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代购群,饥荒年囤货成首富》 第一章穿越而来 “赵主任,” 媒人把帕子往腰上一掖, “话糙理不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年头谁家嫁闺女不挑个条件好的?” “彩礼没有,房子没有,进门就得养小姑子小叔子——哪家闺女眼瞎,往火坑里跳?” 赵桂英没接话。 媒人便又拔高嗓门: “说白了,要不是女方家看中李建国这个人,他王建国还得打光棍!” “说谁家火坑?!” 赵桂英掀了门帘出来, “有你这么做媒的?滚滚滚!娶不起,我儿子当一辈子光棍,乐意!” “......” 王秀兰被吵醒了。 两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她头疼。下意识去拽手边的布单子,往头上一蒙… 呕。 啥味。 酸汗混着脚臭,熏得人发晕。她甩开布单子,睁开眼。 '嘶' 王秀兰揉了揉额头。眼前的一切,像梦,又不是梦。 记忆涌上来。繁杂,错乱,又莫名熟悉。 她放下捏着鼻子的手。 穿越已经很久了。 不是现在穿的,是胎穿。 十六年了,上辈子的记忆才突然回来。 外面还在吵。 她妈赵桂英,皮鞋厂妇女办主任在为大哥的婚事和媒人吵架! 而她王秀兰,上辈子二十二世纪的人,孤儿,名校毕业,财团高管,年薪百万。 现在竟然成了穷丫头。 而且现在是一九五八年六月。距离那场饥荒,不到一年。 王秀兰坐在床上,没动。 一贫如洗,而且过几年就有大危机! “呼~” 前世叱咤职场的王经理选择深呼一口气,这会儿脚底下发软。 随后下床起身,推开门。 结果正好撞见赵桂英把人搡出门外。 那媒人趔趄了一下,差点跌倒。看见王秀兰,回头瞪了她一眼。 王秀兰:“……无语” 门在她面前关上,震天响。 “晦气!” 赵桂英气愤地骂了一句,随后把怒火转移到王秀兰身上! “你还知道醒?又逃学,偷摸在家睡大觉!还好意思要下学期学费,甭上了,跟你哥去鞋厂扛大包!” 王秀兰讪讪的,没吭声。 这辈子的她,逃课睡大觉是常事。这可不能怪她妈没好脸。 “唉,都是自己不争气!” 王秀兰内心叹了口气小,随后目光看向赵桂英。 赵桂英瘦,自来卷,发量惊人。王秀兰遗传了她,眉毛又浓又黑,皮肤糙,但白,嘴唇没血色,五官明艳,就是看着营养不良。 “太阳晒屁股才起床,谁家养这么个懒丫头!生你们几个真是造孽,大的不着家,小的成天气我。三个闺女,以为棉袄棉裤棉鞋都有了,全漏风!” 大闺女不嫁人,二闺女跟婆家干仗,小闺女招惹男生没皮没脸。 赵桂英越想越怄。 “还杵着干啥?” 她板着脸进王秀兰房间,回头吼, “锅里还有俩窝窝头,爱吃不吃!” 说完摔摔打打整理床铺。 “啥尿骚味的玩意?” “王秀兰!” 赵桂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又惊又怒: “你虎啊!你弟尿床的床单,你盖脸!” 厨房里,王秀兰正往嘴里塞窝窝头,一口气呛到,猛咳嗽。脸涨得通红: “妈!我真不知道那是小弟尿的!” 心里已经打算好,回去赏那小子一顿竹笋炒肉丝。 窝窝头难吃,噎人。 她坐在小马扎上,环顾四周。五十平不到,隔成三间。 她和二姐住小间,两张床,没柜子,衣服塞床底。 赵桂英带小七小八住大间,俩孩子六岁,正上房揭瓦。 客厅兼饭厅,大哥和老五老六睡西南角的木板床,睡不下还有张破沙发,白天坐人,晚上睡人。 王秀兰拿着窝窝头,眼眶发酸。 她这辈子的家,惨。 老爹原是省皮鞋厂工人,上个月仓库失火,抢救及时,没损失国家财产。查出来是吸烟,烟屁股没踩灭。 老爹丢了命,被厂里除名。没让赔钱,是看在这两口子干了半辈子,又丢了命的份上。 因为这,老爹臭名昭著,王家口碑下滑。 走了快俩月,还被人议论。 穷,名声差,人口多。 王秀兰上头一个哥两个姐,下面四个弟弟。除了三个兄姐,她和下面四个弟弟都是吃白饭的。老爹一死,工资没了,压力全在赵桂英一个人身上。 日子可想而知。 可她不想顿顿吃糠咽菜,而是想过有肉有鱼的好日子。 就没有什么办法改变一下了,当然有。 王秀兰闭上眼,又睁开。 眼前多了块光屏。透明的,只有她能看见。 今天才才发现的,跟着上辈子的记忆一起来的。 界面像上辈子用过的聊天软件。群主是她,但没有群成员,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而且她试着发了条信息。 没发出去,后面跟着个感叹号。 界面出现一行小字: 【请群主尽快促成第一笔代购交易,完成激活任务】。 原来是要激活。 王秀兰盯着那行字。吃香喝辣,还是吃糠咽菜,看它了。 她干噎着窝窝头,没话找话。隐约听见什么光棍、克亲,好奇。 赵桂英坐在小板凳上洗床单,瞧见小闺女头发乱糟糟,脸倒是水灵,没好气: “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操心!小七小八还在你小叔家,待会去接回来。床单我洗了你晾,别一天到晚等我吩咐,挺大个闺女,眼里要有活!“ 没事偏找骂的王秀兰:“......“ 上辈子懒,这辈子也懒。勤劳苦干是不可能的,骂就骂吧。她妈嘴上厉害,从没动过孩子一根手指头。倒是死去的爹,能动手绝不动口,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 赵桂英看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更气。小闺女脸皮厚,说再多浪费口水。 “接完弟弟顺路去供销社打半斤酱油,钱票放桌上了。晚上等你二姐回来煮粥,别煮糙米饭,口粮禁不住造,睡觉前吃那么饱干啥!“ 赵桂英是趁午休回来的,下午还得回厂里。洗好床单,一通吩咐,拿起个窝窝头塞嘴里,上班去了。 王秀兰丢下剩半个的窝窝头,拿起桌上的一角钱和票。 机会来了。 小叔家也在皮鞋厂家属区,隔三栋楼,五分钟的路。 第二章 金手指是代购群 “奶,是我,接小七小八。” 王秀兰停在三楼黄色门前,熟门熟路敲门。小叔王有财家。 门开了。 奶奶孙玉珍一脸嫌弃地把身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推出来: “跟你们姐回去。” 两个男孩看见王秀兰,扑上来,一人抱一条腿。 “四姐,你咋才来,饿坏了!” “奶不让我们吃小叔家的饭,回家吃自家饭去!” 王秀兰觑着老太太变黑的脸,捂住俩弟弟的嘴。 闭嘴吧。 这年头谁家粮食富裕,还想吃人家饭,不怪奶黑脸。 她朝老太太笑:“奶,那我带小七小八先走了。” 孙玉珍叫住她,往手里塞了两个红薯。眼珠子幽幽的: “你小叔家口粮甭指望。这两个红薯是你爷和我从嘴里省下的,回去给小七小八煮了吃。” 特意点名给小七小八。意思是叫王秀兰别偷吃。 偏心得明目张胆。 王秀兰假笑: “知道了。” 哼,她才不像以前脸皮厚,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刚转身,屋里传来阴阳怪气的女声,摔摔打打: “哎呦喂,大儿子小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吃我的住我的,胳膊肘往外拐,两个红薯藏着掖着喂给大儿子家!” “当大哥的像样点嘛,我们也不计较。遭了瘟的,惹出那么大祸,死了还拖累弟弟。我们家有财倒了八辈子血霉,哥哥死了养老人,侄子隔三差五打秋风,这日子没法过了......” 越说越来劲,越说越不像话。 老太太脸越来越黑。 孙玉珍不是怕媳妇的,扭头就骂: “放你娘的屁!我跟老头子拿退休工资,哪个月不补贴你们?养我们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老娘替你脸红!” 骂赢了,脸色也差,对王秀兰姐弟仨没好脸: “滚滚滚,回你们自个家去!” 围观了一场骂战,王秀兰听出自家俩弟弟在这不受待见。 暗暗叹气。 以前她爹王有德还在,两家关系虽没到亲密无间,上门也是笑脸相迎,哥哥嫂嫂叫得欢。 现在这结果,只能怪她爹太造孽。 “四姐,咱去哪啊?” 小七饿得慌,不高兴。走了一段,没见着回家的路,离家还越来越远。 王秀兰心情好: “打酱油。” 小七眼睛一亮: “去供销社啊,四姐买糖!” 小八哈喇子要流下来: “买多多的。” “你俩长得不美,想得倒挺美。” 还买糖,还多多的。 口袋里统共一角钱,打完半斤酱油还剩个毛。还想吃糖,她还想吃肉呢。 小七小八生气:“四姐坏!” “就坏。” 半小时,走到离皮鞋厂最近的供销社。 原主记忆里有,但第一次真实瞧见,王秀兰还是看直了眼。 刘姥姥进大观园。 上午人多,下午好些。布匹粮油糕点柜台忙,其他柜台没人。 王秀兰带两个弟弟去米面粮油柜台排队。 五六十年代的物价,以她的眼光看,真便宜。 但有钱也不行,得有票。粮票、肉票、布票,票用完了有钱也不卖。有票还得看供应,资源匮乏,供不应求,紧俏东西难抢。 “这几天供应足,前个我还抢到两斤富强粉!” “富强粉算啥,我还抢到挂面呢!” “老刘行啊,这么精贵的玩意都抢到。这段时间供应足,可见国家要富裕起来了。” “可不是,我粮站兄弟说了,今年乡下生产队麦子收成好,老天爷赏脸,咱要吃饱饭了!” 王秀兰在旁边排队,听了一耳朵,眉头紧锁。 饥荒即将到来,却有人说收成好。历史上这时候就有预兆了? 囤粮迫在眉睫。 “你好,打半斤酱油。” 排到王秀兰,她把酱油壶、一角钱、票递过去。 柜台里女同志齐耳短发,瞧着爽利热情,看了她一眼,眉头一皱,笑脸冷下来。 手脚麻溜打好半斤酱油,态度嫌弃,白眼快翻上天:“半斤酱油七分,找你三分,拿好!” 塞酱油壶的动作太突然,王秀兰差点没拎住。 她察觉这女同志态度有异,但这会儿顾不上。 脑子里有声音: '恭喜群主完成第一次代购,买买买代购群成功激活'。 '奖励获得实物一比一返利,半斤酱油已入库'。 完成任务,还有语音播报。只有她能听见。 激活了,还奖励免费到手半斤酱油。 更惊喜的——代购群激活后自带'代购员的小仓库'。五百立方,闭眼一想就能看见。半斤酱油端端正正摆在货架上。 五百立方的大house,随身空间。 赚翻了。 王秀兰不在意售货员的态度,牵上两个弟弟的手,急吼吼准备回家。 还有一个惊喜。她打开代购群看了眼,群成员的名字终于不是灰的了。 “四姐......姐!糖!” 小七小八小小声,拉着她衣角,急得不行。两眼直勾勾盯着糖果柜台,不肯走。 王秀兰板着脸,上演铁石心肠。一手拉一个:“糖啥糖,没钱。再不走回去叫妈削你们。” 想到老母亲的铁砂掌,小七小八怂了。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控诉地瞪她。 大哥说得对,长得漂亮的女人,心都是硬的。 王秀兰没能马上回去。她遇见'老熟人'了。 关系有点......臊人。暧昧对象。 她一手遮着脸,准备悄摸摸走人—— “王秀兰同学?” 被喊住了。 她扭头,扬起笑: “张明华同学。” 高大帅气的少年,剑眉星目,小麦色皮肤,脸黢红。卷又长的睫毛掀了又掀,想看又不敢看。 张明华右手揪着挎包带子,微微使劲: “你......我今天在学校没见着你。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别担心,作业我帮你写了,李老师那我也请了假。” “是吗,谢谢你,张明华同学。” 既来之则安之,王秀兰调整好心理,自然社交。 被感谢了。张明华强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微微翘起。 王秀兰同学说过自己是早产儿,时不时得回家休息。 老师们不理解,喜欢误会她。 前段时间王父刚过世,她身为女儿,痛苦不堪,无心学业,太正常了。 这几天他都心疼坏了。 “明华哥哥!” 王秀兰还没打招呼,俩弟弟就扑了上去,一副见着亲人的模样。熟稔得很,以前没少这么干。 个高腿长,海拔一米九几的睫毛精少年叫张明华,王秀兰高一同班同学。暗恋她,两人心知肚明。 但在以前的王秀兰心目中,张明华充其量是个买吃买喝的冤大头。像这样的冤大头,她还有很多。 王秀兰:“......” 想到记忆里那些围着自个团团转的少年,她恨不得抽以前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第三章我竟然是欺骗小男孩的坏女孩 打死王秀兰也想不到,自个竟然还是一个为了一口吃的,仗着脸好,小小年纪就会哄骗小男生的心机女孩。 这辈子从小到大,持靓行凶的事她做得简直不要太信手拈来。 要知道,上辈子拥有同款美貌的王秀兰,只会掉价的在孤儿院为了一块面包满泥地里打滚跟人干架,被别人骂野猴子! 看见张明华,王秀兰就感觉脸臊得红! “我来打酱油。” 她镇定的端正态度,矜持的抬了抬手上的酱油壶,不想跟这位冤大头继续暧昧。 谈对象是不可能谈对象的,想都别想。 张明华一怔。 敏锐的察觉到王秀兰同学对他的态度怎么没有在学校里热情了? 不会是因为他没给她买蝴蝶发卡的事吧? 心里一急,他忙解释: “蝴蝶发卡沪市才有!我回家问了三叔,三叔帮我跟淑芬姐打听了,淑芬姐已经答应我她下次再去沪市就帮我带,秀兰同学,你再等我一个星期!” 少年语气慌乱,可怜兮兮的望着王秀兰好似生怕她不理他。 王秀兰心里暗骂自个以前造孽。 但为了掐断这朵烂桃花,她十分冷淡道: “不用了,我已经不喜欢蝴蝶发卡,我也买不起。” 记忆里王秀兰见了一次张明华三叔对象周淑芬头上的蝴蝶发卡后就一直念念不忘,跟张明华念叨了好几回。 那漂亮的蝴蝶发卡一看就贵,也不知道以前她哪来那么大脸要的。 投个胎,脸皮厚了二尺! “我买给你!“ 张明华掷地有声,看向王秀兰眼神灼灼。 王秀兰吓得不轻:“我说了不用!我要回去了,张同学再见。“ 妈呀,赶紧撤吧,一见这人她就心虚! 都怪脑子没好之前的她馋嘴吃了人家太多东西! 王秀兰的话傻子都能听出其中拒绝的意思。 张明华心里又慌又乱又不解。 想说啥又不知道该说啥,难道就眼睁睁看秀兰同学走? 他低头一看手里拎的油纸包,张明华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好的解决办法,他上前几步一把将油纸包塞王秀兰手里。 “秀兰同学你别生气,这是赔礼,蝴蝶发卡你等着,我肯定买给你!“ 只听见急匆匆这么一句,长腿一迈,人就跑没影了。 连声拒绝都没让人来得及说。 王秀兰抓着手里的油纸包呆滞:“......“烫手啊喂! 是真烫手。 俩小老弟却是熟稔的扒着王秀兰的手打开油纸包。 两人惊呼:“是肉包子!四姐,明华哥哥给的是大肉包子!“ 两小屁孩口水都要从嘴角溢出来了。 王秀兰一瞅,里面挤挤挨挨的,可不就是6个白鼓鼓香喷喷的大肉包。 那肉香味溢出来,又馋人又勾魂。 这年头肉包子5分钱一个,啥概念,她刚打的半斤酱油才7分钱啊,且买肉包子还得搭粮票! 这6个肉包子好奢侈。 别说闻着肉味激动得跳起来的两个臭弟弟,就是王秀兰眼也直了。 肚子更是条件反射的发出'咕噜噜'几声响! 供销社外不到二百米的街头。 张文斌和新谈的对象周淑芬无聊的等了侄儿张明华好一会才看见人跑回来。 刚他们三人刚从国营饭店出来,路过供销社时,那小子突然看见一个带着俩小孩的小姑娘,跟他们打个招呼就急忙追人家去了。 他打趣地看向跑得气喘吁吁,像是后面有狗撵,却又笑出一口大白牙的侄儿。 “你还知道回来,我跟你淑芬姐等你等得头上都要长草了,” 再低头一看他空荡荡的手,张文斌眉毛一挑, “肉包子呢?跑一趟供销社,肉包子就跑没了?” 面对小叔的问话,张明华挠挠头,只傻嘿嘿的笑,就是不说肉包子去哪了。 张文斌气笑了,还有啥不明白的,不客气的给他一个脑瓜崩。 “小傻蛋!有出息了,拿我的肉包子跟小姑娘献殷勤,吃的喝的送了不少,那小闺女承认你是他对象了吗?“ 他就纳了闷了,他哥他嫂子他们一家都是挺精明的啊,就是大侄子也跟他大哥一样从小笑面虎,谁能糊弄得了那臭小子,偏到了小侄儿张明华这,纯纯一个小傻蛋。 那种小姑娘骗的了他侄子可骗不了张文斌。 他敢断言,张明华这个傻小子连那姑娘的小手肯定都没拉过。 旁边的周淑芬清秀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她帮着张明华说话。 “几个肉包子而已,明华送就送了,文斌你怎么跟孩子计较, “说着她从白色的皮包里掏出一叠钱票要塞给张明华,语气里透着傲气道, “想吃再去买,淑芬姐请你吃。” 她家境优渥,放平时几个肉包子根本没放在眼里,她是喜欢张文斌,才想讨好对象的侄子。 张明华看了眼脸上带着笑却眼底却没笑意的小叔,拒绝道: “不用淑芬姐,我有钱!” “好了,臭小子要什么钱,你给他也是乱花。” 张文斌平淡开口,肉包子的事就此打住。 周淑芬虽然心里颇有点觉得张文斌这侄子有点不识相,但她收回钱票并未多说什么。 在张文斌面前,她一向是温柔乖巧的形象。 “淑芬姐,我上次跟你说的请你帮忙买蝴蝶发卡的事,你别跟我小叔说。” 张明华在后面小声跟周淑芬说。 他深觉小叔跟学校的老师一样都对王秀兰同学有误会,他也不想叫小叔知道他偷偷给周淑芬塞了十块钱帮忙给王秀兰同学买蝴蝶发卡的事,怕家里人又加深对王秀兰同学的误会。 周淑芬想到上次张明华硬塞给她的十块钱,俏脸微僵,她都快忘了这事。 说实话,蝴蝶发卡是周淑芬从沪市出差买的,东省压根买不到,她就是独一份,这段时间在单位里可是出尽了风头,她根本不愿意帮张明华这个臭小子带。 算了,先糊弄着吧。 “行。” 第四章自尊和贫穷不断拉扯 肉包子真是好吃的。 那热乎乎的气息让整个家仿佛重新回到了那段美好的时光。 那时候老爹还在,工资按月领,饭桌上偶尔能见着荤腥,赵桂英的嗓门虽然大,却不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股子绷紧的弦。 小七小八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圆滚滚的,连窝窝头都顾不上啃了。 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跟小七、小八一样心思简单,只想着吃包子。 三姐王秀琴坐在小马扎上,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粥,一口没动。 二哥王建国蹲在门槛边,闷头抽烟,烟屁股是捡来的,烧得只剩个过滤嘴。 母亲赵桂英坐在桌首,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白开水,她也没喝。 她的脸色极为难看,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王秀兰已经大感大事不妙。 其实当时她本来打算追上去的。 但张明华跑得太快,而且她怀里还揣着那烫手的油纸包,心里乱糟糟的,想着先把包子送回家,再去找人把钱还了。 但小七小八一直闹着要吃包子,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她一时犹豫,随后就错过良机。 等到真正下定决心之后,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只能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回到家里。 