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逆袭,混血小娇妻竟是军工大佬》 第一卷 第1章 站住,不许动 1975年初春,料峭轻寒。 城郊一处废弃仓库内人影浮动,时不时传出短促低语声,很快又归于宁静。 忽然角落处传出的一声惊呼,惊动了黑市里的人纷纷注目。 中间人老杨连忙抱歉地向众人举手示意,随即回头不满地冲发出惊呼的中年男人抱怨道: “你喊什么?!” 中年男人一脸不敢置信: “你之前说的那个懂俄文的技术员乔工,就是她?” 眼前站在老杨身边的分明就是一个小丫头—— 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陈旧军大衣,头上还包了一块布,把上半张脸挡了个七七八八,看上去不伦不类,十分不靠谱。 没成想不等老杨开口回答,那个“小丫头”便率先开口道: “没错,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包裹得只露出半张脸的乔盼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 这可是黑市,随时都会有纠察队的来抓人,她可不想在这儿陪他耗着。 “维修图纸我画好了,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乔盼的直接让中年男人一愣,随即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要的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我带来了,不过临时居住证明......要迟两天,那东西得厂长签字......”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乔盼抿紧嘴角,身边老杨也压低声音开口抱怨道: “胡主任,你这事儿干得可不厚道!说好什么条件就是什么条件,哪能把人约来再讨价还价的,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菜市场?” 被抢白的市纺织厂车间主任胡逢荣脸色一阵红白变化,要不是有求于人,像老杨这种社会边角料哪有资格教训他。 可眼下心里再是不爽,也只能先忍下: “老杨,你原来也是厂里职工,厂里制度你是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权限呀!” “不过你们放心,只要维修图纸真的管用,机器一跑起来,我立马就去找厂长开证明!” 老杨听完一声冷笑: “厂里的制度我当然知道,简直再清楚不过!” “厂长媳妇拿整匹布回家屁事没有,我捡点碎片就是盗窃,是这样规定的吧?” 胡主任面露尴尬: “老杨,你说那事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来咱们厂呢,你可别把那事怪我身上,我要是在......” “行!” 乔盼突然出声,清脆利落打断了胡主任的絮叨: “今天先交易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你们照着图纸修好机器,再把临时居住证明开给我,三天时间够了吧?” 不是乔盼信任他,而是这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对她来说很重要,这样的交易机会也很难得。 就算对方不同意开证明,她大概率还是会接受这笔交易。 而且她的维修图画得很清楚,把所有关键位置都译成华文加以标注,只要照着她的图纸检查,很快就能发现问题。 更何况梳棉机的机械结构并不算复杂,稍微有点经验的维修工人应该都能修好。 胡逢荣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点头: “没问题,只要图是对的,三天之内肯定能修好!” 别说三天,他恨不得明天一早就让人把那机器修好,省得夜长梦多。 乔盼点点头,解开大衣纽扣,将贴心口放着的维修图纸拿出来。 胡逢荣也激动地掏出粮票和钱,就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正在此时,一道尖厉的口哨声在仓库上方响起。 “纠察队的来了!” “快跑!”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纷纷拼了命地四散逃去。 乔盼没有丝毫迟疑,立马收手转身朝她之前就看好的逃跑路线狂奔。 这个作为黑市的废旧仓库一共有三个出口,其中一个出口是条夹道,穿出去便是一片草比人高的野地,人钻进去瞬间就能没影儿。 那条夹道她反复踩点过三次,闭着眼睛都能跑出去。 乔盼奋力朝出口跑去,出口外的夹道很窄,茂密的草丛就在眼前。 可就在她刚要冲出夹道,下一秒—— 一道手电筒的强光直直照在她脸上,刺目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一道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死死将她笼罩。 被堵在夹道口的乔盼瞬间一颗心扑通狂跳。 她忍着强光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来人,可那人站在逆光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往左挪了一步,手电筒的光也随着她往左挪了一步。 她往右挪,手电筒的光也往右挪。 直到她被强光刺痛的眼角有泪花渗出,对面那人才冷冷开口: “站住,不许动!” 是纠察队的人? 乔盼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和黑市里的人还不一样,其他人被抓住是怕丢人,丢工作,交罚款...... 可她要是被抓住,这辈子就完了。 一时间乔盼脑子急转,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 每次出门,她都在腰上随身别了一把改锥,改锥头被她磨得很锋利,必要时可以当做防身的武器。 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手电筒的光从她脸上移开,往下移动,照见她另一只紧握的拳头。 “手里拿的是什么?” 乔盼心跳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仰头便冲那人挤出谄媚又可怜的笑容: “同志,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来黑市买玉米面,可我家这个月的粮票确实用完了,我娘又生病躺在床上......” 她一边说,一边摊开手,手心里果然是一把黄灿灿的玉米面。 这是她出门前特意揣在兜里,就是为遇见这种情况做的准备。 那人没有接话。 沉默得让乔盼心里越发没底。 片刻后,手电筒的光从她手心又重新移回她脸上,随即又上下扫了一圈。 乔盼皱起眉头,这种打量让她十分不舒服,仿佛对方在试图看透她这个人。 哪知下一秒,面前那人忽然弯下腰,从墙边的砖缝里抽出一张被揉成团的纸。 正是她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塞进去的维修图纸! 乔盼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彻底沉了下去。 只见那人把纸展开,手电筒的光照上去—— 精密仪器结构图,手绘梳棉机内部结构,华俄双文标注,单位精细到毫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此时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着,乔盼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冷峻,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刀削,称得上俊美的五官却透着反差感十足的凌厉。 第一卷 第2章 她想去试试 “这是你的?” 沉默良久,那人终于再次开口。 乔盼讨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僵了一瞬之后,连忙把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不是,不是!同志,这东西不是在您手上吗?怎么会是我的?您的,您想要就拿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男人定定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乔盼心里发毛。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纠察队的人,要么把东西缴了,要么把人抓了,他这不上不下地盯着纯属折磨人! 男人的目光落在乔盼下意识攥紧衣角的手上,似乎在思考。 过了十几秒—— 对乔盼来说,简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那男人终于动了,他将手里的纸捋平,又认真折好,放进大衣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本子,唰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 乔盼警惕地盯着他,没有伸手接。 那人也不勉强,只是将纸放在一旁的砖垛上: “介绍信,明天上午九点,到纺织厂找我。” “那台机器,你修。” 乔盼瞳孔放大一瞬,连呼吸都不自觉急促了两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看看那张纸,又看向眼前的男人: “我......” 那句“我不会”在嘴边打转,可男人笃定的目光让她怎么也说不出来。 犹豫间男人已经转身离开,乔盼茫然又急切地开口: “您......您不怕我跑了吗?” 冷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不是想要临时居住证明吗?” “机器修好了,证明开给你。” “要是修不好,或者人不来,我按投机倒把报上去,够你蹲三年。” 他怎么知道...... 脚步声远了,愣在原地的乔盼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拿起砖垛上的那张纸,月光下上面的字迹清瘦劲挺,笔锋凌厉: “兹介绍该同志前往你厂协助解决技术问题,请予接洽。” “省工部研究所,顾以琛。” 乔盼怔怔盯着手里的纸张出神。 忽地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不小心迷了眼。 她翘长的睫毛眨了眨,灰绿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波光闪动。 ...... 时间倒回三天前。 中间人老杨找到正在黑工坊干得灰头土脸的乔盼,说要给她介绍一笔大交易。 市纺织厂现有的唯一一台梳棉机是苏俄1958年产的型号,当年留下的维修说明书全是俄文,厂里没一个人能看得懂,负责维修的老师傅绕着机器检查了三天三夜,也检查不出什么问题。 目前那台机器已经停工半个月,相当于这半个月纺织厂的其他相关工序也随之停摆,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谓不巨大。 眼看下周就有上级检查团来纺织厂调研,一旦发现这个问题上报,负责生产的车间主任责任不小,要是再追究他一个损害集体利益的罪名,别说工作难保,倒霉起来进去蹲着都有可能。 车间主任胡逢荣急得直上火,抠破脑袋都没想出办法。 还是厂里有人给他指路,说当年偷东西被开除的老杨活路宽泛,让他帮忙想想办法,兴许能有救。 胡逢荣走投无路找上老杨,只当死马当活马医,没成想老杨居然说他认识一个懂俄文的技术员。 那不是瞌睡撞上枕头了吗?! 当场赶紧抓住老杨,就差给他跪下了,说什么也要他把那个技术员介绍给他。 老杨嘴里那个懂俄文的技术员就是乔盼。 可乔盼的真实身份—— 并不是老杨口中那种受人尊敬的工程师或者技术员,而是一个成分有问题的“黑户”。 她父亲是华国人,母亲是苏俄人,三岁时母亲病逝后,随父亲回华国生活,读到高二时父亲被人写匿名信举报,被抓走后没多久便在牢里病逝。 而刚好放学回家的她收到父亲好友冒险传来的消息,趁着革委会的人还没上门,抱着父亲留下的一大箱资料笔记趁着天黑逃了出去,从此便过上了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的日子。 郊外的破庙、芦苇丛的深处、别人院墙的转角......她躲过的地方数都数不清。 为了活下去,每天只能混迹于各条街道给人说好话打黑工,换取的微薄报酬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到了晚上也只能偷偷找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将就睡下。 可无论在哪儿,乔盼都将那一大箱资料笔记保藏得好好的。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父亲毕生的心血,她始终坚信父亲不是坏人,他留下的宝贵资料总有一天能重见天日,证明他父亲的清白。 所以当老杨告诉她,有人愿意花三十斤粮票,二十块钱和一张临时居住证明换取一台苏俄产梳棉机的中文维修图纸时,她一秒钟都没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有了那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她至少能安心过一段不饿肚子的生活。 而那张临时居住证明,则是她能堂堂正正活在太阳下的唯一途径,从此便可以找个地方踏实住下,不用再东躲西藏。 那张维修图纸乔盼画了三天,照着父亲留下来的资料笔记反复核对,确保万无一失才联系老杨完成交易。 再加上她一向谨慎,连废弃仓库的逃跑路线都事先踩点了好几遍—— 仓库有三个出口,她选的那个出口最隐蔽,穿过夹道就是草比人高的野地,钻进去谁也抓不住她。 可没成想,就是这样小心,还是被这个叫顾以琛的人逮到了。 夜色中,乔盼慢慢穿行在杂草丛生的野地,试图尽量平复此刻内心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居然让她去修机器? 一向对人戒备的乔盼对这个要求也忍不住动心。 她相信自己精心绘制的图纸,更相信她父亲曾经教授给她的知识。 可她从来没奢望过有一天她能亲手证实这一点—— 她会修机器。 小时候她父亲常做一些灵巧好玩的机械玩具给她,玩坏了父女俩就拿着螺丝刀、改锥一顿修理,慢慢竟发展成了她的兴趣爱好。 每当看见心爱的玩具在自己精心修理下,重新发出欢快的歌声,跳起活泼的舞蹈,小小的乔盼都感到无比开心,那种格外满足的成就感难以用语言形容。 乔盼走了一路,也没想明白顾以琛的用意。 不过她想清楚了一件事—— 这是她三年来唯一的一次机会,她想去试试! 第一卷 第3章 下次我请 “汪、汪汪......呜呜......” 夜深人静的梨花胡同背巷里忽地传出几声狗叫。 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快步闪进巷道,很快又隐藏进墙边的阴影里。 此时面前的流浪狗已经认出来人,正讨好地冲她呜咽着。 神情警惕的乔盼故作生气地挥了挥拳头,高高举起又轻轻落在狗头上,低声埋怨道: “臭小黑,小声点儿!要是害我被人抓,你以后就没馒头吃了!” 话是这么说,另一只手却“诚实”地从包里掏出一小块干瘪的馒头扔到地上。 前一秒还一脸谄媚摇着尾巴的小黑飞速叼起馒头,立马扭头就跑,像是生怕有人来抢似的。 乔盼对它护食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 反而赞同地笑了,灰绿色的眼睛亮亮的—— 就是要这样,这世道知道护食,才能活下去! 乔盼喂了狗,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没人发现,才轻车熟路地从一处墙角翻进了院里。 她如今暂且落脚的地方,是位于东城郊梨花胡同背街的一处偏僻空置小院。 前租户是个外地来的老人,跟周围邻居都不熟,前两年一个冬夜里在大院门前上吊自杀了。 之所以在院门口上吊自杀,估计也是怕死在屋里没人发现。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踏进这小院一步,就是经过那院门都靠墙走,躲得远远的。 乔盼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个事后,在一天夜里就悄悄摸进小院,住在了小院角落的棚屋里。 在她看来,鬼一点也不可怕,有些人比鬼可怕多了。 她不敢冒险住进堂屋,就是担心被和她同样胆大的人撞见。 棚屋三面透风,院子里有个风吹草动她第一时间就能发现,还有一面墙紧邻着隔壁邻居家的火炕,晚上靠着那面墙睡觉,墙上传过来的余温让她不至于被冻醒。 而躲在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街道办不上门。 每次排查人口都只是在院门口象征性地喊一嗓子就匆匆离去,连大门都不敢敲。 对身为“黑户”的乔盼来说,实在是处难得的避风港。 可到底是见不得光,每次进出都只能趁着天黑行动,要是被人发现小院有人居住,保管第二天街道办就要上门核实。 这大大限制了乔盼的行动,让她本就难以为继的生活雪上加霜。 因此她迫切需要得到一张盖了红印的临时居住证明,才能堂堂正正地住下来生活,努力赚钱养活自己。 回到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墙边的破水缸。 那里面有她用油布包起来的一箱资料笔记,上面还盖着厚厚的干稻草。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乔盼脸颊上,让她的皮肤看上去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冷瓷,美丽却毫无生气。 “爸。” 她轻轻摸了摸箱子的一角,小声自言自语道: “你知道吗?明天有人让我去修机器,这次不是打杂,是修。” 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将那张纸拿出来,漆黑的室内一个字也看不见。 可在她眼中那些字就像在纸上发着光似的,在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念给她父亲听。 手边的箱子当然没有回应。 她却觉得,父亲一定能听见。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当顾以琛到达市纺织厂门口时,一眼便看见墙边蹲着一个穿着不合身军大衣的身影,正搓着手一个劲儿哈气。 他几步走过去,声音一如昨晚的冷清: “怎么不进去?” 乔盼闻声一下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笑容,猛地站起来: “顾同志!我......”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顿时就往一旁倒了过去。 下一秒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扶住。 顾以琛看着脸色瞬间发白的乔盼,皱起眉头: “没吃早饭?” 她那样子一眼就知道是低血糖,蹲的时间太久,站起来的动作又太快,大脑一时供血不足,才会眼前发黑差点跌倒。 乔盼缓了缓神,尴尬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默默把手臂抽了回来: “我怕迟到了,就想着早点来等您,又怕错过了,就没敢走动。” 她没钟表看时间,只能听着隔壁灶房传来烧火的动静,知道隔壁大嫂起床给家里人做早饭了,就赶紧跟着起身。 乔盼谨小慎微的说辞和毕恭毕敬的态度,莫名让顾以琛感到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让他不舒服。 沉默两秒,他指着纺织厂斜对门不远处的早点摊,开口道: “时间还早,先去吃个早饭......修机器也是体力活。” 乔盼看了一眼那冒着蒸汽的早点摊,砸吧了两下嘴皮,扯了扯嘴角: “我还不饿,顾同志您吃,我在这儿等您。” 顾以琛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 “我请客。” “那怎么好意思......拒绝顾同志的好意呢?” 乔盼眼睛一亮,笑容瞬间真挚了八九分: “下次我请!”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桌。 刚才还说自己不饿的乔盼立马埋头吃起来,丝毫不顾及形象。 顾以琛看了一眼桌对面,蒸腾热气中乔盼冻得发白的脸颊逐渐恢复血色,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也低头吃起馄饨来。 好像今天早点摊的馄饨包得确实不错,皮薄馅大,味道鲜美。 没吃几个,余光瞥到乔盼已经捧着碗仰头喝起汤来,眼角一跳—— 他居然还没一个小姑娘吃得快? 顾以琛两口将嘴里的馄饨咽下,默默加快进食速度,到底赶在乔盼放下碗前率先搁了汤匙。 “吃好了?走吧!” “谢谢顾同志招待!” 他站起身就走,没瞧见身后乔盼的小动作,她盯着他没喝完汤的碗皱了皱眉头。 这馄饨汤多好喝呀,倒掉太可惜了! 心疼馄饨汤两秒的乔盼快步跟在顾以琛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悄悄打量起他来—— 个头目测有一米八以上,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板正合身的军大衣里套着羊毛衫,露出簇新的衬衣领子,光是这身行头就能看出来家境不错。 再看他的行为举止,说话写字,明显受过良好教育,还在省工部研究所工作...... 这样一个人,说能给她开临时居住证明,应该没问题吧? 第一卷 第4章 被人看见不好 乔盼正琢磨着,没注意前方的顾以琛忽然停住了脚步。 来不及刹车,整张脸便径直撞上他温热结实的后背。 “嘶——” 她捂着鼻子后退半步,酸意顿时从鼻尖直冲眼眶,不听使唤冒出的眼泪花儿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泪眼朦胧中,仰头瞧见顾以琛已经转过身。 只见他眉头微微皱起,又忽地顿住—— 前一秒他还在想怎么会有人走路不看路,后一秒一不注意便一眼落进一潭碧波荡漾的春水之中。 被撞疼的乔盼就这样仰着脸红着鼻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晶莹的泪珠挂在又长又翘的睫毛上,要掉不掉,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颤巍巍。 看得出来她很想憋回去,可那股酸劲显然没过,反而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滴。 不等乔盼反应过来,一根手指已经轻轻从她脸颊上划过。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两人都为之一愣。 指尖传来的湿热触觉让顾以琛回过神来,顿时一阵懊恼—— 他这是在发什么神经? 怎么会莫名其妙上手去给人擦眼泪? 他耳根一红,强自镇定地开口解释道: “我没带纸,你这样......被人看见不好。” 谁会相信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会修机器? 乔盼愣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 她三两下擦干眼角的泪花,下一秒便冲他挤出一个灿烂笑容: “对不起,顾同志,都怪我不小心撞到你了,我没事,咱们进去吧!” 顾以琛看着她眼角还挂着泪水,脸上却拼命挤出笑容,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话。 市纺织厂门卫检查了顾以琛的工作证,立马恭敬地把人领到厂长办公室。 恰好碰上车间主任胡逢荣在厂长办公室汇报工作,看见跟在顾以琛身后走进来的乔盼愣了一下,莫名觉得这身打扮似乎有点眼熟。 察觉到胡逢荣打量的目光,乔盼倒是镇定自若地冲他笑了一下。 胡逢荣这才看清面前这姑娘居然长了一对灰绿色的大眼睛,猝不及防之下被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打量的视线。 顾以琛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开口对厂长介绍道: “林厂长,这位是来协助我修理梳棉机的新同志......”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刚才顾以琛在厂门口突然停下,就是想问乔盼叫什么名字,谁知道被她一撞一哭竟忘了这回事,直到这时才想起来。 好在下一秒,乔盼就很有眼色地主动接话道: “林厂长好,我是顾同志的助手,乔盼,您叫我小乔就行。” 顾以琛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不仅反应快,还给自己安排上了一个新身份。 林厂长虽然不是很相信眼前这个洋人长相的小姑娘懂修机器,可不看僧面看佛面,顾工是省工部研究院的高工,介绍他来的可是省革委会的领导,想必这个助手小姑娘的来头也不小。 因此林厂长表现得很是热情,笑盈盈地说道: “小乔同志好年轻啊,和小顾同志一样都是年少有为,也是第一次来卫城吧?” “这样,老胡,你这就到国营饭店去安排一下午饭,昨天我不在厂里,今天中午咱们给两位来帮忙的同志接个风......” 乔盼听到国营饭店几个字,眼睛都亮了一下—— 她最喜欢吃国营饭店的糖醋里脊,已经整整三年没吃过了! 谁知下一秒,顾以琛语气淡淡接过话头: “林厂长,我们还是先到车间去看下机器,争取尽快找出维修办法,接风就不必了,实在没时间,后面还有好几个工厂报了申请在等着检修。” 林厂长听了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顾同志说得对,当然是修理机器更重要,饭有空了再吃也不迟!” “那个,老胡,赶紧带两位同志到车间去看看!” 胡逢荣此刻有些走神,这个小乔同志的声音他听着着实有些耳熟—— 怎么那么像昨晚在黑市和他交易维修图纸的那个小丫头呢? 而且那么巧的也姓乔......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子,老胡顿时感觉自己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厂长给他透过底,说顾以琛是革委会介绍来的,让他务必好生接待,那这个姓乔的会不会也是革委会的人?! 妈呀,好险! 差一点就上套了! 要不是昨晚纠察队突击黑市抓人,他肯定已经和这个小乔同志完成交易。 那不就等于把自己到黑市交易的把柄送到革委会手上,等着他的就不是丢工作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样一想,胡逢荣脑瓜子嗡嗡作响,冒了一脑门儿的汗。 林厂长见胡逢荣跟丢了魂儿似的一动不动,不满地咳嗽了一声,这才把胡逢荣的魂儿拉回来。 胡逢荣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乔盼,又瞟了一眼满眼审视的顾以琛,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是得罪了谁,居然被革委会给盯上了?! 他不敢再看两人,毕恭毕敬地弯腰做出一副指引的手势,努力控制住想要颤抖的声音: “两位同志,请跟我来。” 一路脚步飞快,压根儿不敢和二人搭话。 谁料刚踏进车间,就听见有人粗着嗓子骂街: “滚滚滚!一群没用的兔崽子,就没一个认识这些蝌蚪文?!你们书都读给狗听的?!” 又有个声音委屈道: “刘叔,厂里只有您跟苏俄人学过技术,您都不认识,我们就更......” 刚才骂人的声音顿时又提高了一截: “放你爹的狗臭屁!老子当年就跟着看了几个月,哪儿有功夫学他们叽里咕噜说鬼话,还特么一群高中生呢,啥也不是!” 胡逢荣顿时腿肚子一阵抽抽。 这刘大锤啥时候骂人不好,偏偏这时候给他找麻烦。 他连忙出声喝止: “老刘,别喊了!上级派来协助修理机器的两位高工来了,赶紧过来介绍一下咱们厂坏掉那台机器的情况。” 骂人声戛然而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头顶踏板上传来,很快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胖乎老头出现在几人面前。 待看清楚胡逢荣身边的两人,红光满面的刘大锤嘴角顿时垂了下来: “又来一小孩儿......胡主任,这就是你说的高工?” 第一卷 第5章 你们敢 又? 乔盼倒是早就习惯别人对她投来质疑的目光,此刻还能自在地瞥顾以琛一眼—— 果不其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也看不出生没生气。 胡逢荣恨不得上手把刘大锤的嘴缝上,狠狠瞪了他一眼: “什么小孩儿?!没礼貌!” “这位小顾同志,你昨天见过了,这位是小顾同志的助手,小乔同志。” 刘大锤显然不买胡逢荣的账,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管他什么同志,老子不认识!这机器是不是真没人管?报了这么久的技术支持,就等来俩小孩儿,糊弄鬼呢!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转身就走,任凭胡逢荣在身后扯着嗓子喊半天也不理。 刘大锤转身一走,身边围着看戏的工人们也一哄而散,愣是没人搭理胡逢荣几人。 相比胡逢荣的气急败坏,顾以琛倒很淡定: “不用介绍,我们自己过去检查就行,你先忙。” 他昨天就来厂里检查过那台机器。 当时刘大锤尚且还半信半疑地在一边盯着,等他检查完当下没找到问题所在,立马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所以,今天看到又来个更年轻的小姑娘,刘大锤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胡逢荣听到这句话如释重负。 他巴不得离这两人越远越好,立马答应下来: “那就麻烦两位同志了,您瞧我们厂子事也多,我还得赶紧回办公室处理几个文件......” 说完瞥了乔盼一眼,见她没说话,赶紧脚下抹油溜了。 此时,乔盼的注意力早就被车间里摆放的各种机器吸引。 之前她父亲工作的实验库房里也有很多机器,设计运行原理远比眼前这些复杂许多,纺织厂里的机器在乔盼看来和她小时候修着玩的玩具没有两样。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有三年没碰过机器了。 顾以琛注意到她亮晶晶的眼神,眼里掠过一丝探究。 他没说话,抬脚往梳棉机的方向走去,乔盼也立马跟了上去。 “就是这台。” 顾以琛把她领到那台已经停了大半个月的梳棉机面前,沉重庞大的机身比她人还高。 乔盼围着梳棉机转了两圈。 第一圈是看外观——机壳的外漆掉落了大半,到处都是生锈的铁皮,但整体结构完整,没有明显的破损。 她伸手按了按传送带,松紧还行,应该不是这里的问题。 第二圈是听声音——机器停着,听不出响动。 但她用指关节绕着机器敲着不同部位,一直敲到齿轮箱的位置,敲了一下,停住又敲了两下,还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听回音。 顾以琛原本还想敲打她两句,不要想着偷奸耍滑,妄图靠耍花招蒙混过关,这会儿见她如此认真的模样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头顶走道上传来工人的嘀咕声: “不知道上面咋想的,居然又派一个丫头来......” “连刘叔都修不好的机器,他俩能修好?我名字倒着写!”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俩一看就是关系户,下来走走过场,回去不就有汇报材料了吗?” 顾以琛抬头,锋利的眼神毫不客气地朝那几个碎嘴的工人扫去。 那几人见状,立马扭头装着忙手上的事。 全心投入检查的乔盼并没有听见这些冷言冷语,就算听见了她也不在乎,这三年来她承受的歧视偏见远比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重得多。 她熟练地从一旁的修理箱里翻出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锤子、锉刀、游标卡尺...... 抽空回头冲顾以琛来了一句: “有手电吗?” 顾以琛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电筒递了过去。 乔盼接过来,直接把它叼在嘴里,毫不迟疑地趴了下去。 头顶顿时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工人们看来,这个小姑娘也太虎了,趴地的姿势着实有些不雅观。 整个人趴在冰凉的车间地板上,半张脸贴着地面,一只手探进机器底部,另一只手还撑着身体不断往里蛄蛹。 “啧啧,小姑娘家家的,这什么动作,像什么话......” 顾以琛又是一记眼刀扫过去,这才没了声儿。 大概过了五分钟,乔盼从梳棉机底下钻出来。 她浑身都是灰,头脸蹭了好几道油污也浑然不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齿轮箱有问题。” 她走到机器侧面,指着一个位置,敲了敲: “就是这儿,你听!” 顾以琛皱了皱眉,他昨天检查过齿轮箱,组装没有问题。 可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侧耳贴在乔盼手指的位置。 “嗒、嗒、嗒!” 乔盼敲到第三下,顾以琛眉尾忽然一挑—— 正常齿轮箱的回声应该是闷的,可这个听上去回声里有一丝细微的空声。 乔盼满眼期待地望着顾以琛: “我说的没错吧?只要把齿轮箱拆开,挨个检查一遍,就知道是哪个零件出问题了!” 顾以琛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大吼: “你们敢!” 两人回头,只见刘大锤涨红着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睛里的火星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俩真当在这儿玩过家家呢?!啥玩意儿想拆就拆?!” “这可是苏俄产的进口机器,拆坏了装不回去谁赔?!” “到时候你们一拍屁股走人,又把烂摊子丢给我们工人背黑锅是吧?!” 他怒气冲冲地赶来,身后更是跟了一群拿着扳手改刀的工人,全都一脸质疑警惕地盯着两人。 车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 “你们想干什么?!” 顾以琛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乔盼身前,厉声道: “上级派我们来协助纺织厂修理机器,不拆怎么修?你这是妨碍我们正常工作!” 刘大锤怒极反笑,一根手指头都快要杵到顾以琛的鼻子上: “就你?就你俩?还正常工作,哈哈哈——能修你昨天下午咋不修?!” “咋地?下午修不好,晚上菩萨给你托梦了,让你带个小丫头片子来就能修好了,是不?” 他充满讥讽的调侃惹得周围工人们哄堂大笑,就连稍远处正在上工的纺织女工们也纷纷侧目。 那赤裸裸的嘲讽语气让饶是一向冷静自持的顾以琛都有些气血上涌。 正要开口驳斥,一道甜丝丝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刘工,是吧?” 第一卷 第6章 还真有点本事 乔盼软软糯糯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很难让人忽视。 刘大锤不想对一个小姑娘逞凶,有些不自在地瞥了她一眼,身边哄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都想听听这姑娘要说什么。 “我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机器上落了不少灰,估计至少停了得大半个月了,那是不是说明你们修了半个月都没把它修好?” 刘大锤梗着脖子不搭话,乔盼也不尴尬,反而自顾自说道: “但你们修不好,不等于别人也修不好,刘工,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本就被说中心事的刘大锤老脸涨红,立马被乔盼的话激起好胜心,粗着嗓子问: “你要赌什么?!” 上钩了! 乔盼莞尔,瞬间绽放的笑容让围观的工人们都看愣了。 “就赌——不需要顾工出手,我这个当助手的就能把这台梳棉机修好!” “哈哈哈哈哈!” 刘大锤仰头大笑,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活了几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自量力的小丫头。围观的工人们也跟着哄笑起来,放大话谁不会? 在场所有人谁也没把她的话当真。 乔盼也不急,神情自若地等他们笑完。 果然没一会儿,刘大锤笑累了停下来,看她这么淡定倒是有几分意外。 “行,别说我欺负小孩儿,你俩一块儿上都行!只不过修不好怎么说?” “修不好我写检讨,签字盖手印,绝不让你们背锅!” “好!” 刘大锤一口应下。 他最烦上面派来的这些花架子,一个个争着抢着到基层贴金,可没几个有真本事能办实事的,实际干啥啥不行,推卸责任第一名! 现在这小丫头敢打包票,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难道还怕打这个赌不成? 计谋得逞的乔盼回头冲顾以琛眨了眨眼—— 动动嘴皮子的工夫,这不就可以拆了? 反正修不好也是她写检讨,不会拖顾以琛下水,只可惜刘大锤怎么也想不到她写的检讨可没地儿交! 更何况,乔盼这会儿可是有十足的把握能把机器修好。 刘大锤等人让开了位置,却也没走远,就围着两人等着看笑话。 这会儿乔盼已经开始拆机器了。 她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先拆防护罩,再拆传动带,然后是齿轮箱的盖板。 她手指纤细,却有力,扳手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盖板卸了下来。 刘大锤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小丫头的动作这么麻利,比厂里好些跟着他学了一年半载的二愣子都强。 顾以琛见她盯着齿轮皱起眉头,走过去压低声音道: “怎么了?” 乔盼指着一处齿轮,开口问道: “你看,这个像是新换的吧?” 刘大锤的徒弟孙顺本就在一旁探头探脑,听到这话凑过去看了一眼,立马接话道: “对!这个齿轮是我师傅上个月才换的,之前那个磨损严重,已经带不动了,要是不换机器早停了。” 得到这个答案,乔盼越发肯定她的判断没错。 “那我找到问题所在了——就是这个齿轮!” “放你D——” 听到乔盼说他换的齿轮有问题,一旁竖着耳朵的刘大锤瞬间爆炸。 可在顾以琛一记冰冷眼刀的压制下,到底没把他的口头禅骂出来,但仍是火急火燎地质问道: “你说!这齿轮有啥问题?!” “型号错了。” 乔盼十分笃定地答道: “这台机器是苏俄1958年产的型号,齿轮是斜齿,你们换上去的是直齿,用是能用,但啮合不好,磨损会特别快。” “而且,那批机器的齿轮有特殊公差,标准零件不适用,这机器坏之前动起来是不是就有异响?” 刘大锤涨红的脸色开始消退,神情也逐渐严肃,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她说得没错,的确在机器彻底停摆的一个月前,他就听出了有异响,可当时排查了很久也找不出问题所在,没想到今天却被这小丫头一句话就点了出来。 难不成这俩小孩儿......还真有点本事? 顾以琛拿出他从乔盼手里“抢”来的维修图,对照着齿轮箱的位置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发现手绘的齿轮示意图上原本标注的一行俄文,已经被人翻译成了华文: “此型号齿轮需定制,标准件不适用。” 旁边甚至还手写标注了具体的齿数、模数、压力角。 顾以琛相信,但凡有点经验的技术工照着这张维修图,都能检查出这台机器的问题。 他不禁再次深深看向乔盼,心里琢磨起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乔盼说着话,手上也没停下来,拿着卡尺上下一顿量。 最后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齿宽35,模数2.5,压力角20度,你们换的那个,齿宽40。”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 顾以琛转身看向刘大锤,刘大锤随即踢了身边徒弟一脚: “去仓库找一找,有没有这个型号的齿轮。” 十分钟后,孙顺两手空空地返回: “师傅,没有。” 顾以琛皱起眉头。 这台机器生产出来快二十年了,国内像这种特殊零件恐怕不好找,以目前的局势更别提从苏俄方面想办法...... 正在此时,乔盼走到工具箱旁,拿起了一把最大的锉刀。 这个举动让顾以琛有些疑惑: “你干什么?” 乔盼把锉刀举起来看了看:“改!” “改?” “没有合适的齿轮,就把箱体磨一点。” 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们这台机器的箱体是老式机,有调整余量,磨掉0.5就能装进去。” 磨......磨机器?! 饶是刘大锤此时心里对乔盼的技术有了些许信服,也不敢贸然下这个决定。 零件坏了还可以换,机器架构他可不敢改! 顾以琛看向乔盼的眼神里再次多了一些看不懂的意味。 “你确定?” “不确定。” 乔盼答得坦然:“但可以试试。” 她话说得委婉,可那双碧如春水的绿眸里散发出的满是笃定和自信,不由得让人想要信服。 短暂沉默片刻后,顾以琛开口拍板: “那就改,出了问题我担责!” 第一卷 第7章 怕什么,来什么 有了他的这句话,刘大锤等人也不再阻拦,乔盼二话不说便上了手。 锉刀和金属机箱摩擦产生的声音又大又刺耳,听得众人纷纷眉头紧皱,不少人都用手把两只耳朵堵住。 乔盼却磨得极为认真,磨一下,量一下,再磨一下,再量一下...... 车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着她。 二十分钟过去,她才终于停下来,放下锉刀,拿起那个错误的齿轮往箱体里试了试。 放进去了。 她又拿出来,检查了一下齿面,再重新装进去,拧紧螺丝,上防护罩,装传送带。 所有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乔盼拍了拍手,转身对顾以琛说道: “行了,通电试试!” 这回刘大锤师徒俩都学聪明了。 不等被师傅踢屁股,孙顺便十分有眼力见儿地立马跑去合上电闸。 下一秒,停了大半个月的梳棉机在所有人面前开始慢慢启动,随即运转得越来越快,直到稳定下来。 整个运行过程没有异响,没有卡顿,只有正常健康的机器运转声音。 刘大锤睁大了眼睛: “真修好了?!” 顿时周围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自发热烈地鼓起掌来。 乔盼脸上露出久违的真挚笑容,仍不忘叮嘱道: “先用着,但最好还是重新定制一批正确型号的零件,这毕竟是改的,撑不了多久。” 刘大锤目不转睛地盯着飞速运转的机器,上下嘴皮咂了又咂,半天说不出话来。 工人们纷纷围上来看再次运行的机器,一个个都忍不住惊叹,没想到坏了这么久的梳棉机竟然真的被一个小丫头给修好了! 乔盼好不容易挤出来,将手电筒递给站在一旁等待的顾以琛: “我尽力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想彻底修好的话,得等零件到位,到时候我再来。” 说完便转身离开。 做人要识趣,毕竟和顾以琛约定的是修好机器,而不是暂时让机器运转起来。 这位仁兄现在别找她麻烦,乔盼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提临时居住证明的事? 没想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顾以琛的声音: “等等。” 乔盼皱了皱眉,她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总不能因为没有零件还要难为她吧? 只见顾以琛几步走了过来: “证明不要了?” 乔盼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冲他笑: “不是说修好机器才给......” 顾以琛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两眼,开口说道: “所以,在机器真正修好之前,你还不能走。” 乔盼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 顾以琛没再多说,越过她大步向外走去: “我这会儿还得去其他工厂,你中午到厂门口等我,我把证明开好给你。” 乔盼瞬间惊喜过望,来不及更多思考,连忙一路小跑跟上顾以琛的步伐: “谢谢顾同志,给您添麻烦了,您放心,这机器我一定负责到底!” ...... “怎么还没来呢?” 乔盼早早守在纺织厂大门边,一边不住搓手,一边踮脚张望。 传达室门卫老陈见她小脸冻得通红,打开窗户招呼她进来坐着等。 乔盼笑着摆了摆手,她此刻激动得恨不得直接进去找顾以琛,哪儿能安稳坐下。 就在此时,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正哼着小曲儿往大门走的胡逢荣一抬眼,同样瞅见了在大门边站着的乔盼,当即便要掉转头往回走。 谁料还是慢了一步,被乔盼看见了。 “胡主任!” 胡逢荣脚下一滞,脸上立马挤出比苦瓜还苦的表情——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等他转过身,已然换上了一副热情谄媚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小乔同志吗?这大冷天,怎么在大门口站着?吃饭了没有?” 乔盼笑眯眯地走过去,对着胡逢荣上下一顿打量,看得他一顿心慌。 “胡主任,机器跑起来了,你知道吗?” 胡逢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知道,老刘已经汇报过了,还是小乔同志有本事,这么快就解决了困扰我们厂许久的大难题,真是英雄出少年......” “客气了。” 乔盼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笑得越发灿烂: “那胡主任之前答应我的条件,还算数吗?” 胡逢荣脸颊上的肉抖了抖,差点没咬到舌头。 他愣是没想到乔盼会突然开口重提黑市交易的事,一时摸不准该怎么回答—— 承认吧,怕被人抓到把柄。 不承认吧,怕得罪面前这个摸不清底细的丫头片子。 乔盼看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猜到他心里大概在想什么,假装大方道: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胡主任,证明就算了,另外两样东西总该按照约定给我吧?” 胡逢荣脑子转得飞快,开证明得找厂长签字盖公章,这种走流程的事只要一经手就是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可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上面又没写名字,后面就算真有什么,他也完全可以咬死不承认,给了不得罪人,问题也不大。 这样一想,胡逢荣悬着的心又放了一半回去。 “嗐!瞧我这记性,天天就知道瞎忙!” 他一边说,一边忙着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信封塞到乔盼手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 “多亏小乔同志提醒,要不还真被我给忘了,不过你放心,东西早都准备好了,昨晚咱们......” “胡主任!” 