笑道。 “嘟嘟嘟~”两人聊得正欢,西施额头上的红光立刻就亮了起来,龙刺知道是有人在和这里联系。 论底子的话,掌握玄玉面具的吴痕自然与霆明境的强者有一战之力,可自己这具身体底子还是太差,爆发出的速度、力量也不过是普通人的五倍左右。 大门口的那两只大狮子,就不是一般大户人家所能拥有的,足足有一丈多高。 熟悉糸氏镇的玩家一看续仪出的数,顿时间有些傻了,怎么还涨价了呢? 宁阙捧着她的脸,手指很会调情地摸了摸她的耳垂,脖子,盯着她漂亮的脸声音夹着几分意欲不明。 令皇一声令下,太监总管万福全立刻上前,手中捧着象征皇权至上的家法鞭子。 只不过,这些人似乎在这一带栖息有一段时间了,似乎对家园发生的事情都不太了解,看到吴痕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在无人机甲报告安全之后,激动的郭炎跨进了舱室,前置摄像头如实的把眼前的一切传回了舰队指挥部的大屏。 “好耶!妈妈我爱你。”恩恩抱住妈妈的腿,有妈妈的孩子是个宝。 沈暮白身负重伤却心绪恍惚,她半躺在床榻之上,心里的盘算谋划自是不敢停下。 听到这话,销售员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连忙招呼徐枫三人去贵宾厅。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成就第一个伟业的人,他在当时也许出类拔萃、心志坚毅,但后来者无数,绝对有天资努力超过他的人,为什么这些人就不能修成正果? 发怒归发怒。怒气发完,汪根发一屁股瘫坐下去,有些束手无策。他一个盲人,不可能去抢回来。 果然没出萧凌所料,就在片刻之后,从地下又飞出了成千上万只这样的天角蚁,对着他们五人紧随不舍,光听那扇动翅膀的声音,就能吓死人。 幽宇也跟了过去,一停住,就开始动手,不想浪费时间,打出掌印,化为一座黑色大山。 “这里是我第三军区的禁区,不知黄副旅长到禁区来做什么呢?”吴铁龙并没什么笑脸的问。 莫云峥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手动不了,眼珠看向门口,这就开赶人了。 今天大雨,外面正在电闪雷鸣,疯狂的电蛇抽打着大地,雷声震耳欲聋。 辰柏霖回到家时,余沫熙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带着两个孩子就要离开。 诗蒂芬妮没有说话,恶狠狠的瞪着凯恩,抬腿一记膝撞,同时脸颊鼓起似乎在酝酿上。 李玉芬这时候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去年就该把这房子装修出来,现在也不至于这么匆忙。 虽然他的性格比较温和,甚至可以算是老实人,轻易不发火,但他一旦发火的话,那种气势,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她只能希望,眼前这个老人能够稍微宽容一点,不要赶走自己等人。 对于它们几个动不动就带起一阵阴风,说实话,她真的很不喜欢。 微胖青年和大原满脸呆滞,在他们的面前,这辆车子的车头突然变得扭曲,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这种不知所谓的天才,教训一番,让他知道没有成长起来的天才,其实什么也不是。一个中品初境,逞强好胜!看看黄昆兄弟,九品金灵根,中品七品境,放眼此地能有几人敌?”另一位黄家子弟与荣有焉。 皇家清誉,皇家清誉。皇家清誉说到底也是人为了自己的面子。昨两日皇后才说胸口疼的毛病好了大半,今日拒绝了江陈氏,怕是根本不想过来管这摊子烂事儿。 不过,这至少说明这种改造后的真气,并不会真正影响到被改造者的实力。 因为,无论它怎么折腾,均会被盘旋的天蛇追上,再轻轻地一磕,里面的人?至少,会死七成,而且,直到现在,没有一颗圆球逃走。 不知何时醒来的红灵儿跑到了伏天面前,露出崇拜的眼神张口道。 对于空间魔法而言,这里是只进不出的单行道;而对于进入此处的几人,这里则是死斗的角斗场。 17 17.唇印 ‘你踏妈的!!管不了老子就不管了!!看今天谁能把谁摆平!’凌晨心里怒骂一句,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勾动内力将经脉撕碎,让内力充斥整个身体。 自从唐鸿安被曝出之后许凡就没有消息,这让林溪还挺疑惑,一直想当和事佬的人竟然突然沉默了。 