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札记》 第1章 守灵夜惊魂!棺中老太竟坐起身招手 电话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打来的。 陆玄清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他当时正在数一张符纸上的朱砂点,数到第十九个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没接,等它停了,重新从第一个数,数到第七个,又响了。 他把符纸压在砚台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老谭】两个字。 陆玄清在桌边坐了四年了,桌子是搬进来就有的,油漆磕掉了几块,腿有点晃,他垫了一叠纸板在最短的那条腿下面,纸板是他爷爷手抄本的废页,当时随手拿的,后来想换,又觉得没必要。桌上长期放着这套茶具、一块砚台、一筒朱砂笔,别的东西搁上去,过两天就消失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他不是个爱收拾的人,但有些东西他不会乱放。 铃声第三次响。 他接了,没说话,等对方开口。 老谭是赣州城西一家礼仪公司的老板,姓谭,单名一个福字,做了二十年白事,按他自己的话说,是个【半只脚踏进去又半只脚踏出来的人】。他跟陆玄清认识是因为五年前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后来两人没什么往来,但逢年过节老谭会送一条烟过来,陆玄清从来不抽,转手给楼下修车的老罗。老罗上个月问他,谭老板今年是不是不来了,他说不知道,老罗就叹了口气,说起那两条好烟。 「玄清,我这边出事了。」老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个角落里说话,「沙湾那边,杨家,你知道吗,就是上个月死了老太太那家明天出殡,今天晚上守灵,几个孙子孙女轮班守,到刚才,已经有三个人,全说见着老太太了。」 「见着了什么意思。」 「说坐起来了,招手。」 陆玄清没说话,用拇指弹了弹砚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你不爱接这种...」老谭继续说,声音里有点讨好的意思,「但这事我实在没辙,本地那几个我都不信,你知道我这人,宁可不信也不信歪的」 「老太太怎么死的。」 「寿终,八十三,病了半年,走得不算难受。」 「棺材是你们弄的?」 「对,我们全包。」 「棺材里放了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按规矩放的,换洗衣裳,七窍封了,手里放了个……等我想想,是个玉镯,他儿子说是老太太的遗物,要带走的。」 陆玄清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已经收了摊,只有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黄,偶尔有外卖车经过,车灯一晃就没了。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想起今天早上出门买早饭,路过楼下那家卖米粉的,老板娘正在给一个老头打包,老头是她父亲,每天早上都来,从来不给钱。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想什么,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 「人在哪。」他说。 「沙湾镇,镇子东头,杨树湾村,你进村问杨老太的家,人人都知道。我现在在那,你来了直接找我。」 「不保证能解决。」 「我知道,我知道,你来看看就行。」 陆玄清挂了电话,回到桌边,把砚台挪开,把那张符纸叠了四折揣进衬衣口袋。又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布是黑色的,洗得看不出原来的纹路,打开来,里头是几根朱砂笔、一小捆黄符纸、三枚铜钱、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掂了掂油纸包,没打开,连同其他东西裹好,塞进一个旧挎包里。 出门之前他换了双鞋,厚底的,走夜路脚底不能凉。爷爷当年教过他,去不熟悉的地方,脚要踩实,心要虚着,这两件事不能颠倒。他一直记得,但有时候会想,爷爷自己后来是不是也没做到。 从赣州城区到沙湾镇走高速要四十分钟,陆玄清没有车,打了辆滴滴,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问他去沙湾做什么,陆玄清说走亲戚,对方便开始讲沙湾的事,说最近镇子上不太平,死了好几个人,又说今年的年景不好,山里的野猪都跑出来祸害庄稼了。 陆玄清靠着车窗,闭着眼,听他说,偶尔嗯一声。 他在想老谭说的那句话三个人,都说见着老太太坐起来了。 三个人同时出现相同的幻觉,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但也不一定是鬼的问题。守灵是个消耗人的差事,尤其是轮班守,睡眠不够,加上悲伤,加上长时间盯着一口棺材,人的精神会出问题。陆玄清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守到后半夜开始哭着喊死人的名字,或者说看见什么,大多数时候是人自己的问题。但老谭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他做了二十年白事,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打来,说明那三个人的状态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司机还在说话,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就在沙湾,说那边山里有条老龙脉,以前香火旺,后来不知道怎么断了。 陆玄清睁开眼,「断在哪一年?」 司机愣了一下,「这……我也不清楚,听老人说的。」 「没事。」陆玄清重新闭上眼。 车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 沙湾镇不大,夜里几乎没有人,偶尔有狗叫,隔着墙传来,闷闷的。空气里有一股潮味,还有一股香烛烧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气息,夹着纸钱灰,陆玄清对这个味道很熟,熟到有时候在别的地方闻见,会以为是爷爷回来了。 他跟着这股气味走,走到一户门口挂着白布的人家,门开着,里面有灯光,有压低的说话声。 老谭站在门口,看见他来,快步迎上来,低声说:「来了。」 陆玄清没回答,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停着一口棺材,黑漆的,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压着几束白菊,花已经蔫了,边缘发褐。棺材两侧各点着一根碗口粗的白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烧得很稳,几乎不动。