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将持续的赢》 001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宣武六年。 暴雨滂沱,天色如墨。 紫禁城。 保和殿。 突然,殿门大开。 一公鸭嗓子响起:“有懿旨,所有人等,殿外五十尺伺候。” 很快,御林军、太监、宫女数十人默默立于殿外,任凭大雨浇灌。 “禀三位主子,一概闲杂人等皆已离殿。” “小安子,你也出去。” “是。” 小太监安德海委委屈屈地走出保和殿,今儿的雨太大了,就这么几步,袍子已被浇透。想不通,懿太后主子连沐浴更衣都不避着咱家,今儿个到底是什么军机大事? 他当然想不到。 就在半个时辰前,紫禁城电讯处突然接到了一份由奉天转发的电报: 七月初七,高丽驻屯军与正面登陆的东桑帝国陆海军激战四日,弹尽、粮绝、城破——高丽驻屯军统制吴长庆,绝电。 此时~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四人:美艳的懿太后、敦厚的安太后、清瘦的恭亲王,以及彪悍的胜保。 气氛略显压抑。 芳龄26岁的懿太后主动打破了沉默:“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没啥大不了的,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胜保:“败了总归不大好听,不如对外宣称是平局?” 恭亲王:“不,干脆对外宣称是小捷,然后胜利转进。” 懿太后摇摇头:“不,是大捷!” 轰~ 外面一声惊雷,雷声久久不散。 安太后大惊失色道:“妹妹的意思是,瞒着朝野,瞒着全天下?” “正是。” “这等天塌地陷的大事,咱们能瞒得住吗?” 懿太后却话锋一转:“姐姐,六爷,你们还记得肃顺的遗言吗?” 俩人顿时色变。 三年前。 以两宫太后为首的保守派(稳健派)以武力掀翻了以肃顺为首的顾命八大臣(革新派),震惊朝野。 断头台上。 肃顺高呼:尔等今日以何得国,将来必将以何失国。 ……… ……… 雷声愈响。 暴雨如瀑。 “京畿之兵绝不能调,否则,咱们也可能被送上断头台。外省之兵亦不可调,万一他人借战争坐大,咱们照样会被送上断头台。” 懿太后咬着细碎的银牙,低声道,“今儿个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本宫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都说现在是宣武盛世,四海升平,可实际上呢?别人不清楚,咱们这些人还不清楚吗?” “太后所言有理。”恭亲王道。 “就依妹妹所言。不过,总得商议个万全的法子,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安太后是个谨慎人。 “通电全国,高丽大捷,斩敌五万,谁敢说不是,他就是汉奸,人人得而诛之。”懿太后的美眸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妙,甚妙。”恭亲王拍案叫绝。 “臣听太后的。”胜保眨巴着小眼睛,他在三年前带兵抓捕顾命八大臣,圣眷正隆,官拜直隶督军,下辖近畿陆军四镇。 安太后还是不放心:“妹妹,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懿太后粉面慵妆,眼眸犀利,如此说道。 ……… 当晚。 顺天府差役全体出动,沿街呐喊——高丽大捷,斩杀东虏五万,解除宵禁三日。 当晚。 紫禁城通电全国——高丽大捷,普天同庆,各省释放所有在押轻罪囚犯。 当晚。 京师报业紧急刊印号外。 当晚。 京城官民欢呼雀跃,鞭炮声彻夜未停。 紫禁城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止是寻常百姓,就连各省巡抚也被瞒在了鼓里。 被蒙在鼓里的不止是自己人。 当晚。 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东桑国全权特命公使黯然脱下燕尾服,换上崭新的白袍,于寓所内切腹自尽。 ……… 一个月后。 京城永定门外,穿越的主角终于回来了~ 望着巍峨的城墙,沈墨卿眼眶通红。 穿越之前,他本是贫寒农家子弟,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复旦大学国际政治专业,在那里,度过了四年自由而无用的美好时光。 毕业后,留校担任国际中心研究员。 他的上级是一位气血充足、自信满满的校友。 他的同僚是一位面相憨厚、热衷于上电视的校友。 再后来,他又多了一位毕业于大洋彼岸某社区大学的新同僚,紫河车学院?谁知道呢,或许是吧。 总之,群贤毕至,众正盈朝。 三位同僚皆声名赫赫,唯独墨卿籍籍无名,但无所谓,主要是热爱。 春去秋来,冬逝夏至,一晃就是25年! 足足25年呐~ 墨卿的头发白了,腰杆弯了,腿脚酸了,肾脏虚了,唯独一腔热血未凉。 屠龙路上花满路,旦复旦兮心如故! 在邯郸路220号那幢橘黄色的研究中心里,他的的确确学到了一手精湛的屠龙术,但也无处实践。 别提真龙了,就是龙鳞、龙爪都没见着。 世界上哪儿有龙? 不过是传说罢了。 他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就像绝大多数普通人那样,来的毫无声息,走的毫无声息。 可万万没想到,因为一场感冒,他吃了些含有头孢成分的感冒药。当天晚上,挑灯夜读前辈所著《Political logic》,虽然是第108遍,可读到其中精妙处仍忍不住大声叫好。 于是奖励自己一杯高度白酒~ 文人嘛,是这样的。 白酒加头孢! 恍惚中~ 沉稳儒雅、目光深邃、大背头梳理的一丝不苟、戴一副玳瑁眼镜的沈墨卿抓起书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我是旦大沈墨卿!” 不过是绚烂的死前幻觉罢了。 ……… 次日。 副教授沈墨卿卒。 他的魂魄却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叫联合帝国的时空。 历史书上有秦汉唐宋元明清,但绝对没有这个联合帝国,所以,这是一个平行时空。 按理说,英雄的首次刷新地都是安全的。 可现实终究不是游戏。 沈墨卿一穿越就在炮火连天的釜山战场上,作为帝国海军北方舰队“忠诚”号铁甲舰的岸基观察哨,负责联络陆军校正炮击位置。 联合帝国立国之初,特设高丽驻屯军,距今已有百年。 足足一百年,半岛未闻硝烟。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个一衣带水的邻国,那个做梦都想着扩张,那个从皇帝到华族一起吃糠咽菜的穷鬼帝国发动了突然袭击。 8000人对50000人。 炮火连天,尸横遍野。 沈墨卿他一个斯斯文文的教兽哪儿见过这?遭遇零散敌兵5次,摔倒无数次。 最终,他极其幸运的活下来了。 这场战争的结果是: 纸面8000人的高丽驻屯军(正式番号为:联合帝国海外军团第一混成协)全军覆没。 东桑帝国军队伤亡相近。 战后,东桑士兵漫山遍野追杀突围之人。 一路逃亡,沈墨卿九死一生。 …… 和他搭伴逃回的汉子名叫张宗仓,标准的山东大汉,浓眉大眼,体格壮硕,为人憨厚,出身贫寒,在铁甲舰“忠诚号”上担任水手。 若没有老张,沈墨卿断断活不到京师。 此刻,老张正擦拭手里的三十年式步枪。这是一款针击式后膛步枪,弹仓容量仅有一发,整体设计和德莱塞M1841颇有相似之处。 前面就是京城了。 按照帝国军规,凡京师城墙之内,如非当值、巡逻、戍卫之官佐士卒,皆需枪弹分离。 “大哥,进城吧!” “哎。” 俩人互相搀扶着进了永定门,顺着中轴线一路走就到了正阳门外。 沈墨卿猛一抬头,嚯,雄壮壮丽的紫禁城映入眼帘。 真龙,就在前方! 出鞘吧! 我的屠龙刀已经饥渴难耐~ 002 刚想大干一场,却被大干一场 男人的友谊很简单: 一起扛过枪的是兄弟。 一起逃过亡的更加是兄弟。 在携手逃亡的这一个月里,沈墨卿和张宗仓朝夕相处,建立了极其深厚的友谊,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京城依旧繁华,论热闹甚至不输现代都市。 沈墨卿恍如隔世。 第一世:读书,做题,研究。 第二世:五天五夜的战争。 残酷的炮击,血腥的堑壕,野兽般的肉搏。 那些枯燥乏味的政治理论知识在血浆的浇灌下,在炮火的震撼下,似乎活出了不一样的深意。 重活一世,沈教授不希望腹中理论仅仅是理论。 ……… 虽是拜把子兄弟,但性格迥异。 此刻,沈墨卿立誓亲手屠龙。 而张宗仓却想着多曰几个女人。 京城的年轻女人打扮甚是大胆,齐胸糯裙,清雅短袖、马面褶裙、贴身旗袍,五光十色。布料轻薄透软,腰肢勒的纤细,领口微微敞着,雪白的肌肤就那么露着。 联合帝国风气开放可见一斑。 “大哥,事已至此,咱们先去海军衙门报个道,然后吃饭。” “俺老张现在一口气能吃二十个白馍。”张宗仓目送着一个肌肤赛雪的年轻女子款款离开,如此说道。 俩人勾肩搭背走向海军衙门,浑然不觉身上脏兮兮的军服有多扎眼。 穿过一条小巷子时,迎面走来一和服女子,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振袖和服宽松,却在关键处收束,勒的腰肢纤细如柳。 巷子狭窄,宽度不足五尺。 和服女子主动闪避到路侧,低眉顺眼,弯腰鞠躬。 联合帝国是一个开放且富裕的帝国,既吸纳了大量外国人远渡重洋参加科举,也吸纳了很多的外国单身女子前来淘金,其中又以来自东桑国的贫穷女子最多。 东桑女子素来以温顺服从著称于世,她们充斥于京城各个服务行业,以及富商巨贾的私邸。 俩人昂然而过。 “二弟,那小娘们脸咋那么白?像掉进了面口袋。” “那是个东桑女。” “啥?”张宗仓突然炸了,“敌国奸细啊,这不得抓起来扒了衣服严刑拷打?” “长居京城的东桑女子少说也有三五万,怎么抓?”沈墨卿此时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峻问题。 东桑女子满坑满谷,其中有多少是眼线?只怕京城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吧? 他扭头回望那道靓影。 说来也巧,那和服女子恰好也回头了,隔着十余丈,俩人目光碰撞。 和服女子再次鞠躬~ ……… 出了巷子不远,突然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站住!” 俩人定睛望去,只见一队衣甲鲜亮的巡逻兵正面开来,骑步混编,骑兵披甲持枪,步兵肩挎步枪。 领头的队官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厉声问道:“番号?驻地?腰牌?为何军容不整?” 张宗仓满不在乎的一拱手:“俺们是海军,刚从高丽回来。”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海军的事,你陆军管不着。 队官听到高丽二字脸色顿变,大吼一声:“拿下这俩逃兵!” 哗~ 被十条步枪指着,沈墨卿和张宗仓面面相觑。 “交出武器!” “跪下!” 见队官面目狰狞,沈墨卿赶紧给张宗仓使了个眼色,好汉不吃眼前亏。 俩人乖乖丢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地,随即被五花大绑押进了京师监狱。 监室内潮湿阴冷,老鼠蟑螂遍地爬。 “恁陆军凭什么抓俺海军?”张宗仓是个暴脾气,进了监狱也骂骂咧咧。 沈墨卿却在冷静的观察四周情况。 监狱里空空无也,怪哉。 陆军抓水兵,怪哉。 不分青红皂白抓人,更是怪哉! “二弟,你居然还有闲心躺着睡觉?” “事出反常必有妖,大哥,我总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张宗仓刚欲追问。 “开饭了!” “俺在高丽为朝廷打仗,俺亲手杀了五个东虏兵,你们就这样对待俺们?”张宗仓一看粥水稀的能游泳,忍不住开骂。 “再不老实,饿你三天。”狱卒威胁道。 “两位大人请留步。”沈墨卿彬彬有礼道。 “咋?” “不知上峰将我等关押在此,是以何罪名?” “逃兵!” “什么?” 狱卒甲幸灾乐祸道:“高丽大捷,朝廷论功行赏,你们俩个怂货居然当了逃兵,丢掉了到手的富贵不说,搞不好还得吃枪子。啧啧~” 沈墨卿脸色煞白,他见张宗仓要张口反驳,连忙捂住他嘴巴,并以严厉眼神示意噤声。 然后,他又陪着笑脸继续问道:“两位大人如何得知高丽大捷?” “耶~你这说的什么话,高丽大捷,全城皆知,全国皆知,报纸上都登了。” 完了! 沈墨卿后背瞬间布满冷汗,没有人比自己这个政治学副教授更懂政治的险恶。 紫禁城高调宣布“大捷”,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谁敢唱反调,谁就会被毫不留情的碾死,而自己这个亲历者大概会被杀人灭口,死的无声无息吧? ……… 蝼蚁尚且贪生。 更何况活人呢。 沈墨卿急中生智,压低声音道:“小人家在京城也算是小富人家,可否请大人移动尊步去报个信?族人定有厚报。” 沈家就在京城东北角的针线胡同,不是小户人家,但也算不得什么簪缨世家。 高祖父曾为联合帝国流过血,立国之后,论功行赏,得了个不高的世袭爵位,算是吃到丰厚红利了。 家族迅速繁衍壮大。 再后来,数代人碌碌无为,文不成,武不行,经商没天赋。 不过吧,家族里虽然没出兴家之子,好在也没出败家子,就这么坐吃山空。 如今,沈墨卿身陷囹圄,纵然有万般本领也无处可施,思来想去,只能先求助于血脉亲族。 ……… 公人见了银子就像是苍蝇见了血,这话一点不假。 俩狱卒对视一眼。 狱卒甲:“他替朝廷打过仗,也算是有功之臣?” 狱卒乙:“没错。” 狱卒甲:“既然是有功之臣,姑且通融一下?” 狱卒乙:“通融通融。” “两位大人的恩德,小人没齿难忘。除了族人那份酬谢,待我出去之后还有厚报。”沈墨卿赶紧称热打铁。 “行吧,那你快点写。”狱卒甲如此说道。 ……… 【萌新又一本新书起航,心潮澎湃,心情惴惴。恭迎各位大老爷投资、把玩、指点江山。】 003 不是钱的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狱卒也不例外。 “谢二位大人。” 求生欲极强的沈墨卿强行镇定心神,就着栅栏透进来的昏暗光线开始奋笔疾书。 半刻钟后~ 俩狱卒重返监室,反复检查直到确定书信内容没有违禁字眼之后,取走书信。 “二弟,咋了?”张宗仓粗中有细,也瞧出了不对劲。 “朝廷有可能要杀人灭口。” “啥?” 听完对整个事件的分析,张宗仓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地祈求菩萨保佑。 是啊~ 遇上这种事,除了法力无边的菩萨还能求助于哪个凡人呢? 沈墨卿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手掌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整个人散发着戾气。监室里的老鼠纷纷远离,论对危险的嗅觉,动物可比人灵敏多了。 不甘心! 倘若死的如此潦草,必将堕为恶鬼。 ……… 黄昏。 针线胡同。 斑驳的朱漆大门,略显冷清。 可那门楹上却高悬着一方铜牌——“敕造云骑尉府”,敕造,也就是说,这座府邸为皇帝御赐。 说明这户人家祖上曾经阔过,如今不过尔尔。 好肥羊~ 俩狱卒心里窃喜,大胆上前敲门。 “二位是?”开门的老仆问道。 “敢问,贵府可有一位沈墨卿沈公子?” “对对,他是咱府里的二少爷。” “如此便好,速带我们俩去见这位沈公子的爹娘。” “你们二位是?” “顺天府当差的。” “原来是二位官爷,失敬失敬,里面请。” 老仆前头引路,俩狱卒后面挤眉弄眼。 一路所见,房屋古朴陈旧,妇人颇有颜色,护院家丁稀少,说明这是一户无权无势的好肥羊。 ……… 沈家虽然仕途不兴,但人丁却很兴旺。 家族有三房。 沈墨卿之父沈政是次子,但天生糊涂,更兼筋骨松弛,沈母好不容易托人替他寻了个鸿胪寺的七品闲差,却因典礼引导出错被罢官回家。 导致本就不宽裕的沈府雪上加霜。 从此之后,沈政在府中很不受待见,背后被人唤作“糊涂二爷”。 花厅。 “你们二位是?” “敢问沈老爷,沈墨卿可是你儿子?” “正是。” “沈公子现被关押于京师监狱,他托付我俩来送封书信。” “什么?我卿儿不是在北方舰队当差吗?”屏风后转出一妇人,乃是沈政之正妻,王氏。 王氏出身于江南商贾之家,家境殷实,可商贾之家纵然有再多财货也改变不了地位低微的现实,于是有了这场皆大欢喜的婚姻。 “吾儿书信何在?”沈政汗出如浆。 两狱卒不语,只是冷笑。 沈政一时茫然,倒是夫人王氏出身商贾之家,对人情往来颇为精通。 “红儿,取些银钱来。” 一个碎花小荷包,内有二十余枚银元。 说起来也不少了,但俩狱卒还是冷笑。 嫌少! 王氏无奈,又亲自回屋取了一封银元,用红纸包了。 二人瞧着约摸有四五十个模样,这才伸手接了,笑嘻嘻道:“谢夫人赏,这是沈公子的书信。” “什么罪名?” “逃兵!” 沈政急火攻心,竟是当场昏厥过去。 消息很快传开,阖府震惊。 很快,二房所在院子,美妇如云,美婢如星,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我早就说过,咱们这种人家就应该走科举读书的路子,读什么军校?挣什么军功?你们看,现在给咱家惹出大麻烦了吧?”说话的是长子沈赦,如今在光禄寺应着一份闲差。 明眼人都知道,沈家如果再不出兴家之子,下一代就得卖了祖宅搬到南城居住,再下一代恐怕连南城都住不了,得搬去保定。 或许有人会驳斥,沈家再怎么落魄,光这套祖宅就值两万枚银元。 但问题是,这一家子没有现金流。 没钱怎么过日子?总不能啃瓦片吧。 所以,现金流逐渐枯竭的沈家最终只能卖掉祖宅换些活钱。而到了那个时候,宅子就值不了两万枚银元了,打两折,甚至被迫打一折出售都有可能。 不卖也不行。 到了那个时候,各路猛兽闻着味道就来了,豺狼虎豹们将围着沈家的腐尸吃的满嘴流油。 这就是现实。 ……… 突然~ 门口光线一暗。 “是谁惊动了老太君?”长子沈赦语气里颇有不满。 “罢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老身若还坐得住岂不是个聋子瞎子?”60多岁的沈母一脸风霜。 “我孙儿的书信呢?” “娘,在这。” 信的内容很简单,寥寥三行,实在找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沈母捏着有些潮湿的纸张,思索片刻后,轻声道:“琏儿,你去账房支300银元去衙门里打探消息,咱们家愿意花银子赎人。” “是。” 长子浮华、次子懦弱、还有一个女儿远嫁。 无一人可用。 沈琏是长房长孙,沈赦的嫡子。 虽然平时风流倜傥,放荡不羁,但在老太君眼里却是府里唯一可用之男丁。因为沈琏虽然放荡,但大事从不糊涂。 在孙子辈里,沈墨卿为人憨直,人又健壮,当初送他去北方舰队,沈母也是支持的。如果立下军功,家族跟着沾光,如果不幸战死,家族也能沾光。 万万没想到~ ……… 次日。 素来冷清的沈家,几乎被人踏破门槛。 有前来打听情况的真亲戚,有过来幸灾乐祸的假亲戚,有想着趁乱骗银子的各路掮客,还有想着挣怒一笔的房屋牙人。 人呐,只有落魄了才分得清身边是人是鬼。 客人们来来回回,偶尔有人注意到安静地站在院门外的一个小姑娘,身材纤弱,鹅蛋小脸,鼻头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和京城那些打扮轻浮的未出阁姑娘不同,这位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裙。 就这么站着。 既不说话,也不挪步。 到了傍晚。 沈琏终于回来了,一脸的疲惫,一身的酒气。 “门口那个姑娘是谁?” “回大少爷,那位是兰姑娘,二少爷的未婚妻,城南杜举人家的闺女。” “混账东西,你们怎么不请人家进府?” “是这位兰姑娘说她自个儿还没正式过门,死活不肯进府,说是与礼节不符。” “又是个死心眼的。” 沈琏自嘲地摇摇头,大步流星走进后宅。 果然,家里人都在。 “琏儿,衙门里怎么说?”沈母急切问道。 “情况不妙。我找了好几个相熟的朋友,起初他们都拍着胸脯说只要使银子就行,银子到位,什么犯人都能捞出来。结果一打听,都说卿弟这事办不了。” “是银子不够吗?我回娘家借。”王氏急切地问道。 “不是钱的事。” “什么?” 004 听妻入狱 沈琏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实情:“墨卿弟他刚被转监了,现在关在陆军部直属监狱。我打听过了,说是奉了两宫太后懿旨,逃兵不赦,交由陆军部秘审,很可能会被判死刑。” 扑通~ 王氏晕了。 老太君也晕了。 钦案?! 沾上了钦案,不但亲孙子没了,整个家族也要跟着一起完蛋了。 皇权威严,恐怖如斯。 沈赦红着眼睛揪着儿子衣袖,语无伦次道:“沈墨卿这、这个混账到底干了什么?他是不是卖国了?” “爹,墨卿弟就是一个海军士官生,他能卖哪门子国?” “那怎么回事?” “孩儿也觉得蹊跷,临阵脱逃咋了,跑了他一个小小士官生,难道就亡国了吗?”浪荡公子沈琏隐隐有些可怕的猜想,但不敢说出口。 ……… 次日清晨。 小雨淅淅沥沥。 一夜未睡的沈政熬红了眼睛,想着再四处活动活动,再不济,父子俩也要见上一面。 刚出门。 他就看见了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门口还未过门的儿媳妇。 “父亲大人安好。”杜玉兰弯腰施礼。 “兰姑娘啊,墨、墨卿他怕是回不来了,你、你你另嫁他人吧。转告你父亲,我们两家的婚约作废,定亲礼不必再还了。”沈政一脸死灰。 “父亲大人~” 姑娘眼泪扑簌簌落下。 沈政叹了一口气,爬上马车走了。 半个时辰后,杜玉兰一跺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撑着伞消失在了细蒙蒙的胡同尽头。 ……… 南城。 一处简陋的四合院。 “爹,女儿想过了,既有婚约就已是夫妻。若夫君死了,女儿想一辈子守节,侍奉公婆。” “好啊,不枉爹从小教导你妇德,兰儿,你去吧、去吧。” “爹爹,恕女儿不孝。”杜玉兰跪地磕头。 杜凤治背过身去,老泪横流。 没错,沈墨卿的便宜丈人乃是封建科举的积极参加者、孔孟思想的坚定实践者、40岁中举、50岁做官、996社畜知县、兼日记爱好者——杜凤治。 老杜这一生留下了长达400万字的官场日记,在史学界熠熠生辉。 但此时,他还是一位穷酸的北漂举人。 北漂从来不分贵贱。 哪怕是举人老爷,也一样在京城的风沙里苦苦煎熬,等待吏部大挑,这一等就是十年。 都是为了一份工作。 这10年里,杜凤治的妻子病死了,父亲病死了,一个女儿夭折了,一个儿子四处打零工。 无奈之下,杜举人只能放下面子给京城的有钱人家当私塾先生挣些生活费,还把女儿许给了沈家。 沈家再怎么落魄,也是京城土著。 杜凤治虽然是举人,也是臭外地的。 活着。 难。 北漂。 更难。 北漂想当官。 尤其难。 自古如此,自古如此~ 坦率地讲,在世风日下的联合帝国,也只有杜凤治这种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才能教育出杜玉兰这般死守四德的姑娘。 ……… 陆军部直属监狱。 门口戒备森严。 此地历来是关押违反军规的各级官佐士兵所在,根据罪行轻重或送军事法庭或开缺回籍或禁闭军棍。 偶尔也关押朝廷指定的犯人。 联合帝国从立国之日起,就实行海陆两军分治。 陆海两军制度迥异,兵源迥异,可谓泾渭分明,鲜有交集。即使协同作战,也从不统一号令。 分而治之,是中枢故意为之。 此时。 监狱大门外来了一位衣着朴素的女子。 “干什么的?走远点。”哨兵厉声喝道。 “军爷,我未婚夫被关押在里面,我想进去探望夫君。”杜玉兰不卑不亢,微微弯腰。 “你男人叫什么名字?”哨兵见这女子如此懂礼数,语气也就软了下来。 “沈墨卿。” 嘶~ 沈墨卿是第一位被关押在此的海军士官,如雷贯耳,如雷贯耳啊。 “姑娘,对不住了,沈犯乃是钦犯,任何人不得探望,回吧。”哨兵的态度颇为和蔼。 杜玉兰的眼泪再次流下,过了会,才黯然离去。 望着纤弱的背影。 哨兵忍不住和站岗的同伴嘀咕道:“我要是能娶到这样品德忠贞的女子为妻就好了,媒人给我介绍的那些年轻女子又贪又浪,真不敢娶回家。” “要不,你娶个东桑女子?” 哨兵沉默了。 南城,有一处“东桑花嫁”介绍所。 掌柜的是位来自东桑国九州岛熊本地区的欧巴桑,这位欧巴桑在京师至少居住了三十年,丈夫死后,以此为生。 只需20枚银元,即可介绍一位14岁以下的扶桑女子,包贤惠,包听话,包是黄花大闺女。 若是人跑了,介绍所还包赔偿一位新人。 一晃,十年过去了~ 货不对板、长腿私奔、德行有亏等等一例都没有发生过,介绍所的店招比他娘的青石板都硬!! 于是,直隶百姓脑袋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东桑的良家女子还不错。 为何要强调良家? 那是因为早在60年前,东桑女子大举西渡,多以勾栏瓦肆为业,挣的是不干不净的钱。 挣钱之后,统统寄送回国。 久而久之,就给帝国百姓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东桑女子都是干那个的。 再后来~ 在那位欧巴桑的协助下,乌泱乌泱的“大和抚子”从大沽口登陆,嫁入直隶寻常百姓家,从此相夫教子,任劳任怨,勤劳贤惠。 老百姓过日子,注重的是实惠。 所以,东桑花嫁愈发多了起来。 ……… 一个时辰后。 陆军监狱门口。 “姑娘,怎么又是你?” “劳烦军爷往里面捎个话,犯官沈墨卿未过门之妻、举人杜凤治之女,杜玉兰愿入狱成亲。” 此时的杜玉兰一身缟素,头缠白布,身穿孝服,脚蹬麻鞋,表情毅然决然。 “姑娘,你等着,你等着啊。” 哨兵深吸一口气,匆匆入内。 “听妻入狱”——即在死刑犯行刑前,允许其妻子入狱同住一晚。最早出现于汉朝,是古代律法刑狱的一项鲜为人知的制度。 关于律法是否该有人性考量? 一直颇有争议。 这或许是一个永远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争论将一直伴随人类直至灭亡。 是否允许杜玉兰入狱? 典狱长可不敢擅自做主,立即上报直隶督军胜保。 而胜保又是知道“大捷”内情的,他也不想多事,索性将皮球踢给了刑部、礼部、还有恭亲王府。 恭亲王府一声不吭。 被蒙在鼓里的刑部和礼部一致认为,应该批准!不但应该批准,还应该在正式处决沈犯之后,大肆宣传! 听妻入狱,此乃仁政~ 多好的政绩啊! 005 过渡型帝国 陆军部直属监狱,临时军事法庭。 兵部尚书兼直隶督军胜保、兵部左侍郎兼近畿卫戍陆军第一镇统制李少荃,兵部右侍郎兼近畿卫戍陆军第二镇(骑兵)统制僧格林沁,三人高坐在上。 胜保居中,僧格林沁居左,李少荃居右。 妥妥的陆军三巨头。 如果以后人的眼光来看,联合帝国是一个典型的过渡型帝国,既残留了大量封建王朝特征,又具备了很多近代帝国元素。 这种过渡性质在官制方面表现尤其明显。 知县、队官、少尉,三种迥异的官职并存。 大刀、步枪、铁甲舰,三种不同时代的武器并存。 独轮车、马车、火车,三种不同的交通工具并存。 打千、下跪、握手,三种不同的礼节并存。 物质差异已经如此巨大,反映在思想上的差异就别提了。 有的人还在浸猪笼,有的人已经露大腿。有的人还在读孔孟,有的人已经坐上了轮船火车。 这可真是一个三千年未有之格局呐。 ……… 临时法庭内还有两名年轻的海军部参谋旁听。 如果认为勇猛彪悍的胜保是个没文化的粗坯,那就大错特错了,粗坯可想不出这种方式。 掌握绝密消息其实是一种负担。 万一~ 万一将来纸里包不住火了,有人翻“明明打了败仗,却说是大捷”的旧账,那么谁来做替罪羊呢? 两宫太后永远正确,恭亲王基本正确。 答案很显然。 我,胜保,替罪羊,咩~ 除了两名出身于勋贵世家的海军参谋,他还拉上了炙手可热的悍将李、曾二人,真的是用心了。 知情人多了。 两宫太后就会投鼠忌器,到时候不至于杀人灭口,唯恐寒了其余心腹们的心。 “升堂!” “带沈犯、带张犯~” 沈墨卿、张宗仓俩人身着脏兮兮的海军军服,走进了大堂。 胜保: “经查,北方舰队士官生沈墨卿、一等水手张宗仓畏敌如虎,擅自脱逃,影响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教训极其深刻。判处死刑,3日后执行。” “大人,俺是冤枉的啊~” 张宗仓虎目含泪。 “大人,我有重要军情要上奏朝廷。”沈墨卿也急了,对着两名身穿海军黑色制服的同僚大声呼喊,“我是海军军官,就算有罪也应该交给海军部审判,海军部要为我们做主。” 胜保根本不想给二人辩解的机会,“噤声,押下去。” 狱卒们一拥而上,不容辩说地将俩人塞上口球,反绑押回。 自始至终,沈墨卿都没敢喊出真相,如果当堂喊出了“高丽驻屯军全军覆没”这句话,定于3日之后的死刑就会改成立即执行了。 ……… 一名长相英俊的年轻参谋忍不下去了,站起身敬礼。 “卑职海军部参谋刘步蟾,敢问部堂大人,为何不许犯人辩解?就算判死刑也得让人说完话吧?” “临阵脱逃,就算他有一万个理由本部堂也不必听。” “部堂~” “刘参谋,如果不服,可以去紫禁城喊冤。本部堂不妨告诉你,严惩逃兵是两宫太后和皇上的意思,在他俩之前,陆军部已经处决了23名逃兵。” “刘参谋要看已处决之人的名单吗?”李少荃突然开口了。 “那就有劳李统制了。”刘步蟾目光锐利。 过了一会。 处决名单取来了,一个个鲜红的勾。 “他们都是陆军,最高官职为营官。”李少荃的意思很明显,即在这件事情上不存在厚此薄彼,而是一视同仁。 刘步蟾找不到发难的理由,只能悻悻而去。 ……… 陆军部。 监室内。 沈墨卿宛如一只受伤的野兽,眼睛血红,胸膛起伏,万万没想到,研究了一辈子政治,结果却被政治给黑了。 死局! 绝对的死局! 除非,自己当时没有踏进京城。 老天爷真该死啊~先是头孢酒精“死”一次,后是高丽战场“死”一次,如今真的要死了么。 “紫禁城这帮混账王八蛋,生儿子没p眼,老娘们偷汉,小逼崽子曰娘,联起手来坑俺老张。” 张宗仓疯狂骂街,声音极其洪亮。 反正死到临头了,没什么不敢的。 有本事,你判我凌迟? 那正好给围观的京城老少爷们讲讲,高丽驻屯军是怎么全军覆没的,紫禁城是怎么吹牛逼的,把恁太后的裤衩子给扒下来。 果然,人在临死前是特别疯狂的。 狱卒们识趣地离开了。老娘们~小逼崽子~你在骂谁哟~ 骂了许久。 俩人终于筋疲力尽。 “二弟,俺俩真应了戏文里那句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 深夜。 监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灯笼光线刺眼,俩人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沈墨卿,你没过门的妻子来探监了。”一位军官低声道。 有那么一瞬间,沈墨卿是很懵的,他望着站在木栅之外身穿大红嫁衣的姑娘,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夫君~是我,我是兰儿啊。”杜玉兰望着眼前这个形如野兽的少年,只觉酸楚又甜蜜。 “兰儿?”沈墨卿似在呓语。 “宣武四年冬,我们两家正式定亲,三书六礼只差最后一道迎亲了。” 沈墨卿终于想起来了~ 刚才第一眼没认出很正常。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俩人只在定亲仪式时远远见过一面。隐约记得对方是个清秀娇羞的姑娘,其他没印象,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 “我怕是出不去了。” “夫君,你若是死了,妾给你守节,守一辈子。” 士兵们眼眶泛红,默默退出监室。 张宗仓也不骂人了,只是恋恋不舍地看了弟妹几眼,耷拉着脑袋跟在看守后头换了个清净监室。 羡慕二弟~ 幸福~ ……… 烛火微弱。 木栅的倒影在墙壁上来回摇曳,格外狰狞。 沈墨卿望着面容清瘦的未婚妻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纵然前世是学富五车的副教授,也未曾见过如此贞烈的女子。 孔孟思想好啊~ 旦大国政理论研究办公室四位教授加起来,不抵孔老二的一根毛。 “今日圆房,若老天垂怜,得一子足可慰此生。若不能,这辈子替你守节,下辈子还做你的妻。” 杜玉兰手指颤抖着,解开大红嫁衣,露出里面雪白的绸衫子。 既是嫁衣,也是孝服。 006 狱中撰写《上西太后书》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龙凤花烛,没有三酌卺饮。 “夫君,妾敬你。” 全部仪式就是一杯合卺酒。 酒浆入口辛辣,兰儿轻声咳嗽,俏脸染了红晕。 但在沈墨卿眼里这就是世上最美的风景,索性拎起酒坛将剩余酒浆全部喝下,咕嘟咕嘟~ 一袭红衣缓缓落地,盖住了阴冷潮湿的稻草。 兰儿就那么俏生生的站着,像一棵刚刚抽芽的小树,准备迎接暴风雨的冲击。 沈墨卿手指颤抖,解开白绸衫。 “夫君,妾的娘亲死的早,无人教导,妾恐侍奉不~”话未说完,姑娘家的脸庞已是血红。 家境贫寒,加之连日奔波,本就苗条的她又瘦了许多。 楚楚可怜。 弱小无助。 正所谓:洞府无穷岁月,壶天别有乾坤。 又所谓:壮士英雄艺略芳,挺身直上景阳冈。 那些纤细、稚嫩、洁白、殷红、柔软,皆是女儿家最宝贵东西,如今甘愿献于心爱之人。 ……… 不知过了多久。 带进来的两根红烛终于燃尽,光明消失了,黑暗再次降临。 “兰儿,我、我其实没想到你会来。” “父亲从小教导兰儿三从四德。所谓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所谓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技巧过人也。这些,兰儿一刻也不敢忘。” 杜玉兰说得很认真。 沈墨卿听得很认真。 骄傲的现代人热衷于评点孔孟儒学,从中找出一大堆谬误,然后大加批判,将儒学批判的一无是处。 可细细想来,孔孟学说未必没有可取之处。 谁的理论又是百分百正确呢?! 更何况那是诞生于2000多年前的学说。 黑暗中。 兰儿宛如藤蔓,紧紧缠绕。 沈墨卿瞪大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努力的瞪大眼睛。 极致的癫狂之后是极致的冷静,因为大脑在拼命分泌血清素,脑袋开启了碎片整理程序。 贤者时间好啊~ ……… 多年的政治学研究理论结合此时的困境,果然被他想到了绝佳的脱困之法! 太后! 只要能说服太后,自己就能活! “夫君,如蒙老天垂怜,妾身诞下一男半女,该取何名?” “兰儿,我有一事相求。” “夫君请吩咐。” “眼下虽是九死一生之局,但未必就没有破局之法,我有一计,剑走偏锋,但需要你协助。” “夫君当真?” 兰儿刷地直起身子。 “此计需你冒些风险。” “若能让夫君脱身,兰儿什么都愿意做,死也不怕。” 沈墨卿起身,点燃油灯。 昏暗的光线下,身材娇小的兰儿背过身去悉悉索索穿戴整齐,都踏马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想着遵守礼法。 我那岳父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教出如此温良贤淑的女儿,真奇人也~ 沈墨卿暗想,若能逃过此劫,必携百倍重礼上门。 “兰儿,长话短说,眼下只有一人能救我,那就是西太后。”沈墨卿宛如恶魔呓语,“西太后如今看似烈火烹油,大权在握,实则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故而,她若能看到上书,我就有七成可能不必死。” “可是,妾又如何能将书信送至当今太后面前?” “颐和园昆明湖畔有一座帝国海军士官学校,他们或有可能会看在同窗情谊份上协助你将书信送于恭亲王和胜保二人府邸。” 沈墨卿判断,此二人或是局中人。 “夫君,万一那位王爷不愿意帮忙呢?”兰儿继续追问。 “兰儿你放心,我有把握。” 沈墨卿暗想,一颗定时炸弹丢到恭亲王府门口了,你想不搭理也不行,没有人比我更懂官场。 