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百姓又给您建生祠了》 第1章 她终于回来了 “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追着别人家郎君跑,竟追到了同州来,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长安的贵女都是这样的做派吗?” “不愧是京县,规矩同我们云中那小地方就是不一样。” “……” 元嘉上一秒正因高烧而神志不清,窝在宿舍里,耳边迷迷糊糊有人在讲话,她撑着脑袋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像蚊虫飞来飞去吵得人难受。 直至面前的人叽里咕噜将话说尽兴了,最后才传来一道雅正的男声。 那声音带着轻叹:“舟舟,你不该来的。” 元嘉终于有力气撑开眼皮,视线由模糊到清晰。 忽略了眼前几个不认识的人,她看到自己旁边放着一只月牙形的小凳,凳面朱红,边缘镶嵌着银片,面前是一张不到膝盖高的黑漆案几。 伸腿时脚尖却碰到了旁边画着胡服仕女的低矮屏风,她的心里猛地一跳。 意识到什么,元嘉脑子“嗡”的一声,忽然眼眶发热,不可置信。 她压着满心激动,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离开父母亲族三年,她终于回来了! 不论贫苦落后与否,这才是她生长的朝代啊。 眼前的少女还在打量她,元嘉还以为是自己情绪外露让人看出了端倪,却只见少女轻声呵斥旁边做双丫髻打扮的人。 “来者是客,香叶,不得无礼。” 香叶似是不平:“她追娘子的未婚夫婿都追到府里来了,如此没规矩,娘子真是好脾气。” 元嘉辨认出来,最开始模模糊糊听到的几句阴阳怪气就是从此人嘴里说出来的。 她从巨大的喜悦中抽离出来,抑制住泪意,终于慢吞吞把目光转向了前面几人。 香叶抬了抬下巴,不服气似的:“我们剑河陈氏已和段氏约定婚姻,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该臊眉耷眼赶紧滚。” “香叶——” 话一说完,旁边的少女才开口,语调微嗔。 她着一件檀色的窄袖短襦,细密的联珠纹,半臂上绣的是缠枝忍冬纹,中规中矩的,倒是水红色间裙上系的带子很特别。 关中小娘子多用丝绦、锦带,但那裙上只一条皮索打了结,结头坠着两颗狼牙,与其主人温温柔柔的言行很不相配。 陈清河好似很无奈:“我这丫头自小跟我一同长大,被纵得无礼了些,还希望娘子别见怪。” “不过香叶说的话虽不好听,却也有理。”陈清河又话锋一转,打量着元嘉略狼狈的衣着,“娘子路费可够?清禾略有体己……” 元嘉看着陈清河,忽然笑了:“陈氏?好大的威风。” “我也不知陈娘子何时已过门成了段府的少夫人,能用‘来者是客’这样的语气。” “你胡说什么?”事关自家娘子的声誉,香叶连忙辩驳:“我家娘子——” “方才就是你说我不懂规矩?”元嘉打断。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我就屈尊降贵教你们一条规矩。” 她站直了身子,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清楚楚:“我是成安郡主,先帝亲封,实食禄千户,有封号有册宝,按宁律位视从一品。陈娘子,你见了我,该行什么礼?” 场面忽然安静了。 “你……”陈清河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段曜。 于是元嘉的目光越过陈清河,也落在段曜身上。 长得人模狗样,垂手在那边好似谦谦君子。 她从脑海里梳理出自己不在的三年记忆。 换魂者以她的名义在长安为段氏子孙鞍前马后,偷走了她的14到17岁,害得她声名狼藉,就差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占了她身体的穿越者不是什么好人,段氏这一代的长孙也不是良善之辈。 明明并未把她这个郡主的身份看在眼里,却享受着换魂者的追捧,因与杨氏婚约未定,把换魂者当成备选。 待段陈婚约提上日程,又立马与换魂者划清界限滚回同州。 可笑那人却还看不清,以为段曜是碍于父母之命。她逃出公主府不远百里要来同州找段曜,却被对方的未婚妻示意下人暗讽了个遍。 元嘉声音平静得近乎带着恨意:“段郎君,你虽未入仕,但在太学挂过名,是荫监生。按礼制,你见了我,也该行礼。” 段曜略有惊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随父在长安的那段时间,别说以郡主之名压他,元嘉待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段曜皱眉,声音温和:“……舟舟,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你我之间,何曾讲究过这些。” “打住。”元嘉抬手冷笑,“本郡主不是你口中的‘舟舟’。” “其次,什么叫你我?你我并无交情,还请段郎君自重。” “舟……”僵了片刻之后,段曜还想说什么,抬头却触及到元嘉淡漠的眼睛,倏然住了口。 那眼神和看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陌生人。 段曜不明白,难道是得知他已定亲,她才深受打击,由爱生恨? 舟舟……分明是她亲口允诺过只他一人可叫的小字。 因着刚定下婚约的陈清河在旁,他不好多解释,只能站起来退后一步,握拳不甘的躬身揖了下去。 “学生段曜……见过郡主。” 陈清河一看段曜这样,就明白元嘉的身份确有其实。 段曜原只说元嘉是个在长安对他一见钟情的贵女,并未多提其他。 作为关河世族之一的陈氏嫡系女儿,陈清河自小也是被捧着长大的,她在云中就如同半个公主,自然有点傲气。 又因故对长安的官家子弟心存偏见,放任香叶出言不逊。 压根没想到,宁朝唯一一位有实封的郡主会做出这样不顾名声的事情。 陈清河不愿给家族惹祸,屈膝跟着行了个福礼:“……见过郡主。” “未认出郡主,失礼之处还望郡主莫怪。” 世族虽自视矜贵,簪缨世胄,从不一味仰仗天家鼻息,她却也知道轻重,有些事是不能放到明面上说的。 旁边的丫鬟更不敢透露出丝毫不情不愿,忙紧接着自家娘子行了大礼。 元嘉对她没过多为难,随意抬了抬手:“起来吧。” 语调却有些轻蔑。 本素不相识,往日无仇的,她可以理解陈清河的做法,但不代表她就要与之一笑泯恩仇。 要元嘉说,陈清河就应该冲着段曜骂,骂得狗血淋头她也不会说对方有一点不体面。 元嘉走到段曜面前:“段郎君真是好大的本事,将有陈家女儿为妻,还觉得本郡主也该围着你转追着你跑?” 元嘉冷笑:“我来同州,是有要事在身。京里接到折子,说今年春汛冲垮了南岸堤坝,上千户灾民等着安置。户部拨的银子到了同州就没了下文,段郎君不会不知道吧?” “这事要查清楚,段刺史府能独善其身?” 这话一出,段曜猛地抬起头。 元嘉却不多说了:“段郎君,你我确实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但也仅此而已,凭什么觉得旁人都要对你情根深种?” “担心我是为你而来,又让自己的未婚娘子替你挡在前头,叫人知道,只怕笑话段氏虚骄恃气,色厉内荏。” 段曜的脸色好像沉了沉,对方突然的转性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怎么可能,你我分明……” “分明什么?” 质问的语气,不是元嘉,而是陈清河。 段曜只能抿唇:“……陛下怎么会让你一介……来查这个。” 陈清河垂了垂眸,退后一步。 “怎么?你在质疑谁?”元嘉反问。 皇帝还是她? “曜没有这个意思……” 元嘉才刚回来,当然没有人命她来查什么银子的事。 她纯粹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临时编的。 不管追着段曜来同州这事儿是她干的还是原先那人干的,可这具身体、这个名字从来都是她的,当然要为自己辩驳一二。 不过同州春汛……记忆里确实听到了一耳朵,只是不是从折子上看到的。 有汛事定有灾民,户部拨银下落不明她倒是不知道。 看对方这样子,确有其事啊。 元嘉冷笑,不欲在此刻与他们过多纠缠。 正要离开时,陈清河又叫住了她:“……臣女幼时曾在鸿胪客馆住过好些日子,不知郡主可还有印象?” 元嘉语带双关:“陈娘子的裙上坠着的狼牙很特别,云中长大的小娘子应能上马挽弓吧!” 陈清河一愣。 元嘉再也不多说了,快步往外走去。 她现在归心似箭。 三年的烂账,等她慢慢清算。 第2章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由于换魂者闹出的荒唐事太多,终于在去年,母亲将她关在了院子里。 这次是换魂者孤身一人偷了府里的马跑出来的。 怕半路被抓回去,数日路程被压缩至一天一夜,马都蔫了。 买新马的手续太过冗杂,元嘉只能忍着内心的焦灼,骑着半死不活的马往长安赶,幸而公主府派出来追她的人在第二日天黑之前找到了她。 元嘉乖乖的被逮了回去,安分到阿姆以为她又打什么歪主意。 在多次催促,快马加鞭之下,元嘉终于在回到这个朝代的第三天回到了自小长大的公主府。 一草一木和她走时仿佛没有区别。 见到亲娘的那一刻,元嘉再没了对上他人的从容,憋了多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三年不见,雍容华贵的长公主瘦得不成样子,脸色憔悴,用一句“枯槁”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她看着她的眼神冰冷,就像不是在看自己的独生女儿。 元嘉哭得不成样子,泪珠哗哗的流下来,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开口就是抽噎声。 公主的眼神从冷漠转而带着点犹疑,又好像带点小心翼翼的不可置信,似乎也有水光的眼睛将她上下看了个遍。 出声却还是冷冷的,又似乎有点试探的意味:“段曜那小子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元嘉竭力摇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音调破碎:“阿娘,我是玄玄——” “阿娘,你怎么消瘦成这样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阿娘解释这件事情,于是只能尝试拽住公主的衣角,汲取来自母亲的温暖。 听到她的声音公主倏然心底一震,放轻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玄玄?” 元嘉狠狠点头,以为要将那些诡异又荒诞的事情从头讲一遍,又担心母亲觉得是自己信口胡诌或是装疯卖傻,或者撞了邪。 但像是心灵感应似的,公主忽然紧紧抱住了她,就如同她还是个婴孩时那样,确认又轻轻喊:“玄玄?” 元嘉将头埋进母亲的身上,甘松的香味连带着药香钻入鼻尖:“是我,是我,阿娘——我好想你——” 她终于像从半空落回了实地。 …… 虽然母亲毫不犹豫的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但元嘉还是把事情经过拣主要的讲了一遍。 公主含着疼惜的目光隔着水意拥住了她:“我们玄玄受苦了。” 元嘉说不苦:“其实那是个很好的朝代,平日盥洗方便,纳凉取暖设备也先进很多,有车可一日达万里,吃食丰富较咱们府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最初的时候很不适应,他人习以为常的事情她要像小娃娃一般从头学过,也闹了好些笑话。 “而且几乎人人都能到学堂读书。”元嘉的语调是带着希望的,“我虽是平民,身为女子却也能读书。” “我只是……很想很想你和阿爺。” “很想很想很想。” 孤身一人,不知道前路怎么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害怕藏在心底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直至回来了才敢在母亲身边放肆宣泄。 元嘉小心的问起:“阿娘,我阿爺呢……阿爺是怎么不见的?” 从脑海里的记忆,她只知道是自己离去的第二年阿爺就突然不见了。 公主一顿,叹了口气。 ”你先回自己的院子里看看吧。” 元嘉院外的梧桐仿佛长高了些,幼时划的身高线已不知耸到了哪里。 她还没从熟悉的地方找到舒心感,就已经被卧房里的布置吓了一跳。 地面包括墙上都铺满了柔软的毯子,那些画屏、镜台和放着古董摆件金银玉器的几案承具统统消失不见,除了一张挂着锦帐的床再无其他。 宽敞到有些诡异。 “阿娘……这……” 元嘉笨拙的从脑海里翻出有关记忆。 公主拉过她的手,吩咐:“两日内把郡主的院子按以前的模样重新修整好。” “是。” 然后回到正院,屏退仆从后才说:“她刚来时曾模仿你的性格,我们只觉有异样之处,却未曾多想,直至后来在宫内与段家孙一见……” “关陇世家向来眼高于顶,对皇室有尊无敬,大多世家内部通婚,而我们也早已与卫家约定过婚姻。” 这些年的心力交瘁让公主身体素弱,她倚靠上塌,缓了会儿接着道:“你却仿佛不顾这些,十分顽竖,你阿爺原以为你是情窦初开,将道理碾碎了讲你也听不进去。” 有个当皇帝的舅舅,当公主的阿娘,元嘉在二人臂弯里长大,绝对不会不知道这其中深浅。 直到她说出那句:“那又怎样?只要我和段曜真心相爱就够了。” 她还说:“再说我这是代表皇室去联姻,你们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握手言和。” 简直是荒谬。 从那时起长公主夫妇忽然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他们开始观察自己的女儿。 玄玄爱热闹,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除非有段曜在的宴请,不然她绝不出门一步; 玄玄爱甜食,但只能有一点甜,不喜茱萸葱蒜等香辛料,那时用膳却无辛辣不欢; 玄玄字迹清瘦而富有骨力,是幼时当皇帝的舅舅手把手教的,可后来他们没见她写过一个字…… 他们不会想到换魂穿越这些荒诞的说法,只觉得是不是孤魂野鬼上身了,可她能说出元嘉从小到大发生过的任何事。 长公主夫妇实在不解,直至后来她行事愈发荒诞。 他们请黄冠驱邪,却只是徒劳,他们将她关在院中,试图逼问出女儿的下落,她只顶着元嘉的脸模仿元嘉曾经的表情神态。 “我和你阿爺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将她关在院中。” “她多次试图自杀威胁,后来……才将你的卧房布置成那样。” “你阿爺听闻于阗有大师通晓奇人异事,带着府兵前往,却再也未归。” 对于“女儿”是否是她的女儿,她其实也不敢确定。 直到今日元嘉一句“玄玄”,满面泪珠,公主才倏然恍然——她的小郡主真的回来了。 元嘉紧攥着拳,目光从有些虚弱的母亲身上落到了铜镜里。 时间在少女身上是很明显的,她的容貌身量由稚嫩渐渐长开,却似乎比离去时还要纤瘦,皮肤因长时不见太阳白得可怕。 三年的变化翻天覆地,父亲失踪,母亲病弱,舅舅离世,表兄继位,好友反目,直教物是人非。 她靠在公主旁边,握住对方的手,想起阿姆说母亲的病容皆因忧思过重。 元嘉哑声说:“我会把阿爺找回来的。” “阿娘,你帮我上书——” “我要进宫。” 第3章 怎么会不理你呢 元嘉的院子很快被重新布置好了,一草一木、家具陈设几乎都是她离开前那样。 新帝还没有召见她,元嘉晨起后伏在书案上,寻着异世的记忆,想画一份去往于阗的路程图。 ——从长安到于阗,经河西走廊,出敦煌,沿塔里木盆地南缘……过且末、精绝、扜弥。 有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蝇头小楷写着: “春日多沙暴” “此段多盗” “此地可能暂无路,须绕” 感谢自己在异世争取到的,学校带队实地观摩佛教东传遗迹的机会。而且她看过异世的與图,很多位置甚至地名都和宁朝的一模一样。 只是水源、驿站、烽燧这些,因朝代不同定然也不大相同。 还需与鸿胪寺确认。 此时侍女打起帘子进来回话:“郡主,杨家还是拒了我们的帖子。” 元嘉回头:“直接拒了?蔺长姝那厮什么话都没说?” “……帖子刚递到府门就被客客气气请回来了,并未见到蔺夫人。” 元嘉抓耳挠腮。 蔺长姝是元嘉的好友,打记事起就认识了。 因为看不惯段曜勾着“她”跑,阻拦了好几次,苦口婆心的劝慰。 但那人可能见不得对方这么说自己的心上人,也可能是怕被看出端倪,将伤人的话说尽了,誓要与蔺长姝老死不相往来 ——闹得现在元嘉回来连蔺长姝的面都见不着。 侍女小心翼翼问:“郡主,那这贴子明日还接着递吗?” 元嘉刚回到长安那日就给杨家递了拜帖,这些天跟晨昏定省似的,到现在已经递了整整四张。 递得再多估计蔺长姝也不会见她,元嘉摆手:“不用了。” 蔺长姝去年初冬出嫁,嫁的是关河世族之一的杨家。 虽然不是嫡系的子孙,但元嘉闹不明白蔺家为什么会和杨家扯上关系。 “你先出去吧。” “是。” 元嘉将路程图收起。 不见她是吧? 没关系,她不要脸。 元嘉准备!午探香闺! 她本来想着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应该晚上干,复又想起蔺长姝现在已经成亲,可能晚上更不方便找人。 于是元嘉换了方便行动的翻领胡服,乔装打扮一番,在午后溜出了公主府,往永宁坊去。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蔺长姝嫁的这位主簿大人父母双双仙逝,家中没有其他长辈,元嘉便估摸着正房所在位置,沿通化街至无人时翻上院墙。 侍女费劲托着她:“郡主,您抓紧了,小心啊。” “马上,马上,你们小声些。” 元嘉紧紧抓住墙沿,手掌硌在边上生疼。 想当年她连皇宫的高墙都翻过,真是越来越废了。 竭力撑起自己的身子,刚从墙便冒出头,就和底下的蔺长姝来了个大眼瞪大眼。 蔺长姝震惊:“元玄玄?!” “你在做什么!” 元嘉没力气回话,手脚并用,拼命翻了过去。 