乔盼看也不看便塞进大衣口袋,下一秒提高声调打断了胡逢荣的话: “你是不是记错了?咱们......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胡逢荣愣了一秒,随即老脸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对对对!小乔同志说得对!咱们今天就是第一次见面!哈哈哈——” 乔盼扯了扯嘴角,心里暗自美滋滋。 她这应该不算敲诈勒索吧? 毕竟她和胡主任的交易可是约定在先,她也如约让机器跑了起来,那拿到约定好的报酬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此时顾以琛从厂办出来,刚好看到两人站在大树下有说有笑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微微皱起,大步走了过去。 乔盼第一时间看到了他,立马笑着冲他挥手: “顾工,这儿呢!” 第一卷 第8章 你要的证明 顾以琛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犀利眼神扫过乔盼,落在胡逢荣身上,没有说话。 胡逢荣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寒暄道: “今天实在辛苦二位了,大中午的都还没吃饭呢吧?要不我请二位到国营饭店用个便饭?” 顾以琛瞥了一眼嘴角瞬间翘起的乔盼,冷声道: “不用了,我有饭票,在食堂吃就行。” 说完看向乔盼。 接收到眼神讯号的乔盼只能干笑两声: “呵呵......就在食堂吃挺好。”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很诚实地默默耷拉了下去—— 先不说国营饭店做的饭菜是不是比纺织厂食堂做的好吃,关键是她没饭票啊! 顾以琛看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么馋国营饭店的饭菜? 胡逢荣不愧做了多年车间主任,与人打交道惯会听声辨色,立马听出两人的拒绝不是在跟他客气。 他巴不得不和这两个“瘟神”吃饭,立马顺坡下驴客气几句,便借口溜走了。 顾以琛见人走远了,才从包里拿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递过去: “你要的证明。” 看着近在咫尺的证明,乔盼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来,立即低头仔细查看,不自觉便红了眼眶。 那张盖了纺织厂红印的证明上清楚地写着:“兹证明乔盼同志为我厂临时聘用技术员,协助解决技术问题,有效期三个月,特此证明。” 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很久的证明。 有了这张证明,她就能在街道办暂时落户,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地住下,不用再东躲西藏,过那种见不得人的日子。 虽然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想到这三年以来风餐露宿、东躲西藏的日子,乔盼使劲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把眼底涌起的泪水强压了下去。 顾以琛看了一眼她发红的眼角,眉头微微皱起: “纺织厂目前没有空出来的职工宿舍,你有住的地方吗?” 他在找林厂长开证明的时候已经替她问过。 可纺织厂近些年效益不好,原来计划修建的新职工宿舍一直没建起来,现在厂里的老职工都是拖家带口地挤着住,根本没有空的床位提供给乔盼。 乔盼点点头,眼角还带着星点泪花,嘴角却开心地上扬着: “有,就在梨花胡同,谢谢顾工,太感谢你了!” “嗯。” 顾以琛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听着一如既往的冷淡: “走吧,再晚食堂关门了。” 说完刚转身,衣角就被人拉住。 乔盼只轻轻拉了一下,见顾以琛回头就赶紧松开手,冲他笑道: “顾工,谢谢你,今天中午我请你下馆子吧,早上说了下次我请!” 不知道是因为她话语里的诚恳,还是她泛红的鼻头影响,明明下意识想拒绝的话就在嘴边,这回顾以琛却迟迟没说出来。 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琥珀里透着一层灰绿,就这样满是期待地看着他,顾以琛第一次感觉到开口拒绝人的为难。 沉默片刻之后,想起乔盼两次听到国营饭店几个字时偷偷翘起的嘴角,顾以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请客就算了,还是他请吧,就当感谢她帮自己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乔盼见顾以琛同意,立马高兴地领着他来到—— 早上光顾过的早点摊上。 这会儿做起午市生意的小摊依旧生意不错,蒸笼上的包子、馒头、花卷早卖完了,门口的大锅里还煮着馄饨和面条。 他们家分量给的足,味道也不错,附近上班离家远的人都爱来吃。 顾以琛有些意外,这就是她说的下馆子? 他以为乔盼会领着他上国营饭店,毕竟刚才她光是听到国营饭店的名字就眼睛放光。 乔盼见他有些走神,笑着招呼他坐下: “顾工,你想吃什么?别客气,尽管点!” 她是穷,不是抠。 现在兜里揣着还热乎的二十块钱,请顾以琛吃一碗二毛五的馄饨还是吃得起! 顾以琛对吃什么本就无所谓,仍旧点了和早上一样的馄饨,乔盼还大方地给两人一人加了一个荷包蛋。 吃得差不多了,顾以琛开口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张图,是你画的?” 乔盼这会儿刚一大口把荷包蛋塞嘴里,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就呛了起来,连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她先使劲咽下嘴里的鸡蛋,好不容易硬憋着才没喷出去,又喝了几口馄饨汤才缓过来,假借着埋头喝汤,偷偷观察顾以琛格外认真的表情,犹豫着要不要承认。 想到顾以琛当时明明可以抓她,却给了她一个机会,今天更是信守承诺给了她一张宝贵的临时证明材料。 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可乔盼本能地感觉顾以琛不是一个坏人。 但她要是承认了,顾以琛肯定会继续追问,那她父亲的笔记资料就可能会暴露...... 顾以琛没催促,只是静静观察乔盼的反应,心里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等到乔盼放下汤碗,脸上果然又堆起他之前见过好几次的讨好笑容: “顾工,您开玩笑呢,差点没把我吓够呛,我哪会画这个图?” 她笑眯了眼,正午的阳光都照不进她眼眸。 顾以琛看着她,不说话。 乔盼被他盯得发毛,但脸上的笑一点没掉: “真的,我给您说实话吧,这图就是我捡的,刚好我会一点儿俄文,一看是张维修图纸,就想着拿它换点粮票,不是碰巧就被您撞见了吗?” 顾以琛嘴角浮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会一点儿俄文就把机器修好了?” 乔盼当然知道自己借口牵强,可要是承认图是她画的,就更说不清楚了。 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狡辩: “可不是吗?其实我就是照着图修的,没想到还真修好了,哈哈哈——” 顾以琛沉默几秒。 乔盼修理机器时娴熟的动作和精湛的技术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他有些想不通她为什么不敢承认是她画的图,那是不是说明这背后有更大的隐情? 再开口,他嘴角的笑意已经散去: “既然图不是你的,我就先收着......以后说不定有用。” 第一卷 第9章 有鬼要吃我 乔盼心头一紧,嘴上却说: “行啊,您收着就好,反正我也用不上。” 顾以琛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汤匙站了起来: “证明开给你了,记得这三个月每天到厂里报到。” 乔盼愣了一瞬,随即又想通了—— 是了,这张证明是纺织厂以临时聘用技术员的名义开出来的,顾以琛要求她每天到厂里报到的要求也不为过,不然万一被有心人举报也说不过去。 当下便点头应承下来: “您放心,我一定去,等定制的零件一到,保证第一时间修好机器。” 顾以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乔盼这才一下整个人松懈下来,她手心里全是汗,出神了半天才招呼老板娘过来收钱。 谁知道过来的老板娘却笑着打趣道: “刚才那小伙子走的时候已经付过了,小姑娘,你俩刚处对象吧?我一看就知道,那又黏糊又别扭的劲儿,跟我和我男人当初一样一样儿的!” 不怪老板娘误会,只怪他俩长相实在出众,让人过目不忘。 这样一对碧人早上才一起吃完早饭,这会儿又一起吃午饭,那恨不得形影不离的劲儿可不黏糊么? 乔盼被老板娘的话吓了一跳。 她被误会就算了,万一下次顾以琛来听到这些话,还以为是她在散播谣言。 “不是,老板你误会了,我俩是在一个厂里......” “明白!你俩在一个厂里工作,刚处对象还不好意思让周围人知道,是不?你放心,姐懂,姐指定不说!” 说完给了乔盼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就忙着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乔盼憋了一嘴解释的话没处说,也只能算了,总不能追着人屁股念叨,耽误别人做生意。 她无奈转身离开,却没注意到方才有一桌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三......三哥,那洋妞儿......走,走了!” 结巴一激动,短短几个字舌头都打了好几个结。 这洋妞儿长得真带劲,脸比纸都白,小嘴又红又嫩,就是绿眼珠子乍一看有点渗人,但别有一番异域风情,怪不得三哥连面都不吃了,只顾着一个劲儿盯着看。 三癞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乔盼越走越远的身影,忽然猛地一脚踢掉身边结巴的板凳,恶狠狠道: “知道走了还不跟上?屁股粘板凳上了?” “我这......这就去!” 结巴捂着摔得青疼的屁股,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拿到证明的乔盼脚步轻快,一路往梨花胡同走去。 但越是靠近目的地,她的心里越发按捺不住地有些激动。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胡同口,乔盼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从容。 近一年来,这条狭长的小道她夜里不知道摸黑走过多少次,却从没踏进过一次白天的梨花胡同。 大白天她都躲在棚屋里,谨慎得连院子都不敢去,只能透过墙壁听着门口不时传来孩童打闹嬉笑的声音,到饭点的时候也能听到当妈的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偶尔还有走街串巷唱着修皮鞋磨菜刀的吆喝声...... 她只能凭想象勾勒出白天的梨花胡同充满烟火气的画面。 如今这些想象中的场景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反而让乔盼产生了不真实感。 眼看就要走到熟悉的院门口,忽然什么东西从一旁大门里冲出来,一头就要撞到乔盼身上。 “小心!” 乔盼下意识一把扶住,才发现是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 小男孩显然也没想到会撞到人,摸着脑袋抬起头刚想道歉,哪知被眼前白皮肤绿眼睛的乔盼吓了一大跳: “妈呀!鬼呀!” 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得屁滚尿流,想爬起来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只能扯着嗓子喊妈: “哇——妈——妈!救命啊!有鬼要吃我!” 乔盼愣了一下,依稀觉得这小男孩的声音有些熟悉,连忙开口安抚他,可惜无济于事。 “李小虎!” 很快,一个中年女人焦灼气恼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你小子是不是皮痒痒?!让你洗澡你就跑,一身又脏又臭,哪个鬼稀得吃你?!” 李小虎? 他就是李小虎! 乔盼眼睛亮了亮,看向李小虎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惊喜和亲切。 此时院门再次打开,骂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操起袖子的王桂花愣愣地看着出现在她家门口的乔盼,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你找谁?” 李小虎一见他妈出来了,立马爬过去抱住他妈的腿,一个劲儿往他妈身上边哭边爬。 大白天见鬼,他真是被吓坏了! 乔盼知道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自己异于常人的样貌特征,多少都会有些吃惊,甚至产生本能的抵触,她也只能尽量表现得随和可亲一点。 “嫂子好,我是市纺织厂新来的技术员,想问问你们胡同有没有房子出租?” 她把纺织厂开的证明拿在手里,上面鲜红的章能帮她打消不少他人的顾虑。 “......有倒是有。” 王桂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证明上,看见那上面盖了公章,这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街道办: “只不过这条胡同都是公家的房子,想租房你得到街道办去问吴主任,他管这事儿。” “谢谢嫂子。” 乔盼又冲躲在他妈身后的李小虎笑了笑,转身往街道办走去。 李小虎挂着长长的鼻涕,一脸紧张地盯着乔盼的背影,直到她走进街道办才讷讷开口: “妈,你胆子真大,敢跟鬼讲话......哎哟!” 一记爆栗落在他的圆脑袋上。 王桂花瞪圆了眼睛,一把提溜住他的后脖颈就往屋里提: “哪儿有鬼?老娘只看见你一个胆小鬼!走,赶紧回屋洗澡!” 天气还没转暖,街道办里生着火炉。 乔盼掀开厚重的门帘,一只脚刚踏进去,就感觉到一股暖烘烘的热气迎面而来。 两张老式办公桌面对面摆放着,街道办主任吴德贵正端着茶杯看报纸,对面的办事员小刘正在整理文件,两人听见动静抬起头,都愣了一下。 小刘率先反应过来: “这位同志,你找谁?” 乔盼冲他礼貌一笑: “同志你好,我叫乔盼,是市纺织厂的技术员,我想找一下吴主任。” 技术员? 还是女的? 吴德贵放下茶杯,打量起面前的乔盼,神情不自觉收紧: “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第一卷 第10章 女鬼又回来了 乔盼拿出临时居住证明,规规矩矩地摆放到他面前,语气诚恳: “吴主任,这是厂里给我开的临时居住证明,我想在这儿租间房。” “租房?” 吴德贵摘下老花眼镜,看了一眼桌上的证明,又抬头看了两眼乔盼,皱起眉头。 “哪儿人啊?户口本带了吗?” 乔盼笑容不减,镇定答道: “京市人,这次来卫城是接到上级任务协助卫城纺织厂修理坏掉的机器,要在这儿待三个月,厂里员工宿舍紧张,所以临时找个房子租住,户口本落在家里忘带了,这不才让厂里开了这张临时居住证明。” 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丝毫听不出一点儿慌张。 可经验老道的吴德贵不这么想—— 这姑娘虽然说得一口流利的华语,但白皮肤绿眼睛的长相看着就不像华国人,还拿不出户口本,只有一张临时居住证明...... 让这种人住进来,指不定后面会惹来什么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很快拿定主意,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小乔同志,我们街道管辖的几条胡同都属于市里几大工厂的家属区,特点呢就是工人多,家属更多,住房都是一个钉子一个眼,好些人家里都是三辈人挤在一个屋里住,实在没有空房出租,你还是到其他街道去看看吧。” 乔盼料到大概率会被拒绝,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 “吴主任,我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听说梨花胡同那儿有一处院子没人住,都空了两年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给我,收的租金还能为集体创收,岂不是一举两得?” 小刘听她提起梨花胡同的院子,立马瞪大了眼睛。 刚想开口提醒,冷不丁小腿骨就被桌对面的吴德贵踢了一脚—— 刚才还一脸抗拒的吴德贵此时脸上一下有了笑容: “梨花胡同那院子?那的确很久没人住了,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不过......那可是个大院子,左右有三间住房,你一个人住得了这么多?” 乔盼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有门儿: “吴主任,我一个人住,租其中一间房就行了,剩下的也不耽误您租给其他人。” 吴德贵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拒绝乔盼,可没想到她居然主动提起梨花胡同18号院,这处院子要是能轻易租得出去,就不会成为他长久以来的心病了。 那院子大,三间房加起来得租十五块钱一个月,自从那老爷子在院门口上吊自杀后,院子空了两年都租不出去,偏偏还不敢降价,怕被人说贱价处理公家资产,要是说原因讲理由,一顶封建迷信的大帽子立马就能扣上来。 上面催过好几次,让他抓紧时间处理,可那院子发生的事在这一片都传开了,根本没人愿意租住。 要是今天真能租出去,哪怕只租出去一间房,也算是有点能交差的业绩。 吴德贵眯了眯眼,想了想才开口道: “那不行,要租就得租一个院子。” 他左右权衡了一下,要是能把梨花胡同18号院租出去,就算是租给面前这个假洋鬼子也行,毕竟她手里还有一张市纺织厂开的临时居住证明作保,应该没太大问题。 乔盼看出他眼里的犹豫和算计,没有开口争辩,反而拿起桌上的证明往包里收。 “那就算了,打扰您了,我再去别处问问。” 说完真的转身往外走。 “诶——” 吴德贵一惊,没想到这小姑娘放弃得这么干脆,急得站了起来: “你这......你等等!” 乔盼偷偷抿嘴,回头一脸无辜地看向吴德贵。 “人不大点,性子还挺急!” 吴德贵满脸纠结,到底舍不得这难得的交差机会,最后长叹一口气道: “看你一个小丫头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反正就三个月时间,租一间给你吧,但租金要一次性给清!” “行,没问题!” 乔盼笑得舒心: “太谢谢您了,吴主任,您真是为人民办实事的好干部!” 吴德贵皱着眉头挥挥手,心里拿不准自己这事办得到底对不对。 他吩咐对面的办事员小刘替乔盼办手续: “行了,小刘,你先带小乔同志去看下房子,再帮她办好租房手续,那三间房租哪间都行,记得留好居住证明。” 小刘神情复杂地应了一声,对乔盼说道: “走吧,我领你到院子去看看。” 一路上,小刘显得心事重重,好几次对着乔盼欲言又止。 梨花胡同的人看见街道办干事领着一个姑娘往18号院走,一个个都探着脑袋看热闹。 刚洗完澡的李小虎头上水都没擦干,听见动静赶忙趴着门缝偷看,心里一个劲儿打鼓—— 这女鬼咋又回来了?! 王桂花看着两人走到隔壁18号院门口,脸上也掠过一丝担忧。 再看相比于如同回家般自在的乔盼,站在18号院门口的小刘就显得不安了许多。 可身边站着这么一个漂亮姑娘,他心底就是再害怕,仍然壮着胆子走过去,强装镇定地掏出钥匙开锁。 不过,他手上开着锁,两只眼睛却忍不住一个劲儿往梁上瞟的小动作把乔盼逗乐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进了院子,小刘也没往屋里走,就站在院子中央跟她介绍这几间房的情况。 尽管他已经努力告诉自己青天白日不怕有鬼,但因为紧张,语气难免有些僵硬: “这儿是梨花胡同18号院,除了灶房和茅房,院里一共有三间住房,中间堂屋最大,租金8块一个月,左边是厢房,租金5块一个月,右边是棚屋,租金2块一个月。” “......我个人建议,你选厢房,大小合适,价格适中。” “那堂屋之前......有人住过,后来也没人收拾......棚屋原来是堆柴的,连像样的桌椅板凳都没有,住着不方便。” “......” 乔盼听着他一边紧张一边絮叨说了许多,知道他是好意,耐心地听完介绍之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都进去看看,再决定租哪间。” 第一卷 第11章 就租这间房 小刘听她这么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挨个开锁。 没想到锁一开,乔盼大大咧咧迈脚就往堂屋走,小刘真是恨不得伸手拉住她—— 这堂屋大白天看着都阴森森的,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往外冒,她一个小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大,一点儿不含糊就往里走?! 等小刘迟疑的工夫,乔盼已经走进去逛了一圈。 这还是她在这个院子住了快一年的时间以来,第一次踏进堂屋。 房间的确很大,还用一堵薄墙隔出了两个开间,里屋有一张大床,床上散落着已经发黑的被褥,床角处歪倒着一个缺角的药罐,周围一滩看不出颜色的污渍,窗户玻璃蒙上一层厚厚的黄灰,外间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其他也就没有更多家具了。 小刘站在屋门口看了一眼,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屋要是让他夜里一个人睡,他估计整晚都不敢闭眼睛! 不过乔盼倒是没说什么,简单看了一圈便出来,又去看厢房。 厢房是个单间,屋里放着两张条凳和一块床板,墙角还堆了半人高的杂物,显然前人是把这屋当杂物房用,窗户玻璃还缺了一块儿。 小刘见乔盼从厢房出来,又往棚屋走,忍不住开口劝道: “那个棚屋就算了,原先是堆柴火的地方,里面啥也没有,还挨着茅房,又脏又臭,不适合你一个小姑娘住。” 其实乔盼心里早就有了决定,这会儿三个屋都看一遍,不过是在街道办工作人员面前走个过场。 她站在棚屋门口张望了一下,就退了出来,免得一脸操心的小刘跟着一块进门。 毕竟在这儿借住了这么长时间,棚屋角落的杂草堆里可藏了不少她的东西。 “小刘同志,我想好了,就租这间房。” 小刘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选了半天,竟然选了这三间里最差的棚屋?! “小乔同志,你要不要再想想?这棚屋虽然便宜,可条件太差了,房顶有破洞,连窗户都是纸糊的,家具更是一件没有,这些东西你添置起来都是要花钱的!” 小刘好心替她算了一笔账,要想把这棚屋收拾得能住人,花销可不小。 可他不知道,每个人对“能住人”的标准不一样,尤其是早已吃尽苦头的乔盼。 “我想好了。” 乔盼神情认真地答道: “不瞒你说,小刘同志,吴主任说了,要一次性付清三个月的租金,除了这间棚屋,其他两间房都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不过马上就要开春了,天气也慢慢暖和,我只住三个月时间,应该也没有太大困难,谢谢你的关心!” 这番像掏心窝说的话,听得小刘心里不是滋味。 吴主任这事办得真不地道! 本来把一间死过人闹鬼的院子瞒着租给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就已经够缺德了,还非要小姑娘一次性把租金给够。 小刘猜想,吴主任肯定是怕小姑娘住进来后,没过多久得知院子死过人又闹鬼就不租了,所以才想尽可能多收点钱。 虽然心中对吴德贵的行为不齿,可他也只是在吴德贵手下干活的小办事员,哪里敢跟吴德贵对着干。 “行吧,那我就给你开单子了。” 小刘强压下心底的愧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反正另外两间房还没租出去,里面的东西你看看如果有能使的,你就先拿着用,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到街道办找我帮忙。” 他不敢说出真相坏了吴德贵的好事,但尽可能给蒙在鼓里的小乔同志一些便利还是做得到,哪怕日后她偷偷住进另外两间房里,小刘也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 乔盼点点头,冲他笑道: “谢谢你,小刘同志。” 小刘收了钱开了收据,把钥匙留下就赶紧离开了,乔盼对他笑得越甜,他心里就越惭愧。 乔盼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四周一圈,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 太好了,她终于有光明正大的家了! 其实棚屋没有小刘同志想象的那么糟。 毕竟乔盼已经在棚屋借住了近一年时间,屋顶的破洞早就被她摸黑偷偷修好,只是屋顶的杂草保留了下来用做掩饰。 墙角那一大堆干枯草杆放倒,就是她晚上睡觉的床和被子。 漏风的窗户边上钉了几颗铁钉,把藏在干草堆里的塑料布拿出来挂上,既挡风又挡光。 如今正大光明地住进来了,又有了小刘同志的话,她大可以顺理成章地改善自己的居住环境。 趁着下午阳光正好,乔盼把堂屋的桌子椅子和厢房的条凳床板都搬到了院子里。 又去灶房看了一圈,不看不知道,看了才发现许久没人用的灶房里能用的东西还不少,像铁锅、蒸笼、灶炉这些大件都是好的,只是都蒙了厚厚一层灰,清理干净就能用。 她立马生火烧了一大锅开水,将院子里的家具都冲刷了一遍,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祛霉气。 正干得起劲,忽然后背发凉,似乎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乔盼脸色一凛,转头大声呵道: “谁?!” 没想到隔壁院墙内的大树上一阵窸窣晃动,紧接着便响起一声惊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唉哟!呜呜呜——” 乔盼听着隔壁传来的哭声有些错愕,随后便听到王桂花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个兔崽子!” “刚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你又去爬树!摔了还有脸哭?!看我不把你腿打断,让你还敢爬!” 听着隔壁响起鬼哭狼嚎的求饶声,乔盼噗嗤一笑。 这出动静反而让她有些飘飘然,觉得不太真实的心落了地。 她真的有家,有邻居了。 乔盼摸了摸包里剩的十三块四毛钱,又从箱子里拿出存了许久的六毛五分钱,计划去供销社买点生活必需品。 除此之外,等把灶房收拾出来之后,她还准备去国营菜店买点菜,自己开火做顿饭,算是庆祝搬进“新家”的第一天。 第一卷 第12章 一律不卖 胡同口的国营菜店她去过。 之前实在找不到活儿干,饿了好几天肚子的那些日子,她没少摸黑去关门后的国营菜店门口捡烂菜叶子果腹。 但像今天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大白天踏进国营菜店还是第一次。 不出所料,即使她刻意保持低调,可惹眼的外貌刚一出现在菜店门口,立马就引起了店里大多数人的注意,除了个别不怀好意的打量眼光,更多人投来的目光里满是警惕和防备,甚至还有些害怕。 乔盼只当没察觉到那些向她投来的异样目光,老老实实地排在买菜队伍的末尾。 发现她排进来,站在最后一位的大妈赶紧往前移动了一步,身子紧贴着前面一个人,一副生怕乔盼靠近她的模样,一边偷睨她,一边还不忘和前面的人咬耳朵: “瞧,后面那个,就是今天小刘带到18号院租房子的外来户!” “啥?18号院?那房子也有人敢租?” “可不租了么!我问小刘,说是吴主任同意租一间房给她,租三个月呢!” “这老吴不知道咋想的,咋会答应让一个假洋鬼子住到咱们胡同里,看着怪吓人。” “诶,你说看她那一副鬼样子,不知道晚上谁吓谁?” “......” 两人一边碎嘴闲话,一边捂嘴偷笑。 乔盼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两人的窃窃私语。 她低头看自己鞋尖,那双解放鞋的鞋头早就磨破了,还好鞋底没磨穿,不然下雨天就不好出门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着。 轮到乔盼前面那个大妈的时候,卖菜的售货员马寻芳热情地一边称菜一边聊天: “郭大娘,今天白菜新鲜,早上刚到的。” 郭大娘伸手,边掐边挑: “那给我来这两颗,再来两斤土豆。” “好嘞!” 马寻芳麻利地称好,收了票和钱,一抬头看见乔盼—— 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乔盼见今天的白菜确实新鲜,价格五分钱一斤也合适,便把手里的钱和票递了过去: “大姐,我要两颗白菜。” 马寻芳没接,她上下打量乔盼,审视警惕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手里的钱票上: “你不是咱们这片儿的人吧?” 别说这姑娘明摆着一副外国人长相,马寻芳自信在这片儿干了这么多年,附近几条街道胡同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但凡有个生面孔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乔盼并不介意她质问的语气,仍旧保持礼貌冲她笑了笑: “不是,我是京市人,今天刚搬进梨花胡同,就住在18号院。” 听到18号院,马寻芳眼皮抖了抖,脸色没好到哪儿去: “你这样子,长得也不像京市人啊......想买菜啊,供应本呢?” 乔盼一愣,她不知道买菜还需要供应本。 她琢磨着大概是因为这个售货员看她眼生,赶紧把小刘开的租房收据拿给她看: “我......没有供应本,这是街道办开给我的租房收据,我真在这儿住。” 马寻芳看了一眼,仍然不收她的钱票: “没有供应本不行,这是规定!” 两人一来一回,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 “到底买不买啊?不买让一让,我们还等着买菜回去做饭呢!” 乔盼对这些政策不熟,难免有些窘迫,不过她也明白过来这个售货员是在有意刁难—— 前面那么多人买菜,她一次也没听见这个售货员找人要过供应本。 可今天是她搬进梨花胡同的第一天,乔盼不想这么快就和人起冲突。 一旦她要争,就会引起更多人的关注,不免就会有人来盘问她的工作,她的出身...... 权衡利弊之后,乔盼默默收回手,攥紧手里的钱票,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买菜要供应本?啥时候兴的规矩,我咋不知道?” 乔盼回头一看,竟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隔壁大嫂。 王桂花挎着一个菜篮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脸色看着不是太好。 她将乔盼拉到一边,自己站到了售货员面前,语气强硬地质问道: “马寻芳,我在这儿买了十几年菜了,头回听说买菜要供应本。” “巧了,我也没有这东西,今儿这菜是不是买不了了?” “还是等晚上下班了,让我家老李拿着他的供应本来买?” 这年头,供应本是国营单位正式职工才有的东西,胡同里像王桂花这样从乡里嫁来的媳妇没有很正常,街坊邻居处着也没谁拿这东西卡过人。 马寻芳见是她,脸色变了变: “李嫂子,瞧你说这话,啥时候让你买不着菜了?我不是那意思......” 王桂花把菜篮子往柜台上一放,就要替乔盼要个说法: “那你是啥意思?人家有居住证明,有钱有票,你凭啥不卖?” 马寻芳张了张嘴: “她那个证明......” 王桂花有些不耐烦,她早就觉得这个马寻芳工作态度有问题,卖个菜眼睛都快长头顶上去了,但凡来个新面孔,就少不了受她的冤枉气,凭什么?! “她那证明怎么了?不是街道办开的正经租房收据?上面黑字写着,红章盖着,你要是看不清,我受累给你读读!” 马寻芳被怼得哑口无言,她没搞懂王桂花为啥会跳出来帮这个假洋鬼子。 可她敢刁难乔盼,却不敢得罪王桂花—— 王桂花的男人李国民是市经管局城管科的,听说就快要升科长了,马寻芳可不想得罪他,影响了自己国营菜店的这份好工作。 听到王桂花说的话,后面排队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不是,人家有证有票有钱,她刁难人家图啥?” “这么大把年纪了,为难一个小姑娘,也不嫌害臊......” “这马寻芳就是欺软怕硬,上次我妈从乡下来帮我买了两天菜,回来说你们这儿卖菜的说话跟盘问犯人似的。” 马寻芳听着这些话,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硬了起来: “李嫂子,你也别为难我,这是国营菜店的规矩,往常不找你们要供应本是看在街坊邻里的情分,不是我应尽的本分,你们这样说,就太让人心寒了。” “我好心给你们行方便,你们却这样看我,那从今天起大家都公事公办,不拿供应本来一律不卖!” 第一卷 第13章 小动作 身后众人顿时一片哗然,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家家户户每天都要买菜,随身带个供应本多麻烦,万一要是掉了怎么办? 一时间舆论瞬间转向,纷纷指责起“惹事”的王桂花和乔盼来,责怪她俩连累了大家。 马寻芳一脸得意,把王桂花气得不行,扬着脖子还要再和她争论,却被乔盼拦下。 乔盼将激动的王桂花拉到一边,朝她使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才转头对马寻芳说道: “大姐,你按规矩办事没错,不卖给我白菜也没问题,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马寻芳见乔盼立马服了软,心里越发得意,语气高傲道: “你要问什么,你说。” 乔盼往前走了一步,凑到马寻芳耳边不疾不徐地压低声音道: “我刚才排队的时候,无意中看见好几次......你把菜放秤上的时候,顺手放了一个小砝码上去,这样称出来的重量,能准吗?” 因为太久没进过菜店,乔盼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排队时也没别的事干,她好奇得就连前面人挑菜称菜都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看,没想到却被她意外发现了售货员压秤的小动作。 在街头巷尾浪迹三年,乔盼遇到的这种人和这种事多了,她初来乍到原本不想多事,就算被刁难也只想着先避开事端。 可事情发展到牵连旁人,那她就不能让站出来帮她说话的人吃亏。 马寻芳听了脸色突变,两只眼睛下意识往柜台下方瞟,那里正藏着一个指头大小的银色砝码。 她强装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微微颤抖,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你......你不要胡说,哪有什么砝码......你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怕你,把菜卖给你......” 乔盼微微一笑,朝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是不是胡说,把前面买菜的人叫回来再过下秤就知道了,刚才买白菜的大妈还没走远呢,要我帮忙把她叫回来吗?” 马寻芳一下慌了神,双手藏在柜台下使劲朝她摆手,让她快别说了—— 乔盼没有胡说,马寻芳的确是在称重的时候动了手脚。 国营菜店每天供应的蔬菜都有定量,日终按定量核算营业款。 就是这个定量核算营业款的方式,让身为售货员的马寻芳自以为发现了一个占大便宜的漏洞。 她先是自作聪明偷摸准备了一个一两重的小砝码,轮到她上班时就趁着称重把砝码悄悄放在秤上,每个来买菜的人偷一两秤,多的这点重量一般人也察觉不到,要是遇到个别精明的人她就老实上秤,一个月下来多收的粮票和钱都超过她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个法子用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没被人发现,怎么这绿眼睛的洋丫头一来,就发现了呢?! 这要是被举报,她搞不好要吃枪子儿的! 马寻芳哪里还敢抱有任何侥幸的念头,要不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都恨不得能当场给乔盼跪下求饶。 “别,别,同志,我知道错了,今天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脑子不清醒才产生了误会,我给你道歉,请你原谅!” 她一边急着道歉,一边飞快地拿了两颗白菜往乔盼手里塞: “这两颗白菜算我给你道歉的赔礼,不用给钱!” 乔盼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不伸手,只盯着她看。 直把马寻芳盯得心慌意乱,才开口道: “售货员同志,国营菜店里的菜是集体的,不是你个人的,不是你说不用给钱就可以不给。” 听她语气生硬,马寻芳急忙解释: “哎哟,是我不会说话,不是不给钱,是我替你给......” “不需要。” 乔盼脸上的笑容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认真的神情: “我有票有钱,自己可以买,不需要你替我买,不过以后要是再被我发现你在秤上动手脚......”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马寻芳连连摇头,有了今天这一遭,她哪里还敢在秤上动手脚。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她便格外麻利地老实称了菜,规规矩矩装进乔盼带来的布袋里。 王桂花只看见乔盼上前了两步,凑在马寻芳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对方就诚惶诚恐地把白菜卖给了她,心里又惊又奇。 “不要供应本了?” 马寻芳臊得头都不敢抬,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讲规矩,下一秒便自己打自己脸,嘴里小声嘟囔着: “不用,不用……是我记错了,买的量大才需要……” 王桂花一听乐了: “大家伙儿都听到了吧,这回可说清楚了,不守规矩的可不是我们!” 马寻芳的脸臊得通红,却又不敢反驳,谁叫她被人抓住把柄了呢! 不过她也没难堪多久,毕竟在众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出日常发生口角的小插曲,大家都赶着买菜回家做饭,很快菜店里就继续排起长龙,催促着马寻芳赶紧卖菜。 王桂花实在好奇,一时间忘了自己来菜店的目的,凑到乔盼身边拉着她往外走: “你咋跟她说的,她咋就忽然同意卖给你了?” 王桂花刚才都想好了,要是马寻芳就是咬紧牙关不松口,大不了一会儿她排到了,多买两颗白菜匀给这个小姑娘,一个大活人还能被这点小事刁难到? 乔盼低头瞥了一眼王桂花拉着她袖口的手,温声道: “我跟她说,她要是不卖给我,我就天天去守着她,每天都来和她掰扯一遍,你说她是卖给我省事,还是不卖给我省事?” 这不算假话,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要是那售货员不认账,乔盼就天天去守着,让她不厌其烦还偷不了秤,谁难受谁知道! 王桂花听完对这个小姑娘简直刮目相看。 没想到看着长得跟外国人没两样的小姑娘居然这么......接地气! 要她说,对付马寻芳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就是要比对方更“混”才行! “你做得对!对付她这种人就得用这种办法,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以后才不敢惹你!” 乔盼点点头,认真向王桂花道谢: “嫂子,谢谢你帮我说话。” 第一卷 第14章 交个朋友 说实话,乔盼做梦都没想到有人会站出来帮她说话,更何况她和面前的王桂花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当年父亲刚出事局势尚且不明朗时,同一栋家属楼里相处了十来年的邻居们就开始避着她家,曾经交好的小伙伴不仅不再和她玩,还带头孤立欺负她。 后来父亲突然被人带走问话后,她一开始不适应独自一人在家的生活,连下碗面都不知道要先把水烧开,饥肠辘辘之下无奈去敲邻居家的门,一栋住了十八户的家属楼硬是没有一家肯给她一口剩饭吃,生怕被人说和乔家扯上关系。 等到革委会上门那天,她就躲在天台上偷看,那个满脸堆笑领着人上楼的正是她父亲十几年的老同事,一家人就住在她家隔壁。 这场变故发生不过短短两周时间,却彻底颠覆了乔盼的三观。 听到乔盼向她道谢,王桂花咧嘴笑道: “嗐,这有啥!我这人就这毛病,爱多管闲事,见不得人受欺负,再说了搬到18号院的是你吧?那咱们就是隔壁邻居了,互相帮助应该的!” 这小姑娘简直漂亮得不像话,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格外突出,王桂花一进菜店就把她认了出来。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人欺负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外地小姑娘呢! 乔盼听她这么说,心里五味杂陈。 她和父亲本就是从国外回来,家里和国内亲戚早断了联系,她一直天真地以为住在同一栋楼里,每天朝夕相处嘘寒问暖的邻居叔叔阿姨就是她和父亲最亲近的关系,没想到现实却给她上了残酷的一课。 王桂花见她安静不说话,只当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倒是越看她越觉得喜欢—— 她活了三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长得这么精致的漂亮姑娘,一双碧眸像熠熠生辉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绿色,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就像一汪春水碧波荡漾,一头微卷的长发又黑又亮,皮肤白得跟宣传板报上刚刷的白漆一样,鼻梁高挺,小嘴不点而红。 唯一不好的就是......太瘦了。 小脸就巴掌大,脸色白得有些泛青,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合身,空荡荡的感觉都能过穿堂风。 乔盼被王桂花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低头注意到她手里的菜篮子还是空的,便开口提醒道: “嫂子,你......菜是不是忘买了?” 王桂花一拍大腿,果然色令智昏! “哎哟,妹子,光顾着跟你聊天了,我家那臭小子还等着我买韭菜回去给他包饺子,我先走了啊!” “对了,一会儿你忙完,别忘了来姐家吃韭菜饺子!” 乔盼愣了一下,张张嘴想开口婉拒,可王桂花的背影已经跑出去老远。 乔盼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收到上门做客的邀请,一时间不禁心跳都有些加快,心里明明想着要拒绝,可脑子却已经不听使唤地开始思考,第一次上门做客带点什么东西做礼物比较合适。 国营肉店也在这条街上,可乔盼手里没有肉票,白菜猪肉饺子是做不成了,素白菜馅的包子也好吃。 转弯去了供销社,花三毛钱买了两斤白面,五分钱买了五颗水果糖,又花了一块钱买了火柴、盐、肥皂、碗筷等生活用品。 现在天气冷,做好的素白菜包子放院里冻一晚放一周没问题,两斤白面约莫能做二十个中等个头的包子,她琢磨着去李家做客时端六个过去,剩下的每天吃两个,一周的伙食都有着落了。 水果糖是给李小虎准备的,他是梨花胡同的小孩儿头头。 之前白天乔盼躲屋里的时候,没少听见他在胡同里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发号施令,还有幸听过几场他义正言辞地当判官,断过小孩儿之间的“冤假错案”,依稀拼凑出的形象是个不爱上学却挺有担当的调皮孩子。 乔盼喜欢他,还因为有一次小黑提前到院子门口守着,被相邻胡同的一群大孩子扔石子儿欺负,还是李小虎领着他的一帮“小兵”冲出来救了小黑。 用他当时扯着嗓子朝对方喊的话说就是: “这是咱们梨花胡同的狗,谁欺负它,就是跟我李小虎过不去,谁敢动它我就干谁!” 那些大孩子当然不怕他,他警告对方的话只引起了一场哄堂大笑。 听着外面传来乒里乓啷打斗的动静,乔盼心里暗暗着急,暗中使了点装神弄鬼的手段,虽然成功把相邻胡同的那群大孩子吓跑了,可也在从小怕听鬼故事的李小虎心里埋下了巨大阴影。 乔盼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提了不少东西,一边走一边琢磨,这钱可真不经用。 这才短短不到一天时间,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钱已经用去快一半,当务之急还是得趁这三个月多挣点钱才行。 她寻思着找时间还得再去一趟黑市,想办法买点或换点肉票,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营养不良对身体造成了严重后果,以后想补都补不回来。 正低头琢磨着,乔盼忽然止住脚步—— 前面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排人影,堵死了她回家方向的路。 她抬起头,心中不安感骤升。 走道并不宽敞的巷子里,一群站得歪七倒八的混混正冲她不怀好意地笑着,那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像是恨不得把她身上穿的衣服给扒下来。 “小妞儿,交个朋友啊?” 一个胖子率先开口,立马惹来其他人的嘲笑: “你特么说华语她能听懂吗?看我的!” 那人说完冲着乔盼抛了一个媚眼,又做了一个飞吻,拙劣夸张的动作引起混混们的哄堂大笑。 “你们懂什么,洋人之间就是这么表达......” “都给我闭嘴。” 听到老大发话,刚才还嘻哈打闹的混混们顿时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卷 第15章 哪儿来的野狗 混混头子大名秦家宝,家里排行老三,道上的人叫他三癞子。 虽然名头不好听,可秦三儿人长得并不寒掺,甚至在一众混混里算得上清秀。 他那名字源于小时候头上生疮,从小被街坊四邻这么叫着长大叫习惯了,这个名字就留了下来。 当然,现在他身边跟着的小弟们只敢恭恭敬敬叫他一声三哥。 乔盼抬眼看向秦家宝,眼里的冰冷警惕一览无余,一只手也悄悄摸向后腰。 秦家宝看出了她的小动作,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 有点意思,这洋妞儿还真像那受惊的波斯猫,连想伤人的动作都显得楚楚动人。 他抬起左手,五指插进头发里往后一梳,嘴角同时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温柔: “别介意,他们没啥文化,说话难听,但没有恶意,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身后一众混混们听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老大发骚也只能忍着。 