他扯出一叠粗糙的草纸拉扯平整,提笔写下——《上西太后书》 兰儿忍着*瓜之痛,端着油灯,凄苦的心里却隐隐燃起了希望。 ……… 次日清晨。 到了俩人分别的时候了。 “夫君,保重。” 杜玉兰身穿大红嫁衣,含泪叩首,之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阴森的监室。 士兵们目送她离开,心中都不是滋味。 羡慕~ 嫉妒~ “老马,若你犯了王法被打入死牢,你老婆会不会来看你?” “她?二话不说,立马来个卷包烩。” “这么无情?” “我俩没孩子,感情淡的很。她巴不得我赶紧上战场战死,好拿一笔抚恤银再嫁人呢。” 两名年轻的低阶军官窃窃私语。 离开陆军部直属监狱后,杜玉兰连忙雇了一辆四轮马车赶往颐和园,时间紧,任务重。 出监时,士兵们心怀敬意,故而无人搜查,这才有机会将那叠草纸塞在裙摆之下带了出来。 “站住,这里是什么地方不清楚吗?”快到颐和园时,两名疾驰而来的骑兵拦住了马车。 颐和园是皇家园林,寻常人等不敢靠近。 “军爷,我男人是海军士官学校的。”杜玉兰掀开轿帘,诚恳地解释道。 “刚成亲是吧?思念夫君?我懂,不过,马车不能进,你就一个人走过去吧。”骑在马上的士兵态度很和蔼。 海军士官学校学员大部分出自勋贵之家。 得罪不起! ……… 海军士官学校。 门口摆放着两尊青铜大炮,一尊炮口朝向东方,一尊炮口朝向南方,据说是联合帝国首任首辅钦定,寓意深远。 杜玉兰心跳加快,脑袋发空,冷汗不止,脚步虚浮,走向哨兵所在。 扑通~ 居然晕倒了。 两名武装哨兵面面相觑。 “这咋办?” “先别动,去喊军医万一是哪个的同僚女眷,咱们事后不好交代。” 医务处。 挤满了身穿黑色制服的海军士官生,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好奇。 “这姑娘是谁?” “不知道啊,她身上穿的是嫁衣吧,咱学校有谁刚成亲?” “哎哎,快看,她醒过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杜玉兰挣扎着爬起来,鼻头一酸,眼睛一红,两行清泪就顺着清瘦的脸庞流了下来,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妾是海军士官生沈墨卿之妻,我们刚刚在陆军监狱正式成亲,若各位还念及同窗之情,就请帮他最后一次吧。” 推金山倒玉柱,跪地顿首。 007 最大的政治正确! 一张皱巴巴草纸的“泣血伸冤书”在众年轻士官生之间流转,看完之后,所有人皆愤懑不已。 大红嫁衣、昔日同窗、字字泣血~ 更关键的是——高贵的海军不能被陆军骑在头上拉屎。 “诸位,怎么说?” “都是同窗,能帮一把就帮呗。” “可是朝廷已经判了沈学长死刑,咱们的抗议行为会不会视为公然与朝廷作对?” “我们没有,别瞎说,海军士官学校全体学员积极拥护朝廷。我们不服气的是,沈学长就算有罪也应该由咱海军内部行刑,关他陆军什么事?这里面涉及到程序正义。” “说的对,沈兄生是海军的人,死是海军的鬼。” “今天陆军敢枪毙海军的学长,明天陆军会做什么,我甚至都不敢想。”一个大嗓门士官生举起拳头。 没错~ 义愤填膺。 联合帝国自有国情,陆海矛盾源远流长。 年轻的勋贵子弟们更是不怕惹事,法不责众,怕个屁。 当然,三年级学长沈墨卿平日里的好人缘也起到了部分作用。 ……… “走,一起去请愿。” 一刻钟后~ 上百名海军士官生扛着军旗、敲着小鼓,挎着指挥刀,以标准的三纵行军队列,雄赳赳气昂昂开进了京城。 走的是德胜门~ 海军普遍迷信! “这里是京师重地,你们要干什么?” 行军途中遭遇了顺天府差役阻拦,但挨了几个大嘴巴后,差役们就知道什么叫尊贵的勋贵子弟了。 家奴敢管主子的事,真是反了天了。 队列之中,一部分类似沈家的空架子勋贵子弟更是兴奋,妈的,很久不当纨绔子弟了,跟着正经勋贵子弟后面抽的衙役嗷嗷叫~ 快到恭王府时。 “站住!” 隶属于近畿陆军第一镇的巡逻队终于赶到,值星官吓得满头大汗,一边令人请示上官,一边试图拦截。 “海军办事,尔等陆军闪开。” 不知是哪个大嗓门的缺德鬼吆喝了一声,众人大受鼓舞,队伍就这么华丽丽的突破了拦截,互相推推搡搡,甚至拳脚交锋。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斗殴现场外侧的杜玉兰额头布满汗珠,成败在此一举,但无所谓,输了就一尺白绫,下地府陪夫君。 三从四德,三从四德。 宁死也不敢丢弃啊! 终于~ “住手!都住手!王爷到~” 众目睽睽之下,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兼着内阁首辅的皇族恭亲王骑着一匹汗血宝马赶到。 手持左轮枪,指着众人。 “尔等要造反吗?” 呼啦啦~ 海军士官们单膝跪地,齐声呐喊——“请王爷将沈墨卿移交海军部处理”。 原来是为了这事! 恭亲王反而松了一口气,缓缓收枪,高声道:“国之大事,在祀在戎,打仗临阵脱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尔等速速回营,今日之事本王会如实上奏的。” 杜玉兰抓住机会,冲出人群,冲向恭亲王。 “站住!” “王爷,民女受夫君沈墨卿之托,特来进献《上西太后书》。” 现场瞬间就安静了。 勋贵子弟们纷纷色变,坏了,大家伙儿被沈墨卿这个蔫货当枪使了,你小子原来是要翻天啊。 上书里头肯头定没憋好屁。 ……… 恭亲王脸色阴沉,示意护卫接过所谓的《上西太后书》。 一叠皱巴巴的草纸? 刚一打眼,他眼皮狂跳。 目录: 第一章——警惕!下一场宫廷政变正在酝酿中 第二章——安内必先攘外 第三章——论高丽大捷的必要性 ~ 恭亲王已经没有勇气再往下看了。 该死的沈墨卿,你这是把一颗炸弹丢进本王怀里了,本王还不敢扔掉,扔了哪天万一突然爆炸,本王是要负责的。 这封上书事涉皇家,还是指向有可能存在的政变。 无论内容真假,都必须立刻上报。 这不是智商问题,这是忠诚问题,这是态度问题,这是身为臣子最大的政治正确! 况且自己那个26岁的嫂子为人,蝎子的尾巴——歹毒。 ……… 恭亲王定定心神,环视众人。 “今日之事统统烂在肚子里。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本王不管你是陆军还是海军,留下腰牌,各自回营~” 众人噤若寒蝉,连忙避让到一边。 完了,惹上大事了。 部分勋贵子弟甚至被吓得脸色惨白,越是勋贵家族出身,越知道什么是不能碰的高压线。 打架斗殴、欺男霸女、贪墨军饷、玩忽职守这些都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只有一样——对皇权是否忠诚? ”你叫什么?” “民女兰儿。” “来人,将这位兰儿姑娘请上马车。”恭亲王语气略显古怪,兰儿?这世上凡是叫兰儿的女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是。”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但更大的风暴已经形成,风暴中心就是——沈墨卿。 ……… ……… 紫禁城。 御花园。 懿太后,又或者称西太后,母子俩坐在靠近荷花池的八角亭里聊天,但气氛却不是很温馨。 “额娘,况且东桑国乃是撮尔小国,国贫民弱,我泱泱大国富有四海岂有避战之理?将来,朝野一旦得知高丽之战的真相,您准备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皇儿你还年轻~” “朕虽然年轻,但朕认为治国应以诚待天下人。不如,早日公布真相,以免将来被动。” “够了,你是反对垂帘听政吗?” 宣武帝望着一脸怒容的亲娘,心不断往下沉。 他今年刚满12岁,按照惯例,马上可以亲政了,可是,他却摊上了一个嗜权如命的额娘。 更要命的是额娘还很年轻。 亲政之路,遥遥无期。 西太后自知失言,转过身去,眼眶微红,望着荷花池远处奉命划船采莲的年轻宫女嬉戏。 曾几何时,自己也像这般无忧无虑。 如今却夜夜惊寐。 御医诊脉总说凤体康健,应是无碍。 是啊。 心病怎么医呢? 总不能向御医说,本宫其实是担忧政敌策划兵变、担忧户部税源枯竭、担忧东南地方割据、担忧海外外敌骚扰、担心朝堂派系倾轧吧。 联合帝国就像是先帝,表面躯体强壮,实则早就被掏空了。 你问本宫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本宫生长于民间,进宫之后又每晚都被先帝爷压着。 在这紫禁城中,没有人比本宫更了解帝国的虚弱,也没有人比本宫更了解先帝的虚弱。 ……… “主子,六爷来了,说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儿要当面奏报,一刻也不能缓。”心腹太监安德海悄悄凑过来了。 “知道了~” 西太后冷哼一声,抛下沮丧的儿子,扬长而去。 母壮子弱。 皇权之争,历来如此。 008 新的斗争开始了~ 八角亭。 少年皇帝呆立许久,拳头攥紧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皇上,翁师傅来了。” 没一会。 帝师翁同龢快步过来,见小皇帝愤懑之情溢于言表,遂示意众太监宫女远离。 “皇上~” “师傅,朕有一点百思不得其解,你可否替朕解惑?” “皇上请讲。” “师傅你可能不知道,所谓高丽大捷是假的,是两宫太后和恭亲王联手欺瞒了所有人。” “什么?” 翁同龢吓得汗毛乱竖。 朝廷居然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太后,您糊涂啊~ 如今世界日新月异,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车马很慢的时代了。 5年前。 有线电报横空出世! 甫一出世,就以其高效的传输速度震惊了全世界,各国争相购买电报机铺设线路。 帝国也拨巨资修建京城——奉天,京城——成都,京城——金陵,京城——武昌,四条电报线路。 “朕不明白,败了就继续打,以我泱泱大国对那撮尔小国总能赢的,可额娘却~”宣武帝刻意压低声音。 翁同龢毕竟出身于顶级官宦世家,嗅觉敏锐,他稍稍平复心情之后:“皇上,臣想太后或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 “太后大约是怕乱臣贼子们拿高丽之败来做文章,从而威胁皇上的龙椅。太后心里大约想等皇上地位巩固之后再出兵收拾东虏也不迟。” 宣武帝怒火稍定。 额娘还是爱自己的,只是爱的比较严厉。 “皇上,如今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之上众正盈朝,一切都会好的。您切莫心急,平日里还需对嫡母皇太后多加尊重,早晚请安,切莫懈怠。” “朕知道了。” “皇上,今日课程是——电报技术将如何影响大一统王朝。” “嗯,回去上课。” “是。” 30多岁的翁同龢默默跟在小皇帝后头,心里叹息: 皇上呐,臣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但臣不能说,臣绝对不可以怂恿您和太后公开作对。 相反,臣还要处处替太后说话。 因为西太后虽然是你的生母,可她却有武则天之志。 徐徐图之。 一切都会好的。 ……… 养心殿。 安德海偷眼瞧了一眼主子,咦,主子那张妩媚的脸怎么扭曲了?主子的玉手怎么在颤抖? 再看恭亲王,也是一脸凝重。 《上西太后书》 第一章——警惕!下一场宫廷政变正在酝酿中 第二章——安内必先攘外 第三章——论高丽大捷的必要性 第四章——帝国有五大内患,三大外患 第五章——太后即帝国,帝国即太后 第六章——解决办法 随便翻开其中一张,内容骇人听闻,每一字都在呐喊。 东南互保。 西北欲反。 外敌入侵。 思想割裂。 党争白热。 外贸失控。 财税枯竭。 中枢式微。 帝国就像是一块应力巨大的铁板,如遇外力击打,裂纹立现。 ~ 看到这里,西太后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全说中了! 继续翻看。 ~ 太后果断宣布高丽大捷,以空间换时间,以小赢换大赢,上可安定朝局,下可抚慰民心,中间震慑政敌,实乃三千年罕见之妙棋。 帝国不能输,帝国必须赢。 赢,则四海升平,太后圣明。 输,则四面楚歌,天崩地裂。 然,东桑挑衅虽为疥癣之疾,若久不能愈,则肌体不宁,夜不能寐,假以时日,疥癣之疾早晚变成膏肓之疾。 纵观眼下格局,可谓十分艰难。 无论太后如何做,结局都是——顾此失彼。 太后若陈兵境外,则内忧四起。 太后若整肃内部,则外寇侵入。 卑职斗胆陈述,内外勾结、政敌合流之事,必会发生。届时,太后危急!朝廷危急!联合帝国危急! ~ 安内必先攘外。 太后与其坐视内外敌人合流,不如挟胜利之威,以大义之名,对东虏果断宣战!外战一启,既可攘外,也可安内。 看到这里,西太后杀心四溢,可继续往下看,又啧啧称奇。 ~ 对东虏开战! 战争烈度是关键。 卑职认为,陆上可按兵不动,海上游击骚扰,打一场常态化、低烈度、高格调的战争。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高举大义之旗,太后可堂而皇之抽调西北之民力,东南之财力。若有敢不从命,定为汉奸。 汉奸,声名狼藉,遗臭万年。 此为阳谋也。 三五年后,可重塑中枢之权势,可奠定太后之权威,可压制敌国,可削弱地方,可谓一箭四雕,青史留名。 这奏疏,真是一杆子戳到本宫心坎里头了。 西太后心里麻麻的! 又酸又爽。 ~ 继续看! 卑职认为朝堂政治的一切行为,本质上都是在为斗争而服务。 所谓三千年不遇之格局,剥皮去骨,其本质无非一句话——新的斗争开始了! ~ 看到这,没了。 已翻到最后一张草纸,但内容显然没有写完,这怎么可以??西太后迫不及待要看到更多,她扬起手中草纸。 “安德海,下面的呢?” “下面没有了。” 啪~ 一记耳光。 “奴才死罪,奴才死罪。” 安德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疯话,真该死啊,赶紧下跪自抽耳光。 西太后杏目圆瞪,扭头盯着恭亲王。 “六爷,这份上书是何人所写?” “死囚沈墨卿。” “沈什么?” “沈墨卿。” “沈墨卿是谁?” “此人是一个从高丽跑回来的逃兵,破落勋贵出身,现关在陆军直属监狱,已被判处死刑,后日午时处决。” “六爷,这份上书为何会在你手中?” “太后容禀,沈犯在狱中令其妻煽动海军士官学校的小崽子们大闹恭王府,臣也是被他算计了,成了他的棋子。” “是这样啊。”西太后深吸一口气,不露声色道,“六爷,你认为这份上书里头说的有道理吗?” “禀太后,臣压根没看。” “哦?” “事涉皇家,臣不敢看。” “都是一家人,就是看了也无妨。” “君臣有别,臣不敢僭越。” 西太后这才莞尔一笑。 恭亲王心想,他妈的幸亏我机警,否则这个嫌疑一辈子洗不干净,嫂子真坏。 “太后,沈犯之妻就在殿外。” “召进来吧。” 安德海连滚带爬走到殿外,见一穿着红绸嫁衣女子肃立在檐下,表情局促,绞着手指。 都说太监最有眼力见,小安子立马挤出灿烂微笑,弯腰施礼。 “夫人,太后有召。” “是。” “夫人进殿后别紧张,太后问啥你就说啥,但是也不要多说~” ……… 她非常紧张,整个人就像一只绷直身体的幼猫,亦步亦趋地走进养心殿。 “跪~” 安德海小声道。 “站起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西太后打量一番,小家碧玉,容貌尚可,身材单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瞧着读过些书。 不过,这一身大红嫁衣? 恭亲王上前两步,低声道:“禀太后,昨晚,沈犯与此女在监室内刚刚圆房。” ......... 【本书已签约,尊贵的读者老爷们,卑微笑笑生跪着求月票,啊,快点给我~】 【新群已建,简介拉到最底下可见,期待众正盈朝。】 009 出狱,进宫 监狱?圆房? 西太后愣了一下,刚想问什么。 杜玉兰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突然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太后,拙夫他是冤枉的,他不是逃兵,他对朝廷的忠诚日月可鉴。” “你叫什么?” “回太后,民女杜玉兰。” 安德海惊诧的抬起头,宫里人都知道西太后乳名叫兰儿。 西太后也略感诧异:“多大了?” “回太后,民女今年刚满15.” “是何出身?” “回太后,家父是举人,三次会试未中,如今在京城等待吏部大挑。” “你擅自将死囚的书信带出监狱,又在御前公然翻案,知道是什么罪过吗?”西太后对着阳光欣赏自己长长的猩红的指甲。 “民女知罪,民女愿替拙夫去死,求太后成全。”杜玉兰眼神坚毅。 “倒是个痴情的。” 太后莞尔一笑,倾国倾城。 一旁的安德海连忙低声道:“兰姑娘,快谢恩啊,太后已经宽恕你夫君了。” “谢太后隆恩。” 杜玉兰喜极而泣,下跪叩首。可连续几日高度紧张加上饥饿,竟是当场晕倒,不省人事了。 ……… 傍晚。 陆军部直属监狱。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狭窄的监室窗口,俩狱卒拎着半桶稀粥来了。 监狱伙食,历来如此。 “俺要吃肉。”身形魁梧的张宗仓怒吼道。 “断头饭自然有酒肉,等着吧。” 砰~ 粥桶被老张一脚踢翻。 “想死是吧?老子成全你。”狱卒怒了。 “算了算了,你和俩死囚计较什么呢。”另一狱卒站出来打圆场。 “不说好酒好肉,至少给我们来点可口的饭菜吧?”沈墨卿也站起身,如此说道。 “行,老子给你们来点有咸味的尝尝。”一狱卒笑嘻嘻地解开裤带,隔着木栅栏往里面撒尿。 咚~ 沈墨卿拎起马桶狠狠掷来。 马桶砸在木栅上发出一声巨响,虽然没有砸到人,但俩狱卒还是被腥臭液体浇到了。 哈哈哈哈~ 始作俑者放声大笑。 “从现在开始,他俩的伙食免了,后天的断头饭也免了,做个饿死鬼投胎吧。”典狱长闻讯赶来,如此吩咐道。 狱卒们虽然盛怒,但也知道死囚不好惹,因为人不可能被杀死两次。今天若杀囚泄愤,后天,刑部的老爷就会杀了自己。 监室再次恢复了安静。 两人躺在干燥的稻草上聊天。 “大哥,你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吗?” “俺还没有成亲,还有俺乡下的老娘~”张宗仓瓮声瓮气。 “还有马老哥的遗嘱。” 马老哥,名字不详,总之是高丽驻屯军的一个队官。 釜山城破当日,三人结伴突围。 途中,马老哥身中两枪,临终前留下遗嘱,割下他一缕头发送回老家安葬。如今,这缕头发还藏在沈墨卿兜里。 ……… 次日清晨。 俩人躺在阴暗潮湿的稻草铺上没有再爬起来,饥饿、愤懑、委屈、仇恨、不甘~ “大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 “前晚成亲,我让娘子偷偷捎出去一份书信,如果太后能看到那份书信的话,也许我们还能活。” “希望吧。” 张宗仓压根没抱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监室外传来喧嚣。 在御林军的簇拥下,一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将目光锁定在长相清秀的沈墨卿脸上,尖着嗓子喊道: “太后有口谕,着,释放沈墨卿,允其回家。” 如仙乐,如天籁,如饮美酒,如在凉爽夏日左拥右抱,沈墨卿缓缓从稻草铺上爬了起来。 第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 “公公,我和他是生死兄弟,一并释放吧。” “抱歉,沈公子,口谕里只提到了你一人。” “公公,要么一并释放,要么我就不走了。”沈墨卿的态度很坚决。 从釜山战场下来后,他对兄弟情谊有了更深刻了解,这世道没有兄弟,怎么混? 既然西太后被自己的上书打动了,说明这老娘们如今处境也挺艰难,既然艰难,顺带释放一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公子,你、你你~”小太监瞠目结舌。 沈墨卿不以为意。 一旁的张宗仓眼眶通红,恨不得当场给结拜兄弟磕几个响的。 ……… 双方正僵持,下一波传旨的人又来了。 “哎呀,海公公,您老怎么亲自来了?”前一个传旨的小太监格外谄媚,又是擦汗又是递鼻烟壶。 来人竟是西太后眼前红人,太监安德海。 “有懿旨,着沈墨卿立即进宫。来人,给沈公子梳洗更衣。” “且慢。” 沈墨卿再次提出了一并释放的要求。 “事急从权,那就一并带走吧。”安德海虽然诧异,但还是点头了。小虾米而已,杀不杀的都不重要,关键是速携沈墨卿进宫。 西太后原本是想过几日再召见的,可刚过了一刻钟就后悔了,决定立即召见,也许是怕这小子被人灭口吧。 京城这潭水深着呢。 这不,自己就巴巴的带着一群御林军来了。 “谢公公。” “都愣着干什么,快点给沈公子沐浴更衣啊。”隔着五尺远,安德海都闻到了馊臭味,如果不洗洗,熏吐了太后。 ……… 既然是太后懿旨,陆军监狱怎敢不照办? 冒着热气的木桶里盛满温水。 见安德海没有主动出去的意思,沈墨卿也不以为然,我一身心健全的男人还怕看么? 将臭烘烘、脏兮兮、破烂不堪的军服脱掉,跨进木桶里,摒一口气,浸入水底。 半刻钟后。 一桶清水变成了一桶黑水。 申神清气爽。 哗~ 沈墨卿再次出水,健硕体格展露无遗。 安德海目不转睛地看着,好肌肉,好蛋蛋,咱家是真羡慕的紧呐。突然间,一个很离谱的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 嘶~ 太后欲效仿则天? ……… 御林军早已备好了一套崭新的黑色海军士官军服。 沈墨卿穿上身后,整个人显得格外英武,入狱时被搜走的左轮枪也一并奉还,但没有子弹。 很快~ 车队驶出陆军监狱,朝着紫禁城而去。 沈、张二人所在的四轮马车位于整个车队的中间。 车轮滚滚。 车厢内。 沈墨卿凑近张宗仓耳侧,压低声音道: “大哥,朝堂险恶,人心叵测。如有人询问高丽战事,你一概回复我们赢了,但是打的很惨烈。再问,你就摇头,一问三不知。” “从今往后,俺欠你一条命。”张宗仓郑重其事道。 西华门。 “沈大人,请您交出配枪,出宫时一并奉还。”一名御林军军官如此说道。 交枪,搜身,登记。 一丝不苟。 宫禁森严,可见一斑。 进了西华门,更觉紫禁城庄严肃穆,神圣不可侵犯。 一路所见~ 御林军步伐整齐,太监宫女行色匆匆,偶尔有坐着肩舆的皇族成员路过,皆前呼后拥,烨然若神人。 张宗仓不停擦汗,偷感十足。 安德海偷眼瞧了沈墨卿一眼,暗自称奇,首次进宫之人往往汗出如浆、东张西望。这小子却淡定自若、目不斜视、大步流星,此子必有大器。 010 太后见我应如是 一路脚步匆匆。 “沈公子,咱们现在去养心殿,进去了千万不要四处张望,以免冲撞了太后凤仪,到时候咱家也会提醒你的。” “有劳安公公了。” “害,您和咱家客气什么。对了,听说,沈公子府上是世袭云骑尉?”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不瞒公公说,沈家,咳咳~驴粪蛋表面光。这么说吧,哪天若是多来一个客人,灶上的饭就不够吃。” 噗嗤~ 安德海忍俊不禁,笑得肥肉乱颤。 京城里的破落勋贵子弟往往最在乎面子,这样在人前主动不要面子的人真的不多。 ……… 快到隆宗门时。 “你,就在这候着,莫要乱走动,莫要乱说话,莫要拿眼睛瞅人。宫规森严,小心自个儿的脑袋。”安德海指着张宗仓嘱咐道。 “是。” “沈公子,你随咱家去见驾。” 养心殿。 一小太监蹑手蹑脚走出殿门,将手指竖在嘴边,轻声道:“海公公,太后刚歇了。” 安德海点点头,压低声音,指着一旁说道:“沈公子,你且去那边候着。” 没辙。 男女授受不亲,总不能闯进去打扰太后午睡吧? 死刑直接改三千刀凌迟。 偏殿花厅。 厅内空旷,除了几张古朴的桌椅,就只剩下墙壁悬挂的历代联合帝国元首彩绘画像了。 第一张画像是蒋青云蒋首辅。 面相敦厚,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笑容慈祥,蒋首辅乃是联合帝国的开创之人,奠基之人,政治智慧不容小觑。 虽时隔百年,蒋首辅的那些香艳的、血腥的故事仍被民间津津乐道。 (注:蒋首辅无子) ~ 第二张画像是牛顿牛首辅。 面相孤傲,冷若冰霜,颧骨凸起,一头黄毛。 牛首辅是外国人,同时是一位天才科学家,一生未曾娶妻,对女色不甚打紧,将全部生命献给了帝国。 作为蒋首辅钦定的继任者,牛顿执掌朝政的风格可用四个字来形容:蒋规牛随。 一字不改。 方向不变。 据正史记载,牛首辅的智商高达850,一生只琢磨三件事:炼金、股市、上帝。 他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牛首辅亦无子) ~ 第三张是马执政,面相阴鸷,笑容阴狠,头秃无发。 马执政是草根军人出身,官至陆军部大臣,凭借陆军的武力支持进入内阁,之后强行解散议会,废除诸多措施,最终称帝。 这是一位典型的倒行逆施之人。 称帝之后,被各省联合武装讨伐。 这场战争仅仅持续了半年,马逆兵败,纵火自戕,死有余辜。 ~ 第四张是宣武帝的爷爷——隆武帝。 面容亲和,气质高贵,脸型半长不长,眼睛半细不细。 隆武帝是一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之人,其早年经历成谜,虽是草根出身,但情商超群,在各省讨伐马逆之战中脱颖而出,青云直上。 隆武帝对外宣称: 自己同时拥有大汉刘氏八分之一血统、大明朱氏八分之一血统、蒋首辅之母系八分之一血统,以及大清爱新觉罗氏四分之一血统。 你问其余八分之三血统? 大约是来自人民。 这位皇上的血统可谓十分纯正,九分团结,八分高贵,七分神圣,六分混杂,五分正义,四分亲切,三分无赖~ 此外,他还同时信奉三种教义。 此外,他还熟练掌握了三种外语。 此外,他还同时纳撒克逊国、东桑国之公主为妃。 隆武帝先任首辅,锐意革新,后在亿万百姓的劝进之下,无奈称帝。在其称帝之后仅三月,猝死于紫禁城。 这是一段扑朔迷离的历史,但帝国的大儒们对此噤若寒蝉。 总之,已经驶入海洋深水区的联合帝国战舰在隆武帝手里大幅度调转了航向。 而第五位,是隆武帝的儿子——咸宁帝。 此人乃庸碌之主,其一生当中的大部分时光都蹲在承德避暑山庄。除了好色,其他没什么可说的。 在咸宁帝手上,帝国逐渐衰退。 但许多人对此浑然不觉。 第六位,还没挂上墙~ ……… 沈墨卿肃立于画像墙前,摘帽致敬,之后坐回椅子,耐心等待。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 他不急不躁,重生前,他已经足足坐了25年冷板凳,有足够的耐心一直等待下去。 正如他所预料,这是一次并不罕见的测试。 墙后有一双血滴子侍卫的眼睛正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并记录在案,汇报给西太后。 终于。 安德海姗姗来迟。 “沈大人,太后有请。” “是。” 沈墨卿迅速起身,昂首挺胸,戴好军帽,整肃仪容,之后以军人标准步伐走向养心殿西暖阁。 殿外暑热,殿内清凉,却不知是用了什么避暑手段。 “卑职参见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赐座。” “谢太后。” 落座后,沈墨卿抬头,这一抬头不要紧,隔着一道薄如蝉翼的明黄纱帘,恰好和西太后四目相对。 俩人心里皆是一惊。 沈墨卿惊的是: 西太后端坐在上,丰腴美艳、白皙娇嫩、鹅蛋脸、凤目妩媚,眸子犀利,大抵是三分英气,三分妩媚,四分凶猛。 和历史书里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嘶~ 难怪咸宁帝爱不释手,甚至将皇权也给出去了。 是啊。 自古以来,搞政治的女人有几个长相丑陋的?政治是男人的游戏,一个丑女人压根上不了桌。 而西太后惊的是: 沈墨卿身姿挺拔,正气凛然,剑眉大眼,更妙的是,那身海军制服宛若量身定做,肥一份则垮,瘦一份则柴。 大檐帽压得很低,更显眼神凌厉。 英武里透着清秀,儒雅里渗着粗暴。 能文能武? 幸亏本宫刀下留人了。 ……… 安德海一旁垂手肃立,宛如空气。 西太后: “小安子。” “无关人等,一概出去。” “嗻。” 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出,安德海也老实得离开了,但心里酸溜溜的,蛋蛋的忧伤。 西暖阁内。 只剩下君臣二人。 “卑职谢太后救命之恩。”沈墨卿再次起身,双腿并拢,啪~右臂抬起,敬礼,居高临下,身高压制。 “免了,本宫也是爱才。”孀居六年的西太后不禁心跳微微加速,伸出猩红的指甲,“沈卿,说说你在高丽战场的见闻吧?” 011 太后,卑职想进步! 沈墨卿微微失神,釜山战场的血与火再次涌上心头。 “禀太后,宣武六年七月初二,有东桑侨民在釜山城内醉酒滋事,被闻讯赶来的驻屯军巡逻队击毙数人,逮捕十余人。 “七月初七,东桑帝国百余艘海军战舰突然出现在釜山港外,不宣而战。” “七月初八,海面大批敌军运兵船抵达,遮天蔽日。” “七月初九,激战8个时辰,城内一处粮库、一处弹药库起火爆炸。” “七月初十,敌军将两门口径至少250毫米以上重炮运至城下。” “七月十一,釜山城墙被重炮轰塌,驻屯军统制吴长庆向全军下达突围令。” ~ “敌众我寡,敌有备而我方无备,敌方有重炮而我方没有。故而,此战,驻屯军虽败犹荣。” 说到此处,沈墨卿抬头望了一眼西太后,未见怒容,于是继续讲述。 “跨海作战准备繁冗,故而卑职判断东桑帝国至少在3年以前就开始筹备,由此可见,我方驻东桑国谍报人员战前严重失察。” “短短五日即破釜山,可有其他原因?” “太后圣明。半岛局势承平已久,驻屯军弹药储备长期不足,尤其缺乏大口径炮弹。火炮也未曾更新,仍多为老式前膛炮,火力孱弱。” 西太后微微点头。 “此外,东桑国士兵虽身材矮小,但悍不畏死,就好像~”沈墨卿顿了顿,“就好像还有一条命寄存在家里。” 西太后脸色隐隐不安。 老娘们儿最怕打仗了,尤其是自身宝座不稳的情况下,更是避战如虎。 沈墨卿:“太后,卑职认为,对东虏战争原则应是六个字——雷声大,雨点小。” “何为雷声大,雨点小?” “对内大肆宣传,我军高歌猛进,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一来凝聚民心,二来压制地方,三来兜售战争债券。” “继续讲。” “对于这场战争,东桑帝国蓄谋已久,派遣军更是锐气正足。陆上,我军应利用高丽北部天险高山、河流层层设防,多修坚固壁垒,无论如何,义州绝不能失,战火需控制在高丽半岛。” 西太后眼中忧色一闪而过。 沈墨卿敏锐地捕捉到了,略一揣摩,继续说道:“禀太后,无论东桑帝国怎么努力,胜利最终属于联合帝国。” “嗯?” 果然,成功引起了太后的兴趣。 “撮尔小国,穷兵黩武,但国力衰弱,缺乏战争潜力。故而,卑职判断,东桑陆军打仗必是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 “你说的有些道理,但不能心存侥幸。穷凶极恶之军队往往战斗力不容小觑,不得不防。” 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此女不蠢,只是纯坏。 “太后圣明,卑职斗胆,欲妄议战略。” 西太后忍不住笑了,心想你已经够大胆的了,抛开上书不提,宫中奏对,你居然敢正视本宫凤颜,若换个相貌丑陋的臣子,早拖出去咔嚓了。 “说吧,本宫恕你无罪。” “具体战略为——海上进攻,经济封锁。”沈墨卿俨然军神附体,“趁敌陆军北进之时,我南北两支主力舰队合流,全力截断其海上后勤航线。半岛贫困,且无工业,若无后勤补给,东桑陆军将陷入无炮弹子弹可用之绝境。” ”好~” 西太后有些激动。 “此外,卑职认为东桑乃是典型的穷鬼帝国主义,三千万穷鬼勒紧裤腰带大搞军事,如不能迅速翻本,岂能长久?” “讲!” “纺织出口、侨汇,是该国重要的经济支柱。朝廷可采取以下三种反制措施,一,电令两江地区,禁止进口任何来自东桑国的纺织品。二,命令鸡笼海军基地、吕宋驻屯军截断东桑——南洋的航线,所掠敌国商船货物一半归将士们,一半归朝廷。三,暂停两国之间的侨汇。” “侨汇?”西太后面露疑惑。 “是,太后久居庙堂之上,不知民间腌臜事,是这样的,卑职估计至少有十万东桑女子在联合帝国各大城市的勾栏瓦肆从业,挣了皮肉钱,大部分汇回国内。”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西太后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心想,老百姓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的很哟。 沈墨卿俨然老实人附体,继续赞扬道:“太后提前宣布高丽大捷,乃是看透了穷鬼帝国主义的本质!这仗一点不急,慢慢打上十年,既安了内,又攘了外。” 都说官场如戏场,句句是溢美。 研究了25年政治学的副教授又何尝不知?只不过以前恃才傲物,又找不到合适的平台罢了。 重活一世,不得不低头。就好比戚继光为了抗倭甚至要低三下四的行贿。 “沈卿。” “卑职在。”沈墨卿迅速弹起,以标准军姿站立。 “本宫观你才华横溢、能文能武,很想重用于你,但是~你太小了。” 西太后说的是大实话。 总不能任命一个你17岁的海军士官生来主持这场战争吧?哪怕你是本宫的亲弟弟也不能服众。 “回太后,卑职不小。” ……… 噗嗤~ 这句话有歧义。 理论上已经孀居六年的西太后听了不禁莞尔,一时间花枝乱颤,但又觉在臣子面前失了态,故而优雅转身,款款走到窗前。 明黄罗裙,翠色丝带,勒得腰肢纤细。 光线透过,轮廓隐约。 好背影~ 突然,她转身了。 四目碰撞! 沈墨卿赶紧收回欣赏的眼神,俨然老实人。 其中分寸拿捏得非常到位。 油腻和风流,厌恶和心动,仅仅是毫厘之差。 果然~ 西太后不禁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心中微微窃喜,很难解释这种复杂的女儿家心思。 26岁! 青春正盛,少了些矜持,多了些从容。 “沈卿。” “卑职在。” “朝廷自有法度,本宫自有考量。若本宫给你一个机会报效朝廷,你欲从何处做起?” 西太后终于恢复了女强人的理智。 究竟是骡子是马,拉到官场上走一遭就知道了。 沈墨卿心中狂喜,但仍装作认真思索片刻,才说道:“卑职愿担任海军装甲巡洋舰舰长,袭扰敌人海上运输线,为太后分忧,为朝廷分忧。” “不,挑一个不必上前线的差事。” 012 衣锦还乡 沈墨卿啪地立正,义正言辞:“禀太后,卑职想去燕山重工。” 燕山重工乃是联合帝国境内最大的国营军工集团,下辖步枪、火炮、火药、造船、冶金、木器、皮革、化学等制造工厂。 妥妥的帝国武库! 西太后一愣~ “为什么?” “太后想稳定朝政,枪杆子是关键,组成枪杆子的一是人,二是武器。所以,卑职想替太后管好军工。” “道理是对的。”西太后眉头紧锁,“不过,燕山重工帮办大臣倭仁乃是前任帝师,人品敦厚,道德高洁,对本宫也格外的恭顺。” “卑职不是针对老前辈,卑职只是有些担忧。” “什么担忧?” “釜山之战中,驻屯军手中枪炮故障频发,炮弹的威力也不尽如人意。倭大人肯定是忠贞爱国的,但底下的人~” “竟有这等事?” “是,卑职愿拿脑袋担保。” “燕山重工乃国之重器,容不得一丝怠慢,待会皇上和东宫安太后来了,本宫会尽力促成。” “谢太后。” “你在狱中的上书,本宫看了。本宫问你,什么是政治?” “就是斗争。” “为何斗争?” “利益。” “又如何斗争?” “人!” “嗯?” “回太后,卑职认为,君主的政治意志若要落地,离不开心腹。若没有心腹执行,再高明的政治构想也是镜中花水中月。” 此话一出,西太后眼睛亮了。 所谓政治,看似复杂,实则就是这么回事。没想到啊,小小年纪居然能将复杂的事物极致简单化,此子必有大器。 “沈卿,京城多烟花柳巷,你可曾光顾过?” ……… 不得不说,女人的思维太跳跃了,明明在聊军机大事,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这种私人事情。 沈墨卿心中腹诽,这是你堂堂太后该询问的吗? 不过~ 既然领导问了,下属就得如实回答。 千万别装什么正人君子,说自己洁身自好,从不那种腌臜地方云云。装纯一时爽,后面被戳穿谎言时,女人会很愤怒的。 