院墙怎么着也有一人半高,蔺长姝吓了一跳,连忙去接她,然后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哎呦——” “夫人——” “脚扭了!” “郡主,你还好吗?” 元嘉回了声:“没事,你们可先回公主府。” 被她半边身子压住的蔺上姝:…… 她!有!事! 她咬牙切齿:“元玄玄!你先起来!” 元嘉忙往旁边滚半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灰,发现是无用功后,遂停手。 那边蔺长姝也被丫鬟搀扶起来。 两人多时未见的第一面,都有些狼狈。 要是蔺长姝听到这句话,定会没好气的说,还不是元嘉害得。 丫鬟焦急问:“夫人,您还好吗,奴婢这就去喊府医来——” “不必!” 蔺长姝睨了元嘉一眼:“想必郡主也无事吧?” 元嘉大大方方转一圈:“区区不到两人高,好着呢。” 还说:“都怪你这个新府邸没狗洞,我转了一圈都没找着,要不然何至于这么费劲。” 蔺长姝冷哼一声,“让郡主爬狗洞来找我,我可不敢。” 然后上下将她扫视了一遍。 “瘦成这样,白的跟鬼似的,也不怕吓到人。” 也不知堂堂郡主,光粮食银每年便能收两百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元嘉并不生气:“你倒是丰腴,想必新婚日子尚算不错?” 蔺长姝白她一眼,转身往院内走去:“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元嘉迈步跟了上去,勾肩搭背:“你成亲我还未给你添箱呢,今日来的匆忙,下次给你补上。” “谁稀罕。” “那等你下次成亲……” 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这两人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人说:“今日之事要报告阿郎吗?” “待晚间阿郎回来再说吧……” 然后忙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到了院内,丫鬟却被拦在门外。 丫鬟为难:“夫人……” 蔺长姝:“我与郡主说些体己话,你们也要一字不漏的转达给他吗?” “他是主人,我非耶?” 丫鬟只好福了福身:“奴婢们就再外侯着,娘子若有需要,便唤一声。” 蔺长姝冷冷瞥她一眼,转身回屋。 元嘉用手臂撞了撞她的胳膊:“这是?” 蔺长姝却没解释:“郡主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翻墙也要来杨府,总不能是来看风景罢。” 元嘉便双手环抱:“一口一个郡主叫着,也不见你行礼。” “元玄玄!” 蔺长姝作势就要打她。 元嘉钳制住她的手臂:“我向你递了四次拜帖,为何不见我?死囚还有机会分辩一二呢。” “什么??你递了四次帖子??” 蔺长姝却一愣,原来压根不知道这事。 一想,又明白了其中关窍。 咬牙恨恨:“狗辈的杨珵之!” 元嘉也愣:“你不知道?” “一点不知!”蔺长姝还是没好气的语气,但这回不是冲元嘉,“你现在这么守规矩,要换往日,一次没应你就闯进来了。” 元嘉悻悻:“还不是你在杨家是新妇……再者,我这不是翻墙来了。” 元嘉晃晃她的手:“我知道你生我气,特意想给你解释道歉,给你作揖,但你不见我,翻墙也是下下策。” “……我确实是恼你不争气,为他要与我争个面红耳赤。” 蔺长姝却说:“但怎么会不理你呢。” 第4章 流年不利,遇到憸佞 蔺长姝翻旧账:“当初我不过是说了句你被鬼上身了,你就要与我断交,如今还来做什么?” 元嘉定定然。 原来导火索是这句话吗。 怎么不算鬼上身呢。 她起身当真作起揖,压低声音:“是我太不小心,给了孤魂野鬼可趁之机……” “你说……什么?” 元嘉胡乱拱手:“对不住蔺娘子,是我失诺,没能给你当赞者……” “对不住蔺娘子,成亲前没能给你添妆,没能陪你梳发……” 她满口“对不住”,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蔺长姝忙跳开,作势也要还揖:“快罢了快罢了,再受你几个揖,怕是我折我的寿。” 元嘉停住动作,将她扶起,抬手去拭去她眼角的水光。 “我……” 两人忽然都有些哽咽。 蔺长姝草率抹了一把脸,强撑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哪儿说起。 她侧身往门外走去,见丫鬟都离得远远的,才松一口气。 “你就这样大咧咧的说出来,也不叫别人听到。” 元嘉扬扬下巴:“我知道她们离得远呢,即便听到一两个词,也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元嘉小幅度晃晃她的手,撒娇一般:“你就不怀疑我是诓你,在骗你?编造些荒诞的事情,三言两语把过往所有不愉快搪塞过去?” 蔺长姝破涕为笑:“我哪有值得你骗的,你若愿意这样哄我,我也认了。” 然后回握住她:“你这三年,肯定过得很辛苦。” “是我的错,我竟没有认出自己的至交知己。” “望郡主原谅则个,我也给您行礼了。” 说着便福身,想要逗她一笑。 仿佛她们之间失去的三年不复存在。 明明已经见面了,元嘉此刻却很想念蔺长姝,想年幼的她,想彼此缺席的那段时光里的她。 元嘉说:“所以蔺娘子能和我说说,你的亲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蔺长姝叹口气:“提起这事,真是流年不利,遇到憸佞。” 蔺长姝嫁的郎君是京弘农杨氏旁支子弟。 蔺大人原先是不同意的,他们无意攀扯关河世族——可拒了杨家的提亲后,在去妙胜尼寺上香的途中,蔺长姝被歹人所虏,是杨主簿救了她。 而且对方处事周到,悄无声息的,一点也没坏了年轻小娘子的名声,也没有仗着这个要挟勒索。 蔺大人想着杨氏嫡系如今在陕州,杨珵之家中没有长辈,和嫡系关联不多……他自己八岁就过了童子科,如今虽只是主簿,但手中有实权,来日登阁拜相也未可知。 闺女嫁过去就是当家娘子,便应了这门亲事。 “没想到杨珵之是个羊质虎皮的,成亲之后,竟不许我出府门一步,不说各种宴饮,或是归宁,就连姊妹登门小叙也不肯,我带来的陪嫁丫鬟都被他打发了……每日在府内的一言一行都要禀告他……” “他仿佛就希望我如人俑一般,就每日在家什么也不做,等着他回来。” “哦不对,若我真是人俑,他定然直接将我带在身上。” 元嘉惊骂:“真是变态啊。” “变态是何意?” “就是……性情乖张!言行不一!违背常理!人面兽心!猪狗不如!” “好!骂得好!” 蔺长姝拍案而起。 “当初阿爺阿娘问我时我就该一口回绝,可恨那厮确有一副好长相,一时间被迷惑了。” “那时我就想,真不怪元玄玄你看到段郎君仿佛失智般——当然我知道那不是你——但段郎君也确实同样有一副好皮囊。” 元嘉:…… 蔺长姝叹气:“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闺中时就爱偷溜门,让我永远被困在府里面,此苦死不足以敝啊。” “他元宵宿直,我好不容易溜出门去,还未尽兴便被逮了回来,折腾得我一整晚未睡,好几日没从——” 又想起元嘉尚在闺中,蔺长姝倏然住了口。 复又想起:“卫小郎君他……” “我知道。” 幼学之年先帝与公主就为元嘉选好了郡马,是卫家九郎卫朔飞。 卫九郎先祖曾陪着太宗皇帝打天下,因军功封爵,曾红极一时。这样的配置很容易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可卫家知进退,太宗皇帝仁义,于是百年来卫氏不曾凋零,兰桂齐芳。 而卫九郎其人端方克己,行止有常,待元嘉细心周到,二人青梅竹马,在蔺长姝看来,原本是天作之合。 可惜造化弄人。 那人完全不顾卫家面子,卫家难以容忍,已客客气气的交还了订婚信物,为九郎重觅良缘。 怕元嘉难过,蔺长姝沉默片刻宽慰道;“郡主金枝玉叶,来日公主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但是元嘉行为放诞,所行之事传遍长安城内外,好人家的郎君怎么肯做郡马? 元嘉反而拍拍蔺长姝的手:“其实听得他已成了亲,我很欣慰。” “不管真相如何,世人眼中那些事情是我做下的,这样把卫家的面子放在底下踩,是我对不住他们。” 蔺长姝不知她是强颜欢笑还是真的从容旷达,不过元嘉这么说,她便再不再多提。 又说回自己:“你我二人简直是落难姊妹。” “她们都劝我说杨家清净,上无阿家,旁无庶妻,我嫁来是享福的,我真是有苦难言。” 连丫鬟都被吩咐不许同她说话——这福谁爱享谁享! 元嘉深深认同,尤其她在异世怎么着都算自由了三年:“岂有此理,何不和离?” “他未有大错,便是阿爺阿娘同意,兄嫂也不会同意。” 蔺长姝:“要是二嫁,我又能嫁给何人呢?” 在宁朝,只有家中完全无男丁的情况下,女子才能立户。 便是和离,蔺长姝只能归家,少不得迫于压力二嫁,是人是鬼就更看不清了。 于是蔺长姝只能骂他解解气。 元嘉扯了扯唇角:“看样子我今日来找你,他也会知道了?” “断然是的。” “那你今晚岂不遭殃。” “哎呀,你一小娘子,满嘴胡说的是些什么?”蔺长脸涨红着脸,柳眉倒竖,把绣帕绞在手里往元嘉身上甩去。 帕子刚贴到元嘉衣角,就已软软垂下。 元嘉作势投降:“好姐姐,我错了。” 蔺长姝撑不住脸上凶巴巴的神态,没好气瞪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其实那倒不是遭罪……”她悄悄说,“只是他死死防着,我实在出不了府门。” “不然待我在外头玩得高兴了,即便回来后他胡闹一整夜,我也任由他去。” 蔺长姝小声啧叹,复用带着凉意的手背轻轻抵了抵脸。 两人又聊了些闺中的私房话,闹得蔺长姝斥她: “你又乱看了些什么!” 随后扭扭捏捏说了几句,就再也不开口了。 玩闹一番,元嘉沉思片刻,忽问道:“如果有一天,女子立户不受限制呢?” “惟愿当个灶手绣娘自食其力,也不回杨府!” 蔺长姝斩钉截铁。 她苦中作乐,但若是能当自由的大雁,谁愿做笼中雀。 只是蔺长姝也知道,此事哪里可能呢。 元嘉最后问:“那我以后只能翻墙来找你了?” “……我觉得他会把墙加高。” 元嘉:…… 她真想叫蔺长姝和离,她有封地有食禄完全养的起她。 大概率会被蔺府的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吧。 说到底她的实权还是太小了。 第5章 再好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故乡 从沈府回来后,元嘉秉烛写了一夜的不经之论。 有些不能见人的,边写边烧,最后剩下杂乱的稿纸。 元嘉整理出其中一份 ——是略草率的、综合治理水患的方法论。 包括防洪法令,报汛体系,物料储备体系,筑堤图示等等。 宁朝建国以来常为汛期困扰,堤坝被冲毁一事绝非孤例。 元嘉那时候想的是自己如果有一朝能回来,总能为百姓做点什么。 水利是这些年她在异世恶补的课题之一,说实话,有些方法她根本看不懂,只是硬背下来了。 而现在,她想用这个向陛下讨个恩典。 她一张张整理好,准备带上稿纸去找公主。 到正院时,阿姆正劝公主吃药,元嘉将稿纸放在一旁:“嬷嬷,我来吧。” 她接过药碗:“阿娘还怕苦不曾?那快令嬷嬷取蜜饯来。” 公主说:“不过是身子骨有些素弱,又不是生病了,你阿姆日日给我吃这些。” 元嘉撒娇般劝:“所以太医才开了方子给您好生调养,这是药膳,也不是苦药。” 公主无奈,就着元嘉的手一口口喝了。 阿姆笑道:“还得是郡主的话管用。” 元嘉眨眨眼:“难道我没来,阿娘还会不听嬷嬷话?” “郡主和以前一样总爱打趣人。” 喝毕,公主方问元嘉:“你那一堆白麻纸是做什么?” 元嘉将还剩着药汤的青瓷碗递给阿姆,挥手让侍女们退下,起身去将稿纸取来。 阿姆福身说:“奴婢去看看果子盒里还有没有公主爱吃的蜜渍荔枝肉。” 于是四下只母女二人。 元嘉开口道:“我刚回来就听闻同州春汛一事了,阿娘帮我看看这可行得通?” 公主接过,扫视的目光顿了顿,放缓下来,眉头渐深。 她唤来公主府邑司令,邑司令越看脸色越严肃:“……此法若能统绪推行,汛灾十能缓九。” 元嘉有些欣喜。 公主却忖度片刻,摆摆手让其退下。 元嘉试探询问:“待陛下召我进宫,我便呈递给陛下?” 公主两指将稿纸压下:“这可是你所说‘异世’之人所采用的方案?” “大部分是的。” “先按着不发。”公主为女儿解释,“这些事情非一日之功,想要落实困难重重,此时陛下必然为赈灾烦忧,并不是上折的时机。” “而且玄玄,陛下虽是你的表兄,但先是陛下——你要如何解释这些东西的由来?” 这可不是养在深闺小娘子能有的智慧。 她与先帝的交情是一母同胞,从龙之功,而且先帝实在是个仁顺的性子,当今圣上可不一定。 元嘉明白公主的意思了。 “可是阿娘——” 公主温和的打断她:“陛下会是个经天纬地的明君,但他爱的是王朝和百姓,很难具体到某一个人。” 元嘉顿了顿。 “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幼时在舅舅面前不论如何大逆不道,都没有人会怪罪……” 元嘉念及此不免情绪低落。 而如今龙椅上的已经不是舅舅了。 公主怜爱的目光落在元嘉身上:“你自小是个仁孝的性子,捐资助赈,施药救济,可是顾虑百姓,你也要顾虑自己。” “你身上的秘密一旦被看出苗头,可能会被众人唾弃,可能会被权贵利用。” 元嘉羞赫:“其实阿娘,我没有想得那么伟大,我想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昨日元嘉出府的事,公主知道,便也猜了个大概。 “是因为蔺家小娘子?她想求和离?” “是我想给她讨个户籍——她是户主,享房屋田地,财产分配,婚娶自由。” 公主说:“女子婚姻不顺确实屡见不鲜,她们的选择没有男子那么多,所以古话常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 “可你就算给她讨来女户,除非女子立户变得稀松平常,不然闲言碎语和他人的目光是会杀人的,玄玄。” 公主语调不疾不徐,一字字,像教导小娃娃走路般。 元嘉低眸沉思。 公主便看着自己的小郡主。 春寒料峭,元嘉身子从小就不好,即便在炭火的煨熏的屋内还披着裘衣,毛茸茸的衣襟上脸庞还稍显稚嫩。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玄玄也才十七岁。 公主问元嘉:“那个世界,小娘子能完全做自己的主吗?” 元嘉说不止:“朝堂之上尚有女官呢。” “看来玄玄很喜欢哪个世界。” 元嘉回来后讲了太多那边的事情——公主完全能听出,元嘉厌恶的是被迫离开父母亲友,从来不是那个世界。 不想当万人之上的郡主,倒是愿意当个普通小娘子吗? 于是公主如此问她。 元嘉笑得狡黠:“普通小娘子也可以靠自己当上女官,和郎君们分庭抗礼,共襄国政!” 片刻后她又说:“若舍弃郡主的位置,能在那样的朝代阖家团圆或许更加幸福。” “但再好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故乡,我更希望有朝一日,宁朝也能如此宽容,抑或比之更甚,女子能做自己的主,做天下的主。” 语调带着少年独特的未经世故磋磨的锐气。 公主笑了:“改弦更张并非易事,前朝变法尚且见血,更何况你之所说,几乎是离经叛道。” “阿娘。”元嘉正色,“异世有一句话,倒下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个我。” “十年不行,那就百年,愚公移山,何患不成?” 公主心底狠狠一跳。 有些害怕,又有些骄傲。 元嘉没说,其实即便在异世,也还是有些地方,家中有小娘子和郎君,银钱有限,便会先紧着郎君去;而朝堂之上还是郎君的主场,小娘子想爬上同样的位置比之难得多。 但她相信时代在发展,宁朝是,异世也是。 元嘉目光落到一旁的稿纸上:“但是那边百姓人人都能穿暖衣、吃饱饭,几乎不用害怕因洪汛淹没田地,交不起税银背井离乡、食不果腹。” 公主的目光也随之落去,眉头是松的:“玄玄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 元嘉弯起唇,抬手保证:“阿娘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冲动行事的。” 公主点了点她的额角:“你啊你……” “那阿娘好生休息,玄玄先告退。” “去吧。” 元嘉离开后,公主的目光迟迟未从少女纤细的背影里收回来。 出口的声音随风飘散,轻的几乎听不见。 “可我只希望我的玄玄一世平安富足。” 她的郡主好像想选一条十分难走的路,一不小心就会粉骨碎身。 第6章 少年天子 最终元嘉还是没打算马上将稿纸交出来。 她挽回不了桃花汛对同州造成的伤害,也不能用这个救蔺长姝于牢笼,于是想再寻找一个更加恰当的时机。 贞和三年杏月初六,元嘉见到了年轻的新帝。 她离开时是文顺二十三年伊始,那时先帝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表兄尚且稚嫩,迟暮的帝王只恐他压不住那些野心勃勃的关河世族,拖着病体又坚持了一个春秋。 可眼前人坐如渊渟,目光如鉴,已经有了和先帝七八分像的不语自威的样子。 想起段陈二人,元嘉知道世族如今还在皇室制衡之下,并未猖獗得目无王法。想必少帝最初也很是殚精竭虑。 元嘉恭恭敬敬行了标准的肃拜礼。 李惟乾心底微讶,狭长的凤眸扫过她一瞬,面上却只沉着的笑说:“成阳,不必拘礼。” “是。” 元嘉起身,先用同济县春汛的事试探:“成阳前些天从同州回来,听闻今年堤坝失防,桃花汛冲毁了百姓房屋,也淹没了许多庄稼,愧于自己平日受百姓供奉,也想略尽些绵薄力。” 李惟乾坐在御案后,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成阳去同州,是为了此事,还是为了段刺史之孙?” 他搁下茶盏,瓷底碰着紫檀木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话问得巧妙。 少帝定然是知道她何时出发前往同州,可那时堤坝还未被冲毁,她是如何得知的? 身为皇室郡主,追着汲郡段氏跑,这样问左不过是想借机敲打。 眼前之人毕竟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先帝,元嘉用词斟酌,答得官方:“成阳自知往日行事荒诞,陛下谅成阳少不更事,听了段曜的口蜜腹剑,如今段陈两家已约定婚姻,成阳绝不会再不知轻重,使陛下和皇室蒙羞。” 