香案上摆着遗像,是个老太太,白发,面相平和,像是个寻常的农村老人,照片里的她在笑,笑得很安详,像是这辈子没欠过什么。 守灵的有四五个人,其中三个坐在角落的条凳上,脸色不好,眼神有些涣散。其中一个年轻女孩把头埋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发抖,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用手搭着她的肩,神情茫然。 「就是他们三个,」老谭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最早是那女孩,然后是她爸,然后是她堂哥,三个人说法一模一样,都说看见老太太坐起来了,朝他们笑,然后招手。」 陆玄清走进堂屋,在棺材前站定。 他没动,就站着,低着头,像是在默哀,但眼睛是睁着的,视线沿着棺材的边缘缓慢移动。 烛火动了一下。 好像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把手伸进挎包,手指摸到了那个油纸包,停了一秒,又松开,改摸旁边的铜钱。 他把三枚铜钱攥在手心,轻轻一掷,铜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各自停在不同的位置。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又恢复原样。 这一卦出得不好。 不是老太太的问题。 站起身,转头对老谭说:「棺材板撬开过吗。」 老谭愣了一下:「什么?」 「封棺之后,有没有人再打开过。」 「没有啊,封了就没动过,这是规矩」老谭忽然停住,脸色变了变,「等等……那个玉镯,老太太儿媳妇前天说要取出来,说是之前放错了,要换一个,当时我没在,是我徒弟跟着的……」 陆玄清看了他一眼。 老谭的声音低下去:「……他应该跟我说一声的。」 「开棺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下午……大概四五点。」 陆玄清没再说话,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口棺材。烛火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像是某种急迫的应答,他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有一种很具体的感受,是一种他从十二岁就开始熟悉的、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对视的感受。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叠了四折的符纸,在拇指上抿了一下,展开。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对着棺材的方向,说了一句话:「你不是她,回去吧。」 老谭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把那张符纸贴在棺材侧面,动作轻,准,贴上去的瞬间,蜡烛的火苗猛地往下压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然后弹起来,重新烧稳,不再动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 角落里那个埋着头的女孩,慢慢抬起了脸。她看了看四周,神情茫然,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中年男人说:「爸,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谭长出一口气,低声对陆玄清说:「成了?」 陆玄清提上挎包,「开棺不能在下午,尤其是日头将落的时候。你徒弟要好好说说。」顿了顿,又说:「明天出殡之前,棺材四角各压一枚铜钱,我留给你。出殡的时辰,按你们原定的来,不用改。」 说完,他就往外走了。 老谭跟在后面,低声说:「那棺材里……」 陆玄清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不是她。」 语气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走进了夜里。 回城的路上,他又打了一辆滴滴,这次司机是个沉默的女人,一路没说话,陆玄清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看着窗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占得那一卦,他没跟老谭说。那不是老太太的问题,是棺材开过之后,有什么趁着空档进去了,借着老太太的壳,想出来。他用那张符纸把它压回去了,只是暂时的,明天出殡,下了地,埋了土,就没事了。 但那一卦给出的另一个信息,他没说,也没办法说,就是那三枚铜钱的落点,显示的不是误闯,是有人引进来的,有人故意选了那个时辰开棺。 至于为什么,冲着谁,他还不知道。 车窗外,赣州城的灯火慢慢近了。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脑子里把那一卦重新推了一遍,推到一半,想起来今天那张符纸还没数完朱砂点,不知道数到哪里了,回去大概要从头数,这件事让他觉得有点烦,比那口棺材里的东西更烦一点。 第2章 陪葬玉镯藏邪祟,害死一条人命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三分,陆玄清接到了老谭的第二个电话。 他当时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刚开,他把面饼掰成两半放进去,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接了电话。 「玄清,出事了。」 「什么事。」 「杨家那边把出殡取消了。」 「为什么。」 「老太太的大儿子,今天早上死了。」 陆玄清把火关小。「怎么死的。」 「昨晚睡下去,今早没起来,家里人去叫,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梗,但他才五十八,平时身体不错的。」老谭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不对。」 「他叫什么。」 「杨建国。昨晚守灵他没在,他媳妇说他早早就回自己房间睡了,大概十点钟,今早六点多去敲门,没动静,推门进去,人躺在床上,已经……」 面汤沸起来,陆玄清把火调小。「棺材呢。」 「还在堂屋停着,没动。」 「那个玉镯取出来了吗。」 「没有,重新封回去了,就是昨晚我们封的那次。」 「符纸还在吗。」 老谭沉默了一秒,「我去看了,在的还贴着。」 「先不要动棺材,也不要让人进堂屋。我上午过去。」 「好。」老谭又停了一下,「玄清,杨建国是老太太的大儿子,是他负责开棺取那个玉镯的,我昨晚回来想了一夜,他找的是我徒弟,不是正规渠道,而且特意选了那个时辰...」 「我知道了。」陆玄清说,「先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他挂了电话,看着锅里的面,面已经煮过了,泡得软烂,他用筷子夹起来,倒进水池,重新烧水。 等水烧开的那几分钟,他站在灶边,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炉火。