今天的桌上摆着六个肉包子,一碗炒咸菜,一锅稠粥。 这在王家是难得的丰盛。 但气氛却明显不对,对于王秀兰来讲更是。 她有意无意地抬眼看着母亲。 赵桂英只是沉默不语。 王秀兰有了预感。 母亲会发火,她要倒霉了。 但结果却反而不是。 “秀琴,带你弟弟们去你奶家一趟。” 赵桂英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 “就说晚上不用留饭,接小七小八的时候欠了人情,去坐坐。” 王秀琴一愣,想说什么,被母亲一眼瞪了回去。 她放下筷子,拽起两个还在舔手指的弟弟,又招呼上老五老六,一窝蜂地出了门。 王建国掐了烟,也默默跟在后头。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 赵桂英看了王秀兰一眼。 这一眼意味不明。 没有怒意,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随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没用啊。” 王秀兰感到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 母亲说的“真没用啊”, 不是对她,而是对她自己。 赵桂英仰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那上面还贴着去年剩下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她忽然低声念道,声音沙哑,像是在认命: “真当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咱家不是英雄,运去了,连狗熊都不如。” 王秀兰心头一震。 她没想到母亲会念诗,更没想到是这样的诗。 不是怨妇的哭啼,是硬骨头被现实打折了的那种不甘心。 空气陷入了沉默。 但随即被打破。 赵桂英起身,走到里屋。那是她和大哥小弟以前睡的大间,现在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小的。 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上海饼干”四个字,漆都快磨没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票子。 最大的面额是五块,少得可怜。更多的是一块、五毛的,还有成沓的分币,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发黏。最底下压着几张粮票、布票,边角卷得起了毛边。 赵桂英慢慢地数。 手指沾了唾沫,一张一张地捻。分币数了两遍,角票数了三遍。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自己的骨头。 最后她抽出两张一块的,又加了四张五毛,想了想,又添了两张一毛。一共六块八。 她把钱递到王秀兰面前。 王秀兰想说些什么。她想说我能自己还,想说张明华不会要,想说这钱留着买粮票更紧要。 但嘴里的话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像一团名叫自尊的棉花堵在喉咙口,胀得生疼。 她们家可不比张家。 这点钱对于王家来讲,是赵桂英半个月的工资,是小七小八两个月的点心钱,是过年才能动用的“救命底”。 王秀兰感觉眼眶发酸。 但赵桂英的语气却不容反对。 “拿去。” 她把王秀兰的手拉过来,硬塞进她掌心,手指粗糙得像砂纸, “六个肉包子,五分钱一个,粮票另算。人家张明华也许不缺这口吃的,但咱家更不能缺这块脊梁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 “秀兰,你听好。咱王家人穷,穷得掉渣,但穷不能贱。你爹犯了糊涂,把命搭进去,把名声也搭进去,那是他的事。你们几个,谁都不能再让人戳脊梁骨,说王家的闺女是靠哄男人施舍过日子的。” “这钱,你亲手还给他。当着他小叔的面还,当着供销社所有人的面还。让他知道,让他小叔知道,让整条街都知道——王家所有人都是踏踏实实做人的。” 王秀兰攥着那叠皱巴巴的票子,掌心被硌得发疼。 她张了张嘴,那团棉花终于化了,化作一股酸涩的气,从鼻腔涌上来。 她最后沉默不语。 良久,吐出来一句: “……好的。” 王秀兰随后就离开了。 拿着那钱。 刚出院门,小七小八不知道从哪个墙角钻了出来,一左一右堵住她。两个小家伙脸上还沾着煤灰,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做错了事等罚的小兽。 “四姐,” 小七先开口,声音小小的,“对不起。” 小八跟着点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我们不该闹着吃包子。妈骂你了,是我们害的。” 王秀兰一愣。 她没想到这两个小东西会道歉。 他们才六岁,不知道粮票和肉票的区别,不知道六块八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今天这顿“盛宴”让母亲在铁皮盒前数了多久的骨头。 他们只知道,四姐被骂了,而这一切是因为他们当时要闹着吃包子。 王秀兰蹲下身,捏了捏小七的脸,又揉了揉小八的脑袋,脸上轻松地打个哈哈: “说什么呢,妈那是骂我吗?妈那是心疼我,嫌我瘦。你们俩小屁孩懂什么,赶紧玩去,别挡道。” 小七小八将信将疑,被她一手一个拨拉开。 王秀兰站起身,脸上的笑淡了。 心中却是极为感动。 她快步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叠被体温焐热的票子,忽然觉得重若千钧。 等到她一个人独处时,脑海里只剩了一个想法。 “我要赚钱,然后改变这些!” 王秀兰就这样地坚定想到。 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翻身梦,是实实在在的、能摸着的目标… 让饭桌上顿顿见油星,让弟妹们不再数着粮票过日子,让母亲不必为了六个肉包子去铁皮盒前数自己的骨头。 也许这个目标对于其他人来讲难以达到,但对于王秀兰来讲,却不是不可能。 因为她是穿越者,有着现代思维,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有金手指,也就是代购群! 随后王秀兰内心默念了一句 第五章群聊用户等级,还有交易 蓝莹莹的界面在王秀兰眼前浮出来。 她第一反应是下意识伸手去碰,指尖却穿了过去,只留下凉丝丝的触感。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干巴巴的电子声,反倒带上了点人味,感觉有点像前世深夜电台里那种平稳播报的女声! 随后王秀兰听到了第一句话: “权限已升级,您现为 lv1用户。请为您的账号命名。” 王秀兰盘腿坐在床上,背抵着凉凉的墙壁,心里那点念头不断转着。 上辈子王秀兰这名儿跟了她一辈子,这辈子也是还接着用。 但在这摸不着门道的地方,她不想再顶着这三个字了。 就叫【半升】吧。 半升豆子,穷人家过日子的量。 倒过来念,是“升半”,她心里那点不肯认命的念想,就藏在这俩字里头了。 这时候群聊界面自动弹开。 几百个头像暗着,灰蒙蒙一片,像没烧透的纸钱。 突然,一个像蹦了出来,顶着“管家”两个字,在沉寂的列表里单独@了她。 没说话,只甩过来一个文件。 王秀兰伸手虚点,文件应声展开,密密麻麻的条款挤满了视野。 她皱着眉从上往下扫,越看越觉烦躁,不是这都啥啊? 都是积分规则、权限等级、点亮流程,跟学校的课本似的没劲。 她选择不耐烦地直接划到最后,先找最实在的: “积分怎么来”。 “代购金额,一比一兑换积分……” 她念出声,舌头抵了抵腮帮,眼前的东西还是荒缪了点,她不敢认! “整整半斤酱油,就值零点七个积分?” 她点开自己的仓库。虚拟货架上孤零零地躺着“酱油半斤”的图标,标签注明“不可交易”。 再打开交易记录,只有一行小字: 【1958.6.17酱油半斤积分+0.7】。 王秀兰盯着那个“0.7”, 半晌,有点苦笑不得。 转而点开那个所谓的“积分商城”。 界面简陋得跟前世劣质手游那样,寥寥几样物品排成一列。 目光扫过“猪肉罐头 45积分”时,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四十五积分,换成钱,这得 得是她妈在纺织厂里弓着腰、踩一个半月缝纫机才能挣到的数目啊! 要是按酱油换算,足足得打六十四斤半。 再往下, “全国粮票五斤 50积分”让她眼皮一跳。这东西她可太熟了。 赵桂英那个宝贝铁皮盒里就锁着几张皱巴巴的地方粮票,只在东省境内管用,出了省就是废纸。 而全国粮票,那是能当硬通货使的,黑市上甚至有人用金首饰来换。 她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 “磺胺片 25积分” 这行字让她停顿了很久。 父亲当年在仓库火灾里伤了后背,伤口溃烂发炎,高烧不退,要是有这么几片药……唉! 王秀兰咬了咬嘴唇,没说啥,继续往下看。 直到“高产玉米种子(预估增产约30%) 60积分”映入眼帘,她猛地坐直了身体。 增产三成? 她想起今天接小七小八回家路上,还听见供销社门口有人闲聊,说今年风调雨顺,地里的收成瞧着比往年都好。 可王秀兰知道,再过不到一年,真正的饥荒就要像无声的潮水般漫过来了。 不敢多想,因为眼前的事已经急上眉头了。 于是退回主界面,找到“编辑资料”的入口,开始填写。 时空坐标栏,她输入“1958年,中国东省”。 “可交易资源”那栏,她咬着下唇,慢慢敲下一行字: 各类票证(粮票、布票、工业券等),有一定获取门路。 “需求”栏,她停顿的时间更长,最后写道: 粮食、药品、及一切能有助于生存的物资。 至于“自我介绍”空在那里, 她一时不知该写什么。最终只潦草地填上一句: “新人,有票,急需粮食。” 保存完毕,她开始在庞大的群聊列表里漫无目的地翻阅。 先点开一个等级较高的用户,头像是个斑驳的防辐射三角标志。 资料显示: “末世2035,辐射中度污染区。可交易:各类军罐头、干净水。需求:广谱抗生素之类” 王秀兰“啧”了一声, 这些东西可是金贵着,而且还跟她不搭。 去掉,去掉… 下一位! 这次头像是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 资料写着: “大宋货郎,汴京。可交易:苏绣、定瓷、明前茶。” 需求:清晰完整的玻璃镜制作工艺(非银镜反应法最好),悬赏200积分。” 王秀兰眼睛亮了亮,苏绣、定瓷,这些在她那个年代已成传说的物件,在这里竟能明码标价。 可看到那“200积分”的悬赏和自家面板上孤零零的“0.7”,她神情无力地关掉了窗口。 没办法,穷啊! 列表继续滚动,一个朴素的、像工作证上的黑白一寸照头像跳了出来。资料非常简洁: “1978年,北方某县供销社,采购科。可交易:自行车票、缝纫机票。需求:粮食、肉食、食用油等副食品。” 王秀兰的手指停住了。 1978年。 比她所在的年代晚了整整二十年。 同样是票证时代,可对方手里攥着的,已是“三大件”的票证 自行车、缝纫机,这在1958年,是普通人结婚时想都不敢想的顶配,一票难求。 而对方需求的,恰恰是她这个年代最紧缺也最可能搞到的粮食和副食。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她母亲好歹算厂里的妇女主任,虽然粮票布票家家都紧巴,但靠着职务和人脉,总能比别人多摸到一点门路。 如果能换来一张缝纫机票……赵桂英夜里就着煤油灯补衣服,手指搓着麻线,指尖的老茧厚得像树皮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点开这人的最新动态。发布于昨天: “急求全国粮票二十斤,可用富余缝纫机票等价交换。” 王秀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没有立刻按下那个闪着微光的“点亮”按钮。她记得须知里用加粗字体标明的警告: “点亮”关联一旦建立,在对方升至下一等级或完成首笔交易前“不可撤销”。 算了,先看看其他的 她迟疑着,又将这人的资料往下拉了拉。一条更早的动态映入眼帘: “长期、高价求购五十至七十年代生产的早期电子元件(如晶体管、老式电容、电阻),有稳定货源者私聊,价格可议。” 电子元件? 王秀兰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 她上辈子在财团爬得再高,管的是人和钱,对技术细节也不算一窍不通。 但这几个字听着也只是听着耳熟,像是隔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抓不住实质。 而就在她对着“电子元件”四个字愣神的当口,窗外猛地炸开赵桂英的喊声,嗓门又亮又急,穿透薄薄的门板: “王秀兰!死屋里头干啥呢!还不滚出来晾床单!” 她手一抖,眼前湛蓝的界面闪烁几下,像退潮般迅速缩回意识的深处,消失无踪。 王秀兰独自坐在骤然昏暗下来的房间里,半晌没动。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了下去,屋里只剩一片昏朦。 她攥了攥空落落的手心,刚才那一切— 冰蓝光幕、少得可怜的积分、1978年的缝纫机票… 恍惚得像个清醒梦。 还好她脑子不糊涂,知道不是。 她拖着鞋下床,木然地拉开门走出去。 赵桂英已经叉着腰站在院子当间蛮久了,手里拎着湿漉漉、沉甸甸的床单,见她出来,眼睛一瞪: “磨蹭啥呢?等着床单自己飞上去?” 王秀兰接过湿冷的床单,走到晾衣绳前,动作机械地抖开、搭上。 赵桂英瞥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态度还算顺从,没再骂,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的轻响随即传出。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晚霞在天边烧得正烈,像一块巨大的、烙透了的大饼,把云层都烫成了暗红与金橙的余烬。 待王秀兰晾好最后一只床单角,站在横贯院子的绳索下,忽然仰起头,望着那片赤红的天空。 决定必须得做。 但不是今晚。 多查查资料吧! 万一有更适合的呢,对吧? 她现在只是一个LV1用户,所以这个选择对她来讲太重要了! 第六章第一次交易,地图换粗粮 第二天,王秀丽可醒了个大早。 刚睁眼时,天还泛着蟹壳青,窗纸外头有麻雀在檐上蹦跶,啄得瓦片沙沙响。 她没赖床,一骨碌爬起来,动作轻得像野猫,毕竟怕吵醒隔壁床的二姐秀琴嘛。 等她坐稳床沿,闭上眼,心里默念。 那块蓝莹莹的界面应声炸呼呼地窜出来, 冰雪聪明的她已经选好了目标。 列表往下拉,越过那个78年的供销科长,越过末世、大宋,停在一个灰扑扑的头像上。 头像是个老式钢笔尖的简笔画,资料简单得可怜,但咱就喜欢这种好理解的: “马青,50年,华国北方,年轻学者。可交易:粗粮、杂粮。需求:未来年代地图、地理志、地方风物书籍。” 50年。 跟她隔着八年,平行年代。 同样是物资匮乏的年月,同样是票证刚起步的年头。 单论身价和交易潜力,这人肯定不如78年的供销科长,不如末世那位罐头贩子,也不如大宋货郎的丝绸瓷器。 但交易不能只看对方有没有自己需要的,更要看自己有没有对方需要的。 而对于马青来讲,王秀兰明显有! 她所处的58年,比马青的50年晚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地图重绘、行政区划调整、新建的水库和铁路线……这些在后世是常识,在50年就是未来信息。 而且地图和书籍,她不用花钱买—厂里有工会图书室,市图书馆不要票,她抄得起、借得着。 希望哥别让我失望啊。 她默默祈祷了一句,手指虚虚点向那个钢笔尖头像。 界面跳转,变成前世绿泡泡那样的聊天窗口。 白底绿框,左上角“马青”两个字,下面是空白的对话区。 她愣了一瞬,恍惚间像是回到前世当都市牛马的那会,凌晨两点还在回工作消息,屏幕蓝光映得脸发青。 “你好!” 对面先发了个系统自带的表情包,是个挥手的简笔小人。 王秀兰盯着那个绿框,恍惚得更厉害了。 她开始怀念起前世财团里的助理日子。 那时候她年薪百万,肚子从没饿过,外卖软件上划两下,三十分钟就有人敲门。 肚子里的呻鸣打断了她。 咕噜噜一串响,像有只小手在腹腔里掏。 她下意识按住胃,指尖触到肋骨——隔着一层薄棉衫,能数得清。 昨天的晚饭是稠粥加咸菜,还有剩的两个肉包子皮(馅早被小七小八抠光了),比起平常已是难得的丰盛。 但就算这样,也填不满这具十六岁、还在长个的身体。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颧骨凸着,腮帮子凹进去,嘴唇干裂,她舔了舔,一股腥甜味。 唉,又起皮了,缺油水。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肺腑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带着饿过头的虚乏。 这个时代跟前世比起来,差太多了。不是差一点,是差着整整一个世纪的光景。 而且饥荒马上就要来了。 历史书上的灾祸马上要催命似的追了过来,她得在饥荒来之前,把这个群盘活,把粮仓堆起来。 她定了定神,在虚空中比划着打字。 “能问下你的具体身份吗?不是打听啥,主要是为了以后咱们更好交易。” 她盯着发送键,犹豫了一瞬。前世她谈判,开场白要绕三圈,先捧再探最后才亮底牌。 但现在她没那个资本,0.7积分,穷得叮当响,开门见山反而是诚意。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挺久。 “好的。” 两个字,随后是一长段: “我是马青,50年,华国北方某大学地理系助教。研究区域经济与地方志,但苦于资料匮乏” “我这边能接触到的现有地图多是民国旧版,与实际地貌出入甚大。尤其需要50年后的东省地理变迁资料,比如新建水利工程、铁路线扩展、行政区划调整等之类的。如果你能提供,我可以用粗粮交换,比例可议。” 王秀兰逐字看完,心跳快了一拍。 地理系助教。 大学里的读书人。需要地图和书籍,而她恰恰能摸到。 市图书馆有56年新版《东省地理志》,厂工会图书室有铁路局的内部线路图。 抄录而已,不费本钱。 她快速回复: “巧了,我这就是58年东省,工人家庭,母亲是皮鞋厂妇女主任,有基层供销渠道。图书馆和厂里的资料我能抄,铁路线、水库、行政区划变动,我这都有。你要什么细目的?” 对面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 “王同志,冒昧问一句——你既然能接触到这些资料,为何不求购粮票或工业品?