乔盼皱起眉头,冷淡开口: “我不介意,也不想交朋友,麻烦你们让下路。” 秦家宝笑容不减,丝毫不以为意。 这种一开始假正经的小姑娘他见多了,那是不知道他的好处,以后跟着他玩好了赶都赶不走,所以他通常每过三个月就换个女伴儿,免得时间长了被人缠上甩不掉。 不过,像面前这种高鼻梁绿眼睛的洋妞儿他还真没玩过,就是带在身边也倍儿有面子,倒是可以考虑破例多留三个月。 乔盼见他像听不懂人话,只知道站在原地冲她傻笑,抬脚便往靠墙边走。 可秦家宝一个眼神,那群混混便堵在了她面前。 乔盼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往回走,又被秦家宝堵在身前。 乔盼微眯了眼睛,声音里透着寒意: “你们什么意思?” 她越是防备,越是激起了秦家宝的征服欲。 他笑得无赖,语气轻挑: “没什么意思,刚才不是说了吗?想和你交个朋友,你同意咱们就一起去吃个饭,我请你下馆子。” 身边胖子也跟着嘿嘿笑,笑声像卡了痰: “听见没?我们三哥请你吃饭,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就,就是,跟了我们三......三哥,这一片,以后没......没人敢欺负你。” 结巴终于插上了一句话。 他才是帮他们老大“追”到人的大功臣。 结巴从早点摊出来,跟了乔盼半天,终于瞅准她一个人进了供销社的机会,才跑回去报信把秦家宝等人叫来巷子里堵她,就算错过了也不怕,他还知道乔盼住的地方。 眼看对方无视她的拒绝,乔盼探进后腰的手已经攥紧了改锥,面不改色地镇定道: “我不去,你们要是再拦着不让我走,我就喊人了!” 说话间,巷子口还真出现了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的身影,车架上还捆着一把葱。 可不等乔盼开口,那男人刚骑进巷子,一见到眼前的场景立马脸色突变,扭转车头脚蹬得飞快消失在巷子口。 乔盼眼底一暗,咬了咬牙。 混混们见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秦家宝也毫不在意地朝巷子口扬了扬下巴: “喊人?你喊一个试试,看有没有人敢来!” 说话间,他又向乔盼逼近了一步,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拉进怀里的程度。 身后的混混们也嘻嘻哈哈地围过来,把他和乔盼围在中间,颇有一番不答应就不放人走的架势。 “汪,汪汪!” 忽然一阵狗叫声响起,乔盼心头一动。 “哪儿来的野狗?!” 几人闻声回头,发现一条瘦骨嶙峋的黑毛野狗正冲着他们呲牙啸叫。 是小黑! 乔盼只惊喜了一瞬,随即心便揪了起来—— 只见混混中的胖子啐了一口,弯腰从墙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砖块,径直朝着小黑重重砸去。 好在小黑反应迅速,躲过了这次袭击,继续朝他们咆哮着。 可随即其他几个混混嘴里一边驱赶,一边也都捡起石头朝着小黑扔去。 乔盼眼睁睁看着小黑生生挨了好几下,心里越发着急。 “你们别伤害它!” 她想上前制止那几个混混,却不想被身边的秦家宝一把拉住,皮笑肉不笑地“安抚”她: “急什么?这不过就是一条野狗,你要是喜欢狗,我给你搞条京巴来,怎么样?” “放开我!” 乔盼愤怒地抽回手,一把推开秦家宝。 那边小黑见她被人拉扯顿时暴起,呲着牙冲着三癞子就飞扑过来。 可它那么瘦弱,哪里敌得过其他几个混混的攻击,没等靠近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脚,直接飞了出去。 饶是如此,几个混混显然还没打算放过它,狞笑着走过去,嘴里说着要把狗打了晚上吃肉。 “呜呜......” 听着小黑痛苦的呻吟,乔盼霎时红了眼,抓起地上的碎石朝着几人背影扔了过去: “小黑,快跑!” 听到乔盼的声音,躺在地上喘粗气的小黑抬头看向她,艰难地挣扎着爬起来,呜咽着一瘸一拐地跑了。 “哎哟!你特么......” 被碎石砸到的胖子一脸吃痛地揉着头,转身抬手就想给乔盼一耳光,却被一旁秦家宝警告的眼神震慑到,不情不愿地把手放了下来。 “妈的,到嘴的狗肉没了!” 胖子不爽地咒骂一句,心想等三哥玩够了,有这娘们儿好看! 乔盼深吸一口气,心里飞快有了计较——看来今天是没法儿善了了! 论武力,她一个姑娘家根本不是面前这四五个混混的对手,可要她屈从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她已经想好了,一旦动手,就直奔面前这个混混头子。 擒贼先擒王,拿着他们头头谈条件,她才有脱身的可能。 要是这条路也行不通,那...... 乔盼攥着改锥的手紧了又紧,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这群败类手里。 秦家宝对吃狗肉没兴趣,他好整以暇地盯着乔盼,将她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尽管这洋妞儿表现得很镇定,可眼底的惊慌骗不了人。 “行了,你们别吓着小姑娘。” 他最喜欢看别人对他露出这种表情,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心情舒坦地开口道: “认识一下,我叫秦三儿,你叫什么?” 第一卷 第16章 耳朵会红 这一套打一巴掌揉三揉的操作,秦家宝运用得驾轻就熟。 一群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先把小姑娘吓够呛,他再凭借自己帅气的外形和温柔的语气去安抚她,营造出自己与这群人不一样的错觉,轻易便能俘获小姑娘的信任,这一招简直屡试不爽。 见乔盼还绷着脸不说话,他也没了耐心,抬手就想去摸乔盼的脸: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乔盼脸色一凛,猛地抽出改锥,抬手就朝他胸口刺了过去。 可不等她刺到人,下一秒秦家宝整个人便面带笑容从她面前飞了出去—— “三哥!” “老大!” 围观等着看好戏的小混混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秦家宝整个人腾空而起从眼前掠过,“砰”地一声撞到墙上,又一声闷响重重摔在地上。 几人大惊失色,赶紧跑过去想要扶起完全没动静了的秦家宝。 挤不进去的结巴忽然觉得背后一阵没来由的寒意,胆战心惊地回头才发现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势。 他一紧张,嘴皮子越发哆嗦: “你,你敢,动......动......” 其余几人听到动静都回过头来,才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男人面容冷峻,抿着唇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得像河面上的冰,身上的军大衣敞着,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眼睑微垂看向蹲在地上的一群人: “滚。”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让谁滚呢?!” 胖子暴怒,猛地起身撸袖: “你小子特么敢动的我大哥?我看你是想死!” 他话音刚落,只听见“乓”的一声脆响。 刚才还大声叫嚣的胖子立马就捂着嘴大声哀嚎起来,汩汩鲜血从他指缝间不住往下淌,地上一口接一口吐出的血水中还浸着两颗断了的牙齿,看上去甚是恐怖。 其余混混都惊呆了—— 这特么是什么人?! 一言不发,动手就是干?! 下手这么狠,这特么不是打架,是要人命啊! “顾......你怎么在这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就连乔盼都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拎着铁棍突然出现的顾以琛问出这句话。 顾以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冷眼扫过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人,手里的铁棍一头还在往下滴血,此时的他神情凌厉犹如杀神。 “三秒钟,赶紧滚。” “三。” “二。” 还不等他数“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小混混们急忙抬起倒地不醒的秦家宝,又搀着被顾以琛一棍子打掉一嘴牙齿的胖子落荒而逃。 直到看见几人消失在巷子口,顾以琛才回过头来,身上戾气消散了一些,可眼底依旧冰冷。 “给我。” 他突如其来一句话,让乔盼一时反应不过来。 顺着他冰冷的眼神看过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手上这把改锥。 震惊中的乔盼没动,此刻看向顾以琛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多了一丝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戒备。 这是吓到她了? 顾以琛皱起眉头,径直伸手从乔盼手里拿过改锥,看了看又还给她。 “磨过了?” “嗯。” “光磨尖不够,两边也得磨,不然捅进去,拔不出来。” 乔盼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顾以琛看着她吃惊的反应,眼里的冰冷不自觉融化了些许,耐心接着把话说完: “拔不出来,你就跑不了。” 乔盼这回彻底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这是在教自己怎么制造更趁手的伤人武器?! 顾以琛看着她,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往脖颈上捅。” “胸口有衣服和肋骨挡着,力气不够捅不深,脖颈是软的,一下就能捅进去。” “......” 乔盼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流浪这三年,她见过不少次打架,见过有人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也琢磨过如何自保的手段,但从来没人教她怎么捅人。 “你教我这个?” 顾以琛神色坦然: “用不到最好,但万一用到了,要管用。” 如果真出现“万一”这种情况,说明乔盼的人身安全已然受到了极大的威胁,这时候当然要最大限度保证一击制敌,而不是考虑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毕竟,若是乔盼不反抗,谁也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又将会是怎样严重的后果。 顾以琛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没再多说。 他瞥了一眼拉扯中掉落在地上的口袋,里面不过装了一些小件的生活用品和蔬菜,想来也不重,便转身打算离开。 乔盼连忙叫住他: “顾工!” 顾以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也是乔盼刚才在感激之余,忽然对顾以琛产生一丝防备的原因。 别告诉她,他只是凑巧手里拎了一根铁棍从这条巷子经过,又那么凑巧遇见她被一群混混纠缠,于是便顺理成章地出现,见义勇为地救了她。 顾以琛沉默了两秒,开口道: “下班。” “你下班会路过这条背巷?” 乔盼不信,这附近全是家属区,没有一家招待所。 顾以琛别过脸,像是对乔盼的追问有些不耐,硬邦邦回道: “知道是背巷,就不要一个人走,明天早上九点到厂里报到,不要忘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给乔盼发问的机会。 乔盼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喊到: “顾工!你知不知道,人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顾以琛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乔盼却一下笑了出来—— 她分明看见顾以琛飞快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虽然顾以琛的出现有些奇怪,可不管怎么说,他又帮了自己一次大忙,乔盼记这个情。 第一卷 第17章 久违的温馨 等她走回梨花胡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李家大门敞开着,李小虎正气鼓鼓地坐在门槛上,一个劲儿地朝胡同口张望。 当看到乔盼提着东西走进胡同时,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整个人噌”地站起来朝她冲了过去,没跑几步又立马止住脚步,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开口喊道: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妈饺子煮好等你半天了!” 李小虎为此气得不行。 一大锅香气扑鼻的韭菜饺子就摆在他面前,可他妈非要等隔壁新搬来的“鬼邻居”回来一起吃,还提着耳朵把他训了一顿,说邻居姐姐是有本事的技术员,不许他再喊人是“鬼”。 李小虎放学回家饿着肚子不说,还平白挨了一顿训,此刻对乔盼的怨气直冲云霄,哪怕心里怕她,也忍不住冲到她面前一顿抱怨。 小孩子再自然不过的举动,却让乔盼一时愣神。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人等她回家吃饭,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忽地从她胸口冒出来,以至于一时间鼻尖有些涨得发酸。 她假装揉了揉鼻子,掩饰此刻不自然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笑着递了过去: “那我给你赔礼道歉,喏,这些糖都给你!” “都给我?!” 李小虎惊呆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乔盼手里那捧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一下都忘了害怕,人不由自主地慢慢靠了过去,却迟迟不敢伸手接。 平时他只有眼馋万福吃糖的份儿,除了过年他妈从来不给他买糖,说考了一百分才买糖奖励,关键是以他的脑子能考一百分吗? 一把水果糖就把人整懵了,乔盼被李小虎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乐,作势收手逗他: “你不要,就算了。” “我要!我要!” 李小虎急了,连忙开口答应下来,红着脸将两只小手规规矩矩伸过去,小声道: “……谢谢……姐姐。” 乔盼看着他跟苹果一样红的脸蛋,只觉得他和想象中一样可爱,笑着将手里的糖都放到他手心里,细心叮嘱道: “别一口气全吃了,小心蛀牙!” 李小虎听话地点点头: “知道了,姐姐,这些糖我可以分一点给我的小伙伴吗?” 他终于能在万福面前挣回一次面子了! 想到明天万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说好话讨糖吃的样子,李小虎心里就无比雀跃。 乔盼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眼里满是赞许: “当然可以,小虎真是一个乐于分享的好孩子!” 李小虎被夸了之后脸更红了,使劲抿着嘴都压不住上翘的嘴角,扭捏地转身领着乔盼往家走。 刚走出几步,忽然转头问道: “姐姐,你咋知道我叫小虎?” 乔盼顿时语塞——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中午撞见的时候连正经话都没说上一句,她怎么能知道他叫小虎呢? 难不成告诉小虎,自己每天都能听见他妈扯着嗓子喊他回家吃饭,对他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 “下午买菜时你妈妈告诉我的!” 看着小虎疑惑的表情,还好此刻乔盼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说她有一个叫小虎的乖儿子,长得又高又壮,又听话又懂事,学习成绩……也好。” 张嘴就来的瞎话说得她的舌头差点打结。 别的还好,就学习成绩这块儿之前,这一年以来她没少听见李小虎考砸了挨揍的动静。 听到他妈在新邻居面前这么夸他,李小虎只觉得脸皮一阵发烫,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抬手挠头根本不敢看乔盼,自然也没注意到她略显不自然的表情。 “其实……也没有我妈说的那么好……嘿嘿……” 两人说话间便走到了李家门口。 王桂花听见动静,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招呼道: “妹子回来啦?快进屋歇歇!” “臭小子,半天不见你人,又跑哪儿躲懒去了?!还不赶紧给你姐倒杯水去!” 李小虎张张嘴,有点疑惑——他妈怎么人前埋汰他,人后夸奖他呢? 可乔盼给了他好吃的水果糖,他乐意给她倒水,因此干脆地答应一声就风风火火跑去厨房了。 乔盼提着大包小包,可没一样是送人的,实在有些局促: “嫂子,我要不先回去放一放东西......” 她本来准备回家包好白菜包子,再给李家送过来。 没成想遇到了三癞子一群人,耽误了不少时间,连家都没回就被小虎“半路拦截”,感觉自己现在像是空手上门做客,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早知道在供销社多买两斤苹果了! “哎,不用,待会儿吃完饭,我们过去帮你一起收拾,正好我也帮你看看缺啥少啥!” 说话间这一会儿工夫,王桂花已经脱了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 见乔盼手里提了袋子,再自然不过地顺手替她接了过来,一边领着她往屋里走,一边瞧手里的东西: “妹子,你忙活一下午就买了这些?一看就没啥生活经验,一个人租房也是过日子,就买这点东西哪儿够啊!” 李家大嫂说话直接,乔盼听得小脸一红。 虽然三岁时她母亲就离世了,可从小到大父亲都把她照顾得非常好。 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任何需要她操心的地方,就算工作再忙,父亲也会提前替她准备好饭菜,她每天放学回家只需要把留在锅里的饭菜蒸热就能吃,以至于后来父亲突然出事,才会出现她煮不熟面,饿着肚子挨家挨户敲门讨食的窘境。 而流浪这三年,她四处风餐露宿,学到的都是夹缝中求生存的本事,看眼色、说好话、耍心机......正经生活该怎么过,她还真没什么头绪。 王桂花把东西放在柜子上,一边翻看一边念叨: “筷子一双也就算了,碗还得再买几个,怎么没买蜡烛?这片儿夏天的时候老停电......” 乔盼就老老实实站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一点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只觉得久违的温馨。 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念叨她了。 她过了三年像鬼一样见不得光的日子,早就忘了被人关心是种什么感觉。 第一卷 第18章 盼望的盼 这时,李小虎也捧着装得满满的搪瓷杯小心翼翼地挪过来。 他献宝似地对乔盼说: “姐姐,喝水!” 还不忘冲乔盼眨了眨眼。 乔盼看他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好笑模样,便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顿时一愣。 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从舌尖划过,她低头仔细一看,一颗粉红色的糖果正躺在搪瓷杯的底部,正一丝一缕地向外释放甜蜜。 原来李小虎把她送的水果糖放了一颗在杯子里。 “谢谢小虎,这水真甜。” 李小虎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嘟囔道: “不客气,我去厨房把饺子端出来,冷了就不好吃了。” 这下轮到王桂花惊讶了,平时让这臭小子做点事要费不少口舌,今天居然会主动帮忙? 而且......她咋不记得啥时候给妹子说过这臭小子的名字? 王桂花摇摇头,唉,人上了年纪,真是不服老不行,记性越来越差! “对了,妹子,我叫王桂花,你叫啥名儿?” 才想起来这回事的王桂花开口问道。 要是被她家老李知道,她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就敢往家领,少不了又是一顿啰嗦。 “桂花姐,我叫乔盼。” 乔盼笑了,邻居大嫂终于想起来问她的名字,也真是心大。 “乔......盼,哪个盼?” “盼望的盼。” 王桂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名儿可不常见,一听就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取的名儿。” 提起自己的名字,乔盼嘴角带着笑意: “是我爸给我取的名字。” 其实她还有一个俄文名字【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薇拉,象征着信仰和希望。 王桂花来了兴趣: “那你爸呢?他是干啥的?” 乔盼嘴角的笑容一下僵住。 或许是刚才的氛围太过温馨,她一时沉溺其中疏于防备,不设防间话题不知不觉提到了她父亲身上,一时间竟没来得及伪装。 王桂花见她愣住,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心里顿时涌起一个不好的念头—— 这小乔妹子的爸爸不会没了吧? 瞧她这张破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以为自己提到乔盼伤心事的王桂花连忙打哈哈,转移话题道: “这臭小子端个饺子端到天边去了?这么半天还没来,我去厨房看看他是不是又闯祸了!” 王桂花走后,僵在原地的乔盼脊背止不住发凉。 外面那些人排挤她,欺负她,她不怕,他们永远别想从她口中得到一句真话。 可她刚才竟然差点说漏嘴...... 乔盼心中警铃大作,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这才刚“翻身”一天,她就忘了这三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要是让这儿的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还能在这儿待得下去?! 乔盼越想越后怕,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安心舒适的环境之中,不知不觉便会放松警惕,而这样的松懈会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 等到李家母子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乔盼的神色早已恢复如常。 不得不说,王桂花包饺子的手艺真不错,皮薄馅大,咸香适口,吃完满嘴留香,李小虎更是一口气吃了二十个,要不是他妈怕他撑坏肚子,他还能再吃五个! 吃完饺子,王桂花说什么也要过去帮乔盼收拾屋子。 李小虎听说他妈要去隔壁院子帮忙,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纠结—— 他其实也愿意去帮小乔姐收拾新家,可他怕鬼,十八号院是真的有鬼。 王桂花看他两条眉毛都快拧成麻花,哪里不知道自己儿子在怕什么,只能一脸嫌弃地替他解围,让他留在家里写作业,等她收拾完屋子回来检查。 别看王桂花嫁到梨花胡同十来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18号院,站到门口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 吃饺子的时候,王桂花就给乔盼讲了关于18号院的故事—— 其实乔盼的上一任住户并不是租客,而是18号院真正的房主,一个清朝灭亡时从宫里遣散的太监。 人从宫里出来时没少夹带好东西,跑到南边过了几十年隐姓埋名的日子,人老了想起当年置办在卫城老家的房产,联系政府自愿捐献所有财产,只为了能够落叶归根,在自家院子里安度晚年。 谁曾想三年前,不知被谁告发说他留长发,就是贼心不死想留辫子,妄想搞封建复辟,一群人冲进去将这个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头拖到院子里剃光头。 当天晚上,老爷子便悲愤交加地在大门上悬梁自尽,留下血书自证清白。 乔盼听完,沉默不语。 又是三年前。 她和她父亲原本风平浪静的生活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突然打破,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瞬间支离破碎。 那场如飓风袭击般的巨大冲击,乔盼感同身受,无法忘怀。 由此想来,她如今租下这院子里的棚屋,倒像是冥冥中有一丝共通的缘分。 等再次踏进院子时,莫名便又多了一些归属感。 王桂花当时讲完便有些后悔,担心老爷子在门梁上上吊的事吓到乔盼。 没想到乔盼却反过来安慰她: “桂花姐,人都有一死,没什么可怕的。” 李小虎凑过来偷偷问一嘴: “那院子里有鬼,你也不怕吗?” 话音刚落,头上便挨了王桂花一巴掌。 乔盼只笑着摇了摇头。 在她心中,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鬼可怕多了。 过来帮忙的王桂花在院里转了一圈,十分怀疑这年久失修的院子还能不能住人。 她一边帮着收拾晒在院里的椅凳,一边皱着眉头劝乔盼: “妹子,不行你再上别处看看,这院子破成这样,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这样的房子租给你不是坑人吗?!” 乔盼羞赧一笑: “桂花姐,不瞒你说,我看上这房子主要图它离纺织厂近,价格也便宜,贵的房子我也租不起。” 提到租金,王桂花顿时哑了火,心中一阵懊恼—— 她就是嘴比脑子快,光顾着一通抱怨,也没想想小乔妹子的难处。 第一卷 第19章 一句话,加不加 看着乔盼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说是纺织厂的技术员,想来最多也只是一个刚进厂的学徒,每个月拿到手能有多少钱? 王桂花抿了抿嘴没再多说,手上越发麻利地替乔盼收拾起院里的东西。 桌椅板凳抬进棚屋,乔盼就说什么也不要她动手了,说屋里杂乱,自己慢慢收拾。 王桂花左右扫过一眼,心里止不住发酸。 这屋子哪像一个小姑娘住的地方,估计连大老爷们儿看了都嫌磕碜。 地上到处都是稻草,墙角还放了一口缺角的大缸,除了刚搬进来的床板和几条凳子,整间屋子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她原本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要多话,可看到这样差的居住条件实在忍不住: “你这......连张被子都没有,这大晚上咋睡觉?” 虽说已经开了春,可卫城这地方倒春寒才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夜里淅淅沥沥的春雨一下,那湿冷刺骨的空气能透过墙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她家现在火炕烧一夜都不敢停,更别提乔盼这间看着就四处漏风的棚屋,夜里不知道有多冷。 “没事的,桂花姐,这天气马上就暖和起来了,我穿着棉衣,外面盖件大衣就能睡。” 乔盼的话听得王桂花直摇头。 好好的一个漂亮小姑娘咋过得跟流浪汉似的呢? 不过王桂花这回学聪明了,没再傻乎乎地问乔盼为啥不买棉被。 还能为啥?要不没钱,要不没票,要不两样都没有。 要是能买,谁愿意夜里睡觉挨冻! 王桂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不用乔盼催促,她自己在这简陋的棚屋门口都站不住了。 她没说话,转身出了院子。 乔盼以为她回家了,便动手收拾起屋里来。 两条板凳和床板靠墙架好,再在床板上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比她之前大冬天的时候席地而睡好多了。 谁曾想,不一会儿王桂花又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床棉被。 “家里就剩这一床被子,今年没拿出来用,里面的棉花就没弹,你先将就盖着,哪天弹棉花的来了再让他弹过,硬是硬了点,盖着还是暖和。” 说完丢下被子,急匆匆转身就走。 等乔盼反应过来,人早没影了。 回过神来的乔盼伸手在棉被上摸了摸,哪里像王桂花说的,一点也不硬,棉被又厚实又柔软,还没盖就能想象得到有多温暖了。 她咬了咬下唇,虽然之前有心和王桂花一家交好,可没想到自己什么都还没付出,就能收获这么多的善意和帮助,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作何感想。 而李家那边,王桂花快步冲进家门,眼泪花儿就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把正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的李国民给撞翻。 李国民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责怪她走路横冲直撞,却瞥见自家媳妇两行眼泪先流了下来,顿时惊道: “这咋还哭了?” 王桂花抹了抹眼睛,不理他,径直往里屋走。 李国民连饺子都顾不上吃了,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赶紧跟了过去。 只见王桂花在里屋里左右看了看,忽然回头问他: “咱屋这面墙和隔壁院子是共用的吧?” 李国民不知所以: “是啊,咋了?” 之前他家这小院就是18号院的偏房,不过当初整条胡同收归集体后划分家属区,把这偏房分给了他家老爷子,李国民两口子自结婚以来便一直住在这儿。 王桂花点点头,心想自己还好没记错,开口问道: “之前你不是嫌炕烧得不够热,说要在里面靠墙的位置加块铁板吸热吗?啥时候能加上?” 李国民只觉得她莫名其妙: “那都是刚入冬的时候说的事了,你那时候说费煤不让加,现在都开春了,还加来干啥?” 这话就让王桂花听得不顺耳了,她双手叉腰,眼睛一瞪: “开春怎么了,我觉得倒春寒比那时候冷多了,让你干点事咋这么费劲,一句话,加不加?!” 别看李国民在单位上还是有点话语权,可在家里就是个怕媳妇的耙耳朵,母老虎都发飙了,他哪里敢说不字。 “加!我明天就找块铁板来加上!” ...... 经过乔盼一顿收拾过后,棚屋已然和之前换了一个面貌。 原先收起来的塑料布如今光明正大地挂在了窗户上,靠窗的位置放着方桌和椅子,靠墙的位置是新搭的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王桂花送来的棉被放在床上,棉衣不穿便叠起来当枕头。 乔盼看着眼前依旧简陋的小屋,心里却很满足。 她终于又有家了。 洗漱过后,躺在新搭的床上,身下是厚厚的干草,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一侧的墙面微微发暖,乔盼心底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细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 顾以琛的出现,无疑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巨大改变,可靠近他太过危险,他似乎总是在审视她,试图看穿乔盼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 想到他问的那句“图是你画的?”,乔盼的心跳就忍不住加快。 当时她不该脑子发热拿锉刀改箱体,只需要依照图纸找出问题,然后等着正确的零件到了再换上,或许就不会引起顾以琛的怀疑。 他突然出现救了她的事,乔盼也觉得过于巧合。 更别提今天她居然主动向王桂花提到她父亲...... 这些事,无一不表明她的内心有所松懈。 不行,她还要活得更谨慎,更小心才行,想要活在阳光下远比活在黑夜中更具挑战,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让她和父亲的心血坠入深渊。 乔盼还在细细地想着有没有别的疏漏,不知不觉间被窝里的温暖却裹挟着困意袭来,她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忽闪了两下便轻轻垂下。 这一夜,她难得地睡了格外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乔盼起了个大早。 洗漱完便到厨房揉面和馅,把昨天没来得及做的白菜包子蒸上了锅,趁着小虎还没出门上学就给王桂花一家送了过去,那小子也不嫌烫,抓了两个热乎的白菜包子就跑。 乔盼自己也拿纸包了两个包子带上,准备当做今天的干粮。 刚走到市纺织厂门口,早点摊的老板娘便一个劲冲她招手。 第一卷 第20章 磨洋工 乔盼也笑着冲她摆摆手,拍了拍大衣口袋,示意自己今天带饭了。 却不想,早点摊的老板娘却朝她跑了过来。 “老板,我今天从家里带了包子......” 乔盼有些哭笑不得,她现在只是顶着一个临时工的名头,并不是真的纺织厂职工,还过不起每天都下馆子吃馄饨的富余日子。 老板娘见她脸上带笑,心里的担心放下了一些,压低声音凑过去: “妹子,你没事吧?昨天你对象找着你了吗?” 乔盼听得一头雾水。 她对象? 说的是顾以琛吗? “老板,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还有,我真没对象。” “不就是昨天和你一起吃馄饨的那个小伙子......” 话说到一半,早点摊老板娘想起昨天乔盼说过的话,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这些有的没的,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昨天你刚走,我到另外一桌收碗,就听见三癞子那群混混在说什么洋妞儿,我多心听了一耳朵,就听到三癞子让人去跟踪你,说是要摸清你住哪儿,好去堵你。” 三癞子这群人平时就在这一块儿活动,附近做小生意的店家几乎都认识,知道那群人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被他们盯上准没好事。 乔盼眉头动了一下。 原来她在早点摊就被人盯上了。 这么说来,那个一路跟踪她的混混还知道她住在18号院...... “我一听,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想着得赶紧通知你,可我也不知道你住哪儿,就想着去你们厂保卫科说一声,结果这么巧刚走到厂门口就遇到你对象......不是,你工友了。” “我把听到的事给他说,让他赶紧去找你,你是没看见,人紧张得脸色一下就变了,一句话没说,在门卫室拿了根铁棍转身就走,我这一晚上一直担心他能不能先找着你,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乔盼听到这儿,才明白昨天顾以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背巷。 回想起昨天顾以琛出现时的场景—— 他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凌空一脚把三癞子踹飞,军大衣犹如披风在背后翻飞,之前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衣领口大敞着,脖颈间冒着细密的汗水,站定后胸口上下起伏。 他是跑过来的。 乔盼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顾以琛只知道自己住在梨花胡同,要找到她肯定找了不止一条小巷…… 她回过神,诚恳向早点摊老板娘道谢: “谢谢你,大姐,他昨天找到我了,我没事。” 早点摊老板娘听她这么说,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这几天上下班一定让你......工友陪着一块儿走,你长得这么漂亮,可千万得当心。” 夸她漂亮? 乔盼愣了一下,好像刚回国的时候身边也有许多人这么夸她,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她父亲便不再允许她穿那些漂亮的洋装去上学,书包也换成了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军用布挎包,就连她一直留的长发也被剪成了最短的学生头。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从那时起风暴就已经开始酝酿了吧,只是她被父亲保护得太好,根本没能察觉。 这份异于常人的漂亮......对于她来说只是无法改变的沉重负担。 进了车间,乔盼环顾一圈,没看到顾以琛的身影。 车间里的其他人大多偷偷打量她,没人主动上前跟她说话,见她看过来,纷纷扭头避开目光,像是生怕和她有所交集。 没人安排工作,乔盼也不打算闲着,找了一条抹布,准备开始擦机器。 擦机器可是一个好活儿,纺织厂里各种机器一台挨着一台,运转起来总有机器是脏的,她手上总有活儿干。 于是乔盼心安理得地开始她人生中第一份工作,擦完这台擦那台,擦完上面擦下面,一个人干得不亦乐乎。 办公室里,孙顺把刚泡好的大茶盅递到他师傅刘大锤手里,殷勤地给他汇报这个新来技术员的工作情况: “师傅,那个新来的擦了一上午机器了,把车间里没上工的缫丝机、烘纱机都擦了一遍,现在又盯上刚停下来的染纱机,您说她这是干啥啊?” “干啥?” 刘大锤大口喝茶,挑眉瞥了徒弟一眼,冷笑一声: “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孙顺挠了挠后脑勺,他还真猜不到这个新来的技术员想干啥,厂里又不是没有清洁工,打扫卫生的活儿还轮不到他们技术员干。 刘大锤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她就是在磨洋工!” 亏他昨天还高看了这洋丫头一眼,以为是个有点本事的。 结果今天上午车间里有机器出了问题,大家伙都在抢修,她就跟看不见一样,只知道埋头擦机器,看上去一直在做事,实际上啥用都没有。 也不知道林厂长怎么想的,自己明明已经表过态,等零件一到,他肯定能顺利给梳棉机换上,根本不需要这个小丫头在厂里候着,偏偏还要聘用她在厂里做三个月的临时技术员,这跟白养她三个月有啥区别? 肯定跟那姓顾的有关系,又插进来一个关系户。 孙顺脑子笨想不明白,只觉得纳闷。 昨天乔盼在众人面前露的一手修理技术骗不了人,没道理过了一夜就跟换了人似的。 他不解地从二楼车间办公室望出去,只见乔盼已经又换了一桶水,开始擦染纱机了。 这个乔工......真是有点奇怪。 你说她偷懒吧,她一直在干活,你说她勤快吧,她一台机器也没修。 上午时间过得很快,车间响起响亮的电铃声,这是通知大家收工,可以去食堂吃午饭了。 车间里的工人三五成群往外走,不少织布女工经过乔盼身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打量的目光中有惊艳,猎奇,更多的还是提防和戒备。 乔盼只当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倒是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几步追了过去。 孙顺正和人聊着天往外走,冷不丁肩膀被拍了一下,一回头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乔,乔工......” 第一卷 第21章 不道歉,不许走 昨天胡主任给他师傅介绍的时候,他就记住了乔盼的名字,只不过见他师傅不太乐意搭理她,才故意在他师傅面前只叫她“新来的”。 其实他自己还是挺佩服乔盼修机器的本事,而且胆子还大,换成是他铁定不敢动锉刀。 乔盼冲他笑: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小乔就行,怎么称呼你?” 小乔...... 是三国里那个倾国倾城的小乔么? 这么一张脸,这么近距离冲自己笑,孙顺脑中忽然飘过这么一个念头,脸也莫名其妙开始发烫,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被这么漂亮的姑娘搭讪。 他紧张地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我叫孙顺,大家喊我顺子......我是我们厂的三级工,也是刘叔的徒弟,我家里有六口人,我妈我爸我奶,还有我哥和我妹......” “......顺子哥!” 见他开始自顾自报家底,乔盼有些懵,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我是想问一下你,知道顾工在哪儿吗?” 她有好几个问题想和顾以琛确认清楚,没想到一上午的时间都没看见他的人影儿,只能找人打听他的行踪。 孙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涨得通红,恨不得马上浇盆冷水在脸上。 他这是抽什么风? 人家只是和他打个招呼,他脑子里连两人以后处对象结婚过日子都想好了! “这......我不知道。” 他红着脸,不敢再看乔盼的眼睛,想了想又说道: “顾工这会儿应该在其他厂里检查机器,市里几个大厂都报了需求,有坏的机器等着他协助修理,今天不一定上咱们厂来。” 乔盼听了点点头。 她想起顾以琛第一次写给她的纸条,上面分明写着他的单位是省工部研究所,看来他应该是省上派到卫城支援的工程师,不是纺织厂的职工,那自然不需要每天都到纺织厂报到。 那她该上哪儿找顾以琛呢? 孙顺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心想叫她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但嘴张了又张到底没好意思开口,一时间站在原地有些踟蹰。 前面工友等得不耐烦喊他,倒是惊醒了乔盼。 见孙顺还没走,连忙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知道了,顺子哥,你赶紧去食堂,别耽误了你吃饭!” 孙顺就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快步追上前面的工友。 乔盼看着熙熙攘攘往车间外走去的人群,心里多少有些羡慕。 她要是有一份真正的工作就好了。 就像眼前这些工人们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中午在食堂吃午饭,下午去国营菜店买点菜回家自己做晚饭,夜里能在温暖的被窝里踏实睡一觉。 这样的日子,是她这三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安稳生活。 不过没关系,她一定会想办法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被社会接纳的身份,一步一步站稳脚跟,终有一天能替父亲洗刷冤屈。 乔盼一边想,一边跟着人群往外走。 她打算找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把早上带来的白菜包子吃了当午饭。 哪知道刚走出车间大门,右边肩头忽然被人猛地一撞—— 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没站稳眼看就要往后倒。 还好她反应快,一把拉住旁边的铁门才没摔下去,可拿在手里的纸包却摔在了地上,里面装的两个包子滚了出去,刚好滚进一个满是脏水的坑洼里。 乔盼顿感一阵心痛。 人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句: “哎呀,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呢?!疼死我了!” 乔盼忍痛抬头看去,面前站着三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纺织厂女工,为首一个叫郑秋月的纺织女工正双手抱臂,一脸嫌恶地斜睨着她。 方才肩头传来的痛感明显又硌又硬,不像是两人肩头不小心撞到,倒像是被人用手肘狠狠肘击了一下。 眼下几人的身体姿态和挑衅眼神摆明她们就是故意的—— 乔盼立马便反应了过来。 可她自问没得罪这厂里任何一个人,这几人对她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见乔盼看过来,站在郑秋月身边的厉红又补了一句: “看什么看?说你呢!撞了人不道歉,做出那副扭扭捏捏的狐媚样子给谁看?!看着就恶心!” 站在两人身后的林清清瞟了一眼乔盼,就飞快地移开眼睛,神情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厉红的衣角,像是示意她少说两句。 可乔盼的反应却冷静得出乎她们的预料。 她只看了几人一眼,并没有和她们争执起来,反而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捡起坑洼里的包子重新用纸包上,甚至不打算再看她们一眼就准备侧身走过去。 感觉自己被这个新来的洋鬼子无视,一向自视甚高的郑秋月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她再一次故意挡住乔盼的去路,提高音量道: “让你道歉,没听见吗?不道歉,不许走!” 乔盼再次被挡住去路,再好的脾气也有了一丝火星儿。 她抬眼看向郑秋月,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狐假虎威的厉红和林清清,脑海中努力搜索关于这三个人的印象,还是一无所获。 她不想惹事,可这并不代表她怕事,社会底层法则里不是一味扮软柿子就能活下去。 “对不起。” 乔盼将重新包好的包子装进大衣口袋,声音依旧平淡: “我今天刚来报到,不知道你是瞎子,以后看见你,我一定会注意避让。” 郑秋月刚听到一句“对不起”,脸上瞬间扬起得意的笑容,可听完乔盼后面说的话,顿时变了脸色: “你骂谁瞎子?!” 乔盼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不瞎吗?那这么宽的路,为什么非得往我身上撞?” “你!” 郑秋月被气得脸色一阵青红变化,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反驳。 身边的狗腿子厉红立马接过她的话,站出来帮腔: “你个新来的,嚣张什么?别以为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就能在咱们纺织厂里到处勾三搭四!” “我警告你,离孙顺远一点,人家是正式工,你一个临时工也配?!” 第一卷 第22章 你配吗 厉红说完还不忘瞪林清清一眼,示意她别光傻站着不说话,也跟上一起骂乔盼。 可林清清表情很是为难,嘴皮上下动了又动,脸都憋红了也没骂出一句,最后只能点点头算是附和。 郑秋月和厉红的声音不小,三人把乔盼堵在车间门口的动静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侧目看过来。 乔盼扯了扯嘴角,心中无语—— 原来是因为男人。 她探究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一眼便看出相中孙顺的就是撞她的郑秋月。 只有郑秋月看她的眼神里除了厌恶,还有一种看待情敌特有的妒忌和恨意。 在乔盼出现前,个头高挑面容姣好的郑秋月就是纺织厂公认的厂花。 