他爷爷当年有个习惯,出门前无论多急,都要把灶上的东西处理干净,说是出门留火是留祸。陆玄清一直记着这个,但今天他重新烧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他现在需要一件手上有事做的事,免得脑子跑得太快,跑到他还没想清楚的地方去。 沙湾镇在上午的阳光里看起来是另一个样子,灰墙白瓦,路边有老人坐着晒太阳,几只鸡在路中间踱步,不怕人。 陆玄清进了村,没有直接去杨家,而是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他走得很慢,像个闲逛的外地人,但眼睛没有闲着,看路,看屋顶,看哪家门口挂着什么,看电线杆下面压着什么石头,看水沟里的流向。这是爷爷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画符,不是怎么念咒,而是进一个地方之前先把那个地方看懂。 爷爷说,大多数事,不用等鬼出来,从活人身上就能看出来。 陆玄清当时十三岁,听到这句话,以为爷爷在说什么高深的道理,后来才明白,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他在村东头停了一下。那里有一棵老榕树,根须垂到地面,根部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红布上压着三块石头,石头前放着半截烧完的香。南方农村常见的镇宅做法,本来没什么,但陆玄清蹲下来,看了看那三块石头的摆法,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站起来继续走。 杨家的宅子在村子中段,是栋两层的砖房,外墙贴了瓷砖,院门口停着老谭礼仪公司的面包车。 老谭站在院门口等他,见他来了,松了口气:「昨晚我没睡好,一直想这件事。」 「杨建国的尸体现在在哪。」 「在他自己房间,二楼,还没移。」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太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就是杨建国,二儿子杨建军,三儿子在外地没赶回来,还有就是几个孙子孙女,昨晚守灵那三个。」 「杨建国的媳妇呢。」 「在楼上,不肯下来。」 「先带我去堂屋。」 堂屋里的气氛比昨晚更沉。白蜡烛还在烧,烧短了一截,烛泪流下来凝在烛台上。那口棺材还停在原处,四角已经压上了铜钱,陆玄清贴的符纸也还在棺材侧面。 他走到棺材前,没有立刻动,先站了一会儿。 昨晚进来的那个东西,还在里面,他可以感觉到,隔着那张符纸,有一种极轻微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符纸的另一侧,不停地试。不是昨晚那种急迫,而是有耐心,在等。 他把挎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布包,取出三枚新的铜钱和最细的那根朱砂笔,在地上铺了一张黄符纸,用铜钱压住角,然后在符纸正中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茅山箓字。 这叫问铜,不是占卜。爷爷说占卜是问天,问铜是问地,问的是脚下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留下了什么。爷爷第一次教他这个的时候,他觉得新奇,问能不能问人,爷爷说能,但问人最耗气,少用。他后来用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气力有点短,但每次还是用,爷爷走了之后更甚,有时候不是为了查什么,只是想看看铜钱落地的样子,觉得那个样子跟爷爷扔铜钱的样子像。 他把三枚铜钱握在手心,闭眼,用拇指依次摩挲正面,问了约莫一分钟,睁开眼,把铜钱放在那个圈的左边,看了看位置,再把其中一枚移了移。 然后他转头对老谭说:「去把杨建军叫来。」 杨建军四十多岁,眼睛红着,看得出来哭过,但此刻表情是茫然的,像是还没能把昨晚和今早这两件事装进同一个脑子里。他进了堂屋,看见地上的符纸,愣了一下,看向老谭。 「你大哥为什么要把棺材里的玉镯取出来。」陆玄清直接问。 杨建军脸上的茫然凝了一下:「这是家里的事,你是什么人,凭什么?」 「他昨天下午开棺,选的时间是日落前,这个时辰开棺,容易招引不干净的东西,」陆玄清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大哥今天早上死了,你要不要知道为什么。」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杨建军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是说,我大哥他……是因为那个玉镯……」 「玉镯是谁的主意。」 「是……」杨建军停了一下,「是大嫂说的,说要把镯子换出来,说那个镯子是她娘家的东西,当时说好了是给我妈陪葬的,但后来……她反悔了。」 「你大哥答应了?」 「大哥什么都听她的。」杨建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从来都是。」 陆玄清没有接这句话,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铜钱。「你大嫂叫什么。」 「林素华。」 「她昨晚在不在守灵的人里面?」 「不在,她说身体不舒服,没来。」 「行了,你出去吧。」 杨建军没动:「你能告诉我,我大哥是怎么死的吗?」 陆玄清想了一下,说:「心里有个结,结在了不该结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杨建军听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像是懂了什么,又像是不懂,像是这句话戳到了他自己的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陆玄清和老谭。 老谭等了一会儿,说:「玄清,你刚才那句话,意思是……」 「林素华知道那个玉镯不干净,」陆玄清蹲下来收那张符纸,「她放进棺材里,不是真的要陪葬,是要借着老太太的尸气压住它。」 老谭张了张嘴:「那个镯子……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但不是好东西。她放进去,后悔了,又叫你大哥开棺取出来,结果出了昨晚的事。」陆玄清把符纸折好,收进布包,「你大哥替她做了那件事,是他开的棺,是他取出来的镯子,东西出来之后,它记住了他。」 老谭的脸色发白:「那你昨晚贴的符……」 「把它压回去了,暂时的。但杨建国昨晚回房睡觉,那东西记住了他,顺着他回去了,我贴的符只管棺材,管不了人。」陆玄清说着,站起来,提上挎包,「他是自找的,说这话不好听,但就是这样。」 老谭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林素华呢。」 「那个镯子,现在在哪?」 「应该在杨建国的房间,他取出来之后,带上楼了。」 「带我去。」 林素华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窗帘拉着,屋子里暗,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眼睛是干的,没有哭。 