地图于你是随手可得,于我却是研究命脉。这交易于你,似乎吃亏。” 王秀兰扯了扯嘴角。这读书人还挺实诚,换个人早就闷声占便宜。她打字: “马同志,实话说吧,我这儿快闹饥荒了,粮票有,但不够填肚子。地图对我没用,换你的粗粮能救命。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而且我是新人,积分零点七,跟大人物做不起生意。咱俩这方面情况也差不多,先搭个伙,以后慢慢处。” 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王秀兰盯着“正在输入”的提示,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敲。 她怕对方嫌她穷,怕这唯一的门路也断了。 终于,绿框跳出来: “明白了。王同志爽快,我也不扭捏。我先给你带五斤玉米面、三斤红薯干,算作定金。你抄一份东省53年后的铁路线路图给我,越详细越好。后续若合作顺畅,我再添高粱米和豆子。” 王秀兰松了口气,心情激动起来。 五斤玉米面,三斤红薯干啊! 够吃几顿稠的。 而且要知道这是对方先给货,她后交资料,这可是难得的信任啊!在陌生人交易里极其难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打字: “三天内我把图给你,手抄,保证清楚。马同志,谢了。” 她态度非常诚恳。 “不必谢,各取所需。对了——” 马青又发来一条: “既同为穿越者,提醒你一句:50年我这儿也在搞土改,粮食紧得很。我给你的这些,都从自己那点口粮里好不容易抠的。所以王同志,图要准,字要清啊!咱们都得靠这个活命。” “当然,你放一百个心吧!” 窗外天光渐亮,蟹壳青褪成鱼肚白,麻雀叫得更欢了。 她退出界面,蓝光缩回意识深处,屋里只剩二姐秀琴均匀的呼吸声。 三天。 她得在三天内摸到铁路线路图,抄清楚,换回来八斤救命粮。 王秀兰轻轻下床,趿拉着鞋,没惊动任何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的涩香。 她得找个机会去图书馆看看。 不过现在得先去上学! 第七章时代的病,穷人的命 无论在哪一辈子,王秀兰应该都不喜欢上学。 前世是,这世尤其是。 她就这样一脸不情愿地一边往学校走,一边暗自怀念起前世。 前世路都那么好,哪像现在 本来布鞋就底子薄, 这石子路真心硌得脚心发麻, 她的书包还是块蓝布缝的口袋,斜挎在肩上,空荡荡的,里头只塞了半根铅笔和一本卷了角的语文书。 这书还是二姐秀琴用过的,扉页上写着“王秀琴,56年”,墨迹都快被手汗洇发毛了。 “不过我应该上不了多久了。” 王秀兰想道,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没办法,家里穷了。 肚子都不好填饱,更别说是供她这个老四上学。 又不是前世。 前世多好! 义务教育九年,学费杂费全免,贫困生还有补助。 她作为孤儿,都能从小学到大学,这可都靠国家养的。 那时候她还觉得理所当然,到现在才知道,那“理所当然”是多厚的家底。 这世不一样。 58年,可没有所谓的义务教育,上学都是奢侈。 城里孩子还好些,但在农村,十岁的娃娃已经是整劳力,挣工分、喂猪、带弟妹,谁坐得住冷板凳? …… 她忽然想到空间里的那些粮食。半斤酱油还躺在虚拟货架上,返利来的,看得见摸不着。 要是能变现,别说学费,全家嚼谷都够了。 可惜它们现在变不了现。 她得找个好理由,把来处给圆上。这都需要她拥有足够的空余时间—不上学的时间。 唉,上学苦,上学累,上学还要交学费! 每学期两块五,外加学杂费五毛,一共三块钱。 唉,这不是要了她家命? 不如去辍学! 在这个没有九年义务教育的时代,辍学其实是种正常现象。 厂里的半大孩子,十有五六都在车间当学徒,十六岁算成年劳动力,谁还坐得住冷板凳? …… “唉!” 一声叹气从背后传来,又轻又闷,像被人捂在枕头里。 王秀兰回头。 后桌的徐丽丽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细得像根豆芽菜。 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在哭,是憋着劲儿喘气。 王秀兰凑过去,拍了拍她肩膀: “咋了?” 徐丽丽抬起头,眼眶没红,但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硬是想往上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 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就是……就是有点乏。” 王秀兰没说话。 她对徐丽丽的家庭背景门儿清。 母亲难产死了,父亲又生了老重的病瘫在炕上,家里一共三个孩子,她排老三。 一家子全靠爷爷拉扯,爷爷在厂里扫厕所,一个月十八块五。 十八块五。 王秀兰在心里换算。 赵桂英是妇女主任,一个月三十二块,养九口人,已经紧巴巴。 徐丽丽家五口靠十八块五,怎么活? 她想到前世她看到的一个数据 某某年城镇居民人均年消费粮食约180公斤,平均到每天不到一斤。 这“平均”里头,有干部、有工人、有像赵桂英这样的“双职工“—虽然王家现在只剩单职工。 而徐丽丽爷爷扫厕所的,属于辅助工,口粮定量更低,每月只有22斤粗粮,勉强糊嘴。 唉,真不容易啊。 王秀兰拍了拍她肩膀,想说点啥,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安慰吧? 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 她收回手,转回身,坐正了。 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像层罩子,把她俩裹在中间。 王秀兰目光扫过四周,忽然注意到一些以前没留意的细节: 前桌男生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后两排有个女生穿着明显改小的成人衣裳,肩膀线歪着。 窗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有人拿它当饭盒,有人拿它当水杯,缸子底结了厚厚一层水垢,洗不净的。 这都是穷的印子。 不止是人的穷,也是时代的。 无论工业化的号角吹得多响,可普通人的肚子还是空的。 她上辈子在历史资料里看到过的,现在成了自己生活, 她才知道那些文字背后的沉重, …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串咕噜噜的响动。 王秀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徐丽丽的肚子在叫。 徐丽丽的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往桌上趴得更低,恨不得钻到抽屉里去。 王秀兰心头一动。 她想起空间里的红薯干。马青给的,三斤,此刻正躺在虚拟仓库的货架上,灰扑扑的,带着点土腥气。她还没试过能不能从空间里直接取到现实 但试试又不花钱。 等下课 她就这样转过身,冲徐丽丽神秘一笑: “我给你耍个戏法。” 徐丽丽迷茫地抬起头,眉头还皱着,眼神发愣: “啥?” 王秀兰没解释。 她把那个空扁扁的蓝布书包拎起来,搁在桌上,手伸进去,在里头摸索。 书包是空的。 她手指触到粗糙的布底子,凉丝的。 但她心里默念: 仓库,红薯干,取。 指尖忽触到一样异物。 粗糙的、干硬的、带着点棱角的。 红薯干的表皮,那种晒透了的老红薯,糖分凝成白霜,摸上去像砂糖。 王秀兰一喜,随后往外一掏。 三根红薯干躺在她掌心,灰扑扑的,指头粗细,表面结着白霜,像裹了层薄薄的糖衣。 至于徐丽丽,她哪见过这场景 眼睛都快瞪圆了。 “你……” 她手指着王秀兰的手,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你从哪变出来的?” 她震惊的表情让让王秀丽感到非常满意,随后把红薯干往她面前一递,笑得豪爽: “变戏法嘛,还能告诉你?拿着,姐们儿分你一半。” 徐丽丽没接。 只见她咽了口唾沫,目光在红薯干和王秀兰脸上来回跳。 “我不要。” 她声音细得发颤, “你……你自己留着吧,你家里也……” “这有啥?” 王秀兰直接把红薯干塞她手里,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咱姐妹,还分谁家的!” 王秀兰就这样摆着个大姐头样 语气豪横,动作也是, 三根红薯干直愣愣地拍在徐丽丽手心里,也不给推拒的余地。 徐丽丽低头看着那三根灰扑扑的东西,忽然不动了。 “秀兰……” 她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哭,是憋的, “我……” “吃。” 第八章语不留情,怼人 红薯干还是太好吃了! 尤其是对于两个生活在物质不充裕时代的女孩。 当徐丽丽咬下第一口时,牙齿与硬邦表皮来了场美好的亲密接触, 接着就是“咔嚓”一声脆响。 随后徐丽丽露出了幸福的表情,腮帮子还鼓了起来,跟只囤粮的仓鼠一样。 红薯干的甜味真是齁得人直眯眼啊! 这时… “哟,吃得还挺香。” 一道尖锐难听的女声从斜后方扎过来。 王秀兰先是瞅了一双黑布鞋杵到桌边。 千层底,手工纳的鞋头,沿边儿还沾着泥星子,倒不算脏。 接着顺着鞋往上看——蓝裤子,洗白了的列宁装,然后… 啧,可惜了。 为啥顶上是张刻薄难看的脸啊! 刘美华,班里那拨女生的头儿, 她爹是厂里车间副主任。 而此时她抱着胳膊,狭长善妒的眼,掠过徐丽丽手里那截红薯干,随后冷笑一声: “我说呢,一大早满屋子哪来的甜气儿。” “有的人就是能耐,书包里总能变出嚼谷。昨天肉包,今天红薯干,明天是不是该大白兔了?” 随后她故意顿住,吊梢眼往窗外一瞟,又兜回来,眼里的妒意就这样扑在王秀兰脸上,随后皮笑肉不笑: “就是不知道,这些好东西又是从哪个傻子那儿抠搜来的?不会还是张明华吧?反正咱班有人脸皮厚,拿惯了,吃惯了,也难怪…不害臊。” 教室里静了一瞬。 读书声没停,但明显有几道目光偷偷斜过来,像针一样扎在王秀兰背上。 前桌男生假装在翻书,但那老鼠似的耳朵却支棱着; 至于后两排几个女生则捂着嘴,跟同桌交换眼神,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着,不知道说些啥。 见此场景,徐丽丽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还剩半块红薯干,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是抓在手里紧攥着。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只发出“我……”的一声气音。 无论哪个年代,只要是生活在社群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畏惧或者在意别人的眼光, 毕竟活自己的个性一直都是勇敢者的特权, 还好,王秀兰无论哪一辈子都活着很骄傲勇敢! 只见刘美兰的话音落下许久 但王秀兰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她先是拍了拍手上的白霜,动作慢条斯理,然后看向刘美华。 随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刘美华,” “你盯着我书包看多久了?” 刘美华一愣,没料到这开场: “什……” “从进教室到现在,” 王秀兰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你往我这边瞟了七回了哦。这我可数着呢。” 王秀兰无辜地歪了歪头,笑意不减,眼神非常清澈戏谑: “我书包里有没有东西,关你什么事?我给谁吃,不给谁吃,又关你什么事?你这么上心,是馋红薯干,还是馋我这本事啊?” 刘美华的脸涨红了: “你……” “哦,我明白了。” 王秀兰好似恍然大悟,随后故意拖长声调, “你是觉得,这红薯干是别人送我的,所以我不配吃,更不配给丽丽吃。那按你这逻辑,我要是把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给丽丽,一半给张明华,你是不是就舒坦了?” 她站起身,比刘美华矮半头,但气势压得对方往后退了半步。 “可惜啊,” 王秀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只有周围几排能听见, “这红薯干还真不是谁送的。是我变戏法变出来的,你信不信?” 她伸出空掌心,在刘美华眼前晃了晃,又虚虚一握,像真从空气里抓了什么东西。 “你要想要?” 她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懒洋洋地,然后善意地建议道: “要不去找个给你送红薯干的啊。还是说…” 王秀兰顿了顿,不停地上下打量刘美华,直到在脸上停了几瞬, 随后露出来一副为刘美华惋惜的表情。 “可惜了,你没这脸面啊!” 话音刚落 刘美华的脸跟关公似的表情变化莫测,嘴唇不停哆嗦着,一时间没组织好语言: “你……你不要脸!” “我要脸啊,” 王秀兰重新坐下,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块红薯干,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所以我只拿自己的东西,不眼红别人的。你呢?” 她抬眼,冲刘美华扬了扬下巴: “站这儿挺累的,回你座位吧。下回想吃什么,跟姐直接说,我变戏法的时候给你也带一份!” “毕竟你也挺可怜的不是吗,这么丑,也不知道谁会要你!” “你……你……” 刘美华语无论次了半天,嘴里也没蹦出第二个字。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往自己座位走,黑布鞋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从桌肚里抽出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门。 “美华!” 有个女生喊了一声,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王秀兰,眼神复杂。 教室里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读书声重新涨起来,比之前更响,更假,像一层急于盖住什么的厚被子。 徐丽丽呆呆地看着王秀兰,半块红薯干还举在嘴边,忘了嚼。 她眼里的王秀兰还是那个人,但又好像不是了 以前只觉得秀兰长得好看,男生爱围着她转,女生背地里骂她狐狸精。 现在她才发现,这张好看的脸皮底下,藏着一副什么样的牙口。 “秀兰……”她小声说, “你、你真厉害。” 王秀兰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红薯干的粗糙触感。 其实也没啥厉害的! 不过是把上辈子在会议室里练出来的本事,拿到这间破教室里使了一遍。 她不是很在意,重新掰了一块红薯干,递给徐丽丽: “吃你的。凉了就硬了,硌牙。” 徐丽丽接过,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王秀兰也吃,目光落在窗外。 天已经大亮,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远处传来上工的铃声。 她突然想起赵桂英,想起铁皮盒子里数了又数的票子,想起马青答应的三斤红薯干。 她得在三天内弄到铁路图。 至于刘美华? 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而已! 她连眼角都懒得再给。 第9章张明华内心的抉择 唉,马上就要去图书馆, 这让王秀兰非常烦恼! 不止是因为要抄地图。 还因为王秀兰要干一件事。 据王秀丽所知,张明华平时活在那看书,而她决定要还包子钱给他。 “唉,该怎么面对他啊?” 每想到这个事,王秀兰就头疼。 人还是太善变了,就连自己也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 自从觉醒了前世的记忆之后,她就越来越无法直视自己干的那些混账事。 哄骗小男生买吃的,仗着一张好看脸让人写作业,收了东西还嫌不够好… 唉,上辈子的我不靠天不靠地,甚至在孤儿院为了半块馒头跟人打破头,这辈子倒成了吸人血的蚊子了。 她就这样坐在教室里摆着苦瓜脸,思考着怎么见张明华。 那红薯干的甜味都还黏在舌根上呢,但她心里却泛着苦。 等天色昏黄,夕阳落暮, 王秀兰就往校内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说是厂区子弟校的图书馆 但其实就是间旧仓库改的, 红砖墙,铁皮顶, 门口还有棵老槐树,每到夏天,它就落一地碎影子。 她就这样迈着碎步过去,夕阳则在背后勤勤恳恳地捡她的影子。 在路上,她还余光瞥见个熟悉的人影, 李军,张明华的好兄弟, 他就蹲在操场边的双杠底下,手里捏着个烤红薯,正吃得嘴角流油。 随后他看见王秀兰,惊讶到嘴里的红薯忘了嚼,眼睛瞪得溜圆。 没办法,在学校包括李军在内的很多人眼里,王秀兰可不是什么好好学习的好孩子。 上课天天开小差,作业靠人代写,更别说去图书馆学习了。 所以她去图书馆干什么? 李军突然好奇了起来。 他可不信她是去好好学习的 但如果把学习这个原因排除,图书馆除了书,还有什么? 难不成? 他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脸色更加古怪了。 上午张明华还跟他烦恼,搞不到蝴蝶发卡,不知道该怎么跟王秀兰交代。 结果现在,这姑娘主动往图书馆去? 图书馆除了书,还有什么? 当然还有他的好兄弟张明华了。 李军自我感觉猜出了王秀兰的动机,一时间不知道该为兄弟开心还是羡慕。 厂里的那句老话咋说来着,怕兄弟吃不上肉,又怕兄弟独吞整锅。 这道理放在哪里都管用。 这个年纪段的男孩,哪个不对漂亮妹子有想法! 而王秀兰就是这方圆几里最好看的妹子了,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虽然瘦,但瘦得有精神。 “结果真让这小子追到了?” 李军感叹道。 不过也对。 他兄弟啥人啊,多俊一小伙,剑眉星目,家里还有钱,三叔在供销社当干部的,顿顿能见荤腥。 “祝你们百年好合!” 李军看着王秀兰的背影越走越远,内心真诚地祝福道。 