因为,就算她问了,陈域也不会告诉她,只会故作神秘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所以,她干脆就不问啦。 虞念叮嘱他们务必要安全将司总送回酒店,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她联系。 一旦曹氏商会的信誉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了,那么曹安做的每一件事儿,都会被无限放大。 顾老太太愤恨的声音才落下,铺天盖地的鸡蛋和菜叶子再次向她袭来。 常春被认出了身份,但下手依旧狠辣,几下便将两个打手撂倒,又跟着狠狠踩了一脚。 郭嬷嬷嘴里的大肘子还在嚼着,听见她的话,吓得一伸脖儿,硬生生直接吞了下去,噎的直翻白眼。 林溪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朝着裴炎周围的人点了点头。 “哎呀,好了,别闹了!”凌晨明显是有些恼羞成怒,忍不住开口训斥道。 司凌接到消息时吓了一跳,查了半天也没查到谁在窥视国公府,倒是意外发现谢卓宵禁后还在外逗留了片刻。面对近来的红人,司校尉也没多为难对方,只是口头警告了一番,没将谢卓与杨绪尘的传话联系到一起。 多尔衮及阿济格这才明白局势的凶险之处,立即命令多铎逃跑,能跑出多少是多少,而两人则回头攻击骠骑、虎啸军团的两个重骑兵军。 斡鲁哈哈一笑,他倒不至于担心庄稼的收成,这一问其实是怕自己南下后那片好地又被别人“借”走了。 王宫四处都林立着各式各样的守护神,看起来狰狞凶恶,取自各种图腾信仰。千千见到了只觉得亲切,她心中,显然觉得表面丑恶算不上什么,内心为善那比什么都强。 “那我们毁了这个灵魂,又怎么能够消灭他的魂器?”西尔芙显然还不知道,发生在千里之外,伏地魔的用来躲藏灵魂的魂器,在一瞬间爆裂的事实,现在这是她最大的困惑。 “乔大哥他们现在肯定是在浪迹天涯,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这种生活,想来确实非常的美好!”董诗柔声道。 “兄弟,谁派你过来的?”罗观问道。罗观心想,此人专门过来看看自己,绝对是有人指使的。 这个条件其实就是做给贾朝军看的,让贾朝军和潘继军看到,万一继续实施“百村万户”旅游富民工程并不是他邹华举瞎捣的,而是省委、省政府主导的。邹华举当即答应。 对这安排,周阳自然是没有异议。父子俩说了好一阵话,周亚夫这才送周阳回营。 对于印渡阿三的这个提议,李耀辉立即赞同的点了点头,悄悄摸过去,和带领人马坚守在这里,后者无疑要安全得多,所以,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便立即答应了印渡阿三的这个提议。 “晓竹,这套黄金战甲你应该认识吧,我想是时候物归原主了。”纪清月翻手间取出了那套从战神宫得到的黄金战甲。 刹那间,好似世人的焦点全部注视到他的身上。他是那么的骄傲、完美,就好像帝王在巡视自己的子民,又好像是那谪仙降临世间。 “是吗?”漫妮两条修长的大腿夹住赵子岳的一条腿说道:“那我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呢?”口齿间,吐气如兰,声音腻得让人心颤。 “难道……”肖丞仰头看向天空,想到了一个最令人震惊的可能。 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在亚瑟的意料之中。商人布里奇自然是大声叫嚣亚瑟是在陷害他,是让他送死。布里奇号召商人们抵制亚瑟的命令,不要屈服于亚瑟的淫威。 但是蛮兽由于生而强大,没有修行的能力,所以他们又不能归于修行境界之内,自然不受天道的限制,可长久存在于这片世界之内。 赵子岳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在草皮上挑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傻丫头,当然没有区别,现在的你不是正在与我进行一场我进你退的博弈吗。 闻言,陆无尘一抱拳,淡淡说道:“陆兄,我和司空兄就不想上去了,我两楼下玩玩了。”说完,就和司空摘星离开了二楼。 见阿那岩也没有出声反对,老大夫微微放下心,从自己的药箱子里拿出来一排长长的金针,面露不忍之色。 