李惟乾静静看了她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到底是被段曜伤透了的心口不一,还是真的迷途知返的痕迹。 或许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妹妹,他还是缓了语气:“段曜此人,就算不是汲郡段氏出身,也绝非良配。” 元嘉面上一片乖巧:“陛下说的是,谈及此次春汛,成阳竟亲耳听得段曜狂妄表示,即便户部救灾银和救命的粮食拨下来,他们没发话,同州官员无一人敢动。” 李惟目光淡淡,好像并没有相信:“此事属实?” 元嘉说的煞有其事:“成阳以为段家实在不仁,不重百姓,不尊皇室,是故醍醐灌顶,更加深刻的认识到了段曜不可托付。” 虽是信口胡诌,却也有理有据。 元嘉知道帝王不会去查证,世族盘踞百年,宁朝历代帝王欲打压的心不比她浅。 不过把段姓格外拎出来上点眼药,再暗示一下此次户部拨的款粮受阻一事很大可能和他们有关。 再说她这就算欺君……九族还包含龙椅上这位呢。 李惟乾似是笑了:“成阳今日,确实有些不一样。” 元嘉忽然抬眸,像李惟乾还是太子时一样平视、直视着他。 其实年幼时元嘉是个顽劣性子,因常常进宫,同这位表兄的关系熟稔,又依仗先帝纵容,骑在对方头上作威作福的次数一点也不少。 只是后来太子参知政事,二人交集渐渐减少,也就疏远了。 李惟乾没有斥她不敬,只是同样静静看着她。 他们有一双相似的眼睛,略显狭长的,月牙般的弯弧,像先帝,也像长公主。 元嘉开口试探:“……段氏为官遍布朝野,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如今剑河陈氏守安北都护府,段家要嫡系子孙与之结亲,成阳愚钝,私以为段氏所为并非单为结两姓之好。” 少帝没有立即开口,指尖极轻的扣着龙椅的扶手。 他的目光斜斜穿过元嘉落到右前边悬挂的那幅與图上。 安北都护府的治所在阴山脚下,离长安不过一千八百余里——这个距离,快马用不着五日。 他却没应这个,目光里有一种晦涩难懂的意味,像是一个人在端详一件自己熟悉而又失去的旧物。 “成阳这些年,都不太在朕面前提这些了。” 香饼在炭火的温热下,龙脑的凉意已散了大半。 元嘉不知他是在诧异于不忖度时势、只顾追着段曜跑的少女竟也开始对姻亲联结权衡利弊,还是警觉她不过身为郡主却过于关心时政。 她放缓了呼吸,还未来得及想如何应答,李惟乾就已再次开口:“段陈一事朕早有耳闻,眼下不便强硬干涉,但皇室不会与关河世族联姻。” 元嘉忽然福至心灵。 他以为自己今日是想借皇室的手段阻挠段曜和陈清河吗? 元嘉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言语不假雕饰:“成阳只忧心北境的门户会向汲郡段氏敞开。” 李惟乾仿佛在暗示什么:“太子日后必不会再受此困扰。” 元嘉便都明白了。 少年天子未经败绩、意气风发,必然不会甘心宁王朝永远受制于关河世族。 第7章 你唤朕什么? 她便不再多说:“其实成阳此次进宫,还有一事相求。” “当年先帝曾欲遣使求取《华言经》善本未果,未审陛下圣意是否尚存,成阳愿请缨随队前往于阗。” 李惟乾问她:“为何忽有此念?” “臣父一年前往于阗,至今杳无音信,随行的没有一个人回来。” 这个事情李惟乾当然知道。 可元晋河离去不止一个春秋,元嘉可从未忧心过一句。 他不置可否:“成阳是想向朕借人。” 元嘉坦然:“长安此去于阗五千里,关山迢递,其间购置过所马匹骆驼等手续繁杂,若有陛下指派随行卫队长与侍卫,成阳方才略有底气。” “何况这是皇舅舅未完成的心愿,若成阳果真能带回《华言经》,也算堪堪回报。” 李惟乾语气似乎放松了些,主动提及:“姑父的事朕多次派队去寻,但一路多大漠戈壁,难以通讯,其间危险,你从未出过远门……姑母病弱,别让她再为你忧心。” 元嘉说:“成阳父母少年夫妻,自相爱以来从未分别,若父亲尚在身旁,她绝不会枯槁至此。” 少帝忽然疾言厉色:“可你凭什么觉得在大漠杳无音信的人,如今还活着呢?” 一整个春秋,够一个人在那边死很多次了。 元嘉没有凭据。 只是无端的、血缘感应似的执拗相信。 她说服自己:“成阳在藏书中看过,河西走廊以南,有绿洲,有零散的牧族,有商路改道后废弃的旧城,可以避风,可以存身。” 光从窗牗中透进来,将少帝的脸映衬得半明半暗。 室内的香饼被烤了半晌,已淡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味。 李惟乾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元嘉面前。 “从小你胆子就很大,五六岁时因和朕生气,往掖庭宫旁永巷里钻,那地方一到晚上就有呜咽声,连当值的宫女都结伴才敢去。” “但是成阳。”他沉声说。 “千里大漠戈壁不是玩笑,就算你毫不畏惧,姑父他也……九死一生。” “……” 元嘉不敢深想这个可能性。 但她离开时没能和阿爺好好道别,没有确切的见到什么,心底就仿佛空了一块,连思念都没地方承载。 即便做最坏的打算,她也要将父亲带回来。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表兄,哪怕是尸骨呢。” 这句话落到地上,像一粒沙,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硌得人生疼。 少帝忽问:“你唤朕什么?” “……臣妹失仪。” 他垂下眼,走到旁边挂着與图的墙壁前站立,指腹慢慢摩挲过“于阗”两个字。 那一圈轮廓内的空白比有墨的地方都多。 李惟乾缓缓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元嘉的错觉,那声音竟有些沙哑:“成阳,回去吧,姑母失去了姑父,好不容易等到你变回和幼时一样的性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元嘉还想争取。 她想到了自己画的與图。 她想说自己大概知道河西走廊的方向,知道过了敦煌便是玉门关和阳关,了解基础卫生与医疗常识,沙漠中的哪些食物可以应急食用…… 但个中原因却不能被堂而皇之的道来。 还在斟酌怎么解释时,眼前年轻的帝王已经疲倦般摆摆手。 “成阳,回去吧。” 语气没有一丝可以转圜的余地。 “朕向你保证,重派兵马,定竭力将姑父给你带回来……不论生死。” 元嘉只能将话吞了回去,忽然恨极了那个曾占了她身体的灵魂。 “是……陛下。” “成阳告退。” 转身时,李惟乾却忽然喊了一声:“玄玄。” 元嘉猛然回首。 “下次进宫,还是喊我一声皇兄罢。” …… 同州赈灾不及时,这几日流民陆续在万年县现身,朝廷鼓励当地富民出资出粮参与救济。 元嘉带着公主府的护卫坐马车至万年县,在临时安置点外设了粥棚。 五口大锅架在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舌舔着锅底,在料峭的春寒里一跳一跳,把棚顶的油布映得透亮。 热气从锅盖边缘喷出来,带着谷物特有的温厚香气。 元嘉接过长勺,搅动锅里翻滚的粥,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 她忽然又想起前日面圣,李惟乾说的最后一句话。 年轻帝王脸上不见睥睨,与她站在同样的高度,目光像幼时那样对她总是带着依顺,语调却仿佛多了几分高处不胜寒。 元嘉纳罕。 难道要跟她重修兄妹情谊不成? 明明这三年来对她荒诞的行事是不闻不问的,哪有一点对妹妹的关心。 但也没怪罪过一句…… 抑或是在试探什么? 耳边听得有人问:“按娘子的吩咐,今日多备了五石粟米,娘子看这稠度可还够?” 锅内粥色金黄,长柄勺放进去一动,便浓稠得在背面上挂了一层。 元嘉回神,将勺子递回去:“就这样,搅动着,免得糊了锅底。” “是。” 粥熬好后,元嘉在后头看着百姓。 大都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缩在一起,把破棉袄裹了又裹。 在护院家丁的维持下,秩序还算井然,灶头挨个分粥。流落万年县的百姓们带的碗简直别具一格,各式各样的都有 ——豁口的粗瓷碗、半片葫芦瓢、甚至有个孩子捧着一片干荷叶。 元嘉和身边的侍女说:“去给那孩子递两个蒸饼。” 侍女应下。 孩子后头排着位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娘子。 穿一件半旧的麻布衫,虽也打着补丁,但针脚细密整齐,领口和袖口并不十分脏。 灶头手中的长勺悬在半空,目光停留在那那布衫娘子递来的碗上。 虽是只粗陶碗,但碗底白生生的,干干净净。 元嘉带来的公主府女史也看出了端倪:“娘子……这?” 布衫娘子嚷着饿杀人了,怎么还不给她盛粥,声音高得好像想掩盖什么。 一面把碗往前面伸,几乎要戳到前面分粥的灶头胸膛上去。 隔壁的人被她绊了下,一个趔趄,手里的葫芦瓢险些落地,然后转头看了一眼。 第8章 可她只是为了一碗粥 布衫娘子默默往旁边让了让,递过去碗的手却没收回来。 元嘉轻轻摇摇头:“和灶头说,给她舀一碗便是。” 那人若不是流民,就是万年县土户。 万年县和长安县同为京兆府治所之地,天子脚下,百姓的日子要好过得多,极少有吃不饱饭的情况。 若为来要一碗粥,保不准是遇到难处了。 再说今年春汛受灾情况其实比往年好上许多,流民数量可控,公主府的也存粮不少。 女史正要向灶头传达元嘉的意思。 走近却听旁边人问:“你是哪个村县的?” 布衫娘子怔了怔,随即张牙舞爪:“怎么了?与你何干?” 队伍里有人低低地“嗤”了一声:“怕不是冒领赈粮罢!” 人群中顿时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我——”布衫娘子虚张声势,“你们胡说,我,我是韩城四乡北边的,房子叫水泡塌了,一粒粮也没抢出来!饿了两天了……” “韩城县?”一男子重复了一遍,“我记的若没错,韩城县在大河北岸,这回水是南岸决的堤。北岸的村子,听说水只漫到田里,没进屋子。” 布衫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辩解:“是,是我记错了,说错了,是南岸,南岸梁带村。” 一个蹲在路边的老翁忽然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睛盯着布衫娘子。 这老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双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已经见了底——他是最早领到粥的那一批,没有走,只是蹲在路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粥。 他慢慢站起来,骨头节咯吱作响,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裂开,像久旱的土地裂了口子。 “梁带村?” 老翁的声音沙哑,像枯枝刮过石板:“梁带村的人,昨日就到了,老汉就是梁带村的,我活了五十六年,庄上每一户人家都认得。” “你是谁家的?” 布衫娘子再也编不出谎来。 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不见多少肉的面皮上沁出了油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到现在还有谁不明白? 队伍安静一瞬,随即更加骚动起来,虚弱的声音骂道:“丧良心的东西!” 他们恨恨:“我们房子都没了,你倒来占这便宜!” 布衫娘子看看四周——老翁枯井似的眼睛,妇人结了血痂的赤脚,年轻人肿得老高的腿,还有一个瘦小的孩子,正仰着头,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瞪着他。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地扎在她身上。 “此地发生何事了?” 忽然,几位穿着浅青色圆领袍衫的郎君往这走来,胸前有猛兽纹样的绣片,腰间横跨缠丝短柄长刀。 不知谁说了一句:“是金吾卫——” 为首的队正还很年轻,眉骨很高,带着几分英锐之气,金吾卫队的袍衫被他穿得一丝不苟,衣襟和袖口都被收得很紧。 他抬眼环顾,听百姓一人一嘴将事情经过大概讲了,他便走到布衫娘子面前,扫视了一番。 “你在西市口支过摊子?”声音不高,音色甚至有点属于少年人的温润,语调却带着卫兵特有的冷淡。 “我……” 对方似乎见过自己。 布衫娘子答不出来。 金吾卫队正又问:“太宗时候便有令,凡离本县者,皆须持过所——你是长安县人,到万年县来,过所何在?” 布衫娘子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小人……小人一时糊涂,小人……” “无过所而越县,冒领赈粮,依律当笞六十,徒一年。” 近乎冷漠的话语一落,粥棚四下无声。 元嘉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领灾的队伍里出现了灾民以外的人,她嘱咐女史后便去掌簿棚内,想亲自核实一下登记灾民身份的册子和钱粮账目。 堪堪回来,就见粥棚内百姓松散聚成一块,分粥的人也停了手。 她和金吾卫队正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怔忪,似乎还有一丝极浅的怨意。 目光堪堪一触,卫朔飞失神片刻,忙移开眼。 元嘉今日穿的是窄袖蓝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裘,头上只簪了一枝素银簪子,素得不能再素,和往日不大相像。 他绷直了嘴角,拱手行礼:“……金吾卫队正,见过郡主。” 身旁卫兵也跟着齐齐行礼:“见过郡主。” 领口纯白的貂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包裹着元嘉被风吹得有些失去血色的脸庞,她轻轻颔首示意:“在外不必多礼。” 三年时间,卫朔飞的身量更高了,肩宽背挺,将官服穿得板正。 女史方才不敢随意开口,这会儿见元嘉回来,马上将方才的事情一一说来。 元嘉颔首,侧身吩咐灶头们:“接着分粥。” 队伍重新流动起来。 老翁端着自己的空碗,又蹲回路边;妇人抱紧了孩子,往前挪了一步;年轻人拄着树枝,低下头,继续等。 灶头一碗接一碗的舀。 交代女史去维持秩序,元嘉这才看向布衫娘子。 她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洗得白净的粗陶碗早从她手里滚落,倒扣在一边,碗沿沾了淤泥。 “卫大人。”她声音不轻不重,“这不是官府的赈济粮,是公主府私库分出来的。” 冒领赈灾粮,计赃论罪,价值微小,笞六十。 但如果是公主府的粮,元嘉说了算。 卫朔飞摸了摸腰间的刀:“郡主想包庇此人?” “卫大人言重了,她的粮是我给她的。”元嘉说,“没有偷粮,谈何包庇?” 她顿了顿,又说:“这里是城郭,她还没到万年县,无过所但未通过关卡,依本郡主看,杖二十以示惩戒,卫大人以为呢?” 卫朔飞:“郡主到底是发了善心,还是存心与某相阻?” 他这话说的重,似乎还带着气。 元嘉露出尽量和善的笑:“卫大人看她虽非灾民,但脸颊凹陷,嘴唇干燥,看着像多日未饱食过。” “若她偷金偷银,自然严惩不贷,可她只是为了一碗粥。” “现在并非荒年,如果不是遇到难处,谁会如此呢?” 布衫娘子听了这话,连忙爬至卫朔飞脚边:“娘子明鉴,大人明鉴,我家郎君被征去疏浚漕渠折了腿,如今甚至下不来床榻。” “小人原在西市支摊糊口,但那后头开了胡商铺子,不许小人再占地方,家里的积蓄都延医问药去了,还有租税要交,实是不够大小五张嘴的嚼用,一时糊涂才犯下此错。” 卫朔飞退后一步:“你家郎君因工伤残,县里应会减免租税,赐绢粟,何至于此?” 布衫娘子只哭:“官老爷说租税要先缴纳再还来给我们,绢布到手仅有两匹,粟米更是无从见得。” 元嘉问:“你唤何名?家在哪里?” 带着抽泣的声音答:“小人陈氏,郎君名叫郑长生,赁居延寿坊。” 元嘉点头,看向卫朔飞:“同州流民是宁朝的百姓,她也是宁朝的百姓,公主府设粥棚,本就是想力所能及的帮助些人。” 卫朔飞攥紧的拳头放松:“是某狭隘,误会了郡主。” 他一拱手:“郡主恕罪。” “但法不可废,骗粮能饶……无过所越县,是重罪,应杖八十。” 清凌凌的声音公事公办。 “至于其间蠲免给赐诸务,某当上达天听,必使恩泽下究,不令胥吏侵牟。” 可元嘉反问:“八十杖,卫大人觉得她还有活路?” 布衫娘子头磕在泥土地上:“小人家里如今伤的伤,年幼的年幼,就剩小人一人尚可劳作,愿大人饶命。” 卫朔飞有片刻没说话。 好一会儿才开口:“郡主心善。” “……便按郡主说的办,杜三郎,把她带下去。” “多谢大人,多谢娘子——多谢大人,多谢娘子。” 卫朔飞招了招手,布衫娘子被带走。 只留下那只粗陶碗,孤零零地扣在湿土上。 第9章 隔着官道、流民,和那些繁文缛节 事情解决完,元嘉以为卫朔飞便应该离开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像等她再开口说些什么般。 风从大河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水退后的泥腥气。粥棚下的热气白茫茫地往上冒,被风一扯,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又缓缓被吹散了。 元嘉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一则不管如何,卫朔飞已经娶亲; 二则,他们虽有个青梅竹马的名头,毕竟男女有别,能见面的机会不多。卫朔飞不是蔺长姝,有些事情她不能说。 最后还是卫朔飞缓声开口:“郡主对他人向来心善,为何偏偏待我残忍?” 元嘉对他行了福礼,像一个普通贵女那样:“我知道,是我对不住郎君。” “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弥补,但卫氏日后若有能帮上的,公主府必定竭力相助。” 