幸好还好没说出来,毕竟王秀兰听力挺好的,真说出来被她听到,那乐子可就大了。 而与此同时,在图书馆那边的张明华,却也是一番别样心境。 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中国地理概论》, 现在是“铁路交通”那一章,但他已经停了整整四十分钟。 原因无他,心烦,所以看不进去。 至于为什么心烦,当然是因为今天王秀兰和刘美华发生的那点破事 学校就这么一块小破地,有啥八卦热闹,一下子就传出去了。 但传出去的是真相,还是谣言 这…这可不好说! 大家可太喜欢添油加醋地胡说八道,尤其是对象还是个远近闻名的漂亮女生。 红颜一般都不祸水,但就是招妒! “都是我的错!” 张明华这个心思单纯善良的男孩,这时选择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觉得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并为此感到惭愧! 想起昨天塞给王秀兰的那包肉包子,油纸包的,六个,白鼓鼓的,在供销社门口还冒着热气。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不用了,我已经不喜欢蝴蝶发卡,我也买不起。l 他当时还傻乎乎地没听懂。 只当她是生气,是嫌他慢,是怪他没立刻买到蝴蝶发卡。 所以他塞了肉包子,像塞一颗定心丸,像说 “你再等等,发卡肯定有”。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生气。 她是在划清界限。 她早就想断了,是他死皮赖脸往上凑,是她碍于面子没把话说绝,是他……是他把肉包子硬拍进她手里,然后跑了。 跑了。 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结果把她害成这样! 张明华的手指突然攥紧了书页,随之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脑中突然浮现起三班那个胖脸油嘴在他脸上挤眉弄眼的样子: “张明华,你对象厉害啊,收了你的肉包子还跟人炫耀,刘美华看不下去怼她还被怼哭。你以后可有福分了啊,啥时候办喜事?哥去随份子!” 他当时一听,就一拳砸过去了。 不是气对方嘴贱,是气自己。 如果他不塞那包肉包子,刘美华拿什么把柄说她? 如果他不跑,当场说清楚,她至于被堵在教室里当众羞辱? 都怪他。 现在全厂都知道了。 王秀兰收了张明华的肉包子,还收了蝴蝶发卡的承诺, 还……还什么? 传话的人越编越圆,越圆越脏。 他不敢想她今天怎么过的,不敢想刘美华骂了她什么,不敢想她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哭。 她那么瘦。 早产儿,身体不好,时不时得回家休息。 他记得她说过,小时候在娘胎里没养好,生下来才四斤六两,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她那么瘦,那么白,嘴唇没血色,像片一捏就碎的纸。 他还让她被人当众撕碎了。 张明华突然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图书管理员从柜台后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他身一僵硬,像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只得无奈坐了下去, “我得去跟她道歉!然后帮她解决这件事!” 纯情男孩张明华内心如是想道。 第10章张明华和张明夏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毁了你的名声!” 张明华望向刚来的王秀兰 愧疚地开口。 他就站在书架之间,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绞在身前,像犯了错等待老师发落的小学生。 王秀兰满头黑线地看着眼前这张已经涨红了脸的脸,随后无力地抚了抚额。 她现在越发感觉自己太不是人。 唉,自己这个坏女人把这个傻孩子骗成什么样了! 空气霎时沉默住。 图书馆里静得只剩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槐树上蝉鸣的嘶叫,一声高过一声,像谁在扯着嗓子喊冤。 “其实这不是你的错!” 王秀兰语气弱弱地说道,尾音飘在空气里,没什么底气。 其实错的都是老天爷,为什么要给姐这样一张漂亮的脸? 姐本来就心肠不好,还要给姐这样一张这么好看的脸当犯罪工具。结果呢?这不让我造孽了吗? 她先是在内心默念罪过罪过,然后……就没了然后。 王秀兰就这样看着张明华那张稚青的脸陷入了沉默。 别说,张明华长得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睫毛卷而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但此刻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像被人泼了杯热酒。 如果是在前世的少女阶段,她如果遇到张明华这样的男孩,她包心动的。 也许会在下课铃响时假装路过他的教室,也许会在他打篮球时偷偷递一瓶水。 然后来一场浪漫的校园恋爱,手牵手,看星星。 但现在…… 她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腮帮子,又摸了摸胃里那点还没消化完的红薯干。 饥荒要来了,口粮要断了。 浪漫?浪漫能当饭吃? 心动?心动也不能能换粮票。 所以…王秀兰神情复杂地看了张明华一眼,随后她已经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 那是六块八,赵桂英从铁皮盒里数了又数的,皱巴巴的旧钞,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我妈要我给你的包子钱!还有谢谢你的包子。” 王秀兰表情诚恳地说道, 而张明华嘴角哆嗦一下,最后他还是犹豫地接了过去。 “谢谢你之前对我的好!” 王秀兰有些心疼地看着张明华的脸。虽然张明华家境确实好,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更何况,其实张明华为她花的那些钱,估计不少从自己口粮里节省出来的。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前世在财团,那些追她的男人,送包送表送车,眼睛都不眨。 但那些钱对他们来说,是零花钱,是九牛一毛,是博美人一笑的筹码。 但张明华不一样。 那些给王秀兰花的钱里面,也许其中有他的早饭钱,也许其中有他的书本费,那都是他慢慢抠出来的。 这男孩是真心喜欢她,虽然这份喜欢很稚嫩很真诚。 可惜了! 随后两人都陷入沉默。 图书馆的老挂钟还在慢悠悠地滴答走着,随后蝉鸣也伴奏起来了。 只见张明华低头攥着那六块八,王秀兰侧身对着书架,谁都没看谁,但谁也没先走。 这时陌生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待张明华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复杂起来。 先是惊讶,瞳孔猛地一缩,后是呼吸急促起来,眼神突然凝重起来。 来的人竟然是他哥!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把王秀兰挡在身后。 动作太急,膝盖撞上书架边缘,“咚”的一声响,然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吐不出一个字。 很明显,他以为他哥是因为那些谣言来找他的。 王秀兰神色也紧张起来。 她虽然在此之前不认识张明华他哥,但从那张跟张明华相似的眉骨、相似的轮廓来看,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唉,都怪我之前造孽啊!” 她无力想道。 …… 见到这两孩子的如临大敌的表现后,张明夏那张英俊的脸庞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跟张明华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同样的眉眼,放在张明华脸上是少年的清亮,放在他脸上却像蒙了层霜,还带着点不怒自威的压势。 也难怪两个孩子会这么怕他! 还没等他开口,后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些,带着点细碎的笑意。 一位年龄跟他相仿的女子绕了过来。她穿着件淡蓝色的布拉吉,头发梳成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 她先是看了看挡在前面的张明华,又看了看被挡在后面的王秀兰, 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家丈夫那张冷脸上,有些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 她伸手拽了拽张明夏的袖子, “别再吓他们了。都说了,平时多笑笑,你还没当上大官呢,就天天摆着这架子!” 张明华闻言也是无奈,随即自嘲道: “我天生就这样,这面貌就不像好人,行了吧!” 这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许多。 漂亮的女子露出微笑,随后做出了自我介绍: “我叫赵丽蓉,张明华他嫂子。旁边那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是张明夏,张明华他哥。” 话带着点北地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唱歌似的! 也许是这“歌”给了张明华勇气, 只见张明华突然好似下定了决心,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声音发紧: “哥,不是他们说的那样,那都是谣言!” “好了,臭小子!” 张明夏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语气明显放缓了。 “你还以为那点事,你能瞒过你哥?” 张明夏语气带了点无奈,他其实对弟弟之前那些事就有所了解。 当弟确实是傻白甜,但当哥的可不一定是。 他只是一向喜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又不是啥老古董,教育理念自我感觉也还算先进。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一味的暴力干涉其实没什么意义,效果估计也只会起反作用。 所以他才会放任张明华偷摸着这些事,结果那傻小子还以为自己藏得好呢! 唉,真是无奈。 张明夏内心无语,嘴唇动了动,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正事。 结果这时候赵丽蓉先发声了,她斜睨了丈夫一眼,撇撇嘴: “好好好,你当好人,坏人都是我来做!” 张明夏被噎了一下,幽怨地看了赵丽蓉一眼,那眼神跟他弟弟被王秀兰拒绝时一模一样,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你怎么这样”的控诉。 他在心里腹诽,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子,那是他尴尬时的老习惯。 赵丽蓉估计也感受到张明夏的幽怨,“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挽住丈夫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没办法嘛,我这不是怕你吓到他们吗?” 王秀兰站在书架旁,目光在这对夫妻脸上来回跳。 不得不说,明明张明夏的眉骨跟张明华很像,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但两人的气质却完全不一样, 张明华是玉。 温和如玉,清透如玉。 张明夏是铁。 冷硬如铁,沉稳如铁。 一个像水,一个像山。 王秀兰忽然想起前世在财团,见过的一对兄弟。 弟弟是销售总监,八面玲珑,见人就笑; 哥哥是技术副总,三年不说一句废话,年终总结用PPT,字号统一十四号,标点符号不错一个。 当时她觉得这对反差兄弟很有有趣,没想到现在又遇到差不多的了! 第11章娘的那些事! “哼,你当你哥是啥样的人?“ 张明夏冷哼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弟弟的肩膀,落在王秀兰瘦弱的背影上。 真的是,他又不是那些没脑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蠢货。 从小在这片厂区长大的,他对那些长舌妇的德行门儿清。 常道是流言传三遍,母猪都百变,这些男女之间的事,传到最后,脏的永远是姑娘人家。 虽然他弟弟确实是傻白甜,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 但他对赵桂英还是有了解的 皮鞋厂妇女办主任,出了名的泼辣、护短、但办事那确实公道,厂里几百号女工,没一个不服她的。 张明夏相信这样的母亲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赵丽蓉察觉到丈夫的话儿软下来,随即挽着他胳膊的手轻轻捏了捏,顺势接过话头。 “秀兰姑娘。”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跟你母亲,其实是远房亲戚,你知道吗?” 王秀兰顿住了。 她从书架深处转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东省地理志》,书脊上的灰尘蹭了她满手。她愣愣地看着赵丽蓉,嘴唇微微张开,没发出声音。 她还不知道这些。 赵桂英从没提过娘家。 从来没有。王秀兰这十六年的人生里,母亲的过去像一堵墙,严严实实,不透风,不进光。 她只知道母亲不是本地人,口音里带着点北地的尾调,偶尔骂人时会蹦出一两个她听不懂的词。 她还以为那是厂里的方言,没往深的处想过。 赵丽蓉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翻一本泛黄的旧相册。 “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蓉姨。” 她顿了顿, “我母亲跟你外祖母,是堂姐妹。早年间,两家还走动,逢年过节凑一桌吃饭的那种。” 她拉着张明夏,在图书馆的长条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王秀兰也坐。 王秀兰没动,靠着书架,手里的地理志攥得死紧。 “那是47年的事儿了,” 赵丽蓉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你母亲那时候才十九,长得俊,性子烈,是村里出了名的刺儿头。家里给她说了一门亲,男方是邻村地主家的少爷,聘礼下了整整一担子白面。她不愿意,连夜跟着一个皮鞋厂的学徒工跑了。” 王秀兰的呼吸停了一瞬。 47年。 战争打得正酣。 在那段峥嵘岁月,赵桂英还跟着一个工人私奔,不仅是违抗父母之命,还是把整个家族都看重的脸面给踩在地上碾。 王秀兰内心掀起惊天波澜,然后嘴唇哆嗦道: “后来呢?,” “私奔的事情闹得很大,” 赵丽蓉的声音更低沉了, “你那狠心的外祖父为此登了报呢,说已经断绝父女关系。宗族里还给你娘除了名,家谱上名字不仅被墨笔涂了,旁边批了四个字: “不孝逆女”。 “啊!” “不过其实也好啊,要知道她那个未婚夫家,后来被划了,还好你母亲要是跑了……” 她话没说完,但王秀兰懂了。 还好没跑!如果没跑,现在赵桂英不会在这里,不会当上妇女主任,也不会有这个家,而王秀兰也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她会变成另一个故事里的某串数,某个被批的地媳妇,然后不知道会在哪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王秀兰沉默地低下头,一时间不知道是要为赵桂英庆幸,还是心疼。 语言这东西有时候感染力忽高忽低的,旁观者也就那么草率几句,而这个故事的艰辛,估计只有赵桂英两口子知道,而且还道不明啊! “然后小两口背井离乡来了这,” 赵丽蓉心疼地看着王秀兰,唏嘘道, “你母亲这辈子,再没回过老家。我母亲说,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点包袱,里头就两件换洗衣裳儿,一把木梳,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王秀兰浓黑的眉毛, “还有你外祖母偷偷塞的五块钱。就靠五块钱,她一个姑娘家一路从北边逃到东省,然后落了脚,进了厂,跟你爹成家。” 王秀兰还是低头,这时看向自己的鞋尖。 那布鞋底子薄,磨出了毛边,那是赵桂英昨晚刚给她纳的底。 娘泼辣不是本性。 那是被生活磨砺出的美德! “我竟然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抽泣 “她都没跟我们这些亲骨肉讲过!” “她能咋说?” 赵丽蓉苦笑, “说自己的娘家不要她了?说她当年是私奔出来的?说她差点嫁给一个地主少爷?”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图书馆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张明华站在一旁,手里的六块八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他看看哥哥,又看看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张明夏忽然转头向张明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 “所以你知道,她为什么非要你还那包子钱?” 张明华点了点头。 “她不是在教孩子清高,” “她是在教孩子,别把路走窄了。