车间里追她的男青年不少,她眼光高,挑来挑去只勉强看上了刘大锤的徒弟孙顺。 除了孙顺人长得还算顺眼,更主要的是他家三代都是城里人,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兄长都有正式工作,妹妹听说早早就说了亲,他自己年纪轻轻就是厂里的三级工,前途不可限量。 本来这段时间,郑秋月有心想和孙顺发展,时不时主动找他帮忙,而孙顺的热心表现也让她十分满意,眼看继续发展下去两人很快就能捅破这层窗户纸,谁成想会凭空跳出乔盼这么一个绿眼睛的狐狸精! 在郑秋月看来,从今天早上乔盼出现在车间开始,孙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不仅随时随地都在关注乔盼的一举一动,就连她主动过去找孙顺说话,孙顺都显得心不在焉,说着说着眼神就飘向乔盼所在的位置,好几次连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更气人的是,刚到中午吃饭时间,那狐狸精就直奔孙顺而去,一来就动手动脚不说,郑秋月看她冲着孙顺笑得那叫一个妩媚,感觉孙顺的魂儿都快被她勾飞了! 这让郑秋月怎么能不气?! 她远远看着恨得牙齿都快咬碎了,再加上身边厉红一顿煽风点火,这才决定立马给乔盼一个下马威警告。 这人才来厂里半天就这么不安分,再给她点时间不真把人给勾走了? 不论是被郑秋月骂几句,还是她提出的无理要求,乔盼原本都不会往心里去,可她们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的白菜包子给撞翻到了水坑里。 这可是她今天一天的干粮...... 乔盼意味深长地对着郑秋月一阵打量,嘴角浮起一抹饱含深意的浅笑,直把郑秋月盯得浑身不自在。 正想开口质问她笑什么,就听见乔盼自言自语道: “难怪顺子哥会这么说......” 郑秋月听得心头一紧,立马追问道: “他说什么了?是说我吗?” 乔盼像没听见她说话,叹了一口气自顾自说道: “可惜我的包子,白面一毛五一斤,白菜五分钱一斤,这么些粮食也做不了几个。” 见乔盼顾左右而言他,郑秋月急得不行,直接上手拉她: “问你话呢!他说我什么了?!” 乔盼不疾不徐地瞥了她一眼,见郑秋月急得满脸通红,心里舒坦了不少,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刚才有句话说得对,我是临时工,但这两个包子对我来说,比你们任何正式工都重要。” “想知道他说了什么,要么直接去问他,要么赔我包子钱,我就告诉你。” 郑秋月听了又气又恼,她还从没见过哪个女的像乔盼这样耍无赖,张嘴就像别人要钱。 可要她自己去问孙顺?她做不到! 这种事哪好意思当面去问,真当所有人都跟她似地没脸没皮? 给不给钱的念头在脑子里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郑秋月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从包里摸出两毛钱递了过去。 乔盼扫了一眼,没接。 眼看着郑秋月在新来的面前吃瘪,厉红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两毛钱还嫌少?!” 要换成她,她可舍不得花两毛钱听句话。 乔盼压根儿不搭理她,对满脸涨红的郑秋月说道: “两个包子,五毛钱,少一分我都不说。” 郑秋月哪里受过这种闷气,恨不得啐她一口转身就走,可心里实在放不下乔盼只说了一半的话,一跺脚又从兜里摸出三毛钱,一起递了过去。 “这下行了吧?赶紧说,他究竟说什么了?” 乔盼接过钱揣进兜里,确保落袋为安之后才笑眯眯地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他就是给我说——” 她故意拖长声调,看着郑秋月那张越绷越紧的脸,想到她一会儿的反应就忍不住想笑。 “厂里食堂包的包子,皮越来越厚,馅越来越小,还不如外面早点摊卖的好吃划算。” 郑秋月愣住了: “就这?” 乔盼一脸无辜地点点头: “不然你以为他说了什么?” 郑秋月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乔盼耍了。 “你......敢耍我?!” 在纺织厂里她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反应过来的郑秋月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根手指指着乔盼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来这几个字。 下一秒,恼羞成怒之下扬起手就要朝乔盼的脸上扇过来—— “你想清楚了!” 乔盼丝毫不惧,一双澄碧眼眸波澜不惊地径直看向恼羞成怒的郑秋月: “你要不要转头看看,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看着我们,孙顺说不定也看着呢!” 果然,听到孙顺的名字,郑秋月下意识停了手。 她扭头朝食堂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食堂门口有不少人在朝这边张望。 虽然看不清孙顺在不在其中,可她知道这巴掌要是扇下去,她打人的事迟早也会传到孙顺耳朵里。 她还想和孙顺处对象,可不想早早在他心中留下一个母老虎的形象。 乔盼瞥了一眼郑秋月缓缓落下的手,不卑不亢道: “你们说我一个临时工不配,没关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一个新来的临时工,你配吗?” 第一卷 第23章 找她谈谈 顾以琛在市肉联厂带着工人忙了一上午,才把两台新购买的刮毛机安装成功。 有了这两台螺旋式刮毛机,只需要通过机械旋转的螺旋轴,就能快速刮去猪毛,直接替代过去繁重的手工操作,刮毛效率能提高一倍不止,而刮毛工人只需要针对一些机械清理不到的死角进行刮毛处理,工作强度轻松不少。 安装完刮毛机,顾以琛又耐心教会肉联厂的两个技术员安全操作步骤,才放心离开。 原本可以直接回招待所休息,下午再去卫城北边的木材厂,可走到十字路口,顾以琛脚步一转,还是朝着市纺织厂的方向走去。 等他到了纺织厂,第一波吃完饭的人已经从食堂出来了,三五成群地从大门往外走。 顾以琛经过他们时,耳边不时听到有人在说什么“新来的”、“惹事”之类的话,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他之所以到纺织厂来,说实话也是对乔盼这个人不放心。 因为乔盼修好了机器,所以顾以琛信守承诺帮她开了三个月的临时居住证明。 可在他看来,乔盼这个人身上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虽然他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可这个人是由他推荐到市纺织厂来工作,如果真出了事,他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眼看到了饭点,车间里早已空无一人,顾以琛看了一圈便朝着食堂走去。 刚进食堂,他挺拔的身姿立马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市纺织厂本来就女工居多,他第一天出现时就引起了女工们的注意,这么一个年轻英俊的高级工程师自然成为了这两天女工们私底下谈论最多的对象。 今天不过一上午的时间没出现,不知道有多少女工念叨着他呢! 坐在食堂一角的郑秋月三人也不例外。 郑秋月对顾以琛倒是没多大反应,不是因为在她看来顾以琛没有孙顺优秀,而恰恰是因为顾以琛太过优秀,人长得高大帅气,还是省城来的高级工程师,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根本没希望,所以压根不想在顾以琛身上浪费时间。 更何况她还陷在被乔盼戏耍的羞恼中不可自拔,更担心乔盼会不会到孙顺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此刻手里虽然端着碗,却压根没心思动嘴,一双眼睛一直注意着不远处孙顺一桌人的动静,仔细观察着孙顺的一举一动,对于走进来的顾以琛只简单瞟了一眼,便没再关注。 可坐她旁边的厉红显然很激动,手在餐桌底下一个劲儿拍林清清的大腿,极力压抑着兴奋小声尖叫: “你们看,顾工!是顾工!” 林清清飞快抬头看了一眼,脸颊不自觉泛起一抹红晕,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含糊地应和: “嗯......看见了。” 本就心烦意乱的郑秋月听着厉红的声音只觉得刺耳。 一顿饭的工夫她朝孙顺那边看了那么多次,他愣是一次都没转头看她! 郑秋月没好气地白了厉红一眼,重重合上饭盒: “小点声儿,丢不丢人?不知道还以为你犯花痴呢!” 怼完起身就走,丝毫不给厉红留面子。 要是换个人说这话,厉红指定得气得跳起来,指着对方鼻子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可刚才说这话的是郑秋月,厂里公认的一枝花,平时厉红没少跟着她到处占便宜,听到了也只能撇了撇嘴忍下来。 厉红心想,算了,不跟她计较,谁让郑秋月刚在新来的那儿受了闷气! 可她还没安静到两分钟,忽然又发出一声刻意压抑而越发尖锐的爆鸣: “啊——他过来了,他朝我们走过来了!” 一直偷偷关注着顾以琛的林清清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光是余光瞥见那个朝着她们方向走来的身影,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谁知道下一秒,顾以琛竟真的坐在了她们隔壁桌的邻座上——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条五十公分宽的过道! 林清清顿时觉得全身血液都加速流动,手掌心烫得惊人,连拿筷子的手都开始颤抖。 与此同时,她还感觉到厉红激动得手一个劲儿在桌底下掐她的大腿。 林清清使劲咬住下唇,心里升起不知道第几次对厉红的厌恶,真怕她一会儿对着顾以琛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来,连带自己一起被顾工看轻。 好在厉红这人表面强悍,内里懦弱,到底没敢厚着脸皮和顾以琛搭话。 林清清强自镇定地小口吃着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伸手可触的距离让她觉得周围空气的味道都变了,让她闻了脑子晕晕乎乎。 吃进嘴里的东西已经尝不出味道,她满脑子都想找一个话题,好和顾以琛说上一句话。 专心吃饭的顾以琛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女工的异样,耳朵里倒是传进附近几个男同志肆无忌惮的玩笑话。 “可以啊,顺子,那波斯猫居然主动找你说话,快给哥们儿说说,都说啥了?” “什么波斯猫......老六你嘴巴放干净点,人家乔工是技术员......” “哟,这就维护上了?老实交代,你小子是不是起了打猫儿心肠?” “......” 没想到孙顺居然保持沉默,没有反驳。 这无疑引起几人更大的躁动,仿佛窥见八卦而兴奋的说话声越来越大: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那你的秋月妹妹怎么办?不得伤心死了?要不哥们儿发扬风格,勉为其难帮你哄哄秋月妹妹?” “你们别胡说,我和郑秋月同志只是普通同事关系,什么哥哥妹妹的,传出去不好!” “欸,我说刚才怎么看见郑秋月她们几个人围着那新来的说话,原来是抢咱们顺子啊!” “哈哈哈——” 顾以琛听得眉头紧皱。 他进食堂时就先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乔盼的身影。 可她人虽不在,却丝毫不影响她成为纺织厂的话题人物,从刚才一进厂就听到有人谈论她,到食堂里的闲话主角还是她。 不过才来了纺织厂半天时间,一个人怎么能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她究竟是来工作,还是来惹事的? 不行,他得找她谈谈。 第一卷 第24章 莫名烦闷 一旁的林清清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请教顾以琛,在心中做了许多准备工作,终于鼓起勇气含羞开口: “顾......” 哪知第一个字刚说出口,就见顾以琛冷着一张脸站了起来,恍若未闻一般直接转身离开。 还张着嘴的林清清一脸错愕,脸瞬间涨红得快要滴下血来,下一秒因羞恼瞬间涌出的晶莹泪花就在眼睛里打转,一眨眼就要掉下来。 她怕被人看见,赶紧把头埋下去。 好在此时厉红的注意力全在起身的顾以琛身上,才没有发现林清清的窘迫。 聊得火热的孙顺一桌人也注意到了起身的顾以琛。 见顾以琛离开时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孙顺下意识抬手想叫住他。 孙顺想告诉顾以琛刚才有人找他,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飘过乔盼弯眼冲他笑的画面,心里忽然犹豫了一秒,嘴巴动了动没喊出声来。 停顿间顾以琛已走远,他默默把手放了下去。 ...... 顾以琛此刻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从食堂出来,他避开人群沿着围墙往厂区后面走去。 他有些怀疑自己一开始的决定是不是就没做对—— 几天前省革委会向省工部研究所提出下级单位的技术支援需求,研究所派他到卫城支援一个月的时间,协助卫城机械工业局解决当地工厂上报的机械维修疑难问题。 等他到了卫城机械工业局,负责接待他的同志又是安排全员学习大会,又是安排专题讲座,就是迟迟不带他下工厂,一问就是领导还有其他安排,之后会找时间安排他到工厂指导工作。 顾以琛原本手上还有研究项目,答应来卫城就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不是为了所谓到下级单位“指导工作”,他哪里等得下去,于是便自己拿着介绍信去了市纺织厂。 没成想一台老式梳棉机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这台1958年产的老式俄产机器早就被省城工厂淘汰,说明书、维修图纸全都没有,他到图书馆蹲到天黑,查阅了许多资料也是一无所获。 他再次折返纺织厂,想要再检查一遍机器,却无意中听到一段隐秘对话—— 厂里有人想冒险去黑市,向一个懂俄语的技术员购买梳棉机的维修图纸,还对成交条件讨价还价了一番。 这个情况立马便引起了顾以琛的警觉。 他从小便生活在革委会大院,对某些词汇格外敏感。 懂俄语的技术员...... 要是真有这么个人,卫城机械工业局还用得着往上级打报告要支援? 就算真有这么个人,要粮票和钱也就算了,为什么会要临时居住证明? 任何一个有工作单位的人都可以开到居住证明,何必冒着被抓的风险到黑市和人交易? 这一系列反常表象不得不让顾以琛怀疑,其中会不会藏有敌特隐患。 通过两人对话得知当晚便要交易,事出紧急来不及上报,他只能跟在胡逢荣二人身后前往黑市,躲在角落里暗中观察和胡逢荣交易的对象。 眼看交易被打断,交易对象拔腿就跑,顾以琛也立马跟上,到底在夹道口堵住了人。 只是顾以琛没想到,他堵到的这个“懂俄语的技术员”竟然是个姑娘。 在看清乔盼长相的一瞬间,他震惊之余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俄语,同时也更加怀疑她技术员身份的真实性。 不怪顾以琛性别歧视,别说是卫城这个小城市,就连省工部研究所里都只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工程师,其余初中高级技术员全是清一色男性。 这个行业里女性确实极为罕见,和国宝熊猫的数量差不多,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要不是他眼尖发现了那张被她塞进墙缝的图纸,大为震惊的同时敏锐地看出来那居然是一张手工绘制的梳棉机内部机械结构图,还有用清秀笔迹标注的一行行注脚,让他立马意识到能画出这张图的人机械知识扎实得近乎恐怖,恐怕他当时就把乔盼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脑子里忽然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要不让她试试? 如果这张图是她画的,那她一定能修好那台机器。 当天夜里,放人离开的顾以琛便有些心生悔意。 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不遵从规章制度,只凭着自己意愿便做出的“莽撞”决定,他想了很久才说服自己—— 纺织厂梳棉机已经停摆大半个月,集体经济损失严重,急待解决维修问题,他才会一时冲动做出这样的决定。 好在第二天乔盼如约而至。 虽然没有彻底修好梳棉机,可她展现出来的机械知识和维修技术已经令他刮目相看,技术水平完全不在他研究所的那些同事之下。 而且,乔盼的路子更野。 她使用的方法不像工学院课堂上教授的规范知识,更像是来自某位机械大师多年经验的传承,少了一份循规蹈矩,却多了一份从容自信。 无论检查机器的手段和寻找问题的依据,还是提出解决办法的另辟蹊径,都令顾以琛眼睛亮了又亮,心中已然笃定那张维修图纸就是出自她手。 可乔盼偏偏又不承认。 顾以琛有心惜才,同时也没放下对她的好奇和警惕。 他替乔盼争取到一张临时居住证明,除了信守承诺以外,也是想有更多的时间观察她。 可是才过去半天,他又有些后悔了。 他把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放在国营工厂里,会不会造成其他超乎预料的不良后果? 短时间内频繁波动的情绪起伏对于顾以琛来说,是一种十分陌生的心理状态,他习惯了一切按照规则内行事带给他的秩序感,总觉得乔盼这样的人就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这种感觉让他心烦意乱。 厂区后面的路通向一片荒地,那是纺织厂规划出来还没开始修建的新厂房用地,现在到处杂草丛生,泥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块。 顾以琛莫名想踢上一脚。 可下一秒,他微微抬起的脚又落了下去,无声地踩在泥地上止住了脚步—— 荒地尽头,靠近铁丝网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第一卷 第25章 免得浪费 乔盼蹲在那儿。 面前的大石头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放着一个沾满泥污的包子。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撕着包子皮。 看样子撕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计,撕下来的皮很好地堆放在一边,撕完一个又撕第二个。 她这是做什么? 顾以琛站在原地没动,微微皱起眉头,下一秒瞳孔微张—— 只见乔盼撕完皮,直接拿起撕掉表皮的包子內瓤,没有丝毫犹豫地塞进了嘴里,嚼了嚼就咽了下去。 而那些撕下来的包子皮她也没舍得扔,又用纸仔细包起来。 顾以琛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原本想找乔盼好好谈一次话,提醒她在纺织厂要安分守己,认真工作,没成想看见了这一幕,瞬间没了过去谈话的念头。 沉默两秒,他径直转身离开。 走得不算快,步子却有些重,踩在碎石块上咯吱作响。 乔盼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过来,只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高大身影从厂房一角拐了过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将重新用纸包好的包子皮装回大衣口袋。 ...... “咚、咚、咚。” 正值午休时间,胡逢荣躺在行军床上睡得正香,不料办公室的大门却被人敲响。 谁这么不长眼,大中午的来敲他的门?! 被吵醒的胡逢荣一脸不爽,他刚从他小舅子手里要来一张旧的行军床,立马搬进了他的办公室里,就是为了中午能躲在办公室里睡午觉,免得回去听老婆子念经。 刚才正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就被这一阵敲门声给敲醒了。 “谁呀?!” 他皱紧了眉头慢吞吞坐起身,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是我,顾以琛。” 门外传来的冷淡声音让胡逢荣抖了一激灵,怎么是这个祖宗?! 他不敢耽误立马加快动作爬起来,三两下把行军床折起放到办公桌后面,理了理衬衣腰带才满脸堆笑开门: “顾工,快请进,怎么这会儿没在招待所休息,到厂里来了?找我有事?” 顾以琛瞥了一眼胡逢荣头顶飞起的一撮头发和眼角挂着的分泌物,移开视线朝他点了点头: “胡主任,打扰了,我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厂里的用工政策。”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还是不冷不热,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客气。 胡逢荣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招呼他坐下: “不打扰,顾工有啥不清楚的,只管问,喝点什么?茉莉花茶,还是毛峰?” “不用麻烦了。” 顾以琛径直开口问道: “胡主任,我想了解一下纺织厂临时工的具体待遇问题。” 他这话一出,胡逢荣立马反应过来,顾工这铁定是替小乔同志问的。 胡逢荣心中默默感叹,这个小乔同志别看年纪轻轻,脑子倒是鬼灵精。 亏他昨天中午还以为乔盼只要钱和粮票,是好说话的表现,殊不知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已经从厂长手里搞到了证明,给他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现在她自己又不出面,反而支使顾以琛来提她的待遇问题...... 这个小乔同志不简单呐! 卫城纺织厂的正式编制有限,不少老职工的适龄子女入厂也只能先当临时工干着,等有正式编制腾出来才能转制,一个正式编制往往能让人挤破了头。 所以纺织厂现在临时工不少,可像乔盼这样只干三个月的倒是头一个。 胡逢荣皱起眉头,他还真没想过这种三个月的短期临时工该有哪些待遇,劳保是肯定没有的,工资的话...... 如果参照现有临时工的工资标准,刚入职的临时工工资十五块钱一个月,表现好第二年能涨三块,第三年稳定能拿到二十块钱左右,现在厂里工资拿得最高的临时工一个月能拿二十五块钱,只比正式职工少五块钱。 他琢磨着如果开口说十五块钱,对于从省城过来的顾以琛来说肯定会嫌低,指不定会得罪人,可说高了又没有规章制度支撑,要是出了岔子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就得背责任。 胡逢荣想了又想,为了避免顾以琛误会,他耐心把厂里的政策详细介绍完一遍之后,十分诚恳地说道: “像我们这种市级纺织厂的待遇肯定比不得省里,让小乔同志受委屈了,这样我做主在厂务会上给小乔同志特别申请一个专家补贴,每个月再额外给她补五块钱,顾工,你看这样行不行?” 顾以琛听完胡逢荣的介绍,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胡逢荣见状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心情不免有些焦躁—— 这可是他拍着脑门答应涨的五块钱,厂务会上能不能落地还两说,都这么拼了顾以琛还不满意,那他想要多少? 可心里再是不满,他嘴上也不敢流露出来: “不行的话,那顾工你提提意见,我们厂务会上讨论一下,争取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顾以琛考虑了两秒,开口说道: “胡主任,既然厂里有制度,就按厂里的制度来,额外的专家补贴就不必了,只是刚才你说临时工没有食堂的定额饭票,我不是每天待在纺织厂,可以把给我划拨的那部分饭票给乔盼同志......免得造成浪费。” 胡逢荣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顾以琛这是啥意思? 胡逢荣以为顾以琛是来找他提乔盼的待遇,没想到顾以琛会拒绝他提出的专家补贴,反而要把自己的饭票补贴给乔盼。 既然这样的话,顾以琛自己把饭票给她不就行了,何必到他这儿来折腾一趟? 顾以琛看他一脸蒙,直接从包里拿出一叠饭票放到办公桌上,补充道: “这些饭票我退还给你,之后你再按月和工资一起发给乔盼同志。” 这样既不给纺织厂造成额外负担,也不至于有人再躲在角落啃掉在地上的包子。 胡逢荣不理解,但点了点头。 反正不用他出力,也不用厂里出钱,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要知道顾以琛是省工部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他每天的餐标比普通工人高许多,退还回来的饭票就算分成三个月发放给乔盼,也至少够管她每天中午的伙食。 顾以琛办完事从胡逢荣办公室出来,还没走出办公大楼,就被人堵在了楼梯口。 第一卷 第26章 说得比唱得好听 来人正是找了他一上午的乔盼。 “顾工!” 乔盼一见他就笑,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像清透的玻璃珠子。 顾以琛只看了她一眼,就别开视线: “找我有事?” 乔盼点点头: “昨天走得太快,忘了向你道谢,顾工,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昨天要不是你,我肯定摊上事儿了!” 说起来,顾以琛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贵人,虽然为人言语冷淡,可行动上却实实在在地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顾以琛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救她不过是因为早点摊老板娘的提醒,无论对象换成是谁,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许多人不知道,江省工部研究所隶属东部某军区,顾以琛作为专业技术七级的高级工程师,不仅是一名享受正营级待遇的技术干部,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 作为军人,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人民群众受迫害。 以为乔盼找他只是为了道谢,顾以琛点完头便往大门方向走去,哪知乔盼又跟了上来。 顾以琛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什么事?” 乔盼本来还想闲话几句再步入正题,比如问他昨天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但她敏锐地从顾以琛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耐烦,连忙先问正事: “顾工,我想问一下......我这个‘临时工’工作是不是每天到厂里报个到就可以离开,还是需要在厂里待上一天?” 如果报个到就可以走的话,她下午就有时间再去其他地方打零工,不过就算要待一天也没关系,她还可以晚上去黑市接活。 今天把这个事问清楚了,接下来她就可以合理安排挣钱计划,争取在三个月内挣到足够多的钱,等证明到期后即使房子续租不了,手里有钱也能更从容一些。 她听老杨说在沿海个别城市,对外来户管控没有那么严,挣钱的机会也多,等攒够了路费,她想去试试。 顾以琛止住脚步。 可转头看向乔盼的目光陡然锐利了不少,脸上也难得有了一丝松动,表情似乎流露出对她说的话感到难以置信。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这个世界上没有只需要报到就可以离开的工作,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把证明还给我。” 乔盼一噎,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想差了。 她不是不想干,而是没敢想顾以琛真的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她以为这只是为了开证明给出的一个借口。 乔盼惊喜之余连连摆手,急忙开口解释: “不是,我以为......顾工,我真的可以在厂里干三个月的临时工?有工资的那种?” 顾以琛看她喜出望外的表情不像作假,皱了皱眉: “当然是真的,盖了公章的证明还能有假?” 在顾以琛的世界里就没有办假证这个概念,所以完全不能理解乔盼为什么会质疑这份工作的真实性。 得到肯定答案,乔盼激动得恨不得跳起来—— 她真的有工作了! 眼看快到上班时间,外出的工人们也陆陆续续回厂。 顾以琛注意到已经有不少人的目光看过来,想到中午听到的那些闲话,他没再多停留,只告诉乔盼发工资那天,记得到财务室领工资和饭票就走了。 乔盼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开始她只是想抓住一个挣快钱的机会,没成想到最后竟得到了这么多——一张临时居住证明和一份临时工的工作。 虽然都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对她来说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想到上午擦了半天机器,乔盼脸上不禁有些发烫,这种磨洋工的行为可对不起顾以琛给她的工作机会。 胡逢荣站在窗户边上,刚好把两人说话的一幕看在眼里,眼看顾以琛都走了,乔盼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发呆。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这两人关系绝对不一般! 乔盼早早回了车间,与上午不同的是她没再打水擦机器,而是背起工具箱对着一台停工的缫丝机鼓捣起来。 刘大锤很快得到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粗着嗓门儿喊道: “你干啥呢?!谁准你动这台机器了?!” 乔盼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冲刘大锤笑道: “刘组长,我上午擦拭机器的时候注意到这台缫丝机的个别零件松动了,所以紧一紧螺丝,免得用的时候出问题。” “说得比唱得好听!” 刘大锤飞快瞟了一眼她手指的地方,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上午就发现的问题,为啥等到下午才弄?!我们车间不欢迎磨洋工的人,你从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 跟在刘大锤身后的孙顺脸色有些发白。 他没想到师傅对乔盼的意见这么大,原本想着在师傅面前替乔盼说些好话,才在看到乔盼修理机器的第一时间就去给师傅汇报,哪晓得他师傅直接暴起,不由分说就冲过来找乔盼麻烦。 孙顺犹豫着想要开口劝和,可刘大锤这会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明显正是火气大的时候,只怕他一开口非但没灭火,反而引火烧身。 刘大锤的嗓门出了名的大,他这一嗓子喊得半拉车间的人都看了过来。 厉红最先瞧见了动静,兴奋地拉扯郑秋月的袖子: “你看,那个新来的被刘工骂了,让她嘚瑟!” 郑秋月脸上也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可没两秒就笑不出来了—— 她看见孙顺就站在刘大锤身后,一脸关切地盯着那狐狸精,眼底的担心都快溢出来了! 郑秋月气得捏紧了拳头,一把甩开厉红的手: “看什么看?别耽误我干活!” 厉红被吼得一愣,随即也冷下脸来—— 神经病吧?! 这人怎么好赖不分,真把她当出气筒了是吧?! 和两人一个小组的林清清见两人生闷气不说话,有心想劝又不敢劝。 她抬眼看向乔盼的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艳和羡慕。 这个新来的技术员长得可真好看,五官精致得像百货商店货架上卖的洋娃娃一样,特别是她那双像绿宝石一样的大眼睛,哪怕隔得那么远都会忍不住被吸引。 林清清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 要是她也长这样,大家或许就不会忽视她了吧? 第一卷 第27章 我赔就我赔 刘大锤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冲着乔盼横眉毛竖眼睛,原本就是想把她吓走。 修好了梳棉机又怎么样?有本事的人多了! 他生平最痛恨的就是那群在厂里挂职吃空饷的蛀虫,在他看来挂职三个月磨洋工的乔盼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没成想外表柔弱的乔盼非但没被他的大嗓门吓到,反而诚恳地向他道歉: “您批评得是,我应该第一时间来向您汇报这个情况,不应该自作主张,我向您保证一定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错误,请您原谅!” “以后刘组长您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保证指哪儿打哪儿!” 刘大锤愣住了。 他长得五大三粗,发起火来的样子人人都害怕,别说乔盼一个小姑娘,就是当年和孙顺一起进厂的小伙子被他骂哭的都不少。 可被当众指责的乔盼连脸都没红一下,道歉态度还这么诚恳,一下把他整不会了。 这小姑娘......脸皮这么厚呢? 刘大锤上下嘴皮动了动,还想放点狠话,硬是找不到发火口,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不是喜欢擦机器吗?以后你就专门负责擦机器,擦个够!” 孙顺皱起眉头,他师傅这不是摆明欺负人吗? 可乔盼却像没事人似的,认真点头应下: “好的,刘组长,您放心,我一定干好您交代的工作。” 刘大锤顿感憋闷,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满腔怒气无处宣泄,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他不想再和乔盼说话,担心再多说两句,他血压受不了。 刘大锤带着一脸怒意走了,一旁的孙顺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度以为乔盼会被他师傅骂哭,没想到她的心理素质这么强。 “小乔,你别介意,我师傅他就是这个脾气,但人指定是好人,以后你们接触多了,慢慢就知道了。” 乔盼冲他点头: “没关系,顺子哥,是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提点。” 她客客气气地说话,把孙顺哄得嘴快咧到耳朵根儿: “瞧你说的,什么麻烦不麻烦,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我,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在这边拍着胸脯打保证,殊不知这一幕落在郑秋月的眼睛里有多刺眼。 她死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注意力完全不在面前的纺纱机上,以至于连纱线断头都没及时发现,很快失去控制的纱线便东扭西歪地绕得到处都是。 “哎呀!快断电!” 率先发现这一情况的林清清难得喊了一嗓子,可惜为时已晚。 面对突发情况,回过神的郑秋月完全呆住了,这意味着她辛辛苦苦织了一上午的整排纱管全部报废。 跟她同一组的厉红肺都快气炸了,她们组一上午的劳动成果被毁了不说,按照厂里规定犯这种低级错误,浪费原材料可是要赔钱的! 她立马大声抱怨,撇清关系: “郑秋月,你这是干啥啊?!今天做的工全毁了,我不管,这得你自己赔!” 这一整排纱管用的纱至少得赔十块钱,要是让她出这个钱,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其他组的纺织女工纷纷侧目,连远处的孙顺和乔盼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一齐转头看了过来。 郑秋月又羞又急,顿时红了眼睛: “我赔就我赔!” 撂下这句话,她捂着脸就哭着跑了出去。 林清清有心想追出去安慰郑秋月,可厉红拦住她: “你管她干啥!闯了祸就知道哭,丢下这个烂摊子不管,我可不给她收拾!” 林清清无奈,厉红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没办法,她们三人是一个纺织小组,月底完不成产量任务,三人都要被扣罚工资。 郑秋月赔钱是一回事,该织的布还是得按时按量完成。 “你来干什么?!” 厉红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一脸愁容的林清清眉头微皱,顺势抬眼看过去,忽地眼前一亮—— 那个新来的漂亮女技术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上手查看乱作一团的纱管。 林清清心中感叹,这么近距离看她,感觉更精致更漂亮了,真令人羡慕! 乔盼理都不理厉红,扭头问林清清: “这是怎么了?机器出故障了吗?” 和她说话林清清莫名有些紧张,小脸一红,使劲摇头: “不是,是纺纱的时候纱线断了,没有及时捻上,才弄成了现在这样。” “纱线断了,得人工捻上?” 乔盼对纺纱的工序不太了解,虚心向林清清请教。 林清清点了点头: “对,不仅要捻上,还得迅速打个小结,修剪线头,这个活儿只能人工来做。” 接头是项技术活,不仅要求速度快,还要求“小而牢”,每年厂里都会举办纺织技术比赛,这就是其中一个体现纺织工技术水平的项目。 三人中郑秋月接头水平最高,这个相对轻松的工作环节自然就交给她来干,毕竟纱线断头的情况不常出现,大多数时候只需要盯着纺纱机作业就行。 乔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人顺着手上杂乱的丝线一直绕到纺纱机的背后。 厉红翻了个白眼,十分不客气地赶人: “又不是机器坏了,有什么好看的?耽误我们做工的时间!” 跟过来的孙顺听到这话,脸立马垮了下来: “乔工好心过来帮忙,你什么态度?!” 厉红可不是郑秋月,她可不怕孙顺,再加上本来就在郑秋月那儿受了气,现在一股脑都冲孙顺使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孙技术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对象呢,这就维护上了?也不知道人家看上你没,怕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吧?”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纺织女工们都笑出声来。 孙顺闹了一个大红脸: “你不要瞎说!” 厉红冷哼一声: “是不是瞎说自己心里清楚,才说了一句脸就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还嘴硬呢?那句话怎么说什么来着?谁谁谁的心,路上的人都知道!” 第一卷 第28章 终于摸到了 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都说不全,孙顺觉得自己跟这种没文化只会胡说八道的纺织女工简直没话可说。 讲道理讲不通,吵架更是吵不赢。 他扭头想把乔盼一起叫走,别让这些浑话脏了耳朵,却发现乔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影儿了。 孙顺一秒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瞪了厉红一眼转身就走—— 哼,好男不跟女斗! 自以为胜利的厉红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嘴里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浑话,越是引起周围人的哄笑,她越是觉得自己脸上有光。 林清清听不下去,却又不敢开口制止她,担心一个不小心就把战火引到了自己身上,只能埋头默默整理乱做一团的丝线。 脑子里却又闪过刚才乔盼的举动,不禁好奇: 她是在看什么呢? ...... 一下午的上班时间,刘大锤没得一刻清净。 被他安排擦机器的乔盼时不时就往二楼维修组办公室跑——她每擦一台机器,发现一点问题就去向刘大锤汇报一次,硬生生把刘大锤的脾气给磨没了。 等到乔盼又一次来向他请示要不要给烘纱机上点机油时,刘大锤实在忍不住了—— 等她前脚一走,他后脚立马紧跟着离开了办公室。 他惹不起,还躲不起?! 谁叫是他安排乔盼去擦的机器,总不好立马又打自己脸让她不擦了吧? 临近下班时间,早早收拾好的孙顺来和乔盼打招呼: “小乔,走了。” 正研究纺纱机机械机构的乔盼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顺子哥,你先走,我把手里的活儿干完。” 孙顺一眼瞥见她手里拿着扳手,眼皮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办公室—— 还好他师傅不在,不然又得发飙。 不过他也不好打击乔盼的工作积极性,苦笑着冲她摆摆手走了。 一下午的时间,厂里的机器早就被乔盼挨个儿擦过一遍。 这会儿趁着没人的工夫,她想研究一下那台纺纱机,看能不能找到改进接头的办法。 就算以现有手段实现不了机械自动化接头,防缠绕应该能做到吧? 乔盼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一台缠毛线的机器,是父亲做来送给她母亲的,机器不大却很精巧,一旦出现脱线的情况就会自动停下来,不至于把毛线搞得到处都是,也不会影响之前已经卷好的线团。 她一边回忆,一边拿着扳手在地上比划。 原本模糊的记忆在她的回忆中渐渐清晰起来,到最后甚至连每一处零件都清晰可见,她沉浸式地在脑海中反复拆装着那台机器,试图找到它自动停止的关窍所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全情投入的乔盼完全没注意到车间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顾以琛从别的厂里忙完回来,走到纺织厂门口才想起他已经把饭票全退还给了胡逢荣,便准备在门口还开着的小摊随便吃点。 老板娘见他一个人来,上前招呼道: “今天一个人来吃饭呢?” 顾以琛被问得莫名其妙,点了点头,坐下点了一碗馄饨。 老板娘又问道: “和上回一样加个鸡蛋不?” 听到这句话,顾以琛脑子里飘过乔盼坐在对面狼吞虎咽的样子,迟疑了一秒后点了点头。 老板娘笑着应下,很快将他点的馄饨和荷包蛋端了过来。 这会儿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小摊上除了顾以琛,没有别的客人。 老板娘忙完便在他身边不远处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以琛闲聊: “小伙子,你是干啥工种的,咋这么晚才下班呢?” 顾以琛回答自己是机械工程师,老板娘脸上立刻露出佩服的神情: “那之前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也是工程师?” 她分明记得那小姑娘说过,她俩是“同事”。 顾以琛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老板娘这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说今天厂里的纺织工都走得差不多了,咋就没瞧见她,原来她和你一样是搞技术的,没想到小姑娘人长得漂亮,还这么有本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以琛手里的汤匙顿了顿。 这时候了,乔盼还没离厂? 是厂里又有机器出了故障,还是......她又惹事了? 几口吃完碗里的馄饨,顾以琛起身结账。 老板娘想起之前的事,好心叮嘱道: “上次那伙混混是这片儿的地头蛇,被他们盯上了难缠得很,这几天可千万别让那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当心路上再出意外!” 老板娘不知道三癞子被顾以琛一脚踢进了医院,估计没半个月下不了床。 可顾以琛还是听进去了,老板娘的提醒不无道理,难保三癞子不会让他的那些小弟来报复。 看着纺织厂大门内还亮着灯的车间,顾以琛考虑了两秒,还是抬脚往车间走去。 偌大的车间空空荡荡,偶尔响起几声清脆的敲打声。 顾以琛循着声音走过去,只看见一台纺纱机下面露出两只脚,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从机器底下伸出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摸索着。 “咦,卡尺呢?” 整个人都钻进纺纱机里的乔盼一边摸索,一边自言自语。 她分明就把要用的工具都放在脚边,怎么就是摸不到卡尺? 顾以琛弯下腰,用手指将近在咫尺的卡尺往前推了推,下一秒她的手就抓到了卡尺,立马开心道: “哈,终于摸到了!” 又是一阵叮铃咚隆的动静过后,她的手又从纺纱机底下伸了出来,只是此时手上已经到处都沾上了黑色油污,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 “螺丝刀......螺丝刀......” 顾以琛看了一眼地上,压根没有螺丝刀。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便携工具包里取了一根螺丝刀放到她手边,很快又被乔盼摸了进去,一边用一边嫌弃: “这螺丝刀怎么这么小?一点儿也不好用,使不上劲......” “又不是钟表厂,纺织厂采购这种螺丝刀来干什么......” “......” 顾以琛听不下去,开口问她: “那你的螺丝刀在哪儿?” 第一卷 第29章 撇清功劳 随着他话音落下,车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刚才一直飘荡在耳边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隔了一会儿,纺纱机的缝隙里露出两只睁得溜圆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盯着他: “顾工?!你怎么来了?!” 顾以琛眉尾跳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来。 “路过,看见车间还亮着灯,就进来看看。” 乔盼连忙从纺纱机里钻出来,脸上沾了几道油污也掩盖不了她姣好的样貌,反而看上去更像一只调皮的花猫。 顾以琛冲她伸手。 乔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那把小螺丝刀。 忽然一阵脸红心虚,她刚才差点以为顾工是要拉她起来,还好没厚着脸皮把手伸过去...... “这台机器出故障了?” 乔盼摇头: “没有,下午纺纱的时候工人没来得及捻线接头,断了的丝线缠坏了一整排纱管,怪可惜的。”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办法能让机器在断线后自动停止,这样即使工人没及时注意到断线的情况,也不会让纺纱机失控缠坏整排纱管,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听着倒是件好事。 