陆玄清站在房间门口,没进去,只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旁边压着一个布包,布包扎得很紧,但边角处渗出一点暗色的痕迹。 「那个布包,你自己拿出来放到地上。」 林素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防备,有恐惧,还有一种侥幸,那是一种还没有被说破的侥幸。 「你是谁。」 「做这行的。」 她盯着他,没动。 「你丈夫今天早上死了,」陆玄清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那个东西交出来,我帮你处理;二是你留着,等它处理完你丈夫,再来处理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素华慢慢低下头,把那个布包从床头柜上取下来,放到了地板上,然后把手缩回去,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在床角。 陆玄清走进去,蹲到那个布包前,先取出一枚铜钱,扔出去,看了看落点,再取出另一枚重复了一次。然后用朱砂笔尖挑开布包的结,在地板上绕着布包画了一个圈,站起来退后半步。 「你去哪里弄来的这个东西。」 林素华不说话。 「不是问你罪,是要知道来路,才能彻底断干净。」 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小:「是我娘家村子里,有个老人,他去世之前,给了我,说是传家的东西,说戴着能旺家,但戴上去之后就摘不下来了,怎么摘都摘不下来,要摘就疼,疼得厉害,我就一直戴着,直到前年……」她停了一下,「前年我生病了,医生说要手术,要把手上的东西都取下来,那个镯子是医生给取下来的。取下来之后我就...」她没说完,「后来我就想着压进棺材里,让它跟着走。」 「那个给你镯子的老人,姓什么。」 「姓连。」 陆玄清的手停了一下,停在那个布包上方,停了也就是一秒,然后重新动了,把布包用符纸裹了三层,扎紧,放进挎包最里面的那个布袋。 「这里的事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了,但你丈夫的事,是他替你做的,这笔账不在这个东西上,你自己清楚。」 林素华低着头,没有回答。 陆玄清提上挎包,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院子里,老谭等着他。 「解决了?」 「东西收了。出殡可以照旧,时辰按原来的,棺材不用再动。」陆玄清走到院门口,停下来,「那个连姓老人,你有没有在沙湾听说过。」 老谭想了想:「没有,沙湾这边好像没有姓连的,这姓少。」 「林素华是哪个村的。」 「西边,好像叫落水村,离这里二十多里。」 陆玄清点了点头,走出院门。 老谭跟出来:「费用……」 「不用。」陆玄清没回头,「把那四枚铜钱处理一下,出殡后当天晚上,拿去流水的地方丢了就行。」 「好。」老谭停在院门口,想起什么,又喊了一声,「玄清,那个连姓老人,是什么来路?」 陆玄清脚步没停,只说了两个字:「还没。」 他走进沙湾镇上午的阳光里,挎包背在肩上,里面有一样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它贴着他的腰,像一块烧热的炭,虽然隔着几层布,仍然可以感觉到它的温度。 第3章 死亡名单竟有我和爷爷 回到赣州已经是下午两点过。 陆玄清没有回店里,直接回了住的地方,一间自建楼的顶层,两室一厅,房东是楼下的,他住了四年,关系说不上近,但房东老太太逢年过节会递一碗汤上来,他每次道谢,从来不问为什么,老太太也从来不解释。有一次他夜里回来得很晚,经过老太太门口,看见灯还亮着,他停了一下,没敲门,上楼了。后来他想,他不确定老太太是不是等着他回来才睡的,这个念头让他有一点不知道怎么处置的感觉,不难受,但也不轻松,就只是压在那里。 他把挎包放在门边,去洗了手,洗了把脸,站在水池边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回去。 然后去书桌边坐下来,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了锁,钥匙挂在他脖子上,贴身的。他把钥匙解下来,开了锁,打开。 里面是那本手抄本。 本子不厚,封皮是黑色的布面,四角磨白了,书脊处用白线缝过,缝线已经泛黄。翻开来,纸是老式的宣纸,薄,泛着淡淡的茶色,字是爷爷写的,小楷,一笔一划,极工整,但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写到某个地方心里慌了,或者急了。陆玄清每次翻到那些字迹开始变乱的页面,都会停一下,是在看那个乱,想象爷爷当时坐在哪里,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到那里会急。他从来没想明白过,但他每次都要停那么一下,这个习惯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用,但改不掉。 他翻到第二卷第十七页,这一页写的是一种叫「绊魂索」的东西,是一种民间流传的邪术,用死人的头发和活人的血混在一起,附在某件器物上,可以使佩戴者的魂魄慢慢被牵引,最终被困死。 他在页面下半部分找到了那行批注。字很小,是爷爷晚年的字迹,手有些抖,但写得用力:「连氏一脉,以器为引,已历三代,慎之。」 批注旁边,是那个圆圈,圆珠笔压出的痕迹很深,纸背面都能摸到凹陷。 陆玄清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陷。 爷爷不是个用力过猛的人,他写字向来轻,说话向来轻,做什么事都是轻轻的,这个凹陷是个例外,是爷爷在某一个时刻压下去的某种情绪,陆玄清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走之前没有解释,走之后就什么都来不及问了。 他把手抄本合上,放回铁皮盒,锁好,放回抽屉。 然后坐在那里,看着桌面,想了大概有五分钟。 连氏一脉,以器为引,已历三代。 林素华说,给她镯子的连姓老人,给她的时候说是传家之物,说戴着能旺家,那个老人已经死了,死之前把东西传给了她。但林素华不姓连,不是连家的人,也就是说那个东西不是按正常的传承方式流出去的,是被送出去的,或者说,是被放出去的。 他想起林素华说的那句话,戴上去之后就摘不下来了,要摘就疼。 绊魂索附在器物上,佩戴者的魂魄会被慢慢牵引,这个过程无声无息,当事人感觉不到,只有两种情况下会有反应:一是强行取下,二是原主发出召唤。林素华的镯子是被医生强行取下来的,所以她疼,所以她知道不对劲,所以她想把它压进棺材里。 但她不知道,绊魂索一旦附着,就已经在宿主身上留了印记,器物放走,印记还在。 陆玄清站起来,把那个裹了三层符纸的布包取出来,放在桌上,在桌面上用朱砂笔画了一道封线,在封线外侧压上两枚铜钱。 这个东西,他不能留着,也不能随便丢掉,处理绊魂索附着的器物有专门的法子,但那个法子在手抄本的后三卷里,他没有。 他已经找了八年了。 爷爷走的时候,手抄本就只剩这些,他起初以为是遗失的,找了几年,后来慢慢觉得,也许不是遗失,也许是藏起来了,或者被人取走了,但爷爷什么都没说,他没有任何线索,只能找,继续找,每次找,都像是在和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说话,说了半截,对方不接茬,剩下的话只能自己咽回去。 下午四点,他去了店里。 