她当年是没办法,只能跑。你们现在,如果能站着活,就别不要跪着求去依赖别人!” 王秀兰的眼眶愈发酸了。随后想起来什么,弱弱地开口: “蓉姨,” “我娘……她后来,有试着联系过娘家吗?” 赵丽蓉犹豫了下,随后还是开了口,语气悲叹: “联是联系过。52年,你大哥出生时,她写过一封信,寄到原来的地址。但信被退回来了,信封上明晃晃地批了三个字:'查无此人'。” “你那狠心的外祖父外祖母,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啊。” 王秀兰闭上眼。 52年。 她大哥出生。 赵桂英在月子里,抱着新生儿,一笔一划地写一封信,寄给一个永远不会回信的地址。 她那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希望,还是绝望?她还会想她当年的家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这十六年,从没见过母亲写信,从没见过母亲翻相册,从没见过母亲对着北方发呆。 赵桂英的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跟厂里那古旧的机子似的。 “秀兰姑娘,” 赵丽蓉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点香皂的清香,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问你娘。她不说,有她不说的道理。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些年不容易,你们几个孩啊,别怨她嘴毒。” 王秀兰睁开眼,看着赵丽蓉那双跟自己母亲截然不同的手——白皙、柔嫩、指甲修剪得整齐。 她忽然想起赵桂英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机油和线头。 “我不怨她,” 她说,声音轻轻地 “我以前……不懂。“ 张明夏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把张明华攥得变形的六块八拿过来,展开抚平,重新塞进弟弟手心。 “收好,”他说, “回去交给妈,就说……就说人家姑娘还了,两清了。” “至于那点厂里的碎闲话,你哥我来替你们解决!” “谢谢张同志,谢谢蓉姨,” 她诚恳地说道,然后拿起之前找的《地图志》 “我先走了。” 她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图书馆门口跑去,跟当年赵桂英背着包袱逃命似的。 张明华下意识想追,被张明夏按住了肩膀。 “让她走,” “她要是能把路走宽了,不比你给她塞一百个肉包子要强?” 第12章为穷心感凄凉啊! 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 张明华他嫂子竟然是她远方亲戚!他妈之前竟然是私奔来这的… 王秀兰走在厂区的小路上,感觉脑子一团乱麻 算了,不去想了。 她这样做出决定。 有些事,想多了不仅没用,还会把自己压垮。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饥荒来之前把粮仓堆起来。 至于其他,反正以后来日方长嘛! 想着想着,她到家了。 跟以前的每一天一样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屋里正飘着稀粥的香气。 赵桂英蹲在灶台边搅锅, 王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 王秀琴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老五老六则在地上拍洋画, 而小七小八趴在桌边,眼巴巴盯着锅里。 一家人还是那样整整齐齐的, 待她跨进门,把地理志往桌上一放。 这个举动一下可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了,尤其是小七小八,他们跟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 “这样看着我干嘛?” 王秀兰实在受不了小七小八那跟看到鬼一样的表情。 两个小家伙瞪圆了他们那小眼睛,嘴巴直接张成“O”型,像两条缺氧的鱼。 “不是,今天太阳难道从西边出来了吗?” 王秀琴脸色也是惊讶,这还是她妹妹吗?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什么神情?” 王秀兰咬牙切齿地说道,眼睛咋呼呼地瞪着小七小八。 小七先反应过来,手指着窗外,一本正经: “四姐,我见到太阳从西边升起的次数,跟看到你会回家看书的次数,都是一个数。”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又缩回去三根,最后比了个“零”。 “呵呵!” 王秀兰真是被气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虽然离觉醒记忆还没有三天,但她的学识储备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毕竟前世的教育条件可不是现在能比的,更不要说前世的她可比现在要好好努力学习多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决定不去跟小七小八计较。 毕竟小孩子嘛,蠢一点,眼光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妈,” 她转向赵桂英,指了指桌上的地理志, “我借的书,抄几天,抄完还。” 赵桂英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书移到王秀兰脸上,又移回书,眼神里满是惊奇。 “你抄这个干啥?” “学习。” 王秀兰面不改色, “老师说的,要交读书笔记。” 赵桂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而王秀琴一边捡着地上的菜叶子继续择,一边嘴里不闲着: “读书笔记?王秀兰,你认得全书里几个字?别是把书当柴火烧,烧一半想起来要还,又扑灭了抱回来吧” “三姐,”王秀兰懒得抬眼, “你嘴这么碎,将来嫁出去,婆家得给你单独备个簸箕,专门接你掉下来的渣渣。” 王秀琴被噎了一下,想回嘴,被赵桂英一眼瞪了回去。 “吃饭!” 赵桂英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吃完该干嘛干嘛,少扯闲篇!” 晚饭是稀粥配咸菜,还有中午剩的两个红薯干皮。 王秀兰扒拉着碗里的粥,心思已经飞到那本书上。 她得快点抄,马青只给了三天,今天已经过了一半。 等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碗往桌上一推,抱起地理志就往自己屋里钻。 “四姐,你不洗碗啊?” 小七在身后喊。 “让老五洗!”王 秀兰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谁叫他吃得最多!” 屋里没点灯。 天已经擦黑,最后一缕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纱。 王秀兰坐在床沿,把地理志摊在膝盖上,借着那点微光,开始抄。 现在工业还是太落后了,所以像王秀兰这样的学生用的笔和纸也不是很好! 那笔尖秃秃的,蘸下墨水,写三个字又得重新蘸。 纸张是粗糙的草纸,吸墨性差不说,那墨水洇开,字迹像一群爬行的蚂蚁。 可她抄的是铁路线路图啊,需要精确到站点和里程,每一笔都不能错。 抄了大概两页,她的手腕开始发酸。 又抄了一页,眼睛开始涩。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视线模糊了。灯烟有点迷了眼睛。 随后她凑近灯芯,想拨亮一点,忽然想起灯油可三毛钱一斤 “嘶。这不是逼她去偷光吗?” 王秀兰停下笔,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怀念起前世写字楼里二十四小时不灭的日光灯,恒温空调,自动咖啡机,电脑屏幕… 唉,自从觉醒记忆后,她总是在怀念前世。 可前世她不是抱怨加班,就是抱怨KPI,又或者抱怨凌晨三点的邮件。 可现在那些被抱怨的东西都成了是求而不得的奢侈。 王秀兰越发烦恼! 照这个进度下去,估计还有好久才能抄完。三天?五天?马青那边不好交差。 她决定去跟马青发消息。 思及此,她默念系统面板。 蓝光浮现,熟悉的绿框界面跳出来。她找到马青的头像,那个老式钢笔尖的简笔画,点开,输入: “书太厚了,而我手写速度太慢,三天抄不完。抱歉啊想,可不可以延期?” 怀有歉意地把消息发出去 然后就是等啊等啊。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回复来了: “你其实可以把它邮寄给我。我记忆力很好,翻几天就能记下重点,然后再还你。” 王秀兰眼睛一亮。 对啊,邮寄!她怎么没想到?让马青自己看,自己记,这不比她手写快多了! 她立刻去点“邮寄”按钮。 结果界面跳出一行红字: 【跨时空邮递服务:消耗积分1点。检测到该书籍非宿主私有物,不属于代购商品,无法触发代购返利。是否确认支付?】 王秀兰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 非宿主私有物。 不属于代购商品。无法触发代购返利。消耗积分1点。 而她的积分只有0.7啊。 唉,她无力瘫坐在床沿, 这该如何是好?她又是叹了口气,然后把她遇到的问题发给马青! 穷啊,穷啊!一点积分可难到英雄汉咯, 王秀兰突然有种霸王奈何兮的无奈感,再酷的英雄也得为物质条件的不充裕而心感凄凉! 第13章新的代购要求 “办法其实是有的,毕竟我也算是代购群也混了几年了,还算有点人脉!” 马青的消息过了几分钟跳了出来,字斟句酌的: “但作为lv3群主,我人脉其实也就那样,这个有个单子可以给你,对方是我一哥们,他坐标2020年。” 王秀兰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然了: “你能代本《毛选》吗?” 她盯着屏幕傻了几秒,大脑空白了三秒。 “啥?” “《毛选》?” 她手指悬在半空,差点把系统面板戳出个洞: “我这可58年啊,喂!而且2020年那大哥是考古的吗?!” 马青的回复带着点无奈的幽默感: “他考不考古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有点'古墓派',喜欢搞收藏,专收各个年代原版红宝书。最近迷上五十年代初版,做梦都想摸一摸1951年那版的纸味儿。” 他顿了顿,又补一条,字里行间透着“我也没办法”的摊手感: “我手上就这一个单。对方说了,手抄精简版就行,就是想过个眼瘾。不过……” 他顿了顿, “时间有点紧,三天内要。你看你能不能快点弄到,不能的话—” “好吧!我去想想办法!” 王秀兰没让他把“不能的话”后面那半句说出来。她怕他说“我找别人”,那她的积分就泡汤了。 她退出聊天,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心思疯狂运转。 “《毛选》啊……” 在这个时代,那可是政治分子的象征,不过还好,手抄版的就行! 不过也很难啊 妈倒是有一本! 毕竟她可是妇女主任,学习积极分子,她那本《毛选》估计锁在厂里,或者上交了,或者供在床头当宝贝呢! 去要?告诉妈“我要拿dang的书去做买卖” 赵桂英会气得把她脑袋拧下来。 爸留下的那本? 王有德生前是省皮鞋厂工人,成分好,估计也发过一本。 但老爹走了快两个月,遗物被赵桂英收收捡捡,有的烧了,有的锁了,有的不知道塞哪个墙角。 她上哪找啊? 她疯狂咬着指甲,把能想的线索都捋了一遍。 忽然,一个人影在脑海里蹦来出来。 孙老师。 图书馆管理员,六十来岁的瘦老头,戴副断腿的老花镜,用胶布缠着。 这人有怪癖——喜欢抄书。 不是借来看,是亲手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说是什么“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 王秀兰去过图书馆那么多次,每次都能看见他伏在柜台后面,蘸着墨水,一笔一划地誊。 她一直纳闷:这老头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但这些不重要,重要地是 这老头说不定抄过《毛选》!精简版,手抄版,不正合马青那哥们的胃口? 而随即想起来一件让她尴尬的事。 孙老师是徐丽丽的爷爷的好友。 徐丽丽刚收了她三根红薯干结果,现在她就要找上门求人办事 这时间点卡得,怎么看都像算计好的。 呜呜,难道我真的是坏女孩吗? 可我不是那种这么精明的人啊,我送红薯干的时候也没想着这层。 “我只是个蠢萌蠢萌的笨蛋美人而已!” 她躺倒在床上,把地理志盖在脸上,闷声闷气地自叹自怜了一句。 不管了。 积分要紧,饥荒要紧,自己的肚子要紧。 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徐丽丽。 至于怎么开口想,她还没想好。 总不能直说“我想找你爷爷的朋友要本抄的《毛选》去卖钱”吧? 这……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在校门口堵住了徐丽丽。 徐丽丽正啃着个窝窝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看见王秀兰,她下意识把窝窝头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人瞧见自己吃相难看。 “藏啥?”王秀兰乐了, “我又不抢你的。” 徐丽丽不好意思地笑了,嘴角还沾着窝窝头的渣: “秀兰,你找我呀?” 王秀兰把她拉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 “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啥事?” “孙老师,你熟吧?图书馆那个爱抄书的老头。” 徐丽丽点点头: “认识啊,我爷爷朋友嘛。咋了?” 王秀兰左右瞅了瞅,确认没人,才凑近她耳朵: “有人想找本《毛选》的抄录版,愿意拿粮食换。” 徐丽丽一愣,窝窝头都忘了嚼: “粮食?” “玉米面,” 王秀兰脸不红心不跳,表情诚恳 随后伸出两根手指, “整整有两斤哦!” 徐丽丽的眼睛瞪圆了。 两斤玉米面,够她家五口人喝三天稠粥。 要知道她爷爷一个月才二十二斤粗粮定额。 “不是,你……你咋认识这种人?” 徐丽丽声音有些发颤, “换…换《毛选》?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得先看有没有,” 王秀兰面不改色, “孙老师不是爱抄书吗?我寻思他那儿说不定有手抄的精简版。要是有,咱就牵个线,没有也不损失啥。”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这事你别往外说,私底下问问孙奶奶就行。” 徐丽丽咬着嘴唇,没立刻答应。 “秀兰,”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昨天给我红薯干,今天又来找我办事……你是不是早就算好的?” 王秀兰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想啥呢你!” 她伸手戳了戳徐丽丽的脑门, “我要有那心眼,还能混成现在这样?红薯干是红薯干,这事是这事,两码事。你要觉得膈应,这事就当我没提。” “别,” 徐丽丽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帮。孙老师那儿我去说,他疼我。” 王秀兰笑了,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徐丽丽手里。 布包沉甸甸的,解开一角,里头是黄澄澄的玉米面,颗粒细匀,带着股干燥的甜香。 “拿着,定金。” 徐丽丽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我不要!” “为啥不要?” “你……你帮我那么多,我咋还能收你东西?” 徐丽丽急得脸都红了, “这不成占你便宜了?” 王秀兰把布包硬往她怀里塞 “啥便宜不便宜的,规矩。不能让朋友白跑腿。” “真不用,” 徐丽丽往后躲,布包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 “我爷爷跟孙老师是好友,说句话的事,不值当……” “值当不值当,我说了算,” 王秀兰打断她,脸一板,“你要不收,这事我找别人去。“ 徐丽丽愣住了。 她看着王秀兰板起来的脸,又低头看看那包黄澄澄的玉米面。那颜色太诱人了,比她见过的任何粗粮都细、都亮,像一把碎金子。 “秀兰……” 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 “收着,”王秀兰语气软下来, “不是给你的,给你爷爷的。他扫厕所累,补补身子。” 徐丽丽的眼眶红了。她没再推,手指慢慢攥紧布包,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烫手的宝贝。 “我……我今晚就去问孙奶奶,”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有消息,明早告诉你。” 王秀兰“嗯”了一声,拍了拍她肩膀: “不急,稳妥点。” 她转身往教室走,蓝布衣裳在晨风里飘了飘。 徐丽丽站在原地,抱着那包玉米面,忽然想起昨天那根红薯干的甜味。她吸了吸鼻子,把布包贴身揣进怀里,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王秀兰走在前头,没回头。但她知道,徐丽丽收下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玉米面从空间取出时的干燥触感。 三斤红薯干换三根,两斤玉米面换一本抄录的《毛选》——这买卖,不亏。 至于马青那哥们给多少积分,她还没问。 但直觉告诉她,够她邮寄那本地质志,还能有余,好期待啊! 王秀兰怀揣着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抬头看天! 