卫朔飞放轻呼吸,语气低沉,声音似乎有点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元嘉定定看着他:“郎君既已娶妻,又要我说什么呢?” 如果没有那件事,二人此刻或许已经成了亲,不必隔着官道,隔着流民,和那些繁文缛节。 但元嘉除了歉疚外,并没有惋惜:“想必郎君的夫人更是个顶好的小娘子,便不要像我一样,伤了娘子的心。” 她又行礼:“若无其他事,郎君自去忙吧。” “我刚刚说的话仍然作数。” 转身前,元嘉听见旁边卫士忍不住出声:“大人与她多说什么。” “恕小人斗胆,郡主做了什么整个长安城都看在眼里……段家……” 声音随着元嘉走向粥棚的步伐越来越小。 但左不过是那些话,元嘉闭着耳朵也能猜到。 她最后听到的,是卫朔飞的厉声呵斥:“是非之语,慎勿出口!” “……” 粥棚前,排队的人少了些。 好多百姓就坐在官道上,就着碗狼吞虎咽。 “郡主。” 见她回来,女史唤了声。 “嗯。” 看着去了大半的粟米粥,元嘉吩咐:“明日再多加两石。” “是。” 不时有咳嗽声传来,女史往前站了站,隔开人群,问元嘉是否要回府。 元嘉:“等会儿。” 女史应下。 “对了娘子,我打听到旁人的粥里都掺了沙,我们用不用……” 元嘉摇头:“尚且没到那个地步。” 对于这些流民,其实后续安置的问题更紧要些。 她思忖片刻,嘱咐:“下次熬粥时可往里头放几块姜。” 早春尚寒,他们因洪水一路奔波至此,难免受寒。 “还有刚刚那位陈娘子,你另购置些点心和粮食,随她一起回长安县。” “她家郎君蠲免给赐等事要派人盯着,到全都落实为止。” 女史一一应了。 然后元嘉看了看有条不紊的分粥流程,才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粥棚离公主府不远,行车不过两刻钟时间。回到公主府后,元嘉还赶得上和母亲一起吃午膳。 用完膳,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内的案几上堆满了纸张,显得有些凌乱,元嘉几张几张叠起,收拾出一个空位。 随后蘸墨落笔,写了张便笺:“将这个送到沈府。” “是。” 说是送,其实是她和蔺长姝约定好了地方,悄悄从墙角扔进去。 这是她们商量好的沟通方式。 提及这个,元嘉又有话说了。 自那天去找蔺长姝后,沈府的院墙倒是没加高,只在墙顶堆满了钉子,断绝了旁人翻墙的可能。 元嘉恨恨。 把便笺交给待女后,她准备将掌簿交上来的灾民登记册、粮食账目等略略看过一遍。 册子里记的都是来公主府粥棚领过赈济粮的百姓,名字来历写了上百页,厚厚的一份。但万年县边上远不止他们一家粥棚。 粮食吊着口气暂时不是问题,可流民数量之多,安置一事够朝堂头疼好一阵子了。 若是房子被淹毁,不能遣返回原籍,那就要授田减税,才能维持民心稳定。 授田就会涉及到户籍问题,可就地附籍需要有当地人做保——而一旦落户,保人终身要为被保人担责。 流民本就是漂浮至此,哪里请人去为他们做保? 有些积蓄银两的少不得被胥吏盘剥一番,就怕身无分文,只能再次流亡。 传信的女史回来得不快,复命时拿了一个锦袋给元嘉:“郡主,蔺娘子托我们带来了这个。” 元嘉接过。 袋子比巴掌稍大些,打开一瞧,里面是一些碎银和首饰。 她拿出落在里面的花笺,花笺上字迹娟秀。 “虽杯水车薪,略尽绵薄之力” 流民的事情蔺长姝知道了,问她有没有什么打算。 元嘉便把粥棚的事情一说。 蔺长姝就把包裹这么一给。 元嘉系紧锦袋的口子。 “去换成估衣吧,以蔺娘子的名义尽快发放下去,先紧着老弱幼童。” 才刚二月,早春峤寒,朝廷的安置点没有被褥衣物,领粥的人个个缩着身子。 …… 就这么施了五日的粥,朝廷终于开始走安置程序。 这几日元嘉常来临时安置点,百姓们不知道她在长安城里是个什么名声,只觉得贵人心善,一点架子也没有。 喝完粥后,有带着女儿的妇人非要来给她磕头:“托娘子福,朝廷已经下发告示,很快我和二娘就能在万年县落户了。” 元嘉将她扶起来,诧异问:“你们的保识文书找人写好了?” 保书一写,但凡有逃亡、欠赋税或犯法之事,保人会受官服追缴,加等治罪。 若无交情或收益,没有人愿意担这个风险。 妇人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份凭证,喜上眉梢:“是,娘子请瞧。” 元嘉接过一看,上面不仅加盖了万年县官印,还有流民原籍的坊正等人签押。 其中被保人籍贯何处、家中几口、因何流离、是否在缉案犯或犯法隐情写的清清楚楚。 末端落了几个保人的署名。 为首的字迹笔墨间清劲秀润,结字端正不张扬。初看端方匀净,收笔处微微一提,好似主人叛逃出世俗规矩的一模恣意。 元嘉目光轻轻落在明净温润的笔画上 ——“邹言道” 走势流畅自然,有行云流水之风。 * 000:见字如见人!四舍五入我们的男女主就算是见面了!!! 第10章人性之复杂非善恶二字 元嘉本是随意一扫,字迹风骨内藏才多看了几眼。 但再看保书上段,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户主那端写的是: ……同州白水县孀妇张莲娘,年二十九,不识字(由保人代签) 她迟疑问:“原是女户吗?” 妇人的声音很平淡:“本来应是郎君课户,可他为了护着大郎被洪水卷走……来的路上又暴雨,大郎也没能留住,被山石砸中,后来流血死了。” 被妇人半拥在怀里的小女娘开口:“阿娘……阿兄是为了我推开我。”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在抱歉什么。 妇人胡乱抹把脸,只把小女娘抱得更紧了些。 气氛忽然变得低沉。 旁边黄童呐呐:“我家就剩我一人,阿爺阿娘连尸骨都没能捞回来。”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 “阿爺阿娘前几日还说,今年留够了吃的粮食,剩下的换成铜钱,就送我去村夫子那念书呢。” 妇人胡乱抹了把脸:“我家郎君也想过送大郎去村学,不求功名,学点算数也好,可原来家里的光景实在是……如今他们倒都去享福了。” “你这娃娃还没我家阿郎大,以后日子可要怎么过。” 生死面前,什么话语都显得苍白,元嘉只轻轻将保书递换回去。 妇人笑笑,接过。 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涩意。 是,这次桃花汛比起往常灾年的时候,可以说的非常轻了。 但是落到每一个人头上,就是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或许是气氛太过沉重,流民里不知是谁尽量以乐观的语气开口道:“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往前看。” “马上就能入籍,有地分,总会好起来的。” “听说朝堂给我们免三年税呢!。” “是啊,天恩浩荡,奔波了这多日子,这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有个身高体瘦的流民问:“你们都已凑齐五户人家作了保?” “作什么保?” 回话人不明所以:“这位长郎是说这份文书,不是官府发来的?大伙儿都有。” “郎君未收到吗?” 长郎低头不语。 元嘉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攥紧的手心轻轻掠过,才向百姓解释:“要落万年县籍需要土户做保,五户以上。” 知道其中一二的说:“我阿翁说过,保人难寻,本还怕我们这些人少不得被官府小吏盘剥一番。” “是有大善人帮我们,还寻坊正画了押。” “但这位郎君为何没有保书?” 有壮汉忽然开口冷嘲,似乎认识他:“这样的人,谁敢给他作保,也不怕连累!” 众人听这其间似乎有故事,长郎恶狠狠瞪壮汉一眼:“你胡说什么?” 壮汉“呵”一声:“你踩着爷娘妻女的命活下来的,敢做还怕被人说?” 只可怜他妹妹才十八九岁,刚生了娃娃。 四下哗然。 最先给元嘉磕头的妇人眼睛怔忪的盯着地面:“要是我家阿郎也自私一点就好了。” 有人生怕自己丢了命,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家人一丝生存的希望。 人性复杂,令人百感交集。 元嘉没有插手这件事,只觉得写保书的这群人实在心存社稷,宅心仁厚。 调查所有的流民的处事背景,是好大一项工程,其间人力物力自不必多说。且人性之复杂非善恶二字可以概括,担保的总归风险是在的。 也不知是朝廷的官员还是江湖义士。 她偏头遥遥看向在安置营外,远处地平线边新绿一抹,横于天际。 …… 施粥一事告一段落,已经是杏月中旬。 朝廷抓大放小的处理了一批失察官员,百姓们就地附籍,有些房屋田产受灾不严重的便被劝返原籍。如果马上有田可种,还能赶上春耕大忙。 元嘉在自己的书房内整理卷稿。 此刻。 她左手边是去往于阗的路程图,经鸿胪寺补充后的版本;右手放着胶定好的水患综合治理方法论。一旁的白屏风上画着关河世族姻亲联结及家族内部人员占朝堂各项职位的梳理图。 越到后面越是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门外的侍女传话说公主叫她去一起用午膳。 元嘉起身拿锦布将屏风盖好。 到了正院的起居室,公主见了她嗔问:“昨日又秉烛在计划什么,瞧你一脸倦怠,几时才入睡的?” 元嘉讨好般笑笑:“三更前绝对已经睡下了。” 公主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给她钳了一著她爱吃的蔓菁丝。 入口淡淡的清甜,咬下去有轻微的咔擦声,不绵不软,带点韧。 元嘉吃了一口问:“这几年蔺大人和杨氏走的近吗?” 公主一听就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杨蔺的婚事是杨家强求来的,邑司并没有查到他们之前有过往来。” “陕州那边呢,杨主簿是哪一支?” 陕州是弘农杨氏嫡系的大本营,控制漕运码头和驿路节点,宗子如今兼任陕州转运使。 公主说:“他和嫡系应已隔了五世以上,是自己考了童子科入仕。” 不是靠杨氏恩荫。 “但说到底,还是一本之木,打断骨头连着筋。” 元嘉又问:“阿娘觉得蔺家会和杨家站在一起吗?” 公主反问:“蔺家在官场明面上并没有托举女婿,但玄玄以为呢?” 元嘉语气不轻不重:“蔺大人是个心疼女儿的。” “可阿娘,我问过你,你说去年杨家报修漕船一百二十艘,他批了六十,批语是‘旧船尚可再用’。” “一个在公事上留分寸的人,难道会因为私事押上全注吗?公主府与蔺府毗邻而居二十载,蔺大人不是个胆大冒进的性子。” 公主答:“人心难算。” 元嘉也在思考:“阿娘方才告诉我,蔺大人和杨主簿结亲并不是想攀附士族,他或许觉得女儿的体面要依仗女婿,女儿的前程是女婿给的……” 但蔺家心疼的,是女儿,不是女婿。 “杨氏若是不稳,他第一个要保的,应当是自己女儿,他也只能保自己女儿。”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元嘉正色,音调轻轻上扬:“长姝的夫婿若知进退自然好,但我只要蔺家站在我们这边,只要让蔺家觉得,跟着杨家没前程,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连累整个家族。” 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纵容。 “玄玄,你方才问蔺家,又提陕州,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阿娘——” 元嘉又唤了一声。 她嗓音尚且稚嫩,语调却很沉着:“自我记事起,蔺大人就在工部了。” “宁朝建国百余年,因汛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的事情,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伤民蠹国,不是长久之道。” “长姝与我一同长大,我相信她,若她也能如男子般为官做宰,我何必饶这么大一圈子。 她舀了一口萘菜羹,乳白的羹色又浮着翠绿,茶芽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交融着豆乳清淡的香气。她眉头轻轻蹙起又随即松开,片刻放下银匙。 公主一针见血:“你不过是想给百姓们修一道堤坝。” “但如果蔺家不是蔺娘子的母家,你还会在乎他们的选择吗?” 公主在点她不要因为私人情感失了判断。 元嘉答:“我的好友不多,长姝算是至交。” 然后起身用银著挑了一块最嫩的鱼肉,放在公主的碟子内:“我想让阿娘帮我一个忙,以造册、分发各府女眷为流民捐助的旧衣为由,将长姝从沈府接出来,半日时长便足矣。”让杨家那厮不便拒绝。 “对了,再添一句‘府内若不便车马,本宫可顺道来接’!” 眨眨眼,颇有些狐假虎威。 公主本想再说几句,可瞧着元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心底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若是玄玄在那个位置,必定上能从谏如流,信忠不疑;下能视民如伤,恩泽苍生。 第11章人美心善的蔺娘子 今年倒春寒来得不凶,但对于流民来说还是会有些难熬。 马车在安济坊门外停稳时,辰时的钟声刚刚响过。 安济坊是万年县西边一座三进旧院,牌匾还是前任县令的手书,墨迹已被雨水洇淡,现下暂时收留着部分还未有住处的来自同州的流民。 蔺长姝下了马车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我可太久没出来了。” 空气似乎都格外新鲜。 元嘉笑她:“要不然将安济坊的旧衣都堆杨府门口去,蔺娘子每日出来清点一躺,也算出门了。” “你就爱狭促我。”蔺长姝“啧一声,大方的表示,“人美心善的蔺娘子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说说吧,在这我能帮上什么?” 她还当真以为是出来造册分发旧衣的。 安济坊的管事早已候在门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周,原在万年县衙做了半辈子司仓。 他拱手行礼:“见过郡主,蔺娘子。” 虽然琐事都有小吏在办,但是既然借着这个由头出门,还是稍稍清查一下,元嘉说:“无需多礼,直接带我们过去吧。” 周司仓便领着二人穿过前院。 住在厢房里的百姓听见动静,有几个孩子探头出来,被大人连忙拽了回去。 后头正堂堆着各府捐赠的衣物和布匹,有两个人正蹲在地上分类清点。 见有贵人,连忙起身行礼。 元嘉说了句“你们继续,不必管我们”,便拿起案上一份清单,随意看了一眼。 周司仓恭恭敬敬解释:“各府捐了些什么,都在这上头,郡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蔺长姝凑过去:“是不是也有我们家的。” 她指的是蔺家。 “你看看?”元嘉分了一本给她,又去看小吏正在清点的衣物。 蔺长姝接过翻了起来,过了会儿突然走到元嘉旁边讨论般问:“这件狐裘怎么登记为‘旧衣’?” 她递到元嘉面前。 册上写着: “段府捐旧衣二十件……狐裘一领,分张李氏” 狐裘是贵重衣物,按理不该混在旧衣里捐出;即便捐了,也该单独登记,不该含糊归入“旧衣”一类。 元嘉凝眸:“这是谁经手的?” 周司仓仔细想想:“……是段府管事前日亲自送来的。” “送来时只说‘旧衣二十件’,没提狐裘。狐裘是后来清点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所以额外写了小字。” 元嘉把清单放回案上。 段家捐旧衣,狐裘混在旧衣里送出来,登记时含糊带过。 就怕这不是捐,是销赃。 蔺长姝很明显也觉得不太对,两人对视一眼,元嘉把那页清单折好,收进袖中:“已经分下去了?” 周司仓观察着元嘉的脸色:“回郡主,因为天冷,先分给流民里最年长的妇人,就给了张王氏。” “张王氏”这样的名字太常见了,见元嘉去翻看花名册,周司仓小心翼翼问:“郡主要见她吗?她如今就住在前边的厢房里。” 元嘉翻到其中一页,花名册里登记为六十七岁,同州白水县人士。 小吏在清点衣物,她让女史留在此处帮忙登记。 然后说:“带我们过去。” 走到西边厢房时,只见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正抱着那件狐裘坐在门槛上,呆愣愣的看着地面。 狐裘通体毛色是秋山红狐特有的赤黄,茸毛丰富蓬松柔软,只是太大了,拖在地上沾了泥。 元嘉在她面前停下,轻声问了几句话。 但老人毫无反应,眼睛失神,仿佛听不见。 旁边有个长脸细眉的娘子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拉了拉她:“贵人恕罪,这老妪和小人是同乡,因春汛冲了房子,独子背着她一路走到万年县,但没多久又因热病离世了。” 然后把她拖在地下磕头道:“她青年丧父,老年又丧子,娘家也没人了,就成了这个样子,不是故意对贵人无礼。”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阻拦的声音: “郎君,此刻有二位娘子正在里头——”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已跨过门槛迈了进来 他穿着圆领袍,少年模样,身量修长,见到元嘉神色一愣,明显是认识的。 又留意到跪着的流民二人,扯了扯嘴:“郡主好大的威风。” 正要把两人从地上扶起来的元嘉:…… 人跪太快也怪她咯。 她没理会,微微弯腰抬了抬那娘子的胳膊。 细眉娘子用衣袖抹了把泪,搀扶着老人起身。 见自己被无视了,卢既明磨牙道:“阿姊常说,善行一旦署了名,就成了招牌,只怕牌坊一立,人们就只顾着擦那块匾了。” “郡主以为呢?” 带元嘉他们过来周司仓冷汗涔涔,只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谄笑道:“郎君这话……” 卢既明:“怎么,我说的不对?” 元嘉瞥他一眼。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也够她忘记一些并不相熟、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她在宁朝一向挺出名,原先是,后来那三年更是扬名长安呢。 