店面十几平方,街面房,招牌是一块木板,字是他自己写的:「民俗文化咨询·红白喜事礼仪指导」,字写得四平八稳,进来问事的大多是周边街坊,问日子的,问风水的,偶尔有人拿着一件旧物来问来路。他给出的答案通常很短,对方满不满意他不太在乎,在乎的是答案本身是不是准的。 他刚把卷帘门拉开,还没坐下,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人,三十岁上下,深色风衣,头发扎着,脸上没有妆。看起来像是单位坐办公室的,但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像是普通办公室人员的眼神,更警觉,更疲惫,疲惫的方式也不对,像是长期神经绷着绷出来的那种。她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手没有插兜,站姿本身就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戒备。 她手里拿着一个证件,朝他扬了一下:「赣州市刑侦支队,我叫宋知意,想问你几个问题。」 陆玄清看了她一眼。「进来吧。」 店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茶盘,一把紫砂壶,壶是旧的,盖子上有一道细缝,是爷爷留下来的。陆玄清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 宋知意没有碰那杯茶,把一个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你认识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像是证件照翻拍的。 陆玄清看了一眼:「不认识。」 「他叫连守仁,是落水村人,三个月前死亡,死因是心脏衰竭,但死亡现场有一些...」她停了一下,「普通的死亡现场里不太会出现的东西,我们在他家里发现了一些资料,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 「提到我什么。」 「一份手写的名单,你的名字在上面,还有你这家店的地址。」宋知意说,「名单上其他的人,我们陆续联系过,有几个已经确认死亡,有几个失踪,还有几个联系不上。」 「名单上有多少人。」 「二十三个。」 陆玄清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宋知意看着他:「你真的不认识连守仁?」 「不认识。」 「那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在他的名单上。」 「不知道。」陆玄清说,「但我今天刚好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另一件事。」 宋知意的眼神收了一下,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收敛,很快,但他看见了。「什么事。」 「一个叫林素华的女人,她丈夫今天早上死了,她手上有一件东西,是连守仁死前给她的。」陆玄清顿了顿,「那件东西我收了,现在在我这里。」 宋知意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判断他说这些话的动机,又像是在判断他这个人。陆玄清等她,端着茶杯,不催。 「你说的那件东西,是什么。」 「一只玉镯,但里面不只是玉镯。」 「什么意思。」 「你们查连守仁死亡现场,那些不太寻常的东西,是什么。」 这次轮到宋知意沉默了,她看了他片刻:「一些动物的骨头,一些烧过的东西,还有一面镜子,镜子正面朝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字,但我们没人认识那种字。」 「是箓字,」陆玄清说,「道教的一种符文,用来封印的。」 宋知意的呼吸停了一下:「封印什么。」 「说来话长。」他把茶杯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上,「你在查一个刑事案件,我在查一件和这个刑事案件可能有关系的事,我们各自有对方需要的信息,你觉得要不要谈。」 宋知意看了他很长时间。 她进这家店的时候,预设里他是一个普通的民俗从业者,可能有点奇怪,但应该是靠装神弄鬼的路数,这会是一次例行走访,十五分钟结束。但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说话方式不对他不解释,不辩解,不对她的证件表现出任何应有的敬畏或者紧张,他在听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落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像是在同步处理她说的和她没说的,而且他知道连守仁,知道得很具体,具体到知道林素华。 他不像是在配合询问,感觉他是在谈条件。 更让她警觉的是,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在乎她的身份,真的觉得那个证件对他构不成任何压力,这种人她见过两种,一种是真的有问题,一种是真的不需要担心。 她还没判断出他是哪种。 「你想知道什么。」她说。 「名单上那二十三个人,我要完整的名单。」 「这是案件资料,我没有权限...」 「你来找我,不是走正规渠道来的,」陆玄清说,「你的上级不知道你今天在这里。」 宋知意没有否认。 「所以你是私下来的,说明你自己也觉得这个案子有些地方走正规渠道处理不了,」他停了一下,「我说错了吗?」 宋知意看着桌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名单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查到什么,告诉我。」 「可以。」陆玄清说,「但我查到的东西,你不一定用得上,也不一定能写进报告里。」 「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算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宋知意操作了一下手机,把手机推回去:「名单发给你了,你给我个号码。」 陆玄清报了号码,她存进去,站起来,「那只镯子,如果我们需要作为物证。」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它会出事。」 她看了他片刻,没有反驳,往门口走,在门边站住:「你刚才说,那件东西里不只是玉镯,是什么意思。」 陆玄清端起茶杯:「你信鬼吗。」 宋知意看着他,「不信。」 「那等你信了再来问我。」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好像想再说什么,最终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门口消失,陆玄清坐在那里听了一下,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杯她没动过的茶上。 茶已经凉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玄清拿过手机,点开宋知意发来的那条信息,是一张名单的照片,手写的,纸已经泛黄,字迹是陌生的老年男性笔迹,歪斜,用力,写得急。 