现在的自然环境很好啊 天边的云懒洋洋地散着,露出一片净如澄晶的瓦蓝! 这时的厂区里的广播喇叭都爱放《东方红》,那激昂的调子飘得到处都是。 还蛮好听的,有劲! 王秀兰这样想到,嘴里跟着哼了两句,心情美滋滋的! 第14章终于可以交差了 事情的走向一路朝着好的方向稳步推进,比王秀兰想象中还顺。 孙老师的性子,远比王秀兰预想中要好说话得多。 待徐丽丽领着她,穿过图书馆后方那条满是煤渣的小路,最终停在一扇斑驳老旧的木门前。 此刻她心底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暗自琢磨,难不成这次真能做成一笔大买卖? 想到这王秀兰眼神越发炽热, 直勾勾地望着徐丽丽走上前去。 “孙爷爷。” “我带人过来了。”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暖黄的灯光率先倾泻而出,为眼前的景物蒙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光晕。 那位平日里总守在图书馆的孤僻老者,依旧和往常一样,伏在矮木桌前,跟一堆老旧典籍一同发霉! 等察觉到两人的到来,他才缓缓动作。 先抬了抬鼻梁上的老花镜,微微眯起双眼,视线最后落定在王秀兰脸上。 “是你想要我那本《毛选》手抄摘录本?” “是我。” 王秀兰有些发虚,但如是回道: 孙老师淡淡应了声,接下来的举动,完全超出了王秀兰的预料。 他伸手拿出一本装订朴素的薄册,径直递了过来: “坐下来,读一段我听听。” 王秀兰当场愣在原地,迟疑着伸手接过本子。 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正是《实践论》的开篇内容。 她心里发懵,读这个?认真的? 只见王秀兰心底无比,但还是硬着头皮读了起来,虽然字句磕磕绊绊,读得十分生涩。 孙老师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桌面,头颅微微低垂,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直到王秀兰勉强读完一小段, 他才缓缓抬头,神色平静地开口发问: “读懂了吗?” “不太明白。” 王秀兰老老实实回话。 孙老师忽然释然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了然,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感慨: “不懂才是正常的。这年头,人人都把实践出真知挂在嘴边,可真正吃透其中道理的,又有几个人?” 这番话落在耳中,王秀兰心里一阵咯噔。 不是?这些是能说的? 王秀兰在内心腹诽,面上却敛了神色,只是一味沉默。 毕竟谁叫她现在有求于人,不得顺他心思来! “这本册子就给你了吧。反正跟了老头子我也是发灰,我学了它这么久,也学不到著者半点啊,还不用来换粮食呢,也算实用了。” 他有些感慨,还不等王秀兰刚要开口道谢,又抬手拦住。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王秀兰的心瞬间一悬。 孙老师从桌下拿出搪瓷茶缸,抿了一口凉水,语速不紧不慢: “说好的那点粮食,我不要两斤,只要一斤半。剩下的半斤,你帮忙送去给徐老头,就是丽丽的爷爷。” 他顿了顿,老花镜后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软了几分: “他家可不比我这个孤寡老人,比我需要多了。” 王秀兰毫不犹豫地应下: “没问题。一斤半给您,剩下的送到徐爷爷手上,我亲自送去,老稳妥了。” 王秀兰伸手接过那本手抄本,还没等她激动,耳边忽然响起老人压低的低语: “册子上的批注,你酌情处理下啊。毕竟有些话又或者有些事,很多都要交给时间慢慢印证。” 她猛地抬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昏黄灯火摇曳之下,老者的昏花眼,如同古井深藏星火,清亮又坚定。 短暂的沉默过后,王秀兰郑重颔首,随后推门离开。 徐丽丽早已在门外等候,两个少女并肩走入暮色,单薄的影一被暮日拉得很长。 王秀兰将裹好的册子紧紧贴在怀里,贴身藏好。 她忽然觉得,怀中这份东西,远比纸张本身沉重得多。 里面藏着特殊年代里,一位清醒的读书人,在夹缝之中默默坚守、沉淀下来的思想与风骨。 “秀兰。” 徐丽丽忽然轻声开口,满是疑惑, “孙爷爷刚刚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王秀兰没有立刻作答,沉默片刻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哪听得懂这些大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念书的底子,太深的内容压根琢磨不透。” 徐丽丽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也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 厂区的广播准时响起熟悉的《东方红》,往日里听到这段旋律总会心生暖意,可此刻王秀兰的心情却格外复杂。 很快她便摇了摇头,压下繁杂的思绪。 想太多没用,这些沉重的事本就不是她该操心的。 念头一转,她又开始盘算了其他事。 马青那边的人,若是看到这本带手写批注的精简手抄本,愿意开出多少积分? 想来价值不低,这次应该能赚上一笔。 低落的情绪瞬间被一扫而空,心情也明朗起来了。 厂区的小路蜿蜒曲折,一如藏在人心底那些不能外露的心思。 路边老旧的电线杆上,几盏昏黄灯泡常年不换,昏蒙的光线勉强照亮行人脚下的路。 王秀兰贴着墙根小心前行,单薄的影子拖在身后,细细长长,怕留小尾巴。 “王秀兰?” 脚步骤然一顿,她没有立刻回头,第一时间抬手死死按住怀里的报纸包。 嗓音慵懒,裹挟着几分戏谑玩味,像猫捉老鼠般随性。 她看到张文斌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迅速挂上恰到好处的假笑。 “张叔。” 张文斌斜靠在供销社的墙边,指尖随意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其实是装装样子,以为可以摆出几分威风。 “这么晚才回来啊,去了哪儿啊” 他挑眉打量,目光直白地落在她鼓鼓的怀里: “怀里藏着啥宝贝,捂得这么严实?” 王秀兰下意识把包裹往怀里又拢了拢,笑容不变,语气平淡: “从图书馆借的旧书,明天一早就要还回去。” “书?” 张文斌低笑一声,缓步走上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侄儿总夸你上进爱读书,我原先还不信,今日一看,倒是真的……” 他故意拉长语调,狭长的眼尾轻轻一扫,意味不明: “好姑娘!” 轻飘飘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打量,让人浑身不适。 王秀兰没有接话。 看他这副神情,怕是误会了,多半以为怀里藏的是张明华送来的情书或是贴身物件。 也好,误会反倒更安全,省去不少麻烦。 “张叔说笑了。” 她刻意做出慌张遮掩的模样,动作略显刻意: “就是几本普通旧书,没什么好看的。” 她越是遮掩,张文斌心里的疑虑就越重。 他又凑近半步,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皂角的气息扑面而来: “拿出来我瞧瞧?好歹我也算读过几年书,帮你长长眼。” “不行的。” 王秀兰立刻拒绝, “图书馆的藏书不外借拆封,坏了要赔钱的。” 理由算不上高明,谎言也略显生硬,可张文斌没有继续逼迫。 他盯着她静默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不勉强。早点回家,夜里路黑不安全,你妈估计早就等着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供销社,身影在灯光下一晃,很快隐入门帘之后。 直到人彻底走远,王秀兰才暗暗松了一大口气,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低头仔细检查怀里的旧报纸,确认包裹完好,里面的册子没有半点外露,这才放下心来。 脚步陡然加快,急匆匆往自家方向赶去。 到家时,屋内早已一片漆黑。 赵桂英带着小七、小八早早睡下,隔壁房间里,王秀琴的鼾声此起彼伏。 她轻手轻脚溜进自己的小屋,插紧门闩,这才小心翼翼掏出怀中的报纸包,轻轻放在膝盖上。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洒落的清冷月光,她默默唤出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在漆黑的房间里缓缓亮起,格外醒目。 她点开马青的头像,一字一句编辑消息发送: “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手抄精简版本,还有原主人的亲笔批注。问问你那哥们,看看是否满意。” 消息发送完毕,她紧盯光幕,指尖无意识轻敲膝盖,耐着性子等候回复。 快要一盏茶的功夫, 马青的消息快速发来,字里行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还有批注?!是什么内容的批注?!” 第15章收获颇丰 “批注?!什么批注?!” 王秀兰把报纸包摊在膝盖上,借着窗外的洁白月光,一页一页翻给马青看。 随后讶奇的一幕发生了! 纸页正窸窣作响,而她手指划过墨迹,那头的系统竟能将字迹清晰地传过去。 她王秀兰一边惊叹,一边头疼。 孙老师的字倒也秀气,但太小,像蚂蚁排队,密密麻麻挤在边栏里。 她眯着眼辨认,有些字认得,有些不认得,连起来更是半懂不懂。 可偶尔有几行,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实践之检验,非一时一地之功,需历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方见真章。” “所谓‘放之四海而皆准’,亦需量体裁衣,因时因地制宜。” “今日之真理,或成明日之桎梏,故不可不察。” 当她看到这时,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痴痴地盯着这几行许久,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这居然是58写下来的字, 王秀兰一时间感觉时空错乱,她是穿越者,当然知道未来到底发生了啥?可孙老师可不是… 现在距离那场席卷全国的浩劫,还有整整八年。 可孙老师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却能对这些有所预料,甚至敢去质疑? 王秀兰霎时失语,只是一味婆娑着这古旧的尘纸,从那简短有力的文字里,王秀兰感受到某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呼…” 她把这些发了过去。 反正是给2020年的人看,自然也没那么多忌讳。 “所以这个值多少钱?” 这王秀兰换了一个关心的问题。 她打字的手指飞快,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而这时对面却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秀兰以为系统卡了,马青的消息才跳出来,不是文字,是一串感叹号: “!!!” 紧接着: “你等一下。” 马青先是回一句,随后又凑近这刚发来的纸页,逐字逐句地读。 这批注,他越看越感心惊啊! 倒不是内容有多激进,而是那种思维的穿透力。 没想到一个在图书馆发霉的老人 无身份,无地位,竟然可以在58年,就已经在质疑“绝对真理”的框架,已经在呼吁“因地制宜”,已经在警惕“今日真理变明日桎梏”。 因为他在上面的批注,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读书笔记,而是先知式的洞见,是用蝇头小楷写在边栏里的、一个人的独立思想。 作为知青的马青陷入了巨大震惊,随后感慨万分! 合上本子,只觉掌心发烫。 而另一边的王秀兰则是在想孙老师之前说的话, 当时只觉太过谜语人。 而现在… “有些话,现在说不得,但以后未必?” 她突然理解孙老师当时的心境,那既是谨慎,也是托付。 这时马青的消息终于来了,字里行间带着压不住的震颤: “我看完了。你们那时候的人……而且还是一个默默无为的图书馆管理员,他…他竟然能想到这些。” 他顿了顿,又补一条: “这不是普通的批注,这是第一手思想史资料。我有个哥们是搞收藏的,但他导师是研究史的专家。这玩意儿,值大价钱。” 王秀兰盯着屏幕,心跳加快,但打字依旧耿直: “所以你觉得那个大哥会加价吗?” 马青似乎被她这单刀直入的风格噎了一下,停了几秒,回复: “……我给你去问问吧。我感觉,应该可以。” “好的!” 她回了个微信表情——前世常用的那个“OK”手势,绿框白底,小人比着圆圈。 发完她才意识到,这是1958年,这是跨时空的聊天窗口,这个表情有多违和。 但马青秒回了一个同款表情。 穿越者的某种默契,隔着七十年,在微光里轻轻碰了一下。 欧克,那等你好消息吧! 王秀兰把报纸包重新裹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决定睡个好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反正离天塌下来还早,不急! 随即到了第二天,消息传来得很早。 马青的那哥们对那东西爱不释手,感到非常满意。还捎了句话: “这玩意儿,可博物馆级别的。这可得谢谢你们啊,让咱也是赚到了!” 确实赚到了,王秀兰也是觉得非常满意! 这积分价格老漂亮——50积分。 而且马青居然还不扣中介费,说这次他抽成免了, “就当交个朋友吧!”。 他这样说道。 直接收获50积分啊! 王秀兰盯着那个数字傻笑许久,手指悬在半空,半天都愣是不动。 这应该是她觉醒记忆以来赚的地一桶大金了,这可让她兴奋起来了! 她立刻操作交易。界面弹出提示: 【代购任务完成,成交金额50积分,获得积分50。】 紧接着,又一行字跳出来: 【累计代购金额达标,权限升级。您现为LV2用户。】 【解锁功能:第二个点亮位、中级商城权限、跨时空邮递折扣(消耗降低20%)。】 好事连连啊! 王秀兰美滋滋地这样想道。 随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50积分翻来覆去地算。 先把《东省地理志》邮递给马青,原本需要1积分的,现在打折,只要0.8。 再买两斤大米,30积分。 还剩19.2,够买一盒磺胺片, 不过现在还是攒着吧,等下次交易再说。 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仓库界面。 货架上,半斤酱油旁边,两斤大米白花花的,标签写着“精装大米500g×2”。 可惜了,这是虚拟的。 看得着,但吃不着。 她得想个办法, 把它们变成赵桂英锅里的稠粥,变成家人们鼓起来的小肚子啊! 不过她不急。 至少现在不急。 50积分,LV2,第二个点亮位。 她王秀兰,终于在这个时代,有了一点真正的本钱。 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像在开早会。 天亮了,厂区里的烟囱开始冒烟,远处传来上工的铃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着,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什么美好的东西都有,而且没有饥荒,不会有人会饿死,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第16章新的群聊好友,周卫东! 事到如今,王秀兰决定她要开始解锁第二个跨时空好友位。 倚靠着冰冷的土墙,她先是坐稳床沿,然后神情虔诚如朝圣,随即心中默念调出系统面板。 于是在这昏暗屋子里,荧蓝光幕慢慢映入王秀兰眼帘,令人所感冷清怪异。 王秀兰先是神情一敛,手指随后划过群成员列表,跳过无数灰暗头像,一路往下,最终定格在已久一张新资料卡上。 【周卫东】 所处年代:1970年,西南深山插队知青,现任公社赤脚医生。 可交换物资:野生山货、各类草药、手工土布、老银饰、生产队粮食白条。 迫切需求:消炎退烧止痛类西药、基础医疗知识、高热量口粮。 个人动态:上月村里孩童高烧无药,硬生生烧坏耳朵落下残疾。急求磺胺片、止痛片、医用纱布,足量药材等价交换。 王秀兰思绪转得飞快 迫切需求,她能稍微满足。 同时他的交易物资,王秀兰也需要,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个苦命人啊! 王秀兰盯着他的个人动态也是感慨万分, 有些人开局就在罗马,有些人都穿越怎么还是牛马啊! 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算了,老哥,看我能不能拉你一把吧。 聊天窗口瞬间弹出。 好一阵子过去,对面才发来消息,字句拘谨又木讷,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老实局促。 “同志你好,我叫周卫东,红旗公社三队的插队知青。你是刚开通联络的那位群友对吧?” 看着这老学究似的语气,王秀兰心里暗自吐槽了一下,随后简单回了句。 “你好像,我叫王秀兰,1958年东省人。手里有西药,看到你在求退烧消炎的药。” 话毕许久,王秀兰望眼屏幕。 对面顶上正显示“正在输入”, 磨蹭了半天,才给了回复。 “没错。山里缺医少药,难处太多。你手上具体有什么药?” 王秀兰刚要准备打出磺胺片、止痛片几个字, 结果这时对面消息突然刷屏, 画风陡然一变,条理缜密,句句专业,跟刚才的木讷截然不同。 “磺胺是哪一种?外用还是口服?对应哪类炎症?” “止痛片配方是什么,有没有成瘾性?产妇、孩童能不能用?纱布有没有灭菌处理?” 王秀兰当场看愣了。 她哪懂医药细分,这问题不是为难她一介笨蛋女子吗? 在她眼里,磺胺、止痛片…这些通通只算消炎药、止疼药,哪分得清这么多门道。 王秀兰叹了一下气,随后老老实实回话。 “我分不清这么细。就有普通磺胺片、去痛片,还有红药水、紫药水,能用就行。”