只不过不知道对方这么大敌意是从哪一处来。 蔺长姝好像认识他,“呵”一声嘲讽:“郎君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卢娘子从前行了多少不留名的好事。” 然后与元嘉附耳说:“你可能不认得,他是卢寺卿的幼子,卢家娘子就是卫九郎新妇。” 卫朔飞的妻舅? 蔺长姝又开口了,话是对着卢既明说的:“见了郡主未行礼也罢,左右卢家也不是什么诗礼传书之家,但不知卢郎君是刚吃了春盘肝火旺盛,还是多吃了羊肉烧心烧肺——” “瞧你,口舌边都生疮了。” 她口吻里竟还带着点关心。 元嘉侧头掩饰唇边的笑意。 蔺长姝的嘴还是这么毒。 “你——” 卢既明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堵住, 捐衣的册子还在元嘉手上,她“咳”一声翻开一页:“周府捐旧衣八件,标记齐全;赵府捐旧衣十五件,夹层有艾草;而贵府捐了十二件,件件有黄布条;侍中卫府几位娘子共捐旧衣十件,清单上连每件衣服的颜色都标注了。” “这就是郎君说的行好事不留名?” 她把册子合上。 第12章 百姓是宁朝的百姓 “卢家来送旧衣,这份心意我把册子替你核对完了,也都登记过了。” “流民还没能都穿上寒衣,你有这份揣测我的用心,不如把心思放在旁的地方上,多捐点一点,满长安真正饿肚子的人没那个闲工夫琢磨行善的人是为了留名还是立碑。” 卢既明辩驳无门,只能咬牙切齿:“这就是郡主让百姓下跪感谢的理由?看看老人家这位多大年纪了,郡主不是自诩仁善,如何忍心?” 被点到名的老人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游天外。倒是旁边的细眉娘子瑟瑟发抖,想说什么,又不敢随便开口。 元嘉微笑:“卢郎君倒是心慈,但在这边这么久,也没见你问老人家一句冷饿。” “不知是真的关心,还是借题发挥,有意与本郡主唱台叫板,藐视皇威?” 卢既明瞪眼,深吸一口气:“郡主言重……” “只是郡主从前追着段家郎君满长安跑,甚至不顾与自己有婚约的卫九郎,满城都说您情深,如今段公子定了亲,深情就成了旧闻,这段时日某听闻郡主施粥分衣,百姓感恩戴德。” “心善自然是好的,某只是好奇郡主是真心想做善事,还是沽名钓誉,想用新名声——” 他一字一顿,如利剑般:“把旧名声盖过去?”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卢郎君整日里正事不干,盯着别人家的院墙倒是盯得紧,不知道到还以为你对我们郡主有什么痴心妄想——” 蔺长姝好不生气:“郡主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别说那等朝秦暮楚的攀不上,至于贵府这种手没伸出来,舌头先伸到了三里外的小人,更是白日做梦。” 她话一句比一句紧,气得狠了,不顾礼仪,撸起袖子接着酣畅怼过去,字字诛心。 “只怕卢郎君的舌头若是能拿来织布,长安城里的布庄全部斗得关门。” 周司仓看着两方人有苦难言,郡主身份尊贵自不必说,对面那小郎君也是高官嫡子,他哪个都惹不起的。 作为卢侍卿和夫人捧在手心里的老来子,卢既明何时被人这么说过? 他“你”了半天骂了句:“……你这娘子好生无礼!” 失智般讽刺道:“我不过是诚心向郡主请教,小娘子是怎么在有婚约的情况下紧追着另外的郎君不放……” 蔺长姝厉声打断:“你满口胡言些什么?!” 卢既明话语不断,似乎想掩盖对方的声音,音量更高:“……见对方定亲,又转而拉扯已经另外娶亲的前未婚夫婿,还假仁假义,一点也不觉得羞愧的。” 蔺长姝怒气更甚,叉腰,还待回骂,元嘉按住了她:“长姝。” 然后掌心轻拍对方手背,带着点安抚意味。 蔺长姝吐出一口气,回握,又狠狠道:“元玄玄你别拦我,我今日不骂得他卢家祖宗从坟里出来磕头赔不是,他就别姓卢!” 卢既明:??? 为什么你讲不过我,我要改姓?! 细眉娘子挨着老人战战兢兢,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雨点那么小。 躲在厢房里面的其他流民脑袋一探,又噤若寒蝉。 元嘉挽起蓄势待发的蔺长姝,看着卢既明,赞:“卢家郎君勇气可嘉。” 卢既明云里雾里。 元嘉不怒不恼,只是语气淡了几分,声音不高:“是非偏见在人心中,不值得我多费口舌,只是本郡主做过什么事情,与郎君何干呢?” “不过卢郎君——” 她话锋一转:“诸指斥皇家袒免以上亲,情理切害,坐以刑辟——今日回去,本郡主定然将此次谈话和阿娘如实道来。” “届时郎君只等看看这几个字落在你身上,到底,够不够份量。” 最后一句的尾音压得很低。 卢既明大骇。 不讲武德! 年轻一辈之间的口角,何必闹到长辈面前? 元嘉神情无辜,并不觉得告状这件事有什么可耻的。 蔺长姝高兴了:“元玄玄!还得是你!” 然后一唱一和,接得顺溜:“回头卢郎君若有幸去大理寺小住,定要让人给他送一床好棉被——免得长安城又传郡主连待客之道都不懂!” 卢既明:…… 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有些不稳,但还是强撑着义正辞严:“郡主何必如此,某说的有何不对?郡主难道没有因钟情于段郎君而不顾卫家脸面?” “汛灾后我姐夫被派去万年县监督流民、侦查奸非,难道郡主不是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为了……卫九郎,为了自己的名声,才,特意跑到万年县去矫情饰行?” 他的声音发干,语句断了又续,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绊了一跤。 这下元嘉完完全全明白了对方敌意从何而来。 敢情是觉得她在万年县遇见卫朔飞,是处心积虑的故意为之? 蔺长姝也倏然了然,偏头看了元嘉一眼,紧接着冷冷道:“我们家玄玄郡主做体恤民艰岂止一天!某起小人倒好,拿她的善心做茬子,诋毁造谣。” 元嘉倒是好笑:“不知道卢郎君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瞧瞧名声可是刻板印象,原来行过荒唐事,连赈灾都有错。 她是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的,可卢既明拦在月洞门前,大有不得到一番解释就不走的意味。 神情倔强,好像是她辜负了他般。 “……卢郎君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连‘言不妄发,论必有据’都不明白吗?” 元嘉挽起蔺长姝,用眼神逼他让开道路:“郎君还是让开,省省力气,留着过几日和大理寺解释吧。” 卢既明犹疑了一下,又问:“……郡主从前做的事情,到底是真心还是作势?” 元嘉不明所以。 什么从前? 还没过多思考,厢房里面传来动静,有个十零岁的小女娘悄悄探出脑袋,被人拉了回去。 小女娘又挣脱开来。 拉她的妇人无奈,只得跟着她出来,拜倒在几人面前:“小人的女儿阿蛮……有话要说。” 阿蛮声音小小的,却抢先开口:“阿蛮听不太懂几位贵人在说什么,但这位大人说的沽名钓誉……” “村头的夫子教过我这个词的意思,大人是说,贵人娘子不是诚心帮我们,是为了博个好听的名头。” “贵人帮的人太多,不知道还认不认阿蛮——阿娘重病,是贵人娘子为我们请的郎中抓的药,这个事情没有旁人看见、知道,只有我们家里人记得。” 她声音略颤抖,带着不连贯的呼吸声,但每句话都讲得很流畅。 小小的身子缩在娘亲身边,明显是有些发怵,却还是坚持说下去:“阿蛮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阿蛮有心,能感受到贵人娘子是真心帮我们,不是什么‘沽名钓誉’。” 话一说完,厢房内外静了片刻。 紧接着就像小石子投入湖面,炸开了水纹。 第13章 世族把持朝政,积弊已深 里头挤着的十几个百姓纷纷开口,声音有高有低: “我见过这个贵人,当时不敢细看,只以为观音娘子下凡了。” “官府还没放粮的时候,她是第一个给我们发粥饭的。” “后来有旁人的粥里掺了沙子,这位贵人那还只是粟米,浓得筷子都能插进去。” 流民也是人,如果有的选,谁想吃掺了沙子的粥。 还有人说:“当时我堂侄一家都生热病,全靠郡主的药才熬过去。” “怎么不是诚心的?这话太过,我们普通老百姓哪认得贵人。” “恩人娘子站在眼前都不知道。” “……” 各色音色夹杂着各种感激的语调从四处飘出来,并不见人。 元嘉真真切切感到意外。 她只是觉得她是宁朝的郡主,百姓是宁朝的百姓。 她一个月的食禄可供数百流民有衣裳御寒,供上千流民一日食两餐,总归要做点什么。 蔺长姝也很震惊,更不用说卢既明了。 元嘉笑:“卢郎君说的对,且看我这沽钓来的名誉尚算不错?” 尾音轻轻上扬,好像仗势欺人。 周仓司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赔笑:“郡主娘子心怀百姓,卢郎君也是个心善之人,今日奉卢大人的命来慰问流民,误会说开便好了。” 卢既明握拳,嘴唇翕动,却没说话。 倒是蔺长姝接着刺了一句:“知道的说卢家来看看百姓有没有需要的,不知道还以为大理寺判案呢。” 元嘉屈膝半蹲,走到阿蛮面前,轻声道:“多谢你们为我说话,你阿爷病可好了?” 阿蛮羞涩笑笑,声音稚嫩:“阿爷早好了,但朝廷的田还没分下来,我们没银子赁屋,我和阿娘就先住在这边,阿爷在东边的厢房里。” 元嘉点点头。 枪打出头鸟,她理解最开始为何无人敢插话。 万一对方的是个小人之心的,被打击报复,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应付得了。 她瞥了卢既明一眼,现在倒跟哑巴似的了。 然后轻拍阿蛮的脑袋:“跟你娘回去吧。” 阿蛮乖巧应下。 “长姝,我们也过去吧。” 蔺长姝跟上。 后头卢既明又问了一句:“……郡主当初,因何爱慕段家郎君?” 元嘉没正面回答,声音飘到后头:“卢郎君有时间还是先管管自己,人云亦云、不辨是非,空有冲劲好像在替天行道——在府里当个郎君倒也罢了,若哪日恩荫了官,只怕于百姓无益。” 卢既明没再出声。 路上。 蔺长姝意犹未尽:“刚可太解气了!” “特别你最后说的话,威武威武威武!完全以理服人!” “你不知道,原来我和……”她“咳”了一声,指代占了元嘉身体的孤魂野鬼,“总之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我帮你回击,你反而指责我,给我气的!“ “那不是我……不气不气。”元嘉好笑的给她顺毛。 蔺长姝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深呼吸一口接着压低声音说:“卢郎君也是可笑,他卢家难道是什么不慕名利之辈?长安城谁不知道他家卢娘子秀外慧中乐善好施,若是行无名之德,这几个字哪传出来的?” 和卫家的姻缘还是女方家上门求的。 本是侧室所出,凭借名声方才结了个好姻亲。 她边走边低声吐槽。 元嘉听着听着忍不住弱弱说:“其实不管施善者出于什么原因,帮助实实在在是落在有需要的人身上就够了……”而且‘争取’这件事情本身是不必自惭的。 但触及蔺长姝的眼神,又倏然住了口。 讨好笑笑:“蔺娘子我错了,您说的对,卢家怎么能这样,简直是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太没道理了。” 蔺长姝这才满意了。 她是因为谁?! 要不是卢家数次咄咄逼人,她何至于针对他们! “……” 说着说着很快到了整理旧衣账册的厢房。 女史迎上来:“郡主去了好长时间,奴婢刚想去寻您。” 元嘉问:“整理多少了?” 女史回话:“十之八九了,都在这里。” 她将册子递给元嘉。 元嘉翻了一下,对后头跟上来的周司仓说:“把这件棉衣给张王氏,那一领狐裘帮我留着,我晚点差人来取。” 周司仓没问她要这旧狐裘做什么,答应得很利落。 女史瞥着元嘉的神色,算了下时间,问周司仓:“还有没有干净的空厢房?我们郡主和蔺娘子要休息片刻。” “有的有的,小的让人带两位娘子去。” 蔺长姝的丫鬟本要跟上去,被元嘉的女史叫住:“两位姐姐还是随我在此处,也帮忙一二吧?” “夫人……”丫鬟还待跟上,女史忙拉她们,笑得和善又不容拒绝。 蔺长姝转身和元嘉快步走了。 被带到空厢房,有婆子给她们上了茶点就离开了。 元嘉走到门边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复又小心翼翼关上。 蔺长姝瞧她这架势,戏谑:“怎么?青天白日和做贼般。” 然后问道:“那狐裘是不是有问题?” 元嘉又检查好门栓才走过来,边走边说:“狐裘本身或许没有问题,但出现在安济坊,段家送来时还没有特别标注,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领狐裘价值数金,珍贵的可能抵得上一品大员几年的俸禄,数千石米粮,而且在长安城普通市场里面根本买不到。 只怕是段家收受的部分贿赂,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销毁。 若不是她偶然到安济坊来,没有人会追究此事,狐裘离开段府,账目一平,就很难追查了。 “不过我不是为了这事。” 元嘉忽然严肃起来,给蔺长姝倒了碗茶,一片茶叶不小心落了出来,漂浮在上面。 汤色不浓,茶香极淡,只在碗口上方浮起层薄薄的清气。 蔺长姝眨两下眼问:“你看起来怪怪的,不会又遇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说着就抬手探她额头。 元嘉轻轻扣住她伸过来的手腕,把粗陶碗递给她。 蔺长姝狐疑的端起碗,温度从茶水传到她手上,给初春吹得有些寒凉的身子带来一丝暖意。 隔着雾气,她嘿笑:“有什么事直说吧,你那眼神,我感觉自己跟个死刑犯似的。” 元嘉一乐。 复又正色,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很稳:“蔺公夫妇向来疼你。”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暖着手。鼻尖的茶气不馥郁,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蔺长姝点了点头,求知的眼神巴巴看着她。 元嘉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沉默了片刻,语气随意的聊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我小时候,有一回和皇舅舅置气,阿娘又不在长安,就躲到你家的马车上,跟着你回了蔺府。” “蔺大人散衙回来十分好笑,但什么都没问,只让人多摆了一副碗筷。” 元嘉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滑了一下:“那顿饭吃的什么,我早忘了。但我记得你阿娘给我夹了一箸菜,说‘郡主若是不嫌弃,以后来了就坐下吃,不必提前递帖子’。” 蔺长姝:“你来我家蹭饭又不是一次两次,我阿爺阿娘说你很好养,一点素菜便足矣。” “但其实你可挑了,茱萸葱蒜这些香辛料不吃,藕丝吃但藕片不吃,爱吃甜但太甜不吃——” “会吃醋芹但必须配上薏苡粥,还是要熬出米油那种。” 说起这个,蔺长姝能长篇大论! 元嘉也笑了,为自己辩解:“我哪有这么挑剔,明明每次我都能吃很多。” 蔺府的厨娘做什么都合她口味。 单榆钱饭她都能吃一整碗。 “哼,还不是我给他们说的,后来次数多了,自然摸得着你的脾性。” “感谢蔺娘子,贵府厨娘的手艺真是不错,现在不方便去蹭饭了,还有点遗憾。”谈了几句旧事,元嘉又将话绕回来,似有弦外之音。 “不知道杨府的饭还合你口味吗,但我大抵是吃不到的。” 新帝口风关河世族把持朝政,积弊已深;削其枝叶,势在必行。 如果她还在,绝不会眼看着蔺长姝嫁到杨家。 第14章 历史不记,那就由她来记 倒春寒的天,窗外没有一丝日头。元嘉目光落在好友脸上,很轻,像茶碗里那层薄薄的茶烟。 不太敏锐的蔺长姝不解其意,只是挠挠脑袋:“杨珵之那厮是不太让旁人来杨府寻我,不过你如果抬出长公主的名头,他也不敢拒绝。” 元嘉问:“你喜欢杨珵之吗?” 蔺长姝会跟骂杨珵之,抱怨杨珵之不让她出门,限制她的行为,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讨厌他。 蔺长姝垂下眸子。 在好友面前,蔺长姝没有隐瞒:“说不上来,当初我在那群马贼手里,绝望之际是他救了我,他又生的好看,其实很容易一见钟情的。” “但我也没有非他不可,自小我就知道,自己将来嫁的人定然是高门显贵……他是意料之外,我阿爺看中了他的性子和才气,当时自己也觉得嫁给他还行,至少不是盲婚哑嫁……多少还是有倾慕之心的吧。” “他也不是纯粹的恶人,甚至于我起居饮食间无微不至,处处体贴周到,只是玄玄,一个人被困在宅院里不许出门、没有朋友,会疯的。” “我有时觉着自己不是人,而是他豢养的一只鸟雀; 但有时又觉得,我幼时阿娘尚且为庶母伤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得过且过吧。” 言语间颇有些自暴自弃。 元嘉将碗搁回案上,那声极其轻的瓷器碰撞声淹没在裹挟着潮气和闷意的空气里。 她终于点题:“可杨是弘农杨氏的杨,世族盘根错节已非一日,如果有一天他选错了路,你该怎么办呢。” “蔺家又会怎么做。” 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碗口上方那层本就极淡的茶香被风一搅动,散得干干净净。 蔺长姝好像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其实已经听出她是什么意思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元嘉也没有开口追问。 案上两人的茶已被吹得没了半点热气。 好一会儿蔺长姝才缓缓回应:“……他虽姓杨,但和嫡系没有联系,我知道,他书房随我进,公案文牍也从来没有避着我。” “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似乎在替家族表态,“我父亲在工部二十余年,只做实事,从不站队。” “我先是蔺家女,绝不会让他连累到我阿爺阿娘。” 