二十三个名字,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七个,他停了下来。 陆正明。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这三个字,没动。 陆正明是他爷爷的名字。 他爷爷死于八年前,死在赣州,那年陆玄清二十三岁,爷爷临终前把手抄本传给他,说了那句「道是用来渡人的,不是用来渡自己的」,然后闭上了眼。死因是脑溢血,陆玄清陪在床边,亲眼看着他走的。 他以为自己在场,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 但连守仁在死前,把他爷爷的名字写进了这张名单。 陆玄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坐着,店里很安静,外面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有规律地敲。 他爷爷在那本手抄本的批注里,用很重的力气画了一个圆圈,圈住了「连氏一脉」这四个字。 那个凹陷,他今天下午刚刚摸过。 他没想到那个凹陷和他自己的名字之间,有这么短的距离。 他把手机翻回来,重新看那张名单。 第二十三个,最后一个。 陆玄清。 第4章 名单首死!楼下枯井藏钓魂阵 名单上第一个死去的人叫魏建波,五十一岁,赣州本地人,三周前从自家五楼坠落,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法医鉴定为意外,案子已经归档。 陆玄清是在宋知意发来名单的第三天才去查这个人的,他花了两天时间试图把那只镯子里的东西彻底压住,试了四种方法,全部失败,那个东西没有越界,但就那么待在他划的封线里,有耐心,不急,像是知道他拿它没办法。 第三天早上,他把铁皮盒里那本手抄本翻了两个小时,翻到手腕发酸,才承认一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他现有的知识,不够用了。 他坐在书桌边,看着那个扣在桌角的布包,想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手机,给宋知意发了一条消息:「名单上的死者,你们有没有做过关联性调查。」 宋知意回得很快,像是一直拿着手机等他:「做过,表面上没有关联,死因各不相同,死亡地点散布在赣州及周边三个县,没有共同的社会关系。」 「我去看第一个,魏建波。」 「我陪你去。」 「不用。」 「我有调查权限,你没有。」 陆玄清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喝完,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几点。」 魏建波的家在赣州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公寓楼里,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楼道里的灯有一半不亮,剩下的那半也是忽明忽暗的,踩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有一声闷响,像是整栋楼在叹气。 宋知意在楼道里亮了一下证件,魏建波的妻子才开了门,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眼睛还是肿的,头发没有梳,披散着,见到他们进来,下意识地往里退了一步。 「我们只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宋知意说话的方式和在陆玄清店里时完全不同,声音放轻了,语速也慢了,「你丈夫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女人摇头,然后想了想,摇头摇得不太确定,「就是……睡不好,老说做梦,但他以前也做梦,我没太在意。」 「做什么梦?」陆玄清问。 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断他是什么身份,宋知意没有介绍他,他自己也没解释,就那么站在那里,等。 「他说梦见有人叫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他想走过去,但走不动。」女人说着,声音开始抖,「他跟我说了好几次,我说那是梦,让他别想,他就不提了,然后过了没多久……」 陆玄清没有再问,转过身,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看地板,看墙角,看窗台。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有一盆已经死了,枯叶没有清理,就那么搭在花盆边上,黑乎乎的一团。 他在阳台门口停了一下。 阳台的地板上,有一个极浅的印记,如果不是他蹲下来,几乎看不见是一个圆圈,用某种液体画的,液体已经干透,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直径大概二十厘米。 「这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指了指那个圆圈,「你知道吗。」 魏建波的妻子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注意过……」 陆玄清站起来,「你丈夫出事之前,家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或者有没有人送过什么东西。」 女人愣了一下,「有,有一次,一个老头,说是送快递,但……但我们没有买东西,那个快递包裹我丈夫收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是以前同事寄的,我也没问。」 「包裹还在吗。」 「应该在,他放进柜子里了……」 陆玄清看了宋知意一眼。宋知意已经戴上了手套,「带我去看柜子。」 包裹是一个普通的纸箱,外面的快递单已经撕掉了,纸箱开过,里面是一件叠好的旧衣服,深色的,布料粗糙,年代久远,衣领处有一道看不出原因的黑色焦痕。 宋知意拿着手套要去碰那件衣服,陆玄清伸手拦住她,「别碰。」 「为什么。」 「先用手机拍,别动原位。」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掏出手机拍了几张。陆玄清蹲在纸箱边上,看了一会儿,从挎包里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纸箱旁边的地板上,看了看落点,没有说话。 「怎么了,」宋知意低声问。 「这不是第一件,」他站起来,「名单上其他已经死去的人,你去查一下,死之前有没有收到过来路不明的快递或者礼物,我猜不止一个。」 宋知意盯着那件旧衣服,「这件衣服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陆玄清把铜钱捡起来,收回挎包,「你刚才说你不信鬼。」 「我现在也不信。」 「那先按你的方式查,」他说,「查到你信的那天,再用我的方式解释。」 宋知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要笑,更像是在忍,「你每次说话都这么让人想揍你吗。」 「经常,」陆玄清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吧,这里还有一个地方要看。」 