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秀兰快心凉了,都以为对方嫌她外行,这次交易通道要白开了, 结果这时对面的消息才缓缓发来,语气又变回原先那副憨厚木讷的样子。 “实在对不住,一碰到药就忍不住多想了好多。没办法,山里用药容错率实在太低,稍微一点错就会出人命,俺习惯谨慎了,你别介意啊!” 王秀兰不由得松了口气。 “没事,能理解,你懂这些是好事。” “唉,俺之前在公社卫生所受过短期培训,跟着城里来的医生学过一阵子。没办法,山里乱用药害人的例子,见得太多了。” 看到这话,王秀兰彻底明白。 这人不是呆傻,是在缺药缺物资的穷山坳里,硬生生熬出来的谨慎和敬畏。 外表看着木讷,心里门儿清。 “我这边除了西药,还有一本70版的《赤脚医生手册》,内容比你们公社的旧教材全很多。” 消息发出去,对面直接安静了。 隔了许久,一行字挤出来,藏着压不住的激动。 “同志,这话当真?” “不假。” “去痛片,你能拿出来多少?” “先给你二十片,两瓶外伤药水,再加那本医书。” 周卫东开始仔细盘算交换条件,字句都透着小心翼翼。 “我拿干货换,优质天麻、干木耳都行。还有生产队白条,能换粗粮,就是没法跨地区邮寄。” 王秀兰眼睛一下亮了。 天麻、干山货,放在五八年都是紧俏硬货,私下黑市出手不愁销路。 生产队白条更是无票证限制的好东西,稳妥又隐蔽。 “一斤天麻,两斤干木耳,再加三斤嫩笋干。邮费我出,你打包寄货就行。” “行!全都有!品质保证!太谢谢你了同志,你这是救我们整个山沟!” 敲定完交易,王秀兰准备关窗口,周卫东又追来一条消息,语气小心翼翼。 “要是方便……去痛片能不能再多备一点?” “要多少?” “最好一百片。我们七个生产队,就我一个赤脚医生。头疼脑热、摔伤磕碰、妇人病痛、孩子发烧,全靠这类药顶,省着用也撑不了多久。” 王秀兰在心里快速算账。 现下供销社去痛片凭票购买,单价不低,一百片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对方给出的山货,黑市溢价极高,稳赚不亏。 “我尽量凑,需要时间攒票、凑钱。” “不急不急,你慢慢弄,我们山里干货管够。” 末尾,对方发了个土气的简笔画笑脸,粗陋却格外真诚。 关掉联络面板,蓝光散去。 王秀兰躺回床上,望着屋顶木梁,反复琢磨这笔买卖。 稀缺山货、实用白条、实打实的利益,一本旧书就能换人情和物资,怎么算都划算。 这个实在的山村赤脚医生还是老实诚的! 王秀兰感叹道,刚好外头上工的铃铛准时响起,天光彻底大亮。 她慌忙爬起来穿鞋,刚冲出门,就撞上端着尿盆回来的赵桂英。 “妈,今天供销社,有没有去痛片供应?” 赵桂英被她问得一愣,手里盆都差点歪了。 “好好的问止疼药干啥?你又没病没痛的。” “提前备着呗,万一家里人头疼脑热,也不用临时到处求人。”王秀兰随口找了个借口。 赵桂英狐疑扫了她一眼,没多追问,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 “厂医务室有无票的,两毛一片,但必须开生病证明,不然不给拿。” 王秀兰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 药不难买,难卡在一张证明上。 但一百片去痛片的交易,她必须做成。 抬头望向厂区,一根根烟囱竖在灰蒙蒙的天上,白烟缓缓飘散。 眼下,搞定证明、凑齐药品,就是她必须跨过的第一道坎。 第17章给赵桂英的提议 王秀兰决定从她妈身上入手,这也是她目前唯一感觉可行的办法 要知道她妈是“妇女主任”。 这个身份,在厂里可不是花瓶虚衔这,而是真的实权管事的。 在厂里,赵桂英管着几百多号女工的家庭困难、调解纠纷、生孩子送红糖、闹离婚劝和事… 手里的人脉和门路,比王秀兰想象的估计还深得多。 有些女工家里确有病人,开药证明对赵桂英来说,或许不是难事——但需要足够“正当”的理由。 “嘶~” 王秀兰眼里精芒一闪,看来她得想法打造一个剧本了,只要… 晚饭时,屋里飘着稀粥的香气。 赵桂英坐在桌首,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小口抿着白开水。 王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王秀琴低头扒饭,小七小八在桌底下抢一块咸菜疙瘩。 只见王秀兰状似无意地提起: “妈,我今天好像听说了,后街刘奶奶关节炎犯了,疼得半夜睡不着,去医务室开去痛片,这个月额度用完了,正抹眼泪呢。” 赵桂英的手顿了一下。 刘奶奶她认识, 老寡妇,儿子三年前工伤死了,然后媳妇改嫁,结果她只能一人个人可怜地住在后街那间漏雨平房。 而去年冬天赵桂英还去送过一回救济棉,刘奶奶攥着她的手,哭了半天。 “唉,” 赵桂英叹了口气, “这些老姊妹,不容易。可药就那么点,厂里也没办法。” 王秀兰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 “妈,您是妇女主任,能不能想想办法?比如,以工会或者妇女互助的名义,申请一点点备用药品,就放在您这儿。谁家真有急用,来不及开证明,您这里能应个急,也是积德的事。” 她顿了顿,观察赵桂英的表情— 眉头皱着,但没打断,说明在听。 “也不用多,” 她加码, “就备点去痛片、红药水这种最常用的。这事办成了,厂里女工谁不念您的好?您这主任当得才叫贴心。而且东西在您手里管着,谁也说不着闲话。” 赵桂英放下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王秀兰脸上,狐疑道: “这咋行?药可是严格管控的。咱占了公家便宜,被人告发,是要吃处分的。” “放一百个心吧,咱不占公家便宜,” 王秀兰急忙回道,她可早就在等着这句了! “这样,我有点零花钱,以前帮同学抄作业攒的,咱们按市价跟厂里买,走正规手续。就是买个'备用权',账目不就清清楚楚了!” “这可是为了工作方便,为了帮助困难群众,又不是倒卖。”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拍在桌上——这可是她提前换好的。 “咦。” 赵桂英有些吃惊地看着那叠毛票,随后眼神狐疑地看向王秀兰。 灯光昏黄,女儿的脸还是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抄作业还能抄出钱来?” 她挑眉。 “帮好几个同学抄,” 王秀兰面不改色, “他们给我纸笔,有时候给两分钱的谢礼。我可攒了挺久。” 赵桂英没说话。 她拿起那叠毛票,数了数,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节奏很慢,心里打着算盘。 “去痛片两毛一片,” “一百片就是二十块。你这一块二,够买六片。六片顶什么用?” “先买六片,”王秀兰立刻接话, “您先试试门路,看看医务室那边能不能通融。要是能成,我再去凑钱。反正……反正这事不急在一时,但先把名头立起来,以后就好办了。” “王秀兰,” 赵桂英声音平平, “你以前连你爹的药罐子都懒得看一眼,现在突然关心起刘奶奶的去痛片了?” 王秀兰突然心底一荡,但表面依旧故作镇静。 “还好我早就准备好答案!” 她内心侥幸道,随后回道: “爹走了,我才想起来,药这东西,关键时候可以救命。刘奶奶没有子女,怪可怜的很,咱不帮她,谁帮她?” 这话半真半假,但戳中了赵桂英的软肋。她自己也是守寡的人,知道没男人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赵桂英沉默了很久。 搪瓷缸子里的水凉了,她也没喝。 最后,她把那块二毛钱推回给王秀兰,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拍在桌上。 “这事我去办,” 她说, “但不用你的钱。我用妇女互助金的名义,先买五十片,放在我这儿。谁家急用,来找我,我登记,按片发。账目清楚,谁也不许乱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几个孩子的脸,最后落在王秀兰脸上: “你,负责登记。字写清楚,名字、住址、病症、领药数量,一笔一笔,不许错。“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成。“ 她心里炸开了花。五十片去痛片,加上她自己的六片,五十六片。周卫东要一百片,还差四十四,但这已经是一大半。而且,她拿到了“登记“的权力——这意味着她能接触到药品的流向,意味着她能…… 她没往下想,先把笑容压下去,低头扒饭。 赵桂英把五块钱收进贴身口袋,起身去灶台前洗碗,背影瘦削,但脊背挺直,像根撑着的竹竿。 “妈,“王秀兰在身后喊,“谢谢您。“ 赵桂英没回头,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带着水声和瓷器的碰撞: “谢什么。你爹走了,咱家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王有德的女儿没良心。“ 王秀兰低下头,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愧疚。她利用母亲的善良,编织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而母亲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但这愧疚只持续了一瞬。 她想起周卫东说的“娃儿发烧没退烧药,烧聋了“,想起老爹仓库里没药死的惨,想起空间里那两袋虚拟的大米。 她得办成这件事。五十片只是开始,她还要更多。 第二天一早,赵桂英揣着五块钱去了厂医务室。王秀兰没去上学,在家等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蓝布衣裳的边都绞出了毛边。 晌午时分,赵桂英回来了。 手里攥着一个白纸包,四四方方,用麻绳捆着,像块砖头。 “五十片,” 她把纸包拍在桌上,“去痛片。医务室的老刘头看我面子,按内部价给的,一毛八一片,九块钱。剩下一块,我买了瓶红药水,备用。“ 王秀兰接过纸包,掌心一沉。她解开麻绳,掀开一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板去痛片,每板十片,糖衣裹着,白花花的一片,像小号的珍珠。 她数了数,又数了一遍,没错,五十片。 “登记本呢?“赵桂英问。 王秀兰从抽屉里翻出本旧作业本,撕了半本,用针线钉了个简易的册子。她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上: “1958年6月20日,妇女互助备用药品登记册。负责人:赵桂英。登记人:王秀兰。“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前世签合同时那样郑重。 赵桂英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自来卷,又浓又黑,跟她年轻时一样。 “字写得不错,” 她说,声音轻柔下来, “比你爹强。” 王秀兰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一个墨点。 她得把这五十片里的大部分,想办法“挪“给周卫东。 但怎么挪,什么时候挪,还不能让赵桂英发现…… 第18章为了好的目的,所以要干些坏事! 王秀兰想出一个鬼点子,就是要撒点小谎, 不过正所谓“为了实现高尚的目的,人们总是会使用些卑鄙的手段” 她最后还是决定昧良心跟赵桂英提了个“体贴”建议: “妈,这药既然是公家名义买的,咱肯定是要管严实。要不搞个规矩。” “以后谁来领,必须本人来,在登记本上按手印。每次最多领两片,特殊情况才多给。这样既显得正规,也能防止有人多拿。妈,你觉得咋样?” “你倒是想得细。”赵桂英满脸狐疑地回道。 “毕竟您是主任嘛!” 王秀兰面不改色, “这事办漂亮了,厂里谁不念您的好?可万一药丢了、被人多拿了,反倒落埋怨。” 赵桂英哼了一声: “成。按你说的按手印,限两片,重病多给得找我批。你负责登记,字写清楚,一笔一笔,一定不能错。” “好的。” 王秀兰强忍着笑意,低头应着, --- 几天后,赵桂英前脚出门上班,王秀兰后脚就从床底下摸出登记本。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颤动的心跳。 王秀兰铺开了她的本子,拿起笔,悬在半空。 然后墨水滴下来,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她随之深呼吸。 前世在财团,她签过千万级别的合同,手都没抖过。 没想到现在竟然要为了两片去痛片心跳得像擂鼓。 “后街李婶。”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李翠花,后街3号,独居,风湿腿,确实常去医务室开药… 这些信息是从赵桂英的闲聊里抠出来的。 但李翠花本人有没有来领过妇女互助金的药? 没有。 但…记录上就不一定。 王秀兰开始落笔,模仿着一种在工会活动签名时见过的字迹, 字形歪歪扭扭,笔画还粗: “6月23日,李翠花(后街3号),头痛,领去痛片2片。” 然后她打开白纸包,从整齐排列的药板里,用指甲尖小心抠出两片,糖衣白花花地躺在掌心。 她把它们放进一个早已洗干净的小玻璃瓶里,瓶身贴着“清凉油”的旧标签,藏在床底的破鞋盒中。 心跳得厉害。但动作很稳。 这只是一次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隔两三天就“登记”一次。 6月25日, “刘奶奶,关节炎,夜痛难眠,领2片。” ——刘奶奶是真的,关节炎是真的,但赵桂英上周才去看过她,送的是红糖,不是药。 6月28日, “锅炉房张师傅之妻代领,老寒腿,2片。” ——张师傅确有老寒腿,但他老婆上个月回娘家了,根本不在厂里。 王秀兰就这样分散目标,每次只挪1-2片。 模仿笔迹,七八分像,足以糊弄匆匆一瞥的眼睛。 利用信息差,真实的需求,虚构的领取。 日期不密集,人不重复,像撒豆子一样均匀撒在登记本上。 一周下来,她悄悄挪出了十二片。 加上自己原先攒的六片,手里有了十八片“私人库存”。红药水也倒出一小瓶,用旧的滴眼液瓶子装着,藏在同一个破鞋盒里。 但缺口出现了。 白纸包里,原本五板整整齐齐的去痛片,现在少了近三分之一。赵桂英虽然不常点货,但万一哪天心血来潮…… 那下场,王秀兰想都不敢想,所以一个要紧的事出来了, 她需要补货,而且要快。 她打开系统面板,找到周卫东的头像。 “在?” 对面回复很快,带着憨憨的急切: “在在!同志,药的事……有眉目了?” “我先给你发一部分,” 王秀兰打字, “去痛片十八片,红药水一小瓶。你先用着,剩下的我凑齐了再发。但你那边,能不能先给我发货?天麻木耳笋干,我这边急用。” 周卫东沉默了。 王秀兰盯着屏幕,心跳又开始加速。赊账,这是商业大忌,更何况是跨时空的陌生人。 但周卫东的回复跳得飞快,字里行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中!中中中!同志你信俺,俺不能让你吃亏!天麻两斤,木耳三斤,笋干五斤,俺今晚就打包!还多给你塞点山货,野核桃、榛子,都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条,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同志,药……你发过来,俺先给娃儿们用。但俺得检查,不是信不过你,是俺这规矩,药不能乱吃。检查完,没问题,俺立刻发货。三天,最多三天,你到收货点等着。“ 王秀兰笑了。这老憨憨,关键时刻专业得很。 “成。我信你。“ 她操作邮寄,十八片去痛片、一小瓶红药水,消耗0.8积分(lv2折扣)。界面显示:“预计24小时内送达。“ 然后她开始等。 这两天,她把白纸包里的药片重新排列,五板并成四板,空隙用纸团塞满,从外观上看依旧鼓鼓囊囊。赵桂英问起,她说“刘奶奶领了几片,还没来得及登记”,搪塞过去。 第三天傍晚,系统提示音响起: 【跨时空包裹已到达,请至指定收货点领取。】 王秀兰踩着暮色出门,收货点在厂区后墙根,一堆废弃的煤渣后面。她扒开煤渣,露出一个破旧的柳条筐,筐里用干草垫着,整整齐齐码着几包东西。 天麻,灰扑扑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指头粗细,断面上有环纹。 木耳,黑亮黑亮的,泡发后能涨十倍。 笋干,嫩黄色的,带着山野的清香。 还有一包野核桃,壳上带着青皮,已经半干了。 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学生写的: “同志,药收到了,是好药。娃儿不烧了,聋的耳朵……大夫说治不好了,但命保住了。谢谢你。山货你先用,不够再说话。——周卫东“ 王秀兰攥着那张纸,站在煤渣堆后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把这些东西塞进蓝布书包,往家走。路过供销社时,她瞥见后街的拐角,几个人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晃荡,袖子里藏着东西,眼神躲闪。 那是黑市。 她摸了摸书包里的天麻,硬硬的,带着山野的粗粝。 她得去那里。把这些换成钱,换成票,换成能补回库存的去痛片。 但现在得去做些更重要的事,只有那件事成功了,后面的计划才能更好的实施。 第19章王秀兰的小心思 当这天放学,王秀兰带着沉甸甸的包裹,没有直接回家。 她先是偷摸摸地绕到厂区后墙根,那里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塌了一半。 刚好月色逢性,在地上裁剪出几块洁白的光影画。 王秀兰小心翼翼地蹲进去,然后拆开包裹,凭仗微光开始起来分拣工作。 先是一小把木耳,黑亮黑亮的,像几朵皱缩的耳朵。 然后几根笋干,嫩黄色,带着山野的涩香,还有几个野核桃,青皮半干,磕在地上当当响。 把这些装进蓝布书包的前袋—— 它们既是“样品”,也是精心的“伪装”。 至于剩下的“灵材”,把它们藏的好好的。 “呼~” 王秀兰蹲在车棚里,心跳节奏渐渐恢复平稳。 前世她经手的项目很多,比这大也多,但像现在这样压力大的时候却不常有。 怪不得人穷志短!没办法,办事的容错率太低了,稍有差池,就如坠崖般万劫不复。 “可一定要瞒住呀!” 王秀兰在内心暗自祈祷,随后深吸气,神色一敛,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然后往家走。 饭桌上,稀粥冒着热气, 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摆在桌中央。 赵桂英坐在桌首,王秀琴低头扒饭,小七小八在桌底下抢一块窝窝头皮。 