也不会为他站在至交好友的对立面。 蔺长姝去拉她的手,神色不再如方才那样轻松:“玄玄,你知道什么。” 是肯定的语气。 元嘉反手回握:“你相信我吗?” 蔺长姝另一只手也握住她:“这样够吗?我家的榆树应当已经结了榆钱,不够,我给它薅秃了都做成榆钱饭端来。” 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风渐渐收了势头,天光被筛成一格一格的,落在她们的裙摆上,就像光阴本身也在此刻停了一停。 元嘉哑然失笑。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放在两人方才交握过的地方,展开,压平。 “那先别问其他,你看看这个。” 蔺长姝接过。 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旧衣的账册,略略一扫才察觉不对。 “这是?” 她一页一页快速看去,虽然不是非常了解,但蔺家从蔺长姝祖父那一代就在工部做事了,他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水患防御以及应对措施。”元嘉说,“包含水利设施建设的建议及部分效果图,汛哨预防,分段巡堤加固,堤防与常平仓的连通等等。” 蔺长姝听不太懂,但大为震惊:“你怎么搞到这些的?” “不对——” “告诉我,你这三年到底在干些什么?!” 她喃喃道:“难不成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子,你就去天上当了大安王的弟子了?” 元嘉乐不可支。 “这女娘疯了,在讲什么神神叨叨的。”元嘉戳她,“快回神。” 不过她的经历确实也有些神神叨叨的。 元嘉想了想说:“这是前人……不对应是后人,总之是历代天才们及人民群众的全部经验总结,我都写在上头了,也不知哪些会适合我们宁朝,待给蔺公过目,择优上奏罢。” 蔺长姝还在执着问:“你真去拜谁为师了?” 元嘉:…… 她看了窗外一眼,片刻后道:“那你听我给你编,某一日我醒来忽然到了千年以后,车驾最快每时辰可行五百里,甚至还能飞,百姓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挨饿受冻,不必担心官街鼓响时还未回到住所,千里之外也能互相见面,满架经卷便是布衣黔首也能随意翻阅,小娘子和郎君一道在学堂读书,有女官,有女王……” 蔺长姝听得认真,丝毫没有“你在胡诌”的神色。 见元嘉停下了,她还追问:“还有呢?” 元嘉没招了:“你真信?” “为什么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信。”蔺长姝轻挥手里的图纸,“再说,不然怎么解释这些东西。” 蔺家长辈在工部几十年,她还是能看懂一二的。 这东西若公开,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 蔺长姝将图纸攥紧了些,复问:“那宁朝还在吗?历史上有留下你的名字吗?” 元嘉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一直觉得那就是未来,但翻遍了史册,焚膏继晷,也没有找到宁朝留下的一丝踪迹。 一边是不知道家在哪里、怎么回家的绝望; 又害怕宁朝太小了、太短了,微弱到都没有在历史长河里留下一点火花。 蔺长姝想了想:“史书可能不会留下我的名字,但应当会有你的吧。” 元嘉笑道:“几千年的兴衰迭代之下,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蔺长姝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嘴唇微微抿起,指尖沿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挪动:“……可你不是安时处顺的人,我觉得你不会就这样被青史埋没。” 元嘉便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是比笑更郑重的东西:“如果能留下我的名字,那必定会有你的。” 后人去追寻她的生平时,难道会忽略她的至交好友吗? 不管往后是殊途还是同归。 如果历史不记,那就由她来记 ——刻在墓碑上也好,斗门的石闸上也罢,总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第15章 娘子就是某的良药 元嘉指尖轻点图纸: “工部尚书年迈,陛下虽再三慰留,这个位置却迟早要有人担起。” “蔺公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论资历没人能越得过他去,只是差一点功绩推一把。” 而且蔺长姝其中一个兄长在都水监任河渠令,一门两代,既掌规划又掌实施,如果水患防御这套体系能建成,自此朝廷水利都绕不过蔺家去。 蔺长姝郑重的说:“朝堂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我知道这份东西的重要性,要是能够落实,功在千秋,利在万民。” “蔺家门庭定然高上不止三分。” “放心,我会收好,不叫旁人看到。”她顿了顿,“我尽快找机会回去找我阿爺。” 元嘉点头:“你直接交给蔺大人,不要提及是谁给你的。” “若我阿爺问呢?” “直说‘不便询问’,蔺大人是个念切民瘼的,看到图纸便会知道,他会去做的。” 纸上已经干涸的墨迹似乎在光影里悄悄舒展开来,上面的线条被光线一照,竟有了几分起伏。 像是水流经过此处,渠已成真。 蔺长姝将图纸藏在衣袖中。 两人一前一后从厢房里走出来。 鞋底轻落在廊下的新砖上,砖缝里透露出微微的潮意。 希望明年安济坊不再用作于收留难民。 刚出厢门没走几步路,只见一个青年立于廊下转角处。 他一声月白圆领长袍,领口严整,腰间系着一枚青玉环,似乎是旧物。 见到他时,元嘉明显感觉到身边蔺长姝的身子一僵。 元嘉带来的女史也在不远处,见到两人,疾步走过来。 附在元嘉耳边说:“是蔺娘子的新婚夫婿来寻她,问了周司仓蔺娘子在何处,便要过来。” “臣听见,拦住他说郡主与娘子在里间更衣不便,他就在此处等着了。” 说话间杨珵之缓步到了两人的面前。 他行礼的姿势端正的无可挑剔:“某见过郡主。” 但是抬首时,元嘉似乎感觉到了一抹安安静静的审视,落在自己身上。 杨珵之直起身后,看着蔺长姝,笑着说:“娘子,我正好今日早些下值,来接你回府。” 语气从容温文。 蔺长姝却感觉腿有些软。 元嘉走了半步上前,不着痕迹的把好友往遮了半边:“是我多留了她一会儿,倒叫郎君久等了,只是薄册尚未核对完,蔺娘子还须和我一同在这为各府女眷的善举收个尾。” 杨珵之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娘子已出来一个时辰多三刻钟,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车已经侯在了坊外,安济坊多她一个不多,还请随某回府。” 蔺长姝倚在元嘉边上,听得无名火直冒:“你眼睛长漏壶上了,铜箭每浮一寸比太史局记得还准。” 但其实杨珵之虽说着强硬的话,语气却并不强势。 元嘉和气说:“蔺娘子心细如发,安济坊确实需要她。这几日转凉,各府捐旧衣是善举,需尽快核对完发放到流民手里。” “若是郎君等得急,不如先自行回去,公主府的马车还算大,不管是将娘子送回府还是去小住几日都方便。” 她不肯马上放人。 杨珵之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我与娘子新婚燕尔,不愿分开,再者祠堂明日有祭,按例需新妇亲手备香烛,她需早些回去休息。” 蔺长姝恨不得把对方嘴里的歪理由一条条拽出来,全都甩在青砖下踩碎了才解气。 谁跟他不愿分开! 她与元嘉算起来是分别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见到,共处的时间还不超过半天。 她不想就这样跟杨珵之回去。 蔺长姝讽刺:“为数不多的出门,回回你都有大理由来催,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府离开我就要塌了。” 杨珵之应得认真:“娘子放心,咱们府邸当年营造时,材料与工法皆属上乘,梁柱榫卯间确无半分虚处,绝不会让娘子受惊。” 蔺长姝听着他仿佛不懂自己的阴阳怪气,气得指节都捏白了。 还待骂几句,却又见杨珵之向她作了一揖:“杨府不会塌,但是离开娘子一会儿我的心就快塌了,还望娘子怜惜。” 油腔滑调的话,但他每个字都仿佛正正经经。 蔺长姝:…… 她有种打了对方一巴掌反而被舔了一手的恶心感。 元嘉在旁听得百感交集。 她神色复杂:“杨郎君这是有病,本郡主可请御医往杨府一瞧。” 杨珵之好像没听懂对方在骂自己,声音清朗:“多谢郡主,娘子就是某的良药。” 元嘉:…… 元嘉亦卒。 这人是怎么一本正经讲出这些浪荡话的,要不是长的好看些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真是辛苦蔺长姝了。 蔺长姝其实还想挣扎一下,但袖子里的指尖忽然碰到了元嘉给她的稿纸。 她迟疑了片刻。 然后认命道:“罢,别再说了,我随你回府。” 元嘉心疼的目送她。 蔺长姝神色悲壮,颇有为了大事业献身之感。 她还要找机会回蔺家,今日不便过于与杨珵之唱反调。 杨珵之表情没太变化,但莫名让人觉得他仿佛高兴了些。 “娘子,请。” 安济坊门口。 元嘉站在台阶上。 面前杨珵之正小心翼翼扶着蔺长姝上了马车。仿佛她是块琉璃瓦片,怕碎了般。 见蔺长姝坐好,杨珵之才也上了车,车帷落下。 马上离开前,蔺长姝又掀开帘子的一角:“玄玄?” “嗯?” 元嘉走到车帘底下。 蔺长姝说:“我回去让阿爺阿娘把旧衣重新清点一遍,我们府上没有狐裘——别弄错了。” 她朝元嘉一抬下巴,元嘉扬扬眉梢,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元嘉忍不住笑了,说了句:“路上慢些,风还没停透。” 蔺长姝是在说她会尽快找机会回家,也点了蔺家的立场,以及暗示他们蔺家绝不会做下贪赃枉法之事。 元嘉把袖中的清单折得更紧了。 段家捐旧衣那天,恰好有一件来路不明的狐裘混了进去,分给了一个叫张王氏的老妇人。 至于这件狐裘背后是什么,她会一一调查清楚。 第16章 段氏真是好大的胆子 把图纸给蔺家后,接下来就看蔺大人怎么说服皇帝,让户部拨款了。 元嘉最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月初她向皇帝申请随队去于阗求取《华严经》被驳回,她也确实不敢在没万全之策的情况下离开阿娘,便将自己标注好的路程图给了公主府府兵。 半月后飞鸽传书回来,说是有人在废弃的旧城边上看见过一队来自中原的人马,形貌描述,极像驸马所带的那一支。 元嘉兴奋的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公主,公主也喜形于色。 随后她将纸条丢入炭盆销毁。 点点火星之后,纸笺瞬间湮没成灰。 现在元嘉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 “你确定?” 皮货行的老朝奉又仔细看了看,然后肯定回答:“小老儿大半辈子过手过无数皮毛,绝不会认错。” 眼前的狐裘毛色赤黄,底绒透露出非常淡的赭红光晕,正是陇右道深秋猎得的秋山红狐独有的色泽。 皮板未经石灰浸渍,用的是漠北一带的旱獭油鞣法,细闻还有极淡的油脂清香。针脚密如蚁腿,领口滚着极密实的回鹘式卷草包边,烛火摇动时,隐约可见上面用簇金绣线盘出的团花暗纹 ——这种“里外不见线”的手法,长安作坊不太做,太费眼。 多半是河西走廊那跟着回纥匠人偷学的功夫。 “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料子放以前,那就是专门给皇亲国戚用的,贵人可是想出手?” 元嘉摆摆手,身旁公主府女史和气问:“最近能买得着这样的裘衣?这是旁人的,我们家娘子见了喜欢,也想要入一件。” “贵人说笑了,这等货色,我们皮货行哪里能说有就有。” 女史薛容绣拿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那您老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老朝奉接过荷包掂了掂,眉开眼笑:“贵人客气。” 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不满您说,像这样好的针线,小老儿在少府监的师弟大抵是有经手,至于宫外嘛……咱们做买卖的不翻那个账本,翻了烫手。” “寻常市面上见不着,贵人若想要,小老儿没这个本事,只能留意着。” 元嘉递给薛容绣一个眼神,薛容绣会意:“这便算了,想来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穿出门的,老朝奉您先忙着。” 说完两人就离开了。 到了马车上,元嘉摘了帷帽透气,懒声说:“段氏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仅贪,贪的还是贡品。 车轮滚了两圈后,薛容绣低声说:“陇右道……如今剑河陈氏就守在安北都护府。” 她点到为止。 她是有品级的官身,元嘉问:“陇右那,上次往宫里进贡是什么时候?” 薛容绣说:“就去年秋末,献上了好一批,公主府库房里也有一领。” 元嘉点头:“回头把库房那一领找出来,再去查查……从去年秋末起,长安城有没有商行经手过这样的狐裘。” “还有探听一下最近和金部司郎中的那个段有私交、但最近不太安稳的人家。” 薛容绣应:“是。” 想到段陈的联姻,元嘉冷笑。 再纵下去,只怕世族都要只手遮住长安城了。 马车驭得很稳,车厢内几乎不太晃动。 思忖片刻她又按了按帷帽,一只手挽起一角车帘:“找周边最近的茶馆子停一下。” 车夫在外头回应:“好嘞娘子。” 红蓝幌子毕罗店—— 内。 二人各点了一份天花毕罗,就着茗粥吃了起来。 元嘉咬了一口,一股菌菇特有的清鲜便裹着热气袅袅地溢出来,甘香在舌尖化开,天花蕈蒸得酥烂的,软糯爽滑得几乎不需要咀嚼。 她满意了:“还得是这个味儿!” 鲜香醇厚,馅料紧实,春天的天花蕈才有的微苦,刚好恰好压住了馅料里猪油的荤腻。 薛容绣虽一起落坐了,但不太敢放肆,只垂眸看着食盘上的毕罗,没有动筷。 皮子薄得透光,隐约能见着里头天花蕈影子,鲜香味扑鼻而来。 元嘉催她:“快吃啊,就这家最正宗,下回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了。” “娘子……” 薛容绣说:“您若是喜欢,可随时让侍女过来取。” “就这会儿刚上来时最是好吃。”元嘉又喊来人要了一份樱桃的,“不过你说得对,一会儿再带几份回府。” “……是。” 她们挑的是二楼临街的位置,那扇半旧的木窗大开着,底下毕罗店内堂的喧闹便混着香料与烤饼的焦香一同涌上来。 有几个胡商正扯着嗓子抱怨地价。 毕罗店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人进人出,胡商、小吏、各府采买——嘴碎的话题从地价到宫廷秘闻无所不包。 而且旁边就是一家茶肆,吃一盘毕罗,拐个弯去茶肆坐下,消息刚好从两边都能听全。 绝不是她贪吃了! 元嘉来这是想听一下有没有关于陇右狐裘或是相关新闻。 但有心栽花花不开,倒是听到隔壁一个汉商,似乎刚和二楼的胡商谈完一笔买卖。 送走客人后,那声音正跟自家伙计耳提面命:“……你再去找那个府上的管事催催,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把地腾出来,咱们等着起货栈。” 应话的似有难处:“掌柜的,那……家管事的不是说,那些人不肯走吗?” “咱们催急了,会不会得罪人?” 元嘉倏然竖起耳朵,和薛容绣对视一眼。 两人皆屏息凝神。 只听汉商“呵笑”一声:“他们打着建碾硙的旗号,把人家孤儿寡母的地都给圈进去了,好几块田连麦种都没来得及洒,直接被打了木桩封了。” “那些人指望着这几块地活命,地没了,他们拿什么活?哼,也就欺负欺负那些没倚仗的。” “世族又怎么样,又不是嫡系的——咱们是正经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收了咱们的定金,再不腾地,我就去万年县衙告他!” 世族? 建碾硙? 圈地? 薛容绣做了一个口型:“郡主?” 元嘉摇摇头。 先不打草惊蛇。 第17章 你主人家有难了知不知道 从毕罗店离开后,元嘉就直接去了延兴门外的龙首乡。 就地附籍的百姓们分到的田就坐落在这边。 听汉商那话,应是流民好不容易附籍,田却又不知道被哪个和世族相关的豪强给占了。 刚才谢容绣问她要不要把那几人拿住,但是元嘉在查段家贪赃的事情,想想还是直接来现场一瞧。 刚到河滩地边上,远远便听见粗犷的呵斥声。 几个彪形大汉正挥着木槌,将削尖的木头深深钉入翻松的田地,木桩上绑着簇新的红丝绸。 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田埂上,死死抱住最粗的那一根木桩。 另外一个差不多岁数的女娘哆哆嗦嗦挡在她身前。 旁边几个男女老少用衣袖抹着脸。 走进了元嘉方才听到有男人哑声劝:“阿蛮,罢了,罢了,大不了阿爷去赁人家的田种,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旁边的妇人悲泣,去拉自己的女儿:“小草,快回来,咱斗不过人家的。” 小草被拉了个酿跄。 那些打桩的也在说:“您几个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也是听人吩咐。” 小草犹豫了一下,看阿蛮一眼,那个身影一句也不辩驳,只是死死守在地里。 她复又重新拦在旁边。 赁田?给人家当佃户? 说的轻巧,但他们流离至此,连个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 赁来的田地收成大多数都要交给主家,还要无偿承担劳役,日子可怎么过。 