女人就是这样。 当你眠花宿柳,她只盼你不要生病。 当你洁身自好,她就想塑个柳下惠。 女人难养,女上司更加难养。 “禀太后,卑职偶尔也是去过的。” “你倒是实诚,什么都敢说。”西太后心中失落,语气里竟有些酸味。 “卑职不愿对太后撒谎。实际上,卑职也不喜欢那些轻浮浪荡女子,但碍于同僚情面,有些应酬不好不去。” “罢了,你夫人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你务必要好好待她,否则本宫绕不了你~” …… 太医院。 沈墨卿终于见到了挂念已久的夫人。在养心殿昏厥后,杜玉兰就被安置在太医院,此时,身穿一身宫女衣裙,侧卧于榻上,小脸蜡黄。 “兰儿?” “夫君!” 俩人喜极而泣,紧紧拥抱。 安德海悄悄掩上房门,退出屋子,心里感慨:现如今,沈夫人这等传统女子世间不多见喽。 这一百年里~ 东学西输,西学东渐。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孔孟儒学逐步吸纳了劳什子数学、物理、人文、政治,变成了一个难评的庞大体系。 都怪洋人! 洋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夫君,你没事了?” “没事了,太后还要重用我。兰儿,我这辈子遇到你,可谓三生有幸。” “夫君谬赞了。嫁夫随夫,兰儿只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杜文兰娇羞低头。 两人窃窃私语。 瘦弱的杜玉兰依偎在夫君怀里,她想要的不多,相夫教子,三从四德,举案齐眉,如此而已。 “夫君,兰儿想求你一件事。” “说!” “你、你还要迎亲吗?”说话时,泪珠已在打转。 “嗯?” 沈墨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夫君,《礼记·昏礼》曰,婚嫁有六礼,一纳采、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迎亲。我们算已经成亲了,可是能不能重办一次迎亲?” 呼~ 沈墨卿长长舒出一口气。 “兰儿,你放心,我会用八抬大轿把你迎入府。” “谢夫君垂怜~”杜文兰泣不成声,她是真不想将来被人诟病嫁入夫家的礼仪不合礼制。对她来说,礼大于天。 这时~ 门外又响起了安德海的声音。 “沈大人,该去面圣了。” ……… 保和殿。 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歇山顶,黄琉璃瓦屋面,殿内金砖铺地,坐北向南,乃是皇帝举行殿试的地方。 如今,对于沈墨卿来说也是殿试。 相比一百年前,联合帝国的礼节已经废弃了一大半繁冗礼节,各种礼制尽量简化了。臣子拜见君主时不必三磕九拜,仅需单膝下跪,且时常有座。 文明的曙光已经降临,但天边的黑云依旧厚重。 宣武帝高坐居上,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恭亲王坐于御阶下首左侧。 上问下答,足足半个时辰。 当沈墨卿走出保和殿已是傍晚。 天边,一轮红日西沉。 落日余晖,是绝望,也是希望。 在一队御林军的专门护送下,沈墨卿、杜玉兰、张宗仓三人乘坐御赐马车缓缓驶出皇城,回到了针线胡同。 ……… 沈府倾巢而出。 “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当车队出现在胡同口时,有人惊喜喊道。 瞬间~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沈家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站在最前头,满面红光。 历经百年沧桑的“敕造云骑尉府”铜牌和两尊同龄的汉白玉石狮子,一道见证了这间府邸的兴衰荣辱。 马车缓缓停下。 “我孙儿回府了,我孙儿受苦了。”沈老太君第一个迎上前,攥着沈墨卿的手臂,未曾开口,眼泪先流。 “好侄儿,回来了就好。”大伯沈赦挤出笑容。 “卿儿,娘想死你了,你受伤了吗?你吃饭了吗?”母亲王夫人硬是把大伯哥挤到一边,攥住沈墨卿的另外一只手。 手牵着手,一道迈进斑驳的朱漆大门。 刚进门。 “恭迎二少爷回府~” 一群精心打扮过的女眷齐齐弯腰施礼,唱贺,莺莺燕燕,十分悦耳。 再往前,走了十余步。 丫鬟、婆子、家丁、还有闻讯赶来的各家穷亲戚们齐刷刷跪地,高声呐喊:“恭迎二少爷回府~” 此情此景~ 沈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赏~” 013 主要是为了炫耀 当晚。 庆云楼的厨子们在后厨挥汗如雨,煎炒爆煮,浑身解数。 三不沾、葱烧海参、糟溜鱼片、香酥鸡、九转大肠、芙蓉鸡片、油焖大虾、炸烹大虾、干烧冬笋、干炸小丸子、焦溜肥肠、酱爆鸡丁、烩乌鱼蛋汤、清汤燕菜、白扒鱼肚、锅鳎鱼盒。 全是拿手菜。 菜肴如流水,美眷如繁花,灯笼如星火。 一帮雌雄莫辩的戏子们在台上咿咿呀呀,孩童们在戏台子底下跑来跑去。 有府中老人感慨:云骑尉府至少有50年不曾如此热闹过了,府里男丁仕途黯淡,没人在外头当官,府里就没有进项,只有支出。 日子越过越窘迫。 各房全在啃老底子。 “何必如此破费呢?”沈墨卿望着满桌精致菜肴,如此感慨道。 “卿弟,为了今晚的排场,咱奶奶已经掏光家底了。明儿个起,全家人就得一起喝棒子面粥。”没心没肺的浪荡公子沈琏笑嘻嘻说道,但立马被各路长辈口诛笔伐。 沈琏实在招架不住,于是连饮三杯赔罪。 “怕什么,我孙儿圣眷正隆,只要当了官,那银钱还不是山呼海啸一般流进来?”沈老太君满脸红光。 这算是衣锦还乡么? 就连昔日看不惯自己,承袭了云骑尉世职的大伯也对自己频频举杯,亲切有加。 ……… 突然~ 看门的老仆风一般冲进来,一口气冲到主桌旁,来不及喘气。 “太君!宫里头来人了!” 年逾六旬的沈老太君嗖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中气十足:“不要乱,沈府所有人听老身号令,准备接旨!!” 又扭头低声道:“珍珠,快回房取些银子。” “哎。” 贴身丫鬟珍珠低低地应承一声,赶紧趁乱闪身,取银子是为了一会打赏从宫里来的传旨公公。 勋贵人家,最懂礼数。 说话间。 白胖圆乎的安德海领着四名俊秀的宫装女子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排高大威猛的御林军。 一看这阵仗,沈老太君心花怒放。 作为当事人的父母,沈政和王夫人更是笑得嘴咧到了耳朵根,发达了,咱二房这下真的要发达了。 “有懿旨~” 刷,在场所有人齐刷刷跪下了。 “海军士官生沈墨卿文武兼备,忠贞护国,特赏御宴一桌,锦缎两箱,珍玩三箱,美女四名。” “谢太后。” 沈墨卿深吸一口气,谢恩,起身。 赏赐金银珠宝也就算了,赏赐四个美女是做甚? 眼线? 还是教具? 安德海拿了好处,心情愉悦,索性提前透露了一条信息:“沈公子,两宫太后、皇上和恭亲王已经商议妥了,准备赏你一个紫禁城二等参赞的衔,然后让你去巡视燕山重工。” 说话时,他也不避着沈老太君。 “多谢公公提点。” “这倒不必,咱家天天在太后跟前伺候,顺带听一耳朵的事。” “墨卿日后还请公公多多提携。”为了尽早升职,清高了半辈子的副教授也折腰了。 “好说好说。那什么,太后跟前不能缺人,咱家这就得赶紧回宫了。墨卿老弟,别送,千万别送啊。” 沈墨卿还是坚持送到了府门外,目送马车消失在黑暗中。 车厢里。 安德海心里感叹,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一点就透,提前卖点好,将来多个朋友。 多个朋友就多条路。 沈墨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挪步,没有人知道他此刻脑袋里在琢磨什么。 铿~ 屠龙刀,隐隐出鞘了! 再回府。 所有人都注视着自己,或是钦佩或是羡慕或是敬畏,尤其是部分年轻丫鬟,眉目含春,眼神滚烫,恨不得自荐枕席。 不过,云姨娘你如此暧昧的看我做甚?你可是大伯的妾室。 ……… “回去,咱们继续吃酒吧!” 沈墨卿一声吆喝,俨然将军下达了军令,众人呼啦啦回座,吃菜喝酒划拳,喧嚣声直冲云霄。 沈老太慈眉善目,笑的合不拢嘴。 “好孙儿,好好当差,以后,振兴家族门楣的事就交给你了。” “奶奶放心。” “好孙儿,太后赐下美女是恩典,不过~” “我明白,先供起来。” “对对!” 沈赦也凑过来了,挤出笑容:“好侄儿,大伯打小就觉得你聪明。来,咱爷儿俩碰一杯。公公说你要代天巡狩,不知~” “朝廷机密,不可妄言。” “是是。好侄儿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这次入狱,咱家琏儿东奔西走,四处为你打通人脉,银子当土坷垃使,急的哟满嘴是泡。还好老天爷有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老太君点头道:“这次,你堂哥确实有苦劳。” 沈墨卿站起身。 “哥,我敬你三杯。” “小酒盏不过瘾,快拿大碗来,俺们兄弟一起喝个痛快。”沈琏怪声怪气,他邻座是张宗仓,刚学的山东腔调。 众丫鬟捂着嘴笑。 不知不觉,府里的年轻丫鬟都聚到了主桌旁,名为伺候,实为撩拨,一个个忙着给二公子斟酒、擦嘴,夹菜,扇扇子。 二公子他爹沈政端着酒壶四处游荡,每到一桌,立马被人围住,阿谀奉承,马屁如云,陶醉其中,不能自已。 长期被边缘化的沈政可太需要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了。 飘飘欲仙~ 二公子他娘王氏扎在妇人堆里,疯狂夸耀自己儿子。 她已经决定了,等儿子官职一定,立马杀回娘家出口恶气。不回娘家,就如同锦衣夜行,一切的成就都将索然无味。 父凭子贵,母凭子贵,妻凭夫贵。 此时,杜玉兰被一群年纪相仿的姑娘媳妇们围拢在中心,听她讲着自己的入狱经历和入宫经历,然后发出阵阵惊呼。 可是,她一直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往主桌那边瞥,生怕夫君喝醉了。 整个府邸,只有5岁以下的孩子们比较纯真。 ……… 主桌。 浪荡公子沈琏和山东大汉张宗仓还在拼酒,一碗接着一碗,宛如喝水。 扑通~ 沈琏不胜酒力,先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沈墨卿踉跄起身,拨开众丫鬟,走到杜玉兰跟前。 “兰儿,待会我就派人送你回家。你说的对,婚姻乃人生大事,不可草率,待双方父母商定良辰吉日,再正式迎你入门。” “嗯。” 杜玉兰脸颊绯红,起身施礼。 014 建议备战 亥时已过。 宴终人散,一片狼藉。 自有得拿了赏银的下人们收拾碗碟杯盏,干劲十足。 居住在南城的绍兴府破落举人杜凤治得知内情,心中也颇为欢欣。遵礼迎亲,墨卿真乃好贤婿也。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如此“迂腐”的父女实在罕见。 而最开心的莫过于沈老太君,从头到尾,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家族终于盼来了一个兴家之子,死后见了列祖列宗也有功可表。 她唤来最信任的贴身丫鬟:“珍珠,你去伺候卿少爷醒酒,用点心。” “是。” 珍珠低声应承道。 她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丹凤眼、柳叶眉,身段苗条,腰肢纤细,又识大体懂眼色,如今领的是一等丫鬟的月银。 唤上两个粗使仆妇扶着酩酊大醉的沈墨卿进了后宅。 软罗窗纱,檀木书案,花梨拔步床,水晶帘,沈家再落魄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家具都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真正的富贵人家不喜欢用崭新家具,认为会和暴发户扯上关系,跌份儿。 沈家也时常以此往脸上贴金。 但身为老太君的贴身丫鬟,珍珠知道,至多三五年这府里就得典当古董家具换活钱了。 “你们下去吧。” “是。” 俩仆妇退出屋子,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 “我大哥呢?”沈墨卿醉醺醺道。 “那位张大哥已经安置在西厢客房了,不敢怠慢半分,少爷放心。” 珍珠说着,麻利褪去外面罩衫,拔掉头上金钗,只着粉色肚兜,伸出一双雪藕般胳膊扶起躺在罗汉榻上的沈墨卿,喂些酸辣醒酒汤。 倒不是想勾引少爷。 只是干活爽利罢了。 罩衫不净,金钗锐利,皆与少爷不利。 宴上酒喝多了,沈墨卿只觉心腹燥热,加之耳鬓厮磨,香气扑鼻,年轻人哪儿受得了这? 我一个鲤鱼翻身~ 小俏婢就到底下了。 珍珠花容失色:“少爷,莫要害奴婢。” 凡京城勋贵府邸皆有规矩,正室没入门没有诞下嫡长子之前,丫鬟若敢爬床,一经发现,立马赶出府邸。 即使有孕,也会被狠心打下。 正室诞下嫡长子后,被宠爱信任的丫鬟们才有机会成为姨娘,从此迈入准主子序列。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大宅门里面的人最懂这些。 望着醉醺醺的少爷,珍珠左右为难,天人交战。 “奴婢倒是有个法子,您先闭眼。” 然后~ 俯下身去。 正如虔诚的天主教徒,总是有法子的。 ……… 次日清晨。 日上三竿,沈墨卿仍在呼呼大睡,珍珠托腮凝视少爷,她发现二少爷竟然是个美男子。 长相英俊,文武双全,又简在帝心。 俏婢不禁嘴角上扬。 忽然又想到昨晚之事,不禁心中忐忑,但又一想,陪伴少爷乃是老太君亲口差遣,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只需无人撞见,倒也无妨。 突然~ 房门被重重叩响。 只听得有人在外头低声呼唤:“少爷~” 珍珠赶紧披上衣裳,开门后没好气道:“焦大家的,你有何事?” “姑娘,是海军衙门来人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些精致茶点,少爷马上就到。” “哎。” 听说是海军衙门来人了,沈墨卿一咕噜跳下床,加之珍珠手脚麻利,一会功夫就穿戴整齐出门了。 花厅。 海军部上尉参谋刘步蟾背着手,眼神冷峻。 “沈墨卿,上峰有令,你暂停学业,授海军预备役准尉,军服、配枪、指挥剑、腰牌在此。以后,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就要离开。 疏远之意溢于言表。 “刘兄,请留步。” “嗯?” “大恩不言谢,那日刘兄在军事法庭仗义执言,小弟铭记在心。” “当差的时候称职务,我非你兄,你是预备役准尉,我是海军上尉,你应该对我敬礼然后称我为上尉大人。” 沈墨卿心知刘步蟾是痛恨自己利用海军士官生达成上书目的,倒也不恼,后退一步,立正敬礼,一气呵成。 “上尉大人,卑职认为东桑帝国不可小觑,海军部应当抓紧备战,增添新式火炮,多多进行舰队级巡航演练。” “你连准尉都不是,居然操起了海军大臣的心?” 刘步蟾冷笑,从身边绕过。 如此腹黑之同僚,不像是军人,倒像是一个阴险的文官。 “刘上尉,倘若两国爆发海战,前膛大口径炮和后膛小口径炮,孰优孰劣?”沈墨卿大声问道。 刘步蟾停住了脚步。 “何意?” “卑职个人认为海战之时,后膛小口径快炮更有优势。但眼下,两国舰队皆大量装备大口径前膛炮,过于重视口径而忽视射速会吃大亏的。” 刘步蟾没有应答,自顾自地走了。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问进了他的心坎里。 近十年来,世界各国火炮技术发展迅速,后膛炮技术不断升级,陆军已经彻底放弃了前膛炮,全部列装后膛炮。 但受限于材料工艺,后膛炮承压有限,故而只能应用于80毫米口径以下火炮,无法应用于大口径火炮。 海军部内部对此也有过争论,但是整体换装的决策成本和经济成本过于高昂,短期内是不可能实现的。 回到海军部。 刘步蟾立即找上了一名炮科出身、关系较好的同僚:“我问你个问题,假设将战舰火炮全部换成小口径后膛炮,对上装备前膛大口径火炮的敌舰,能行吗?” “不好说,应该可以摧毁甲板以上大部分的建筑,摧毁火炮,但肯定无法击沉敌方战舰。”同僚如此说道。 此时的铁甲舰厚度惊人,甭说小口径炮弹了,就是连中十发大口径炮弹都很难击沉,双方军舰打光炮弹最后各自拖着黑烟悻悻而归的例子比比皆是。 ………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沈府门口,从今日上午开始,车马络绎不绝,前来烧冷灶的客人一波接着一波。 说冷灶其实也不太恰当,已经开始预热了。 总之,在官场,大家都是追高抛低的。 沈墨卿无暇搭理这些蝇营狗苟,他悄悄将张宗仓带到园子里一处僻静所在,确定四处无人之后。 “大哥,我想跟你聊聊~” “俺也有一肚子的话要和你讲。” “你先说!” “妈妈的,狗曰的太后,狗曰的紫禁城,把俺们兄弟当东桑人整?” 015 代天巡狩 “俺不明白,这世上还有王法吗?”张宗仓瓮声瓮气道。 “什么是王法?所谓王法呢,就是王家定下的律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是褒奖还是冤枉,臣下都得受着。” “俺们为朝廷出生入死,回来了不说升官发财,起码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打入死囚牢吧?” “大哥,你说若是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咱们还能这么幸运吗?” 张宗仓没有回答,但脸上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俩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脚下游来游去的锦鲤。 对于这位粗壮的山东大汉来说,五天的死牢经历比五天的战场经历更加深刻,有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就这么被戳破了。 许久~ 沈墨卿幽幽道:“大哥,对于将来,我有些构想,且说与你听听?” 张宗仓瓮声瓮气:“俺都听你的,俺欠你一条命。” “大哥,咱们得争取当官,争取当大官,只有当上了大官,咱们才不会遇到类似的事情。” “官再大,能有皇上大吗?能有两宫太后大吗?”张宗仓突然反问道。 沈墨卿笑了。 好啊! 死牢没白待,居然能跳出忠君禁锢来思考问题了。 “如果咱们手握重兵,跺一跺脚,京城地面都颤抖,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就和太后皇上一样大。” “造反?” “什么反不反的,都是为了效忠帝国。不过,太后暂时不愿给我兵权,所以,我想找个机会让你去带兵。” “可俺只是海军二等兵~” “官是人做的,岂不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回海军吗?” “不,铁甲舰开不进紫禁城,但士兵可以,所以你得改行去当陆军。”沈墨卿微笑道,“我观联合帝国乱象丛生,大争之世,群雄逐鹿,手握武力才是关键。” “他娘的,拼了。”张宗仓嘿嘿笑了。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至此,沈墨卿拥有了两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一个是还没正式过门的夫人,一个是同生共死的结拜大哥。 正如他对西太后所说:搞政治,培植心腹是关键。 “大哥,你我兄弟之志可吞天下。” “吞!” 沈墨卿只觉气血翻涌,恨不得拳打宣武皇帝,脚踢两宫太后。25年燕园磨刀,如今终于出鞘。 且听龙吟~ ……… 一个漂亮丫鬟远远过来,走到跟前,弯腰施礼:“二少爷,府里来客人了,点名要见您,这是拜帖。” 沈墨卿接过一看。 霍~ 烫金拜帖,好生奢侈。 再看落款:燕山重工帮办大臣倭仁之管家敬上。 消息真灵通,鼻子真灵验。 但管家是什么鬼?分明是瞧不起咱! “不必上茶,打发此人滚蛋。就说,本官既是代天巡狩,不可与燕山重工的任何人私下会面。” “是。” ……… 南苑。 燕山重工集团大门外。 红毯铺地,净水泼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头涌动。 “来了,钦差大人来了。” 说话间,车队已至。 沈墨卿悠然走下车厢,众人连忙上前,单膝跪地。 “枪械制造厂监督杨庭熙,拜见钦差大人。” “火炮制造厂监督马镇扬,拜见钦差大人。” “冶金工厂监督………” ~ 光是自我介绍,就耗时半柱香。 燕山重工旗下拥有几十家不同门类制造工厂、六家矿山,总员工数高达五万人,妥妥的庞然大物。 “诸位快快请起,倭帮办何在?”沈墨卿有些疑惑。 “禀钦差大人,倭帮办恰好病了,而且病的不轻,甚至下不了榻。但他一再叮嘱咱们这些下属务必要做好接待,还请钦差海涵。”下官枪械制造总厂监督杨庭熙赶紧解释道。 “真是不巧啊~”沈墨卿迅速收敛了笑容。 海涵? 海你妈个头! 这分明是没把自己放眼里啊~ 倭仁,蒙古人,以科举入仕,儒学造诣很高,是帝国儒学复古学派的中坚人物,还曾经担任过当今皇帝的老师。 在朝野是出了名的资历老,口碑硬,脾气臭。 倒不是沈墨卿心胸狭窄,而是在官场,礼节即内容,务虚即务实。倭仁称病不来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 “钦差大人,下官们为您准备了接风宴~”杨庭熙低声道。 “不急,咱们先看生产。” 首先视察的是一处步枪总装车间。 沈墨卿不苟言笑,走在人群的最前列。 他停步,人群就停步。 他走起来,人群就走起来。 这处总装车间占地面积约三亩,工人们懒懒散散,已经组装好的成品步枪胡乱地丢在筐子里,各类零件更是乱七八糟的堆在操作台上。 沈墨卿随手拿起一只枪机零件,枪机可以说是步枪最重要的部件,定睛一看,表面遍布切削刀痕。 “再拿几个枪机过来。” “是。” 五个枪机,一字排开。 光凭肉眼就能发现公差巨大。 沈墨卿的脸色阴了下来,帝国最大的军工厂生产工艺如此粗放,何愁前线军队不打败仗? “日产步枪多少条?” “禀钦差,大约100~150条.” “就这么点?” “是,是的。”杨庭熙也在擦汗。 沈墨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隐约觉得,帝国的实际健康情况可能比自己预估的还要糟糕。 这也不稀奇。 家族里没有长辈担任朝廷要职,导致自己对帝国的了解极其肤浅。 ……… 出了总装车间,众人走向一处巨大的建筑,墙上用黑色油漆醒目写着——仓库重地,严禁烟火。 这里是一处步枪仓库。 “打开!” “是。” 厚重的铁制库门在绞盘的作用下缓缓拉开。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鼻而来,。 沈墨卿强忍着怒火步入仓库,只见各类军火凌乱堆积如山。 他随手捡起一杆步枪,拉开枪膛,锈迹斑斑。 推弹入膛。 咔嚓~ “混蛋东西,你们就是这样当差的吗?” 众人齐刷刷跪地。 “钦差大人息怒,此事确有内情,可否借一步说话?”替代倭仁主持接待的枪械总厂监督杨庭熙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低声哀求道。 角落里。 他压低声音:“钦差大人容禀,确实不是下官们懈怠至斯,而是、而是上头的意思。” “放屁~” “钦差大人,您看手中步枪的钢印。” 沈墨卿低头一瞧,嘶~ 咸宁18年(先帝的年号) 步枪的最佳赏味期已过。 016 高位截瘫的帝国 杨庭熙一咬牙: “钦差大人,下官今儿豁出去跟您讲点实话。这些年,除了直隶、奉天、海外军团、海军,朝廷一枪一弹也没有拨付各省,全堆在仓库里发霉。” “真的?” “下官愿拿项上人头担保,如此大事,谁敢撒谎?” 沈墨卿突然明白了。 六年前~ 年幼的宣武帝登基前夜,先帝指派了八位顾命大臣和两宫太后共同理政,互相牵制。 以肃顺为首的顾命八大臣是革新派,主张中枢削权,地方增权,故而深受地方势力拥护。 而两宫太后是稳健派,主张中枢集权,地方削权。 慢慢地,双方矛盾越来越大。 表面看是两宫太后和顾命大臣的矛盾,实际上却是中枢朝廷和州县地方的矛盾总激化。 宣武三年。 两宫太后发动政变,以武力解决了顾命八大臣,震惊朝野。 实际上。 从先帝中期开始,中枢就削减了地方的军火配额。 而从宣武帝登基开始,中枢更是变本加厉地削减军火配给额度,宁可军工厂停产,宁可堆着生锈。 政变之后,达到巅峰。 而以沈墨卿之前的破落家世和卑微军衔压根接触不到朝廷秘辛,所以压根不知道。 ……… 他是真的被震惊到了,中枢朝堂和州县地方关系僵化至斯,联合帝国岂不是成了高位截瘫的病人? 脖子以下,脑袋还指挥的动吗? 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既不神圣,也不罗马,也不帝国的神圣罗马帝国? 甚至,还可以把局势想的更糟糕一些。既然中枢不给地方拨枪炮子弹,那地方驻军又是如何补充亏空的呢? 答案无非两种。 一,缺枪少弹,武备松弛。 二,自行生产,海外购置。 难怪西太后那么痛快地释放并提拔自己,八成是这老娘们心里也知道,她坐在火山口。 冷汗,一滴滴顺着鬓角往下流。 “钦差大人,此处闷热,咱们不如去集团衙署?”杨庭熙察言观色道。 沈墨卿定定心神,哗啦退掉子弹。 “好!” “开会!” “各厂监督都必须参会。” “是。” 杨庭熙如蒙大赦,赶紧领着钦差离开机器轰鸣的生产区域,抵达了绿树成荫的办公区。 上楼时~ 沈墨卿突然停住脚步,指着挂在拐角处的一幅没有落款的书法问道:“此乃何人所写?” “禀钦差,宣武元年,倭帮办走马上任燕山重工之时亲笔所写。” 沈墨卿微微颔首。 “嗯,刚劲有力,笔锋犀利,帝师名不虚传。” 众人都笑了。 气氛似乎缓和了很多。 这幅字的内容是——立国之道,尚礼仪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意思就是:立国的根本准则,在于崇尚礼仪礼节而不是崇尚权谋欺诈。朝廷的根本希望,在人心而不在奇技淫巧。 这样的混账话居然堂而皇之挂在军工厂内?? 倭仁该杀! ……… 集团衙署三楼。 宽敞气派的会议室,气温清凉,环境优雅。 中间是一张铺着天蓝天鹅绒桌布的长条会议桌,由两棵北美橡木打造而成,极其气派,极其奢华。 沈墨卿坐在上首,环视谄媚微笑的众人宛如注视一群死人。 开会之前。 照例上茶。 只见一队穿着靛蓝色紧身厂服的姑娘款款步入会议室,高挑、匀称、饱满,面带微笑,落落大方。 梳着同样的发髻,有着酷似的脸型。 公差极其微小,外观极其统一。 沈墨卿暗想,他娘的燕山重工生产搞的不咋样,接待倒是一流,不杀你们实在对不起帝国。 教授突然攥住给自己泡茶的姑娘小手。 “你,识字吗?” “禀钦差,我读过6年私塾,能读能写。”姑娘回答的落落大方,显然是经常参加大场面的。 “端茶倒水可惜了,留下做会议记录吧。” “是。” “紫樱,你就坐钦差大人旁边负责记录会议内容。字迹务必清晰,内容务必完整,口风务必严格。” “谢杨监督。” 紫樱莞尔一笑,贴着钦差落座。 现场气氛立马缓和,众人心中石头纷纷落地。 ……… 杨庭熙站起身,笑容谦卑: “钦差沈大人莅临燕山重工,我等五万同仁皆欢欣鼓舞。此次视察,充分体现了两宫太后和皇上对咱们的格外重视。不巧的是,倭帮办病了,下面,就由下官代他向钦差做工作汇报。” “宣武二年,燕山重工共计生产三十式标准步枪31231支,三十式骑步枪9115支,海军式左轮枪1631支,80毫米以下火炮862门………” ~ 听起来很像个笑话。 世界第一庞大的帝国,境内规模第一庞大的军工厂,军火年产量可怜至斯,至多支撑一场局部战役。 帝国到底是怎么了? 朝堂诸公,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嗅到风险吗? 难怪东桑帝国敢公然挑战宗主国,文恬武嬉,军备松弛,离心离德,种种现状肯定是被邻国间谍窥视到了!! 沈墨卿表面平静,内心神游四方。 顺手将手掌放在了隔壁的大腿上。 紫樱低头奋笔疾书,一手钢笔字写得娟秀飘逸,任由熊掌上下游移,记录不能停。 不知过了多久,热烈的掌声响起。 阶段汇报结束。 沈墨卿微微颔首: “诸位,帝国刚刚取得了高丽大捷,歼敌五万,战绩辉煌,四邻胆寒。不过,战争准备不能松懈。两宫太后和皇上高度重视先进武器的研究和装备工作,对于有功之臣,朝廷将不吝封赏。” “燕山重工乃是帝国武库,各厂最近有上马先进武器研发项目吗?” 会议室内突然就安静了。 众人一时间不敢出头,忙着琢磨风向,忙着窥视同僚。 不知为何,沈墨卿瞥见身旁的紫樱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丝讥讽,再看时,就没了,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 副叫兽心里想着一切都是为了帝国大业,故而熊掌更加肆无忌惮。 紫樱脸红如血,低头不语。 终于。 有一位敢吃螃蟹的人站起身了。 “禀钦差,光学仪器厂刚上马了海上测距仪项目,目前正在积极研究,或有可能取得突破。” “你叫什么?” “下官光学仪器厂监督李福贵。” “好~记录在案。” “是。”紫樱是个尽职的会议记录员。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接下来螃蟹就不够分了。 众人纷纷站起身,慷慨激昂。 “食品厂已经研制出了最新款的压缩军粮,吃一顿可抵三顿。” “记录在案!” “冶金厂已经研制出了一款最新合金钢,各项主要数据均翻倍,若用于制造战舰,一舰可抵三舰。” “记录在案!!” 017 鸭肉永远比鸡肉贵 沈墨卿暗喜。 好啊,不枉我循循善诱,卫星终于上天了。 “禀钦差大人,下官马镇扬,忝任火炮工厂监督,请允许下官为您介绍本厂研发的最新式火炮——人间大炮。” 此人浓眉大眼,国字脸,一看就是忠厚老实之人。 “细细道来?” “是。人间大炮,口径305毫米,射程28000米,射速每分钟三发,爆炸杀伤覆盖方圆1里。只需一颗炮弹从天而降,霍,一个营的敌兵灰飞烟灭。” 马镇扬说的绘声绘色,伴随着有力的手势,让人不敢心生怀疑。 真的! 肯定是真的! 你看他面相这么忠厚,他肯定不会撒谎。 “竟有如此神器?” “是。下官也是读书人,奈何会试三次未中,之后至京城北漂,一边等待吏部大挑,一边苦读牛顿牛首辅留下的物理学手稿,小有心得。” “你是哪一年的举人?” “咸宁八年。” “那你有些资历了。” 这句轻飘飘的评价,宛如火场浇油。 只见那马镇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会议室内悬挂的世界地图旁,砰,一拳头砸在欧洲版图中心。 竖起食指,眼神灼灼。 “下官以人格担保,人间大炮威力遥遥领先,若能列装海军,一艘战舰可灭一国,一支舰队可灭全世界。” ……… 哗~ 会议室内炸锅了。 同僚们都被震撼到了,妈的,虽然知道你在吹牛逼,但是你吹牛逼吹到九霄云外,就有些难绷。 但是又不好拆台。 毕竟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嫉妒、嘲讽、鄙视、钦佩~五味杂陈。 沈墨卿激动地走到马灭国面前:“本钦差代天巡狩,回宫后自需奏报两宫太后和皇上。你,能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负责吗?” “能!能!能!” “好~” “记录在案!” “诸位,还有其他新式武器吗?一并报上来。” 再不吹牛就来不及了!! 只见枪械制造厂监督杨庭熙快步上前: “禀钦差,下官的枪械制造厂也有一件新式武器刚刚问世,下、下官将它命名为六式连发枪。弹仓可装弹六发,射速每分钟高达20发,射程800米,威力可击穿100米内25毫米钢板。” 说完,脸皮微红。 “好~记录在案!” 这是一次成功的会议! 沈钦差满面红光,嘴里不断说着“诸位,辛苦了~” 会议记录员紫樱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会议记录,确定无任何谬误后,才敢交给年轻的钦差大人过目。 “诸位轮流看一下会议记录,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在上面签个字吧!” 众人没有多想,纷纷签下自己的大名。 “这份会议记录是要呈交两宫太后和皇上的,诸位再盖个章吧?” 名字都签了,再盖个章也没什么,于是众人又照办了。 ……… 当晚。 燕山重工衙署大楼忙得不可开交,穿制服的、穿裙子的、穿女仆装的来回穿梭不停,为即将举行的盛大晚宴做准备。 不远处,驿所内。 一男一女在楼下的花园里低声交谈。 “里面怎么样了?” “回杨大人,钦差大人和紫樱姑娘~已经成了。” “你确定?” “亲眼所见,不会有错。”婢女微微脸红,那一幕,她这辈子也忘不了了,一双金莲高高举~ “等钦差大人忙完了,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有些土特产~” “钦差大人说了,交给他的随从张宗仓就行。” “是吗?” 杨庭熙大为震撼,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很正常吗?如今联合帝国风气就是这般。 ……… 楼上。 沈墨卿四仰八叉,望着天花板发呆,感慨今日方知,做教授没啥意思,做官才有大趣味。 “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 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他情不自禁地念了一首古人的诗,内容可谓真情实感,感同身受。 当年的大宋王朝就和如今的联合帝国不能说非常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帝国站在万丈悬崖边,但大部分人都感觉不到。极少数看清现状的人就会很痛苦,很痛苦~ “钦差大人真厉害。” “你也发现了?” “嗯,王安石的《凤凰山》,表达了诗人对大宋王朝即将覆灭,但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担忧之情。” 嘶~ 语文课代表啊。 傍晚时分。 神采奕奕的沈钦差携盛装打扮的紫樱步入晚宴现场,谈笑风生,风流倜傥,自是不表。 ……… 次日清晨。 日上三竿。 “钦差大人,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啊~” “好好。” 众人挥泪送别和蔼可亲的钦差大人,依依不舍,于是送出去两里地,在路上说了很多虚伪的场面话。 但沈墨卿说的是真心话。 要不了多久,他会回来的。 满载而归~ 金银珠宝、古董珍玩装了足足一马车,临别时,马灭国还赠送自己一对镀金象牙手柄左轮枪。 沈墨卿爱不释手。 “老张,你带几个人护送金银珠宝回府,记住,谁也不许碰,,暂且放我房间。我要进宫一趟。” “是。” 一刻半钟后,沈墨卿抵达紫禁城,在车厢里抽空换上了崭新的海军制服,但未穿外套,只着白色衬衫。 穿越之前。 他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女人对自己形象的开发程度高达120%,但男人对自己形象的开发程度仅有30%。 潜力无限啊。 男人也要利用好自己的优点,毕竟,在市场上,鸭肉永远比鸡肉贵。 ……… 养心殿。 巨大的冰块缓缓融化着,凉气逼人。 “沈大人,请~” 沈墨卿照例整肃衣冠,扣好风纪扣,又将大檐帽压得低低的,然后昂首挺胸走进西暖阁。 这就是一种自信! “卑职拜见太后,愿太后永葆青春。” “别人都说祝本宫万岁,你倒是与众不同。”西太后盘腿坐在炕上,正忙着批改折子,整体形象稍显憔悴。 “太后,卑职巡视燕山重工完毕,特来复命。” “你们都下去吧。” “嗻。” 安德海酸溜溜的领着一帮太监宫女离开了西暖阁,做奴才的就特别在意细节,主子连沐浴都不避着咱。 哼~ 蛋蛋的忧伤。 “太后,卑职斗胆谏言,未来,如果边境战争升级,燕山重工将严重拖累前线将士,甚至危及太后凤銮。”