顾以琛深深看了乔盼一眼: “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乔盼原本想点头,忽然注意到此刻顾以琛看她的眼神又有了之前的探究意味,心头一惊连忙改口: “还没,我准备明天把这个情况给刘组长反映一下,看他能不能想到办法......” 话说到一半,才想起顾以琛是省工部研究所下派的高级工程师。 明明眼前就有一个顾以琛不请教,非要等到明天去问刘大锤,岂不是摆明看不起顾以琛的业务能力吗? 反应过来的乔盼立马冲顾以琛谄媚道: “顾工,您要是有时间能帮忙看看,出出主意就更好了!” 又是这个表情。 顾以琛只觉得乔盼笑得格外碍眼,沉默两秒便把视线移到纺纱机上。 原本已经清理干净的纱管重新被乔盼缠上当了废料的丝线,看样子显然已经进行过多次尝试,机架横梁上有她用白色粉笔画下的记号。 顾以琛抿了抿嘴角,即使他看出来乔盼没说实话,但这件事对纺织厂有利,的确值得研究。 他一边观察纺纱机的机构,一边认真思考,几分钟后开口说道: “要想自动停机的话,激光装置应该可以实现这个功能。” 省工部研究所目前正在与光机所合作一项新的高科技项目——激光装置。 如果能在纺纱机的机头和机尾分别装上激光发射头和接收头,当纱线断头从激光通道坠落时,接收头检测到光线被阻挡,便会立刻触发停机。 顾以琛详细讲解了一遍激光装置的工作原理,乔盼听得格外认真,丝毫没意识到此刻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 可当听到顾以琛说激光装置目前还在实验室阶段,乔盼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安装到纺纱机上呢?” 顾以琛哑然。 他刚才也是沉浸在用理论知识解决问题的“陷阱”里一发不可自拔了。 目前激光装置作为一项还在研究阶段的高科技项目,如果研究成功,第一时间肯定会投入到具有战略意义的第一梯队板块,要普遍运用到民生当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一台激光装置的造价远远超过一台纺纱机,更别说和一个纺织工人的工资相比,要纺织厂花费巨资引进激光装置来取代人工操作,显然不现实。 乔盼见顾以琛不说话,知道自己又问差了。 其实不管是顾以琛的想法,还是激光装置都没问题,只是落地时间太长,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打破了眼前有些尴尬的气氛。 “顾工,您刚才讲的激光装置太先进了,短时间内恐怕用不上,咱们能不能找个类似的土办法?” 土办法? 乔盼的话引起顾以琛的注意,人迅速从刚才“脱离现实谈理论”的懊恼中脱离出来,认真问道: “什么样的办法?你说说。” 乔盼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铺垫一下: “我也是从您刚才讲的激光装置的工作原理中得到的一点启发,讲得不对的地方您别见笑。” 话得说清楚,这个办法是顾以琛启发的,绝对不是她之前就想到的。 顾以琛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再隐瞒自己的实力,可又确实想知道她会有什么解决办法,只能耐着性子陪她演下去: “好,你说。” “撇清功劳”的乔盼从纱管上拉起一条丝线,开始安心讲解: “顾工你看,这条拉直的丝线像不像你说的激光?” “你刚才说纱线断头坠落时经过激光,接收头就会检测到光线被阻挡,从而触发停机。” “那我们可不可以按照现有环境也设置一个停机条件,就是利用电路闭合来实现停机。” 顾以琛眼睛亮了亮,电路闭合? “继续往下说。” 乔盼拿起一块小铁片在手里比划,声音不知不觉有些兴奋: “如果我们让丝线在纺织过程中穿过一块轻薄的挡片,当丝线断开时,挡片失去支撑便会自然坠落。” “然后我们再在挡片下方设置两个触点,当挡片和触点接触时,就会引起电路闭合,从而断电停机。” 她一口气讲完,目光灼灼地看向顾以琛,完全没意识到她说起机械改造时的兴奋,早已暴露了她想要隐藏的实力。 顾以琛眼底划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他没想到乔盼能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简易方法不仅解决了卫城纺织厂的问题,甚至还可以上报省工部,大力推广到全国各地的纺织厂,这项低成本的技术改革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巨大回报。 顾以琛正要开口说话,车间大门口忽然传来门卫老陈的声音: “还有人吗?关灯锁门了啊!” 第一卷 第30章 送她回家 听到老陈的声音,乔盼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窗,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这么晚了啊......” 原本顾以琛还想着立马就动手改一个简单的装置试一试,听乔盼这么说便按下了念头,开口答应老陈: “有人,这就走。” 老陈看着顾以琛和乔盼一前一后从车间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像是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又极力装没事的样子,还客客气气地和两人打招呼。 乔盼一看老陈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那副挤眉弄眼的样子就差没有明说——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孤男寡女不回家,躲在车间里干啥? 可人家不问,她总不能上赶着解释,不然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好不容易顶着老陈八卦的目光走到厂区门口,乔盼准备赶紧和顾以琛打个招呼就分道扬镳,生怕再被第二个人看见—— 她可不想又被某个暗恋顾以琛的女工再堵一次! 可走在前方的顾以琛压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朝着她要回家的方向一直往前走。 乔盼以为他还要到其他地方办事,也就默默跟在后面,想着走到分岔路口再和他道别不迟。 哪知道走着走着,竟一路走到了梨花胡同的胡同口。 顾以琛抬头看了一眼胡同口的标识牌,止住了脚步,转身对乔盼说道: “你住这儿?” 乔盼愣了一下,点头: “对。” “走吧。” 顾以琛的话轻飘飘落在乔盼耳朵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好......那我先回了,顾工......再见。” 顾以琛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乔盼迟疑地迈开腿,闷头往梨花胡同里走,这会儿街坊四邻差不多都睡下了,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她虽然没有回头,却始终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难不成顾以琛往这个方向走不是巧合,是特意送她回家? 乔盼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有些不敢相信地回头看去,顾以琛还站在胡同口看着她的方向—— 他真是来送她回家的?! 突然发现这件事,乔盼有些受宠若惊。 她站在院门口冲顾以琛挥了挥手,顾以琛也抬手回应了一下才转身离开。 乔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回头看了看小黑常待的角落,依旧没有小黑的影子。 她的手探进大衣口袋,摸了摸那个纸包,脸上的担忧神色一览无余。 小黑...... 她掩下眼底的失落,把纸包摊开放在角落里,小声自言自语道: “小黑,我有工作了,以后可以养你了,你快回来,我给你买大肉骨头吃......” ...... 顾以琛所住招待所的位置和梨花胡同的方向刚好相反。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要不要写信把乔盼改进纺纱机的方法上报回所里。 如果上报,他断然不会截取乔盼的功劳,肯定会一五一十地将这个方法和想出这个方法的乔盼一起汇报给所里,这样一来更先进的纺纱技术会得到推广,乔盼本人也会得到相应的褒奖。 于公于私来看,都是一桩好事。 可直到走回招待所,顾以琛也迟迟没有拿定主意。 不为别的,就因为在夹道第一次堵住乔盼的时候,她眼里的惊慌和害怕是那么强烈,带着无处躲藏的彷徨和绝望,这绝不是一个人在黑市交易被抓住的正常反应。 她太害怕了,尽管她已经尽力装出一副油滑谄媚的面孔。 殊不知她那双浅色眼仁让她瞳孔瞬间放大的生理反应,无比清晰地倒映在了顾以琛的眼中。 人只有在极度害怕的时候,才会出现瞳孔瞬间放大2-3倍的生理反应。 而那天夜里,乔盼放大的瞳孔持续了他们之间的整段对话,直到顾以琛转身离开都没有消退。 她为什么这么害怕,又到底在怕什么? 顾以琛觉得乔盼整个人像笼罩在一层浓雾里,在没有搞明白她身上的谜团之前,他不知道让她贸然出现在他人关注中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站在房门前,顾以琛揉了揉额角,掏出钥匙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黑黑的脑袋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亲热地用它毛茸茸的头顶去蹭顾以琛的手。 顾以琛眼底难得浮起一抹柔色,伸手揉了揉它的头,又躲开它想用舌头舔他手的动作,语气意外宠溺: “修了一天机器,手脏着呢,别舔。” 小黑一瘸一拐地跟上他进屋的步伐,虽然行动不便,仍然很是兴奋,围着他转个不停。 顾以琛见它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忍不住笑道: “饿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挂在窗外的袋子里取出两根骨头,放进他用纸盒折出来的简易饭盆里。 这些带点残肉的猪骨头是他向肉联厂要来的废弃边角料,拿回来之后便借招待所的厨房全都煮了一遍,放凉装进口袋里再挂到窗外,以现在的天气至少能放个四五天。 他早上出门和晚上回来时,就拿这些骨头喂他捡回来的小黑狗。 小黑一见到骨头顿时两眼放光,哪怕拖着受伤的右后腿,也要费劲地一嘴同时叼起两根骨头往床底钻。 顾以琛看得哭笑不得: “你躲什么?我又不会抢你的!” 小黑可不管这么多,它一直以来都是躲起来吃东西,生怕被其他野狗发现抢了去。 听到床下传出哼哧哼哧的响动,就知道它这顿饭吃得挺满意。 顾以琛笑着摇了摇头,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将乔盼想到的改良纺纱机的方法写了上去。 等写完改良方法,他仍然没有想好要不要把乔盼这个人写上去,便迟迟没有动笔。 正犹豫间,大腿上忽地一沉—— 饱餐一顿的小黑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啃得无比干净的骨头也叼回了饭盆里,此刻正乖巧地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舒服地眯着眼示意顾以琛摸它。 顾以琛顺势放下手里的笔,摸了摸它的头,随即动作很轻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瓶碘酒和棉签。 第一卷 第31章 再去黑市 小黑像有预感似的一下睁开眼,见势不对就想把头缩回去,却被提前预判的顾以琛一把抱住挣脱不得,立马开始可怜兮兮地哼唧起来。 顾以琛轻拍一下它的头,假装凶道: “不许动,上了药,伤口才能好!” 小黑委屈巴巴地把头埋在他腰间,任由顾以琛用碘酒帮它把右后腿上手指长的伤口消毒,棉签每涂上去一次,它的身体就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一次。 感觉到怀里小黑的颤抖,顾以琛的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 那天他拿着铁棍直奔梨花胡同,没有见到乔盼的人,正不知道该往哪儿找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巷传来一阵激烈的犬吠。 那叫声听着就叫人心慌,像是有什么危险发生。 顾以琛下意识立马顺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就在梨花胡同的背巷里发现了被围住的乔盼身影。 他赶走那群混混之后,原本准备拐进另一条胡同再查看一番,确认那群混混真的走了之后再绕路回招待所。 没想刚拐过弯,就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叫。 听着不像正常的叫声,而是那种憋在嗓子眼儿里的,带着疼的呜咽声。 顾以琛小时候养过狗,听得出来这声音不对劲。 他放慢脚步,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墙根儿一堆木材堆出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缩在那儿浑身发抖,右后腿蜷缩着,不敢挨地—— 像是一条受伤的野狗。 他蹲下来查看情况,那狗抬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害怕。 那眼神看得顾以琛心头一软,伸手去摸它瘦弱的脊背,摸到的全是一根根突出的肋骨。 黑狗没有躲开,只是不停颤抖,像是想要亲近又忍不住害怕。 顾以琛想起了他的风暴,也是一条黑色的军犬,个头又大又壮,毛皮黝黑发亮,看上去十分威武,只可惜...... 他沉默了一会儿,尝试着把面前的黑狗抱了起来,裹在大衣里抱回了招待所。 他打了一盆热水,将狗身上的泥和血都清洗干净,光是热水就用了三盆,再仔细地用毛巾替它把毛擦干,这才看清右后腿的伤口又深又长,血红色的皮肉就这样外翻着,一点结痂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刚受的伤。 他下楼去药店买了碘酒棉签,又到招待所食堂要了两个吃剩的馒头,拿回房间撕碎了泡在热水里给它吃。 受伤的黑狗不敢吃东西,靠在墙角里看他。 顾以琛也不勉强,替它清理伤口上了药之后就上床关了灯。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听到床底传来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他悄悄笑了。 其实黑狗很亲人,顾以琛不过照顾了它两天,就从墙角里跛着腿蹦出来围着他打转了。 只是它右后腿的伤势有些严重,顾以琛估摸着还得擦几天药才能结痂,所以还得把它在招待所房间里多养几天。 “好了,擦好药了,老老实实再待几天,就送你回去。” 他在卫城最多待一个月的时间,养不了它一辈子。 自从风暴牺牲后,他也不打算再养狗,抱它回来只是见它受伤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等伤口结痂好得差不多,就把它送回去。 小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对它很温柔。 顾以琛摸着它毛茸茸的头,喃喃自语: “你得抓住机会,趁着这几天太平日子多吃点东西,长得壮实点,才不怕被欺负。” “还有......遇到危险......” 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抬手关了灯,声音有些发闷: “时间不早了,睡觉。” …… 夜色已深,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城郊的废弃仓库内人影攒动。 老杨熟稔地和几个老交情打着招呼,偶尔低声交流两句有没有新的业务,忽然眼睛一亮,径直往一个靠近出口的方向走去。 “你这几天不来,我还以为出事了!” 老杨看着眼前依旧布巾包头打扮的乔盼,语气很是惊喜。 那天黑市被市纠察队搞得人仰马翻,最后一共抓了三个人,成功逃跑的老杨后来打听了,这三个人都是从乡下偷跑进城里来卖山货的村民,不熟悉逃跑路线才被抓。 知道不是乔盼,老杨松了一口气。 可连着几天,乔盼都没再出现,老杨心里又犯了嘀咕。 现在亲眼见到人,才总算是放心了。 乔盼笑眯眯看着他: “杨叔,你还不知道我跑路的本事?他们哪儿逮得到我!” 老杨也笑: “人没事就好,上次那交易黄了就算了,叔再重新给你介绍。” 乔盼冲他眨眨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成了!杨叔,这份儿是你的!” 信封里装着八斤粮票和五块钱,这是之前答应给老杨作为中间人的报酬。 “成了?!” 老杨有些意外,那晚交易中断之后胡逢荣再没找过他,他还以为胡逢荣是被纠察队抓人给吓着了,不敢再走歪门邪道,没想到现在乔盼却告诉他交易成了。 乔盼点点头: “我这几天就是去纺织厂帮他们修机器了,那胡主任还算讲信用,机器修好了,答应的东西也给了。” 她省略掉了利用顾以琛的身份,狐假虎威吓唬胡逢荣的过程,反正钱粮票证明都到手了,就是好事。 老杨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说这两天怎么不见人,原来干大事去了,还得是你有本事,杨叔佩服!” 他说这话,还真不是客套。 他就没见过比乔盼更能干的小姑娘,还特别能吃苦,平时他手里的脏活累活别人都不爱干,就她从不挑剔,只要能挣钱和粮票,再脏再累也抢着干。 可惜这么好个孩子,就被她这张漂亮的洋脸蛋给拖累了…… 说实话城里来历不明的人多了,总能找到办法落个脚,可乔盼那张脸实在太醒目,不走正规渠道没人敢冒险接纳她。 “证明也拿到了?” 乔盼笑着点头: “拿到了,房子也找好了,就是租房子手头紧,杨叔,还有没有新的业务给我介绍介绍?” 第一卷 第32章 不等了 听到乔盼说要租房子安定下来,老杨由衷替她高兴: “有,怎么没有!就等着你来呢!” 自从知道乔盼手上有技术后,老杨接黑活的业务范围都扩大了不少,好些业务都是黑市里独一份儿,除了他没人能接。 不过像纺织厂那样的“大单”不常有,更多的还是他今天给乔盼介绍的这种私活。 “西葫芦巷周家新买的缝纫机坏了,供销社那边修理要排半个月,他家赶着下周结婚用等不了,说出五块钱修理费,你干不干?” “干!” 当然干! 之前老杨也没少给乔盼介绍过修理缝纫机的活,大都是家里的老缝纫机过了供销社的保修期,又舍不得自己掏五块钱去维修商店修理,而通过老杨这边找人修只要一块钱,还修得又快又好,因此口口相传找来的人不少。 这次赶上个不差钱的急活,傻子才不干! 乔盼和老杨约好时间,没有急着离开黑市,她难得来一趟,还想顺便换点肉票。 黑市里把肉票拿出来换钱的人不少,一般家里有好几个人都在单位上班,发的肉票吃不完有结余,才会拿出来换钱。 乔盼问了好几个人,肉票价格都不便宜—— 一斤肉票要一块五到二块钱不等,要的多价格才会便宜一点。 因为国营肉店每天供应的猪肉有限,大清早排队抢都不一定抢得到,因此黑市里的猪肉卖得更贵,瘦一点的猪肉二块五一斤,半肥瘦的猪肉敢喊到三块五! 乔盼捏了捏兜里的全副身家,一共七块六毛钱,她咬咬牙花三块钱买了两斤最便宜的肉票,又花五毛钱买了些没人要的大棒骨,这才趁着夜色摸黑回家。 到家之后把大棒骨悬空挂在灶房的横梁上,又把钱票放好,洗漱折腾到上床的时候天都开始泛蓝了。 乔盼赶紧闭上眼,抓紧时间睡觉,今时不同往日,她第二天还要上班。 好在今天被窝里格外暖和,她刚闭上眼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精神抖擞出门上班,还碰巧遇见王桂花站在门口送家里的一大一小出门。 “早啊,小乔妹子!” 王桂花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还介绍李国民给她认识: “这就是我家那口子,老李!” “老李,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咱家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小乔妹子!” 李国民长相儒雅,戴黑框眼镜,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看见乔盼的样貌也没有过多惊奇,想来王桂花应该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 他稳重地朝乔盼点了点头: “早上好,小乔同志。” 王桂花白他一眼,又不是在单位,什么同志不同志,听着一点也不亲热。 这种体制内的微妙疏离感,乔盼倒是不陌生,也得体地笑着应了声好。 李小虎不用他妈介绍,风风火火跑过来塞了一个白糕到乔盼手里: “小乔姐,帮我吃一个,求求你了!” 塞完也不等乔盼反应,背起书包转身就跑。 王桂花追不上,扯着嗓子在后面喊: “小兔崽子,你回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吃早饭长不高!” 听见自家媳妇大清早就在胡同里大喊大叫,李国民眉宇间露出不悦: “你小声点,大清早的,也不怕吵到别人。” 王桂花不以为然: “我说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谁家这会儿还没起?就你规矩多!” “你......唉!” 李国民觉得在外人面前斗嘴丢人,不想再和王桂花多说,骑上车就走了。 站在一边的乔盼把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李国民眼里流露出的分明是嫌弃。 王桂花却全然没注意到,只当李国民像往常一样不敢和她顶嘴,只顾拉着乔盼嘘寒问暖: “妹子,你这两天睡着冷不冷?” 乔盼收回思绪,对她笑道: “一点也不冷,嫂子,你借我的被子盖着特别暖和,晚上贴着墙睡都冒汗!” 王桂花干笑两声。 这傻姑娘,贴着墙睡冒汗了,还以为是被子暖和。 殊不知她家火炕烧得她都穿单衣睡觉了,乔盼贴着墙能不冒汗吗? ...... 到了车间,乔盼直接去了二楼维修组办公室。 可这会儿办公室里只有孙顺一个人,没看见刘大锤的身影,连平时桌上放的大茶缸都是空的。 “顺子哥,刘组长还没来吗?” “小乔?” 孙顺抬头见是她,脸上立马露出笑容: “师傅他今天请假了,没人盯着你擦机器,快进来坐。” 说起来,乔盼本来就是维修组的一员,哪怕只是临时工也应该有她的座位,可惜他师傅不待见她,就没人敢提这事儿。 乔盼可不是来刺探军情,她找刘大锤有正事—— 她想向刘大锤申请改造一台纺纱机,就用昨天在顾以琛“启发”下想出的纺纱机改良方法。 没想到刘大锤偏偏今天请假...... “没事,那我明天再来找刘组长汇报。” 乔盼说着就要从门口退出去,孙顺连忙叫住她: “明天我师傅也不一定能来,听说是家里老人生病了,且得耽搁几天呢!” “你有啥事,给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看着一脸热忱的孙顺,乔盼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将来意说了出来。 孙顺听完睁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你说真的?你找到可以让纺纱机自动停机的办法了?” 乔盼点了点头: “目前还只是理论可行阶段,所以我才想找刘组长申请一台纺纱机进行改造实验,要是这个方法真的管用,就能减少人工失误造成的不必要损失,对咱们厂来说也能降低生产成本。” 孙顺光是听着,都觉得自己心跳都加快了。 这事要是真能成,那对厂里来说绝对是个头等功劳,年底表彰会都要坐第一排中间的那种。 刚好师傅今天不在,乔盼找上他...... 想到去年评四级工的职称被卡,孙顺心里忍不住动了心思。 一番权衡之后,他壮着胆子拍板道: “这么重要的事可不能耽误,不等了,今天就改!” 第一卷 第33章 机不可失 孙顺知道,这种机会对他来说就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提出改良方法的乔盼只是一个刚进厂的临时工,恰好今天他师傅又请假不在厂里,如果纺纱机真能改造成功,那这个天大的功劳稍一运作就能落在他的头上。 饶是孙顺对乔盼有些好感,面对这样大的利益诱惑也忍不住产生了据为己有的念头。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孙顺拿定主意,先去了一趟胡逢荣的办公室,简单向他汇报了昨天有纺纱机出故障的事,随即便顺理成章提出那台机器需要停机检修。 这种小事原本不需要胡逢荣过问,不过孙顺说维修组长今天不在,所以他才来向胡主任请示。 胡逢荣听了只觉得孙顺挺懂规矩,自然不会为难他,十分好说话地点了头。 有了胡逢荣的同意做担保,孙顺回到车间便拿出“刘大锤不在,他这个大徒弟说了算”的气势,径直叫停了一台正在正常工作的纺纱机。 “不行!我不同意!” 郑秋月伸展双臂挡在纺纱机面前,气得眉毛倒竖: “厂里那么多台纺纱机,凭什么非要改我们这台!” 难为她刚才看见孙顺朝她走来的时候,还误以为他是为了昨天的事来安慰自己,没成想他一开口就是要她们小组停机停工。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孙顺身后还跟着一个看热闹的乔盼! 郑秋月咬碎了后槽牙,瞪向乔盼的眼神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肯定是这个狐狸精给孙顺出的馊主意! 她就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 听到要她们小组的纺纱机停工,厉红也像一只被激怒的公鸡,一下跳起八丈高,声音喊得比谁都大: “你说停就停?!那今天的生产任务完不成算谁的?!” 就连林清清也有些不乐意,本来昨天就因为郑秋月的失误,花了不少时间在清理纺纱机上,导致昨天的任务量没完成,结果今天又让她们停机,欠下的账只会越积越多。 其实乔盼建议的是下班后找一台纺纱机进行改造实验,可孙顺等不了—— 他嘴上说的是早点出成果,厂里早点受益,实际心里想的是得赶在他师傅回来之前拿出成果报上去。 他担心万一刘大锤下午突然回来,这个功劳就算不到他头上了。 而厂里这么多台纺纱机,孙顺偏偏找上郑秋月他们这组,当然和厉红昨天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有关。 至于郑秋月的感受? 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虽然身边工友时不时爱开两句他和郑秋月的玩笑,可说实话,在孙顺内心深处还真没把郑秋月这个人瞧上。 在乔盼来之前,郑秋月的外在条件在纺织厂女工里确实算好的。 可乔盼来了之后,对比之下郑秋月顿时就黯然失色,气质更是差出十万八千里。 再加上孙顺年纪轻轻就是厂里的三级工,自认为前途一片光明,他想找的对象不仅仅只看外貌,还希望对方是个有文化有内涵的人,这样的人和他才能有良好的精神交流。 而郑秋月家境普通,只有小学学历,平时和他聊天不是说些纺织女工之间的八卦,就是她七大姑八大姨家里的家长里短。 原来没得选,看着郑秋月那张脸他勉强也听得下去,而现在...... 他巴不得在众人面前,特别是乔盼面前和郑秋月撇清关系。 孙顺板起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小郑同志,昨天你们这台机器出了问题,导致产量没达标,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件事我已经向胡主任汇报过了,这台机器需要进行一次全面检查,趁着今天任务不重,抓紧时间弄完,免得后面再出问题。” 他声音洪亮,不仅是说给郑秋月一个人听,更是说给全车间的人听,全然一副“我是为厂里着想”的理直气壮。 他叫她小郑同志? 郑秋月光是听到这个称呼,心就先凉了半截。 之前两人私下相处时他都是叫她秋月,这会儿倒像是翻脸不认人了。 “你、你——” 郑秋月气得嘴唇发抖,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昨天确实是因为她的失误,导致这台机器出了问题,产量也确实没达标。 但他要检查也好,要停机也好,下班时间不行吗? 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还偏偏带乔盼一起来。 这在郑秋月看来,哪里是检查? 分明是给她上眼药! 厉红还在旁边不依不饶地嚷嚷: “你一个三级工,又不是车间主任,你有什么权利让我们停工?!” 这话听在孙顺耳朵里尤为刺耳,他冷笑一声: “厉红同志,停工是经过了胡主任同意的,你要是对我提出的检查有异议,就去把胡主任请过来,他要是说不让停,我立马走人!” 厉红顿时被他的话噎住。 她哪里敢去找胡主任,就算找了想也知道在她和孙顺之间,胡主任会向着谁说话,她去了只会是自讨没趣! 见孙顺搬出了胡逢荣,林清清连忙拉了拉厉红的袖子,轻声劝道: “算了,停就停吧,别吵了,闹大了不好看。” 满腹委屈的郑秋月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一圈,一把将围裙扯下来,狠狠摔在机器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实在不甘心又停下来。 “孙顺。” 她双眼猩红转头看向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别后悔。” 林清清看了孙顺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乔盼一眼,没说话低下头跟在了郑秋月身后。 厉红还想说什么,被林清清拉了一把,也骂骂咧咧地走了。 孙顺皱紧了眉头,只觉得和这群没素质的纺织女工打交道太麻烦,这么简单一个事也能闹成这样。 他回头看向乔盼,脸上厌恶嫌弃的表情还没收拾干净,生生冲她挤出一个笑容: “好了,小乔,咱们开始吧!” 第一卷 第34章 临时工 整场闹剧乔盼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但她的眼睛没闲着,目光一直在几人身上来回打转,随后又低下头去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会儿听见孙顺跟她说话,乔盼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冷不热,没有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块抹布、一个零件,或者任何一件没有感情的东西。 孙顺被她这一眼盯得有些发毛,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 乔盼开口,声音平静:“现在就改这台?” “确定!” 孙顺答得斩钉截铁:“你放心,我已经给胡主任报备过了,这台机器昨天刚出了故障,底子本来就不好,改坏了也不心疼。” 听他这么说,乔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研究,乔盼对如何改造纺纱机早就心里有数。 她娴熟地将工具箱放到纺织机旁,蹲下去三两下的工夫就把防护罩取了下来,人也从底部钻了进去。 孙顺有心想给她打个下手,都没找着机会,又不知道乔盼下一步要怎么做,只能呆站在一旁看着。 不过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之前乔盼对他说话总是笑吟吟的,怎么就这会儿工夫忽然就不说话了。 等到乔盼从机器里钻出来,开始翻工具箱,他凑过去小声道: “小乔......你是不是觉得不该挑这台机器?” 孙顺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可能性,他琢磨着是不是他挑了一台出故障的机器给乔盼做实验,才惹她不高兴了。 要真是这样,他都后悔不该因为厉红而逞一时之气,故意占用她们组的纺纱机。 要是乔盼真是因为这事不开心,那他随便再换一台正常工作的纺纱机就行了。 听他这么问,乔盼头都没抬,从工具箱里拿出几个扳手在手里比划了两下: “你说了算,我没意见。” 这种不温不冷的态度让孙顺心里有些憋闷。 他张了张嘴,还想多解释一句,下一秒乔盼就把手里的扳手递了过来: “你拆螺丝,我去找个铁片。” 说完便起身离开,只留下孙顺憋了一肚子话在嘴里没地方说。 此时,车间一个偏僻角落里,郑秋月哭得十分伤心。 林清清一脸担心地看着她,不停地用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嘴里一直轻声安慰着。 只有厉红还在喋喋不休地骂孙顺: “什么东西?!仗着自己是三级工就不得了了?!我呸!也就是刘师傅不在,不然有他说话的份儿?!” 要是平时,厉红自然不敢当着郑秋月的面骂孙顺。 可今时不同往日,刚才她瞧着孙顺分明也没有要给郑秋月留面子的意思,只怕郑秋月现在肺都要气炸了。 果然,郑秋月没接话。 她想起离开时孙顺看她的眼神,就觉得心脏被人攥紧了似的疼—— 他完全无视她的伤心难过,就那么毫不在意地看着她,眼神里尽是敷衍和不耐烦,这和他看乔盼的眼神截然不同。 他看着乔盼的时候,眼神都在发光! 他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 郑秋月越想越想不通,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清清,你说......那个姓乔的,到底什么来路?” 林清清咬了咬下唇,迟疑着说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她好像是......顾工介绍来的。” 郑秋月心底一惊: “她也是省上来的工程师?” 要真是这样的话,她就是再不甘心,恐怕也真比不过那个狐狸精了。 厉红翻了个白眼,抢话道: “她也配?!我都听财务室的刘姐说了,她就是个临时工!” 平日里吃过午饭,纺织厂里最爱聊八卦的那群人就自发聚在小花园里晒太阳扯闲话,厉红和她嘴里的刘姐都是那群人中的一员。 这两天的热门话题就是顾以琛和乔盼,她的消息自然格外灵通。 之前和郑秋月闹了矛盾,正愁听了一肚子小道消息回来没处传播,这下反正也不用干活了,干脆说个痛快。 “临时工?” 郑秋月咬住这三个字。 一个临时工,凭什么欺负她?! ...... 卫城虽小,却紧邻着江省的省会城市金陵,两市之间坐大巴车只需要三个小时就能到达。 此刻顾以琛正坐在回省城的大巴车上,思绪随窗外的风飞散。 按照研究所的工作安排,每周六他都要回所里汇报一次工作,汇报材料他昨晚已经全都整理好了,可他心里还惦记着纺纱机改造的事。 昨晚只来得及和乔盼探讨了一个大概,具体改造的方法还需要更仔细严谨的探讨,找到其中最便捷最高效的方法,才便于在全省乃至全国推广。 他人坐在回金陵的车上,心已经恨不得马上飞回卫城。 忽然,“吱——”地一声刺耳巨响。 一路平稳行驶的大巴车猛地一个急刹,把车上所有人都吓得惊呼出声。 “哎哟,我的头!” “你这司机怎么开的车?!我媳妇头都撞青了!” “咋的了?撞到啥了吗?” “......” 刚才还十分安静的车厢里顿时嘈杂起来。 三个小时的路程,不少人都在摇摇晃晃中进入了梦乡,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让不少人都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排坚硬的靠背,这会儿喊疼骂娘的人不少。 饶是顾以琛反应快,在撞到前座靠背之前用手肘挡了一下,强大的后坐力还是将他小臂撞得青疼。 司机显然也被吓了一大跳。 刚才他要是没系安全带,这会儿恐怕已经从前挡风玻璃上飞出去了。 等回过神来,他根本来不及安抚乘客,满腔怒火直冲脑门,拉开车窗就把头探出骂道: “找死啊你!突然跑出来,不要命啦?!要死滚远点,不要来害人!”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车头前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 那人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可见车停下来了,立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个劲儿朝司机磕头,一边磕一边喊: “同志——” “求你行行好,我娘快不行了,救护车叫不来......求求你捎我们一段到市里......” 第一卷 第35章 给他开门 这个拦车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请假的刘大锤。 不知喊了多长时间,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前面拦了好几辆小车都没停下,眼看着自家老娘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救母心切的刘大锤只能发狠豁出命去用身体拦下这辆大巴车。 他娘就在不远处的路边上躺着,身上盖了一件旧棉袄,脸色灰白,嘴角往下耷拉着,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 司机这会儿也瞥见了路边躺着一动不动的老人,脸色霎时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太特么晦气了! “赶紧走开!我这是大巴车,不是殡仪馆的车,不拉死人!” “我娘没死!” 司机冰冷恶毒的话语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刘大锤的心上,他悲愤交加地站起来,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 “她要去医院!你让我们上车,我们要去医院!” 可大巴司机根本不为所动—— 现在没死又怎么样?人看着离死也不远了,一会儿死在他车上更麻烦,晦气不说还可能被人赖上! 傻子才会踩这趟浑水! 见刘大锤挡在车前不肯让开,司机开始慢慢倒车,看样子想绕过刘大锤。 这一举动彻底让刘大锤失去了理智。 他追上去一手拉住大巴车的引擎盖缝隙,另一只手一拳接着一拳砸在车脸上,嘴里疯狂嘶喊: “开门!让我们上车!我娘要去医院!再不去她就真不行了!” 那疯狂的架势吓得司机只能踩下刹车,不敢再动弹,生怕一不小心撞到惹上人命官司。 场面顿时陷入僵持,车上众人纷纷伸着脑袋张望,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劝说司机让人上车。 毕竟大家都看见了路边躺着的老人,那模样和死人没什么两样,看着就让人害怕。 “给他开门。” 司机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力。 转头才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青年,刚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 司机立马没好气地怼道: “你谁啊你?让他上车,一会儿人死车上你负责啊?” 有些小年轻就是喜欢出风头,根本不知道轻重。 顾以琛没有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军官证,打开递到司机面前: “东部军区工程部,顾以琛,让他们上车,出了任何事我负责。” 见到顾以琛军官证上的军衔,司机被吓了一跳。 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看着年纪轻轻的男青年竟然是个正营级军官。 这年头可没人敢冒充军人,老百姓对军人也是实打实的崇敬。 知道顾以琛是军人后,司机的语气都好了起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仍然不想让人上车: “同志,不是我不想让他们上车......你看车上都坐满了,哪儿还有他们的位子?” 他这话一出,车上乘客又躁动起来。 是啊,这趟从卫城出发去金陵的大巴车可是满员发车,那个中年男人上来站着也就算了,那地上躺着的老太太往哪儿安放? 要让他们坐在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身边,想想就觉得可怕! 有个好心肠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刚想站起身说她愿意让位子,就被身边的男人一把扯住,压低声音警告道: “坐下!别人都不说话,显着你了?!” 顾以琛没跟司机争辩—— 既然如此,位子的事他来解决。 顾以琛手持军官证,转身面向车厢: “同志们,我是东部军区工程部的一名军人,我叫顾以琛,现在车下有一位老人情况危急,需要我们的帮助前往医院,请大家伸出援助之手,行个方便。” “后排行李位,谁的行李,麻烦腾一下。” 车厢里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不知谁说了一句: “谁家还没个生病住院的急事儿?那么大年纪了,就忍心见死不救?” 很快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站了起来,把他行李位上的东西全抱到自己腿上,旁边的大叔也抓起行李位上的蛇皮袋塞到了自己座位底下,刚才想起身的那个大姐甩开她男人的手,把两人的包裹抱回座位上。 有人行动,就有更多的人效仿。 一时间车厢里许多人都动了起来: “来来来,把东西放这儿!” “你过来,我抱着孩子坐,咱仨挤一挤!” “这块毯子厚,可以垫在行李架上,没那么硌人。” “……” 众人拾柴火焰高,很快就将大巴车后排行李位收拾出来,留出的空间躺下一个人绝对没问题。 司机见众人都被顾以琛说动,拿来当做挡箭牌的位子也腾了出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开了车门。 顾以琛转身下车。 刘大锤还站在车前,一只手紧紧抓着车头引擎盖的缝隙,另一只手机械地把车头锤得“砰砰”作响,指关节上全是破口渗出的鲜血,他却像浑然不觉一样重复着这个动作。 顾以琛皱起眉头,走到刘大锤面前按住他的手: “刘师傅,别敲了。” 刘大锤愣了一下,涣散的眼神重新聚集起来,盯着顾以琛看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来【表情】【表情】 这人好像是前几天从省上下来指导工作的年轻工程师,姓顾。 他来厂里那天,自己就没给他好脸色看,还一口一个小孩儿的叫他...... 刘大锤嘴张了张,红着眼睛,没发出声来。 顾以琛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便大步朝路边走去,对还僵在原地的刘大锤喊道: “来搭把手!” 滚烫的泪水瞬间顺着刘大锤的脸颊流了下来,他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愿意帮忙的人会是顾以琛。 他赶紧抬手抹掉眼泪,跟上去和顾以琛两人一前一后把他娘抬到了车上。 老人被安顿在铺了毯子的行李位上,不知道还被谁塞了一件大衣做枕头,车上温度比外面高上不少,老人灰白的脸色看着也有所好转。 刘大锤蹲在他娘身边,一个劲儿搓他娘发冷的手,声音像哭又像笑: “娘,没事了,咱们这就去医院了,你别怕,啊。” 一个热水袋从前排传递了过来。 刘大锤那么强硬的一个汉子,此刻奔涌而出的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站起身一个劲儿朝车上人鞠躬: “谢谢,谢谢大家!你们都是我娘的救命恩人!” 第一卷 第36章 她不能死 众人心里默默也松了一口气。 是人都有私心,大多数人一开始想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惹麻烦上身,可心底总归是善良的。 等到真的让刘大锤和他娘上了车,心里做好事带来的踏实感远远超过之前想象中的麻烦和害怕,不禁庆幸还好听了这个军人的话,否则心里肯定会因为见死不救而愧疚不安许久。 那个好心肠的大姐指着站在过道上的顾以琛说道: “你最该感谢的是这位同志,是他号召大家动起来腾位子,你们娘俩才能顺利上车。” 刘大锤神情复杂地看向顾以琛,既为他救了自己老娘的命感激不已,又为之前自己对他的态度感到羞愧,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深深的鞠躬: “谢谢你,小顾同志!” 顾以琛扶起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不用谢,应该的。” 这是作为军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车行驶在柏油大道上,一路上都有人关心刘大娘的病情,顾以琛也从刘大锤的讲述中得知了事情的概貌。 原来刘大锤的老家在卫城洪林乡板桥村,这个村子离卫城方向远,反而更靠近金陵方向。 他在卫城纺织厂上班,他老娘在板桥村守着那个老院子,说什么也不肯搬到卫城来和他一起生活。 刘大锤工作忙,每周就休息一天还常常遇上抢修,只能每个月给她娘寄生活费回去,等到逢年过节才有时间回家。 昨天他下班后本来要去邮局寄钱,结果半路遇到一个板桥村的熟人,便托那人帮忙把钱给他娘带回去,也省了汇款费用。 那人回村后去敲刘家大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回应,他知道平时院里就刘大娘一个人住,担心老人出事便连忙去村委会叫人帮忙。 来了几个壮汉一起把门撞开,进了屋才发现刘大娘躺在炕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任凭怎么喊也没有反应。 村支书壮着胆子把手伸到她鼻子下面试了试,发现还有微弱的呼吸,才忙不迭一边让人把刘大娘抬到村医务室,一边让人给卫城的刘大锤打电话。 刘大锤听到传达室叫他去接电话还觉得奇怪,没成想听到的却是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这时候早就没有回乡里的班车,他让同事帮忙请假,找人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往老家赶,整整骑了三个小时才回到板桥村。 村医务室的卫生员见到他就摇头,说他娘这病村里治不了,得往市里的大医院送。 此时已经夜里十二点,村支书给卫城和金陵市的人民医院打电话,想叫一辆救护车过来,可根本就没人接。 没办法,刘大锤只能把他娘从病床上背起来,其他人帮着把人扶上车,在自行车后座上垫了一床被子,再用麻绳把他和他娘捆在一起,他就这么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娘,又骑了两个小时,才从板桥村骑到了省道边。 那一路上,他感觉两条腿都快要失去知觉,却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一秒,生怕停下来之后就再也蹬不动了。 原本他还在咬牙往更近的金陵骑去,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刚上了省道没多久,自行车的轮胎爆了。 万般无奈之下,刘大锤只能将他娘放在路边,一个人站在省道上拦车。 一直等到天刚蒙蒙亮的时段,路上才陆续有了车灯的光,但那些车远远照见路边地上躺着的人,就加快油门冲了过去。 折腾了一整夜,刘大锤已经筋疲力尽。 在前面所有车都飞驰而过的沉重打击之下,万念俱灰的刘大锤才会选择破釜沉舟地冲出马路,拼出一条命用身体拦下了这辆大巴车。 还好,他遇到了这辆车。 还好,他遇到了顾以琛。 等大巴车到达金陵汽车站,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 顾以琛没有急着回研究所,而是陪刘大锤一起去了金陵市人民医院。 刘大锤急匆匆把他娘背进急诊室,顾以琛便去帮忙挂号找医生。 等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进急诊室关了门,守在门口的刘大锤才两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去,仿佛整个人全身力量都透支完毕。 顾以琛想起第一次在车间里见到刘大锤的样子—— 他叉着腰,挺着肚子,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精气神比三十岁的青年人都强。 