金泽昊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把枪抢夺过来,一怒之下,他猛地握起拳头,一拳轰向战士面门。 “你说什么?”萧止危险的眯了眯眼,俯视着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季久儿。 也是,孙不悟在收徒大会上的表现,无比的惊艳,甚至纳兰哲自己都觉得,自己根本是比不上孙不悟的,根本就没有资格做孙不悟的师父了。 “这是这个时代的替身使者吗?”观战的老流氓脸色一变,在他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一个波纹使者或者替身使者的出现,那么,他也是异变的一部分吗? 那时候的人,就认为他是什么村子里唯一的希望,类似真神的存在之类的。 当她走到讲台上时,教室里鸦雀无声,安安静静的端坐着望着老师,俨然都是一副乖乖生的模样。 18 18.和好 薛豹的这种行为让元清风好感大增,堆积如山的紫金币他没有动,那些流光溢彩的品级武器装备他也没有动,他只是把那些不起眼的材料搜刮了大半。 血痕闻言惊讶的问道,不光是他,大殿中所有人都持怀疑的态度。 第二天一大早,赵龙又被无情的哨声吵醒。开始了苦不堪言的军训生活,渐渐的赵龙几人。也习惯魔鬼般的军训生活,不像开始那样不堪了。经过一个星期的军训,终于迎来了军训成果展示晚会,结束了苦逼的军训生活。 “那刚才他们口中的罪犯是不是你呢!”闻言赵龙猛地一下停了下来。 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山风搅动的云雾和脚下无尽的虚空,这种突兀的变化吓得他差点尿裤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脚并用,惊慌的远离这危险的地方,生怕一阵山风刮来,把他卷入脚下无尽的虚空中。 “玉石的事先放一边,明天把你该办的事都办了,后天开始给我好好修炼,我要你在半年内修炼到锻体十重!”这才是刘振业找刘清羽的原因。 转过身,冥寂一脸笑意的看着眼前俊逸如风的男子,客气的说道,毕竟人家是来参加他的大婚的,他也不能冷脸相待。 “对了,你们今天不上课吗?”见韩雪与李梦瑶竟然优哉游哉看起言情剧,一点都不慌忙的样子,叶冥忍不住问道。 这些药材,对朱颜来说,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对于这些家族来说,却是天大的诱惑。 白冉冉愣愣的看着吴建新,她正在等着主人來验收成果呢,就看到本该在办公室里上班的吴建新,大摇大摆的走进來,还不时的到处看着摸着敲打着,不时的点点头,表示还不错。 “……他们都是无辜的吧。”李灵一叹了口气,七位特等中,除了有马贵将外,其他人应该是根本就不知道v的存在,只是单纯的在为人类奋战而已。况且其中几个对他也不错,所以自然是不忍心的。 奉仪苦笑摇头,他不能随便说出天玄身上的秘密,临走时杨玄有所交代,天玄身上怀有仙人至宝,不能轻易暴露,现在天玄还没有能力保护宝物,一旦暴露,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整个修真界到时候又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那就拜托龙飞大人了”三太夫再次鞠躬,尊敬的说道。虽然他心里并没有多么的重视龙飞的这句保证。 完全没有任何的枪响,只见水蓝色的子弹壳被月夜手上的狙击枪排出来然后那个被月夜指着的悲剧爆破手就被打趴了。 东方啸一听,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天玄子的情况他听坛中其他人说过,“天玄子被抓进万魔洞中,已经死了。”东方啸将听来的消息告诉宓珠。 “这是自然,不过代达罗斯和百合子她们呢???”月夜一脸好奇的问道。 但是,其中一些非常危险、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或是还有一些遗漏的,可能可以寻找到好东西,但是在其他的地方,基本上就别想得到什么珍贵的物品了。 不管他是樵夫还是神仙,反正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在老者的带领下,来到山坡向阳处的一片宅院中。 