沈墨卿直截了当道。 然而,却迟迟没有得到反应。 许久~ “本宫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昨儿中午,义州丢了。” 018 朕的师傅也通倭? 义州,位于鸭lv江南岸。 它的沦陷,意味着战火即将从殖民地烧到帝国境内。 “沈卿,你为何不慌?” “禀太后,卑职认为这其实是一个好消息,如此一来,敌军后勤线拉长,补给困难程度加倍。表面看是敌军赢了,实际上却是我军赢了。”沈墨卿淡定自若道。 没错。 论赢,鄙人是专业的。 沈某人不才,毕业于旦大,执教于旦大,没有人比鄙人更懂什么叫优势在我。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光华,输亦赢兮。 再说了,从一开始这场战争的基调就被你这个小寡妇定为了“赢”,我如今与你同船,我还能倒刺你吗? ……… 但是,效果甚微。 “沈卿,万一东桑军继续北上,乃至攻破奉天、辽阳可怎么办?尤其是奉天,奉天一旦失陷,本宫怎么也瞒不住的,到时候,外有敌寇入侵,内有奸臣作乱,本宫~” 西太后嗓音微微颤抖。 看来这娘们儿也不傻,只是有点坏。 “太后放心,若战事不利,卑职愿率军护驾,甭管海上陆上,卑职愿与一切奸臣敌寇血战到底,誓死捍卫太后。” 这一番话,沈墨卿说得慷慨激昂,配合着英俊的脸庞、笔挺的腰杆、宽阔的肩膀,可信度直线上升。 诸君需知: 当女人喋喋不休抱怨的时候,想要的是男人的态度。 有态度就行了。 没必要给予正确的解决方案,更没必要给予全面分析,越分析,越糟糕,越分析,越下头。 沈教授也曾风流倜傥,懂政治,也懂女人。 果然~ 西太后眉眼里的焦虑少了许多,幽幽感慨:“哎~国难见忠臣,板荡识英雄,沈卿,你坐,坐着说话。” “谢太后。” 沈墨卿摘下大檐帽放于臂弯处,坐姿挺拔,英气逼人。 ……… 君臣对话终于回到了正轨。 “沈卿,燕山重工怎么了?” “卑职所到之处,可谓触目惊心,产能糟糕,质量糟糕,管理糟糕,库存更是糟糕,更可怕的是,他们居然串通一气妄图欺瞒太后和皇上,卑职认为,燕山重工已经是一独立王国。” “你有确凿的证据吗?”西太后反问道。 “有。” 说着,他起身将一份厚厚的会议记录递上。按理说,应该由太监转交的,但安德海恰好不在。 沈墨卿也乐得失礼,繁文缛节多了,容易影响君臣亲密关系。 帝国天崩在即,俺若要力挽狂澜,就要迅速掌握力量。若要掌握力量,就要先掌握西太后,将她的力量转化为我的力量。 逻辑很清晰~ 西太后认真翻阅,逐字逐句看过去。 职场经验略浅的人往往会忽视了一个事实:即,每一个机构、每一个衙门、每一个职位,都有游戏规则。 有些在明面,有些在暗。 帝国,也是由一个个衙门一个个职位组成的,换句话说,帝国其实是由数不清的规则组成的。 第一步,看透规则。 第二步,熟悉规则。 第三步,运用规则。 我们要做的是,在不被明暗规则暴击的前提下,娴熟地运用明暗规则去暴击别人,这就叫斗争。 斗争即政治。 政治即斗争。 如果把帝国比喻成草场,人比喻成羊群,皇帝比喻成牧羊人。那么,规则就像是一张带电的铁丝网,哪怕是牧羊人也不愿主动触碰。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规则高于皇权! 也可以说,所有人都是规则的奴隶,包括君主。 ……… 半刻钟后~ 西太后柳眉紧锁,冷冷问道:“你的意思,燕山重工报上来的这些新式武器都是假的?” “是。” “倭仁呢?” “卑职不清楚,从头到尾,他都称病不出。太后,让卑职接管燕山重工吧?兵没了,咱们还可以募。枪炮没了,咱们拿什么去镇压内外奸贼?” 咱们~意味深长。 西太后刚想说什么。 外头,安德海突然喊了一嗓子:“皇上驾到~嫡母皇太后驾到~” 喊的这么大声,安公公心里显然有鬼。 下一秒。 宣武帝和安太后一前一后进来了。 “卑职参见皇上,参见嫡母皇太后。”沈墨卿单膝跪地。 “你来朕额娘寝宫干什么?”宣武帝疑惑道。 下一秒~ 他就瞥到了桌上的会议记录。 沈墨卿果断决定,先下手为强,哪怕吃相难看,也要先挤上桌猛吃一口。 “卑职斗胆,貌似启奏两宫皇太后、皇上,燕山重工已成独立王国,既不可用,也不可信。” 这句话宛如春日惊雷,劈得虫儿们头晕目眩。 “额娘,到底怎么回事?” “沈墨卿奉旨巡视燕山重工,他认为如果爆发国战,前线军队将无炮弹子弹可用。这份会议记录你们先拿去看看。” 宣武帝一把夺过,迅速翻看。 “这份会议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皇上,倭仁拒绝出面,所有的分厂监督联手欺骗朝廷,现有制式武器的数据是掺了水分的,所谓研发的新式武器更是假的离谱。” “全是假的?” “是。” “你什么意思?” “卑职怀疑,如此乱相背后会不会有人指使?” “你的意思,朕的师傅也通倭??”宣武帝瞪起眼珠子,那眼神里分明是三分愤怒,三分好笑,四分无语。 “难说~” 西暖阁内。 突然安静的可怕。 盘坐在炕上的丰腴美艳的西太后猛然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位青年军官,英俊的面庞下居然隐藏着一颗狠辣的心脏。 瞬间,减分不少。 双脚离地,理智又上头了。 ……… 沈墨卿也知道自己吃相太急了。 原来也不想这么急的,但联合帝国的形势就像是老房子失火,说不定哪天就塌了,覆巢之下无完卵。 为了自己,为了人民,为了帝国~ 政治就是这样,要么留人一线,日后再合作,要么杀人全家,斩草除根。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像数学那么纯粹,可以套用公式。 “朕还是不敢信,倭仁曾是朕的师傅,人品高洁,道德君子,他没有理由通倭。” “皇上,未必就是通倭,也可能通的是奸臣。”沈墨卿说的很认真。 宣武帝心里一抖。 莫须有。 嫌疑的确不能排除。 安太后出身高贵,从小锦衣玉食,对于实务没有什么概念,故而,她提出了一个疑问:“你凭什么说人家撒谎了?一艘战舰灭一国,难道就不可能吗?” 019 我蒙古大儒见不得这个 沈墨卿心里暗骂,煞笔,却拱手道:“嫡母皇太后容禀,若真有如此战舰,帝国就可一统寰宇了。” 安太后听出了话里讥讽,脸色一沉:“沈墨卿,你本是战场逃兵,是妹妹额外开恩赦免了你。若你敢信口雌黄、诬陷朝廷重臣,定斩不饶。” “回嫡母皇太后,卑职一片公心,日月可鉴。人会撒谎,但武器不会撒谎,究竟是真是假一试便知。若是卑职撒了谎,卑职甘愿伏法。” 安太后一时语塞。 西太后暗暗点头,不做墙头草,这一点很好,本宫最恨那种脚踩两条船的狗男人。 没错。 沈墨卿就是故意的。 公开站队,日后只和西太后深度捆绑。 ……… 宣武帝觉得报告里说的未必都是假的,也许是半真半假呢,哪怕三真七假也行啊。 这里面涉及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无论是三七,还是七三,都可以归纳为燕山重工里面有一小撮人妄图欺瞒朝廷,属于官德范畴。 但如果全是假的,那性质就变了。说明燕山重工已经脱离了朝廷掌控,已经不在皇权之下了。 想通了其中道理,宣武帝厉声喝道:“宣,倭仁进宫。” 西太后不露声色道:“皇上,不如让六爷也进宫吧,人多了好商议,一起拿主意。” “额娘说的是。” 集体的智慧总是大于个人的,尤其是问题比较棘手的时候。 一个时辰后~ “老臣倭仁拜见两宫皇太后,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任帝师、内阁大学士、兵部左侍郎、兼燕山重工帮办大臣倭仁奉旨入宫了,在御花园,他见到了两宫太后、宣武帝、恭亲王。 还有小人沈墨卿。 瞬间,火冒三丈。 但凡大儒,往往恃才傲物,眼里最看不得小人。 在刹那间,沈教授突然想起了重生之前他所在的那个国际政治理论研究办公室,办公室面积不大,起初也只有三人。 上司,资历老,理论水平高,气血充足,其理论水平和养气水平不相上下高,又是比自己早毕业20年的校友。 佩服的紧! 同僚,面相憨厚,喜欢出风头,虽然时常有令人不齿之言行,但理论水平也是很高的,是比自己早毕业十年的校友。 佩服得也挺紧! 三人相安无事。 后来~ 办公室突然空降了一位留洋归来的北方大儒,面相比较油腻,口语清新脱俗。 瞬间就讨厌了。 都说,知识分子最懂知识分子。其实吧,知识分子也最恨知识分子。 我他妈的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遥遥领先,遥遥领先了几十年,你一个持洋人社区学院肄业证明的“大儒”凭什么和我坐一个办公室? 奇耻大辱! 我观大儒之感,倭仁观我应如是。 ……… 此时~ 沈墨卿望向倭仁的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小人得志的得意,就像那位北方大儒刚进办公室看向自己的眼神。 好比水滴落入油锅,又好比毒蛇落入鸡窝。 瞬间,倭仁就炸了。 介踏马谁受得了啊? 只见这位两朝老臣快步向前,伸出右臂,直指叫兽,一开口就是锦绣文章:“奸臣负旧隙,乘衅谋相危。” 急了! 他急了! 沈墨卿赶紧作诚惶诚恐状: “倭帮办,奸臣的帽子太大,卑职戴不起。卑职只是发现燕山重工存在很多问题,比如,生产疲软,管理松懈,质量糟糕,导致子弹射程不足,炮弹威力不够,枪膛过热,膛线磨损。” 倭仁根本没听见后面的话,他只听到了前面三个字——倭帮办?! 诸位看官需知,在官场,称呼是一个极其严肃的事情。 原则是:以对方最大官衔为准。 譬如倭仁,他是以内阁大学士兼燕山重工帮办大臣,大家就应该称呼他为倭大学士,而不是倭帮办。 如果叫错了,就是严重的事故。 果然~ 蒙古大儒眼里怒火熊熊,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发现问题?你究竟有什么居心?” 在场众人皆大吃一惊。 过分了,过分了啊~ 你心里可以这么想,但是你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呢? 官场的基本法还讲不讲了? 眼下毕竟是战时,武器质量还是很重要的。 但是,在场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倭仁他压根不知道前线大败,还真当是大捷来着。 果然~ “沈贼,老夫拷问你,如果真如你所说,燕山重工生产的武器弹药一塌糊涂,你如何解释高丽大捷?难道驻屯军是拿着烧火棍打赢的吗?” 瞬间,现场气氛尴尬。 ………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西太后镇定自若。 安太后低头不语。 宣武帝只觉脸颊烧得慌,一股子邪火无处发泄,恨不得把整个屋子的人都痛揍一顿。 沈墨卿老神在在,圣人说的好啊:三人行,必有我师。紫河车学院肄业的同僚亦有可取之处,这不就活学活用了嘛。 效果超棒。 宣武帝满脸怒容,腾地站起来,尽力压抑怒气。 “师傅,你曾经教导朕,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这里有份东西你先看,看完之后回答朕几个问题。” “老臣遵旨。” 倭仁接过《燕山重工年度生产报告(宣武五年)》,以及《钦命巡视燕山重工现场会议记录(八月十二)》。 哗~ 哗哗~ 西暖阁内只剩下翻纸的动静。 大儒就是大儒,一目十行。屋内立钟刚走了半个小格子,大儒就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 “禀两宫皇太后,禀皇上,老臣全部看完了,其中部分描述或有夸大,但总体是真的。”倭仁眼神坚毅,如此说道。 这又在沈教授预料当中。 官场亦是丛林,弱者无立足之地。凡仕途佼佼者,无论任何场合,无论任何事件,绝不会认错。 强者从不认错,但会默默改错。 倭仁如此回答,几乎是出自本能。 “师傅,朕再问你一遍。”宣武帝语气不善,“这里面有几成假?几成真?” “朱熹曰:人之操履无若诚实。老臣一辈子读朱子,践朱子,老臣愿用阖府性命担保,燕山重工枪炮犀利、人心忠诚、秩序平稳。不过,火炮工厂监督马镇扬确实言过其实了,一舰灭一国,过于夸张。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不该如此浮夸。老臣回去后会令其重读朱子,认真悔过。” 倭仁回答得很自信。 可他一扭头,又瞅见了沈墨卿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三分道德鄙夷,三分人格蔑视,四分高高在上。 瞬间,情绪又失控了。 你妈的,我蒙古大儒见不得这种眼神。 020 还想狡辩? 倭仁怒发冲冠:“你瞅老夫做甚?” 沈墨卿铿锵有力:“朱子曰:人之操履无若诚实。卑职想问倭老前辈,您,撒过谎吗?” 倭仁语塞。 坏了,好像掉进自己刚挖的大坑里了。 沈墨卿开始反击了:“卑职代天巡狩,您称病不出,可现在,您又活蹦乱跳的站在这里。您一口一个朱子,一口一个人之操履无若诚实,您诚实吗?” 倭仁老脸通红。 “你、你你巧言佞色,你这是诡辩,你分明是在侮辱皇上。” 此言一出,宣武帝心生厌恶。 沈墨卿:“倭老前辈,是骡子是马,是忠臣是奸臣,光靠嘴皮子说没用的,不如拉上你厂的武器去南苑校场试试?” “试试就试试。” 倭仁倔强得很。 这倒出乎沈墨卿预料了。 不对啊~ 倭仁为何如此自信?倭仁为何不惊慌? 直到坐上前往南苑的马车,他才猛然醒悟。 倭仁这类传统儒生缺乏“精准概念”,言必夸张,文必修辞,久而久之,压根不觉得200米和1000米有什么差别。 一炮糜烂数十里~ 真所谓不饷之兵、不秣之马,无敌于天下之神物也~ 等等诸如此类的描述,就是这帮不通实务的文人写出来的。 ……… 京郊,南苑。 乃是近畿陆军第一镇的驻地,同时也是燕山重工精华所在(造船厂除外)。 远远的~ 只见一员骁将控马奔来,在马背上一拱手:“卑职第一镇统制李少荃,拜见圣母皇太后,拜见嫡母皇太后,拜见皇上。” 校场空旷,秋风萧瑟。 宣武帝骑在马上,脸色阴晴不定。 “李少荃。” “卑职在。” “你亲自带一队兵去隔壁燕山重工,按图索骥,倭仁、沈墨卿、安德海也一起去。” “是。” 李少荃接过纸条,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型武器,大部分是制式武器,少数不认识。 人间大炮? 什么鬼玩意? 一刻钟后。 众人抵达燕山重工厂区内。 步枪总装车间。 三人随机取枪3支,交给士兵。 左轮枪总装车间。 三人随机取枪3支,交给士兵。 火炮总装车间。 三人随机指炮1门,由士兵套上牵引驭马。 成品仓库。 三人随机指子弹3箱,炮弹1箱,由士兵搬上马车。 如此阵仗,令闻讯赶来的枪厂监督杨庭熙脸色煞白,但车间里头的工人们依旧懒懒散散。 ……… 南苑校场。 众分厂监督们跪了一地,纷纷痛骂沈墨卿真是一条喂不熟的狗,翻脸就咬人。 “你们说的新式武器呢?”宣武帝厉声喝道。 “禀皇上,新式武器尚在试验中。” “有试验样品吗?” 众人面面相觑,哪儿有什么试验样品?不过是纸上吹吹牛逼罢了。 见众人如此,宣武帝深吸一口气:“暂且不提制式武器!先测试现有的制式武器!” 皇命既下。 来自陆军第一镇的二十余名军官手持样品检测步枪,瞄准远处的靶子频频扣下扳机。 每人十发子弹。 射击距离各不同。 全部打完为止。 少年皇帝手持望远镜,不时和身旁的第一镇统制李少荃低声交谈。 突然~ 一名哨长被枪膛后泄的灼热气体烫伤,捂脸倒地,发出惨叫。 宣武帝眼角抽搐。 西太后攥紧拳头。 恭亲王脸黑如铁。 沈墨卿云淡风轻。 ……… ……… “射击结束!” 小红旗左右挥舞。 400米处,报靶的士兵从壕沟内站起身,望着完好如初的靶子,一头雾水。 300米处,报靶的士兵从壕沟内站起身,望着几乎没有弹孔的靶子,一脸震惊。 200米处,报靶的士兵从壕沟内站起身,细数环数。 之后~ 跑步到观礼台下报靶。 “400米固定靶,全部脱靶。” “300米固定靶,12环、31环、19环。” “200米固定靶,87环、66环、70环。” 哗~ 所有人都震惊了,他娘的这是什么鸟步枪? “倭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宣武帝急了。 “皇上,未必是臣督造的步枪质量不行,也可能是这些兵的枪法不行。”倭仁一急,就开始甩锅。 又是本能反应。 众人齐刷刷看向李少荃。 李少荃怒火中烧,扭头吼道:“弟兄们,换你们自己的步枪,再换一排新靶子,再打10发子弹,让太后和皇上看看咱们陆军第一镇的枪法。” “是。” 众军官心里憋着一口气,飞速拉大栓,射击速度那叫一个快。 帝国老陆传统:200米内逞英豪! 枪法不行怎么当陆军?你当我们是海军啊? 沈墨卿扭头瞅见倭仁和枪械监督杨庭熙、火炮监督马镇扬躲在一边嘀嘀咕咕,于是露出了旦大办公室上级经典笑容。 优势在我、自信满满! 国政系老前辈的智慧,真是一辈子也学不完啊。 ……… 很快,前方再次报靶。 “400米固定靶,78环,66环,68环。” “300米固定靶,99环、93环、95环。” “200米固定靶,100环、99环、100环。” 秋风烈烈,鸦雀无声。 李少荃心中得意,快步上前,高声道:“帝国陆军第一镇,幸不辱命,召之即来,来之即战。” 众士兵齐声吼叫:“召之即来,来之即战。” 声音宛如滚雷~ 宣武帝盯着倭仁,眼里几乎喷火:“你准备怎么向朕解释?” “皇上,可能是这一批枪的质量恰好不行,但是这并不能说明问题,只是恰好遇到了。” “朕难道要把几万条枪都打一遍,你才甘愿认罪是吗?” “皇儿,不妨试试火炮。” 一旁的西太后突然开口了,步枪不行,大炮呢?她扭头瞅了一眼始作俑者,见其身姿挺拔,面如冠玉,自信满满,不禁心生好感。 自信的男人,最有魅力。 ……… 三门刚出厂的80毫米野战炮一字排开,每门炮之间间隔至少50米,炮手们穿梭忙碌。 西太后招招手,示意沈墨卿靠近些。 “太后?” “沈卿,观礼台距离那边山坡多少米?” “禀太后,距离最近的山头3500米左右,稍远的那个5500米左右,最远的估计在8500米。” 沈墨卿竖起大拇指粗略比划,又举起望远镜观察,然后坚定地回复道。该说不说,原主的军事素质、身体素质都不错。 火炮后方。 “倭师傅,你若是信不过我第一镇炮兵,就让你手下的人去点炮吧?”李少荃阴阳怪气道。 “不不,还是劳烦少荃。” “第一轮试射,测试炮击最远距离,各炮位预备~”李少荃骑在马上,右手下压,“放!” 021 太后!家丑不可外扬 一颗颗黑火药炮弹呼啸着落在远处,炸得草皮乱飞,土块四溅。 观礼台上。 美艳的西太后突然攥紧手掌,极力压低声音:“沈卿,你刚才说咱这距离最近的山头多少米?” “回太后,3500米。” “快查查,燕山重工报上来的极限射程是多少?” “回太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帝国陆军所装备80毫米野战炮的最大射程可达5500米。” 此时~ 最后一颗炮弹堪堪落在了山坡上,炸开,勉强够到了3500米。 此情此景,现场所有人的心脏都凉了半截。 完了~ 先别提炮弹威力,光是射程就有这么多的水分。 ……… “让倭仁滚过来见朕。”少年皇帝咬牙切齿道。 没一会。 倭仁乐颠颠地过来了,脸上居然挂着喜滋滋的表情,一见面,就说道:“皇上,老臣的炮没问题吧?” “你的炮只能打3500米,3500米啊。”少年皇帝直接将《燕山重工年度生产报告(宣武五年)》砸在了蒙古大儒的脸上。 蒙古大儒被砸的鼻子出血不止。 “皇上,老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你报给朝廷80毫米野战炮的最大射程是5500米,现在呢?足足少了2000米啊,你枉为帝师,你辜负了朕的信任,你就是个畜生,不,你连畜生都不如。”宣武帝几乎是在嘶吼。 倭仁抹了把鼻血,仍很懵。 3500米和5500米差不多啊,皇上你为啥非要这么认真呢?诗仙李太白写飞流直下三千尺,他也没量过啊。 炮声再次响起,第三轮试射开始了。 突然~ 阵地上一声巨响,一个火球腾起,断裂的炮管、四分五裂的炮兵。 炸膛了?? 还是殉爆了?? 第一镇统制李少荃打马飞奔而来,气急败坏道:“皇太后,皇上,刚才火炮厂监督马镇扬非要亲自点炮,120毫米野战炮,他填进去双份发射药,结果炸膛了,还炸死了卑职的四个炮手。” 在火炮领域,120毫米口径是一个分水岭。 以下口径,用的是黄铜外壳的一体炮弹。 以上口径,仍采用发射药和弹头分开的模式。 马镇扬违反规定,擅自填装双份发射药是想让炮弹发射的更远些,试图掩盖部分数据问题。 但是,他高估了自家产品质量,炮管承压冗余严重不足。 “马逆死有余辜。”宣武帝恨恨道。 ……… 沈墨卿心中感慨:倭仁是真糊涂蛋。 但是以杨庭熙、马镇扬为首的分厂监督们并不完全糊涂。 他们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故意装糊涂,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劣质武器会给前线的士兵们造成多大的灾难。 咋说呢~ 就好比民间军事爱好者可以在互联网上津津乐道华南虎坦克、伏羲女娲舰队,航公等等邪门武器,图个乐子。 但专业人士下场搞这些东西~ ……… “禀太后、皇上、王爷,卑职一一查勘过了,25支样品步枪里至少有18支质量不合格。”李少荃也主动加入了讨倭序列。 原因很简单。 一:武器质量和陆军第一镇战斗力直接挂钩。 二:你当面污蔑我。 “这支步枪枪机的间隙太大了。” “这支步枪的准星歪了。” “这支步枪的扳机行程不对。” “如果拿着这些武器上战场,卑职不敢想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如今想来,我第一镇的武器已经是精挑细选过的,但仍故障频出,并非偶然。” 宣武帝的手臂在颤抖,本以为是铁打的江山,竟然是纸糊的龙椅,你们这么搞,朕以后可怎么办哟? 倭仁跪地不语,面如死灰。 ……… 西太后语气冰冷: “倭仁,六年前,皇上登基,天下不稳,是本宫和姐姐力排众议将燕山重工交到你手里,你就是这样报答咱们母子的?” “皇太后,皇上,老臣确实有罪,可老臣还是要说——立国之道,尚礼仪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沈墨卿实在是忍不住了。 “卑职气愤填膺,敢问倭帮办,靠礼仪和人心能杀死敌军吗?” “如何不能?礼正者气壮,心正者斗志昂扬,以我斗志昂扬的正义之师,战于失道寡助的无耻之徒,怎能不稳操胜券呢。” 倭仁挥舞着枯瘦的手臂,“高丽之战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杀的东虏片甲不留,不敢窥视神州半步。帝国蒸蒸日上,四海升平,为何在你这个小人嘴里就仿佛是要亡国了?” “皇上呐,军械兵器乃是小道,礼仪人心才是大道啊!!” 如泣如求~ 过于抽象,所以肯定是真心话。 过于离谱,所以肯定是真心话。 这一刻。 宣武帝觉得脸上臊得慌,西太后觉得心里堵得慌,恭亲王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而沈墨卿只觉得悲哀。 除了悲哀,真的没有其他形容词了。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自己某篇论文里的一句话——政治上的无知,往往源自军事领域的无知。 ……… 突然~ 悲愤交加的蒙古大儒倭仁冲了出去,冲向样品枪支,从中抽出一支左轮枪对准了自己太阳穴。 哗~ 在场御林军齐刷刷抬起枪口对准倭仁。 沈墨卿立即向前一步,将西太后护至身后,同时拔枪对准倭仁,只要这老东西接下来有任何小动作,他会毫不犹豫地打空所有子弹。 “立国之道,尚礼仪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此乃万世不移之真理,老臣悲愤莫名,老臣先去了。”倭仁悲戚,状如疯魔。 对于大儒而言,名声比生命更重要。 自戕,可保全身后名。 咔~ 居然是哑弹。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倭仁。 沈墨卿果断上前,猛地一脚踢在倭仁右手腕处,啪嗒,左轮枪坠地。 砰~ 枪居然响了。 走火! ……… 众御林军一拥而上,将倭仁五花大绑。 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自戕未遂事件吓到了,也许是被自家武器性能的拉胯吓到了,西太后胸脯快速起伏,规模惊人。 这没什么奇怪的。 她才26岁啊,只是太后这个称呼比较显老而已。 “太后~”沈墨卿默默凿了一眼,小声提醒道,“家丑不可外扬,此事还需保密,否则,敌军信心暴增,我军士气大降。” 众人如梦初醒。 南苑校场所有知情人统统得到了一份不菲的赏银,但被告知不许泄密,否则,杀无赦。 恭亲王亲自指挥,御林军亲自打扫现场,众人忙活了半天在现场挖了个巨大的坑,将殉爆火炮和尸块埋掉,尽可能隐匿痕迹。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家丑不可外扬! 022 御前对策 南苑。 陆军第一镇指挥部,将星云集。 统制李少荃领衔向两宫太后汇报了这些年拨发的武器故障情况以及军中训练情况,并拍着胸脯保证第一镇战斗力绝无水分。 宣武帝微微安心。 西太后脸色稍缓。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沈墨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试图从指挥部内找出些蛛丝马迹。 不信! 不敢相信! 除非让我来验牌,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信! 倒也不能说教授心眼脏,主要是政治学这门学科有他的特殊性。哲学越读越虚无,历史越读越睿智,体育越读越精神,唯独政治越读越老实。 老实人最适合搞政治。 赢到最后的都是老实人。 世界最终属于老实人。 ……… “诸位将军枕戈待旦,朝廷必有封赏,今儿个,暂先退下吧。”西太后道。 “是。” 呼啦啦,指挥部空了。 李少荃终于注意到了在角落里用靴子反复摩擦地砖的沈墨卿,心中不喜,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料被西太后一句话吓得汗毛倒竖。 “李爱卿,事到如今,本宫和姐姐也不必瞒着你了。釜山一战,高丽驻屯军全军覆没,朝廷担忧民心不稳,故而宣布大捷。” “什么?” 李少荃被吓得浑身汗毛竖起。 得亏联合帝国没有辫子,如果有的话,此刻辫子肯定也翘起来了。 “太后、皇上,东桑派遣军兵锋已到何处?是由何人统军?” “义州刚刚沦陷,对了,敌酋叫山什么来着?” “山县有朋。”沈墨卿赶紧补充道。 ……… 午后。 宣武帝换上笔挺的帝国海陆大元帅军礼服,头戴红色叠羽冠,骑白马,顶烈日,举右手,临时检阅了第一镇步兵第一协第一标第一营。 军乐队现场演奏帝国陆军军歌《在摇曳的黑影下》。 整齐的军容,雪亮的刺刀,锃亮的军靴,让小皇帝稍感欣慰,帝国还是有强军的! 傍晚~ 皇家车队缓缓离开南苑,朝着京城方向去了。 一路上,残阳如血,昏鸦掠顶,凄凄惨惨戚戚。 沈墨卿被临时通知与宣武帝同乘一车,对于臣子而言,此乃殊荣。 豪华的御驾车厢内。 “沈墨卿。” “卑职在。” “朕想以陆海军大元帅的身份质询你一些事情,你需要如实回答,无论答复是否合意,朕都会恕你无罪。” “是。” “东桑军队之武器装备与我军相比如何?” “伯仲之间。” “东桑军队之战斗素养与我军相比如何?” “亦在伯仲之间。” “你怎么看待两国战争?” “卑职军阶低微,不敢妄议,但若朝廷有召,卑职愿立即驾驶战舰袭扰敌寇海上运输线。” 宣武帝微微蹙眉, 很显然,小皇帝对于这种略显圆滑的答复不是很满意。 沈墨卿心知肚明,但没辙。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皇帝,第一印象是单薄、倔强、野心勃勃。 母壮子弱。 帝后对峙,臣子们都需要站队。 站小皇帝显然是不明智的。 还得站咱额娘! 若要论站队的水平,我旦大可谓遥遥领先,自开创以来,每一次遇到历史的抉择都能精准地站在正义的那方,红利吃的满嘴流油。 不劳而获,但眼光精准。 气得胶大直跳脚,切的喃大嗷嗷叫,割的阿浙哇哇哭,憨厚的嘻哈兄弟更是望尘莫及。 在如此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沈教授,也深谙此道。 ……… 但是~ 好奇心颇重的小皇帝不依不饶,继续追问:“朕~想听听你对两国战争的预测?” 无奈的预备役准尉略一思索,如此说道: “回皇上,卑职认为目前的边境战争只是预热,未来会逐步升级,两国之间的战争或将持续十年以上。我们将在陆上作战,我们将在海上作战,我们将在一切地方激烈作战,直到天降之火烧遍东桑列岛。” 这一番话,说的宣武帝热血沸腾。 12岁,正中二。 但冷静下来之后,小皇帝又问道:“爱卿判断战争将持续十年乃至更久,可有理由?” “有。” “讲~” “因为这场战争很可能符合全世界的期待,除了联合帝国。” “哦?” “东桑列岛国土狭小,资源稀缺,人口众多,他们若想发展就只有一个途径——战争。大唐高宗时期的白江口之战,大明万历年间的壬辰倭乱,皆是最好的佐证。” 沈墨卿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联合帝国乃是当今世界第一大国,国土辽阔、经济富庶、文化昌盛。茶丝瓷源源不断地汲取全世界的财富,孔孟思想孜孜不倦地影响列国精英,无数外国青年才俊远渡重洋效力于联合帝国。所谓,一鲸落,万物生,联合帝国如果轰然倒下,各国君主将大快朵颐。” “故而,卑职斗胆预测,列强们一旦注意到这场战争,他们必定会暗戳戳地给东桑帝国提供军火,提供贷款,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列强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这场战争一直打下去,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 车厢内寂静无声。 只有橡胶车轮咔咔碾过道路的动静。 年轻的宣武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沈墨卿,许久,冒出一句话:“卿乃国政大才,区区准尉不足以酬。” “谢皇上。” 沈墨卿心里微甜,但面色如常。 试问,哪个学问渊博的人文社科类教授不想登“高”,乃至为“王”呢? ……… 当车队抵达紫禁城时,天色已黑。 “皇上,卑职先行告退~” “明儿个朕会再召见你的。” 有宫规,宫门落锁之前,如无皇帝之特别口谕,所有外臣必须主动离宫,否则,视为亵渎皇家,判流放海参崴三年。 沈墨卿趁着宫门前乱糟糟,径直找到安德海,揪住袖子拉到一旁,低声道:“安公公,劳烦给太后递个话。” “什么话?” “卑职愿为太后把住燕山重工。” “好嘞。”安德海笑眯眯的应承下来。 心情愉悦的沈墨卿则是慢悠悠的步行离开紫禁城,顺便琢磨一下这几日的得失。正所谓:吾日三省吾身,有错就补,有洞就钻。 仕途!从来不是干出来的,更不是考出来的。 是跟出来的。 是站出来的。 跟对了人,站对了队,紫衣公卿也是寻常。 听起来是不是很没有骨气的样子? 上辈子倒是铁骨铮铮,临了了也就是个副教授。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十八般武艺,只能自说自话、自娱自乐。 欲做大事,必做大官。 欲做大官,必学站队。 逻辑就这么的简单~ 【求月票啊,各位书友老爷们,随着剧情发展,笑笑生希望能将一个波澜壮阔、千年未有的大争之世展现在你们面前。】 023 东京梦华录 咸宁(先皇年号)15年。 《泰晤士报》刊登了一篇报道,将燕京城描述为世界第一大都市,名副其实。 如今,沈墨卿看到的是~ 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 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 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八荒争凑,万国咸通。 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 他当然记得,《东京梦华录》的下半部分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正想得出神。 砰~ 竟一不小心和对面行人撞了个满怀,暖玉温香~ 很显然,对方是个女人。 “すみません~” 对方一句母语脱口而出,随即切换成了汉语:“对不起,公子,作为对您的补偿,可否赏光入内喝杯清酒?” 沈墨卿定睛一看,这女人并未穿着和服,而是穿着一件石青色糯裙,外罩白色薄纱披衫。 发髻梳得油光水滑。 虽然脸上在微笑,但眼睛却很冷。 “我叫元子,是和风楼的女执事,刚才很不小心冲撞了公子,十分的抱歉。”说着,又作势鞠躬。 冲撞了一位帝国的海军准尉,是应该好好补偿,怎么补偿都不为过。 但是沈墨卿却摆摆手,径直离开了。 说实话,规模极其有限,即使90度弯腰鞠躬也无法打动自己,这种贫穷的慷慨没什么意义。 ……… “元子,你在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似是遇到了一位故人。” “户部的王老爷来了,他点名要喝你泡的羽茶。” “好吧,我们回去吧。” 上楼梯时。 元子突然灵光一闪,呀,终于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正阳门下,小胡同,擦肩而过,两个脏兮兮的败兵,就是他!! 会是偶然吗? ……… 针线胡同。 沈府。 门子焦大见是“阖府唯一的希望”回来了,连忙上前请安。 “二少爷您吉祥。” “嗯。” 府里丝竹悠扬,燕语莺莺。 荒废了十几年的戏台子如今粉刷一新,各路梨园名角轮番登场,唱的是赢词艳曲,舞的是霓裳羽衣。 沈墨卿一抬眼,霍,台上的“穆桂英”穿的什么紧身布面甲?该遮的全不遮,不该遮的不全遮。 手持三尺红缨枪,和那番将杀得难分难解。 京剧这玩意其实正经的时候不多。 妥妥的下九流。 但也不能责怪戏子们,主要是观众老爷们的道德水准太低了。 ……… 再看台下,赫然坐着一群败类。 大伯沈赦和周姨娘,自家老爹和赵姨娘,以及若干府里的仆人丫鬟。 张宗仓这个浓眉大眼的山东汉子也在其列,正咧着嘴嘿嘿傻笑,一双大眼珠子都快掉进穆桂英盔甲里了。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啊。 沈墨卿轻咳两声。 老爹沈政嗖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呀,是咱家卿儿当差回来了,快,新茶、水烟、夜宵、好酒、洗脚水伺候着~” 众仆妇丫鬟立马忙成一团。 烧水的烧水,泡茶的泡茶,点烟的点烟,炒菜的炒菜。 大伯沈赦的反应也很快,指着台上,高声吆喝道:“今儿个就到此为止了,来啊,看赏~” 众戏子拿了不菲赏银,乱哄哄喊道:“谢大老爷。”然后麻利地收拾道具锣,溜到后台卸妆。 快转进后台时,那穆桂英还不忘对着英俊的卿少爷回眸一笑,端的是风情万种。要不说唱戏的厉害呢,眼睛里全是钩子。 这一幕恰好被沈赦尽收眼底。 “好侄儿,他是京城玉春班最火的角儿,能文能武,又香又鼓,但肯定不是雏儿。喜欢不?喜欢你就吱个声,我来安排。” 是男的? 沈墨卿忍住暴打大伯的冲动,说道:“大伯,我刚从南苑回来,明儿个还要进宫。” “算了算了,皇差要紧。”沈赦讪笑。 一群人正说着话,突然,老太君的贴身丫鬟珍珠来了,水色潋滟,柳腰款摆,乌云乱挽,声若黄莺。 沈政当时眼睛就直了。 “二少爷安好,老太太那边请您过去。”珍珠的声音柔柔糯糯的,很是好听。 “嗯,走吧。” 沈墨卿面色沉静,抛开众人径直朝着园子里去了。这腐烂的封建大家庭啊,自己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Revolution! Revolution!! Revolution!!! ……… 大宅门,幽暗弯曲。 一等丫鬟珍珠走在前头~ 鬓角斜插一支金簪,上着百花衫,下束百褶裙,走路如杨柳摆风,说话如黄鹂鸣翠,更有阵阵香气沁人心脾。 