「哪里。」 「楼下。」他停了一下,「你有没有这栋楼的楼道监控记录,我需要看那个送快递的老头的脸。」 第5章 井绳七结!每结对应一条亡魂 楼下的意思,是这栋楼的地基。 陆玄清在楼道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楼最靠里的那个单元门口停下来,那扇门是锁着的,锁是新换的,和整栋楼的老旧气质格格不入,锁孔里还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是物业公司的公章,时间是三个月前。 「这间是怎么回事,」他问宋知意。 宋知意看了看,「我去问物业。」 她打了个电话,站在楼道里说了几句,挂掉,回来对陆玄清说:「这间三个月前空置,原住户搬走了,物业说搬走的原因是...」她停了一下,「屋子里有异味,物业进去检查,发现地板下面有个空腔,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口废弃的老井,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井里有死水,味道很难闻,住户就搬了。」 陆玄清看着那扇门,「井还在?」 「应该还在,封条是物业贴的,说是等上面安排人来填。」 「能进去吗。」 「我有权限,但……」宋知意看了看那道封条,「进去之后你要做什么。」 「看看。」 她沉默了两秒,「我去叫物业开锁。」 那间屋子没有窗帘,下午的光从脏兮兮的玻璃透进来,把屋子照成一片灰白。家具都搬走了,只剩地板上几个家具腿压出的凹痕,和墙角一只被遗忘的拖鞋。 地板上有一块被揭开过的木板,没有复原,就那么斜靠在旁边的墙上,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口子,空腔不深,跳进去大概到腰,空腔正中就是那口井,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一只旧铁桶。 陆玄清跳进空腔,把那只铁桶挪开,手掌贴着石板,闭眼,停了大概有十秒。 「你在干什么,」宋知意从上面看下来。 「听。」 「听什么。」 他没回答,把手收回来,蹲下来,把石板往旁边推,推开一条缝,一股气息从缝隙里漫出来,不完全是死水的腥气,里面夹着一种更古老的、像是长久封闭的土地被打开时特有的气息,陆玄清认识这个气味,爷爷当年带他去处理一个荒废多年的老宅时,那个宅子里弥漫的就是这种气味,爷爷说,这是阴气积了太久、开始往外渗的味道。 他把石板推得更开一些,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照进去看。 井不深,手电光照到底,大概四五米,井壁是旧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黑色的苔藓,井底有死水,水面平静,反光。 但水面上有东西。 他把手电光稳住,看清楚了是一根绳子,从井壁的某个砖缝里伸出来,一端系在砖上,另一端垂进水里,看不见末端。绳子是旧的,但并不是年久腐烂的那种旧,更像是用了很多次、被人故意做旧的那种旧。 绳子上,每隔一段距离,打了一个结。 陆玄清数了一下,能看见的,七个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口井,更像是人布置的,不像是天然的阴气聚集,」他对宋知意说,「布置的时间,我猜是连守仁死之前不久。」 宋知意从上面跳下来,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那根绳子是什么。」 「引线,」陆玄清说,「你知道钓鱼吗,鱼钩沉进水里,上面有浮漂,动了就知道上钩了,这根绳子是同样的道理,只是钓的不是鱼。」 宋知意看着那根绳子,「钓什么。」 「钓名单上那些人的魂,」陆玄清说得很平,像是在讲一件普通的事,「连守仁把器物送出去,每一件器物里都有一根无形的线,线的另一头连着这里,人死了,魂被器物牵住,一点一点往这里收,收进这口井,」他指了指那七个结,「这是收进来的数量的标记,现在是七个结,名单上确认死亡的也是七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知意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七个结看,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过度,那种过度是在压什么的迹象,陆玄清认识这个表情,他在爷爷说出某些话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那剩下十六个人呢,」她最终说,声音很稳,「名单上还活着的那十六个。」 「还活着,」陆玄清说,「但器物还在他们手里,或者在他们身边,绳子还连着,还在往这里拉。」 「你在名单上,」她说,「你的器物在哪。」 「我在名单上,但我没有收到任何器物。」陆玄清说,「所以我不知道我的那根线在哪。」 这句话说出来,比他预想的更平静,但宋知意听了,沉默了更长时间,「所以你现在也是……」 「不知道,」他说,「这是我目前最大的问题。」 他把手电收起来,「这口井要封,但不是现在,封之前我要把那根绳子处理掉,否则封了也没用,绳子是引线,引线断了,已经收进来的那七个魂才能散,剩下的那些才能松动。」 「怎么处理。」 「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东西,」他从空腔里跳上去,站在地板上,拍了拍裤腿,「今天先把这里的位置记下来,封条重新贴回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宋知意没动,还蹲在空腔里,低头看着那口井,「陆玄清。」 「嗯。」 「名单上那些还活着的人,如果我们不处理,他们也会像魏建波一样……」 「会,」他说,「时间快慢的问题。」 「那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陆玄清看了看那七个结,做了一个简单的估算,「从第一个死到现在,大概三个月,七个人,平均半个月一个,但这个速度会加快,越到后面越快,因为引线越来越短,」他停了一下,「我们大概还有两个月。」 宋知意从空腔里跳上来,站在他旁边,拍了拍手,「那我们最好快点,」她说,语气很普通,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陆玄清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看他,已经在往门口走了。 第6章 身世惊雷!我父亲竟娶了连家女 陆玄清去找叶师傅,是因为他把手抄本翻了第三遍之后,确认了一件事,处理那口枯井里的绳子,他现有的方法只有两种,一种是雷法,雷法打断引线理论上可行,但枯井底部是死水,水导雷,打出去会反震,他一个人扛不住;另一种是用茅山第七代祖师留下的「断魂刀法」,刀法他会,但那把刀在爷爷手里,爷爷死的时候他找遍了所有遗物,没有找到。 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叶师傅是正一派的,和茅山不是一个路数,但他做风水做了四十年,见过的阵法比陆玄清多,说不定见过类似的布置,知道另外的解法。 去之前他给叶师傅打了个电话,叶师傅在电话里问他什么事,他说是请教,叶师傅就笑,说你们茅山的人不轻易请教别人,你来,说明事情不小。陆玄清说没有那么玄,叶师傅说那就更要来,我正好没事。 