列夫骑士老爷的牌技还是不错的,主要也是杨毅没舍得赢他,三把过后,杨毅只赢了一把,列夫骑士就更加的得意洋洋了,连晚饭都没说去吃,大有要挑灯夜战的劲头,杨毅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看到泗州军副军使,选锋军指挥陆灿背着手,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望着眼前让人眼花缭乱的巨蛋,林沐沨的呼吸,也是凝滞了一下。 司竹和泽英定下来婚事。迎春先着人去问了泽英的意思,没想到泽英却极不愿意。待人细问,才知道,泽英觉得高攀了司竹。迎春让孙喜去给泽英说,泽英这才憨憨的笑着点头了。迎春把喜事定在开春后的四月里。 就算这万圣节套装,是极品装备,比起他们三人的奖励,也依然是差了好几档。 “你回来了!?今天的战事结束了?!”纲手见到志村阳回来,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边逗弄着超级泡泡玩边对着志村阳说道。 这一战,彻底的巩固了天龙帮的地位,也彻底的奠定了秦风在天龙帮的地位,一战之后,秦风在天龙帮的威望,已经完全不弱于王天龙,甚至,对于那些有些激进的年轻人来说,秦风的行事作风,更是符合他们的胃口。 一离开酒店,手机就响起来了,拿起来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摆脱不掉的慕然晓。 望着那一地的狼藉,皇上缓缓的抬起头来。这就是背叛他的代价,贾元春早该知晓。从她进宫的第一天,她就该知道。再行仁政的帝王,也不会允许离他最近的人的背叛,他也一样。 虽然五德祖师提出了非常令人心动的条件,但商如龙还是拒绝了他。毕竟他同宋明庭情谊一般,而凤歌峰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所以哪怕五德祖师亲自出马,商如龙也委婉的拒绝。 “师……师叔,那个封昊真的有那么恐怖吗?”东方家的势力中,一个身着淡紫色长衫的,看起来不过十七的年轻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 张三行连忙掏出八卦神镜,催动神镜之力,想仔细看清楚六人的本事。 蛇头渐渐的就赫然的变成了龙首,并且长出了两只像是树枝般的鹿角,很明显,那是龙角。 这几天郎军都没陪方雨柔来公司了,没有郞军陪着,方雨柔也就没来公司,所以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处理,到了公司后她就开始忙起来了。 果然,效果出奇的好,和封昊料想的不错,这家伙挺敬业去,一说给他差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等那个时候,厂房和技术工人就都是现成的,再不用赵林费心巴拉的自己想办法了。 19 19.监督 事实上,她已经感到相当的焦虑,因为就在不久前,重金属超标等人,已是发消息给她,说已经遇见了温馨,并和温馨展开了战斗。 刚才龙族兄妹联手诛杀血苗族人,谈笑间,对方根本没有机会,而这一次对龙吟月,两人却是有点势均力敌。 陶然事先早就和金东川商量好,就在自己住的酒店房间里布置这个局。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刚刚踏进酒店,就遇上了正从里面出来的宁珊珊。 “就是嘛!所以你的孙子,我!也会做些让奶奶开心的事情!”他扶着奶奶坐到了沙发上。 李明霞一听,这个赵嵩果然也是来追自己的,心里顿时就不太高兴,她张开嘴,刚想拒绝,话还没有说出口,却莫明的感到一阵热气从脸上冲上来,心里一阵怦怦跳。 “你们很喜欢看人家的五脏六腑对吧?那今天就顺便看看你们自己的吧!”林沐沨淡淡地开口,旋即手心狠狠一握。 由于视线不明,凡是身处此地的人,都没法辨认这破风声的具体来源,但从声音可以大致听出来,应该来自某种怪虫。 思来想去,陶然找到了两个合适的法术,一个是飞符传信,一个是聚气返灵术。 而能进入天元幻兽森林,还封印了九级灵兽,天赐拍卖场的底蕴之深,不可估计。 若不是当初看到华曦的坚强,她也不敢鼓起勇气来争取属于自己的东西。 “哼!”杜萌冷冷一笑,青玉剑发出龙吟般的啸声,在他手中青光四溢,丝毫不隐藏自己的气息,任由其他势力的注意。 两人说着就去前面开路了,留白依在后头偷偷捡着晶核,美曰其名是断后,其实手里也没闲着,暗地里也收着精钢进空间。毕竟在常队的眼皮子底下,也不敢做大动作,只得一点点地细水长流慢慢收。 