此刻却完全像个小老头的模样,连鬓边的白发都突出了几分。 刘大锤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急诊室门口亮起的红灯,喃喃自语道: “我老娘这辈子,没享到什么福......” “当了一辈子寡妇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又用她攒了一辈子的钱给我娶了个媳妇,结果第二年就病没了,连个崽也没留下......”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在让她替我操心,你说,我是不是讨债鬼投胎?” 顾以琛沉默不语。 他不相信刘大锤嘴里的这些封建迷信,可他能理解刘大锤的心情。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刘大锤的肩。 刘大锤像是被拍痛了一样,把头埋进双臂间哭出声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一个小时后,急诊室的灯才倏然熄灭。 刘大锤连忙站起来守在门口,护士刚一打开门,他就冲上去急切地问道: “医生,我娘怎么样了?她到底得的什么病?” 随后走出的医生神情疲惫中带着愠色,一开口便质问道: “急性阑尾炎穿孔!还很有可能引发了弥漫性腹膜炎!” “你们家属怎么回事?怎么拖到现在才送医院?知不知道老人年纪这么大了,这两个病加起来是要命的!” 不怪医生生气,一般急性阑尾炎在发展到穿孔之前,都会有持续多日的腹痛症状,但凡家里人对此引起重视,也不会任由病情发展到出现穿孔和并发症的地步才来就医。 刘大锤听到“要命”两个字,脸上血色尽褪,哆嗦着就要给医生跪下: “医、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娘,我娘不能死......她还、她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不能死啊......” 第一卷 第37章 哭有什么用 看见刘大锤这幅模样,急诊科医生心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更加来气。 他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这样的病人家属见多了,病人生病的时候不上心,拖到不能再拖才往医院送,然后就是一套在众人面前哭着要医生救人的戏码。 早干什么去了?! “你现在哭有什么用?” 急诊科医生冷眼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刘大锤,连伸手拉一把的想法都没有,说出的话就像刀子一样扎心: “能把阑尾炎拖到穿孔,你知不知道老人家受了多大罪?现在马上动手术,还能有救回来的希望,手术费用不少,做不做你想清楚。” 人过中年的刘大锤在医生面前被训得跟孙子似的,可他没脸回嘴,工作忙不是借口,他平时对他娘的关心实在太少。 在听到医生说动手术还有救的时候,刘大锤毫不迟疑地答道: “做!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做!” 听到刘大锤的表态,急诊科医生的脸色总算有了一丝缓和——还好这人不是那种只做表面功夫,谈钱就翻脸的病人家属,还算有良心。 “先去把住院手续办了,交押金。” 说完瞥见刘大锤还紧紧攥着自己裤脚的手,手指关节上裂开的伤口凝了厚厚一层血痂,肿得老高,语气又松动了一些: “刚才经过我们的急救处理,你娘的病情暂时稳住了,现在正在输液,估计送到病房后一会儿就能醒过来,你进去陪着她吧。” 急诊科医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而是确实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和人性丑陋的一面,不得不以更强硬的心态来面对每天都要打交道的病人和家属。 刘大锤感激点头,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劲儿朝医生鞠躬道谢。 两个护士推着刘大娘的病床从急救室里出来,刘大锤连忙追过去扶住病床的侧栏,紧张查看他娘的状况。 此时刘大娘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一些,只是人还闭着眼睛,没有清醒过来。 顾以琛跟在后面一起进了病房,见刘大锤好像丢了魂似的守在他娘病床前,连护士登记病人信息,也是呆呆地问一句答一句,此时所有注意力全都在他娘身上。 顾以琛低头看了一眼床尾的登记信息,转身走了出去。 他径直走到一楼交费处,报了刘大娘的病床、床号和姓名,很快办理好了住院手续,还替刘大锤交了三十块钱押金。 等办好这些事,已经临近下午上班时间。 顾以琛看了一眼手表,快步走到医院食堂,趁着还有一个窗口没关闭,买了包子和白粥,委托护士帮忙把吃食给刘大锤带回病房,便匆匆离开了医院。 作为军工研究所,管理制度也和部队一样严格,他必须赶在下午上班之前回研究所报到。 护士将包子和白粥带到刘大娘的病床前,刘大锤仍然像尊雕像似的守在他娘病床前一动不动,直到护士出声叫他才回过神来。 “这是你单位同事给你买的午饭,赶紧趁热吃了吧!” 刘大锤愣了愣,单位同事? 愣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只有可能是顾以琛。 刘大锤还以为他早走了,没想到还让人帮忙带午饭给他。 “谢谢护士,我……同事人呢?” “他说他有急事先走了。” 护士说起来还有些遗憾,食堂里顾以琛走过来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莫名紧张了好半天,盯着他那张脸只知道点头,都忘了问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既然能让她帮忙带饭,想必他和病人家属关系一定不错,之后应该还会来探病,总有机会再见到他。 看到护士身上的白色制服,刘大锤才想起来刚才急诊科医生叫他去办住院手续的事,连忙请护士帮忙照看一下他娘,自己急匆匆下楼去了交费处。 “同志,请问办理住院要什么手续?” 刘大锤还真没办过住院手续,他生病的时候基本都靠自己扛过去,实在难受了就到厂里医务室拿点药,正经没住过一天医院。 交费处窗口的工作人员头都没抬: “报病人的病房号、床号和名字,押金三十。” 押金要三十?! 刘大锤顿时僵在原地。 他昨天刚把这个月的工资拿给熟人带回村里,出了这个急事之后根本没想起把钱拿回来,现在全身上下就剩了不到十块钱。 工作人员见半天没人答话,这才抬头看了一眼: “问你呢?病人的病房号和床号是多少?叫什么名字?” 刘大锤咽了咽口水,嗫嚅道: “四楼八号病房三床,刘陈氏......同志,押金......可不可以少交一点,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 他岂止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之前每个月除了留必需的生活费,其他钱都寄回了老家,眼下只能想办法先找厂里人借一些。 正在翻找住院登记本的工作人员一下停了手上动作,语气不悦道: “同志,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菜市场,收费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不能讨价还价!你到底办不办?不办请让让,后面还有其他同志要办!” 刘大锤臊得老脸通红,可身上没钱,他也不能一直堵在这儿,只能退开让其他人先办。 没想到刚转身,那个工作人员便发出一声疑问: “咦?四楼八号病房三床,刘陈氏......不是已经办了住院手续了吗?” 刘大锤猛地回转身,不敢置信: “你说我娘的住院手续已经办了?” 工作人员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这不是都办好了吗?押金也交了,你逗我玩儿呢?” 连押金都交了? 刘大锤晕乎乎的脑子里只飘过一个名字,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地追问了一句: “是......顾以琛办的吗?” 工作人员点点头,指着登记本最后一格签名栏给他看: “对,这不就是签的顾以琛的名字吗?” 看着登记本上笔锋刚劲的三个字,刘大锤瞬间红了眼眶。 要知道他和顾以琛连有交情都算不上,甚至他还给过顾以琛不少难堪,没想到顾以琛能帮他到这份儿上...... 第一卷 第38章 这是多事吗 “所长,以上就是我这周在卫城各厂收集的设备调研情况。” “总的来说,各基层工厂对更新机械设备的需求很迫切,有近一半工厂都还沿用苏俄时期的机器进行生产,故障多,维修难度大,还有部分是省里淘汰下来的生产线,效率较低,新生产线少之又少。” “还有......” 坐在办公桌后的林春申听着顾以琛的报告,眉头就没展开过。 老同学打了招呼,让他安排顾以琛下一次基层,他当然明白这是为顾以琛以后评级提干铺路。 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连下基层的地点都是老同学亲点,选的是离金陵最近的卫城,工业产业不算发达,就意味着工作不会太累,最关键是两地距离近,每周都可以回金陵汇报工作,变相等于每周都可以回一趟家。 他这个老同学对儿子的管控着实是...... 林春申觉得有些头疼,他没想到顾以琛才去一个星期的时间,居然把卫城大大小小的工厂都跑了一个遍,还搜集了这么多问题带回来。 “以琛啊,干得不错,调研情况很详实,问题也收集得比较到位,稍后工作会议上我们会进行讨论。” 顾以琛反应的这些问题都是难以解决的老大难,要不然怎么会遗留这么久,在他林春申之前研究所那么多届前任所长都没人处理? 要不是看在顾以琛是他老同学的儿子,他真是不想搭理这个榆木脑袋,一点弯都不会转,简直没事找事! “所长,卫城肉联厂想扩大经营范围,向咱们所申请一条灌肠生产线,据我了解,沪市那边......” “以琛——” 顾以琛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春申打断: “卫城肉联厂想扩大经营范围,这属于轻工局的业务管辖范畴,不该我们插手的事,工作过程中还是要注意分寸,免得被其他兄弟单位误会我们手伸得太长,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就不好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见顾以琛这么不上道,林春申的声音沉了半度,嘴边虽然还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刚来所里,有些事还不熟悉,尤其是基层的事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急不得,欲速则不达。” 他说着站起身来,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走到窗户前,背对着顾以琛道: “这样吧,这个事你让卫城肉联厂直接跟轻工局反映,他们会知道怎么处理。” “对了,你妈打电话来,让我提醒你记得今天回家吃饭,她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 顾以琛听林春申话说到一半忽然提起他妈,不自觉皱了皱眉头,没有接话。 林春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软了一些: “你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回去看看,别光顾着工作。” “赶了半天路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顾以琛知道林春申是在转移话题,也知道再往下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垂下眼眸,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站了起来。 “那所长,我先走了。” 林春申摆摆手: “去吧,下周的调研报告不用写那么细,概括一下就行。” 顾以琛表情一滞,随即沉默地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打开手里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没交出去的肉联厂申请报告,还没来得及汇报的那页纸上写着卫城纺织厂关于改良纺纱机的建议,还有木材厂申请扩大家具类生产线的可行性调研等好几个需要解决的实际议题。 他草拟了很多可供探讨的解决方案,却没有机会提交。 那些字都写在纸上,轻飘飘的,没人接。 其实顾以琛不是听不懂林春申话里的“稍后我们会讨论”、“不该我们插手”、“要注意分寸”、“一步一步慢慢来”...... 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别多事。” 可这是多事吗? 他走出研究所办公楼,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领子往脸上翻,他抬手压了一下。 身边路过几个同事和他打招呼: “以琛,回来了!” 顾以琛点点头,就听见同事接着说道: “你妈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到所里,问你怎么还没回家,赶紧回去吧,免得她以为你走丢了!” “哈哈哈哈哈——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孩子再大,在当妈的眼里永远是个奶娃娃。” “咱们顾工可不就是他妈眼里的奶娃娃吗?哈哈哈——” 几句玩笑话像是一下捏住了顾以琛的咽喉,让他呼吸一滞,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同事们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顾以琛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直到感觉冷空气全都灌进了肺里,才将胸腔里的冲动压抑下去。 他走向传达室,敲了敲窗户: “老赵,有信封吗?” “有。” 门卫老赵找了一个牛皮信封递给他。 顾以琛打开笔记本,从里面把肉联厂的申请报告拿出来,又将自己写的关于肉联厂调研情况那页撕了下来,一起装进了牛皮信封里。 他掏出钢笔,在信封上写下几个大字—— 省工部技术处(收)烦请转呈轻工局对接处理。 研究所和轻工局一样,都属于省工部技术处的下属单位。 他在寄信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将信封递给老赵: “麻烦帮我寄一下。” 老赵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的字,又看了一眼顾以琛,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行,明天邮差来了我交给他。” 顾以琛点了点头,从研究所大门走了出去。 经过公交车站时他没有停下来等车,而是冒着大风继续往前走,时间还早,他不想那么早回家。 此时一个穿着大衣的姑娘从他身边跑过,他忽然想起乔盼。 不知道她今天在厂里怎么样,有没有又惹出新的事情,会不会已经开始动手改造那台纺纱机...... 顾以琛停了下来,调转脚步,朝着金陵汽车站走去。 第一卷 第39章 直到做成为止 “小乔,这样你看行吗?” 孙顺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角,将手里新打磨出的铁片拿给乔盼看。 “试试。” 乔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让他把丝线穿过铁片中间的小孔,再次开机。 不出所料,纺纱过程中丝线承受不住那块铁片的重量,再次被压弯。 这样歪歪捏捏的丝线可织不出一匹针脚密实的纱布,显然这次实验又失败了。 孙顺懊丧地闭上眼,心里再一次怀疑乔盼提出这个改良办法的可行性,这已经是他今天磨出来的第三十一个铁片,要是能行,早该成功了。 “不行,还是太重,丝线撑不住,再薄一点。” 此时的乔盼在孙顺眼中就像一台机器,机械地重复着说了第三十一遍的话。 孙顺觉得再磨下去,不是铁片穿孔,是他的手快穿孔了! 原本听乔盼说了一次大致改良方向,他以为只是一个十分简易的改造,结果做起来才发现过程中会遇到那么多问题: 铁片的形状和重量、穿孔位置、安装位置、触点定位、重复利用...... 弄到现在他觉得他们不是在改造机器,更像是在造一台新机器,这对他来说难度太大。 孙顺跟着刘大锤学了三年机修,至今能独立负责的只有厂里的针织大圆机—— 那台机器要是坏了,他只需要拿压针板、钢丝刷和汽油,把几百根钢针取下来洗洗刷刷,清理干净装回去,机器就好了。 这种本就是学徒干的维修工作,几乎没有技术含量,就是一个字——累。 刘大锤让他“修”了一年的针织大圆机,主要就是为了磨砺他的性子。 其他稍微复杂一些的机器,还得在他师傅的提点下一步一步完成修理工作,孙顺在修理这块儿实在不算有天赋,可他在讨好刘大锤这块儿有天赋。 厂里其他人不知道其中门道,只知道除了刘大锤外,只有孙顺能修好那台硕大的针织大圆机,那他当然就是厂里维修技术仅次于刘大锤的技术骨干。 而孙顺只需要把刘大锤哄好,有他师傅在一天,他在厂里的地位自然高枕无忧。 “小乔......” 乔盼停下手里打磨铁片的动作,抬头看他。 孙顺舔了舔嘴皮,想劝乔盼放弃的话就在嘴边,可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他有些说不出口—— 人家小姑娘都没喊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倒先打了退堂鼓,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他实在太累了,关键是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他都有些后悔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乔盼的话,在这儿白干了一整天—— 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纠结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开口道: “时间这么晚了,要不等上班了再接着弄吧?” 明天厂里放假,他还有其他安排。 反正下午传来消息,说他师傅改请了一周长假,孙顺心里的紧迫感一下就泄了下来,此刻更加不想再加这个毫无意义的班。 乔盼低下头,嘴角勾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 “行,你先回。” 孙顺愣了一下,没想到乔盼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 “那你呢?” “我把这个磨完。” 孙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铁片,比他之前磨的那些薄多了,边缘被锉刀磨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问乔盼“你一个人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行又怎么样,如果他想留下来陪她耗着,现在就不会张这个口了。 孙顺腆着脸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污随便蹭了蹭: “那我走了,你也别太晚。” 乔盼“嗯”了一声,没抬头。 真要走了,孙顺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乔盼一个人坐在机器前,背挺得很直,扎了一天的头发散落了几缕在耳前,她也没撩,就这么垂着。 车间大灯的强光从她头顶宣泄而下,周身都泛着淡淡的金色。 而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铁片上,推几下锉刀又拿起来看一眼,再放下继续推,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孙顺感觉自己的大腿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 他停顿了几秒,又走了回去,看见乔盼此刻手里的铁片比刚才又薄了不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磨成这样就行了吗?” 乔盼早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没急着回答,只是把丝线穿进了手里的铁片—— 开机,没有惊喜,丝线再次被铁片的重量压弯。 孙顺皱起眉头,彻底失去了耐心: “行了,别磨了,这办法根本就不行!” 乔盼把铁片取下来,放在桌上,抬头看孙顺: “现在的结果只能证明第三十二片不行,我可以继续做到第六十四片,如果第六十四片不行,我还可以做第一百二十八片。” 她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稳稳扎在地上: “直到做成为止。” 孙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乔盼之前留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漂亮、乖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乔盼倔强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着乔盼面前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三十二块铁皮,想起自己一失败就丢进簸箕里的那些—— 第一块,他磨了十分钟就跃跃欲试要上机器。 第十块,他已经开始怀疑乔盼的方法是不是行不通。 第二十块,他已经想撂挑子了,只不过碍于乔盼的情面努力忍住。 ...... 可乔盼一直在磨,一直在试,一直把“不行”的铁片收好,再做下一块。 在此之前孙顺一直以为惹了乔盼不高兴,所以今天她才变得话少冷淡,可这会儿才突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她没怎么说话,却也没有喊过一次累,说过一次不行。 乔盼只是默默地做了三十二块。 “......我想了想,回去也没别的事,还不如再多做几块试试。” 孙顺红着脸自说自话,坐回了原位。 乔盼没说话,只是从准备好的半成品里顺手多拿了一块,放到了孙顺面前。 第一卷 第40章 为什么撒谎 孙顺心里一喜,抬头向她道谢,却看见一根断了的丝线正粘在乔盼额前的碎发上,下意识便想伸手帮她取下来: “别动,你头上有东西。” 这么近的距离,乔盼也来不及躲闪。 她刚要开口拒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隐隐带着怒意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孙顺一激灵,刚伸出的手立马缩了回去。 乔盼扭头看过去,眼睛忽地亮了一下,人也站了起来: “顾工!你怎么来了?” “加个班。” 顾以琛冷着脸走过来,审视的目光划过乔盼,落到孙顺脸上: “你们在干什么?” 同样的话问了第二遍,声音冷得像人民公园没化冻的湖水。 他猜到乔盼可能在车间研究如何改良纺纱机,看到孙顺也在时只是有些意外,等看到孙顺坐到乔盼身边,抬手作势要摸她头的时候,就忍不住出声喝止了。 加班就加班,这哪是正常男女同志之间该出现的动作?! 孙顺哪里知道顾以琛是在质问他“动手动脚”的事,他本来就心虚,被顾以琛这么一质问心里更慌,改良纺纱机的事他连亲师傅刘大锤都防着,更何况是外来人的顾以琛。 “是这样的,顾工。” 孙顺连忙一边冲乔盼使眼色,一边假笑着应付顾以琛: “昨天这台纺纱机不是坏了吗?今天我和小乔想着加班给它检修一遍,免得下周再出问题影响正常工作,是吧,小乔?” 乔盼闻言转头看他,没说话。 孙顺急得一个劲儿冲她眨眼睛,生怕她把实话说出来。 好在下一秒,就看见乔盼缓缓点了点头。 顾以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检修机器? 她明知道他知道改良纺纱机的事,居然还当着他的面顺着孙顺的话,陪着孙顺撒谎?! “那修好了吗?” 孙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怎么觉得顾工这句话像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他连忙答道: “修好了,机器没问题,我们正准备走了!” 孙顺迫不及待想把顾以琛支走,生怕多待几秒被他看出破绽来。 连顾以琛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嘴角什么时候浮起了一丝冷笑: “那走吧。” 孙顺摆明不想让顾以琛知道他们在改良纺纱机,有这两人同时在场,乔盼就是留下来也没法继续干活。 三人走出车间,乔盼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顾以琛: “顾工,你不是要加班吗?” 顾以琛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加完了,下楼的时候看见车间还亮着灯,过来看看。” 乔盼点点头,她就是随口提醒一句。 孙顺立马在一旁恭维道: “顾工真是太负责任了,这么晚了还回厂里来加班,这种敬业的态度,值得我们全厂员工学习。” 他一边夸,一边偷偷打量顾以琛的脸色,见他仍旧面无表情,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门卫老陈见三人一起出来,乐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可两只眼睛就在顾以琛和乔盼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要他说顾以琛肯定就是来接乔盼的,不然怎么会这么晚赶回厂里来,连办公室都不去直奔车间,又这么快地一起出来呢? 眼看天色已经黑了,孙顺想着正好是个送乔盼回家增进两人了解交流的好机会,可苦于顾以琛一直在旁边“阴魂不散”,迟迟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等出了厂门口,他只能硬着头皮假意寒暄道: “小乔,顾工,你们往哪个方向走啊?” “往东。” “东边。” 两人齐声答道。 乔盼听到顾以琛的回答,立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顾以琛状若无意地刚好撇开了视线。 孙顺心里简直大无语,他本来准备等两人回答之后,就顺着乔盼的话说自己也走同样方向,可没想到顾以琛居然也是同一个方向,这可怎么办?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三人行”,顾以琛冷幽幽地开口道: “孙同志和我们同路吗?刘师傅不在,正好路上我有几个关于立式缫丝机的问题可以和你探讨一下。” 孙顺顿时后颈窝一凉,整个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立马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遗憾模样: “哎呀,那太可惜了,我家刚好和你们是反方向,时间不早就不耽误你们回家了,咱们下周厂里见面再聊!” “小乔,顾工,那我就先走了,我妹还在家里等我给她辅导作业!” 说完像背后有鬼追一样地跑了。 顾以琛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扬了扬。 一回头,发现乔盼还盯着孙顺离开的方向发呆,立马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块脸。 “还不走?” 正在纳闷的乔盼回过神来,茫然地点点头: “哦,走。” 坐在门卫室里的老陈看着窗外,老神在在地端起大茶盅砸吧了一口,满意地笑了。 他说什么来着? 这个顾工就是专程来接小乔同志下班的! 乔盼刚才当然不是在盯着孙顺的背影发呆,她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顾以琛又和她走同一个方向,难不成又要送她回家? 顾以琛闷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刚才是在改良纺纱机?” 乔盼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对,不过进度有点慢,还没找到合适尺寸的铁片做触碰开关。” 听她没再对自己说谎,顾以琛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可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谎?” 乔盼皱了一下眉,似乎有些不理解顾以琛的问题: “因为……我看出来孙顺不想让你知道改造纺纱机的事,他一直暗示我,所以我配合他一下。” “他不想让我知道,你就要配合他撒谎?” 这个答案让他不能理解,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听上去像是质问。 乔盼拧紧了眉头,径直反问道: “那不然呢?” 顾以琛差点被她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这是什么话?撒谎还有理了! “你就非得撒谎?不能实话实说?” 第一卷 第41章 我是他母亲 “你说得对,我的确非得说谎。” 乔盼停下脚步,夜风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起。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下变得更加深邃,就这么直直看向顾以琛。 “因为我还要在纺织厂工作三个月,甚至还妄想争取表现好能留下来,所以我需要尽可能和人搞好关系,从而避免有人找我麻烦。” 她声音不大,在此刻安静的胡同里显得尤为清晰。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撒谎说去黑市是为了买玉米面一样,不过是试图能让你放我一马,我如果能实话实说,为什么要撒谎?” 又一阵夜风灌进胡同,吹得墙头枯草沙沙作响。 乔盼站在原地,瘦得像根钉子,却风吹不动: “顾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拥有随时随地都说实话的底气。” ...... 这句话说出口,乔盼就后悔了。 她大概是鬼迷了心窍,才敢这么和顾以琛说话。 万幸的是,顾以琛听完没有发火,只是在沉默一阵之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梨花胡同路口,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乔盼惴惴不安地和他道了声再见,也没听到他的回应。 回招待所的路上,顾以琛脑子里依旧回荡着乔盼最后说的那句话。 “顾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拥有随时随地都说实话的底气。” 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荒唐—— 他一直认为说实话代表了一个人的品质,从没想过说实话还需要所谓的底气。 可乔盼眼神里的悲哀让他当下忍住了反驳,下意识去想了想她说的话,以及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顾以琛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也不需要想,他能毫无顾忌地说实话,靠的是什么? 是他的本事? 他想起第一天到卫城纺织厂的场景,林厂长对他客客气气,胡主任对他点头哈腰,车间里的工人一口一个“顾工”,可他那时候甚至连梳棉机的问题都没找到。 剩下的...... 就只有他的身份,他的背景。 这些或许就是乔盼口中的底气。 顾以琛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不需要想的事,乔盼每天都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赶走,怎么能在厂里干够三个月,怎么能留下来...... 所以她撒谎。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路灯下,顾以琛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巨人。 他看着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巨人很可笑—— 高高在上,指着底下拼命踮脚的人说,你怎么不站起来? ...... 金陵市,革委会大院里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仍旧亮着灯。 许虹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一双丹凤眼直直盯着大门的方向,客厅饭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她打电话去研究所问过,顾以琛已经汇报完工作离开了,可现在都晚上十点了,人还没有回来。 这么长的时间,人究竟去哪儿了?! 这么没交代,不是从小就听话懂事的顾以琛干得出来的事。 许虹心里越等越慌,再也等不下去,拿起电话打到林春申家里: “以琛到现在都还没回家,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电话刚接通,许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弄得半夜起床接电话的林春申有些恼火: “许虹,你儿子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你不觉得你这样深更半夜到处打电话找人,会让他很难堪吗?” 等了一晚上,神经高度紧张的许虹哪里听得进去他善意的劝导,声音越发尖锐: “你也知道现在深更半夜了,我儿子从研究所出来没了音讯,你这个领导是怎么当的?就这么不负责任?” 林春申觉得她简直是无理取闹,他是研究所所长,不是幼儿园园长。 可他到底不敢真的和许虹翻脸,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 “你先别急,一个大小伙子能出什么事?兴许是卫城那边事比较多,他忙着回去处理,回卫城了也说不定。” 林春申越说越觉得顾以琛兴许真回卫城了。 他才去了一周的时间就搜集了那么多问题,足以见得对这份工作有多上心。 “回卫城?!” 可许虹不能理解,她继续质问道: “你没告诉他,我做了饭菜等他回家吃饭吗?” 林春申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堂堂一个研究所所长,还要管员工回没回家吃饭的事?! 可质问他的是许虹,林春申只能长叹一口气: “说了,他当时也没说不回家,要不你打电话去卫城招待所问问?”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只听见一阵急促的忙音。 林春申苦笑着摇摇头放下电话。 他这个老同学小时候有她爹宠着,结了婚有她男人宠着,这辈子都没吃过苦,没看过人脸色。 直到顾以琛的父亲不幸牺牲后,深受打击的许虹对组织上提出的唯一要求便是将她的工作从文工团调到革委会,从那时起,他就隐隐感觉到这个从前只是骄纵的老同学逐渐变得偏执疯狂,对她儿子的掌控更是到了不容分说的地步。 说起来林春申当初能进研究所,靠的也是许老爷子的提携,从而改变了他这个农村子弟的人生轨迹,这份恩情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而顾以琛能进研究所工作,除了他本人足够优秀,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许虹提前给林春申打了招呼。 否则工学院里从来不缺优秀人才,为何百里挑一选中的偏偏是他呢? 夜深人静,卫城招待所的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 那持续不断的响亮铃声在宁静的夜晚中听上去格外刺耳。 想偷懒睡会儿觉的前台值班人员被电话铃声吵醒,原以为没人接对方就会挂断,没想到居然一直响个不停,只能起身接电话: “卫城招待所,您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端庄优雅的女声,语气有些冰冷: “我找顾以琛,我是他母亲。” 顾以琛在卫城招待所住了一周时间,每个前台都认识他,小姑娘一听报他的名字,立马反应过来。 “省城来的顾工?您稍等,我去帮您叫他。” 第一卷 第42章 你走了,我怎么办 前台小姑娘一路兴奋地小跑上楼。 顾工在她们招待所住了一个星期,除了有一天值夜班的燕红运气好,顾工主动问她食堂有没有吃剩下的馒头,其余几乎没人和他搭上过话。 像顾以琛这样外形高大帅气,工作又好的男青年是很受欢迎的,她们招待所里不少小姑娘都挺喜欢他,只是碍于平时他浑身散发的冰冷气势,没人敢上前主动搭讪罢了。 眼下她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自然马不停蹄地上楼传话。 “咚、咚、咚!” 正闭目沉思的顾以琛被敲门声惊扰,还没来得及开口应答,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 “顾工,您母亲打电话找您!” “顾工?您睡了吗?” “......” 顾以琛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直到门外的敲门声停止。 他坐起身来,没有开灯,静静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咽喉间的窒息感仍旧没有消散。 黑暗中他摸到床头的水杯,拿起猛灌了一口,凉水从喉咙一路划到胃里,他才觉得有了一丝呼吸的缝隙。 小黑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将头搭在他腿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想给他一点安慰。 顾以琛弯下腰,搂住它的脖子,将脸贴在它温暖的脊背上,听到小黑喉咙间传来呼呼噜噜的响声,仿佛握在他心脏上的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他不想接电话,不想听见他母亲的声音。 因为就算不接电话,他也知道她会说什么——“为什么不回家吃饭”“为什么回卫城”“为什么不打电话通知她”,一直问到她满意为止。 他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 就像刚才招待所里持续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第一通电话没人接,她会打第二通,第二通电话没人接,她会打第三通......一直打到有人接为止,打到她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为止。 顾以琛闭上眼,让他难以呼吸的回忆翻江倒海般涌来。 从小到大无数个类似的夜晚,他躲在房间里,听着母亲在客厅和不同的人打电话,说的都是关于他的事:今天考了多少分,明天要报哪个学校,后天该学什么专业...... 可她从来没问过他,他想不想去。 他父亲牺牲时,他只有三岁,记得的事不多,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他母亲哭得很厉害,他站在角落里,没人管他。 但那天之后,他就成了他母亲的全部。 这个“全部”意味着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丝喘气的机会。 从他记事起,他母亲就替他规划好了一切:吃什么,穿什么,跟谁玩,不跟谁玩......他生活中的每一件事,他母亲都要过问。 少年叛逆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反抗过。 1970年,华大、南大率先试点恢复招生,他报名了远在京市的华大物理系,等拿到南大通知书才发现,他母亲找人改了他的志愿,给他报了本地的南大工学院。 他愤怒地找他母亲要说法,他母亲只说了一句: “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当时十九岁,站在客厅里,看着四十多岁的母亲,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害怕。 他怕自己这一辈子都逃不掉。 他不是不敢反抗,是不知道该怎么反抗,每一次当他想说“不”的时候,他母亲总是用一种很受伤的眼神看着他,还是孩子的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慢慢顺从就成了习惯。 他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没有让他母亲满意,所以才将他管得那么紧,可后来他努力之后发现并不是,他越是优秀,他母亲抓得越紧。 顾以琛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可良心的谴责阻止了他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这么做了,他母亲会彻底疯掉。 所以他只能忍着,白天在单位,他是正营级工程师顾以琛,是省工部研究所最年轻的技术骨干,晚上回到家,他就变回许虹的儿子,一个连几点睡觉都要被过问的儿子。 顾以琛忽然想起刘大锤,四十多岁的年纪,豁了性命替生病的老娘在路上拦车。 顾以琛想,如果换做是他母亲生病了,他也愿意豁出生命去救她。 可她没病,她只是太怕失去了,怕到要把他攥在手心里,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呜呜......” 小黑舔了舔他的手,沉浸在回忆中的顾以琛才抬起头来,明明什么都没干,脸上神情却格外疲惫。 他松开小黑,让它回窝里睡觉,自己躺回床上,却迟迟闭不上眼睛。 ...... 乔盼昨晚没睡好。 她懊恼了一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觉得自己昨天是不是磨铁片磨傻了,才会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地拿话怼顾以琛。 以至于睡到第二天王桂花来敲门,她才被吵醒。 王桂花做了一缸子泡萝卜,给乔盼送了一小罐过来。 乔盼道过谢,就着那罐子泡萝卜,把最后剩的一个白菜包子吃了当早饭。 她和老杨约好修缝纫机的时间在下午,趁着上午日头好,她把父亲的笔记拿到院里晒一晒,一边晒,一边翻看有没有关于电路闭合的相关资料。 她分明记得她父亲做的那个卷毛线的机器,也有一个将毛线穿过铁片的类似装置。 难道是因为毛线承重能力强过丝线,所以一直不成功? 她翻找了许久,也没找到记忆中那台卷毛机的记载,想来应该是那台机器设计太过简单,只不过是父亲随手做的一件小工具,并没有记录在笔记本里。 可乔盼还是不打算放弃。 她摸了摸兜里所剩无几的钱票,打算去一趟市中心的国营书店,买本电路相关的书籍回来认真学习。 等到了国营书店,琳琅满目的书籍看得她眼花缭乱。 电路类的书籍很多,她精挑细选了一本《半导体电路原理及应用》,大致翻看了一下主要内容,正好符合她的当前需求。 忽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这本书我先要了。” 第一卷 第43章 哪有这个道理 拿在她手里的书,他先要了? 哪有这个道理。 乔盼皱眉抬头,只见一个皮肤白净的高个儿男青年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只是那个男青年在看清她的长相后,明显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后脸上的笑容更盛。 见乔盼表情有些错愕,又开口解释道: “这本书我刚才就选好了,只是突然肚子有些不舒服,就放在书架上去了一趟公共厕所,回来见你看得认真,就没出声打扰,只是我这会儿真得走了。” 乔盼挑眉,他这话说得挺有技巧,什么叫选好了? “这本书你付款了吗?” 男青年愣了一下,笑容不减: “还没,这不是肚子不舒服,临时去了一趟厕所,没来得及去柜台结账。” 听他这么说,乔盼也笑了: “那不就对了,这书放在书架上,还没人付款,那逛书店的人就都能买,现在这书在我手上,凭什么我要让给你呢?” 对于她的争锋相对,男青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的反应很有意思: “你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到。” 他笑着点头,却又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本书【表情】【表情】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又轻又快,乔盼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不等她开口,就看见男青年又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到她面前: “这本书售价三块五毛六,你另外去挑一本,剩下的钱不用找了,就当给你的补偿。” 乔盼感觉自己都要被气笑了—— 她还从没见过自我感觉这么良好的人,明明是抢别人东西,感觉倒像是施舍上了。 她看都没看递过来的钱一眼,径直从他手里又把书拿了回来。 “同志,这本书我要买,你如果实在也想买这本书,我建议你还是拿着你的钱,去问问售货员有没有第二本。” 这回乔盼学乖了,拿回书后抱在怀里,后退了一步说完这句话,就立马转身离开。 在她看来,和这种人纠缠就是浪费时间。 男青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里的光却更亮了【表情】【表情】 这姑娘不仅长得漂亮,还挺有性格! 成功拿回书的乔盼昂首挺胸往柜台走,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男青年说的售价,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真那么贵吧? 她赶紧把书翻了一个面,书皮右下角清清楚楚印着售价——单本三块五毛六分钱。 要知道,她现在全副身家也就只有七块几毛钱,哪里买得起这么贵的书......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脚步骤然停住,乔盼此刻心里万分纠结,她本来准备买完书再去供销社买粮食,这要是买了书,剩下的钱肯定就不够过到月底的了。 知识诚可贵,活着更重要。 乔盼再三权衡之后,还是只能放弃这本定价昂贵的电路书,老老实实把书放回书架。 想到刚才自己那么硬气地从别人手里把书抢回来,现在又要灰溜溜地放回去,饶是厚脸皮的乔盼也有些尴尬,只盼着那个男青年这会儿已经走了。 好在等她走回工具书那个区域时,没再看见那个男青年的身影。 乔盼赶紧把书放回原位,迅速离开现场。 殊不知刚才和她抢书的那个男青年正在那排书架的背面,隔着书架之间的缝隙将她偷偷摸摸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先是错愕了一秒,随即没忍住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该不会是身上钱没带够,没钱结账吧? 