叶师傅住在赣州城南一条老街里,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一楼做堂口,摆着神台,供的是张天师,常年烧香,走到胡同口就能闻见。叶师傅七十岁出头,白头发,白眉毛,脸上的褶子很深,但眼睛亮,说话声音大,不像个老头,像个随时准备吵架的中年妇女。 陆玄清进门,叶师傅正坐在一张竹椅上剥橘子,看见他来,抬了抬下巴:「坐,自己倒茶。」 陆玄清坐下来,没有倒茶,把手机拿出来,把那口枯井的照片调出来,递给叶师傅。 叶师傅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是哪里的。」 「赣州城区,一栋老公寓楼底下。」 「什么时候布置的。」 「三个月前左右。」 「谁布置的。」 「一个姓连的,落水村人,已经死了。」 叶师傅的手停了一下,剥了一半的橘子停在手里,「你说姓连,落水村的?」 「对。」 叶师傅把橘子放下,把手机递回去,靠进椅背里,看着陆玄清,表情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的神情,「你爷爷知道这件事吗。」 「我爷爷死了八年了。」 「我知道他死了,我是说,他生前知不知道这件事。」 陆玄清看着他,「叶师傅,你认识连守仁。」 叶师傅没有否认,拿起那个橘子,重新开始剥,「不认识连守仁这个人,但连家我知道,」他停了一下,「你爷爷从来没跟你提过连家?」 「提过,手抄本的批注里,我爷爷写了一行字,」陆玄清把那行批注背出来,「连氏一脉,以器为引,已历三代,慎之。」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叶师傅剥完橘子,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篓子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你爷爷这人,留话留一半,是他的**病,」他说,「那行字后面没写的,是这件事的来龙。」 「什么来龙。」 叶师傅看了他一眼,「你坐好,这个说来话长。」 叶师傅说的事,发生在三十年前。 那时候陆玄清还没出生,陆正明四十多岁,正是能做事的年纪,在赣州一带有名气,附近的县市有事都会来找他。连家那时候在落水村,是村里有头有脸的,表面上是个普通的村医世家,实际上连氏邪术传到那一代,已经第二代,做的事情不是治病救人,是替人了怨,就是用活人的魂魄替另一个人还债,借的是阴间的逻辑,做的是阳间的生意。 「什么叫替人了怨,」陆玄清问。 「就是有人欠了另一个人,这个债用钱还不了,只能用命还,但本人不愿意死,连家就替他找一个替死的,」叶师傅说,「听起来像是迷信,但那些年落水村附近出了好几起离奇死亡,都是年轻人,好好的,突然就没了,验不出原因,你爷爷后来查清楚了,都是连家的手笔。」 「我爷爷去处理了?」 「去了,就是那一次,他带着你父亲去的,」叶师傅顿了一下,看了陆玄清一眼,「你父亲那时候多大,十六七岁,还没出师,你爷爷带他去,是想让他见识见识。」 陆玄清没有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把连家的布置破了,按理说这件事到这里就结了,连家的根子也该一并铲掉,但你爷爷最后没动手,」叶师傅的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放了连家最后一个人,就是一个当时还没出师的小姑娘,才十三岁,连守仁那一代里最小的那个,连守仁的妹妹。」 陆玄清的呼吸停了一下。 「爷爷说什么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说,术是术,人是人,小孩子没有罪,」叶师傅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这句话没错,但那个小姑娘后来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连守仁就是她生的,她把这门邪术传给儿子,儿子传了下去,就是这三十年后你现在看见的这些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老街上有人喊话,一个女人在喊她家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孩子没有应,隔着门传进来,声音带着那种日常生活里特有的烟火气,和屋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个小姑娘,现在还在吗,」陆玄清问。 「早死了,死了有二十年了,」叶师傅说,「但她生的孩子还在,连守仁还在的时候,周围人都以为他老实本分,没想到他把这门手艺悄悄传下去了,而且传的方式变了,不是替人了怨,是主动布局,主动收割,」他停了一下,「连守仁死之前干的那些事,是有目的的,不是乱来的,他在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叶师傅看着他,「你爷爷的手抄本,残本的后三卷。」 陆玄清没动,「为什么。」 「因为后三卷里有一个方子,能彻底根绝绊魂索的毒性,也能反过来,把绊魂索的引线变成陷阱,」叶师傅说,「你爷爷这行的人,死的时候都有压箱底的东西不会随便传人,你爷爷把后三卷藏起来,连守仁花了几十年,一直在找,」他顿了顿,「没找到。」 「所以他死之前,换了一种方式,」陆玄清说,「用器物布局,把人的魂牵进那口井,」他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是想逼出手抄本的下落。」 「我是这么猜的,」叶师傅说,「但连守仁死了,他的局还在,接着走的是他背后的人。」 「他背后还有人,」陆玄清问,这不是疑问句,是确认。 「连守仁有一个女儿,」叶师傅说,「我只见过一次,是年前在一个场子上,她来找我问了一些事,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连守仁死了,我才把那些问题串起来,她在找手抄本,比她父亲更急,也更聪明。」他说着,看了陆玄清一眼,「她知道你。」 陆玄清把手机放进口袋,「她叫什么。」 「连晚舟。」 这个名字陆玄清第一次听见,但听见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某件等待已久的事终于有了一个名字,「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叶师傅停了一下,「她来找我问的那些问题里,有一个问的是赣州城区有没有地气特别厚的老建筑,我当时告诉她有几处,其中一处,就是你现在说的那个公寓楼所在的位置。」 陆玄清站起来,「那口井是她布置的,不是连守仁。」 「我猜是。」叶师傅也站起来,拍了拍手,「小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他的语气变了一变,「你爷爷三十年前放走的那个小姑娘,连守仁的那个母亲,她嫁的那个人,死得也不正常,是被绊魂索绊死的,」他看着陆玄清,「你明不明白我说的意思。」 陆玄清看着他。 「她嫁的那个人,是你父亲,」叶师傅说,「也就是说,连晚舟,是你的表妹。」 外面老街上那个女人还在喊她孩子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孩子始终没有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