到了家里,刘鹏拨通了董经理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了董经理那熟悉的声音。 于是,苏易便把他推荐给了苏家的那些执事长老们,给苏东泊安排了一个职位,锻炼锻炼他的能力。 至于一百两百的,他们还真的拿不出手,都是因为家里需要买房,而受益的人,哪里会看的上那一百两百的。 而这名为“妖兽峡谷”的两侧,尽是高耸入去的山脉与悬崖,这种天险般的存在,就算是飞禽妖兽也不敢轻易飞渡。 进行研发的话,都是能够获得不知道多少的,有可能赚取海量资金的科学技术与专利。 天子峰把呀一咬,脚下再次发力,旋身而上,跃至半空,剑指夜魇,一道“风雷闪”毫不留情的打了出去,“风雷闪”一往无前,无数雷芒发出,天子峰不信这么大面积的伤害法术还打不中夜魇。 孤天穹自始自终都没有落下,而是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俯视林羽,好在林羽也不在意。 妖族们不断的发出嘲讽的笑容,它们上下乱窜,同时冷不丁就会偷袭一次。 孟菱,孟加拉国海东青国际航空航天集团首席执行官,管理着海东青国际航空运输物流公司和海东青-安东诺夫航空航天制造公司,所有的战略运输机和各种飞机的生产销售,都归她管理。 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第一轮猜拳都没有分出胜负,马上进入到第二轮,这次,除了张贤和孝渊外,其他人的声音也都相应的加大了一丢丢。 在坂木话语刚刚说出两个字的时候,赛场上,只见大针蜂身子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在尼多王还没有站起来之前就已经是来到了上方,同时,在尼多王惊恐的眼神中,一道锋利的银光不断的在眼中放大。 这是徐贤接下来说的话,同学会,那跟郑容和就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吴宸提出,以后将会在军舰和潜艇制造方面,继续和俄国军工企业合作,由彩虹海运公司向各国推销,接到订单后分给俄国企业一部分,这样可以提高产量和节约时间。 说话间,夸张的动作,夸张的语气,还撩开衣服,特意露出三个徽章让众人看到。 众人闻言,纷纷运转元气,将明台固守,又用元气冲散周围的气息,这才渐渐恢复过来。 此时它已经接近黑铁之堡几百米的距离,大门城墙上和城里的那些守卫纷纷的拿起手中的武器,朝着三头血蝙蝠开火。 可以说,除了天风基地势力控制的那些产业之外,绝大多数的场所都是由基地的各大狩猎团体控制的。 “往后,这紫川学院培养的一些优秀学生,得在家主之前,先让我挑选,你懂我的意思么?”慕天狂扫了他一眼,一脸淡淡的表情道。 安塔瑞斯/德塞看了看离他两三米外,一位正在车上啃三明治,和他一样等待绿灯倒计时结束的司机。 话落之时,将祝晴重重地抛在了大床上,祝晴一声惊呼,杨开已入恶狗扑食一般扑了上去。绕是有过这样的体验,祝晴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胸膛内一颗芳心剧烈跳动,仿佛随时都要从口腔中蹦出来。 当然,想要成为全新的电影系列,一个固定的主角肯定是不够的,没看见现在其他的电影系列,基本上都是有着好几个固定的演员,来维持人气,保证电影系列的完成度。 20 20.复得 不过,可能是最近来的人,都没有什么银子傍身,那么大一个客栈,竟然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如此一来,这隐藏在五禽雕塑中的秘法“五禽推摩掌”,便被秦无忌半柱香时间就学全了。 闻言,南宫厉琪瞬间看向戚微醉,两人的眼前同时一亮,东方煜派人传这话来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他已经知道了贝贝就是他的妹妹。 成东林点点头,他可不是没良心的人,其实在慕千千进来的时候就看出了慕千千的身体不适了,特别是最近这半个月他在空蝉子身边学的各种庞杂的中医方面的知识,他现在也算得上半个中医医生了。 她看到欧立阳的嘴巴在动,她的左耳好像真的听不见他说的话了。 因为这火毒乃是离火教的一门毒辣功法,与那北海宗的水银术,并称冰火双煞的“火金变”。 “或许鲜公主此时心里已经后悔了吧,只是她身为公主,身份尊贵,即使悔恨不已,也拉不下那个脸,咱们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就这样算了吧。”