沈墨卿紧跟后面,一路赏春。 孰料前面突然止步,自己又恰好走神了,于是撞了个正着。 今日第二撞。 “哎呀~” 追尾事故造成前面一个踉跄,手里拎着的灯笼掉地熄灭了。 “对不起,是奴婢失神了,二少爷您没事吧?” 连廊下,假山畔。 七分黑暗,三分光亮。 青蛙呱呱叫,秋虫呜呜鸣。 主仆对视。 小蹄子眉眼如画,呼气如兰,脚下一软,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就贴上来了。 一个二七,一个二八。 青春正盛。 沈墨卿一时没把握住,又想着黑暗之中肯定无人瞧见,索性随她去了,于是照着上次的方子又弄了一回。 如此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 其实封建大家族也没那么糟糕。 ……… 沈府的中轴线。 最深处,正房。 走进去,灯火通明。 当中摆着一桌酒菜,数量不多,但很精致。 “我孙儿当差辛苦了,还没吃饭吧?正好,坐下陪老身用些酒饭。”沈老太君慈眉善目道。 “谢奶奶,孙儿恰好腹中饥饿。” 沈墨卿摘下大檐帽,解开风纪扣,潇洒落座,大口吃菜,小盅喝酒。 珍珠侍立一侧,夹菜斟酒。 “皇差办的还顺利吗?” “嗯,明儿个进宫,估摸着两宫太后会给我安排一桩正经差事。” “文官还是武官?”老太太激动地问道。 “既非文也非武,很可能是去燕山重工。”沈墨卿笑道。 此话一出,沈老太君欲言又止。 “怎么了?” “孙儿,这燕山重工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那是什么?” “那儿啊,是狮驼岭。” 沈墨卿手里的筷子僵住了,狮驼岭?西游记里灵山脚下那个尸山血海的狮驼岭? 024 狮驼岭 “奶奶,此话怎讲?”沈墨卿不露声色道。 “天子脚下,皇城根下,那里面多是些有来头的人,什么皇家的奴才,王爷家的舅子,一二品大员的门生,勋贵的侄孙~” “小妖罢了。” “是,可架不住小妖背后有神仙啊。孙儿,你去了切莫大动干戈,做个裱糊匠就行了。替朝廷当差最不能认真,谁认真谁就输了。”老太君说的很恳切。 “奶奶如何知道这些?” “老身未曾出阁的时候,时常听父亲聊些朝政事务。” “我太爷爷?” “对,你太爷爷当年以二甲第五名任都察院直隶道御史,因为做事耿直,只三年,就被赶回老家了,郁郁而终,死的时候才35岁。守孝三年期满之后,我就嫁进了沈家。” 沈墨卿微微颔首。 若不是出身官宦家庭,如何懂得这些? “奶奶放心,孙儿心里有数。” 老太君话锋一转: “这些年咱沈府一直没人出仕,没人做官,家里就没有进项。那点族田早就卖光了,你大伯你爹又都是惯会花钱的主,一家子坐吃山空。前些日子又上下打点关系,本来倒也没什么,没钱也能凑合过。但眼下有件大事却马虎不得,迎亲乃是大事,那姑娘又对你有救命之恩~”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 懂了,要钱! 越是大家族,越是靠钱撑起门面。 “奶奶,说来也巧,我前两天正好有笔进项,一会让账房去我房里取。” “那敢情好。有了你,咱这一大家子以后算是有指望喽。”沈老太君起身,转身,点燃三炷清香,“诸位先祖保佑,保佑墨卿仕途兴旺、长命百岁,保佑沈家人丁兴旺,子嗣绵长。” ……… 次日。 沈墨卿早早起床,找上爹娘商谈迎亲之事。 兰儿姑娘对自己情深义重,婚事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王夫人神采奕奕:“卿儿你放心,娘保证从头到尾办的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花多少银钱娘都不心疼,不够就借。” 沈政把玩着刚以120块银元入手的翠玉扳指:“对对,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轻了咱们家,大不了先借钱花。” 沈墨卿眼角抽搐,腐烂的封建大家族。 说话间~ 恰好宫里来人了,沈墨卿如蒙大赦,赶紧逃离了这个全员纨绔的封建大家族。 昨晚~ 留着山羊胡子的账房,当面哭诉公账空空无也,外头还欠了1200多块银元的外债。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二少爷你得赶紧捞钱。 所谓家族,大抵如此。 权力和义务是对等的。 但目前对于沈墨卿而言,最大的麻烦是缺乏名义,既没有承袭云骑尉的爵位,也不是年龄最长。 说实话,挺尴尬的。 ……… 府外。 敕造云骑尉府的铜牌下,一队军服火红的御林军肃立,围观之人乌泱乌泱。 京城里没有秘密,谁家发达了,谁家倒霉了,至多三日,人人皆知。 “卑职张勋,参见沈大人。”一位身材魁梧的御林军中尉拱手道。 张勋? 脑后倒是没有辫子,却不知心里的辫子在不在? 联合帝国继承了明清两朝的政治遗产,糟粕不少。老大帝国都是这样,内部很难有人有决心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原来是张兄,进府喝杯热茶吧?”沈墨卿寒暄道。 “沈大人,还是不喝了吧,太后在养心殿等着呢。” “既然如此,咱们速速入宫。” 沈墨卿坐进了一辆悬挂有皇家徽章的豪华四轮马车,在一众羡慕嫉妒的眼神里扬尘而去。 望着远去的马车。 沈政背着手,昂着头:“瞧见没?那是我儿子!” 围观众人又是一番肉麻吹捧。 ……… 养心殿。 依旧隔着一层明黄纱帘。 西太后粉面慵妆,朱唇皓齿,流光溢彩,斜倚在炕上抽着水烟。很不体面,但彰显了君臣之间的亲密关系。 沈墨卿心里一紧,连忙单膝跪地。 “卑职拜见太后,愿太后凤颜永驻,健康永存。” “免礼,坐吧。本宫想用你,但念及你年龄太小,资历太浅,若是直接出任燕山重工帮办大臣,有可能是把你放火上烤,是害了你。” 西太后幽幽吐出一个烟圈。 “燕山重工太大了,本宫担心你把握不住,你先担任枪械工厂监督,等做出了成绩,再升你也不迟。” “谢太后,卑职请旨,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是底下人不听话,卑职可否先斩后奏?”沈墨卿想起狮驼岭一说,故意试探道。 “朝廷自有法度,死刑需刑部复核方可执行,断无下放之理。你可以罢免,可以降职,你甚至可以把不听话的人关起来,但是,你无权枪毙任何人。” 妈的。 果然是狮驼岭! “太后,军工厂积弊甚多,若卑职手中无刀,怕是整肃效果甚微。” “尽你所能,徐徐图之。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急则生乱。” “是。” 话说到这个地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 微风吹过,纱帘摇曳。 太后慵懒地直起身子,竖起猩红的指甲,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对了,皇上在琉庆宫召见你,待会出了本宫这门,赶紧地去一趟。” “卑职心里永远只有太后。” 沈墨卿听出了话里的醋味,赶紧表忠心,虽然有些肉麻,虽然有些歧义,但效果很好。 果然~ 太后莞尔一笑,千娇百媚。 “对了,本宫倒是想起一件事,你准备何时迎娶兰儿姑娘?” 这话其实也有很大的歧义。 太后的乳名叫兰儿,宫里老人都知道。 “回太后,迎亲的日子还在斟酌,但应在下个月。”沈墨卿也吓了一跳。 “你呀,是该早点娶了人家。” 说着,她缓缓抬起左臂,织锦衣袖滑落半截,露出了腕上的珊瑚串珠,白肌如雪,红珠似火。 “此物乃本宫心爱之物,且赠予那痴儿。” “谢太后。” 沈墨卿连忙双手接过,珊瑚串珠表面体温犹存,不敢当面细嗅,只是小心翼翼地塞入内兜。 西太后却指着一旁垂手肃立的安德海:“小安子,出去。” “嗻。” 小安子一步三回头,心里非常委屈。 太后呐,您变了,您沐浴都不避着咱家,接下来您究竟要做什么事要避着咱家呐?于是,顺带着对沈墨卿的态度也产生了变化。 嫉妒、嫉恨、排斥、恶心! 沈墨卿坐姿笔挺,浓眉大眼,面容俊朗,落在西太后眼里更是喜欢的紧。《史记》曰: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沈家良驹,日后可堪大用。 025 赢经! “沈卿,本宫最近夜夜辗转难眠,你可知是为何?”西太后凤仪慵懒,云鬓横斜,令人不敢直视。 “卑职斗胆揣测,太后是担忧辽东战事?” “唉~也不知怎的,奉天方面一连几天都没有电报,本宫夜不能寐,万一~” “太后,卑职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如果没有消息,那一定是坏消息。但只要咱们坚称是好消息,那坏消息也会变成好消息。” “你不妨说的再明白些?” “卑职认为,是时候大肆造势了。让各大报社一起报道,帝国挟高丽大捷之威欲出兵征讨东桑国,让东南省份出钱,让西北省份出兵,此乃民族大义,地方不敢明着对抗。卑职认为,对中枢而言,有了这场战争,或可一手安内,一手攘外,两手一起抓,两手一起赢。” 教授念的一手好赢经! 西太后颇为心动,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怕输,太后她不敢赢。 沈墨卿也没办法,反正敌酋的刺刀会逼着你做开战决定的。 ……… “沈卿,最近朝中有些人对垂帘听政颇有微词~” “卑职认为垂帘听政是英明的是必须的。两宫太后一起将皇上扶上马,还要再送一程,再盯一程,社稷才能安稳。” 话说到这个地步,可谓露骨。 但恰恰是沈墨卿的高明之处。 处处皆政治。 现实中,很多人对办公室政治避而远之,认为只要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只要干出成绩一样会被提拔,从不主动接触领导,从不向领导表忠心。 殊不知这样的行为在领导眼里是“不可控”,他不知道你关键时刻会站在谁那头,不知道你升迁之后会不会和他一条心? 所以,要清晰地说出来,要明确地站过来。 主动参与办公室斗争其实是让领导知道,你是谁的人?你站在哪一边?你愿意为谁出头?你的利益和谁捆绑在一起? 这叫“可控”。 这些问题不经过斗争是筛选不出来的。 从不参加斗争的中立派其实就是在说:我不选边,我不站队,我不想参与你们的恩怨。 那么好了,你不选边,边也不会选你。 中立派无论做多少事情,永远被边缘化,永远被排除在桌子之外。 唯有斗争,才能上桌。 上桌之后,才能参与分蛋糕的讨论。 办公室就是一场利益游戏,除非你不走进办公室,否则这场游戏怎么都避免不了。要么玩人,要么被玩~ 不斗争,就坐不上桌。 坐不上桌,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 ……… 这一番掏心掏肺,效果是显著的。 宛如刀子扎黄油,宛如烙铁入黄油,隔着一层明黄纱帘,也窥得西太后凤颜大悦,话里话外更显温和。 君臣心理距离进一步拉近。 “昨儿个晚宴,本宫、姐姐、皇上还有恭亲王商议对你的任用,恭亲王对你印象不错,但觉得你资历尚浅,建议给你派个老成谋国之人掌舵。东宫姐姐说你粗鄙狂妄,更适合去前线做武官,你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卑职不知,也许是气质不合吧?” “此话怎讲?” “安太后贪图安逸,而太后您锐意进取,故而欣赏卑职,理解卑职,重用卑职。” “大胆!本宫必须提醒你,出了养心殿休得如此胡言,若是让姐姐听到了,就连本宫也救不了你。”西太后厉声道。 “卑职错了。” 不过是驭下之道罢了。 下一句,太后的语气又温和了。 “沈卿,燕山重工积弊久矣,本宫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去了以后挑几个软柿子赶紧做出点成绩,本宫就好大力提拔你了。军工并非仕途优选,权且过渡吧。” “谢太后垂爱。” 养心殿。 君臣深度交心,其乐融融。 ……… 出了养心殿,再去琉庆宫。 当沈墨卿离开紫禁城时,已接近中午。 日头毒辣。 车轮滚滚。 坐在车厢里,他认真复盘了今日陛见的内容,感慨皇帝终究年轻,手腕幼稚,思维直白,城府浅显,唯一可取的是锐气! 宣武帝迫不及待地想迎面痛击东桑帝国,彰显武德。 可是,真这么容易吗? 亲身经历过釜山之战的沈墨卿绝对不会这样认为。 他记忆犹新,当战斗僵持之时,冲锋号声一响,东桑士兵齐声高呼板载,端着刺刀冲向铁丝网。 被步枪打死,被炮弹炸死,被铁丝网缠死,前赴后继。 一个中队死光,第二个中队立即跟上。 东桑步兵甚至能顶着被己方战舰炮火误炸的风险冲到城墙底下,安置炸药,炸毁外围工事,战斗意志之凶悍举世罕见。 只可惜,京城当中无人知晓。 欲毙倭兽,先得长缨在手。 对于沈墨卿而言,燕山重工不止是仕途的起点,更是战争的支点。 扣帽子,搞斗争、跟对人。 机关枪、迫击炮、无畏舰。 能文能武。 教授的最终目标是主导一场史无前例的社会大变革,要让汉人扬眉吐气,要让帝国屹立于全球之巅。 ……… 一千五百里外。 辽东,九连城外。 奉天陆军第六镇奉命驻守此地,兵力计有一个步兵协、一个炮兵营、一个辎重营。 守军已经击退了敌人三次进攻,己方虽然伤亡不大,但弹药消耗速度极快。更糟糕的是,铁路尚未铺设到九连城,故而弹药运输全靠骡马。 城外。 东桑帝国第二师团,也称仙台师团。 敢死队集结中! 和其他士兵不同,报名参加敢死队的士兵们在黑色军服之外系上了白色的十字攀,远看格外显眼。 “师团长阁下到~” “敬礼~” 爱兵如子的师团长乃木希典走到敢死队前面,开始做战前演讲: “敢死队的弟兄们,你们必须攻取九连城西侧高地的敌军火炮阵地,如有可能,力争夺取他们的火炮。奉天督军荣禄夸下海口,说九连城是不可攻克的。为此,我第二师团组织了多次进攻,牺牲了很多袍泽。” “现在,我很高兴看到你们依旧充满了斗志。我知道你们都已经做好了血染疆场之决心。现在,让我们向着帝国皇宫的方向。” “敬礼~” 八月末,辽东冷飕飕的风里。 敢死队员们热血沸腾,高举手中之步枪,怒目圆瞪,充满了对悲壮战死的渴望。 众军官簇拥着师团长乃木希典向皇宫所在方向行军礼。 军乐队奏响军歌——《元寇》 四百余州を挙(こぞ)る十万余骑の敌 国难ここに见る弘安四年夏の顷 ~ 026 紫禁城简易流程 乃木希典的服饰形象很有时代特色,留着茂密的络腮胡,黑色将官服、白色马裤,黑色军靴。 麾下第二师团的兵员主要来自于穷困且民风彪悍的仙台地区,战斗意志极其顽强。 他走到一名皮肤黝黑的士兵面前。 “为什么要参加敢死队?” “报告师团长阁下,为了让我的家人们吃上大米饭。” “家里有几口人?” “报告师团长,家里还有母亲、姐姐、弟弟。” “他们知道你加入敢死队了吗?” “是的,我写信告诉他们了,可是~” “怎么了?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不妨直说?” “我家里很穷,我的母亲生了重病,我弟弟还在上学。” “所以,就靠你一人养家糊口?” “是的。除了军饷之外,我还帮战友们洗衬衫,每洗一件赚一分钱,这些钱我全部攒了下来。士兵是不可以寄钱回国的,但我又希望能把这些钱寄回家。否则,家人们的生活将陷入窘境。”说着,这名面容黝黑的士兵掏出一叠由手绢包裹的钱币。 “你的名字?” “步兵第三联队,二等兵,三浦太郎。” “我会替你将这些钱寄回家,让你能够没有顾虑地死在这片土地上。战后,你的灵位将被供入神社。”乃木希典说的一本正经。 “谢谢师团长阁下。” 三浦太郎热泪盈眶,死有何惧?不过是凉爽的木屐罢了。 ……… 敢死队雄赳赳气昂昂开向九连城。 半个时辰后~ 全员阵亡! 折断的刺刀,染血的军旗,遍地的尸体,奉天陆军第六镇的军旗依旧飘扬在九连城上方。 乃木希典放下望远镜,心中毫无波澜。 为了报答吾皇知遇之恩,为了开拓万里波涛,为了帝国八纮一宇,死点人又算什么??就是死掉一千万国民也没什么! 一切都是值得的。 “师团长阁下,司令官阁下急电。” “念。” “根据气象预报,奉天地区或将在一个月后迅速入冬,严寒气候对后勤补给极其不利。望你部奋勇进攻,尽快夺取九连城和凤凰城,打通前往奉天的道路。派遣军总司令:山县有朋。” “知道了。”乃木师团长面无表情道,“让乃木胜典中尉来见我。” 留给乃木家男儿的时间不多了。 ……… 京城。 陆军监狱。 沈墨卿再次踏入那扇厚重的牢门,只不过,身份不同了,上次是死囚,这次是上官,由典狱长亲自陪同。 “沈大人饶命啊,小人被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俩狱卒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噼里啪啦扇自己的耳光。 “岂不闻死灰复燃耶?” “求大人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狱卒的文化水平有限,估计没听过西汉名臣韩安国的故事。 张宗仓一脚踹翻一个,踢得狱卒满脸血花。 “退下!” “是。” 张宗仓腹诽,俺二弟啥都好,就是太仁慈了。他娘的,要是换了我,起码罚俩狱卒一人50军棍。 砰~ 砰砰~ 骤然的枪声在监狱内来回震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墨卿手中的左轮枪枪口正袅袅冒着青烟。 典狱长吓坏了,连忙拍手叫好:“好,打得好。沈大人真不愧是帝国海军精英,百发百中。” “你是在讽刺本官吗?”沈墨卿扭头,语气森森。 “不不,下官绝无此意,下官祝沈大人公侯万代。”典狱长卑躬屈膝道。 张宗仓缩了缩脖子。 他并不了解这位二弟。 二弟骨子里是个谦谦君子,但偏偏要装出一副小人模样。 那是因为二弟知道,官场之人忌惮小人,轻易不愿得罪小人同僚,因为小人记仇,睚眦必报,很难缠。除非,一下子就把小人整死。 但君子就不一样了,得罪了之后,君子虽然心里不快,但不会报复。 今日亲手枪毙狱卒就是想告诉京城的同僚们,我沈墨卿不是什么谦谦君子,我这人记仇,你得罪我之前最好掂量一下。 如此,可少去不少麻烦。 因为,留给沈教授的时间也不多了。 ……… 出了监狱。 俩人纵马直奔燕山重工而去,虽是朝廷命官,身边却连个马弁都没有。寒门子弟,没辙,好在俩人都穷习惯了。 按理说,官员在赴任之前需走吏部流程。 但偏偏联合帝国自有特殊国情。 官制规定: 武官任命走的是军部流程,文官任命才走吏部流程,不文不武的官职任命可以走紫禁城简易流程。 所谓不文不武的官职主要集中在以下机构: 燕山重工集团,南方铁路公司,北方铁路公司,内务府、海外矿产公司、长江轮船航运公司,欧亚轮船招商集团,四海金融集团、青海湖盐务公司等等。 明眼人应该看出来了。 没错,这些机构被皇室牢牢攥在手里,既不属于地方,也不属于任何衙门。 以肃顺为代表的革新派曾经旗帜鲜明地表达过反对意见,他们认为紫禁城不可以绕开礼部或者陆海军部直接任命官员,但失败了。 地方缙绅对此更加不满。 尤其是东南缙绅,直言,皇室此举乃与民?争利! 争论许久~ 最终,皇室让了一步,承诺走紫禁城简易流程任命的官员一概不授予品级,但可以由朝廷大臣兼职。 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 沈墨卿估计,如果皇室没有直接掌握这些利润丰盛的经济命脉,恐怕十八省诸侯此刻已经开进直隶了。 别的先不说,光没钱这一条,就足够皇室成员集体去挂歪脖子树了。 ……… 南苑。 距离京城永定门十余里,地势平坦,河流密布。 历来有“五朝皇家猎场,明清帝都苑囿、京城南侧咽喉”之美称,政治军事地位十分要紧,无论哪个朝代都会在此地驻军。 燕山重工集团枪械工厂门口冷冷清清。 按理说,新官上任,欢迎仪式肯定隆重,红毯铺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还得有很多很多的人跳着脚拍着手,脸上笑嘻嘻的。 但今儿个~ 张宗仓勒马,指着冷冷清清的大门:“俺觉得,他们好像不欢迎俺们嘞!” “去掉好像。” 一边说着,沈墨卿坐在马鞍上掏出左轮枪,不紧不慢地上满子弹。 027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燕山重工集团是一个拥有数十座工厂,员工五万余的庞然大物,但内部管理松懈,效率低下。 以拥有800名工人的木器分厂为例,其产量甚至还抵不上南方一个百人小作坊。 利润就更加别提了。 0就是胜利,基本是负数。 但也不能全怪他们。 宣武帝登基之后,为防范各省督军尾大不掉,逐年削减各省的枪炮子弹转移,间接导致了燕山重工集体躺平。 厂区内,垃圾遍地。 车间内,嬉笑玩闹。 沈墨卿一路勒马缓前,不断询问自己:预选赛已经火热开启,世界杯的号角已经吹响,我们该拿什么上场? 钟楼响起。 当当当~ 到点,下班吃饭。 从各个车间里涌出乌泱乌泱的工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走向食堂,一日两餐都是免费的。 ……… 沈墨卿冷冷的望着这些虫豸,突然对天鸣枪。 砰~ 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所有人蹲地张望。 “喂,你们是什么人?” 听到枪声,几名倒背着步枪的工人迅速跑了过来。 沈墨卿掏出黄金腰牌: “本官沈墨卿,奉两宫太后和皇上之命,出任燕山重工集团枪械工厂监督。通知下去,所有人立刻到操场聆听圣训,如有不到,后果自负。” “是。” 皇权威严,谁敢不从? 趁着这个间隙,沈墨卿又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禀沈监督,我们是护厂队的。” 护厂队? 沈墨卿灵光一闪。 对啊,武装民兵也是兵。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军工厂搞民兵。 他注意到其中一名护厂队员抵达现场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快速甩枪上肩射击的预备姿势,神情颇为警惕。 于是问道:“你叫什么?” “禀大人,俺叫张宗禹。” “当过兵吗?” “没有。” “哪儿人?” “皖北人。” “读过书吗?” “读过书,但没有功名。” “是落榜了还是没有考?” “没考过。” “为什么不去试试?” “俺对功名不感兴趣。”张宗禹说得一本正经,惹来众人连声嘲笑。 沈墨卿点点头,不露声色的打马离开了。 张宗禹,皖北捻军首领。 虽然在这个时空,帝国境内并未爆发过太平天国和捻军起义。但,不得不防。 先默默观察此人一段时间,如有必要,直接拘禁。 眼下~ 帝国绝对不能乱,要凝聚意志,对抗外寇。 ……… 一刻钟后~ 懒懒散散的管理者、工程师、工人陆续抵达空旷的操场,脸上毫无对上官该有的敬畏,满不在乎的样子。 待人基本到齐,沈墨卿大声道: “今日下班之前,各个车间的主事到本官这领取《员工调查表》,所有人都要如实填写,这张表和你们未来的薪俸涨幅挂钩。明日清晨,本官会亲自守在厂门口挨个收。” “好了,解散!” 众人立马作鸟兽散。 张宗仓低声道:“二弟,一想到俺手里的步枪是由这帮鸟人造出来的,俺就觉得害怕。” “莫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沈墨卿笑道,“大哥,文恬武嬉,中枢式微,帝国余晖将至,以后就是枪杆子说了算。” “是。” 张宗仓点点头。 山东人本来最忠诚了,但被投入死囚牢的经历实在过于地狱,以至于忠心瓦解,反意萌生。 ……… 当天,各个车间主事领到了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员工调查表》,然后按人头分发下去。没人当回事,只当是新官上任,胡乱烧一把火。 写就写呗。 还怕你不成。 调查表很有意思: 第一行:名字,性别,年龄,籍贯,婚姻情况,住址 第二行:家庭关系(注:不限直系亲属,没出五服的都算,建议只写五品以上) 第三行:入厂方式 公开招考?私下推荐?二选一。 (请务必如实填写推荐人名讳、官职、以及你们之间的关系。) 第四行:对个人薪俸是否满意 满意?不满意?二选一。 第五行:是否愿意加入驻屯军前线修械所,薪俸不变,驻期半年 愿意?不愿意?二选一。 (请务必根据个人意愿勾选,切莫强求。) 第六行:请写出你所在车间最勤劳、最憨厚、最老实的同僚名字 (请务必如实填写,关系到前线驻屯军修械所推荐人选) 第七行:你对本厂的发展有什么建议? (如言之有理,将酌情发放一次性奖金2~5块银元) ……… 厂办是一幢清水红砖小楼。 监督办公室装修奢华,桌椅板凳书架柜子皆是一水的紫檀木打造,地面还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 窗外是几株盛开的秋海棠。 沈墨卿一直认为,秋海棠之美远甚樱花。 “这调查表是弄啥的?”张宗仓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名堂。 “抓间谍!” “什么?” “前面四个问题都是烟雾弹,第五、第六个问题才是鱼饵。大哥你想啊,外驻差事不但危险而且没钱,这帮纨绔子弟会报名吗?很显然,他们不会。”沈教授嘴角上扬,“什么人会报名?潜伏在厂里的东桑间谍!因为他们心虚,所以不求回报,所以积极表现。” 嘶~ 憨厚的山东汉子惊呆了。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啊。 “会不会误伤了老实人?说不定也有像俺这样的老实人自愿报名呢?” “我们不会冤枉一个老实人,也不会放过一个间谍。”沈墨卿索性打起了官腔。一网下去,有鱼有虾有螃蟹,先捞上来,再慢慢分辨。 关键是,先打一网。 他敢笃定,以帝国松懈的现状,以邻国奋进的现状,潜伏在燕山重工集团里面的间谍至少有5%。 取得了耀眼的成绩,就可以向西太后报喜了。 “天色不早了,咱们一起回家吧。”沈墨卿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室,起身道。 孰料往日里大大咧咧的张宗仓却扭扭捏捏。 “怎么了?” “要不,俺还是住在厂里宿舍吧。” “是我家里有人说你闲话了?” “不不,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你家的丫鬟们一个个长得太俊了,俺天天瞅着,就怕哪天忍不住~” 原来如此。 坦坦荡荡,不失为大丈夫。 沈墨卿笑道:“那行吧,你先住厂里,我身上恰好还有些银钱,一并留给你。” “那可太好嘞。”张宗仓憨笑着,搓着手收下了银元。他决定好了,今晚就杀到南城陕西巷,做个牡丹花下的幸福山东人。 028 女间谍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睡在紫檀拔步床外侧的丫鬟珍珠看了一眼怀表,见时辰差不多了,蹑手蹑脚爬起来,稍微梳理了下纷乱云鬓。 喝一口绿茶,保证口气清醒。 然后往里走六步,轻轻掀开罗丝帐帘,弯腰俯身,低声呼唤。 “少爷,该起了~” 拔步床,又称八步床,大户人家必备,价格不菲。据说是祖师爷鲁班设计,于主床之外再设木制平台,形成回廊空间,配有地坪、门栏杆及围栏。 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床了,而是一间套房。 丫鬟就睡在外侧,方便随时侍奉男女主人。 ……… 珍珠只着一件嫩粉紧窄,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肚兜,赤着两条藕一般白嫩的胳膊,伺候早起。 更衣。 漱口。 洗脸。 农历八月末,京城天气已微凉。 但架不住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沈墨卿只觉香气氤氲,如兰如麝,啊~久违的生命悸动。 忍无可忍,何须再忍? “少爷、不、不可以。” 珍珠故作娇羞状。 正所谓:横波美目虽后来,罗袜遥遥不相及。 大宅门规矩森严又如何? 你有你的规矩,我有我的权宜。 这就好比那帮天主教徒,前门谢绝来客,后门门庭若市,还有各种花式,底线灵活的很。 青少年的事,上帝也会理解的。 ……… 早起锻炼一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 这是清华的口号。 半个时辰后~ 神清气爽的沈墨卿昂然出府,沈家所在的针线胡同位于京城东北角,到南苑有20里路。 跨城通勤。 哎~穿越了也得上班。 京城的清晨,宁静但不肃穆,宽敞但不整洁。 运夜香的车络绎不绝,出城! 运蔬菜瓜果的车络绎不绝,进城! 穿过南城时~ 沈墨卿注意到了一个中年乞丐,眼球玻璃体浑浊,似是盲人,穿一件打补丁的长衫,但浆洗的干干净净,就站在街角处,一声不吭,手里端着一个破瓷碗。 不禁心生怜悯。 当啷~ 一枚银元落入碗中。 “谢谢老爷。”乞丐弯腰致谢,声音不卑不亢。 沈墨卿倒也没多想,一夹马腹,战马立即飞奔了起来,沿途凉风拂面,颇为舒适。 一路向南! ……… 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 直到日上三竿。 众人才陆陆续续前来上班,作风懒散无出其右,纨绔气质展露无遗。 沈墨卿身边《员工调查表》很快堆积成山,偶尔有人忘记带了也没关系,现场再补一份就是了。 “张宗禹。” “在。” “把这些纸统统拉到我的办公室。” “好的。” 摞起来重量不过40来斤,张宗禹用一根麻绳简单捆扎后拎着就走了,步履轻快,一口气送到办公室内,脸不红气不喘。 沈墨卿深深瞥了一眼,摸了摸腰侧的海军制式左轮枪。 还有一把,塞在靴子里。 以防不备。 自己的力量太薄弱了,万一遇到危险能依靠的只有佩枪。 慢悠悠回到办公室。 “沈监督好~您看办公室还缺些什么?我去集团后勤处要。” “紫樱?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墨卿一愣,心生警惕。 “是我自己申请过来的,反正集团后勤处那边人手充足,也不差我一个,我、我想到您手下做事。” “做什么事呢?”沈墨卿笑得很暧昧,成年人嘛,变脸只在一瞬间。 “什么~都可以做的。”紫樱低头垂目,绞着手指。 沈墨卿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很合身的无袖绿缎旗袍,妆容极厚,香味扑鼻,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也可能是既奸又盗。 “你去把本厂的花名册找出来。” “哎~” 就着一杯芬芳的绿茶,沈墨卿开始翻阅《员工情况调查表》,速度很快,直奔主题——抓间谍。 “沈监督,我可以帮你一些忙吗?” “不必了,坐那吧。” “是。” 紫樱优雅落座,上身绷紧。 沈墨卿筛选速度很快,根据第五道题目:是否愿意加入驻屯军前线修械所,薪俸不变,驻期半年 愿意?不愿意?二选一。 (请务必根据个人意愿勾选,切莫强求。) 凡是选择愿意的,统统放到一边,有重大嫌疑。 第六道题目:请写出你所在车间最勤劳、最憨厚、最老实的同僚名字(请务必如实填写,关系到前线驻屯军修械所推荐人选) 答案高度集中,看来看去,就那几个名字高频出现,沈墨卿默记在心。 车间劳魔?错,间谍也。 最后~ 将第五道题和第六道题取重复。 既是自愿报名驻海外修械所,又是大家所公认的车间劳魔,一共有十三人。 沈墨卿旋开钢笔将名字抄下,然后逐个对照花名册,试图从档案里看出蛛丝马迹,比如,他们的入厂时间。 果然~ 这十三个人的入厂时间高度集中。 更可怕的是,其中五人的入厂推荐人竟然是同一个人,兵部武库司主事——袁周易。 ……… “大人,我给你捏捏肩吧?”紫樱主动打破了沉默,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不安。 “好啊。” 沈墨卿随手将嫌疑人名单翻过来盖住。 捏着捏着~ “沈监督,小女子愚笨,这些调查表是干嘛的呀?” “天子脚下,皇城根下,扔一把黄豆能砸三个五品官。本官要想官运亨通,就必须弄清楚手下人的来头,以免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 “紫樱,你是什么来头?” “我没有来头,监督随便差遣。” “是吗?” 气氛顿时暧昧。 沈墨卿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露台去。” 露台底下是一片小花园。 正是秋海棠和菊花盛开的季节,花朵粗粗,其中一簇枝头伸到了露台边,沈墨卿随手摘下一朵。 “别动!” 他将一朵绯红秋海棠夹在紫樱头上,又将一缕垂落的发丝重新挽到耳后,动作宠溺。 “真美啊~” 也不知是夸花美,还是人美。 紫樱低头做娇羞状。 “你见过樱花吗?” “没见过呢。” “樱花~也很美,当花落之时,纷纷扬扬,人们站在树下感慨生命之绚丽,生命之短暂。” “监督很喜欢樱花吗?” “嗯。” “那~在后院种几株吧?” “好啊,交给你去办。” “是。” 紫樱后退两步,模仿士兵敬礼,挺胸昂首,眼波流转,甚是俏皮,由于立定跺脚的动作过大,局部动荡。 樱花虽美,但只能绽放十天。 这是颠扑不破的自然法则! 029 找谁借兵? 没错。 沈墨卿已经怀疑紫樱了。 虽然怀疑的理由并不充分,但也足够了。在这么敏感的时刻,这小蹄子主动接近自己,已有七分酷似间谍。 东桑人有几个特征。 一:喜欢突然袭击。 二:重视情报工作。 三:爱穿木屐。 而经常穿木屐的人的脚趾头间隙很大,为了进一步寻找证据,沈墨卿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上认真检查了一番。 果然~ 玉足小巧玲珑,却有明显间隙。 一刻钟后~ 沈墨卿扣上最后一颗风纪扣:“我现在要去一趟帝国海军士官学校拜访我的老同学们,你替我准备些礼物,从库房里拿,不必太贵重。” “是。” 紫樱心中窃喜,终于攀上了大鱼。 ……… 正说着。 有人敲门。 “进来。” “二弟~” “大哥,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沈墨卿吓了一跳,只见张宗仓脸色发青、脚步虚浮、眼睛无神、腰杆佝偻,宛如被刚刚遇到了姥姥。 “俺去了趟陕西巷,玩爽了。” “几个?” 张宗仓黑脸泛红,骄傲地比了个六的手势。 嘶~ 真是够拼的。 “大哥,不可如此糟践自己,为朝廷当差,没有好身体可不行。” “俺保证,下不为例。” 大哥废了,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海军士官学校了。 三刻钟后~ 沈墨卿骑马抵达了位于昆明湖畔的海军士官学校,出示腰牌后,哨兵立即放行。 熟悉的校园,熟悉的制服,熟悉的同学们~ 这里只属于雄性,因为雌性的嗓门不够大,而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海军,嗓门一定要大,游泳技术倒在其次。 ……… 昆明湖。 湖中心停泊着一艘小型蒸汽轮船,一年级新生训练专用。 虽然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但却没人主动搭理自己,想必还因上次上书事件被利用了气愤。 沈墨卿:“同学们,我发现了一大波东桑间谍,谁愿意帮我抓人?” 沉默。 沈墨卿提高音调:“不会吧,同学们,你们居然为了一点小小的矛盾而枉顾帝国利益,帝国海军的荣誉感呢?” 激将法终于有效果了。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 学生嘛,终究还是单纯。 “沈学长,说吧?怎么个事?”二年级学弟方伯谦叉着腰,质问道。 “两宫太后令我协理南苑枪械工厂,我刚上任就发现厂里竟然有不少潜伏间谍,我想抓人,但是手里没有兵,谁愿意帮我去抓人?” “沈学长,我跟你去!”同样是二年级学弟,邓世昌就很有责任心。 “谢谢。” “应该的。”邓世昌笑得很开心,他是海军士官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之一。 “那你上次骗大家的事怎么说?”方伯谦不依不饶。 “抓完人,我请大家敞开吃、敞开喝。” “光吃饭不够,还得逛青楼!” “那就去和风楼吧。”沈墨卿脱口而出,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那个冲撞自己的女执事模样,她叫元子来着? “成交。” 方伯谦兴高采烈,他最喜欢和风了。 