男青年想到这个可能性,勾起嘴角,绕回去把那本书拿了下来,径直走到柜台结账。 “你好,我买这本书。” 等售货员结完账,男青年拿着书快步走出国营书店,可此时人来人往的街面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个姑娘的影子。 男青年遗憾地撇了撇嘴,看了看手里没送出去的书籍,忽然又觉得没那么想买这本书了。 ...... 乔盼做贼心虚似地从国营书店出来,脚步走得飞快。 早知道国营书店的书这么贵,她就不用浪费时间逛书店,直接去市图书馆借书看就好了。 她现在虽然只是市纺织厂的临时工,但凭着一张临时工作证,也能进出市图书馆借阅书籍。 周日的市图书馆人比平时稍多一些。 乔盼登记好个人和单位信息,把临时工作证押在前台,就顺利进入了卫城图书馆。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卫城图书馆比京市图书馆规模要小很多,总共只有两层楼。 她走到工作台前,轻声询问管理员: “你好,请问有《半导体电路原理及应用》这本书吗?” 管理员翻了翻名录: “有,不过被人借出去了。” 乔盼有些遗憾,不过图书馆里藏书这么多,应该还有其他能用的工具书。 她没费多大劲,便在二楼的角落里找到了电气类的相关工具书籍,拿了一本就近坐下翻看起来。 由于她只有临时工作证,图书馆的书只能看,不能借走,因此看到有用的知识点乔盼有些干着急。 她随身没带纸和笔,没办法把这些知识点记下来,回去再慢慢消化,只能硬着头皮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头在桌面比划,打算能记多少算多少。 顾以琛来时,刚好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埋首看书,和窗外刚冒出新芽的嫩绿枝干组成了一幅春日油画,看上去十分静谧安宁。 他不自觉走近两步,发现桌面干干净净,只摊开了一本书,看得入迷的乔盼微微皱着眉头,手指不停在桌面上来来回回地划来划去,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图。 想到她之前提过关于纺纱机改良的事,顾以琛想了想,抬脚走过去。 乔盼学得很认真,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有人坐到了桌对面,正在咬紧牙关试图背下一组步骤繁琐的计算公式。 “用这个。”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一只笔和一张纸出现在她眼前。 乔盼错愕地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变得很浅,一眼便能望见底。 她只愣了一秒,随即便弯起嘴角: “顾工,你也来图书馆?” “嗯。” 顾以琛点点头,把手里拿的一摞书放到桌上。 乔盼瞟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眼睛忽地一亮——《半导体电路原理及应用》! 第一卷 第44章 我请你吃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这本书被顾以琛借走了! “顾工,你这本书看完,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乔盼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好吃零嘴的小孩儿,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看完了,你拿去看。” 乔盼敏锐地注意到顾以琛的话很少,似乎不想在图书馆里多说话,便自觉把嘴闭了起来,乐滋滋地把那本书拿了过来。 顾以琛则拿起手边另一本书,乔盼光看了一眼书名就知道那本书不简单——《晶体管脉冲数字电路》,华大主编。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心认真看起手里的《半导体电路原理及应用》,一边看,还一边在纸上复记。 看到不懂的地方,她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顾以琛,犹豫着能不能请教他一个问题,没想到还不等她开口,顾以琛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跟着抬头看过来。 乔盼扯着嘴角对他笑,压低声音小心道: “顾工,我想请教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画的图推过去。 顾以琛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只见那张纸上除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公式,她手指处还画了一个三极管,画得歪歪扭扭,像一只长了三条腿的蜘蛛。 可乔盼浑然不觉,一心求教: “书上不是说基极电流很小,集电极电流很大,那为什么小的能控制大的?” 她属于典型实践多过理论,很多书本上的基础知识都还需要恶补。 顾以琛怀疑她又在装模作样,可看着纸上画的那个三极管,他沉默了几秒。 片刻之后拿起笔,在三极管旁边写下三个字: “水龙头。” 他声音放得很轻,听上去比平时冰冷的语气柔和不少: “手拧的劲儿小,流出来的水大。” 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她歪歪扭扭的三极管旁画了两个箭头,分别标注上“大”和“小”。 顾以琛话虽然少,可他举的这个例子一下便让乔盼领悟到了三极管的原理,顿时开了窍。 正要开心道谢,忽然想起是在图书馆,连忙捂上嘴,学着顾以琛的样子,在三极管旁边写了两个字:“谢谢”。 顾以琛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没说话,转头继续看起手里的书。 虽然眼睛看着书页,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时不时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三极管,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丝动摇【表情】【表情】 或许乔盼没撒谎,那张梳棉机的精密结构图真不是她画的。 乔盼哪里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间接“洗清”了她的嫌疑,正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书籍里的知识。 两人没再说话,偶尔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响起。 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随着时间流逝将两人的影子越拉越近,像两棵挨得很近的小树,慢慢越长越高,最终枝丫交织在了一起。 顾以琛看完手里的书,瞥了一眼表上时间,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想了想,主动开口道: “今天中午方便的话,我请你吃午饭。” 他昨天反思了很久,应该为昨天的无理质问向乔盼道歉。 乔盼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顾以琛会主动开口说要请她吃饭,想到昨天她还担心自己说话得罪了顾以琛,难得有一个修复关系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拒绝。 “方便,当然方便,谢谢顾工!”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顾以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乔盼睁大了眼睛,使劲眨了眨眼,才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顾以琛居然笑了。 眼看着要离开图书馆,乔盼还有些舍不得。 毕竟她手里的书还没看完,下次再来图书馆就是一周以后的休息日了,到时候书会不会被借出去还不一定。 顾以琛见她一直摩挲着那本书舍不得放手,便接了过来: “帮你借一周,下周日来还。” 乔盼闻言顿时心里乐开了花,连声道谢: “谢谢顾工,你放心,我一定会爱惜,不会搞丢的!” 跟在顾以琛身后,看着他用工作证替自己把书借了出来,乔盼开心得恨不能走路都一蹦一跳。 顾以琛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有些想笑: “想吃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乔盼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国营饭店的糖醋排骨,可她没好意思说,咽了咽口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我都行,不挑的!” 顾以琛本来已经想好请乔盼去国营饭店吃一顿,毕竟之前她一听到国营饭店几个字就眼睛放光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一个想逗她的念头。 “那......吃面?” “行。” 有人请客就不错了,有什么好挑的? 乔盼很能想得开,总有一天等她挣到钱,每天都去国营饭店点一盘糖醋排骨吃个够。 国营饭店开在卫城市中心的商业街上,那里人流量大,生意自然就好。 顾以琛在前面领路,乔盼老老实实跟着他走,只觉得一路上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多,打量他们的目光也不少【表情】【表情】 谁叫他俩外形实在打眼,俊男美女走在一起,尤其乔盼的混血长相格外吸引人的眼球,但凡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上两眼。 起初乔盼还有些不自在,担心因为自己让顾以琛也跟着一起被人围观会让他不高兴,但当发现顾以琛似乎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时,她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看就看呗,又不会掉一块肉! 忽然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乔盼扭头一看,顾以琛竟领着她走到了国营饭店门口。 “咱们不是去吃面吗?” 乔盼按捺住内心惊喜,强自镇定道。 顾以琛看着她完全压不住翘起的嘴角,只觉得好笑,到底哪道菜能让她馋成这样? “面馆关门了。” 第一卷 第45章 你有什么安排 乔盼愣了一下,顺着顾以琛的目光看过去,才注意到国营饭店旁的小巷子里还有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只是今天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店家有事,歇业一天”的纸条。 她脸上一热,懊恼自己太沉不住气【表情】【表情】 还好碰巧面馆没开门,要不她刚才的反应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顾以琛眼底藏笑,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窘迫: “那就在国营饭店吃吧。” “行。” 乔盼表面答应得淡定,殊不知眼睛里的兴奋早就泄露了她心底的雀跃。 顾以琛弯起嘴角,掀起门帘让乔盼先进。 一进门,整个饭店大堂到处都充斥着各种各样诱人的饭菜香味,太久没沾荤腥的乔盼光是闻着那红烧肉的香味,就忍不住咽了好几次口水。 顾以琛站在点菜窗口,回头问乔盼想吃什么,却看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桌上的一盘糖醋排骨盯得出神,顿时弯了弯嘴角: “你喜欢吃什么?” 乔盼回过神,转头冲他客气道: “都行,我不爱吃肉,点素菜就行。” 国营饭店的菜名和菜价都是明码标价用粉笔写在点菜窗口背后的黑板上,她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像青椒肉丝这样的荤菜要两块五一份,炒土豆丝这样的素菜也要五毛钱一份,价格着实不便宜。 那些年她父亲领着她到国营饭店吃饭的时候,她从没注意过点菜的价格,今天一看忍不住连连咋舌【表情】【表情】 肉菜贵就算了,炒土豆丝凭什么这么贵? 五毛钱都可以买五斤土豆了! 顾以琛点点头: “那你先找个空桌坐着,我点了菜就过来。” 正值午饭时间,国营饭店里来吃饭的人很多,每腾出来一个空桌很快就有人坐下。 乔盼听他这么说,也没多想,很快便在大堂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冲顾以琛招了招手。 顾以琛点好菜过来,两人坐在桌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莫名有些尴尬。 顾以琛想开口向乔盼道歉,却又担心会破坏此刻和平的气氛,难得心里有一丝忐忑。 殊不知,坐在对面的乔盼亦是如此。 “我……” “你……”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两人忽然又“默契”地同时开口,顿时双双顿住。 僵持片刻之后,顾以琛率先开口: “你先说。” 乔盼局促地冲他笑了一下: “顾工,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昨晚我对你说话语气不太友好,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顾以琛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看到乔盼又露出这种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笑容。 “你不用道歉。” 在乔盼略显诧异的表情中,顾以琛一脸严肃地认真说道: “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不该自以为是地站在道德高地对你评头论足,请你原谅。” 乔盼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孤高冷漠的顾以琛会向她道歉。 邻桌的女青年早就关注到身边这一桌的“小情侣”,听到顾以琛向乔盼那么诚恳地道歉后,更是满脸羡慕地冲她对象抱怨道: “你听听人家对象是怎么道歉的!哪像你,回回都只会说自己错了,问又不知道错在哪儿,一点儿都不诚恳!” 正低头往嘴里刨饭的男青年一脸懵,这是什么天外来锅,好好吃个饭也能砸他身上?! 两桌挨得近,女青年的话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两人猝不及防齐齐红了脸,互相假装没听到说了什么。 好在国营饭店上菜速度快,不到一会儿工夫服务员就把菜端了过来【表情】【表情】 糖醋排骨、白油丝瓜、番茄鸡蛋汤,还有两碗白米饭。 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乔盼愣了一下: “不是说点素菜吗?” 没想到顾以琛居然还点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要知道一般人到国营饭店都不爱点这道菜,不是味道不好,而是价格贵,肉少骨头多,尤其不划算。 顾以琛递给她一双筷子: “我爱吃排骨,你也尝尝。” 乔盼还想说什么,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顿时耳根一红,老实闭了嘴。 顾以琛见她迟迟不动筷,只能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她碗里: “凉了就不好吃了。” 乔盼受宠若惊,连忙端起碗: “谢谢顾工,我自己来!” 一口裹着浓郁酱汁的糖醋排骨入口,琥珀般晶莹剔透的糖汁咸甜适中,外酥里嫩的肉香在唇齿间化开,乔盼顿时一脸的大满足。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醋排骨了! 顾以琛低头扒了口饭,余光瞥见她吃得眉眼弯弯的开心样子,嘴角也跟着扬了扬,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边: “慢慢吃,多吃点。” 食欲大开的乔盼嘴里包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顾不上说话,第一口糖醋排骨就把她香晕了。 邻桌那位女青年见状又嘀咕了一句: “你看看人家,多体贴,不会还不知道学着点!” 可不是么,邻桌小伙子人长得帅就算了,对他对象还这么体贴,一个劲儿给她夹菜,自己都没顾上吃饭。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么好的对象哪儿找的? 男青年这回学聪明了,一边点头,一边给他对象也夹了一筷子菜: “是是是,我学,我学!”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挺不服气【表情】【表情】 算那小子运气好,他要是有个这么漂亮的对象,让他把饭菜喂她嘴里都愿意! 女青年的嗓门不小,听到她说话的乔盼和顾以琛对视一眼,下一秒立马同时别开脸,耳朵却都红了个彻底。 好在后面邻桌两人专心吃饭,没再说类似的“悄悄话”,让乔盼和顾以琛安静吃完了这顿饭,两人之间的气氛虽然不像之前那么尴尬,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吃完饭站在国营饭店门口,乔盼开口道: “谢谢顾工招待,让你破费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两人站在一起多少有些不自在,她说不上来原因,只能率先道别。 顾以琛点了点头,忽然又开口问道: “今天下午……你有什么安排吗?” 乔盼愣住,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表情】【表情】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卷 第46章 他也挺会撒谎 难不成是想约她…… 顾以琛见乔盼愣住,皱了一下眉头,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耳朵根儿一红,连忙开口补充: “我不是……我是想问你下午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去厂里继续改造纺纱机?” 反正他今天也不打算回金陵,正好有时间一起研究。 乔盼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纯属自作多情,顿时俏脸一红,连连摇头: “我今天下午已经和人约了……” 顾以琛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失落,很快被他压下去,神色如常: “没事,明天上班再弄也不迟。” 乔盼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顾工再见!” 她和人约的下午两点到家里修缝纫机,刚才吃饭时间晚了点,以至于现在过去都有点赶,乔盼不敢再耽误,和顾以琛道完别就急急往西葫芦巷走。 顾以琛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才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以琛。” 身后突然有人叫他名字。 顾以琛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发麻。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几乎同时,他下意识紧张抬眼看向刚才乔盼离开的方向,确认看不到她身影之后才眼底一松,像个木偶般地慢慢转过身,看向来人: “妈,您怎么来了?” 突然出现的许虹穿着一套深蓝色干部服,胸口别着伟人胸章,齐耳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耳后,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我怎么来了?” 许虹说话声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此刻和她说话的不是她儿子,而是她的下属。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在卫城过得这么‘充实’,忙得连家都没时间回了。” 顾以琛眉心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妈,我刚来卫城一周,组织安排的许多工作都还没完全理顺,下面工厂也有很多机器问题急待解决,不然会影响正常生产,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顾以琛的话说得有理有据,可许虹并没接话。 她探究的目光越过他肩膀,朝乔盼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光那一眼就看得顾以琛心惊肉跳。 好在许虹来时,乔盼已经走了一会儿,眼下她也只是心里有所怀疑: “你这么忙,不在厂里食堂吃饭,还有时间一个人来国营饭店?” 她质问的口吻让顾以琛紧张到指尖发麻,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他,此刻自己必须说出让他母亲百分之百相信的答案,这段“审讯”才会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答道: “不是一个人,我上午去图书馆查资料,刚好碰到纺织厂的一个技术员,和她探讨一个技术问题没注意时间,过了饭点就顺便一起来国营饭店吃了点。” 在他说话的时候,许虹一眼不眨地紧紧盯着顾以琛的眼睛,直到确定他眼里没有一丝说谎的痕迹,紧绷的表情才有了一丝松动。 “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她一边说,一边从手提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皮饭盒: “不是让你林叔给你说了吗?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让你回家吃饭,你忙没时间回,我只能亲自给你送来了。” 顾以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沉默两秒之后开口道: “妈,您以后别送了……来回坐车辛苦。” 听到顾以琛关心她,许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只要你吃得好,妈不怕辛苦,走,领妈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缺不缺点什么,妈再帮你收拾一下。” 顾以琛瞬间后背一凛。 他母亲极不喜欢狗,所以风暴一直都是养在部队的单人宿舍里,没想到后来还是被许虹知道了,要不是风暴是条有编制的军犬,恐怕早就被她逼着顾以琛丢掉了。 要是这会儿被他母亲看见房里的狗…… 顾以琛喉结微动,声音却没什么起伏: “妈,我什么都不缺,而且这会儿我还得到肉联厂去,他们厂长在办公室等我,恐怕没时间陪您去招待所了。” 许虹仍旧不为所动,她决定了的事轻易很难改变: “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招待所就是,哪个房间?” “三零二。” 顾以琛答得痛快,脑子却在急速旋转。 他知道这时候越是找理由推脱,越是会引起他母亲的怀疑。 “对了,妈,我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难得听到顾以琛说需要她帮忙,许虹的注意力果然立马被转移: “你说,什么事?” 顾以琛打开手边一本书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一份资料,递给她: “卫城化验所刚到了一批新的设备,技术资料全是德文,他们所的工程师请我帮忙找人翻译,我本来准备回金陵的时候找人帮忙,结果这边肉联厂有急事又赶了回来,就把这事耽误了。” 这份资料是真的。 他手里的确有份德文资料需要翻译,不过这事并不急,他本来准备自己慢慢啃,顺便提高一下德语水平。 许虹接过资料翻了翻,眉头微皱: “这东西急不急?” “下周一就要。” 顾以琛把时间说得很急。 许虹沉吟两秒,把资料收进自己布包里: “行,这事你就别管了,先忙你的去,资料我拿回去找人帮忙翻译,争取明天上午让人给你送过来。” “一会儿我把饭盒给你放在招待所前台,你回去记得热了吃,今天我就先不上去了,下次来再帮你收拾。” 在她心中,工作的重要性还是远超生活琐事,特别是涉及顾以琛的工作,对她来说更是重中之重。 “谢谢妈。” 顾以琛心中舒了一口气,语气诚恳: “麻烦您了。” 许虹嗔笑道: “傻孩子,你的事就是妈的事,说什么麻不麻烦,快去忙吧!” 许虹这会儿心情着实不错,不仅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儿子,还能帮上他的忙,她感觉自己这趟卫城没白来。 顾以琛借口顺路,把许虹送到卫城汽车站,看着到金陵的大巴发了车,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下来。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他忽然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 原来他也挺会撒谎。 第一卷 第47章 我不想回去 没想到西葫芦巷的位置这么偏,乔盼沿路问了好几个人,才赶在两点前找到了周家小院。 周家大婶早早站在自家门前张望,生怕在黑市找的人不靠谱,万一要是临时放鸽子不来,那她家二小子娶媳妇的聘礼就出大问题了! 可没曾想,她等了半天,会等来一个看着比她家三丫头还小的小姑娘?! “你会修缝纫机?” 周家大婶满脸狐疑地打量乔盼—— 还长着一双绿眼睛,不会是外国人吧? 乔盼笑着冲她点头: “会!您放心,修不好不要钱!” 周家大婶觉得乔盼看着就不靠谱,可谁叫供销社的修理铺子大排长龙,最快都要排到半个月之后去了,现在也只能让这小丫头试试。 她家志强谈了个对象,对象家庭条件特别殷实,为了结这门亲,周家家底都快被掏空了。 终于到谈婚论嫁这个阶段,两家约好下周一来周家查看婚礼当天要抬进新家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其他三样都好好的,唯独缝纫机被她闺女周小敏给弄坏了。 原来周家几乎是倾尽家底,才给周志强备下这么丰厚的聘礼,却把周小敏羡慕得不行。 可自行车她不会骑,手表被周志强戴了,收音机她又不会用,感觉这些东西随着周志强结婚搬走就都没了,说什么也要趁着缝纫机还在家里摆着的时候,给自己做两条新裙子穿穿。 她不会用缝纫机不要紧,她还有个在市纺织厂工作的好朋友。 周小敏把人叫来,两人在屋里整了一下午,裙子没做出来不说,上好的缝纫机完全被打结的线绞死了,即使剪断了线,机器也一动不动地罢工。 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周小敏当天便吓得躲到好朋友家里去了,到今天都还没回家。 周家大婶把乔盼领到自己房里,指着墙边盖着红布的的缝纫机说道: “缝纫机就在那儿,你试试吧,还是那句话,修不好我可不给钱。” 自从发现缝纫机坏了之后,周家大婶再也不敢把东西摆在堂屋,全都一股脑搬进了她房里,就连周志强提前戴出门嘚瑟的手表也取下来锁进了柜子里。 乔盼揭开布,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很快心里有数—— 要不了十分钟,她就能把这台缝纫机修好! 可话不能这么说,只见乔盼紧紧皱着眉头,长叹一口气: “唉,怎么能把线卡得这么死......这台缝纫机可不好修......” 吃过几次亏,乔盼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有时候不仅活要干得好,还要让付钱的人觉得物有所值,否则说不定就得出幺蛾子。 要是让周家大婶知道她不用十分钟就能修好这台缝纫机,指定会觉得她的五块钱给亏了。 周家大婶听她这么说,气得又在心里把周小敏和她好朋友骂了一遍。 “你快抓紧修吧,要是修不好,就趁早给我说!” 她撂下这句话就转身去了院子里,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免得越看越生气。 周家大婶前脚出门,乔盼后脚就坐在缝纫机边上,看起顾以琛借给她的书来—— 她打算先看半个小时再动手不迟,就算中途有人进来,也只会当她在研究怎么修好缝纫机。 周家大婶到院子里也没闲着,胸口憋着一股无名火没处宣泄,干脆拿起笤帚打扫起院子来。 与此同时,西葫芦巷子口出现了两个拉拉扯扯的身影。 “月月,我不想回去......” 提起回家,周小敏满脸抗拒,拖着腿不肯迈步: “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发起火来能把房顶掀了,我要是现在回去,她肯定会先骂我一顿,再打我一顿,这个月的零花钱也别想了......” 郑秋月同样愁眉不展: “可也不能一直躲着呀,你都两天没回家了,要是你妈上我们家来找你,那不是要闹得街坊邻居所有人都看你笑话?” 周小敏她妈出了名的泼辣,骂起人来谁的面子都不给,郑家父母就怕她来找事,说什么也要郑秋月赶紧把人送回家。 周小敏本来就好面儿,一听这话腿更软了,她妈真能做出来这事儿。 她眼眶一红,眼泪花就在眼睛里打转: “可是......我怕,我真的不想回去......” 郑秋月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往巷子里拖了两步: “小敏,你别自己吓自己,这不是已经躲了两天了吗?想来你妈火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趁这个时候赶紧回去认个错,说不定这事儿就这么过了!” “而且,缝纫机的事总得解决,我妈说了,实在不行就让我爸在供销社找人加个塞,看能不能快点修好。” 听她说能找人修缝纫机,周小敏心里升起了一点希望,可怜巴巴地问: “那得等多久啊?” “快的话也要一周吧!” 周小敏顿时心又凉了半截,她哥结婚要是能再等上一周,她也不至于两天都不敢回家。 郑秋月见周小敏都要哭出来了,连忙开口安慰道: “不过你放心,我妈说修缝纫机的钱我们家出一半,毕竟是我和你一起弄坏的。” “哪能让你出钱......” 周小敏吸了吸鼻子: “都怪我非要做什么裙子,好好两块布糟蹋了不说,还把缝纫机给弄坏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磨磨蹭蹭往巷子里走,越靠近周家大门,走得越慢。 周小敏看到自家大门开着,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郑秋月只能拽着她往前推: “走吧,早晚都得面对!” 没想到两人刚跨进院门,一根笤帚就毫不留情地扫到两人小腿上: “啪!” “唉哟!” 两人一声叫唤,吓得赶忙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手里拿着笤帚的正是周小敏他妈。 周家大婶一手叉腰,横眉竖眼地瞪着周小敏: “你还知道回来?!” 周小敏缩了缩脖子,声音比蚊子还小: “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能惹祸的闺女!” 周家大婶把笤帚往地上一摔: “你说说你,安的什么心?好好的缝纫机你给我弄坏了,明知道你哥下周娶媳妇,聘礼里少了缝纫机,你让人家女方家里咋想?你哥这门亲事要是黄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第一卷 第48章 何止认识 周小敏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也不敢回。 郑秋月看不下去,也红了眼眶,小声道: “婶子,不怪小敏一个人,是我......” “你也甭替她说话!” 周家大婶提高调门,毫不客气地打断郑秋月的话: “要不是你和她一起瞎鼓捣,她能把缝纫机弄坏?你们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郑秋月被怼得不敢吭声。 周家大婶骂了一通,终于觉得气顺畅了一些,侧了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别在门口丢人现眼!我找了个修缝纫机的师傅,要是修好了,你俩一人给我写份检讨,不低于五百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周小敏和郑秋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五百字的检讨虽然不好写,可总比挨打扣零花钱好多了。 两人乖乖跟着周家大婶进了院子,见堂屋里没人,周小敏好奇问了一句: “妈,修缝纫机的师傅来了吗?” “在我屋里修着呢!” 周家大婶朝屋里怒了努嘴。 周小敏踮起脚尖从窗户外望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像是在看书—— 修缝纫机的人不修机器,坐在那儿看什么书? 她觉得奇怪,立马回头拉了拉郑秋月,示意她也过来看: “我怎么瞅着这人不对劲呢?个头那么小,像个女的,而且动也不动,我看她坐那儿看书呢!我妈不会被骗了吧?” 周小敏心中忐忑,要是她妈真被骗了,这笔账说不定又得算到她头上。 郑秋月也伸长脖子看了看,只看到一个露耳朵的侧脸,长相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个头看着的确不大,是有点像女的。 周家大婶本来没在意屋里的动静,耳尖听到周小敏这么说,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房门口,猛地一下推开门—— 乔盼正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周家大婶顿时脸就黑了: “你干啥呢?!不修东西,跑我家看书来了?!” 乔盼闻声抬头,不慌不忙地把书合上,温声道: “周婶,您别急,我正在对照着说明书找问题呢!” “您家这台缝纫机卡得太死,又是台新机器,我想仔细研究清楚了再动手,免得让人看出拆修过的痕迹,就不好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周家大婶听得半信半疑。 周小敏和郑秋月趴在窗口看热闹,一脸好奇地朝里张望。 这一看不要紧,正好看到乔盼抬起头来—— 怎么是她?! 郑秋月大吃一惊,下意识躲开乔盼看过来的视线,猛地蹲了下去。 周小敏不明所以,也跟着她蹲下去,睁大眼睛问道: “咋了,月月?” 郑秋月此时脑子急转,冲周小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顺着墙根儿猫着腰钻进了周小敏的房间。 进了房间,周小敏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着急追问道: “月月,怎么了?你说话呀!” 郑秋月此刻心跳得飞快,不是害怕紧张,而是异常兴奋,她终于抓到可以治乔盼的把柄了! 她回过神,冲周小敏说道: “小敏,你去你妈房里看看,那修缝纫机的人是不是长了一对绿眼睛?” “绿眼睛?!” 周小敏大吃一惊,那还是人吗?! “月月,你、你别吓我......你是说我妈招了一个鬼回来吗?” “不是鬼!你听我的,先去看看,我在房里等你!” 郑秋月激动难耐,推着周小敏往屋外走,还不忘叮嘱一声: “千万别提我的名字,记住!” 周小敏战战兢兢地被推出房间,本来不想过去,可想到她妈还在那屋里,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靠了过去。 “妈......” 正叉腰守着乔盼修缝纫机的周家大婶转过身,顺带着乔盼也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把周小敏吓得噤声—— 还真是月月说的绿眼睛! “什么事?” 周家大婶很是不耐烦。 “我就是想问问......缝纫机修好了没?” 周小敏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目光忍不住又朝乔盼脸上瞟了一眼。 那双微微泛绿的眼睛在光照昏暗的室内并不算太明显,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和普通人不一样。 “急什么?你没看见师傅正修着呢吗?” 周家大婶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周小敏巴不得赶紧离开,扭头就跑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拍着胸口直喘气。 “怎么样?是不是绿眼睛?” 郑秋月迫不及待地凑上来问道。 周小敏猛点头: “还真是!月月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 得到想要的答案,郑秋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压低声音道: “何止认识,她叫乔盼。” “就是我之前给你说过的那个——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在厂里到处勾引男同志的狐狸精!” 周小敏瞪大眼睛: “啊?就是她?” “可不就是她,像她这样长着一对绿眼睛的狐狸精可不多见。” 郑秋月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之前在厂里狗仗人势欺负人,没想到这么快报应就来了,她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周小敏听得有些懵,不是太明白她好朋友说的话: “她咋落到你手里了?” 她和郑秋月是小学同学,两人小学六年都是同桌,家里住得也近,从小便是好朋友。 只不过郑秋月家庭条件不太好,读完小学就留在家里做手工补贴家用,大一点了就顶替身体不好的母亲到纺织厂上班,而周小敏则是一直读到高中毕业,这会儿正等着街道办安排工作,人要比早早踏入社会的郑秋月单纯得多。 郑秋月笑了笑,没答话。 当年她为了转正,没少研究纺织厂的各项规章制度,哪些明令禁止的行为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别说乔盼只是一个临时工,就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也不敢在外面接私活。 乔盼偷偷到周家修缝纫机挣外快,可不就是落她手里吗? 第一卷 第49章 你等着,别动 在周家大婶的严密“监督”下,乔盼放下手里的书,开始“老实”工作: 修缝纫机的活儿很简单,先是将卡在梭床里杂乱无章的线团一点点清理干净,再重新调整好梭芯的张力,最后检查了一遍齿轮,确认齿轮没有因为暴力拉扯而损坏变形,基本就结束了维修工作。 周家大婶寸步不离地在旁边守着,虽然看不懂乔盼在做什么,可看得出这姑娘做事态度还挺认真,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好了,您试试。” 乔盼麻利地完成手上的动作,顺便还给齿轮上了点油。 “这么快?” 周家大婶将信将疑,找了一块布来,上线穿针,踏板一踩,缝纫机的针头竟真的动了起来,十分灵活,一点也不卡顿。 “嘿,还真修好了!” 周家大婶顿时喜笑颜开,这下好了,明天亲家母来看了保准满意。 人一高兴,掏钱也痛快,说好的五块钱修理费立马就结给了乔盼,还塞了一把喜糖给她,说是以后会帮她介绍更多街坊邻居的生意,乐呵呵地把乔盼送出了院门。 一直躲在房间里偷看的周小敏一脸惊喜: “看样子她还真把缝纫机修好了,不是说她只是个靠关系进厂的临时工吗?” 这话说得郑秋月不爱听,撇了撇嘴没答话。 会修缝纫机又怎么样? 还不是个临时工! 而且她很快就要连临时工都不是了! 顺利拿到报酬的乔盼走出周家小院,心情十分不错,她干瘪的荷包又鼓了一点—— 除去给老杨的一块钱中介费,还有四块钱结余。 本来下午没啥事,可以回家休息。 可上午在图书馆和顾以琛的一些探讨给了乔盼很大的启发,她心里琢磨着可以运用到那台纺纱机的改造上,一路越想越手痒,干脆调转脚步又去了纺织厂。 门卫老陈见到乔盼,一下就乐了,他就说这俩人多少有点形影不离了! 他笑着打招呼: “乔工,又来加班?” “陈叔好。” 乔盼点点头,一如既往的嘴甜。 老陈看着径直往车间走去的乔盼,笑得意味深长,自言自语道: “嗐,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呢......” 刚走到车间门口,乔盼就听到里面传来“哐当”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正好看见顾以琛蹲在那台纺纱机前面,脚边散落了几个扳手和螺丝刀,正一手捂着额头,眉毛拧成一团。 “哎呀,你额头流血了!” 乔盼来的路上就想过,顾以琛会不会也在车间,毕竟两人分开时他还提过改造纺纱机的事。 可没想到刚一来,就看见顾以琛“光荣负伤”。 顾以琛没想到乔盼这时候会来,他刚不小心撞到头,面上有些挂不住,赶紧拿手挡住,语气淡淡道: “没事,蹭破了点皮。” “你等着,别动。” 乔盼转身去了二楼维修组办公室。 之前孙顺给她说过,柜子里有一个急救箱,里面有处理伤口用的碘伏和纱布。 顾以琛见她拿着医药箱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她一脸严肃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蹲在原地没动。 乔盼弯着腰,用棉签蘸上碘伏,轻轻涂抹在他额头的伤口上—— 伤口不大,约莫两厘米的长度,正往外冒着血珠子。 碘伏碰到伤口那一下,顾以琛抿了一下嘴角,硬是咬牙没发出声响。 乔盼一边涂药,一边说道: “伤口见了血,就一定得做好消毒措施,尤其是被生了铁锈的机器刮到蹭到,更得格外注意,你这伤口要是再大点,就得去医院打破伤风了!” 两人离得很近,顾以琛鼻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脸上不禁有些发烫,硬是没好意思开口接话。 对此一无所察的乔盼很满意他此刻表现出的配合,涂完药后用纱布在他头上又缠了几圈,很是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好了,接下来两天别碰水,伤口结疤就没问题了。” 顾以琛摸了摸被缠得有些臃肿的额头,想象此刻自己的样子和房里的黑狗莫名相似,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弯了弯嘴角: “没想到你还会包扎。” 乔盼正低头收拾急救箱,随口便接了一句: “我也没想到顾工还会把自己弄伤......”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乔盼就立刻反应过来闭了嘴,大概是刚才顾以琛说话的语气太过轻松,以至于她接话的时候也没注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她什么时候和顾以琛熟到能开玩笑了?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车间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顾以琛忽地轻笑出声: “谢谢。” 他还蹲在地上,仰头认真看着乔盼道谢,半下午的阳光从车间窗户斜照进来,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不客气。” 乔盼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下次小心点,刚才怎么了?” 提起刚才的事,顾以琛脸上一热—— 原来他想学着之前乔盼的样子,从纺纱机底部钻进去,结果因为个子太高,只钻进去一半身子就被卡住了,退出来时又不小心碰掉了放在纺纱机上的扳手...... 乔盼光是想象他那么大个人,被纺纱机卡着不上不下,就忍不住想笑。 可看着顾以琛已经有些发红的脸颊,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还是我来吧,我个子小。” 顾以琛抿着嘴,默默点头,忽然想到什么: “你不是说下午约了人,怎么又来了?” “小事,很快处理完就过来了。” 乔盼打着马虎眼,她可不敢让顾以琛知道自己接私活的事。 “对了,顾工,我有一个新的想法,你帮我看看可不可行......” 两人之间的话题很快又转回改造纺纱机上。 乔盼把自己琢磨出来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顾以琛听完没急着开口,而是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拿起铅笔在纸上演算起来。 写了大半张纸,他才停下来对乔盼点头: “我觉得可行,我们先把传动部分拆完,我负责左边,你负责右边。” 乔盼顿时来了精神,立马点头应了下来。 有顾以琛的帮助,纺纱机的改造工作只会进行得更加顺利。 第一卷 第50章 公报私仇 两人各蹲一头,说干就干。 车间里只有扳手和螺丝刀交替作响,两人偶尔交流一句哪颗螺丝拧不动,哪个零件需要换,配合得意外默契。 拆到一半,乔盼伸手进口袋里摸螺丝钉,却摸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她没想那么多,随手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另一颗给顾以琛递了过去: “吃不吃?” 顾以琛愣了一下,待看清楚乔盼递过来的是颗大白兔奶糖后,犹豫了一秒便接了过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糖果了。 他擦了擦手,仔细剥去糖纸,将奶糖放进嘴里,瞬间奶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和车间里机油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滋味。 “你哪儿来的糖?” “下午修缝纫机那家人给的喜糖。” 乔盼随口答了一句,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急忙找补道:“刚好路过,硬塞给我的。” 顾以琛微微皱眉,似乎猜到她之前干什么去了,却没说什么。 乔盼一连说漏了好几句嘴,心里十分懊恼,再不敢随便和顾以琛搭话。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工具作业发出的声响。 临近天黑,门卫老陈的媳妇给他送晚饭来。 他转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车间,笑着和他媳妇说道: “这人处对象的时候就是干啥都有意思,干啥都不觉得累。” 哪知他媳妇会错意,立马支棱起来问他说这话啥意思—— 是不是结婚时间长了,开始嫌弃和她在一起没意思,累得慌,又想和谁处对象了? 老陈不过想八卦一句,压根儿没想到他媳妇脑回路居然这么清奇,直接被气笑了。 他媳妇见他不解释还好意思笑,更是不依不饶地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道,缠着他不说清楚不许吃饭。 ...... 第二天一大早,胡逢荣的办公室大门就被人敲响。 “请进。” 