不等东方煜说话,夏贝贝又继续说道。 今天,她就非逼着东方煜出来不可,她就不相信了,有馨儿在这里陪着,她那个外孙,还能不过来。 天色渐渐的阴沉下来,虽然说考试时间是两天,但是大部分人不到一天就退出了考场,真正能够坚持到第二天考试结束的人不到一半,真正激烈的战斗要第二天才开始。 “哈哈哈哈!”普罗德摩尔开心的笑着,而李察眯着眼睛十分友善的笑着。 “我的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您会带我们去的,是吗?”圆圆扑闪扑闪着大眼睛,乞求的望着父亲。 它们纷纷退开,仿佛仰望着神迹般,纷纷怀着敬畏的目光盯着潇洒剑士金光闪闪的剑锋,像是自等待着某个盛大宴会的开始般。 “我靠!”张昭顾不得其他,往酒店门口奔跑。这样惊天动地的响声,别说附近的丧尸,估计三公里内的丧尸都会被吸引过来。果然,只是短短的十几秒时间,就听到街上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吼声。 这里面的东西,他许敬宗这个饱学之士竟然认不全,这感觉,真的是太扯了。 等到韩宥把英雄的单独数据调试出来之后,陈卢的眸色总算有了那么一丝的波动。 将凌雅静的双手紧紧摁住,林晨抱着她往卫生间里面走去,而凌雅静依旧是不断的亲吻着林晨的脖子,肆意的挑逗着。 陈卢估计也跟韩宥一样刚睡醒不久, 只不过这个时候冒泡看起来几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效果。 “还是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要休息一下。”刘湘湘笑眯眯地道。 “爸?怎么了?”李琛看到李大福第一次这么气急败坏,急切的问道。 “既然知道,还敢闹事,信不信把你抓起来。”守卫眼珠一瞪,手中长枪顺势提起,狱卒吓得连连后退。 梁凌风瞥了那一行人,他惊讶的发现里面居然有着一个老熟人,黄世升这家伙居然也来了云山镇,而走在他前面的人与他有几分相似,很显然就是黄世升的老子,也就是黄家的家主。 围着飞船的十数人惊呼出声,其中那三个森罗级白家的人面色大变,登陆之前他们就已经调查清楚,尽管这颗星球是跨界一族的附属星球,不过只是一颗三级生命星球,只要不在这颗星球上制造破坏,跨界一族就不会追究。 无力反抗!苏林抬起右手,机械右臂自动脱落,抬起左手,机械右臂脱落。苏林低下头,腿部脱落,紧接着腰部脱落。 伴随着琪琪下意识的一声惊呼,血光乍现!那两名被唐峰挣脱了的精灵游侠侍卫见此情景,自知自己等二人责无旁贷,急忙抽出随身短刀,向着唐峰和琪琪就冲了过去。 萧老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商,分解掉几条摩多飞龙,进化之光再一次出现,遗憾的是这点进化之光对准皇帝级机器人没什么效果。 一出通道,视线豁然开朗,一头狰狞万分的双头蛇型巨兽,出现在了幽旷与龙麟的面前。 魔鬼机甲猩红的眼睛开始扫描这颗星球,关注着魔鬼的机甲的各大势力都在猜测。 所有星族尽皆停留虚空,时而窃窃私议,时而暗暗猜测……祂们失去了宇宙能的推动,迁移速度非常缓慢,只能安静等着伟大宣旨。 她有种预感,只要一查下去,就会引爆炸弹,让无数人卷进来,灰飞烟灭。 “死人!再喊一声,信不信我让人真成为死人!”曾宝玉气急败坏,脸红耳赤的朝着他吼。 然后旁边还有一个已经放下去,被圆型的木模包围,正在灌着带有碎石泥水。 靠在椅背上,由着她揉抚着他的太阳穴,双眸凝视着她,轻声的唤着她的名字。 21 21.酥点 擎天是万剑宗在少主,他说出的话自然有很大的分量,然后凌霄宫弟子便留在了凌霄宫遗址,重新建立了凌霄宫。 感受到这股气息,在场所有人,除了莫琼颜凤舞这两个不知情的人外,其他人都脸色大变。 “你说你在这待了两年,那你么天盟就没有其他人进来找过你吗?”天星问道。 他低下头想去‘吻’她,她并没有躲开,顿时,他像受到了鼓励一般,与她离的更近了。 “你……”就在张恒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杨云便按捺不住的冲了出去,直接和郁垒打作一团。 姜逸道,“再等等看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依旧还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四弟和四弟妹真是好运气,不论走到哪里都能遇上贵人,逢凶化吉,这下子不但你们能光明正大的留下来,就连我也跟着沾光了,哈哈哈。”