阿蛮头抵着木桩,额间似乎有血迹渗出。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但能怎么办?他们找过村正、里正,告过县衙,无人能管,无人愿意与那些豪强大族去争 ——难道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瞧着? 额间血迹愈发多了,但她并没有感觉到疼,只有麻木。 昏昏沉沉间,仿佛听到一声冷笑。 薛容绣上前:“是哪家的人?好大的威风,连官府给难民的地都要抢。” 阿蛮恍恍惚惚抬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娘子一身青色圆领缺胯袍,腰间悬挂的算袋与短刀随着她利落的动作轻轻碰撞,竟有几分像庙里金刚疗历的怒目,又比庙里供奉的玉女还要飒爽利落的侠气。 她迷糊间想。 难不成是戏文里的天官攥着判书拂尘下饭了? 大汉们手里的木槌不知该举着还是放下,赔笑着上前一步:“回贵人的话,是误会。” 来人虽穿着普通衣衫,但质地细腻裁剪考究,周身的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他们赶忙解释:“小的是奉命来勘地的。这田……这田好像有点纠纷,我们也是照规矩办事,先立个界——” “纠纷?” 薛容绣转头看了元嘉一眼,接到示意后慢慢走到阿蛮身边蹲下身。 她把少女抱着木桩的手轻轻掰开,那手心已经被磨得粗糙,看着生疼。 又安抚性对小草露出个笑容,才接着道:“连青苗都还在地里,谁给的胆子让你们先打桩?” “宁律有定:盗耕种公私田者,一亩以下笞三十,五亩加一等。你们这桩打得倒是利索——几亩了?” 为首的壮汉的笑容僵在脸上。 宁律他不懂,但“盗耕种……田”几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 但是…… 他弯腰小心折了一株:“贵人您瞧,这是野菜,不是青苗。” 薛容绣:“……” 她是不太懂这些。 她熟稔律法,处事伶俐,但怎么着也是小官家的女儿,不识五谷是自然的。 后来又被选进了公主府,从没有为钱粮发过愁。 元嘉见此懒懒笑了一声。 看对方白袍十分簇新,绫罗上隐约可见华贵的暗纹,打眼一瞧就知道原先那青袍女子似是听她调令,壮汉心里叫苦不迭。 只说这活轻松银钱还多,对付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没人说有贵人这么闲啊! 他只能赔笑。 “呵呵” “呵呵” 薛容绣瞥他一眼:……还笑呢,你主人家有难了知不知道? 听着对方的笑声,元嘉脸上却没一分笑意。 语气倒还是温温和和的:“我再问一遍,你们是哪家的。” 大汉犹疑了一下,想着对方能不能因着他主人家的名号高抬贵手。 便试探着说:“小人主家姓段,就是和汲郡同属一姓的那个段,贵人您看……” “我们这也不过是奉命办事,闹到主子那边,确实是不好看。” 这是暗示她,段家势大,叫她别多管呢。 百姓们倒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只是心跳得比木缒还响,生怕贵人就这样放手了。 元嘉点点头:“原来是金部司段郎中的人。” “告诉他,我和县令在县衙等他。地契对得上,地是你们的,对不上——” “这几十根木桩怎么钉进去的,就让人怎么拔出来。” 壮汉一愣。 自己还没说是谁呢。 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混了二十年,见过来砸场子的,没见过拿宁律砸的; 见过搬救兵的,没见过直接替县令约时间的。 但他可不敢替主人答应下这县衙制约,再者他们也确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壮汉也不敢探对方的身份,又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回去没法交代。 便欲哭无泪:“贵人,什么部啊司郎中不郎中的,小的不知道啊。” “这样,贵人说的是,既然贵人有话,我等就先不动这片地了,等明日问清楚了再说。” 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咬着牙,对后头人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元嘉没有再看他,阻止了百姓们要匍匐谢恩的动作,唤来邑士再去雇两辆车。 然后才走到阿蛮面前:“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百姓她还有印象。眼前的阿蛮是安济坊在卢既明跟前为她辩驳的小娘子; 挡在阿蛮面前,被称作小草的,是粥棚那个阿爺被洪水卷走,阿兄为救她又被山石砸中,只剩下母亲的女户小女。 阿蛮还有些头晕目眩,眼底泪花模糊了视线。 “两位贵人……” 她嗓音沙哑,咳了一声才接着道:“他们,他们有庄籍。”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分明……田分明是我们的。” “他们过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领到田契的第二日,小草家的田就被打上了木桩子……还没来得及领种子呢。” 干燥的咽喉令她又不住的咳了一声。 阿蛮她阿爷小心问:“贵人,这事,是不是就完了?” “能接着撒种了?” 小草阿娘抹着眼泪:“那我们的地……” 元嘉摇摇头:“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 不过是今日顾忌她们可能有点身份,不敢轻易做决定,回去报告主家了。 要想解决的这件事,得从源头——金部司郎中段府,直接掐断他们嚣张枉法的气焰。 第18章 不能被人推着走 这位金部司的段大人,就是段氏嫡系长孙段曜的堂伯。 不过是区区五品官,若非背靠大树,哪里敢这么嚣张。 百姓们听到否定的答案,个个都有些绝望。 元嘉:……先别急着绝望。 她环视了一番,最后还是招来阿蛮:“那些人是准备修碾硙,你这样,找几个龙首乡本乡的乡民,一起去找里正……” 元嘉出了个主意,阿蛮想说她找过的,没人愿意管。 但她觉得这样打断贵人讲话不好,便又接着听下去。 元嘉怕她年纪小,不太了解这些,解释得很详细:“……他们要动土,就要运材料,就说牛车压坏了乡民刚出苗的麦子。” “哪怕只压坏了几寸青苗,按律也得勘验、估价、赔偿。” 阿蛮抬头问:“这就好了吗?” 元嘉问薛容绣:“这能拖几天?” 薛容绣对宁朝律法熟烂于心,也不乏实践经验:“娘子,十几天是能的。” 元嘉便点点头:“够了,剩下的我们会解决。” “至于怎么说动乡民,就要看你的了,你是不是念过书?你们日后也居龙首乡,总有利益相同之处,靠这点游说,总能找到愿意帮忙的。” “是,我……我学过一点道理,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阿蛮胡乱把眼睛里的泪迹擦掉,俯身要跪谢,元嘉眼疾手快托住她。 阿蛮实在瘦、轻,元嘉单手就能拉起。 她膝盖刚刚弯曲,动作被阻止后便只说话:“谢贵人,不然……不然我和阿爺阿娘还有小草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稚嫩的声音还有一点点抽泣的颤音。 “好了,先按我说的做吧。” 公主府典卫从不远处走过来,行礼道:“娘子,雇来的车马已在东陵道上等着了,薛娘子还吩咐我们寻来了郎中。” 刚和大汉们暴力交涉,百姓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狼狈。 元嘉颔首:“把他们送回住处安置妥当。” 她交代薛容绣:“你心细,和云泊一同去。” “是,娘子。” 然后元嘉便自己穿过田埂,准备回崇仁坊。 此时离官员们散衙还早,马车在长安县内饶了一下,饶到沈府。 元嘉在墙根底下吹了三声口哨。 好一会儿,墙的那面才传来少女的轻声抱怨:“青天白日的,你这跟唤猫一样,能不能换个暗号。” 元嘉也抱怨:“我多堂堂正正一人,都跟偷情似的了,但凡给墙打个狗洞呢。” 她就算准备在公主府养几个面首都不至于这么躲躲藏藏。 蔺长姝:“你到底对狗洞有多大执念。” “那就猫洞吧。” 蔺长姝:…… 没辙。 她能避开耳目过来就很不容易了好吗! 还打洞呢! “对了。”蔺长姝提起,“我把图纸藏着他没发现,已经说好了,后日就能回府,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元嘉夸她:“我们家长姝真棒,事儿交给蔺娘子就没有不放心的,来来来,奖励一下。” 说着就让典卫谷沉将打包好的蟹黄和樱桃毕罗,用牵着篮筐的杆子从吊到墙那边去。 “你少来。” 没好气的嗔了一声,蔺长姝还是抬手接了。 从篮子取出来,打开其中一个被层层荷叶包裹住的毕罗,热气几乎已经散尽,但还有点余温。 极浅的甜香味钻入鼻尖,隐约能窥见清透的属于樱桃的绯红。 蔺长姝“啧”一声:“你去西市了?” 元嘉给予了肯定的答案:“多的隔墙不便再提,吃你的毕罗吧,我回公主府了。” “就为了给我送一份点心?” 墙那头的声音带着狐疑。 元嘉说:“顺路。” 蔺长姝哼一声,含糊回应,似乎在咀嚼什么:“郡主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是的蔺娘子,等我迟早闯进杨府将你带走,只是不知道那时我扮演的角色是骑士还是恶龙。” 但蔺长姝在这个故事里面一定是公主。 元嘉还有没说的话。 届时如果蔺长姝还是对杨珵之有意,大不了养在府里,让他也享受一下不用出门的好处。 蔺长姝不知其意,还纳闷:“骑士与恶龙?那又是什么典故。” 元嘉笑:“……这毕罗味道还行?可就是西市那家叫什么红绿幌子那买的。” “凉了些。”蔺长姝评价,“虽然口感更韧了,但我还是喜欢刚出炉的,不过我一吃就知道是那家。” 两人凑不出来一个记得店名的。 元嘉食指关节叩了扣墙:“行,我走了,等我查完手头上的事再来寻你。” 有嘟嘟囔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却听不真切,没网了似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探监,隔着的还不是全透明琉璃,而是连面都见不着的实心砖墙。 “走了。” 元嘉又说了一声。 回到公主府后,元嘉去看了看公主,顺便把各种口味的毕罗都献了上去,闹得公主哭笑不得,又分了些给阿姆和侍女们。 然后元嘉到书房把手上线索都整合了一下。 薛容绣倒是好久才回来。 当时天色已不早,元嘉还在伏案整理思绪。 铜烛台上蜜烛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烛泪滴在铜盘里头,已经有些厚度了。 “郡主。” 薛容绣唤了声,然后上前汇报道:“……那些人确实是金部司郎中府上的家丁,他们想在那块靠河的地上建起碾硙,既能有日进斗金的收益,又能卡住下游农户的用水。” 不仅强占百姓的地,狐裘也正是从段郎中府上流出的。 元嘉毫不吝啬评判:“这群蛀虫。” 薛容绣又说起:“倒是有件事,龙首乡的流民们家中农具十分齐全,说是官府发的……” 可官府怎么会发这些东西?种子能如数就不错了。 ”且现下已是三月,百姓们还没种上地,臣担心他们短缺了口粮,他们倒说有人赠了粟米和麦屑,就搁在每家灶台边上。” 薛容绣替她研磨,边把事情尽数道来。 “也有在集市买过粗粮的,还感激长安城物价低廉。” “臣觉着……事有蹊跷。” 听着这些消息,元嘉蘸了蘸笔,烛光下墨迹晕开:“这是有好心人啊。” 只是不知是真好心,还是想试图借此谋划些什么。 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汁逐渐浓稠,薛容绣垂眸看着,手里动作未停:“另外,臣还去了一趟安济坊,倒是有件东西,周司仓想要臣交给您。” “什么?”元嘉停笔,觉得有点倦意。 但她还是问:“东西在哪?” “是……不知道是谁将一张便条夹在了赋税底册里。”薛容绣顿了顿,“臣没取回来,但记下来了。” 周司仓很大概率知道便条里写着什么,在他面前,她不能表现出对这张便条的在意。 薛容绣低声说:“上头写的是万年县司户佐与段氏勾结的证据在哪,还有段家在圈地时伪造的庄籍破绽所在,以及金部司郎中府管事手里的把柄等。” “……” 元嘉:? 没感受到人家把答案递到手里的喜悦,倒是有些微不爽。 她可以管这件事情,但不能是被人推着走! 忽然,元嘉想到什么,拍案而起,困意全无。 她咬牙切齿:“去找厉山,把毕罗店那个汉商带过来!” 第19章 敢这么把她当刀使 当时在毕罗店,听到汉商与自家伙计关于流民被占地的谈话后,元嘉虽没有去叫来对方询问,但还是派了典卫厉山去暗中盯着。 很快厉山就把汉商给带了回来。 壮实的大汉被双手反捆压了进暖阁,跪在地下。 暖阁的窗敞着一条小缝,风从庭院里面穿进来,烛焰被撩得晃了一晃。 隔着书案,元嘉面无表情看着他,脸隐在烛台后面的阴影里:“什么人指使你的?” 谁知道那人是想帮难民,还是想借她的手铲除异己。 流民的事是特意说给她听的——那狐裘呢? 狐裘的事真的与背后的人毫不相干,只是她恰好发现吗? 被人当刀使,自己还巴巴的顺着对方制定好的线路走,悉心以对。这让元嘉很生气。 汉商欲哭无泪:“贵人,您说什么呢?” 元嘉一字一顿:“那我就讲清楚些。” “今日在那毕罗店,谁指示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汉商表情茫然:“毕罗店?我确实是常去红蓝幌子毕罗店……您知道,这春日还有些寒凉,一盘毕罗配上热腾腾的羹汤,别提多慰贴了……” 他小心翼翼,额头几乎贴在了地砖上:“可是我说了什么话,冲撞了您?” “贵人,都是草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 他甚至抬起手闭着眼扇自己,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巴掌声在暖阁里格外响亮。 元嘉就那样冷眼看着,不见丝毫对流民的心软。 “扇够了吗?” 她声音淡淡。 汉商下手是真结实,把自己扇得脑袋都迷糊了,闻言甚至愣神。 又隔着些距离,一下子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贵人……” 元嘉揉了揉脑袋:“厉山,你把人带走吧。” “吵得我耳朵疼。” 汉商一愣。 就这样放过他了? 但看着旁边高大男子的身影渐渐接近,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瞪大眼睛:“贵人——贵人——” “草民只是个做丝绸生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薛容绣叹口气:“还嘴硬,我们这位大人可不是什么仁慈人,你被他带走,没什么好果子吃。” 她指的是厉山。 汉商虽不知道其中一二,但厉山把他捆过来时实在算不上温柔。 心底更加涌起一阵恐慌。 厉山此刻已经走到汉商边上,离他不过一寸,像府门口的石狮子一样伫立着。 薛容绣好心说:“你和胡商谈买卖,为什么偏捡二楼临街的位子?” 这会儿她也反应过来了。 “那么大的声音,是怕店里的哪个角落听不见?” 夜风一吹,青砖地凉,从膝盖渗透至全身。 薛容绣接着开口,字句虽有审问的意思,但语调却并不严厉:“……只一会儿,你便把钉木桩、麦田都没来得及撒种的事说了,事到临头,还想接着糊弄我们家娘子吗。” 听着对方的诘问,汉商只跪着不敢抬头,瑟缩回道:“草民只是个爱嚼舌根的生意人,那日喝多了樱桃毕罗配的茶,嘴上没把住,贵人莫怪……” 说完这话,只听到烛焰“噼啪”爆了一下。 汉商一哆嗦。 透过影子似乎能看到有一只手抬起,执着剪子,剪掉灯花。整个过程极轻,极稳。 然后汉商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呵”笑,又似乎没有。 书案后的女声轻轻开口:“直接带走吧。” 声音带着困倦。 厉山接到示意,立马将他的手擒住,提溜着就迈步准备出暖阁,像捉一只小鸡崽一样。 瞧着快有两个厉山宽的汉商,却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在绝对强势的力量面前,恐惧是轻而易举的。 即将走出暖阁的最后一步,汉商忽然高声叫起来,声音之大,撕心裂肺:“小的说,小的说——” 厉山停了片刻,手却没松,等着元嘉的示意。 元嘉摆摆手,一边起身离开书案。 薛容绣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求饶的汉商,跟了上去。 让你说的时候不说,非要等她们家郡主没耐心了。 真当先帝与公主驸马爷宠大的姑娘是什么泥菩萨好脾气呢。 元嘉从另一头走出暖阁时,廊下夜风正凉。 外头侍女把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疾步跟上来的薛容绣低声问:“郡主,这个人——” “先放着。” 薛容绣又请示:“那些东西,还用吗?” “用,为什么不用。”元嘉冷笑,“送上门的东西,不领情倒显得我不近人意了。” 等着她查清楚,什么人敢这么把她当刀使! 第20章 真是贼喊捉贼 段郎中府串通万年县司户佐,在伪造的私人庄籍上玩文字游戏。 但田产的四至模糊,时间差无法自圆其说,这些都在那人准备给元嘉的便条里暗示了。 段家要修碾硙,势必会影响到下游用水。元嘉查明后,就在段家准备建碾硙那片地的下游放出风声,以《水部式》着人游说地主,促使他们联名上告。 最好是让官府介入,依法拆除违建,元嘉片叶不沾身。 但这事儿还没等到个章程,坊间忽然传来风言风语,说是有人诬陷段家在流民旧衣中夹带私货。 元嘉对此只冷笑。 真是贼喊捉贼。 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把矛头转向她了? 她想了一想,交代薛容绣说:“我们也去市井上传几句,把段府强占民田的事大肆宣扬一番。” 顺便添点油醋。 话放出去没两日,段家娘子忽然给公主府递来帖子,说是在曲江畔设了帷帐,备了春盘与桃花酿,请元嘉祓禊1赏春。 消息是公主说给元嘉的,当时母女俩正在用膳。 