同样是三年级学长的林泰曾站了出来: “墨卿,这样不行,擅自调兵是大忌,上次我们进城抗议已经是很严重的违纪行为了。除非有海军部的手令,否则我们不可以携带枪支擅自离校。” “不带枪呢?” “可以。” “20个人,便衣,不带武器。” “行。”林泰曾琢磨了一下,认为可行。 ……… 教导处。 不断有学生前来请假,理由各不同。 有三年级学长请假进城约会,有二年级学弟请假去钓鱼,还有一年级菜鸟要进城打牙祭。 在上次恭王府抗议事件后,海军部严令校方:除每周一天的休沐假之外,学生必须有假条才可出学校,并且,当天必须回到寝室。 规定,肯定需要执行,但不必太严格。 事关海军尊严,不可让陆军占了上风。 半个时辰后。 沈墨卿从路边临时雇佣了几辆马车,众人坐着马车往南苑而去,一路欢声笑语,聊天不停。 高贵的海军对于步行深恶痛绝,以此表达对陆军的鄙夷。 “学长,两宫太后为什么会释放你?” “学长,你真的是逃兵吗?” “学长,你在釜山遇到海战了吗?” 对于前两个问题,沈墨卿只能含糊其辞。 第三个问题,他倒是认真回答了。 “没有。当时战事爆发很急,忠诚号铁甲舰停泊于内河,河口被东桑海军封锁,我舰无法入海。后来,就卸下舰炮登岸和陆军一起作战了。” 众人连连叹息,都觉得太可惜了。 帝国海军士官学校实行的是宽入严出的培养制度: 入校门槛很低,勋贵子弟应收尽收。 但是,肄业的标准是参加过一次海战(或者微积分考试取得及格成绩),毕业的标准是参加过两次海战(或者微积分考试取得优秀成绩)。 据说是联合帝国的第二任首辅牛顿牛爵爷亲自制定的,目的是为了保持海军的职业素养。 微积分多难呐,只要是人,肯定考不及格。 还是海战吧! 另外。 晋升海军准尉的标准是,持有海军士官学校的肄业证书。晋升少尉以上的标准是,持有海军士官学校的毕业证书。 如果都没有,那一辈子只能是士官。 啊~海军 ……… 一路绕过京城城墙。 “墨卿,你预估战争还会继续吗?”林增泰低声问道。 “不好说。”沈墨卿闪烁其词。 一路颠簸~ 大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了南苑。 枪械工厂大门口。 见是监督大人回来了,两名背着步枪的护厂队员连忙上前,其中一人就是张宗禹。 “参见沈监督。” “前头带路,去仓库。” “是。” 仓库。 随着两扇厚重铁门缓缓拉开,堆积如山的枪支弹药崭露在众人眼前。 “同学们,自己挑吧。” 众人欢呼,一哄而上。 “注意点,尽量挑好用的,这里面有不少次品。”沈墨卿忍不住提醒。 “次品?没人监督吗?” “所以要抓间谍啊。” 众人无语。 向来骚包的方伯谦找了根牛皮武装带,挂上三支左轮枪,又在肩膀上斜挂了一圈黄澄澄的子弹,俨然土匪下山。 邓世昌挑了一支骑步枪,反复拉栓。 谁说海军不擅射击? 030 一窝端~ 待众同学挑好了心仪的武器,沈墨卿仍不放心:“走,咱们去靶场试枪。” 枪械工厂肯定有靶场,而且不止一处。 不试枪,不放心。 劣质武器害人不浅。 海军兵行动在即! 没人注意到,护厂队队员张宗禹擅自脱离了岗位,溜进了枪机车间,整个车间里干活的就那么三五个人,其余人都蹲在墙角抽烟、聊天。 “老张,咋了?” “没事,我这杆破枪的枪机有些卡。” “你去找老洪帮你打磨一下。” “好嘞。” 张宗禹找上了一个低着头在蒸汽铣床上干活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秀全叔,俺感觉不对劲。” “怎么了?” “沈监督带了一群陌生汉子,虽然都是便衣,但俺能肯定是兵。”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在靶场试枪。” “你怎么看?” “八成是要武力拿人。” “拿谁?” “说不好,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张宗禹判断的理由是,如果真是冲着自己来的,在大门口就直接动手了。 “怎么办?” “叔,上个月仓库窃案还没破,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干的。总之,风声越来越紧了,咱们趁早撩吧~” “好。” 机器的轰鸣很好地掩护了俩人的谈话。 ……… 靶场。 众人还在试枪。 “沈学长,贵厂的间谍很猖狂啊,瞧瞧这弹巢的做工,狗啃的都比这光滑嘛。”方伯谦就是怪话多。 “废话,要不然我找你们来干嘛。”沈墨卿大声道,“诸位同学,今儿个我有言在先,待会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众大嗓门齐声吼道。 ……… 厂办,红砖小楼。 后院。 安排了两名枪手蹲墙角,一名枪手上树。 沈墨卿早有言在先,如果见有人从小楼里跑出来了,无需询问,直接开枪,打死勿论。 楼顶。 安排了两名持长枪的瞭望哨。 其余人全部蹲在监督办公室隔壁,约好信号,一起动手。 咚~ 咚咚~ 有人敲门。 “进来。” “沈监督,隔壁那些人是?”紫樱脸色惊惧。 “你来的正好,别问那么多。”沈墨卿和颜悦色,“快,替我抄写一份名单,赶紧的。” “是。” 樱花美人强装镇定,坐下,旋开钢笔,摊开白纸。 然后,她就看到了所谓的名单。 周二狗,吴满囤,李壮壮,汪长江~ 完了! 全是自己人。 电光火石之间~ 陆军部间谍紫樱果断拔出固定发簪的木簪,塞入嘴巴,一对银牙狠狠咬下,咔嚓,整个动作快如闪电。 藏在空腔内的剧毒药粉顺着口腔流入食道。 “举起手来!” 沈墨卿举枪厉声喝道。 晚了~ 她的口鼻已经开始流黑色污血,眼神里有三分怨毒,三分困惑,还有四分释然。 “天闹黑卡,板载~” 砰~ 砰砰~ 沈墨卿不假思索拔枪,对着那张妩媚的脸蛋连连扣下扳机,完全是本能反应,或者说是应激了。 脑海里,回忆涌上心头。 釜山城郊。 自己、张宗仓、马老哥还有一个不认识的战友,四个人在密林里潜行,突然,和一个小队的东桑士兵正面遭遇。 林深叶密,双方猝不及防。 所有人疯狂开枪,然后是刺刀、军刀、匕首,枪托~ 一名军曹高举武士刀呐喊着“天闹黑卡,板载”冲向枪栓卡壳的自己,千钧一发之际,被张宗仓一枪打翻。 然后,自己的大脑就被肾上腺素接管了,一个鲤鱼打挺,端着步枪狠狠刺向军曹。 事后才发现,刺刀不知什么时候丢了,而枪管里塞满血肉。 我,汉人,听不得天闹黑卡。 ……… 听到枪声,蹲守在隔壁的士官生们纷纷持枪冲了进来,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她是间谍!” “回去,接下来,我会在这间办公室召见更多的间谍,做好准备,拜托了。” “是。” 众士官生投向沈墨卿的眼神里既有敬佩也有畏惧,尤其是方伯谦,简直不敢直视这位恶魔学长了。 这么漂亮的妞,嘶~ “大哥,把尸体拖到后边。” “好。” 张宗仓动手将紫樱尸体拖至书架后方,加以遮挡,保证不至于人一进门就看到,又把地毯鲜血遮住。 没多久~ 有人敲门。 “进来。” “沈监督好,我是抛光车间的赵小唐。” “沈监督好,我是抛光车间的李壮壮。” ~ “坐。” 沈墨卿的态度不冷不热,坐着继续阅览文件。 陆陆续续,在名单上面的13个人全来了,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但无人敢吭声。 “二弟,齐了。” “嗯。” 沈墨卿放下手中文件,环视众人。 果然~ 一个个的面相憨厚老实,也太适合潜伏了吧。 轻轻拉开抽屉,拿出一柄准备好的上满子弹的左轮枪,站起身,厉声喝道:“你们当中出了间谍,都不要乱动,否则打死勿论。” “来啊~” 伏兵持枪杀出,堵住大门。 众人被吓坏了,有人茫然,有人下跪,有人辩解。 “监督,冤枉啊。” 沈墨卿一开口就是王炸:“紫樱已经交代了,你们现在坦白还来得及,本官保证不杀第一个弃暗投明的人。” 瞬间。 间谍炸窝了。 有人果断冲向窗户,有人毅然冲向自己。 砰砰~ 枪声大作,子弹乱飞。 海军普遍枪法稀松,但如此密集如此近距离,还是当场打死了3人,打伤4人,其余人束手就擒。 由于被诈到了,心理防线崩得太快,大部分间谍当场就暴露了,省略了狡辩环节。 不过,其中还是有两人拼命喊冤,会不会真是干活的老实人? 难说! 沈墨卿不是酷吏,想了想,吩咐:“喊冤的这俩先关起来,其余人和尸体送去刑部,本官要向太后报捷。” “学长,抓间谍的功劳可以分润吗?”方伯谦大胆问道。 “赏银全归你们。” 众人欢呼雀跃。 然后,由张宗仓带着护厂队将五花大绑的间谍用马车送去刑部拷打。 ……… 三年级学长林增泰性格谨慎,低声提醒道:“墨卿,你确定都落网了吗?会不会还有其他潜伏间谍?” 沈墨卿叹了一口气:“肯定有漏网之鱼。” “那你应该就地审讯,顺藤摸瓜啊?” “烫手山芋还是尽快推出去比较好,我现在无尺寸之功,急需一桩确定的功劳。推给刑部,无论后续如何,我都是有功之臣。”沈墨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政治是很现实的。 西太后这个女人更现实。 如果不能迅速证明自己是一个在政治上非常有用的男人,自己将和整个民族一起沦丧。 031 从天而降的炸药包! 林增泰突然压低声音:“墨卿,咳咳,高丽那边怎么样了?” “你什么意思?”沈墨卿瞬间就警惕了。 “最近~咱们学校里有一些传闻,说是高丽前线战况不妙,陆军可能吃了败仗。” “纯属造谣,以报纸报道为准。” 俩人没有再说话,但沈墨卿隐隐嗅到了风暴来临之前的气味,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太后啊,你早晚要露腚。 但急也没有,自己说了不算。 “墨卿,我们得回校了,不能再耽搁了,路上还得半个时辰。” “行,今儿多谢了,等你们放了休沐假,我请客。” “那你自己小心些。” ……… 厂办的密集枪声惊动了整个工厂,得知消息,所有人都被震惊了,有人半信不疑,有人压根不信。 沈墨卿没有留给底下人更多反应时间。 开会! 凡车间主事以上管理者立即赶至厂办参加会议,缺席者,革职查办。 会议室。 群贤毕至,众正盈朝。 “沈监督怎么还没来?”有人不满了。 “他这是在给咱下马威呢。兹要是开会,做上官的都喜欢姗姗来迟,这叫派头。” “诸位,听说是抓了一堆东桑国派过来的间谍,真的假的?” “哪儿有什么间谍,分明是新官上任第一把火,都是官场老把戏了,不新鲜嘿。” “还得是那爷!” “那爷见多识广。” “那爷祖上可是做过副都统的,家学深厚。” 那来顺,前朝子弟,对襟白绸褂,缎面黑马褂,玉扳指,长马脸,眼角细长,左手里攥着紫砂壶,就爱出风头。 大清亡了,八旗子弟也成为历史了,辫子也没了,但他们不愿忘记曾经的显赫身份,时常将隆武帝那四分之一的血统挂在嘴上。 ……… “监督大人到~” 众人稍微收敛,但仍坐得东倒西歪,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为何不慌? 因为大家都是有来头的,不是某位皇亲国戚的远方亲戚,就是某位朝廷大员的老家子侄。 那么问题来了。 这么一帮小龙人为何齐聚燕山重工,而不去做官呢? 那是因为联合帝国虽然继承了明清的政治遗产,但在其基础上加以创新,实行了新官制。 朝廷规定: 七品以上文官,必须有举人以上功名(堵死了富人捐纳的路)。 武官(陆军队官以上,海军准尉以上),必须拥有军校的毕业证书(堵住了勋贵的路)。 而军校的毕业证书又很难取得。 海军士官学校——宽入严出,陆军士官学校——严入宽出。 ……… 新官制乃是一刀切,没有任何弹性空间。 哪怕是特别残暴的马执政,特别团结的隆武帝,上台之后也没有改变新官制,斗转星移,新官制就成了祖制。 祖制,不可破! 时间越久,约束力越强!! 想在联合帝国当官,只有两条路:一,科举,二,打仗。 如此一来~ 那些既不擅长读书,也不愿意流血的京城贵胄子弟们,要么去光禄寺、鸿胪寺一类的清水衙门混日子,要么去了皇家企业。 当然,有人会提出疑问——他们为何不去做衙役,小吏,或者士兵? 答案也很简单。 衙役,不大体面。士兵,非常危险。小吏,收入一般。 压根看不上。 又有人会提出疑问——他们为何不像沈墨卿这般去海军士官学校读书,毕业后去当军官呢? 答案是毕业难。 想毕业就得参加海战,海战是很公平的,舰长的阵亡概率不比普通水兵低多少。 ……… 而诸多皇家企业里面: 铁路公司,需要专业知识。 电报局,更加需要专业知识。 远洋轮船,风险较大。 青海盐务,太偏僻了。 海外矿业,荒蛮之地。 最后就只剩下长江航运和燕山重工了。 综合考虑,燕山重工的差事简单、工钱不错,福利优越,最棒的距离京城仅有一步之遥,上上佳!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局面。 ……… 枪厂组装车间附近。 四名矮小憨厚的汉子悄悄碰头,他们都是漏网之鱼,都是潜伏在厂里的东桑间谍。 “怎么办?” “分头逃跑吧,趁现在还没暴露。” “我建议玉碎!” “玉碎?” “对。”提议玉碎的是一名矮小粗壮的钳工,声线平静而疯狂,“你们要知道,潜伏这些年并不是我们隐匿的多么好,而是燕山重工的管理实在是太乱了。诸君,为了皇国事业,集体玉碎吧?陆军部不会忘记我们的家眷。” “天闹黑卡!” “板载!” 众人热烈响应,仿佛赴死是一件很轻松的事。这倒也不奇怪,驻外间谍都是最有信念的人。 搞刺杀,武器遍地都是。 ……… 会议室内。 沈墨卿心想,自己抓了间谍,剩下的漏网之鱼应该都被吓跑了吧。 这叫打草惊蛇。 草丛太大,自己要过境,最好的办法是丢一个二踢脚,轰~把草丛里的毒蛇鼠蚁都吓跑掉。 他轻咳两声: “奉两宫太后和皇上的旨意,本官忝任枪厂监督,刚一上任就抓了11个间谍,这说明了什么?” 噗嗤~ 有人居然笑场了。 “狗曰的,你笑什么?” “沈大人,我额娘是恭亲王府伺候大格格的乳母,不是什么狗曰的。”那来顺站了起来,手里攥着紫砂壶。 “你叫什么?” “那来顺,人称那爷,家住紫禁城西边绒线胡同。” 那来顺? 一听就是贱名。 “好啊,汉奸已经跳出来了!”沈墨卿厉声喝道。上任之前,精心准备了999顶帽子,现在只剩998顶了。 那爷顿时就慌了。 旁边有人帮腔道:“沈大人,那爷不是汉奸,他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热爱生活的人。” “是啊是啊,我们都可以作证,那爷是老实人。” 话音未落~ 楼下骤然响起了枪声。 砰砰~砰砰砰~ 枪声里夹杂着惨叫。 不好!沈墨卿果断拔枪,后退几步,背靠墙角,心里暗暗叫苦,妈的,东桑间谍疯了吗? 轰~ 会议室大门被人撞开了。 “天闹黑卡,板载!!!” 纯正日语~ 只见一个矮小粗壮的老实人举着炸药包冲进了会议室,宛如东海龙王三太子手持避水珠,劈波斩浪。 众人尖叫退避。 砰砰~ 沈墨卿冷静射击,先敌开枪即便不中亦可扰敌,这是在釜山学来的战场经验。 第一枪错过。 第二枪命中了老实人腰部。 嗖~ 呲呲冒火星的炸药包划过一道弧线,朝自己飞来。 032 杀人如麻 炸药包落地。 距离不过三尺。 引线呲呲燃烧着,沈墨卿看着剩余引线,估计着还能燃烧十秒钟,遂弯腰捡起炸药包冲向窗户,用力抛出窗口。 刚落地,就炸了! 一声巨响,黑烟滚滚,玻璃窗全部碎裂。 “天闹黑卡,板载!” 又有两名刺客手持步枪冲了进来,可刚一进门,炙热的子弹迎面飞来,俩刺客当场中弹,一死一伤。 沈墨卿早就据枪对准门口了,一口气打空了弹巢。 可后面还有一名刺客! 子弹乱飞,血花四溅。 沈墨卿肾上腺素再次爆棚,借助长条桌的掩护,从腰后拔出第二支左轮枪猛猛射击。 他妈的! 自穿越之后,这是第几次阎王殿前了? 咕噜噜~ 一枚圆形铁壳炸弹顺着地面滚了过来。 沈墨卿汗毛倒竖,自己恰好位于墙角处,面对炸弹,竟是无处可躲。 说时迟,那时快。 他果断揪住身边被吓的身形呆滞的一同僚领口,将其狠狠摁向炸弹。 背面向敌! 死道友不死贫道! 好在这位同僚是一个酒色无度的纨绔子弟,早就被掏空了身子,故而体重轻盈,方便控制。 轰~ 黑烟腾起。 炸弹的威力不算大,但也足够把一两米内的任何人炸成不治之伤。 哪怕隔着肉盾,沈墨卿依旧被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掀翻。 耳鸣。 眩晕。 眼前发黑。 再次恢复视力时,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 此时,沈墨卿内心疯狂呐喊:人民需要我,太后需要我,帝国需要我,我不能死! 踉跄着,挣扎着,直起身子。 跪姿~ 他从靴子里摸出了第三把左轮枪,对着眼前晃动的一切活物疯狂射击。 间谍!! 砰砰砰~ 汉奸!! 砰砰~ 又清空了弹巢。 当规则遇上暴力,所谓纨绔子弟和红楼梦里腐朽的荣国府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些废物。 屋内硝烟弥漫。 沈墨卿依旧保持着跪姿,甩开空弹巢,依靠模糊的视线,一颗一颗装填子弹,很慢、很吃力。 那来顺听着外头没动静了,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抬头,四目相对。 哎哟喂~ 沈监督浑身血红,宛如杀人狂。 那爷心一横,来不及走楼梯,居然从最近的窗口纵身跳了下去。 啊~ 咚~ 即使摔断腿也比吃子弹强。 ……… 厂区门口。 一队骑兵冲了进来,来的很快。 那是因为近畿陆军第一镇的驻地就在隔壁,看到黑烟腾起,听到爆炸声巨,距离最近的刘铭传部立即赶来增援。 恰好,遇上乌泱泱的人向外逃跑。 刘铭传劈头拦住一人,高声问道:“怎么回事?” “有刺客!沈监督被刺客炸了。” “死了没?” “不知道。” “他妈的~”刘铭传果断朝天鸣枪,强行打开一条路,然后打马冲向还在冒黑烟的厂办大楼。 ……… 沈墨卿一步一晃,出了会议室。 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 楼梯拐角处,他又见到了倭仁那副书法——立国之道,尚礼仪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放屁! 一把扯下,擦血。 大楼外面。 所有人就这么看着血红血红的顶头上司走出来了,手里还拎着左轮枪,鲜红的血顺着枪管往下滴。 刘铭传目瞪口呆。 “牛逼!快,找军医来。” 刷刷刷~ 陆军第一镇的大批步兵也赶到了。 领头的是统制李少荃,骑在马上,攥着缰绳,脸色震惊:“是沈监督吗?发生了什么事?” 沈墨卿定定心神,字斟句酌道:“东桑间谍狗急跳墙,在汉奸们的配合下当众刺杀本官,本官奋起反抗,击毙了很多的间谍和汉奸。” 现场鸦雀无声。 无人敢吭声,怕挨子弹。 沈墨卿一扭头,恰好看见了在地上蠕动的那来顺。 “对,对,是这样,我是当事人,我可以证明,沈监督他说的都是事实。”那爷心肝俱碎,心想保命要紧。 “是吗?”李少荃如此问道。 众人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表示:“是的,是的。” 李少荃点点头,将左轮枪收起。 “刘铭传。” “卑职在。” “你带四骑火速进京,去紫禁城,告知两宫太后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是。” “聂士成。” “卑职在。” “你率两营步兵,暂时接管燕山重工,尤其是各个仓库,严防间谍搞破坏。” “是。” 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抬下来,陆军第一镇的军官们啧啧称奇。 ……… 半刻钟后~ 军医出来了。 “里头那个人怎么样了?” “回统制,问题不大,皆是些皮外伤。 “可他浑身是血?” “这位沈监督身上的血几乎都是别人的。” “原来是这样啊。” 医务处。 可能是肾上腺素过了,有可能是脑震荡的后遗症,沈墨卿躺在病榻上,只觉浑身酸痛,呕吐感强烈,但仍攥着左轮枪不肯松手。 “墨卿老弟真乃当世吕布也。”李少荃如此赞道。 “李统制是想讥讽卑职不忠不义吗?” “不不,我只是钦佩你勇猛,没有其他意思。既然吕布不合适,那就赵云之勇吧。” 沈墨卿没有再接话,他从话里话外明显感受到了来自李少荃的恶意,虽然不明白这股恶意从何而来,但肯定存在。 屋内只有两人。 “墨卿老弟,可否给本官讲述一下釜山战役?” “你想听什么?” “随便~东桑军的后勤、战术、军官素养、士兵体格,战斗意志,火炮威力,或者海军战舰,我都感兴趣。” “是太后欲调第一镇进入辽东参战吗?” 李少荃却沉默。 沈墨卿心里冷笑一声,索性也闭目养神。 半晌~ 李少荃主动开口了:“并非太后有旨意,而是我个人有一种强烈预感,第一镇早晚要上战场,与其猝不及防,不如早做准备。” 又顿了顿。 “我三弟鹤章亦在奉天陆军第六镇。” “东桑陆军各方面皆不逊色于我军,其轻步兵举世罕见。”沈墨卿终于开口了。 “有多罕见?” “东桑步兵敢冒着枪林弹雨发起集团冲锋,一个中队死光了,第二个中队继续。” “是军法森严吗?” “军法森严只是一部分。我的感觉就是,这帮人对死亡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狂热。” “不可能!” 033 大宅门众生百相 南苑刺杀事件震惊了紫禁城。 养心殿。 两宫太后一左一右,端坐于明黄纱帘之后。 听完奏报之后~ 西太后攥紧拳头,问道:“沈墨卿是死是活?” 陆军第一镇营官刘铭传单膝跪地,低头道:“卑职不知,但沈监督就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卑职估摸着不死也是重伤。” “李统制请两宫太后的懿旨,如何善后?” “枪械工厂暂由御林军接管,第一镇官兵退回驻地,但近期需加强京城内外巡防。姐姐,你看可以吗?” “就这么着吧~” 东太后对朝政兴趣不大,也未曾多想。 近畿陆军共四镇,第一镇驻扎南苑,装备最为精锐,官佐最为忠诚,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第一镇借机染指燕山重工。 ……… “皇儿,你怎么看?” “天子脚下,皇城根下,敌国间谍竟敢如此嚣张,朕觉得应该让刑部尚书毓贤率精干捕快进驻燕山重工,速速侦破此案。”宣武帝恨恨道。 说曹操,曹操到。 “禀两宫太后、禀皇上,刑部尚书毓贤求见。”安德海道。 “让他进来吧。” 身材五短、五官阴鸷的毓贤来了,一入殿,即单膝跪地:“禀两宫皇太后,禀皇上,臣刚刚侦破了一批潜伏间谍。” “你在哪儿抓的间谍?” “是燕山重工枪厂监督沈墨卿转送至刑部的嫌疑犯。接手后,臣不敢怠慢,当天接手,当天审讯,当天就拿到了口供。” 安德海接过口供,转手放在御案上。 帝后分别查阅。 一看还好,看了令人心惊肉跳。 “山本一木,受东桑国陆军部派遣,化名李壮壮,于宣武元年进入燕山重工枪械工厂抛光车间~” “犬养平斋,受东桑国陆军部派遣,化名汪长江,于宣武元年进入燕山重工枪械工厂抛光车间~” 宣武帝当时就摔了口供,大骂道:“一帮尸位素餐的东西,居然让敌国间谍潜伏在帝国军工核心这么久,如果~” 如果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此时,西太后后背布满冷汗。 是啊,如果在战争的关键时候,这帮潜伏间谍突然出手炸了军工厂,前线弹药该怎么办? 多亏了沈墨卿。 “禀两宫皇太后,禀皇上,这位沈监督抓了嫌疑犯后不声张,直接送到刑部秘审,做事老辣,手腕成熟,人才难得。臣想求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 “臣想调此人到刑部当差,不知此人可有功名?” “科举功名是没有的。”西太后幽幽道。 “倒也无妨,可以一边做事,一边科举。”毓贤挺执着的,他就喜欢低调、阴鸷、出手果断的下属。 “不是本宫愿不愿意,而是此人刚刚遇刺了,生死未卜啊。安德海。” “奴才在。” “到太医院找几个御医去看看。” ……… 与此同时。 沈府。 二房的院里。 美妇扎堆,美婢如云。 王夫人哭的不能自己,沈政不断祈祷漫天神佛保佑。 半个时辰前,张宗仓领着护厂队护送二少爷回府,躺在担架上的二少爷被纱布包得像个粽子,血迹斑斑。 全家都被吓坏了。 需知,二少爷的个人健康可比边境战争重要多了。 战争输了,沈家照样过日子。 但,二少爷如果死了,家族的希望就塌了,沈家沦为南城小户指日可待。 丫鬟珍珠泪珠涟涟,跪在青石砖上,举起右手,郑重其事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奴婢愿折寿十年换二少爷安康。” 周围众丫鬟只是叹气,倒是无人出言讥讽。 大宅门里没有秘密,珍珠人美、心善、腿还长,深受老太君信任,早晚能当二少爷的姨太太。 她愿拿十年阳寿换少爷健康,还真不是演戏。 这买卖不亏。 如果阎王爷愿意的话。 大宅门就像是工资福利拉满的大公司,丫鬟就是高级打工人,平时待遇优厚,生活优渥。 但如果公司倒闭了,打工人的生活一落千丈,早晚沦落风尘。 ……… 过了许久~ 重金延请的京城名医终于从屋里出来了,刚出来,被众美妇团团围住。 “神医,二少爷怎么样了?” “诸位少奶奶请宽心,咱们卿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并无大碍,只需仔细疗养,皆可痊愈。”秃顶神医轻抚长须,慈眉善目状。 赵姨娘大声问道:“咱二少爷那话儿没事吧?” 老中医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如臂所使。” 赵姨娘眉开眼笑,拍了下规模宏大的胸脯:“列祖列宗保佑,能传宗接代就好。” 周围众婢集体脸红,但细细想来,赵姨娘问的其实不算荒唐。 家伙什要是被炸断了。 沈府的天照样塌了! 莺莺燕燕,破涕为笑。 白胡子秃顶神医羡慕不已,大宅门里的女人模样各有千秋,能这么说说话也是好的,希望这位少爷以后偶尔有恙。 丫鬟珍珠破涕为笑,跪地不起,哽咽道:“百求百应的观世音菩萨,明儿奴婢就去庙里进献香火。” 其他丫鬟酸溜溜的。 心想,珍珠这蹄子算是撞到大运了,大宅门里最重视忠诚,搞不好下个月就能进二少爷房里侍奉。 被幸福是迟早的事。 ……… 突然~ 门子焦大家的胖婆子气喘吁吁跑了进来,站在院子里,对屋里吆喝了一声:“太君,宫里又来人了!” 大宅门,规矩森严。 男性仆人禁止进入内宅,婆子、丫鬟们可以进入内宅。 所以传话的事由焦大老婆代劳。 下一秒。 老太君拄着黄花梨木龙头杖出来了,健步如飞,和走进来的安德海恰好迎面遇上。 “公公辛苦。” “替太后娘娘当差,不敢称辛苦。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老太君,快带这几位御医进去瞧瞧咱沈大人吧?” “请~” 屋里。 紫檀木贵妃榻上。 沈墨卿浑身上下被纱布包裹的严严实实,却将英俊的脸庞露在外面。 三名御医上前轮流认真检查,经过一番激烈讨论,最终诊断为: 沈大人共有轻微外伤七处,但无法断定是否有内伤,开些温补方子,建议卧床休养。” 沈政满面红光:“列祖列宗保佑。” ……… “沈大人,您躺着就成。”轮到安德海了,他清了清嗓子,“西太后赏~御用金疮药一瓶,棉纱一匹,人参一对,玉如意一对~” “谢太后。” 宣完了旨,安德海转身离去,心里竟有些遗憾,杀千刀的东桑间谍咋就没炸死你狗曰的。 哼~ 034 你得罪了大人物 “孙儿,圣眷优渥啊。” 沈老太君望着这许多的御赐物件,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西太后对自家孙儿青睐有加,忧的是西太后青春鼎盛,又恰逢孀居。 真是祸福难料啊~ 沈墨卿感觉身体并无大碍,但脑袋依旧眩晕,于是低声吩咐:“劳烦奶奶派个人去告知一下兰儿,让她放宽心。” “哎。” “再派人买些报纸回来,只要是一年之内的报纸,只要是市面上有的,统统买回来。” “老身亲自督办,你且安心休息。” 老太君如今对这个孙子重视得很,兴家之子嘛,容不得一点马虎。 打发焦大出门买报纸,多多益善。 打发珍珠去南城杜举人家报信。 嘱咐王夫人坐镇厨房,炖煮羹汤。 而结拜兄弟张宗仓确定二弟有惊无险之后,稍微聊了一阵子后也就去厢房歇息了。 ……… 傍晚~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崇文门。 车厢里。 杜玉兰眼泪汪汪,攥着手帕。 对于珍珠来说,这是一次和未来主母打好关系的绝佳的机会。 “夫人放心,二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名医看过了,御医也来看过了,都说少爷无大碍。” “可我心里还是难受得很。” 马车悄悄停在了沈府后门。 珍珠先下车,叩门,然后接过灯笼,打发下人离开,然后才凑近车厢,低声道:“您可以下来了。” 杜玉兰头戴锥帽,放下面纱,一声不吭地跟着珍珠走。 一路幽静无人。 未曾正式过门,没有正式名分。 擅自幽会,有损妇德。 可夫君受伤了,自己不来侍奉汤药,又觉得有损妇德。 怀着这种矛盾、愧疚、担忧的心理,七拐八拐,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珍珠轻轻推开房门,低声道:“您进去吧,奴婢在外面看着,绝不会有人打扰。” ……… 屋内烛火通明。 沈墨卿倚榻看报,看得目不转睛。 杜玉兰掀开面纱,摘下锥帽,轻轻走到榻前,哽咽道:“夫君,妾身来了。” “别哭,坐着说话~” 两人执手相对,颇为动情。所谓少年夫妻,情真意切,大抵如此。 哪怕沈墨卿已经沉沉入睡,她也没有合眼,而是连夜熬了一份滋补药汤,还细心缝制了一方柔软靠垫。 当屋内的立钟显示5:30时。 “夫君,妾身毕竟没有过门,白天不方便在这里,晚上再来看你。”杜玉兰再次戴上了锥帽,放下面纱。 “倒是不必如此折腾。” “夫君是嫌弃妾身吗?” “那~今晚等你。” “是。” 情话入耳,杜玉兰不禁脸颊绯红,弯腰施礼后翩然离开,仍是由珍珠护送。 不得不说,珍珠深得老太君信任是有原因的,心思缜密,办事周全,待人接物方面更是娴熟。 马车缓缓离开沈府后门。 微微颠簸的车厢里。 “夫人,您喝些热粥暖暖身子吧。” “谢谢。”杜玉兰略感诧异。 “夫人切莫对奴婢说谢字,否则是折煞奴婢了。” 杜玉兰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炖的正是火候。 休息了一晚上,沈墨卿感觉自己身体好多了,眩晕呕吐感轻微,索性就坐起来看报纸。 厚厚一叠。 《羊城报》、《京师报》、《江南娱乐报》、《泰晤士报》、《纽约时报》等等,凌乱纷杂,时间跨度很大,甚至有两年之前的。 报纸,是眼下自己了解世界的唯一窗口。 《高丽大捷!斩敌五万!》 《时隔三年,全球科举再次举行!共计录取举人3500余,其中外籍举人800余》 《浅论地方自治与中枢集权》 《米价翻倍,谁之过?》 《江浙总商会公开呼吁,皇室应开放铁路入股权》 《立宪?共和?还是君主?》 《黄河再决堤,殖民部公开招募3000流民,编入海外殖民地驻屯军团》 《罗马教皇再次重申,茶叶是符合教义的!》 《白金汉宫再次呼吁,欧洲各国应对来自东方的茶叶征收巨额关税!》 《32位红衣主教齐聚巴黎,反对一切拥有朱明血统的候选人参选罗马教皇》 《全世界唯一灯塔——联合帝国》 《克里米亚战争再次爆发!》 《暗杀,距离古堡男孩亚历山大三世只有一步之遥~》 《海权论》 《一场发生在东桑列岛的剧烈变革,却被世人忽略》 《伦敦工人捣毁机器工厂,为首者被判处绞刑》 《第一艘欧亚邮轮试水,船票竟需10两黄金》 《蒋首辅与一群扬州瘦马的故事》 《首富胡雪岩家里有个聚宝盆》 《来自海底的那个男人》 《京城青楼考》 《三寸金莲,暗藏无限哲理》 ~ 沈墨卿看的津津有味,这个时空的报纸可谓百花盛开,五光十色,有严肃的,有花边的,有键政的,有抨击的,有讽刺的。 似曾相识。 总而言之~ 长江以北的报纸明显严肃,尊重皇室。 长江以南的报纸目的明显,各种造势。 珠江以南的报纸大谈商业,热衷挣钱。 除了反映地区文化差异之外,实际上还反映了一个问题——联合帝国皇室对地方的掌控力并没有那么强(相比较于原时空的清廷)。 联合帝国酷似原时空的露西亚帝国,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庞然大物,先进和落后并存,虽然问题很多,但仍可依靠惯性和体量碾压对手。 世界正在剧变。 大争之世,已启帷幕! ……… 笃笃笃~ 老爹沈政叩门,喜滋滋道:“卿儿,刑部尚书毓贤的师爷来了,说是有要事要和你当面详谈。” 沈墨卿倒不意外:“请进来吧~” “你身体咋样?” “还行。” “那就好。” 没一会~ 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师爷走进屋子,一边和气拱手,一边打量一番:“沈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家主人略备薄礼,还请笑纳。” 一提滋补药材,一提老字号点心。 “我怎敢收部堂的礼~”沈墨卿作受宠若惊状。 “我家老爷对沈公子颇为欣赏,特派在下过来说一声。经过刑部勘查,会议室内死7人,伤5人,其中2人重伤,未必能活。” 师爷顿了顿,继续说道。 “麻烦的是,这12人都是有些来头的。其中有一位被当初炸碎的人身份最为敏感,他叫宝云,乃是恭亲王之内侄、僧格林沁之表弟。” 室内很安静。 只听见钟表的走动声,滴答、滴答、滴答~ 035 御前斗殴 沈墨卿沉默。 山羊胡师爷瞥了眼旁边堆积的报纸,语气如常:“还有件事得劳烦沈公子。” “请讲!” “我家老爷说,沈公子是刺杀事件的当事人,肯定最了解内情,待公子身体稍稍恢复,需至刑部大堂接受质询。” “是。” “我家老爷还说了,沈公子手腕老辣,头脑冷静,颇有多年刑名之风采。待痊愈之后,可愿到刑部衙门做事?” “承蒙部堂抬爱,卑职感激涕零。可卑职一无功名,二未曾毕业,恐怕~” “无妨。我家老爷早已替你想好了,去了之后,以幕宾之身行督捕司郎中之职,募酬绝不会少于1000银元。日后,公子若是得了功名,立授官身。” 先上车,后补票。 联合帝国官制规定: 非科举功名不得授文官职,非军校毕业不得授武官职。 但是,各衙署主官皆可自掏腰包雇佣幕宾,参赞政务。这就相当于留了一个用人的口子。 所谓幕宾,没有官身,但有官实,视同官佐。 时人戏称:举人进士或有庸碌之辈,但幕宾个个英才。 “部堂如此垂爱,卑职惶恐。”沈墨卿连忙拱手,“还请师爷转告部堂,若太后不再用卑职,卑职愿为部堂效犬马之劳~” “好,好。沈公子,告辞了。” “爹,你送一下先生。” “哎哎。” 师爷笑眯眯的起身,由沈政送至府门之外,一路上又聊了些家长里短,心里基本有数了。 糊涂爹,聪明儿。 ……… 屋里~ 沈墨卿独自一人对着帐顶出神。 毓贤,是出了名的酷吏,信奉“乱世用重典,盛世更要用重典”,热衷于物理清除大法,还认为洋人都该杀。 这样的人居然对自己青睐有加,真是令人惶恐啊。 难道,我也是什么酷吏吗? 突然~ 一声呼唤将沈墨卿拉回现实。 “少爷,您该喝药了。” “嗯。” 药汤腥苦,但立马有葡萄入口,果汁清甜,很好的压制了口腔内的苦味。珍珠做事细致,每月6两的例银没有一分是白拿的。 “你去睡会~” “是。” 珍珠悄悄退下。 沈墨卿继续翻阅报纸,尤其是东南省份的报纸。其中,《金陵报》上的一份末版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十年之内,南北战争或将在本国爆发!》 再看作者,叫——落魄书生! 显然是匿名。 究竟是提醒还是预言? 教授心急如焚。 但紫禁城不急。 紫禁城会将所有的错误选项都选一遍,最后才会选那个正确选项。 想到这里,沈教授不禁苦笑。果然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已有之事必将再有,已行之事必将再行,空留仁人志士扼腕叹息。 ……… 次日。 告状文书宛如雪片一般飞进紫禁城,更有多位勋贵亲自进宫当面恳求两宫太后严惩沈墨卿。 苦主扎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请朝廷速杀沈犯。”端王愤恨不已,因为他大伯的表侄子被打死了。 “恳求太后做主将此狂悖之人送上断头台,我大侄儿死的太惨了,人都被炸成碎麻布了。”僧格林沁之妻更是泣不成声。 “此人的确残暴,居然将王府大格格乳母的儿子从窗口抛下,双腿都摔断了。”恭亲王也趁机落井下石。 狮驼岭,名不虚传。 死者并非真正的龙子凤孙,充其量只不过是龙子凤孙门前的走狗爱猫罢了。 但这帮人仍旧不依不饶,自然是有原因的。俗话说的好,打狗看主人,知道是我家的狗,你还敢打,足以说明你是故意冒犯。 冒犯,就是进攻! 冒犯,就是敌对! 