老三极为兴奋的说道。 随即,姜逸和羽微向周乞和嵇康告了辞,便回黄砂城老三家去了。 如果南宫臻真的信守承诺的话,那么纵使自己真的被“清理门户”,自己也死而无憾了。 我听着像是棺材板打开的时候发出的那种摩擦,听着这种声音,我头发都支棱起来了,我赶紧挨着王红坐下,从百宝袋里拿出来墨斗,在我两身边画了个圈,然后闭上眼睛,任由困意席上心头,睡他个昏天地暗。 唐枫说的这些,刚子以及灿东哥俩基本知情,海子也是转移到刚子那儿时了解到一些,所以听唐枫说完他们是不会再问什么。 轩辕神鸡不复之前的神气,身上寄生的蛊虫如今已经仅剩一两只还在苟延残喘,难堪大用。 “差不多了!”殷枫心中发出死神般的微笑,这种事他已经做过一次,已经有了一些经验。 就在此时,在暗中潜伏的特战队也开火了,猝不及防的国民党士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给打懵了,因为这火力密集、更强大。 和他出门太扎眼了,可她做饭的水平一般,家里也没补货,冰箱里好像没什么菜。 切,砍,劈,绞,搓。金蜈锯齿狂转,在方源手中,时而灵动如风,时而沉重如象,时而凶猛如虎,时而阴柔如蛇。 战士们冲了起来,装甲车也冲了起来,还有一些战士驾驶着摩托车开着重机枪向前冲锋着。 但,大部分的情况之下,许多男网友还是一种开玩笑的状态来表达这种涩涩的言语。 ‘蒋光头政府不顾全国人民的反对,公然破坏国内和平,撕毁三方会谈协议,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这与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精神相违背,要进行独裁、专政。 边胜艺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点了点头。随后的,月璃就把边伯贤独自叫了出去。 对此,李锋倒是一时之间没什么好的劝慰的话了,毕竟总不能让人家不想自己的儿子。 来者穿着一身露背的紧身连衣裙,纤细的黑色丝带从她的颈间绕过,一起交集在胸前的桃心型金属扣中。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将她的腿修饰的又长又直,满载着成熟的韵味。 黑九似乎有些犹豫,漆黑的目光一直凝望着她,似乎在想些什么,又或者在思索要不要说。 少年看起来十分兴奋,一双眼睛比被阳光照射着的海面还要耀眼,褶褶的似乎在发光。 儿子来过他的单位几次不假,但是楚云确实第一次来。作为一名销售主管,张德全敏锐的察觉到一定是有事情。 “那就是改版了。这次的改版还是很大的。首先!”系统自动打开系统页面。 所以在我说出了这样的话之后,罗贝尔特很奇怪的在第一时间相信了。 三人点了点头,虽然也不在乎这点毒,不过还是升起了一道灵力罩,隔绝了与外界的解除,虽然四人便朝着司浩所在的地方飞去。 芒果凑了上来,用脑袋不断蹭着赵耀的身体,赵耀笑着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于是芒果更加用力地蹭起了赵耀的掌心。 理所当然的,我和雷尼这样那样的事情,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雷尼自然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在我想来,最多也就是玛丽娅稍微知道一点吧。不过既然玛丽娅什么都没说,我也就可以装作不知道了。 刘冰也赶了过来,老爷子前几天已经出院,现在正在家里修养,听到这事后便让刘冰过来看看,而他自己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好了,寒暄已过,我们该聊聊你的事情了”,扶桑王妃收起笑容,严肃说道。 谭筱筱瞬间止住了哽咽,大眼睛异常明亮起来。‘都是带家属的?你也去吧?’这是暗示吗? 清月玄熠再一次恢复了那副邪魅的样子,让万宝儿的心中感到一阵的不舒服,难道说他发现了什么? 说罢,祁敏之朝着叶棠花使了个眼色,继而装作无事一般扭过头来朝着许天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