王秀兰状似随意地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把木耳,往桌上一放。 随即拿出准备好的说辞, “妈,我今天遇到个稀罕事。” 赵桂英抬头,目光落在木耳上,眉头微皱: “啥?” “后街废品站那边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山里人,蹲在墙角,面前就摆着这点东西。” 她指了指木耳,又掏出几根笋干, “我看他怪可怜的,像是饿坏了,就用……就用我攒的俩鸡蛋糕跟他换了。” 赵桂英拿起木耳,对着灯光仔细看了许久。 黑亮厚实,一看就是品质好的! 然后她放下,又拿起笋干,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山野的清香—— 竟然是正经的春笋,不是陈货? 赵桂英感到惊奇,“这点东西换你鸡蛋糕?” 她放下笋干,瞥了王秀兰一眼, “你亏了。” “不亏,” 王秀兰立刻说,语气轻快, “他说他们山里就这个多,但缺吃的缺用的。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以后咱们要是还有,能不能再跟他换点别的,比如……咱家不用的旧手套、旧衣服,或者……” 她观察着赵桂英的脸色,心里忐坷不安。 “或者咱厂里那种最便宜的去痛片。” 饭桌上静了一瞬。 赵桂英目光突然锐利起来。 王秀琴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忘了嚼。小七小八在桌底下也停了争抢。 王秀兰突然心跳了一跳, “你难道不知道药可不能乱给别人吗?” “那可是管制的!出了事,是要吃处分的!” “我知道,” 王秀兰没躲,迎上母亲的目光, “所以我没答应,就说帮他问问。妈,我是这么想的……” 她凑近,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您看这木耳、笋干,多好。要是能用咱家富余的旧东西,或者……万一咱互助药箱里有点用不完的、临期的药,跟他换点这样的山货,咱家能吃好点,您拿去送人、走关系也体面。这不比把旧东西扔了强?” 王秀兰这时耍了个小聪明,不提“卖钱”,没提“黑市”,只说自己是“废物利用”和“体面” 这是赵桂英所关心的事,也是她能容忍的最大底线。 结果赵桂英果然跟王秀兰所料一样。 先是沉默起来,随后拿起那根笋干,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碗里的稀粥上。 咸菜疙瘩,窝窝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这是王家的日常。 而桌上这点木耳笋干,是多久没见过的油荤? “临期的药……”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下去。 王秀兰心跳加速,但脸上没露。 她知道母亲在算一笔账: 互助金买的药,名义上是“备用”,但实际发出去多少、损耗多少,只有登记本上那几行字。如果真有“临期”的,换点山货,既不浪费,又能改善生活…… “三条规矩。” 赵桂英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但少了之前的锐利。 王秀兰屏住呼吸。 “第一,不许主动提药,除非他再找来。” “第二,只许用旧东西换,不许用钱。” “第三,”赵桂英的目光直视她,像两口深井, “要是他再来,你告诉我,我去见见。” 王秀兰心中大定。她点头,声音清脆: “哎,都听妈的。” 赵桂英“嗯”了一声,把笋干往桌上一放: “吃饭。这事……再议。” 王秀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稀粥,嘴角抿成一条线。她知道, “再议”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可以操作”。 但她也知道,规矩是三条,也是三道紧箍咒。 她得在母亲的视线边缘跳舞,用“旧物”换山货,用山货变现,再用变现的钱补回库存—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圆。 饭后,她回到自己屋里,把书包里的“主体”掏出来,藏进床底的破木箱。天麻、木耳、笋干、核桃,在黑暗里散发着山野的气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计划重新捋了一遍。 周卫东的山货,不能全走“旧物换“的渠道——量太大,赵桂英会起疑。她需要另一条路:黑市。 但黑市有风险。 她十六岁,面生,背着一书包山货,像只肥羊闯进狼群。她得找个可靠的买家,或者……找个可靠的中间人。 她想起一个人。 张文斌。 张明华的小叔,供销社的干部,三教九流都认识。 但他太精,太滑,像条泥鳅,抓在手里会溜走。 还是靠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她得去后街拐角,看看那些袖子里藏着东西的人。 第一次,她只带“样品”,试探行情,不贪心,不求多,只求安全。 窗外传来上工的铃声,天快亮了。 王秀兰闭上眼,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统一口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第20章第一次黑市成了 时间挑在第二天午后, 王秀兰揣着一小包“样品”来到了后街拐角。 那是厂区最偏僻的角落,挨着废弃的煤渣堆,也是很多“老鼠”被迫谋生营业的场所。 那几棵老槐树好似遮天蔽日一般,阳光被筛成碎金,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至于阴影处,就是所谓的“黑市” 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黑市”,更像自发形成的、心照不宣的“以物易物“的角落。 “祝我好运吧!” 王秀兰内心给自己打了把劲,然后压下心中的忐忑。 她没像其他人一样站着,而是选择先蹲下来,假装整理鞋带。 但其实她在观察着。 观察着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过了两钟之久,王秀兰感觉已经有了些思绪。 这里交易的多是“小件”: 几个鸡蛋,用草绳捆着,藏在篮底的麦麸里; 一把挂面,纸包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油; 一包烟丝,用废报纸卷着,捏上去软塌塌的; …… “说不定我的木耳会很受欢迎!” 王秀兰在心里对着老天爷许了个小愿望。 结果没过多久,还真的有一个中年妇女蹭了过来。 “妹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试探, “这……咋换?” “换粮票,或者钱。” 王秀兰声音不大,但清晰。 她没抬头,继续摆弄鞋带,仿佛这对话只是随口一提。 “啥价?” 王秀兰早打听过供销社的挂牌价。 木耳有票八毛一斤,限量供应,排队难抢。 黑市上她问过徐丽丽,徐丽丽听她爷爷说过,去年有人用一斤木耳换了三斤粮票。 “木耳,一块五一斤。笋干,八毛。” 她报了个中间偏上的价,留出了砍价空间。 妇女倒吸一口凉气,嘴角抽搐了一下。 随后她摇摇头,嘴唇蠕动着,像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声,转身走了。 好吧,开摊不利! 不过没有关系。 王秀兰没有气馁。 她知道,她的目标客户不是这些为了一口吃食犯愁的普通工人。 她的木耳笋干,是“好货”, 得等识货的。 所以她继续蹲着,无聊地用手指摩挲着鞋带,目光从鞋尖往上抬,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要等待有元人。 那个人是一个穿着体面呢子外套的男人。 他四十来岁,干部模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在这片灰扑扑的角落里格外扎眼。 他没急着靠近,而是绕着槐树转了一圈,目光看似懒散地扫过那包木耳和笋干。 这给了王秀兰一点信心,她内心开始期待起来,但表面声色如常。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时候要装! 于是王秀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决定等对面出声。 可对面动作也不紧不慢,明显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 先是捡起一根笋干,对着光看了看,随后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山野的清香—是正经春笋,不是陈货, “东西成色不错,非常地道。” 他随即发问。 “小姑娘,家里大人让来的?” 王秀兰心随之一紧。 这是在问她底细啊, 一是判断货源稳定性,二是看她是不是“有组织的” 所以他会怎么想呢? 是把我想成是厂里某个干部的家属偷偷出货, 还是……更危险的来路… 她内心思绪纷飞,但表面却还故作镇定: “自家吃不完的山货,换点零钱。” “就这点?” 男人显然不信。 他的目光落在书包拉链的缝隙里,像想透视里面的内容。 “就这点。”王秀兰作势要拉拉链,把东西收起来, “您要么?不要我走了。” 不能露怯,一定不能露怯! 更不能显得“有货”。 黑市的规矩是,你越急着卖,别人越压价; 你越无所谓,别人越觉得你好东西多。前世她谈合同,这招叫“欲擒故纵” “那就这样吧!” 男人愣是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后笑了,很明显无论王秀兰反应如何,在这场交易中,男人怎么样都处于上风! “这些货,我要了。” 话很很干脆,也不砍价。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一块的、几张毛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 “按你说的价,这点我全要了。” 他顿了顿,把钱票塞过来: “以后还有,尤其是这样的好木耳、好天麻,直接送到……” 他报了一个离此不远的胡同门牌号,“找老陈。价格好说,不用在这儿蹲着,不安全。” 老陈是谁? 这是要长期合作? 王秀兰心念一动,有些心动,但更多的是犹豫,她顾虑的还是太多了。 而很明显,男人也看出王秀兰脸上的犹豫和顾虑,随后轻笑了一下,开始跟王秀兰解释。 过了一会,王秀兰开始理解了这里的门道,和后面代表的风险和机遇。 “老陈”是专门收山货倒卖的二道贩子。 和他打交道,意味着更稳定的出货渠道,也意味着更深的卷入。 她现在的身份是“偶然换山货的小姑娘”, 一旦变成“长期供货的”,底细迟早被摸清楚。 所以该答应吗? 她选择犹豫,随后把钱票接过来,数了数,塞进兜里 随后开口道: “我就这点,卖完就走。” 对面男人听后倒也没意外: “如果你有想法,随时欢迎合作,我们价格绝对比这里高!” 王秀兰没有反应,只是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厂区急忙跑去。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闲来溜达的散人。 先是转过拐角,再拐过一个弯, 等确认没人跟着,她才靠在墙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后背现在全是汗, 蓝布衣裳也湿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凉的心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票: 一块八毛钱,外加三斤粮票。 按她报的价,这点样品刚好值这个数。 那男人没砍价,确实爽快 估计是示好,也是试探。 他想知道她背后有没有“大人”,值不值得长期培养。 但我背后有毛大人啊?都是金手指发力 王秀兰吐槽道,随即把东西贴身揣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管了反正第一次黑市交易,圆满成了。 第21章与赵桂英的博弈 至于找“老陈”,王秀兰倒是不急 初次接触后然后马上“有货”,这样显得自己“货源”太稳太快,容易引起有心人怀疑。 最好办法是先冷却几天,让这次交易看起来更像一次偶然。 要装! 要伪装成一个嘴馋的姑娘,用鸡蛋糕换了点山货,仅此而已。 而伪装成功之后, 接下来就是计划的下一步了。 王秀兰踱步去了供销社,准备用换来的粮票,在供销社“合规”地买了一小包白糖和几两挂面。 这次的交流对象还是上次那个齐耳短发的女售货员。 而那个女售货员每次看见她,都会把白眼翻上了天,这次也不例外。 但王秀兰倒是不恼,熟稔地把粮票和钱递过去,随后态度友善地说道: “同志,白糖二两,挂面半斤。” 正所谓“睁眼不打笑脸人!” 女售货员见状也无心为难她,直接手脚麻利地称好,纸包往柜台上一墩: “白糖四毛,挂面三毛,粮票二两!” 王秀兰随即接过东西,贴身揣好。 白糖是细白的晶体,隔着纸包能感觉到颗粒的细腻; 挂面是机器压的,整整齐齐,比家里的手擀面细得多。 这是“黑市收入”的初步“洗白”——变成了家庭可见的、可解释的“额外食物”。 “希望它能打动我妈啊!” 王秀兰在内心默念道,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供销社。 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她直接把白糖纸包往桌上一放,状似不经意地说: “妈,我今天用那点山货换的粮票,买了点白糖和挂面。咱家好久没吃甜的了吧?” 赵桂英正在盛粥的手顿了一下。 家里确实好久没有吃甜的了 但白糖和挂面?这可都是稀罕货啊!赵桂英突然瞥了王秀兰一眼, 她感觉最近已经越来越看不懂她这个女儿了? 但最终,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继续盛粥。 但那声“嗯”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不管怎么样,女儿有本事,做妈的还是欣慰啊! 家庭餐桌的细微改善,是最好的“业绩证明”。 于是在那天晚上,王家又难得吃了一顿好的了,稀稀的粥里加了白糖,给苦涩的生活添了点蜜,能给人以莫大宽慰。 兄弟姐妹们难得都露出了点笑容,只有赵桂英依旧脸色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王秀兰一边闷头喝粥,一边偶尔偷摸打量赵桂英神色。 内心默默盘算。 第一步成了,但远远不够。 饥荒危机迫在眉头,她需要更大的量,也需要稳定的渠道。 而这一切都得看母亲彻底的默许。 几天后,计划开始继续进行, 王秀兰从床底破木箱里,拿出一小包天麻和半斤品相稍次的木耳。 天麻的环纹清晰,断面上有琥珀色的光泽;木耳有些碎,边沿发褐,但泡发后应该会厚实。 这些都是她从周卫东那批山货里挑出来的“次级品”, 她决定用来试探母亲的底线。 “妈!” 王秀兰抱着布包竖直走进堂屋, “那个山里人又来了!就在废品站后头。他这次想要旧棉袄和破锅,说山里冷,锅漏了没法做饭。” “又来了?” 赵桂英抬头,随后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嗯,” 王秀兰应了一声,然后把布包放桌上。 “他这次带的东西比上次多,而且他说……说以后还想常来。” 赵桂英没有说话,先是拿起一根天麻,对着光瞧了瞧,后是掰了一小块木耳,凑到鼻尖闻了闻。 “都是正经的好货!” 赵桂英心存疑惑,但手上动作没停。 随后从杂物堆里翻出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和一破搪瓷盆: “就这些行不?” “嗯,应该可以!” 王秀兰递上山货, 赵桂英接过,掂了掂,又闻了闻,最后点点头: “是个实诚人。这点破烂,换这些,咱家占大便宜了。“ 她把山货收进橱柜,动作比上次轻快。 王秀兰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是持家女人占到便宜的得意。 关键一步来了。 赵桂英忽然停下手,转过身,目光落在王秀兰脸上: “他……还提药的事了吧?” 赵桂英的语气笃定, 王秀兰心里一紧,但语气如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提了。说他娘腿疼得厉害,夜里睡不着,问能不能匀两片最便宜的去痛片,他愿意再多拿点山货换。“ 她顿了顿,观察母亲的脸色,又补一句: “我没答应,说药金贵,我做不了主。但他……他跪下了,说求求我,说他娘快疼死了。” 这是编的。 周卫东没娘,也没跪下。 但王秀兰需要这个细节,需要道德紧迫感,需要让母亲觉得——这不是交易,是救人。 赵桂英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互助药箱里……我看看有没有快过期的。救人急难,也是积德。”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盯着王秀兰: “但就两片,多一片没有。你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药金贵,不能老这么换。还有——” 她顿了顿, “他娘要是真疼得厉害,让他去医务室,走正规路子,别老想着歪门邪道。” “哎,我知道。” 王秀兰低下头,声音乖巧,心里却炸开了花。 母亲终于松口了。 这笔“交易”从此就有了“救人积德“的道德美名。 而且“临期药”这块挡箭牌,也正式立起来了。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王秀兰转身回屋,脚步欢快,时不时还哼着小曲。 床底的破木箱里,藏着大半箱山货等着她卖; 登记本上,还留着大片空白等着她填; 周卫东那边,还在等着她的第二批药。 两片只是开始。 有了母亲的默许,有了“临期药“的借口,有了“救人积德“的牌坊,她可以把那五十片去痛片,一点一点地,变成天麻、木耳、笋干,变成钱,变成粮,变成家里人碗里越来越稠的粥。 王秀兰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忽然笑了。 明天也是充满希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