公主说着将元嘉爱吃的透花糍轻轻推至她的手边,问:“那家人怎么会请你?” 元嘉知道公主在担心什么。 按理一个小小郎中家的娘子,帖子怎么着也递不到公主府来。 还不是因为那三年里,她为了讨好段曜,对这个隔了几代的堂妹也是殷勤备至。 元嘉夹起了一著透花糍,薄薄的糯米皮凹下去一块,内里花形豆沙若隐若现:“放心,阿娘。” 她回来已差不多一月了,刚开始时公主会忽然来她院子,不分早晚,仿佛要确认她还在不在。 或者说确认她还是不是她。 闹得元嘉好笑又心疼。 元嘉说:“上次我和长姝在安济坊发现段家捐的旧衣里面有一领狐裘,估计他们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公主意识到:“这些天坊间的那些流言,是针对你的吗?” 元嘉点点头。 并又道:“我想去一趟,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透花糍软糯而不粘牙,吃得元嘉眼睛一亮,非要公主也尝尝。 灵沙臛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恰到好处,余味里还有一丝极细的陈皮回甘。 公主挨不住她献宝,尝了一口,点点头。 然后思索一下,道:“去吧,正好去祈福。” 由于连日的雨,段家娘子约定的时间是三月三上巳节的后几天。 元嘉去赴约了,但没太准时。 到的时候,日头已偏过曲江西岸的柳梢,江水的颜色较清晨沉了些。 段家娘子见到他倒是很热情,笑着走过来:“郡主娘娘可算来了,我们这些人已等候多时了。” “曲江的春色再好,也禁不住这般千呼万唤。” 元嘉脚步未停,从侍女手中接过备好的兰草,不急不缓步下沙岸,赤足踏入被日头晒得褪去些许凉意的春水里。 她低头将兰草浸入水中,声音有些懒洋洋:“段娘子久等,不过今日春色正好,等等也无妨。” 本意是想表达自己被晾着的不悦,却碰了一个软钉子,段蕴璇笑容倒是没变:“一段时日未见,舟舟似乎不太一样了。” 她换了个称谓。 元嘉心底更是浮现出一丝冷意。 其实她俩还从未真正见过。 元嘉对段蕴璇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那三年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可不太友好 ——不过是换魂者单方面迎合,以及段蕴璇对她郡主身份的利用。 元嘉不轻不重应了声:“往日是什么样?” 段蕴璇慢吞吞说:“我与舟舟之间,何时生疏至此?” 元嘉虽没用郡主的身份压她,但今日的一言一行,总让段蕴璇感觉自己比对方矮上一截。 再三听到这个称谓,元嘉连一声“呵”笑都懒怠回了。 段蕴璇垂眸。 但元嘉祓禊结束后,她还是佯装亲热过来,要挽住对方的手。 被元嘉不着痕迹的抽出来。 段蕴璇眼角微微眯起,不快的神色分明了几许。 思索片刻,她小声问:“舟舟可是在生气?” 元嘉几乎是瞬间理解了段蕴璇在想什么。 但她反问:“气从何来?” 然后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段娘子还是唤我一声郡主吧。” 段蕴璇握了握自己掌心,片刻才开口,好似无奈的纵容:“是,郡主娘娘。” 她语调好像元嘉在闹小脾气。 元嘉把帕子递还侍女,嫌弃道:“硌手,直接丢了。” 侍女应是。 段蕴璇:…… 她是被忽视还是阴阳了? 曲江池畔柳丝垂水,赏春的不只她们。 贵胄仕女的帷帐沿水而设,远远近近,错落得像棋盘里的棋子。 两人并排走向帷帐的位置。 段蕴璇选的地方倒是极好,临水又背风,还留了一片平坦沙岸,直通水边。 帷帐撑在柳荫下,案上春盘、槐叶冷淘及各色点心都已布好。帐内除了段家各房姐妹,似乎没有请其他家族的少女。 到了案前坐下,段蕴璇调整心态,吩咐丫鬟往元嘉面前的青瓷酒盏里斟桃花酿。 酒液是极淡的琥珀色,自壶嘴落下的弧度细而稳,入盏无声,只在盏底旋起一小圈浅浅的涟漪。 丫鬟斟好酒酿将壶轻轻搁回案上,低头往后退了几步。 段蕴璇才微微抬起手,掌心侧向上表示邀请:“这是去年桃花开时酿的,埋在槐树底下整整一年,才刚启出来,尝尝看。” 她尽量扬起笑脸,仿佛刚刚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 元嘉抬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桃花酿特有的清甜酒香,混着岸边柳丝间草叶的清气钻入鼻尖,甜味在舌尖停了片刻,像掺了一点蜜的水,少了些许筋骨。 旁边有娘子打趣道:“我要喝时阿姊非要藏着,这会儿倒是肯拿出来了。” 段蕴璇嗔她:“郡主娘娘可不是寻常人,当然要拿出我的珍藏。” 又问元嘉,带着些自得:“这酒还能入口?可是我亲手酿的。” 段蕴璇觉得自己都这么问了,以元嘉以前的脾性,定然是要吹捧一番。 就算现在生着气,也不至于太不给面子。 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将酒盏从唇边移开:“这酒——倒是解渴。” 元嘉是实话实说,但也确实没留情面。 段蕴璇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这人今日抽什么风? 只因为她堂兄与陈家娘子定亲,特意来砸她场子? 但想到长辈的交代,她还是咬牙忍下。 想去挽元嘉的手,又怕被撇开,顿了顿,段蕴璇尽量柔和着声音道:“上月那些难民全涌进万年县,闹得那边很不安生,舟舟知道这个事吧?” 元嘉将茶盏搁在案上,不算轻,杯底磕着螺钿小几发出声响。 她语气不咸不淡:“段娘子若是觉得我这个郡主是封授失宜,叫我一声名姓,也不算你以下犯上。” 段蕴璇:…… 段蕴璇受够了! 第21章 偏偏赶巧撞在了她手上 往日哪次不是元嘉捧着她,今日如此下她的脸。 段蕴璇忍不了她的行为,气得好半晌没再说话,又不能拂袖而去。 最后还是家中姊妹过来解围。 段七娘客客气气说:“郡主说的是,是我们冒犯了,只顾着想和郡主亲近,却忘了尊卑。” 元嘉微笑:“我只是觉着舟是行路用的,叠在一起倒像个撑不动的摆渡船,听着也太笨拙了。” “原来是这样。”段七娘不知道信没有,但没去深究。 只要元嘉愿意给个台阶,她就顺着下了。 见旁边段蕴璇仍在自顾气恼,段七娘便落座与元嘉攀谈起来。 她从茶奁中取出一块蒙顶石花茶饼,用碾轮细细碾碎,在茶饼被滚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里仿佛不经意提起:“说到万年县那些百姓,也够京兆府和户部头疼一阵子……” “我们段家还捐了几件旧衣呢。” “不过旧衣倒不值得什么,听说郡主还亲自去安济坊为那些衣物登记造册,真是宅心仁厚。” 元嘉不置可否:“娘子消息很灵通。” 段七娘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是直觉对方不是在夸赞。 “……郡主说笑了。” 她将碾好的茶末用茶罗细细筛过,斟酌着问:“不知道郡主当时……有没有记到我们段家的?” 然后解释:“我世母有件衣裳丢了,本来不值得什么,可她偏偏最爱那件……只怕是下人不小心,混进了那些旧衣中。” 元嘉了然。 是在试探她到底有没有看到狐裘,或者联想到什么? 其实如果当时她没去那一趟,安济坊的小吏不会多管闲事,流民们有衣物度过倒春寒,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偏偏赶巧撞在了她手上。 丫鬟将注好清泉水的茶铫子架在炉上,炭火正旺,不一会儿铫中茶汤便翻滚起来。 元嘉没有答话,只是拿起手边的素面团扇,扇尖顺势搭在茶铫的铜柄旁,挡开了溅起的一星炭末。 她复又执扇对着炉门轻轻扇了两下,恰好将火势稳住,茶汤刚溢上铫口又歇了下去。 旁边段蕴璇见此,斥架炉的丫鬟:“毛手毛脚的,可别伤了郡主金尊贵体。” 这话也不知道到底在对谁发火。 丫鬟连忙跪下认罪,额间被炭火熏得沁出一层薄汗。 段七娘拿起茶则取了一撮茶末,轻轻投入铫中,缓声说:“碳灰溅出一点是常有的事,二姐若嫌弃湘灵手脚粗笨,不如换自己丫头来。” 茶末入水,瞬间散开,激起一圈圈涟漪。 段蕴璇只觉得自己本来的好心情都被破坏得跟着沸水一样焦躁了。 她带着愠色的眸光瞥段七娘一眼,倒是没再开口。 元嘉轻轻放下团扇,想起前几日从安济坊匿名递来、薛容绣没带回府的便条。 看来这段郎中的府内,确实也不太平和。 蒙顶石花特有的茶香混着炉中炭火的松烟香,在帷帐里铺陈开。 段七娘将煮好的茶汤分入越窑青瓷茶瓯,稳稳递到元嘉手边,试探着问:“最近关于我们家有些流言,说我们家东西来历不明……” “郡主去过安济坊,可知道这坊间流言,指的是什么物件?” 元嘉托住瓯底,接过茶,然后应:“娘子指的是什么物件?我是去过安济坊,过了许多天早已不记得了。” 段七娘思忖片刻,想侧面探听,又怕元嘉顾左右而言他,只好直白问:“当时郡主去安济坊,看见过一领狐裘吗?” 这下元嘉爽快的承认了:“狐裘?好像是有看到一领。” 旁边段蕴旋耳朵一竖。 但元嘉神色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真诚发问:“那是你世母丢失的?” “早说,我拿回去赏人了。” 段蕴旋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声音发涩:“你……带走了?” 这话是明知故问。 段郎中查到元嘉去过安济坊,带走了狐裘,又有商行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在暗中调查陇右那有没有狐裘买卖新闻。 便叫女儿设宴一探。 段蕴璇没想到元嘉会承认得如此直接,还是以这样的理由。 元嘉大大方方说:“那狐裘我虽穿不着,但看着确是不错,给那等流民岂不可惜。” “我还想着你们家确实阔绰,这等东西拿出来捐。”她编造得煞有介事,“说起我那侍女也是可怜,阿爺阿娘都不在了,还要养着赌鬼大兄,冬日里连件暖和的衣裳也没有……” “不过你要是想要回去,回头来公主府领回去罢了。” 段蕴旋:…… 段七娘轻笑一声:“那倒是不用了,也许不是那一领,我世母也没有再提,不过随口一问。” 元嘉点点头。 她指尖喷着殴沿试了下温度,抬至唇边抿了一口。 茶汤苦而不涩,混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她简单赞道:“茶不错。” 比那桃花酿好入口。 段蕴璇脸色终于鲜明一点,仿佛微微翘起尾巴:“这是堂伯家费了些心思才买到的,听闻一个春天的产量不过区区数斤。” 段七娘笑着接话:“郡主什么好茶没喝过,赞它一句,是它的福气。” 又说:“衣服也就罢了,只是最近坊间关于我们家的传言喧嚣尘上,闹得好不安生。” 因为狐裘府里惴惴不安是其一; 坊间还说他们圈流民的地,闹得段家在龙首乡经营的邸店和碾硙工地的管庄都怕出现纠纷,来找段家要说法。 段蕴璇哼道:“那群同州来的人只知道闹事,龙首乡那块地其实一早就批给我们了,现在反而有好事者咬着我们不放,真真是不白之冤。” 元嘉冷笑,简直颠倒黑白。 但她面上不显,只说:“几块地而已,他们要就给他们,何必麻烦。” 如果段家听了她这话,把地还回去,她便暂时收手。 可是很明显不可能。 段蕴璇撇嘴:“说得轻巧,这样一来我们家要亏损多少,凭什么给他们?凭他们可怜?” 凭地本是朝廷分给百姓的。 元嘉一时间甚至听不出来,段蕴璇是真觉得地是段家的 ——还是强盗做久了,都分不清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了。 若非她看过田籍册子,都要相信了。 段七娘听这话也没反驳,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 元嘉只好另寻他法。 她仿佛才想起来:“对了——“ 元嘉说:“就那个司仓管事,说是有人告诉他这东西来路不明,才叫我处置。” 这话听得两人都一个激灵。 第22章 相互残杀去吧 元嘉却像吊着她们般,慢悠悠的咬了口金乳酥,轻微的“咔吱”脆声从齿间溢出。 这金乳酥还是以前胜兴坊的推车小贩那卖得好吃。 可惜她这次回来去寻,却遍寻不见。 段蕴旋忍不住催促:“是何人?” 元嘉答得自然:“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还说那人给了他一份什么……龙首乡乡的庄籍把柄什么的,一个管粮仓的哪里敢管这些,拿来请我示下?我才懒怠理会。” 元嘉的话七分假三分真。 “马上天热了,我新衣裳还没裁呢。” 她没有骨头般撑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点心。 段蕴璇也觉得以自己对元嘉的了解,元嘉不是会管这种事情的人。 况且听阿爺说他们才先发制人的放出段家被污蔑的消息,那人就立马在市井穿他们强占百姓田地,还涉及到一些府邸旧事。 哪里是一个只图享乐的闺阁娘子能够用上的招数。 段七娘尚在沉思。 思索间,就听到段蕴璇已开口问元嘉:“那东西现在在哪?” 段蕴璇好像在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不那么在意。 段七娘用不赞成的神色看了她一眼,又瞬间恢复自然。 “什么?”元嘉放下银著。 “哦你是说龙首乡那什么庄籍账目?可能还在周司仓手里吧,我可不知道。” 明面上,至少周司仓眼里她是真没从安济坊拿回来。 元嘉又抿了一口茶水,刚刚那金乳酥油得她有些发腻。 她的样子看起来百无聊赖,好像丝毫不关心。 段蕴旋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只待回头让阿爺去寻安济坊周司仓,便也再追问。 倒是段七娘还想再提些什么,又被段蕴璇抢先。 段蕴璇侧首望了一眼帐外的描金日晷,紧接着神神秘秘一笑:“舟……郡主,我知道你在气什么。” “方才在帐外,人多眼杂,我不便多说……” 段七娘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二姐——” 段蕴璇不理她,这会儿倒是好声好气起来:“……我知道因我堂兄的事,你与我生气,但我们这等人家,婚姻之事哪里由得了自己做主?” 不说这件事元嘉还能应付两句,一提起她就想到自己被迫远走他乡的三年,更要抓狂。 段蕴璇一点没感受到她的燥意,还在款款而谈:“郡主,你是知道我的,我心里的嫂嫂只你一人。” 她柔声惋惜道:“堂兄与陈家娘子在这以前从未见面,哪里比得上你们相识多年……” 她的话愈发出格,听得段七娘不顾长幼要斥她。 段蕴璇却毫不在意,也没看见元嘉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虽姓段,却一不是嫡系,二则阿爺才任五品官,满长安的牌匾随便砸一个下来都能砸中个三品高官,她算什么? 但自利用段曜与元嘉结交,元嘉还处处迎合,郡主的身份给她周围添了不少奉承声。 这些时日元嘉不理她,她早就心有不忿了。 元嘉冷眼听着她把这三年来“自己”对段曜的所作所为件件道来,不知疲倦般。 从别人嘴里听到,可比脑海里不太清晰的记忆精彩多了。 最后还是段七娘用力握住段蕴璇的手,她才堪堪住了口。 最后总结:“……听闻这陈娘子自小在云中长大,说不定许多礼数都不懂,还不知道识不识字呢,我堂兄满腹经纶,与她定聊不到一块去。” 元嘉呵笑一声。 身旁的侍女冷然敲打:“段娘子的意思,让我们郡主等着给一个单夫做继室?” “亦或者是偏房?” 段蕴璇悻悻。 让当朝郡主做妾? 那她倒是没这个意思,不过是想给元嘉一点希望…… 元嘉站起身,略整了整袖口,语气里带着一两分恰到好处的敷衍:“今日的景色来不及细赏,春风吹得人懒懒的,再好的茶,也尝不出滋味。” “段娘子仔细炉火烧得太旺,怕是会燎着衣角。” 元嘉似笑非笑瞥段蕴璇一眼,准备离开。 段蕴璇却意外的没有挽留,只是仿佛话中有话:“郡主记着今日之言,来日只怕还要来找我呢。” 元嘉连眼神都吝啬给了。 总之她想传递的消息都已经说完,接下来只待看戏。 段七娘子忙跟着起来,低头屈膝行福礼:“今日招待不周,还希望日后有机会赔罪。” 元嘉对聪明人还有句好语气:“娘子留步,不必相送。” “郡主慢行。” 段七娘保持送别的姿态目送对方离开,确认元嘉已经走远后,才回段蕴璇身边。 沉着声音说:“二姐,你今日太过了。” 段蕴璇一甩衣袖:“今日到底是谁过?轮得着你教训我?” 段七娘深吸一口气:“伯父让我们来是试探一下那些东西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不要节外生枝。” 段蕴璇:“那是我阿爺,我比你明白。” 她语速慢吞吞的:“哼,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现在不过是埋怨堂兄另结婚约——” “等着吧,有她向我求助的一天。” 段曜与陈清禾如今只是定亲,还未正式成亲呢。 看着她自以为是的样子,段七娘感到很头疼。 段蕴璇可能以为狐裘的事情真是误会,龙首乡那块田地真是他们家的 ——但段七娘能看明白,那等成色的狐裘不是他们家能穿的;龙首乡那块地的来路真的光明正大,也根本不会有今日的事情。 而且她总感觉,元嘉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并不像今日谈及时的那样简单。 * 另一边。 元嘉今日是坐犊车来的,车停在芙蓉园外墙的管道上。 她从帷帐出来后,和侍女沿一条僻静的竹径往那边走去。 对段家的试探,她虽然自觉应付得还算不错。 但是听多了“舟舟”这个名字,元嘉就想到自己被迫离开故土的三年里,那人用她的身份为非作歹,让父母操心,使好友嫌隙,便生理性反胃。 因为很想回公主府,脚步便快了些。 元嘉记得:“是不是从这条竹径穿过去更近?” 侍女低声应是。 元嘉点点头,拐进了那条清渠边的石径。 如果不出所料,段家定会第一时间去安济坊找那张便条,顺势追查。 而周司仓也不会供出她 ——因为他除了看见元嘉将狐裘带走,压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做了什么。 这一招叫祸水东引。 就让段家那个把她当刀使的人相互残杀去吧。 元嘉想得出神,绕过一丛金镶玉竹,迎面遇上一个郎君。 弱冠之年,锦衣华服。 元嘉却撑着侍女手臂,差点没真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