上位者如果不果断反击,就会被外界认为是失势、软弱。那么,自己的走狗爱猫会不断地被其他人清算。 最后,就轮到自己了。 面对众苦主的哭诉~ 宣武帝略感尴尬。 坐在明黄纱帘后的两宫太后更是震惊。 “妹妹,这个沈墨卿的确是个惹祸精,才上任就惹了这么多人,不如处决了他吧?”安太后轻声道。 西太后心里一惊。 她心里的第一反应倒不是沈墨卿究竟是对是错,而是自己是否被人针对了? 这是很典型的女人思维,但细细想来其实也不无道理,即:一切决策从自身利益出发,我即天下,天下即我。 是非对错重要吗? 你们为什么要攻击我? “姐姐,此事有些蹊跷,还是先召当事人入宫问话吧~” 说着,西太后就提高了声调。 “本宫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若沈墨卿真犯下累累血债,本宫今儿就送他上断头台。” “传旨,召沈墨卿入宫,召刑部尚书毓贤入宫。” 众苦主摩拳擦掌,准备御前痛殴沈獠。 ……… 沈府。 当一队御林军突然登门后,卧病在床的沈墨卿并不是很惊讶,他早有心理准备。 狗曰的太后~ 狗曰的帝国~ 马车隆隆。 当距离紫禁城尚有2里路时,身穿御林军红色军服的张勋突然催马跟上,敲击窗户,低声道:“有人在御前告状了。” “多谢张老哥。” 虽然不知道张勋为何对自己心存善意,但心领就是了。 一路无言。 浑身缠着纱布的沈墨卿拄着双拐吃力地迈进门槛,发现众人皆对自己怒目而视。 不过,宣武帝的眼里明显露出了同情之意。 “卑职沈墨卿拜见两宫皇太后,拜见皇上。” “说,你为何擅杀宝云?”僧格林沁的正妻第一个发难。 “宝云是谁?” “你别管他是谁,我就问你,你为什么揪着他去盖炸弹?” 原来是他! “夫人容禀。有东桑间谍朝我丢出一颗炸弹,我没有留意到。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位同僚冲出来以血肉之躯挡住了炸弹,他却被炸得粉身碎骨,原来他叫宝云?”沈墨卿悲戚道,“宝云兄弟,死的壮烈啊。” 论狡辩,一百个母老虎也比不过一个副教授。 更何况,这位沈教授是学政治的。 奈何母老虎心思狠辣,辩论不过,就来暴力,突然踹出一脚,朝着裆部而去。 好在沈墨卿闪避及时,堪堪避开。 好险,命根子差点被伤害。 “放肆!”宣武帝怒了。 “放肆!”西太后也怒了。 036 他不是懦夫! 帝后同时发怒!! 可谓雷霆之怒! “皇上啊,太后啊,宝云他死的好惨啊~他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儿子,一大家子以后可怎么办哟~”僧格林沁家的母老虎跪在殿内,放声大嚎。 沈墨卿对母老虎杀心已起。 旦复旦兮,没了蛋可不行~ 恭亲王:“宝云是本王的内侄,本王非常了解他,他这个人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行。他这样一个纨绔子弟会为你挡炸弹?你不觉得荒唐吗?” “王爷容禀,古人云,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纨绔只是表象,宝云只是没有遇到报国的机会。当国家有难,纨绔子弟挺身而出血染疆场,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数不胜数。” “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卑职这辈子也忘不了宝云兄弟,卑职恳求朝廷表彰宝云兄弟为帝国勇士,赏赐金银,并破格提拔他儿子为海军准尉。” 沈墨卿一边说,一边流泪。 甚至还哽咽道:“卑职不明白,他死的这么壮烈,王爷您为什么非要给他扣上一顶懦夫的帽子?” “………” 论狡辩,一百个王爷也比不过一个副教授。 “我去你妈的~” 恭亲王情绪失控,上前一个推搡。 说实话,推搡的力道并不大。 但沈墨卿却宛如受了降龙十八掌,一个踉跄,重重地向后摔去。 说来也巧,拐杖底部恰好撞到了母老虎的面门,只听嗷的一声,僧格林沁的老婆捂着嘴,鲜血透过指缝流出。 大门牙被打掉了。 母老虎捂着嘴巴跑到宣武帝身旁,带着哭腔:“他打我~” 恭亲王血冲脑门,欲上前猛踹沈墨卿,却被宣武帝一把攥住胳膊。 “六叔,你过了。” “皇上,他在耍你啊~”恭亲王指着在地上蠕动的沈墨卿,气急败坏道。 “唉哟,唉哟!” 刑部尚书毓贤的眼睛亮了。 妙~ 妙啊~ 这样的人才,如果没死的话,必须安排到刑部当差! ……… “恭王,你放肆!” 帘子后面,西太后也果断地怒了。 你当廷针对我的人,就是针对我这个嫂子,小叔子太刁毒。 “恭王,这是御前,不是你家戏园子。本宫既是皇太后,也是你的亲嫂子,你还有礼数吗?”西太后掀开帘子,恨不得把手指头戳到恭亲王脑门。 恭亲王无奈跪下了~ 嫂子真坏! 殿内出现了难得的肃静。 只有苦主沈墨卿还在痛苦地蠕动,御前碰瓷第一人。 “你没事吧?”西太后居高临下问道。 “谢太后关心,卑职在高丽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沈墨卿虚弱地撑起上半身,拱手道,“僧夫人,恭王,千错万错都是卑职的错。” 恭亲王一声不吭,心里暗下定主意:不杀此子,本王晚年不祥。 一旁的端王怎么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不敢发作,但不发作又显得自己很无能,于是换一种文绉绉的方式。 讲道理~ 他强行扶起沈墨卿,搁在椅子上。 “沈监督,本王想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王爷您问。” “朝廷绝不会放过一个好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坏人。本王大伯的表侄子中弹死在了你们厂会议室门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敢问王爷,他中了几枪?” “五枪!”端王随口胡诌道。 “还有本官的表小舅子,中了三枪。” “还有本侯爷的家生子中了八枪,人都快被打成筛子了。” “卑职不明白,诸位都认为是我杀的?” “对,就是你!” 众苦主异口同声。 听到这里,毓贤心里又笑了,断大案讲究物证精确,你们这样胡说八道可不行,有理都变成没理了。 果然~ 沈墨卿开始反击了: “卑职请勘查现场的专业人士作证。当日,行刺本官的东桑间谍共有四人,使用了炸药包、炸弹、步枪,对吗?” 宣武帝扭头:“毓贤,是这样吗?” 毓贤点头:“是。” 沈墨卿: “卑职当时正在开会,听见枪声意识到不对劲,故而当刺客闯入后,卑职果断以左轮枪反击,先后击毙刺客三人,击伤一人。若按照诸位的说法,当刺客冲进会议室,卑职不但没有朝着刺客开枪,反而朝着下属们开枪。卑职想问诸位,究竟是卑职失了心疯?还是刺客们发了善心?” 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殿内鸦雀无声。 “太后,皇上,于情于理,卑职都不可能射杀下属。故而,卑职大胆推断这些人其实是被刺客所杀。” 宣武帝默默点头。 西太后慢悠悠重新回到帘后:“姐姐,你怎么看?” 安太后哼了一声:“子弹乱飞,双方乱射,事后谁说得清是究竟谁开的枪呢。” “嗯。” 西太后虽然点头,但心里却暗自起了警惕。 “太后,人总不能白死吧?” “他姓沈的没去之前都好好的,他一去就死伤十几个,他身为工厂监督难道没有责任吗?” 面对一口口黑锅,沈墨卿心中怒不可遏。 多年的政治学研究,让他意识到眼下唯一的破局方法是——证明自己有用! ……… 政治是冷血的。 有用之人,无论犯下多少错误都能继续坐在台上。没用之人,即使曾经功勋卓著也得黯然下场。 人走茶凉这个说法是不对的。 现实是,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了。 沈教授眼神灼灼,盯着帘子后面: “太后,皇上,燕山重工内敌国间谍肆虐,恐怕被其收买的汉奸亦不在少数。这些人早晚是要里应外合烧工厂、炸军火的。” 如晴天霹雳,如平地闷雷。 西太后攥紧手掌,里应外合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根滚烫的铁签,扎心了。 间谍和汉奸。 外寇和内贼。 只觉后背阴风阵阵。 “恭王,端王,你们两位王爷敢保证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件吗?”沈墨卿开始主动进攻了。 端王沉默。 恭王冷笑。 刑部尚书毓贤上前一步,拱手道: “禀皇太后,禀皇上,昨日,臣亲自勘查了刺杀现场,墙壁布满弹洞,地面全是血肉,所谓修罗地狱不过如此。臣说句公道话,沈监督能躲过如此惨烈刺杀,殊为不易。” “毓贤,你继续讲。”宣武帝一抬手。 037 又是大捷? 毓贤如此帮衬倒是出乎沈墨卿意料,难道他就不怕得罪恭亲王和众多贵族吗? 可转念一想,他就恍然大悟了。 若问:谁最期盼腥风血雨?答案是:酷吏和野心家。 酷吏不怕得罪人,怕得罪人的人当不了酷吏。 野心家不必解释,风浪越大,鱼儿越贵。 这位刑部尚书巴不得京城里5%的人都是敌国间谍呢,间谍越多,刑部的地位越高,他的权柄就越重。 果然~ 毓贤再次恳求道: “臣认为,深挖一下敌国间谍组织是有必要的。臣虽不才,愿立军令状,一个月内臣至少从燕山重工揪出50个间谍。” 沈墨卿心想,太保守了。 ……… 帘子后面,两宫太后对视一眼。 “姐姐,您看呢?” “那就查查吧。” 如此,就算定下来了。 敌国间谍组织潜伏在京郊军工厂,说严重点,这已经威胁到了紫禁城的根基,威胁了在座的所有人。 “臣恳请皇太后、皇上,准抽调沈监督协助臣深挖间谍。”毓贤得寸进尺。 “可本宫听说你刑部衙门有的是断案高手,你要他一个外行做甚?”西太后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立即反驳。 “回太后,因为臣和沈监督的目标是一致的,抓干净间谍,燕山重工才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军火。” 宣武帝觉得很有道理,但没有吭声。 如今两宫垂帘听政,东宫安太后的地位是在西宫懿太后之上的。但是安太后对政务兴趣阑珊,故而显得西太后权柄更重。 但今儿个,西太后却很谦卑,事事征询。 “姐姐,您看呢?” “行吧。”安太后皱眉道,“不过,沈墨卿身为枪厂监督,手底下死了这么多人,他起码要承担一个监督不力的责任。” 众勋贵纷纷点头。 太对了,要不然,勋贵子弟们只当中层,却不愿当监督呢。 意识到众怒难犯,西太后低声道:“罚俸半年?” “不够,再加廷杖20.” “禀嫡母皇太后,朕想替沈墨卿求个情,此人毕竟重伤在身,待痊愈之后再责罚不迟。”万万没想到,宣武帝居然主动开口了。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罢了,既然皇上都为你求情,暂且寄下这顿廷杖,日后再罚。诸位,今儿个就到这儿吧~”安太后打了个哈欠,起身懒洋洋道。 众人单膝下跪。 沈墨卿故意动作迟缓,貌似受伤不灵活,实则是想找个机会单独面圣彰显一下自己的价值。 太后,俺还有用。 按照宫廷礼仪,散会之后,应是两宫太后先走,皇帝再走,最后是诸位大臣走,受伤的沈墨卿拄着拐杖走在最后。 紫禁城,秋风瑟瑟。 抛媚眼给瞎子看——无人问津。 西太后居然没有召见自己! 沈墨卿越想越气,为什么你们非要把所有的错误选项都选一遍,最后才选择俺这个正确选项呢? 喵~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猫叫。 抬头望去。 夕阳下,一只幼龄简州猫站在黄色的琉璃瓦上,正歪着头望着自己。众所周知,紫禁城是有猫的,而且不少。 “你下来!” 喵呜~ 仿佛听懂了人话,那只戴着白手套的简州猫从红墙黄瓦上一跃而下,身姿矫健,仿佛在嘲笑拄拐的人。 沈墨卿伸出手~ 猫却机灵地躲开了。 “国家都要亡了,让我摸你一下怎么了?”沈墨卿低低地骂道,没想到,这猫居然听懂了,主动凑过来。 任由自己抚摸。 哎~ 人不如猫。 这是一只具备朴素爱国情怀的好猫,留在紫禁城里可惜了,沈墨卿薅住脖子想偷猫。 喵呜~ 喵呜~ 猫虽然不挣扎,但大声叫起来。 没辙,只能放弃了偷猫的打算。 ……… 半个时辰后,太阳落山了,自然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紫禁城。 “点灯喽~” 随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宫女、太监们挨个点燃各处的八角煤气灯,玻璃灯罩透出温柔的暖光。 隆宗门内。 所谓值房,其实就临时搭建的木板屋,门口挂着电讯处的牌子。 一位年轻俊美,脚踩长筒靴的女电报员正全神贯注地记录最新电文,脚下,那只简州猫开心地绕来绕去。 电文很长。 半刻钟后,她将电文重新誊抄了一遍。 立即呈送。 养心殿有旨意,凡是军报,第一时间必须送达,无论刮风下雨,寒暑春秋。 而居住在景仁宫的东宫安太后看到的都是二手电报,时效差了许多。 ……… 养心殿后殿。 燕喜堂。 “太后~”安德海轻声道,“有奉天的电报。” “拿来。” “嗻。” 木桶内,各式花瓣漂在水面。既优雅,又起到了遮挡作用。 西太后伸出一双藕白的胳膊,湿漉漉地从安德海手里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就坐直了身子。 “~臣奉天督军荣禄泣血上奏,八月十七,九连城失守,敌军伤亡2500,我军伤亡1200。” “~臣已将手中三分之二兵力前出,据守摩天岭、岫岩两处关隘。摩天岭之后是辽阳,辽阳之后是奉天,奉天之后是山海关,山海关之后是京城。” “~臣手中仅有奉天陆军第六镇、吉林陆军混成协、以及辽东武装民团,兵力捉襟见肘,请朝廷速拨援兵2万。” “~臣部炮弹奇缺,请速调80毫米、125毫米炮弹不少于10万发,通过铁路运输。” “~臣冒死谏言,非边衅也,实国战也!恳求朝廷速派陆海军精锐火速驰援。否则,山海关危矣,京城危矣,天下危矣。”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 “太后?” “太后??” 安德海见主子失了神,立马猜到是前线来了坏消息。 是啊,纸怎么能包得住火呢? 起初,只有5个人知道真相。很快,余10个人知道了。现在,全京城起码有50个人知道了真相。 而根据传播规律,50、100、200、400、800~ 早晚人尽皆知。 太后啊,时代变了~ 放以前,三秒钟够干什么?可现在,足够一份电报沿着电线从奉天传到京城。 “小安子,快,给本宫更衣。” “嗻。” 哗啦,水波荡漾。 宛如一朵出水芙蓉,又如一条出水蝮蛇。 此情此景,若用兰陵笑笑生的文笔来形容,那就是:扎、暖、湿、香、软。 038 青楼赴约~ 太后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 奴才心里装的只有太后。 安德海手脚麻利,四块杭州府进贡的金丝镶边棉巾,轮着换,恰好擦得干干净净,绝无一丝水渍。 站在一旁的宫女手捧藕丝荷叶衫,正欲给主子披上。 “慢着~” 小安子眼尖,伸手取下一片玫瑰花瓣。 “主子,您瞧~” 正所谓:雪山少了一点红,白瓷多了一抹殷。 须臾之间~ 西太后已经穿戴整齐,藕丝衫子,柳花裙,纤纤素手,金丝凤冠。 联合帝国的服饰主打一个中西混杂,前后皆有。丑陋的旗装基本被淘汰,唯一例外是单旗袍。 以皇室男性成员举例,常服就是军服,日常休闲、户外活动偏爱猎装。 以皇室女性成员举例,更偏爱材质奢华但设计简洁的汉式裙装。 安德海望着焕然一新的自家主子,心想,咱家才是妥妥的凤銮第一心腹,你沈墨卿算个球毛?你见过不穿衣服的凤体吗? 孰料~ 下一秒。 “小安子,明儿一早,你派个人让他来见本宫。” “谁、谁呀?” “沈墨卿。”情急之下,西太后不禁又想起了沈墨卿。 “嗻。” 酸楚、嫉妒、愤恨,不理解。 “这份电报送于姐姐和皇上。” “嗻。” 皇权要独享,但风险要分担。 偌大的帝国又不是本宫一个人的,凭什么让本宫一个人担惊受怕?? ……… 京城。 正迎来它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光。 四九城内娱乐业有两杰:一曰和风楼,二曰汉风楼。 此两座高楼背对背伫立,中间只隔了一条巷子,所以被人戏称为双子楼。 和风楼,主打东桑风情。 汉风楼,主打本土风味。 和风楼相对便宜一些。 据说,这两座楼属于同一个掌柜,但谁也没见过掌柜真颜。总之,利润如此丰厚,却安然无恙,足以说明背后股东众多,背景深厚。 华灯初上。 正是高朋满座的时候。 四轮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抵达,走下一个又一个尊贵的老爷,门口迎宾的龟公都忙坏了。 “张老爷!!您老有多久没来了?百合子想您想的都快不行了。” “王员外,今儿有您喜欢的《大唐金鱼缸》。”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咱这里吧?不是咱自夸,咱这是京城第一风雅之地,十倍的秦淮河,包您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有人爱和风,就有人喜汉女。 更有的人两个都爱,所以中途转场。 ……… “哎哟喂,您这是怎么话说的?” 饶是见多识广的龟公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了,只见一位穿着海军制服的年轻人拄着拐杖过来了,颈部纱布隐隐渗血。 这样也要逛窑子? 身残志坚呐~ 旁边站着一个糙汉子,眼神痴痴迷迷,口水快流出来了,一看就没钱。 “我有约,九州厅。” “啊,贵客早有吩咐,公子,您这边请,快,扶着公子。” ……… 这是一幢颇具东瀛风格的楼。 一楼。 大和少女们穿着各色浴衣,跪坐于榻榻米之上,和客人面对面,窃窃私语。 沈墨卿停住脚步观望了一阵子。 浴衣,是一种用棉麻材质制作的轻薄和服。颜色缤纷,搭配简单,非常适合夏季穿着。整体而言,并不暴露,相反,包裹的严严实实。 但恰恰是这份严实,更加让人神往。 藏即是欲。 少女们脚踩松木木屐,光着脚丫子,这对于深受儒家思想浸淫的客人们来说简直妙不可言。 情趣盎然,情趣盎然啊。 只需1枚银元,即可在此享受半个时辰的聊天时间,相当于古典青楼的打茶围。 ……… 一位秃顶中年客人也许是喝醉了,也可能是北漂生活不尽如意,眼眶微红,唉声叹气,不断诉苦。 少女眼眶微红,握着他的手掌。 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却胜过一万句话。 她们真的太懂男孩子了~ ………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此时。 一位身穿素白振袖和服,于右衽处刺绣竹子图案,腰间束着一条花纹繁复的丸带,脚踩草履的女子,正凝视着沈墨卿。 第一眼,没认出来。 眼熟,但记不得了 突然,她想起来了,是他,就是他!第一次相遇在正阳门内,败兵模样。第二次相遇在巷子,冷面模样。 今天是第三次了~ 会是偶然吗? 樱花美人亦步亦趋走到沈墨卿面前,90度鞠躬:“那天,冲撞了公子实在抱歉,公子务必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你是?” “武井元子。” 沈墨卿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啊,贫穷且慷慨。 “我要去九州厅。” “稍等,你行动不便,我安排一个软辇。” “行吧。” 这就有了聊天的机会。 “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沈墨卿。” 元子心里一惊,根据情报,一位名叫沈墨卿的海军预备军官在枪厂抓捕了11名同仁,还反杀了4名同仁。 不过,陆军部马鹿能算同仁吗? “怎么?”沈墨卿扭头,似笑非笑道。 身为海军部驻京间谍,武井元子自然是训练有素的,再次鞠躬:“啊,抱歉失神了,只是突然想起,我认识一位青年才俊,恰好也姓沈。” “他叫什么?”沈墨卿感觉不妙,不会是我爹吧? “沈琏。” “是这样啊。” 沈墨卿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您也认识?” “何止认识,他是我堂兄。” “天啦,那也太巧了。不过,你们真的一点也不像呢。” “是吗?” “琏少爷是一个很风趣很随和的人,他和我们这里很多女孩子都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关系。”武井元子捂嘴浅笑,柳眉弯弯。 “那我呢?” “卿公子不怒而威,令人敬畏。” “那是因为我刚刚杀了很多人。”沈墨卿突然扭头,笑着说道。 ……… “软辇来了。” “公子,慢些,小心伤口。”武井元子连忙伸手扶着这位不速之客坐上软辇,由两个粗壮仆妇抬着,拾阶而上。 还别说,挺舒服。 有种安禄山去见杨贵妃的感觉。 三楼。 九州厅。 四名便装卫兵站在门外,目光警惕,腰部鼓鼓囊囊。见贵客已至,迅速拉开木制移门。 “请~” “慢些,降低些。” 武井元子轻声吩咐,还不忘搭把手,貌似服务周到实则是想窥听几句话,哪怕是闲话也好啊。因为九州厅做东的人叫李少荃,帝国陆军第一镇统制。 ......... 【各位尊敬的书友老爷们,月末将至,月票不投也会作废的,不如投给笑笑生吧!】 039 国仇家恨 厅内。 琴声悠扬。 李少荃身着灰绸长衫,背对着自己,他不过30来岁,加之多年军旅生涯,背影笔挺如松。 身旁站着一位精干沉稳的卫士,同样身着便装,腰挎双枪,并主动微笑颔首。 “卑职拜见李统制。” “是墨卿来了,坐!” “谢统制,卑职区区准尉怎敢让您破费,卑职惶恐。” “一回生二回熟,我们也算是熟人,你倒也不必客气。再说,陆海有别,我不算你的上司。” 寒暄一番,各自落座。 李少荃将目光落在了跟在沈墨卿后头的张宗仓身上,见此人面容威猛,身形魁梧,军服被撑的鼓鼓囊囊,武装带左右各挎一支左轮枪。 “这位是?” 沈墨卿连忙介绍道:“他是我大哥,我俩一起从高丽杀回来的。大哥,这位是陆军第一镇统制。” “卑职张宗仓拜见统制大人。”张宗仓也连忙单膝跪地。 “坐,赐酒。” 武井元子连忙从侍女手中接过酒壶,倒酒时,她注意到张宗仓眼里有些滚烫的东西。 好色好啊~ 好色就意味着有机会。 于是,她故意抬头和张宗仓对视一眼,莞尔一笑,然后退至一旁,垂手肃立。 ……… “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李少荃一挥手。 “是。” 执事、乐师、舞姬、酒姬、一堆人齐刷刷鞠躬后离开了屋子。 武井元子略感遗憾。 一位海军准尉和一位近卫师团长单独会面,谈话内容肯定都是机密,可惜,听不到了。 没错。 和风楼其实是一处以经营快乐生意为幌子的间谍窝,准确说,是东桑帝国海军部驻京城间谍机构所在。 代号——梅机关。 ……… 沈墨卿望了一眼窈窕背影,暗想,如此高挑的和女?妥妥的东京天空树啊。 “你在看什么呢?” “我观此女高挑,宛如鹤立鸡群。” “哈哈哈,自古英雄好美人,何况你还年轻,可以理解。不过,这位元子执事却是卖艺不卖身,你想一亲芳泽可不容易。” “女执事?” “就是年轻的老鸨子。” 所谓饭局往往如此,主宾先聊些无关紧要的风月,融洽气氛,然后再谈正事。 站在李少荃身侧,那位气质沉稳的便装卫士走到门外,低声嘱咐了几声,大约是,注意不要让人靠近之类的云云,然后又进来了。 沈墨卿对其微笑颔首。 “在下王士珍。” “原来是王兄,失敬失敬。” 好啊,又是一位人杰。沈墨卿心中隐隐起了招揽之意,不过当面挖墙角,总得需要点理由~ ......... 一口鱼片下肚,李少荃问道:“眼下局势,墨卿怎么看?” 这句话有歧义! 究竟问的是本国朝堂局势?还是询问边境战争局势? 沈墨卿笑道:“卑职觉得,形势一片大好。” “墨卿老弟,你是没把我当自己人啊。”李少荃喝了一口松木方杯盛的清酒,如此说道。 气氛略显尴尬。 张宗仓也不吭声,就埋头吃酒。 反正听不懂,干脆不听。 “这位张兄弟倒是好胃口。” “我大哥能吃二斤牛肉,一斤村酒。” “真壮士也!我这些酒肉都赏你了。”李少荃赞道,突然话锋一转,“墨卿,你对三十年式步枪怎么看?” “可靠、坚固,但设计过时了。” “你知道连发步枪吗?” “有所耳闻,据说欧洲已开始小规模装备,但我未曾见过实物。” “你的枪厂能否尽快设计定型一款连发步枪?” “卑职不敢大包大揽,但若是大人需要,卑职当全力而行。” “好~” 李少荃拍案而起:“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明说了,我急需一款连发步枪装备麾下弟兄,要快,要可靠,还要一定的数量。” “多久?” “两个月。” “这么急?” “辽东战事很不乐观,第一镇早晚是要开拔支援前线的,我只希望冬季的暴风雪能够阻滞敌人一些时间。最好,把决战推迟到明年开春。” 沈墨卿盯着李少荃,突然拍案而起,慷慨激昂道:“为了帝国,为了朝廷,为了民族,卑职愿意接受连发枪的任务,但卑职人微言轻,还请统制向朝廷建言给予我枪厂更多的经费和资源。”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墨卿老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朝野当中尸位素餐者太多,操劳国事者太少。你可能还不知道,摩天岭已经失守了。” “这么快?” “乃木希典是个疯子,他每战必用敢死队,他的第二师团伤亡率竟超过了七成。墨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卑职知道,一支军队能承受七成伤亡而不哗变,可谓钢军!” “是啊,钢军~” 李少荃缓缓点头,显然很认可这个评价。 “墨卿你是釜山之战的亲历者,你懂我的忧虑,我说句犯忌讳的,如今京城里头清醒的人寥寥无几啊。” “卑职斗胆问大人一个问题。” “不必称大人,可以兄弟相称。” “李兄,可是太后~” “不!”李少荃立即否决了猜测,“并非太后对我说了什么,而是我刚刚收到了我三弟的遗书!” 三弟? 遗书? “是,我三弟鹤章在奉天督军荣禄麾下,牛庄之战,他身受重伤,伤的太重了,治不了,所以他派人给我送来了一份遗~信件,他再三提醒我,敌军的白刃冲锋战勇气罕见,让我务必小心。” 原来如此! 国仇、家恨。 “小弟愿为大哥竭力筹措军火。” “战后论功行赏,我会极力向朝廷表彰你。”李少荃眼神灼灼,“三弟既惨死,我别无他想,唯愿全歼第二师团,活剐乃木希典。” “小弟感同身受,釜山之战,一个个战友倒在面前,小弟也是同样的心情。李兄,我毕竟是海军,不太了解陆军战术,届时,可否让王士珍到我厂里坐镇数日,参与新式步枪设计,提出一些实用建议。” “可以。军务繁忙,我先告辞了!” “是。” 沈墨卿立即起身,立正、敬礼。 李少荃随便回了个军礼,之后匆匆离去。 ……… 少顷。 九州厅的木质移门再次打开。 武井元子笑靥如花:“公子,李大人吩咐了,今晚你在和风楼的一切消费都由他买单。” 一群花枝招展的和服女子跟进来,齐刷刷鞠躬。 “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请多多关照)。” 顿时,张宗仓眼睛直了。 沈墨卿注意到,附耳低声道:“大哥,你随意玩,但绝对不可透露军机,这些人都是敌国女子。” “二弟放心,俺保证不用嘴巴,牢牢闭嘴。” 老张快活极了,此刻,一个腹中饥饿的山东人仿佛置身馒头筐,大快朵颐。 而武井元子一直在偷偷留意沈墨卿。 突然。 隔壁包厢传来了嘹亮的歌声,曲调竟如此熟悉。 《闪电铁甲舰在前进》。 帝国海军军歌。 “元子,隔壁是什么人?” “啊,是海军士官学校的。” “扶我过去。” “是。” 武井元子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呢。 由于唱歌噪音太大,三楼包厢的客人们纷纷大声谴责,可一打听知道是海军士官生在聚会,立马就泄气了。 “算了,算了。” “没必要和一帮小逼崽子计较。” “就是就是,他们都不一定能毕业。” 客人们怒气顿失,各自回屋喝酒去了。倒不是惧怕这帮平均年龄只有十五岁的士官生,而是没必要。 勋贵家庭,年轻气盛,都是学生。 赢了又能何妨? 徒增笑耳。 040 海军兵作战预演 四国厅。 沈墨卿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猛然拉开移门。 第一眼,他就瞧见方伯谦敞开衬衫站在桌子上,闭着眼睛,手中挥舞筷子,脑袋还甩来甩去,俨然军乐队指挥。 显眼包在哪儿都是显眼包! 歌声骤停。 林泰曾、邓世昌、叶祖珪、林永升、邱宝仁、黄建勋、林履中,琅威理,一众熟人齐刷刷扭头看来。 集体沉默了几秒钟后。 “学长好~” 声如滚雷,震得隔壁包厢的客人纷纷骂,好你马个逼~ ……… 众人对沈墨卿如此恭敬,原因有二: 一,沈学长反杀多名东桑间谍,武德充沛。 二,今日聚餐,所有消费将由沈学长买单。 海军兵学校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学长和学弟一起在外面消费,由学长买单。只要撞见了,就得买单! “诸君,今晚敞开吃喝,所有消费,我付!” “沈学长,姑娘的钱你也付吗?” “照付!” “那我就不客气了。”方伯谦立马丢了筷子,毕竟当乐队指挥哪有当炮兵过瘾。 沈墨卿心想,维护好这帮同学的情谊很重要。将来,这其中的许多人都将成为帝国海军的高级军官。 ……… 四国厅内很快站满了和服女子,齐刷刷鞠躬。 “请多多关照~” 活力、丰润、美好、悸动。 众人纷纷指出自己所中意的女孩子,而被点到的女孩子立马笑语盈盈地走到恩客身边。 气氛极度融洽。 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调情的调情。 其中尤以二年级学弟方伯谦最为勇猛,白色的肌襦袢都被他扒拉出来了,如果这小子上战场也有这么勇猛就好了。 “世昌,你怎么不挑一个?” “你不也没挑吗?” 沈墨卿笑笑,示意拼酒。 “学长,鄙人不擅喝酒。”邓世昌腼腆一笑。 “世昌他系广东人,他从来不吃辣的啦,学长,咱们喝一个。”方伯谦凑过来了,哪儿都有他的事,像只花蝴蝶。 “学长,准备毕业吗?” “当然。” “微积分还是海战?” “我都要!” “学长有魄力,干杯~” “学长,海战能不能带上我?”邓世昌一脸真诚。 “必须的。假设距离12000,敌舰队突然在阵前变阵企图以横队抢占T头,世昌,你如何应对?” “敌人将舰队一侧暴露在我方炮火下?” “是的。” “疯了吧?” “我们的敌人本来就是一群疯子。” 不待邓世昌开口,方伯谦抢过话头: “若我是舰队司令,立即下令所有战舰集火攻击第一艘敌舰,使敌首舰失去动力,敌舰队队列就乱了。队列一乱,我方胜算至少有六成。” “这得建立在我方炮术精湛的前提下。”邓世昌补充道。 “还得考虑天气、风浪、乃至观测手的个人素养。”沈墨卿又补充了一下。 “哈哈哈,不知道的人以为咱们仨是帝国海军舰队总司令呢。”方伯谦斜倚着榻榻米,大声调侃道。 “哎,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嘛。” 三人同时放声大笑。 少年意气,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丝毫没有察觉包厢内有双漂亮的眼睛一直在窥视着。 ……… “沈公子,请务必告知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武井元子终于忍不住了,迈着小碎步走来,跪在沈墨卿一侧榻榻米上,小声询问道。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想要一个肚子里的蛔虫。” 本以为是不可能的要求,孰料樱花美人认真的思索了一会,低声道:“啊~这里倒是有一个女孩子满足您的要求~” “谁?” “瓦塔西。” 四目相对。 暧昧顿生。 沈墨卿突然产生了一丝怀疑,如此殷勤,非奸即盗。这娘们儿到底是怎么个成色,待我深入考察一下。 ……… 有人说: 逛青楼就好比打电子游戏,层层过关,寻常玩家受限于金钱和实力,往往止步较早,体会不到后面的乐趣。 沈墨卿今天恰好有机会一探究竟! 和风楼很大。 除了刚进门时那座东瀛风格浓郁的三层砖木楼之外,后院还有若干隐秘区域,亦可称为贵宾区域。 樱花美人走在前面,亦步亦趋,发髻高耸,恰好露出一段光洁的脖子。 此情此景,教授不禁想起了夏日祭。 武井元子突然回头道: “公子,小心脚下。” “无妨。” 一路走来。 池塘、小溪、山、石头、树、花、桥皆有,但和中式园林大不一样,而是枯山水。 所谓枯山水,就是没有水,将白色细砂石洒在小溪内,起起伏伏,营造成有水的模样。 正如武士道,明明没有道,却假装有道。 茶庭。 终于到了。 竹子篱笆矮墙、八角石灯笼、飞石小径,两边铺满白砂。 ……… 沈墨卿突然有些后悔,万一和风楼真是虎穴,自己岂不是送上门的肉?但转念一想,应该还不至于。 战争尚在预热,距离巅峰还远,按照东桑人的性格,他们还会继续隐忍。 “请您洗手~” 一块天然石头掏空的做成的水盆,古朴自然,这东西叫水洗钵,客人在此洗手之后再进入茶室喝茶。 贼讲究~ 沈墨卿装作吃力模样,弯腰洗手。 “冒昧地问一下,公子的伤?” “和你的几位同胞搏斗时受伤了。” “啊?” “你的四位同胞想杀我,但被我反杀了,其中有一个人没有死,但我想他此刻肯定生不如死。”沈墨卿直起身子,盯着武井元子。 时间仿佛凝固。 十几秒后~ 樱花美人再次90度弯腰鞠躬: “给您添麻烦了,我对您遇到如此可怖的暴徒感到遗憾,希望今晚的招待能让您心中成见稍减。” ……… 茶道。 起源于本国,却被邻居偷学过去了,而且学得很好,几乎超越了师傅。很好的传统文化,但被我们自己忘掉了。 净手。 煮水。 烫杯。 马龙入宫。 摇香。 洗茶。 润茶。 武井元子动作娴熟,行云流水,颇具美感,双手奉上茶水。 所谓:茶到七分满,留下三分情。 沈墨卿接过小巧玲珑的玉石茶杯,见茶汤色泽鲜亮,又嗅到香气扑鼻。茶是好茶,却不知人是否好人? “你先喝~” “啊?” “嗯。” 武井元子微微愕然,随即一饮而尽,想了想,她又拿出了一个略大茶杯,倒入茶汤,饮了一半。 然后将茶杯顺着桌子推了过来。 “若公子有意,就请饮了这半杯残茶。” 俗话说: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这说明,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喝茶,是一件极其风骚的事情。 沈墨卿将那晶莹温润的茶杯转了半圈,端起,一饮而尽,恰好和佳人留在茶杯边缘的一抹朱印严丝合缝。 真是情趣盎然啊。 041 京城の风俗业调查报告 “二弟!!!” “二弟你在哪?” 外面突然传来了极其大声的喊声,分贝之高,宛如一柄利剑刺破了刻意营造的“侘”、“寂”。 “外面是我一位朋友,你去迎接一下。” “是。” 武井元子立即起身,小碎步离开了茶庭。 待窈窕背影消失在门外,沈墨卿立马拔枪在手,迅速查看了茶庭周围,帘子后,桌子下,窗口外,无人,无人,还是无人。 呼~ 安全。 难道是自己怀疑错了? ……… 刚坐回凳子。 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张宗仓将右手揣在怀里,一路冲进来,见自己安然无恙。 “二弟,你不吭声就跑了,吓死俺了。” “佳人有约,聊些风月。大哥,你到外面坐会,有事我喊你。”沈墨卿眨了眨眼睛,递上一壶茶、一盘点心。 “嗯。” 张宗仓瞅了一眼表情局促不安的武井元子,自顾自地出去了。 又是道歉~ 这次不鞠躬了,改土下座了。 只见身穿振袖和服的元子双手呈内八字前倾触地,额头磕地,这是一种带有耻辱性的最敬道歉礼节,悠久绵长。 “真是非常抱歉,一定是我的行为让公子产生了误解,不仅没能让公子放松身心,反而让公子更加疲惫。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 嘶~ 虽然局部贫穷,亦有富裕之处。 好腚! 沈墨卿沉吟片刻,今日非要一探究竟不可。 “元子,你怎么看待两国之间刚刚发生的战争?” 樱花美人心里一惊,马,马,马萨卡~ 但应对仍旧毫无破绽:“您是说在高丽爆发的那场武装冲突吗?” 战争→武装冲突。 细细品味,真是有趣。 “正是。” “我认为,这是一场错误的战争!” “哦?” “是的,这是一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发动的错误战争。我是反对这场战争的。” 美丽的大眼睛里充满哀伤。 言之凿凿。 听起来很真诚的样子。 是的,半岛战争是由东桑帝国陆军部主导发起的,海军当然反对了。 ……… 沈墨卿沉吟片刻。 “元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绝对不可以说出去。当时,围攻本官的你那些同胞,都是贵国陆军部派遣的间谍。” “啊~我愿为同胞们的可怕行为向您谢罪。”元子再次起身鞠躬,“大变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这些人实在是太失礼了。” 无礼? 朝本官丢炸药包,仅仅是无礼吗? 沈墨卿心里咆哮着,突然,他一把攥住佳人柔荑。 面对无礼的准尉,武井元子微微低头,颀长秀美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发型一丝不苟,妆容更是精致。 脸型略有线条,但不生硬。 温柔里多了一丝英气,无奈中藏了一丝倔强。 嗓音低低道:“不、不可以的,我是女执事。” “帝国的海军准尉认为可以。” “公子请看~”武井元子抬起手掌,纤细颀长的中指上赫然佩戴着一枚红色戒指。 “何意味?” “和风楼有规矩,凡月事在身的姐妹,皆需佩戴红色戒指,以免客人误解。” 嘶~ 沈教授毕竟不是禽兽:“下次,下次。现在,你去找几个姑娘过来陪我聊聊天。” “公子喜欢什么类型的?” “温柔似水,热情赛火,出身贫苦,志向高洁,会说汉语。” “是。” ……… 武井元子如蒙大赦,推门离去。 没一会,就带着三位穿碎花浴衣的年轻和女回来了,论长相,可谓各有千秋,论出身,统统贫穷。 “瓦塔西瓦桃香,来自仙台。” “瓦塔西瓦晴子,来自札幌。” “瓦塔西瓦美智子,来自熊本。” “瓦塔西瓦明日香,来自冈山。” 以上地区都是盛产穷鬼的地方,吃个紫菜饭团就当过年了,再加点酱油就要连声称赞“丝高以”了。 “坐,坐,不必拘谨,大家都坐下来。” 一场别出心裁的无遮研讨会,学术向。 要说起来,政治学这门学科确实很特殊,不但要探讨宏观局势,也需要观察微观个体。 “第一个问题,你们都是什么滴家庭出身?” 沈教授俨然是进入状态了,口音比较奇怪,但这也是专业性的体现。 众女异口同声:“农夫。” 元子:“武士。” 教授暗想,农夫家的做这个很正常,但武士家的做这个的比较罕见,难怪元子的身高鹤立鸡群。 “第二个问题,我想知道你们从业的原因?” 众人还是异口同声:“父亲贫困,母亲多病,弟弟读书,妹妹还很小。” 元子:“我不想做金钱的奴隶,我想做金钱的主人。” 听起来不一样,但意思其实是一样的。 ……… “做主人?” “对。登陆大沽口之前,我给自己立下了一个人生目标,服役八年,期满之后,我就带着赚来的钱回到家乡择一如意郎君嫁了。” “他不会介意吗?” “妻美,钱多,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你的家乡是哪里?” “大阪。” 那就不奇怪了,大阪人比较务实。 娶一个漂亮老婆,得一笔钱财,开一个小铺子,再生几个太郎次郎,几代之后,就是xx仙人了。 没错。 沈墨卿本人对于东瀛文化了解相当的深,这是专业素养的体现,所谓国际政治学主要研究什么呢? 一美二日罢了。 把这俩研究透了,其他都是添头。 ……… “第三个问题,你们都是自愿的吗?” “算是吧。”来自冈山地区的明日香轻声答道。 “什么叫算是?” “町小学校的校长说,女孩子们就应该出去挣钱,为家里减轻负担。所以,我们就都出门了。” “如果不出来呢?” “那样的话,家里的人会被饿死的。” “你们的家里都有被饿死的亲人吗?” “我的父亲。” 桃香说得很平静,出身于仙台苦寒地区的人的神经普遍坚韧,死人,那是常有的事。 “我的小弟弟。” 晴子眼眶微红,怀恋北海道的寒风。 “除我的母亲之外,全家都死了。” 美智子哭了,熊本这个鬼地方,真的会有下山觅食的巨熊。 “我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 明日香擦着眼泪,不得不说,冈山地区也是出了名的穷。 “真是一个悲惨的世界啊。”沈墨卿面色如常,并没有笑出声音,毕竟是专业的。 042 整顿枪厂 见这位年轻的客人态度和蔼,似无捆绑、鞭笞之癖。 苗条的明日香鼓起勇气,说道: “前天我去汇款,仅仅30个银元而已,却要收取10个银元的手续费,他们说,国际汇款无论多寡,起步价就是10个银元。” 10个银元!! 够全家人吃两个月紫菜白米饭团了。 气抖冷。 “混账东西。”沈墨卿火冒三丈。 自己早就建议,立即切断两国之间的汇款途径打击东桑国的战争潜力。结果到现在,两国的汇款渠道还没断? 帝国啊! 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所有的错误选项全部走完?? 猛然间。 他想起了自己撰写的某篇论文里的某个节选段落: 如果君主统治也有赋分制的话,对于绝大部分君主而言,0分其实是一个不算太差的评价,因为负分选手实在是太多了。 平庸,对于君主而言很可能是一个积极的正面的评价。而能意识到自己平庸的君主,就已经很不平庸了。 ……… 他伸手将美智子和明日香搂入怀里。 “第四个问题,你们滴每年寄回家多少钱?大概占据你们收入的多少?” “200银元,大概七成。” “150银元,八成。” 可怜吗? 当然可怜。 但是,她们的一笔笔汇款却变成了东桑军队的子弹、炮弹。 荒唐吗? 肯定荒唐。 但是政治学研究久了,对荒唐事件最是无感,因为一切看似荒唐的事件皆有相应的逻辑支撑。 尊重他人命运! 突然。 他眉头一皱。 “不对啊。” “按理说,你们寄回家的钱应该够你们在国内的家人过上很富裕的生活了,怎么会饿死呢?” “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皇帝颁布了旨意,凡是国际汇款,九成归国家,一成才归个人。”明日香轻声道。 “难道没有人抗议吗?” 众和女面面相觑,不敢言。 武井元子解释道:“文治维新之后,我们的国家实行了殖产兴国,虽然取得了很多显著的进步,但国家太穷了,非常需要资金。所以,大家虽然有些不满,但都能理解。” “是这样啊。” 是啊,东桑人能吃苦,东桑人不怕吃苦,东桑人即使吃草也能活下去。 ……… 夜深人静。 茶亭内传出阵阵歌声。 さくら さくら 野山も里も 见わたす限り ~ 《樱花》。 众和女唱的泪流满面,大约是相思了。 屋外。 张宗仓撇撇嘴,心里嘀咕着,大宅门出来的少爷就是不一样,逛个窑子还要听曲儿,有这工夫还不如多曰两次。 再说了,这小曲儿听起来一点都不喜庆,曲调太悲了,搁俺老家曹州府曹县能办一场不错的丧事了。 一曲毕。 众和女跪地组成联合舰队,首尾相连。 啊~ 教授的大和号! ………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重新洒在石灯笼上,柴扉门打开,沈墨卿拄着双拐走了出来,一瘸一拐,但精神饱满。 美妙的海战,让舰长360度旋转。 “走吧~” 俩人到了前院才发现众士官生昨晚喝多了,到现在还有很多人在温柔的臂弯里酣睡,真是毫无警惕性啊。 “公子~”身穿黑色和服的元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怎么了?” “抱歉,那个账单~” “挂账,我来签字。” 账单上赫然写着:800银元。 需知,此时京城的普通杂役每月仅有3块银元,而第一镇陆军二等兵的月饷是5块银元。 800银元的消费真不低了。 武井元子很不安,低声道:“沈公子,本店掌柜有规定,客人的账单只能挂一个月。” “是吗?”沈墨卿龙飞凤舞的签着字,心想,我就不还,丫的我倒想看看幕后掌柜的真面目。 藏头露尾,不是善类。 “二弟小心。” 张宗仓小心扶着。 俩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沈墨卿回眸一瞥,恰好看到见武井元子率众和女依旧站在原地,集体鞠躬,恭顺异常。 “去南苑燕山重工。” “好嘞,两位公子坐稳了。”年轻的马车夫一挥鞭子,四轮轻便马车就轻快地朝着南边去了。 ……… 半个时辰后。 “承惠,一块银元。” “拿着。” “谢谢老爷。” 像这样的四轮马车整个京城有200辆,轻便奢华,招手即停,随处可去,十分便捷,相当于出租车。 除了收费昂贵,其他没毛病。 此时前来上班的人络绎不绝。 两名背着步枪的护厂队员见是主官来了,连忙单膝下跪:“拜见监督大人。” “起来吧,通知全厂,九点整,我要开会!” “是。” 操场。 3000名员工温顺如同小猫,不敢吭声,不敢乱动。 这些天,沈监督大杀四方的故事已经越传越邪乎,都已经传出沈监督三岁练武,一身横练功夫,甚至可以硬抗炸弹了。 ……… 砰砰砰~ 朝天开三枪。 然后,沈墨卿挥舞着袅袅冒烟的左轮枪: “以前的事,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从今天起,我的规矩就是你们的规矩,谁不服,我就开革谁,不但要开革,还要认真查一查他是不是汉奸!!” “朝廷筹划出兵教训东桑小国,大军开拔在即,粮草军械先行。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敌国间谍刺杀本官,要说没有汉奸的配合,我是不信的。” 操场一片死寂。 沈墨卿见无人敢当众炸刺,点燃了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本官宣布,枪厂所有的官儿全部罢免,空缺谁来填?接下来几天,全员竞聘,谁的能力出众,谁的技术好,谁的贡献大,谁就能上去。” “散会!” “护厂队,留下来。” ……… 散会之后。 众人叽叽喳喳。 “全员竞聘是什么意思?”一满头黄毛的外籍青年低声问道。 “就是说,咱厂里的所有人都可以毛遂自荐担任主事。”有同僚解释道。 “毛遂是谁?” “得,小约翰,我跟你说不着,你就记住一句话,兹要是想当官就赶紧回去准备银子。”同僚搓搓手指,径直离开。 留下约翰.摩西.勃朗宁站在原地,挠着头发。虽然是归化民二代,虽然在这个国度已经生活了十几年,但文化隔阂岂是那么容易逾越的? 043 太后拍板——向东桑国开战! 紫禁城西侧。 北海。 两宫太后和宣武帝率先登船。 之后上船是恭亲王、陆军大臣胜保、海军大臣严复,以及内阁大学士文祥,内务府大臣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毓贤。 “不是御前会议吗?怎么上船了?”桂良低声询问。 “我哪儿知道啊。”胜保摊摊手。 船缓缓起航。 船尾划桨的太监们都是聋哑人,他们在五岁左右,被人为刺破了耳膜,弄哑了声带。 湖面水波荡漾,凉风袭来。 “诸位臣工,今儿个没有下人,大家伙自己泡茶,自己动手。”西太后如此说道。 “我来为太后、皇上,还有诸位大人泡茶。”内务府大臣桂良赶紧起身,笑得像春风一般和煦。他本是庸碌之辈,能居高位全凭忠心。 “你坐着,不用下人,是为了开会的内容保密。” “是。”桂良讪讪地坐下了。 “妹妹,你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安太后望着四周湖面,感觉很新奇。 “前些日子,本宫偶然翻阅《蒋首辅晚年回忆录》,拾人牙慧罢了。诸位臣工,开会之前,你们还是先看看前线电报吧。” 说完,西太后起身,背对众人,望着湖面。 ……… 众人传阅电报,皆大惊失色。 海军大臣严复第一个发问:“皇太后,皇上,臣不明白,两个月前,我高丽驻屯军不是刚刚在釜山歼敌五万吗?” 恭亲王苦笑。 宣武帝脸红。 西太后转过身,说道:“那是为了安稳人心,放出去的假消息。不过,东桑派遣军伤亡也不亚于咱们驻屯军就是了。细论起来,咱们没输~” 胜保:“对,没输。” 海军大臣严复目瞪口呆。 没输? 但丢掉了整个半岛殖民地。 如此逻辑,简直荒谬,他虽然一忍再忍,但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不满之色。 对此,西太后尽收眼底,但不露声色。 严复 曾以第一名成绩毕业于帝国海军士官学校,后辗转于欧洲多国海军学院,与同行们交流历练。 归国之后,先后担任过装甲巡洋舰、战列舰舰长,分舰队司令,威海卫基地司令。喜爱钻研海战理论和舰船装备,野心不大,故而被两宫太后放心。 宣武四年,被破格拔擢为海军掌舵人。 严复,既不是传统政客,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军人,而是学院派。 ……… 船上很安静。 参加御前会议的臣子们依旧没有开口,他们都在等着别人先开口。 一动不如一静。 官场之人,多为明哲保身之人。 “禀皇太后、禀皇上,臣愿亲率一支快速舰队切断敌军海上补给线,先断其后勤,陆上可徐徐图之。” 还是严复,主动请缨。 “巧了,倒是有个人的想法和你差不多。” “敢问太后,此人是谁?” “海军士官学校的沈墨卿。” “是他!” “你也认识?” “禀太后,臣并不认识此人,只是坊间有传闻,他是从高丽逃~咳咳,撤回来的?” 宣武帝按捺不住了,主动接过话题: “额娘,巡视燕山重工回来那天,朕也和沈墨卿当面谈过,此人眼光不俗,或可堪大用。” 众人啧啧称奇。 区区准尉能被帝后同时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啊。 毓贤心中暗想,我果然没看错,现如今,京城里像这般手腕老辣做事缜密的年轻人不多了。 ……… 突然。 一艘小船快速驶来,船头站着两名血滴子侍卫。 所有人都一惊,坏了,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否则这帮嗜血的蝙蝠不会在大白天活动。 血滴子,是帝国的锦衣卫,几乎不公开活动,而是穿梭在阴暗的角落作为皇权触手,刺探、窥视。 驳好船之后。 一名黑衣侍卫顺着绳索爬上大船,单膝跪地,低头,献上情报。 “回去吧。” “是。” “姐姐?”西太后主动递上。 “妹妹,你来拆吧,谁拆都一样。”安太后心中愉悦,但摆摆手。 拆开火漆,抽出纸条,西太后瞬间色变。 “京都传来的最新情报,10天之前,东桑文治帝,秘密下令将近卫师团归于派遣军总司令山县有朋麾下。” 众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近卫军团竟也投入了辽东战场,这说明什么? 国战!!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词。 这下,真瞒不住了。 西太后胸膛起伏。 该死的鬼子蹲家里好好过富贵日子不好吗?前些年,你们出兵吞并了琉球,本宫也没和你们计较不是? 突然,沈墨卿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基本上,都被这小子猜中了!难道,本宫真要任用一个17岁的士官生主持国战吗? 太荒唐了! 天下人肯定会当这小子是薛怀义、张昌宗、张易之。 但是~ 再不反击的话,恐凤銮不稳。 宣武帝也沉默了,那一日,沈墨卿在马车里当面对自己说过:要不了多久,各国列强都会介入。战争,至少打上十年。 也就是说,眼下才是开胃菜? ……… “诸位怎么看?”宣武帝主动开口了。 “皇上,臣认为东桑国地理位置特殊,四周皆被海洋包围,近卫军团防守国内意义不大,调至海外作战是正确的。东桑只需以海军巡航,本土即可高枕无忧。” “继续讲。” “与东桑之战,制海权是关键。若我军能取得海战的决定性胜利,即可对东桑列岛实施武装封锁。即使不登陆,两三年后,东桑国内亦难支撑。” “好,朕要出动海军狠狠教训这个撮尔小国。” 望着脸色潮红的少年皇帝,众人沉默不语,而是将问询的目光投向帝国话事人——两宫太后。 “妹妹,你怎么说?” “到那边去说。” 两女走到船头,窃窃私语了一番,最终决定——打! 既然两宫太后拍板了,底下人就可以商议如何打了。 文祥:“臣唯太后马首是瞻。” 桂良:“臣也是。” 户部尚书沈兆霖当然也不能装傻,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可坏就坏在如今户部没钱。 “禀皇太后,禀皇上,户部年年赤字,主要是东南财税富裕之省拖欠税银~” “臣倒是担心,南方宵小之辈趁机搞事情~”毓贤也提出了他的忧虑。 “其实吧,依本宫看,这倒是一个机会!咱们可以一边攘外,一边安内,把内外两盘棋合为一盘大棋。以国战之名,敲打那些不听话的地方缙绅,谁敢不从,就扣他一个汉奸罪,让他遗臭万年。” 西太后果断照搬了沈墨卿的原话。 赢经太棒了! 太棒了!!! ……… 果然。 众人略一思索,皆啧啧称奇。 恭亲王脸色肃然:“太后高瞻远瞩。” 胜保虎目圆瞪:“一手攘外,一手安内,太后,您这话深刻啊。” 【各位尊敬滴书友老爷,今儿是五月的第一天,又到了抢月票的时候了,恳请诸位为了帝国尽快布国威于四方,将月票投给卑微的笑笑生吧。】 044 真有老实人??(求追读) 拍马屁是吧? 文祥: “太后一番话,如拨云见日,可谓一针见血。臣觉得,房玄龄杜如晦再世也不过如此。” 桂良: “太后乃是蒋首辅后人,家学深厚。太后理政的智慧,我等臣子就是学十辈子也学不来。” 就连最为严肃的户部沈兆霖也不禁拱手道: “太后所言极是,以大义之名敲打东南地方,让东南缙绅襄赞军费,真是一手妙棋啊。” 毓贤之前一直没吭声,他觉得,战争与我刑部何干?那是陆海军部的差事,我刑部尚书认真抓间谍,认真抓权就是了。 但到了这会,他也必须开口了。 “太后高屋建瓴,虽未开战,已然奠定了胜利的基础。臣料定,此战,我军迟早马踏京都。” 西太后飘飘然,宛如夏日饮冰水之后一般舒坦,心里更加打定主意,日后要重用沈墨卿。 最好是让这小子做个默默无闻的智囊,高官厚禄的圈养起来,专门给自己出主意。 ……… 突然。 严复又站了起来,忧心忡忡道:“禀皇太后、禀皇上,臣有一个担忧。” “说吧~” 美艳的西太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朝廷向东桑国宣战,之前宣称的高丽大捷怎么办?还有,战火已烧至辽东境内,如何解释?” 学院派就是这样,一腔热血,但不懂政治。 所有人的脸都黑了。 西太后咬着一口细碎的银牙:“严爱卿既然提出了问题,想必腹中有应对之策了吧?” “臣尚未有万全之对策。” “身为海军大臣,在提出问题之前,就应该想好解决问题的方案,而不是只提出问题却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严复,你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是懒惰的表现。” “臣知罪。” 严复满脸通红,羞愧难当。 论职场PUA,三个严复加一起,也不是西太后的对手。三个西太后加一起,也不是沈教授的对手。 “皇儿、胜保、严复、沈兆霖,你们几个好好商议一下,如何打?派谁打?从哪儿开始打?有了万全方案,再报于本宫和姐姐。” “臣等谨遵懿旨。” 从头到尾,西太后稳稳控场,这就是领导的艺术。 御前会议,胜利落幕。 下船之后~ 两宫太后手牵着手去看戏了,今儿个演的是19世纪外国的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 南苑。 枪厂,会议室。 “禀沈监督,护厂队员张宗禹、他、他人没了。” “人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好多天没来上班了,我们去宿舍找了也没有。” “什么时候发现的??” “可能是在您遇刺当天。” 沈墨卿打开考勤表,最近旷班共计三人,除了张宗禹、还有一个人叫洪秀全,还有一个人叫那富贵。 瞬间,心率飙升。 真是狮驼岭啊。 “这个那富贵是谁?” “咳咳,您遇刺那天,老那从窗子跳楼,当场摔断了腿,他家里人说人摔的很严重,估计快死了,这是他的辞职信。” 原来是狗曰的京爷! 沈墨卿果断撕了辞职信,拍了桌子:“燕山重工不是窑子,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果要辞职,必须将这些年所领的月饷如数奉还,否则的话~” 否则,就要查查他是不是汉奸了。 又过了会。 “关押着的那两个人怎么处理?” “哪两个人??” “就是您没有移交给刑部的那两个人。” “带我去瞧瞧。” 沈墨卿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事情太多了。 遇刺当日,自己下令将13名间谍嫌疑犯其中的11名移交了刑部,剩余2人暂被关押。 七拐八拐。 到了一间由废弃仓库改成的地下监室。 两名嫌疑犯是被分开拘押的。 护厂队先打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铁锁。 沈墨卿走进去: “我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想放过一个坏人。你自证清白吧?” 沉默,至少半分钟。 “我很忙,如果你再不开尊口的话,只能将你移交刑部了。” “沈监督,卑职确实是被冤枉的。”角落里,一名瘦骨嶙峋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证据呢?” “卑职大胆揣测,大人您是根据《员工情况调查表》的第五、第六道题目抓人的吧?” 第五道题目: 是否愿意加入驻屯军前线修械所,薪俸不变,驻期半年 愿意?不愿意? 二选一。 (请务必根据个人意愿勾选,切莫强求。) 第六道题目: 请写出你所在车间最勤劳、最憨厚、最老实的同僚名字(请务必如实填写,关系到前线驻屯军修械所推荐人选) 然后,同时满足第五题勾选愿意,第六题被同僚公认为最老实的人,都被自己抓起来了。 遗憾的是,错过了洪秀全。 这老小子居然勾选了不愿意!! ……… 沈墨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打量着这个青年,人虽瘦弱,但眼睛很大,眼神清澈,额头宽大,似有几分聪慧的样子。 “若监督大人执意颠倒黑白,卑职也没什么好说的,一死而已。若监督真打算明辨黑白,卑职倒想请教,难道,老实人就是间谍吗?” “当然不是。” “可监督大人抓的不都是老实人吗?我愿为国尽忠,却被当成间谍抓了起来,可笑,可悲,可叹。”年轻人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 “那日你也在场,其他11人都不是老实人。” “是。监督大人勇冠三军,我辜鸿铭佩服,” “你叫什么名字?” “辜鸿铭。” 沈墨卿心里一惊,又遇到历史名人了,运气真不错。 “可有功名?” “有,在下是举人。” “宣武四年,你通过社会招聘进入本厂,你当时登记的名字叫谷满仓,文化水平为县学。对此,你做何解释?” “为了生存。” “哦?” “卑职祖籍福建,自祖父辈起下南洋谋生,到了我这一辈又想重回母国报效朝廷。宣武元年,卑职以广东乡试第9名中举。次年,我变卖了全部家产进京赶考。” “后来呢?” “进京之后我在南城租了一间小屋子,每日伏案温习功课,极少出门。宣武四年,我参加了会试,却名落孙山,深受打击,大病一场。痊愈之后,我决定放弃科举。”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科举是陷阱。” 045 立场之辩 沈墨卿轻咳两声,打断狂悖之言,然后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是。” 待众护厂队员离开之后。 “辜鸿铭,你继续说吧。” “落榜之后,我在南城、在京郊见到了无数穷困潦倒的举人,他们节衣缩食,租住在南城乃至宛平的大杂院里,眼巴巴等着吏部大挑。可国朝官缺何其少?举人何其多?等上二十年也未必能轮到一个外放实缺。即使侥幸考上了进士又如何?除了一甲,其他一样得等,等上三年、五年,运气不好甚至要等七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卑职想说,科举没有意义,不过是朝廷用来牢笼志士、安稳人心的工具罢了。” 监室内。 死一般的安静。 沈墨卿此时断定此人就是辜鸿铭,因为寻常人压根看不透这层东西。 ……… “后来呢?” “我隐匿身份通过社会招募进入燕山重工枪械工厂枪机车间,每天围着车床转,日子过得很充实。监督大人,您还觉得我是间谍吗?” “你不是间谍,你是危险分子。” “大人说的好哇。现如今这个世道,聪明人都是危险分子,老实人都是间谍分子,偷奸耍滑的是好人,溜须拍马的是老实人。所以大人您只用一张薄薄的调查表,就钓出了一窝老实人,不,间谍!” 沈墨卿忍不住笑出声了。 有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 政治立场,就好比是一条亵裤。除了小孩子,人人都有。但在一般情况下,大家也不会看到别人的亵裤。 正常人不会主动露给别人看。 正常人也不会去扒别人的看。 喜欢将亵裤外穿的肯定不是正常人,要么是超人,要么是变态。 今日,自己很清晰地看到了辜举人的立场。 这是好事啊! “辜鸿铭,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想过。” “说!” “说不好,不好说。” “我想在国朝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不如,你过来协助我吧?” “敢问大人,您是是求财?求权?还是求真理呢?” “说不好,不好说。”沈墨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起身问道:“还有一个被关押的是什么人?” “老实人。” “那就一并放了,然后,你去帮我做件事。” “请大人吩咐。” “咱们厂有三千之众,你来分分类,聪明人一堆,老实人一堆,既不聪明也不老实的人一堆。” “大人您准备?” “腾笼换鸟。” “卑职遵命。” 于是,沈墨卿麾下又多了一个可用之人。 心腹,分很多种。 比如一起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比如政治理念志同道合的,比如野心勃勃想借来势的,比如同宗、姻亲、师生关系牢牢绑定的。 以上每一种人都可以用,但用途不同。 ……… 中午。 沈墨卿巡视枪厂附近,令人砍伐靠近围墙的高大树木,忽见一小太监慌慌张张骑马冲来。 “可是沈大人?” “正是,敢问公公是?” 小公公连忙从马鞍上溜下,熟稔地打了个千儿。 “拜见沈大人,给大人请安了。咱家是安德海公公的师弟,您叫我小李子就行。西太后召您进宫,,咱们赶紧动身吧。” 口齿伶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沈墨卿心中隐隐有些猜想,但还是主动问道:“公公叫何名?” “李莲英。” “原来是李公公,稍等,待我回厂牵匹马。” 说是牵马,可不只是牵马。 去见太后之前,需做很多准备工作。 比如~ 沐浴! 但凡重工业工厂,都会产生大量的蒸汽废热,用于澡堂、取暖等用途。 澡堂子前。 “沈大人,您这是?” “沐浴更衣啊,脏兮兮的如何去见太后?” “那您可快些~” “李公公且喝壶茶,稍候便好。” 急什么? 成大事者从来不急,只要自己不急,急的就是别人了。 ……… 洗个澡,一来气色好,二来没异味,三来掩盖昨晚和风楼厮混的脂粉味。 虽然沈墨卿是江苏农村做题家出身,但从不否认俊美颜值和健康体魄,对于一个男人事业成功的重要性。 女色值钱吗? 当然值钱。 男色更加值钱!! 男色,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稀罕物,若是和智商、武力、家世、财富等任意一项叠加,那简直令万千女人疯狂! 空旷的大池子内~ 沈墨卿一人独享,泡在热水里,闭着眼睛思考紫禁城里头那个老娘们儿遇到什么难事了? 26岁的西太后,对于17岁的自己来说,的的确确是个老娘们。 突然~ 帘子被掀开。 沈墨卿本能地握住了放在池边的左轮枪。 “沈大人,您还是快些吧。”李莲英一进门看到了手枪,被吓了一跳,轻声细语道。 “好好,这就来。” 哗啦~ 沈墨卿缓缓走出池子,正所谓:可欺宋玉,不输潘安,并非卫玠。 (成语:看杀卫玠。美男子卫玠因为美貌出众,出门时经常被人围观,后来看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被看死了。) “咱家伺候您更衣吧。”李莲英真急坏了。 “不可,公公是太后身边的人,君臣有分,公公怎可伺候我呢。”沈墨卿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军服 “太后那里,都是安师兄亲自伺候,根本轮不到我。”此时的李莲英在紫禁城属于路边一条。 他递上军帽,“沈大人,可以了吗?” “还有配枪!” 一把,两把,三把。 腰带右侧,腰带后侧,军靴里头。 见小李子目瞪口呆,还解释道:“如今多事之秋,敌国间谍活动猖獗,不可不防。” 沈墨卿走了。 护厂队暂由张宗仓统帅。 史上最严格的《燕山重工集体枪械工厂员工临时守则》也已颁布,就贴在大门口,每一个上下班的人都能看到。 所有人被召集起来,分区大扫除。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军工厂需要比寻常工厂更讲规矩,否则,生产出来的武器就是一坨垃圾。 ……… 从南苑出发,沿着中轴线一路狂奔,穿过永定门,正阳门,就见到了巍峨的紫禁城。 照例。 登记,卸枪,检查。 “张勋兄弟,今儿你值班?” “是,沈兄好精神。” “有空一起逛窑子~” “………” 此时的张勋还挺腼腆,话不多,人也清秀。 “刚才这位张少尉在外面欠了老多钱。”进了紫禁城之后,李莲英突然说道。 “御林军月饷不是挺高的吗?” “高,但架不住娶亲花钱如流水,听人说,张少尉从私人票号借了好几百块银元呢。” “慢慢还就是了。” 沈墨卿大步流星,一会就走到了隆宗门。 门内。 有东西值房各一座。 西值房的门口赫然挂着一块木牌子——电讯处。 此时,电讯处内恰好走出一长腿纤腰的女子,身着黑色猎装,脚蹬锃亮马靴,手捧电报急匆匆走向后殿。 难道,又有大捷了? 046 大军阀的萌芽 养心殿。 始建于1537。 起初只是大明嘉靖帝修仙之余喝茶的便殿,由于位置靠近核心,逐步成为了帝国的最高办公室。 时人称:方寸之间,执掌江山一百载。 它并非一个单独的宫殿,而是由养心殿、后殿、东配殿、西配殿、东围房、西围房、燕喜堂、体顺堂、以及多处木板值房组成。 也可以说,相当于一个特大号的拔步床。 ……… 李莲英前面引路,沈墨卿跟在后头,穿过隆宗门,养心门,绕过一块硕大的美玉影壁。 “太后在燕喜堂,沈大人可独自面圣。”一嬷嬷拦住去路,如此说道。 “是。” 沈墨卿再次整肃衣冠,昂首挺胸迈过门槛。 穿过正殿,步入后殿。 恰好~ 女电报员走出来。 于是俩人正面相遇,四目相对。 此女打扮颇为新颖,猎装紧绷,马靴铿锵,眉眼如画,身材挺拔,小腹平坦,一条牛皮腰带更是勒得腰肢纤细,举手投足颇有英武之气。 万万没想到,正面更比背面靓~ 电讯处竟有如此姿色的电报员? 沈墨卿心中暧昧,但面容如常,目不斜视,擦肩而过,肩膀只差毫厘。 香风扑面。 短短几秒钟内,这位爱穿皮靴的电报员已经在教授的脑子里被糟蹋惨了。 ……… 燕喜堂在后殿西侧,原则上是西太后的办公室。 体顺堂在后殿东侧,原则上是东太后的办公室。 自从垂帘听政之后,西太后常年居住在此。而惰于政务的东太后却常年居住景仁宫,只在有事时才过来一趟。 走到燕喜堂~ 屋内光线突然一暗,大太监安德海狠狠剜了自己一眼,低头弯腰从身边溜过。 死太监~ 神经病~ 嫉妒我做甚? 我又不会抢你的大总管位置~ 沈墨卿来不及多想,往里再走两步,推金山倒玉柱。 “卑职拜见太后,愿太后永葆青春。” “这儿也没有别人,自个儿找个地儿坐着吧。” “是。” 沈墨卿左右张望。 屋子挺小的,不过一张炕,一方小桌,一张圆桌,两把椅子,里头还有一张紫檀木贵妃榻。 再看西太后,眉头紧锁,嘴角下压。 这是一种典型的压抑面相,一般是由于心理压力太大而导致的内分泌严重失衡,主要症状是沮丧。 太后头顶上悬着一块木匾——心宽体胖。 ……… 沈墨卿拉过一张椅子,落座。 一如既往的坐姿笔挺,浓眉大眼,将大檐帽放于臂弯处,俨然铁血军人。 像什么,比是什么更重要。 因为大部分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看不到的,就一定是假的。 “本宫之前召见你都在前殿,今儿个却把你召到后殿,知道是为什么吗?”虽然心焦如火,但西太后还是没忘记驭人之道。 政治生物是这样的,腌入味了。 “卑职认为,此举充分体现了太后对臣的信任。” “这里有两份绝密电报,你先拿去看吧。” “是。” 沈墨卿果断起身,双手接过电报,顺便扫射了一下对面玉腕,白如雪,嫩如芽,果然,皇权养人呐。 ……… 电报共计两份。 笔锋凌厉,笔架有力。嘶,看来那位爱穿马靴的电报员竟是一位刚烈女子。 最新一份电报是: 臣荣禄泣血奏报,八月二十,摩天岭失守,敌军伤亡2300,我军伤亡1500。奉天将成孤城,但无论如何,臣将誓死守城,战至一兵一卒。 下面的一份是: 臣奉天督军荣禄泣血上奏,八月十七,九连城失守,敌军伤亡2500,我军伤亡1200。 说实话,不意外。 但也有一点意外。此时辽东已入冬,风雪交加,气温骤降,仙台师团难道都是铁人吗? 真是一群能吃苦的畜生啊~ 沈墨卿猛然抬头:“太后,问题不大,卑职断定最终还是我们赢!” 如春风拂面,如久旱甘霖。 西太后瞬间就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 “为什么?” “卑职心里很清楚,太后明明可以赢,太后只是没有急着赢,太后只是看不上小赢,太后想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赢。” “是,没错,本宫是可以赢的。”西太后不用力点头,眼神发亮。 没错,本宫可以赢,只是暂时没想赢。 “只要打,就能赢!”沈墨卿再次重复。 “你说的没错。” 原本脸庞灰暗的西太后此时神采飞扬,仿佛她挥一挥手,猬集在辽东地区的数万敌兵即可灰飞烟灭。 这就是一种自信! 隔空注入! 此情此景,沈墨卿不禁想起了旦大国政理论办公室的上级,气血充沛,智慧满满,够自己学(读作xiao)一辈子。 君臣四目相对。 西太后看沈墨卿眉清目秀、十分顺眼,沈墨卿看西太后也颇有姿色,成熟丰腴。 可是,这里毕竟是帝国最高办公室。 ……… “本宫不想再等了,还是赶紧赢吧~”西太后如此说道。 “太后想怎么赢?” “军部的方案是立即出动僧格林沁的陆军第二镇,火速驰援奉天。无论如何,奉天是不能丢的。” 沈墨卿没有吭声,却低头做皱眉苦思冥想状。 “怎么?” “卑职觉得,不如出动陆军第一镇!” “为什么?” 陆军第二镇,驻地在张家口,是帝国唯二的骑兵镇。以骑兵驰援辽东,肯定是合理的。 但沈墨卿有自己的盘算。 李少荃的陆军第一镇驻南苑,和自己比邻而居。邻居过于强大,对自家发展不利。 第一镇开拔后,南苑将异常空虚。 大搞民兵! 3000工人3000兵,没有枪,没有炮,大不了自己造,那种他妈的日子想想都觉得刺激。 做教授的前途也算光明,但是做军阀更加海阔天空嘛~ ……… “沈卿,你在想什么?” “啊~太后恕罪,臣近日操劳过度,一小心失神了。卑职认为第一镇优于第二镇,原因有二。一,辽东地区,冬季雪厚两尺,骑兵机动困难,但第一镇步兵乘坐火车行军却无碍。二,陆军第一镇乃京畿卫戍虎贲,意义不同,可向天下人充分彰显太后的自信。”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西太后沉吟、纠结。 纵观历史,仅有极少数奇女子执掌过庞大帝国,她们的思维往往更接近于男人,高度理智,极致冷静。 但也仅限于朝政。 西太后和武则天,在对外战争方面存在相同的问题,即——不自信! 这两位姐姐都是靠兵变上位的,所以很不放心统兵的将领,害怕有人效仿自己,心里有鬼,决策时往往顾此失彼。 还得继续注入自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