胡逢荣边说边抬头,下一秒脸上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 “找我有事?” 来人他认识,是厂里的纺织工郑秋月。 郑秋月长相出挑,性格开朗,在纺织厂里算得上一个风云人物,听说厂里不少男青年都想和她处对象,只不过她眼光高,一个也没看上。 郑秋月之前和胡逢荣没什么交集,贸然找到他办公室来还有些紧张,可想到马上就能把眼中钉赶走,还是壮着胆子敲了门。 见胡逢荣态度和煦,她也镇定下来,开口说道: “胡主任,我想跟您反映一个情况。” “你坐下,慢慢说。” 胡逢荣语气轻松,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些年轻女工能反映什么大问题? 不过就是些工人之间鸡毛蒜皮的纠纷,他都已经想好了,等郑秋月说完就让她去找办公室的人处理。 郑秋月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举报,厂里有人不务正业,利用业余时间投机倒把接私活,牟取额外收入!” 她来之前做足了准备,特意把厂里的规章制度又翻了一遍,一条一条比照着把乔盼的罪名安进去,这回绝对让她插翅难逃。 举报?! 胡逢荣倒吸一口凉气。 刚安稳了没两天,怎么又冒出举报的事来?! 他连忙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神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 “小郑同志,举报两个字可不能乱说,咱们厂月月都在组织规章制度的学习,同志们的思想觉悟都很高,怎么可能有你说的这种情况?” 巡视组过两天就要来了,这会儿说厂里有人搞投机倒把,不管真的假的,闹到巡视组耳朵里,都够他喝一壶的! 郑秋月斩钉截铁地回道: “胡主任,我说的是真的,我昨天亲眼看到新来的临时工乔盼私自给人修缝纫机,还收了五块钱,这不是不务正业、牟取额外收入是什么?!” 胡逢荣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他此刻心里一边暗骂郑秋月脑子有问题,这么小的事也要拿到他办公室来上纲上线,一边又暗骂乔盼想钱想疯了,坑了他的钱不够,又给他找新的麻烦。 “小郑同志,你真是亲眼看见的?确定没有看错?” 胡逢荣眉头紧皱,压低嗓子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 见胡逢荣态度比刚才严肃不少,自认为引起重视的郑秋月越发得意: “昨天下午两点过,在西葫芦巷的周家,我亲眼看见乔盼坐在周家里屋的缝纫机前修机器,修完之后周婶还给了她五块钱,我当时就在隔壁屋,看得清清楚楚!” 胡逢荣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郑秋月: “你说她在周家修机器,那你在周家干什么?” 郑秋月愣了一下,没料到自己会被反问,支支吾吾道: “我、我去找我同学周小敏玩......” 她总不能当着胡逢荣的面说,那台缝纫机是她和周小敏弄坏的,昨天准备上门赔礼道歉吧! 那岂不是显得她很蠢?! “这么巧?” 胡逢荣坐回去,看向郑秋月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怀疑: “小郑同志,你之前和小乔同志没有什么过节吧?” 郑秋月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 “胡主任,我举报她纯粹是出于对厂里的规章制度负责,就算我之前和她有些小过节,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郑秋月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 胡逢荣没接话,端起面前的茶缸喝了一口,探究的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直直看向郑秋月,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真是见鬼了,明明是她来举报乔盼,怎么现在感觉是她在受审?! “小郑同志,我没有说你公报私仇。” 胡逢荣放下茶缸,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只是在想,既然你刚好在周家看见小乔同志修缝纫机,明知道这样的行为违反厂里的规章制度,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站出来制止,反而躲在房间里等着她修好,再收下那五块钱呢?” 郑秋月听完整个人呆若木鸡,她怎么也没想到胡逢荣会刁钻到从这个角度来追究她的问题。 胡逢荣见状,嘴角微扬—— 一个普通纺织女工和一个有省城背景的工程师,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不是很容易区分吗? 第一卷 第51章 真够意思 胡逢荣见郑秋月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知道他的话已经把人镇住,便摆了摆手,放缓了语气: “行了,小郑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调查处理,你先回去上班,不要声张。” 就这样? 她举报乔盼的事就这样没个结果,不了了之?! 郑秋月此刻一万个不甘心,急切开口道: “可是胡主任——” “我说了,这件事我会调查处理。” 胡逢荣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已经有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郑同志,如果你现在不急着回去上班,不如就先给我说清楚,为什么当时不制止乔盼同志犯错的行为?” 郑秋月咬了咬嘴唇,很是纠结了一番,到底没敢再和胡逢荣纠缠,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胡逢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的不说,他现在是真希望这三个月时间快点过去,自从在黑市“沾上”乔盼这个人后,他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其实就算乔盼私下给人修缝纫机的事是真的,也不过是说大就大,说小也小。 放在平时,也就是批评教育几句,写个检讨就过去了。 这年头社会上但凡有人有点手艺,干点私活补贴家用不是什么稀罕事,大家一般都心知肚明,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巡视组马上要来了,厂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搞形象、树典型,这时候要是爆出一个“临时工投机倒把”的丑闻,他胡逢荣的脸往哪儿搁? 林厂长第一个就饶不过他! 所以无论是看在顾以琛的面子上,还是看在纺织厂的形象上,郑秋月这时候大张旗鼓喊着要“举报”乔盼,都只能被他大掌压下。 天大的事都要等着巡视组走了再说! 虽说刚才的话看似暂时把郑秋月震慑住了,可胡逢荣心里还是不踏实—— 如果一直拖着不处理,郑秋月肯定不甘心,刚才出门时他看得真真切切,那眼神里满是不服气,保不齐还要往上捅。 胡逢荣想了半天,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喂,老陈,看到顾工来厂里,让他到办公室来找一下我......就说是关于乔工的事。” 不把话说清楚,他还真担心没这么大面子叫得动顾以琛。 胡逢荣拿定主意,这回他必须好好和顾以琛说道说道,如果乔盼再这样继续闯祸,就不怪他只能按章办事了! ...... “你是说,昨天你和顾工一起完成了那台纺纱机的改造?!” 孙顺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盯着乔盼。 前天他和乔盼一起研究了一整天,连一个电路闭合的问题都没解决,她和顾以琛大半天就把整台机器都改造好了? 孙顺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那这功劳里还有他的份儿吗? 他敢打乔盼功劳的主意,但绝不敢从顾以琛手上抢功劳。 一时间,不由得追悔莫及。 还是怪他不够相信乔盼,不确定她真能成功改造纺纱机,才产生了半途而废的念头,要不然即使后面有顾以琛加入,他多少也能分到一杯羹。 乔盼看他脸色一下变得晦暗不定,心中了然。 她从第一天就看出了孙顺的想法,可要想在纺织厂站稳脚跟,这时候必然不能彻底得罪他,因此乔盼早就想好了应对。 “顺子哥,我和顾工昨天能完成那台纺纱机的改造,全靠前一天你帮忙打好的底子,要不是咱们一起尝试了那么多次,把许多弯路都提前走完了,就是再给我和顾工两天时间,我们也未必能把纺纱机改造出来。” 孙顺听了这话,脸色稍霁。 乔盼那声“顺子哥”似乎又让他找回了前几天亲切的感觉,难不成她还念了自己的一份情? 孙顺心里又升起几分希望,嘴上还是半信半疑地谦虚道: “哪儿的话,我那天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瞎干了一天。” “怎么能是瞎干呢?” 乔盼这话说得格外认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孙顺说道: “顾工昨天还问我,说纺纱机的电路排查是谁做的,标记很清晰。” 孙顺一愣,眼睛亮了亮: “顾工真这么说了?” 乔盼点点头,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 “我还能骗你不成?不信你去问顾工。” 她笃定孙顺不会为了一句表扬自己的话厚着脸皮去向顾以琛求证,他想要的就是改造纺纱机的功劳,既然乔盼表现出愿意分给他的意愿,他自然会欣然接受。 而对乔盼来说,原本她已经做好全部功劳都被孙顺抢走的最坏准备,没想到顾以琛的出现,意外帮她改变了局势,倒成了双赢的结果。 孙顺搓了搓手,脸上的阴云消散了一大半,嘿嘿笑了两声: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这次白忙活了。” 乔盼拿起整理好的纺纱机技术改造方案,翻到电路那一页,指着上面几处标记道: “你看,这几处都是你之前标注的问题点,方案里都写进去了,等最后上报的时候,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白忙活不了。” 孙顺连忙凑过来看,果然看见她手指的位置清晰标注了点位,点位后面括号里还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这才真的放下心来,咧嘴笑道: “小乔,你真够意思!” 乔盼笑了笑,对于这样的结果不仅孙顺满意,她也满意。 “顺子哥,上午我把该擦的机器都擦了一遍,下午我想留在办公室里把这个方案尽快整理出来,等顾工审核无误之后就提交,你看行吗?” “当然行!我早就说了,师傅不在,你不用那么老实天天擦那些机器!” 孙顺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他已经看见这个方案里有自己的名字,当然想着越快上报越好。 此刻乔盼自告奋勇整理方案,他更是举双手双脚支持! “那这样的话,干脆中午我去食堂帮你把饭带回来,你就抓紧时间写,不用去和她们挤了!” 乔盼想了想,没有跟他客气: “行,谢谢顺子哥。” 一份技术改造方案加上他的名字,吃他一顿饭,不过分。 第一卷 第52章 看谁都像好人 “对了,顺子哥,刘师傅什么时候回厂里?这个方案要不要先给他汇报一下?” 乔盼想得比较多。 眼下车间虽然是孙顺说了算,可车间实际领头人是刘大锤,他只是暂时请假,并不是永远不回来,她要想在纺织厂待得安稳,这杯羹是不是还得分刘大锤一份? 听到乔盼问起他师傅,孙顺皱起眉头—— 之前他担心刘大锤提前回来和他抢功劳,现在想起刘大锤一直以来对他的照顾,只觉得自己前几天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一门心思想着抢功,连他师傅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漠不关心。 “我昨天去了一趟金陵,师傅他娘情况看着不太好,医生让师傅随时准备着......他可能最近都不会回厂里了......” “这么严重?” 乔盼有些吃惊。 孙顺叹了口气,他想起昨天看见他师傅的第一眼,差点没把人认出来,刘大锤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明明个头还是那么大,可硬是感觉整个人都萎靡了一大圈。 尤其是听到医生说医院缺少一种特效药,实在无力回天的时候,他师傅哭得跟个三岁孩子一样,扯着嗓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听得他跟着心酸不已。 “没办法,医生说刘大娘病情太严重,目前只有一种进口的特效药能起作用,可像金陵这种市级医院根本拿不到进口药的指标,医生也没办法。” 乔盼听完心中唏嘘。 就算金陵是江省的省会城市,可与沿海的沪市、羊城之类的大城市相比,各方面还是落后许多。 之前听说刘师傅带着他娘直接去了省会医院,还以为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没想到还是出现“有病没药医”的状况。 “算了,不说这个事了,你先忙着,我去给你打饭。” 想起这个事,孙顺心里也不舒服,他给乔盼说这么多也没什么用,平白给人心里添堵罢了。 孙顺走后,乔盼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她翻开手边的技术改造方案,看着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和设计图,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刘大锤家的事,盯着看了好几秒愣是一个字没看进去,索性合上方案闭目思考起来。 她不是圣人,跟刘大锤也没什么交情,真要论起来,刘大锤还格外看她不顺眼。 刚才从孙顺口中得知刘家出了大事,她脑子里便反复出现一个念头—— 刘大锤是卫城纺织厂的元老,更是车间工人们的领头人,他说话管用,受人尊敬,连车间主任胡逢荣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如果她能在刘大锤最难的时候伸把手,哪怕只是帮忙跑跑腿,打探打探消息,等刘大锤回来,会不会她在车间的处境就不一样了? 她是临时工,没有编制,没有背景,最关键还长了一双惹人非议的绿眼睛。 像郑秋月那种人对她的敌意,不会因为一次两次吃瘪就消停...... 她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替她说话的人,这个人绝不是到时间就会回省城的顾以琛,而是在纺织厂扎根多年的刘大锤。 她想在纺织厂长久地待下去,光靠搞技术改造不够,还得让车间里的人把她当自己人,为留下她出一份力。 食堂里人满为患,孙顺排在食堂窗口打饭,几个平时玩在一起的工友见了,朝他招手: “顺子,这儿!过来坐!” 孙顺举起手里的两个铁皮饭盒,晃了两下示意: “我给人带饭,今天中午不在食堂吃。” 说完打好饭便快步挤了出去。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几个玩得好的人都在这儿,顺子这是给谁带饭? 还是其中一个脑子灵光的最先反应过来,冲着几人一顿挤眉弄眼: “这还猜不到?刘师不在厂里,能让顺子这么上赶着献殷勤的,还能有谁?” 几人愣了愣,忽然读懂了他挤眉弄眼的用意,顿时爆发一阵喧哗: “我去,还真被他追上了?!” “快快快,吃快点,吃了咱们去他们办公室偷看!” “这小子可以啊,都开始和波斯猫开小灶了!不行,必须得带上我!” “......” 几人说得热闹,殊不知这些话全都落到了坐在不远处的郑秋月耳朵里。 她脸色铁青,紧紧攥着筷子的手上青筋暴露,劲儿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筷子掰断。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这才认识多长时间,就敢顶着全厂人的目光公然在办公室里卿卿我我,连吃个饭都要避人耳目,知道自己见不得人就别出门! 再想到刚才胡逢荣对她的态度,郑秋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行,举报的事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清清担忧地看了恨得咬牙切齿的郑秋月一眼,又转头去向身边的厉红求助。 厉红没好气地朝她翻了一个白眼,埋头吃起碗里的饭——她吃饱了才会再管郑秋月的这些破事! 林清清见厉红不理她,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开口劝道: “秋月,你别听他们瞎说,那些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什么话都往外冒。” 郑秋月冷笑,筷子“啪”一声拍在了桌上: “瞎说?他们要是行得正坐得端,怕谁说?怎么不见有人说你呢?” 郑秋月弄出来的动静不小,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让林清清小脸一红。 自己好心安慰郑秋月,怎么还扯到她身上了? 厉红在一旁幸灾乐祸,不忘冲林清清使眼色——让你多管闲事,惹得一身骚了吧! 其实林清清听到那几个人说乔盼和孙顺不清不楚的时候,心里偷摸还有点高兴,这样一来不就说明她和顾工之间没什么了。 她小声嘟囔一句:“兴许人家真是忙着讨论改造纺纱机的事呢......” “讨论技术需要关着门躲起来吃饭?” 郑秋月声音拔高几分,引得旁边几桌人纷纷侧目。 她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压低声音,咬着牙说道: “清清,你就是太老实,看谁都像好人!” 第一卷 第53章 冤家路窄 林清清被她有些疯狂的表情吓到,赶紧低下头扒饭,不敢再吭声。 坐在一旁的厉红像没听到两人说话一样,从头到尾都在不紧不慢地夹菜吃饭,林清清悄悄偷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 就厉红这漠不关心的态度,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掺和了。 她们三人小组里最有可能劝动郑秋月的人都不管了,就凭她的口才哪里劝得动,只能等郑秋月慢慢消气。 可郑秋月显然没打算消停。 她恶狠狠地看向车间二楼方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们等着瞧,不把这个狐狸精赶出纺织厂,我不姓郑!” 林清清被她凶狠的表情吓得不敢接话,厉红也没说话,只不过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有些人总以为全世界都必须围绕着她转,一旦发现自己不是世界中心就瞬间心理失衡。 她倒是真想等着瞧瞧,等到瞧见有人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自然就知道回头了。 办公室里,乔盼一边吃着饭,一边循序渐进地跟孙顺打听刘大娘的情况: “顺子哥,刘大娘到底得的什么病,怎么一来就这么严重呢?” 孙顺只当她是好奇,反正这会儿办公室里也没别人,想了想便压低声音道: “我师傅不喜欢被人谈论他的家事,你知道了也别拿出去说,我听医生说本来是阑尾炎这种小毛病,但老人家不想给师傅添麻烦,硬是忍痛忍了几天拖穿了孔,又发展成了更严重的腹膜炎。” 乔盼眉心紧锁,这病的确凶险,对上了年纪的老年人来说更是分分钟都可能要命。 “那现在没有特效药,医生打算怎么治呢?” 孙顺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医生说治不了,可师傅求他们,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痛得要死要活赶出医院去吧,现在也只能一边输消炎药,一边插鼻饲管,肚子上还插了引流管......唉,老人家身上到处都插着管子,看着真是造孽!” “不过医生也说了,即使这样最多也只能维持一周的时间......” 乔盼光是听孙顺描述,就能想象病房里的场景有多令人窒息,明知道无药可救,却死死攥着病床上的母亲不肯放弃治疗的刘大锤此刻有多绝望。 “顺子哥,那特效药叫什么名字?” “卡那霉素。” 孙顺一口就回答了出来,他只听医生说了一遍,便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过你不用去问了,卫城所有医院和药店我都问遍了,都没有这个药。” 去了一趟金陵医院后,亲眼看到刘大锤凄惨的模样,孙顺内心为自己之前自私自利的想法愧疚不已。 他心想金陵没有,或许卫城能买到,回来之后第一时间便去卫城人民医院和各大药店问了一圈,都说没药他才死心。 乔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吃饭没再多问。 如果正规途径买不到,那就只能从其他途径想想办法......比如黑市。 黑市里不只是兜售一些农产品和粮票,同样有一些特殊商品在极少数人里流通,这个情况混迹黑市的乔盼当然有所耳闻。 那些东西她接触不到,不过她认识能接触到的人——老杨。 “顺子哥,一会儿吃完饭我出去一趟,下午上班前回来。” 急病不等人,她得尽快和老杨联系上。 孙顺没有多想,中午本来就是休息时间,乔盼出厂办事也正常。 乔盼几口吃完饭,把饭盒拿到食堂外的水龙头冲洗干净,再还回食堂窗口,随后便快步出了厂区大门。 殊不知,此时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郑秋月看在眼里。 眼看乔盼似乎走得有些着急,郑秋月心头一动,立马对林清清说道: “清清,要是我下午上班前没回来,你就去帮我给王姐请半天假!” 说完抬脚便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急得林清清在身后冲她喊: “你干啥去啊?王姐问我咋说?” “你就说我病了!肚子痛!” 郑秋月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林清清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转头问厉红: “厉红,秋月她没事吧?” 厉红一声冷笑: “你看她跑得比兔子都快,像是肚子痛有事的样子吗?” 林清清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茫然地点了点头。 乔盼走得很快,郑秋月在后面跟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看她扭身进了西大街旁边的一条窄巷子,郑秋月连忙追了上去,可巷子里哪还有乔盼的身影。 郑秋月气得跺脚,跟了这么久,一个转角的工夫就把人跟丢了?! 此时的乔盼已经钻进了巷尾的一个小院。 小院其实是家理发店,专门替周围的街坊邻居刮胡子理发,收费比国营理发店便宜一半。 乔盼推门进去时,院里就一个正在磨剃刀的老师傅。 “师傅,我找老赵。” 老师傅抬起头看她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里没有姓赵的,你找错了吧?” “我姓乔,老杨让我来找他的。” 听到老杨两个字,老师傅放下手里的剃刀,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两眼,才压低声音道: “老杨让你来的?” 乔盼点点头,这是老杨和她约定好的一种接头方式。 一般两人碰面时就会约好下一次的接头时间和地点,像这种临时要找人的情况,老杨就让她上西大街理发店找老赵带话。 这还是她第一次找上门来。 “什么事?” 乔盼从兜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卡那霉素”,她塞到老师傅手里,低声道: “今晚八点,城隍庙后街第三根电线桩。” 纸上不能写太多信息,否则被人抓住了解释不清。 乔盼传递完信息,不再过多停留,立马转身离开小院。 谁料刚跨出门,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等她站稳看清那人是谁,心跳瞬间飙升—— 真是冤家路窄! 第一卷 第54章 谁举报的 “你走路不长眼睛——” 还是那个熟悉的腔调,这回真被撞疼了的郑秋月眯着眼睛大声叫嚷,等看清对方是乔盼后,蓦地住了口。 刚才眼睁睁看着乔盼拐进小巷就没了人影儿,郑秋月不甘心地沿着小巷一路找过来,正懊丧地以为跟丢了人,没想到乔盼就跟狡猾的兔子似的又冒了出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郑秋月双眼发光,像是穷追不舍的猎犬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尾巴。 “乔盼?” 乔盼心跳得飞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就像不认识她一样: “让一让。” 郑秋月一声冷笑,拦在她身前,眼睛往她身后的院子里瞟: “你上班时间不在厂里,来这儿干啥?” 乔盼侧身,想从靠墙边走: “不关你的事。” 这么好的机会,郑秋月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一把拉住乔盼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跑什么?干亏心事了?” “谁跑了?” 乔盼不悦皱眉,一把想要甩开郑秋月的手: “放手,我要回厂里上班。” 哪知郑秋月力气出奇的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手,还拉着她就要往院里走: “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又偷偷背着厂里出来接私活了,这回被我逮着现行了吧!” “我倒要看看,这回你又修了什么东西,收了人家多少钱!” 这回她学聪明了,必须抓着乔盼和这家人当面对质,最好这家人还愿意跟她回厂里作证就更好了。 又?! 乔盼来不及细想郑秋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另一只手用力掰开郑秋月攥住自己的手—— 她虽然身材瘦弱,手上力气可不小,一下就挣脱了桎梏。 “你别血口喷人,我是来理发的。” 郑秋月哪里会信,反而一脸讥讽地大笑道: “可真是瞎话张口就来啊,你才进去多长时间,理发能理这么快?” 乔盼此刻也冷静下来,立马意识到郑秋月话里暗藏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我进去了多久?你跟踪我?” 郑秋月一噎,随即瞪大了眼睛,理直气壮道: “谁跟踪你了!只有你能到这儿来,别人就不能来?” 乔盼不想和她打无谓的嘴仗,只想赶快把人引开,要不然万一真被郑秋月发现什么,就麻烦了。 “我不想跟你吵架,既然你没跟踪我,那就让一让,不要耽误我回厂里上班。” 郑秋月怎么可能让,见乔盼不敢和她争辩,顿时气焰更加嚣张: “行,你不承认是吧!那我问你,你这头发长度一点没变,理的什么发?当我瞎呢!” 乔盼没接话,脑子急转在想如何脱身。 “不说话了?” 郑秋月见她不吭声,越发得意: “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说清楚,一会儿咱们就去胡主任那儿评评理!” 眼看郑秋月不肯放过她,乔盼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身后的院门忽然打开—— 刚才那个磨剃刀的老师傅探出头来,皱着眉打量了郑秋月一眼,又一脸不悦地冲乔盼说道: “小姑娘,你到底理不理发?不理发别在门口挡我生意,我都说了你头发长,额外多收两毛的价格已经很实惠了,你在门口站再久也是这个价!” 乔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马接话道: “理发价格关头发长短什么事?再长的头发,一刀剪下去都短了,凭什么多收我两毛?我才不当冤大头!” 听她这么说,老师傅立马一脸不耐烦地抬手赶两人: “走走走!不理就赶紧走!” 没反应过来的郑秋月被推得一趔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难不成乔盼真是来理发,结果嫌贵没理就走了? 不对,万一这人和乔盼是一伙的,故意帮她说话呢? 正在此时,巷子里又走出一个人,郑秋月连忙小跑过去问道: “大哥,请问一下这家是理发的吗?” 被问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对啊,秦师傅在这儿干了几十年了,手艺好,价钱也公道,小姑娘你找他理发就找对人了!” 都是街坊邻居,能帮忙吆喝一句生意,中年男人显得十分热情。 郑秋月如遭雷击,没想到这儿还真是理发店。 这下轮到乔盼挺起胸膛,从容自若地说道: “听清楚了吧,这儿就是理发店,理发店里面可没有我能修的东西,别想冤枉我接私活。” “郑秋月,你要是再缠着我无理取闹,我也要到胡主任面前去请他评评理了!” 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理会她。 这下郑秋月没有理由再拦乔盼,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抬头挺胸地离开,自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最终只能不甘心地转身走了。 不过,郑秋月心里已经认定,乔盼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这次被她侥幸逃脱,下次一定能抓住她的狐狸尾巴! ...... “胡主任,找我什么事?” 下午顾以琛刚到纺织厂,门卫老陈就向他转达了胡逢荣的口信,听说是关于乔盼的事,他没有迟疑直接去了胡逢荣的办公室。 胡逢荣一改往日的过分殷勤,难得稳重地坐在座位上朝他招了招手: “小顾同志,来,坐下慢慢说。” 对于别人怎么称呼自己,顾以琛没所谓,却也敏锐地察觉到或许胡逢荣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他走过去坐下,好整以暇地静等胡逢荣开口。 胡逢荣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咂巴了两下嘴,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小顾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个比较重要的情况和你通个气。” “你说。” 顾以琛面不改色,胡逢荣这种装腔作势打官腔的演技还是浮夸了一点,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压迫感,只觉得有些好笑。 胡逢荣皱了皱眉,见顾以琛没有如他预料般表现出一丝紧张,不禁有些怀疑乔盼在他心中的分量,干脆直言道: “你介绍到厂里来工作的小乔同志今天被人举报了,说她违反厂里规定,接私活赚钱,搞投机倒把,这个情况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顾以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眸色微暗看向胡逢荣,眼神变得比平时更加锋利。 胡逢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盅又喝了一口,假装在等他的答案。 “谁举报的?” 第一卷 第55章 对谁有好处 胡逢荣愣了一下,这时候该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他皱起眉头,朝顾以琛摆了摆手,放下手里的茶盅,一本正经道: “小顾同志,你先别管是谁举报的,我就问你——小乔同志在外面接私活的事,你知不知道?” 顾以琛要是知道,那就是知情不报,要是不知道,那就要拿出“章程”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的事?” “诶?” 胡逢荣十分无语,心里很是不爽,明明是他在问顾以琛问题,顾以琛一个不答不说,还一个劲儿地反问他。 可他又不好不回答,只能窝囊答话: “就昨天下午两点过。” 听到这个时间点,顾以琛心中了然。 想起乔盼递给他大白兔奶糖时,不小心说漏的那句“修缝纫机那家人给的喜糖”,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顾以琛垂下眼睑,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在斟酌用词。 “胡主任。” 他开口说话,语气不紧不慢: “你如果指的是乔盼利用业余时间帮助群众修理缝纫机的事,我知道。” 胡逢荣眉头一挑: “对,就是修理缝纫机,你知道?” “知道。” 顾以琛答得干脆,面不改色: “我不觉得这个行为有什么问题,更谈不上违反厂里的规章制度。” 胡逢荣刚要张口说话,顾以琛又开口接着说了下去: “之前向你请教纺织厂的用工制度后,我也专门去学习了一下厂里的其他规章制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厂里规定的是职工不得在工作时间接私活,并没有明文禁止业余时间的职工行为,我认为她利用休息时间帮街坊邻居修理缝纫机,和接私活没有一点关系。” 胡逢荣一噎,他倒没把规章制度看得那么细,不过随即又不服地开口辩驳道: “可她收了钱,这怎么能叫帮呢?” 顾以琛眉头轻蹙: “收了多少钱?” 见顾以琛好像不知道乔盼收钱的事,胡逢荣自以为又占了上风,顿时来了精神: “她收的可不便宜,和供销社的维修铺子一个价,五块钱!你说,她这个行为是不是违反纪律,给咱们厂抹黑!” 岂料顾以琛的嘴角居然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看来乔盼对自己的维修技术还是很有信心,敢开这么高的价格。 “那有没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收了五块钱?” “这......” 胡逢荣被问住了,他也只是听郑秋月说了一嘴,忘了找她要证据。 可转念一想,收钱能有什么证据,难不成那家人还会给她写收据吗? 就算写了,乔盼只要脑子没问题,也不会交出来承认自己收了钱...... 顾以琛这样问,摆明就是想保她! “小顾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胡逢荣换了一种语气,语重心长道: “可现在的问题是,巡视组马上就要来了,如果我们不处理,有人把这事捅上去,到时候巡视组如果拿着这件事上纲上线,非要往投机倒把上靠,你我都兜不住啊!” 任凭你顾以琛是省工部研究所下来的高级工程师,也不能只手遮天连巡视组都不放在眼里吧? 顾以琛沉默两秒,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胡主任,乔盼最近研究出的纺纱机改良方案你看了吗?” 胡逢荣被问得一脸懵: “什么改良方案?” 顾以琛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看向车间的方向,不紧不慢道: “乔盼昨天下午帮群众修完缝纫机,就回厂里和我一起加班研究如何改良纺纱机,昨晚我们弄到快十点才基本完成初步的改良方案,目前达到的改良效果至少能提高机器百分之十五的生产效率,并且降低百分之三十的生产成本。” “我比较看好这个改良成果,本来打算这周完善方案之后,就上报省工部立项,也算是卫城纺织厂和研究所共同研发的一个项目,如果这时候乔盼作为纺织厂方面的项目责任人有制度风险的话,那我觉得还是以研究所的名义单独上报比较保险。” “胡主任,你觉得呢?” 胡逢荣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喜,连眼睛都睁大了三分: “顾工,你说真的?小乔同志和你一起完成了一项技术改造?” 他没好意思问出口的是,研究成果居然还是可以上报省工部的那种程度,简直超乎他的想象。 顾以琛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两人虽然是第一次配合,但很多想法一拍即合,做起事来格外有效率。 看他点头,胡逢荣顿时心花怒放,一改刚才公事公办的模样,脸上立马堆起笑容,语气恢复一如之前的谄媚: “顾工,你看,小乔同志现在是我们纺织厂的技术员,她和你一起搞项目,就是代表了我们纺织厂和你们研究所的合作,怎么能单独以研究所的名义上报呢?这也不符合组织程序,你说是吧?” 他又不傻,以研究所的名义单独上报,卫城纺织厂不就被踢除在外了,厂里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在省上露脸的机会,就这么黄了? 顾以琛神色淡淡: “胡主任,组织程序我当然懂,但项目责任人的稳定性,也是组织程序的一部分,如果后期乔盼因为这种捕风捉影的不实举报被搞下去,导致项目无法顺利推进,到时候耽误了进度,这个责任谁来负?” 胡逢荣张了张嘴,想到“负责”两个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胡主任,我也希望能以纺织厂和研究所的共同名义上报这个改良项目。” 顾以琛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字字句句都踩在胡逢荣的心上: “就因为乔盼利用休息时间帮群众修理缝纫机这么一件小事,在没有确凿事实证据的情况下,非要上纲上线说她投机倒把,从而给厂里造成不可预估的损失和影响,的确得不偿失。” 胡逢荣显然把他的话听进了心里,一时间十分纠结: “可现在确实有人举报......” 顾以琛冷静道: “那胡主任你就得好好想想,明明是一件小事,为什么有人偏要把它闹大,那闹大了究竟对谁有好处?”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顿了顿,看向胡逢荣的眼睛: “对举报的人?还是对厂里?” 第一卷 第56章 又是郑秋月 胡逢荣陷入沉思不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凉了,有些苦口。 顾以琛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对于纺织厂来说,此刻乔盼的定位究竟是一个思想觉悟开小差的临时工,还是一个参与省级项目开发的技术员,究竟哪个身份才会给纺织厂,或者他这个直接管理者带来更大的好处。 答案显而易见。 “那顾工的意思是……” 胡逢荣把问题丢还给顾以琛,多少还是对没拿捏到他有些不甘心。 顾以琛走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我的意思是,胡主任作为纺织厂的领导,应该从大局考虑,为了纺织厂的利益去解决问题,相信林厂长知道了也会这样做。” “胡主任要是还有顾虑的话,要不这件事我直接向林厂长汇报,让他来做决定?” “别别别!” 胡逢荣立马开口回绝: “这点事我还是能做主的,你都说了是没有证据的事,闹到林厂长面前也是一场乌龙,就不必让领导费心了。” 纺纱机改造的事最终林厂长肯定会知晓,可谁向他汇报,怎么汇报,结果大有不同。 顾以琛言尽于此,起身离开: “那行,有胡主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走到门口,忽地又停下来,转身回头问道: “胡主任,我能问一句,举报的人是谁吗?” 胡逢荣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 “是车间的纺纱工,郑秋月。” 顾以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一个年轻女工。” 胡逢荣叹了一口气: “听说之前和小乔同志有点过节,年轻气盛,下来我再找她好好谈谈。” 不是他不想处理,可谁叫乔盼有本事—— 不管技术改造的事乔盼究竟出了多少力,只要顾以琛愿意分功劳给她,那胡逢荣必然打定主意要把这事给按下去。 顾以琛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在心里把“郑秋月”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眉头微微皱了皱,这个事他还是得提醒乔盼两句。 下了楼,远远看见乔盼从车间走出来,便站住脚步等她。 乔盼也注意到了顾以琛,想到他的身份背景心头一动,小跑过来热络道: “顾工,你来了!” 顾以琛挑眉,不知为何从她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兴奋和期待,冲她点了点头: “刚到不久,胡主任找我谈了点事。” 听他提起胡逢荣,乔盼下意识有些心虚,小心观察他的表情: “……不会是关于我的事吧?” 虽然中午她和秦师傅配合演出了一场好戏,可耐不住万一郑秋月这个人脑子有问题,还是跑去胡逢荣办公室告状,让她东窗事发了也说不准。 “嗯。” 顾以琛没有绕弯子:“有人举报你接私活。” 果然是这件事! 乔盼一下急了,连忙开口解释道: “不是这样的,顾工,我中午去西大街不是接私活,是去理发,结果被郑秋月看见了,非说我是去接私活,你说理发店就一把剪刀,一把剃子,有什么机器可修的?” 又是郑秋月? 顾以琛皱起眉头,这个郑秋月接连两天撞见乔盼“接私活”,想来不可能只是碰巧这么简单,她很有可能一直在跟踪乔盼。 “不是今天中午的事,是说你昨天在别人家里修缝纫机,收了对方五块钱。” 乔盼一噎: “我......我昨天......” 她没想到率先曝光的居然是这件事,一时来不及找借口。 顾以琛见她此刻的反应,还有什么猜不到,声音有些冷淡: “我已经给胡主任解释过了,你是利用休息时间帮助群众解决实际困难,收钱的事没有证据不能乱说,是这么回事吧?” 乔盼愣了愣,缓缓点头: “是。” 她脑中急转,收钱的事只要她不认,就没人能拿出证据来,顾以琛这么说就是在帮她。 顾以琛沉默了两秒,还是开口问道: “你和那个叫郑秋月的女工,有什么矛盾?” “也没什么大矛盾......” 乔盼皱眉想了想,掰起指头开始数: “骂她是瞎子?那是因为她先骂我是聋子。” “坑了她五毛钱?也不算坑,谁叫她故意把我的包子撞到地上。” “抢她对象?我先声明,我对孙顺可没有任何想法,纯属她个人无端猜忌!” “......” “行了,可以了。” 见她还要继续掰指头,顾以琛觉得太阳穴有点发胀,开口打断道: “我就是想提醒你,注意处理好同志之间的关系,即使你没问题,类似的举报次数多了,影响也不好。” 她不是还想留在纺织厂工作吗? 他再有半个月就要回金陵,也不可能次次都替她拦下这些麻烦。 乔盼忽然福至心灵—— 顾以琛明明是被胡逢荣叫到办公室询问她昨天接私活的事,那为什么会过问她和郑秋月之间的矛盾,难道...... “顾工,举报我的人是不是郑秋月?” 顾以琛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本身就代表了答案。 乔盼一时陷入沉思。 顾以琛看了她一眼,斟酌开口: “你不用太担心,胡主任已经同意,暂时把这事压下去。” “暂时?” 乔盼抓到他话里的关键词。 “巡视组最快这周就会到厂里。” 顾以琛言简意赅:“只要这段时间不出事,风头过了都是小问题。” 乔盼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心里清楚,顾以琛能帮她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替她在胡逢荣面前圆话,把收钱的事定性为没有证据,这就相当于用他的影响力给了胡逢荣从轻处理的台阶。 至于郑秋月...... 乔盼垂下眼睑,拇指和食指下意识揉搓了两下。 这个人几次三番和她过不去,吃了教训也不长记性,反而变本加厉,现在倒好,直接上胡逢荣那儿举报她。 她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不想在顾以琛面前发作。 第一卷 第57章 自作多情 “我知道了。” 乔盼抬起头,冲顾以琛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她此刻的真实情绪。 “谢谢顾工,这次又麻烦你了。” 顾以琛眉心微蹙,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特有的客气疏离的笑容,每次只要一出现,他总是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不麻烦。” 他声音微冷:“我也是为了改良方案能顺利推进。” 乔盼点点头,不论顾以琛是为了什么,总之是帮了她。 但她不能总是一味依赖别人的帮忙,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到最后她靠的始终只能是自己。 所以,郑秋月,她必须用她自己的方法收拾。 乔盼不再继续说自己的事,反而说起刘大锤: “顾工,刘师傅的事你知道吗?” 厂里没人知道是顾以琛帮忙把刘大娘送进的医院,乔盼也只当他不知情,她想着顾以琛是金陵本地人,又有研究所背景,相信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忙问到特效药的消息。 虽然她找了老杨,却不想把这希望只放在黑市上,毕竟是一条人命,她想尽力帮上忙。 顾以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知道一些,刘师傅母亲病重住院,他请了一周假在金陵市人民医院照顾她。” 乔盼有些意外,原以为顾以琛为人冷淡,不会主动关心身边的人和事,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些情况。 这样也好,省得她再介绍一遍。 乔盼一双眼睛定定看向顾以琛,言辞恳切: “顾工,我听孙顺说刘大娘的病需要一种叫卡那霉素的进口特效药,金陵市人民医院说他们没有这种进口药的指标,拿不到药......我想着你在金陵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问问有没有其他途径可以拿到?” 听孙顺说? 顾以琛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看来他俩关系是不错。 “我先问问。” 他语气平淡,避开乔盼期盼的眼神,那双微微泛绿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澈又认真,带着近乎恳求的真诚。 说完沉默了两秒。 到底不想让她太过失望,又开口道: “如果金陵找不到的话,我托研究所的同事在沪市打听打听。” 乔盼瞬间眼睛一亮。 沪市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她和她父亲刚回国那段时间也在沪市生活过,后来因为父亲选择在华大任职,她才随父亲一起去了京市。 如今沪市留给她的印象依旧十分美好,街市热闹繁华,商店琳琅满目,到处都是别处看不到的新鲜。 她很早之前便听父亲说过,沪市是目前华国最发达最开放的城市,如果华国境内真有这种特效药,那最有可能就是在沪市医院寻到。 “那我先替刘师傅谢谢顾工了。” 她笑容真切,这句道谢比刚才那句真诚许多。 两人又聊了几句纺纱机改良方案的事,乔盼花了一下午时间,已经基本将改良方案整理完毕。 她把手里的方案递给顾以琛,顺便回头看了一眼车间大门上悬挂的时钟,开口说道: “顾工,方案你先拿回去看着,如果有问题,我再修改,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顾以琛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嗯,那走吧。” 现在时间确实不早,已经七点钟了,厂区里的工人早就下班走得差不多了。 顾以琛本来今天安排在肉联厂指导一天的工作,可等到下班时间,他还是想到纺织厂看一眼,主要是心里惦记着纺纱机的改良进度,没想到一到厂里就被胡逢荣叫去了办公室。 在那边耽误了不少时间,结果正好碰到加班赶方案的乔盼下班。 乔盼怔了怔,脚下有些迟疑。 等走出大门,发现顾以琛又和她一样往东走时,乔盼停下了脚步。 她有点难以启齿地艰难开口: “那个......顾工,现在天还没黑,我可以自己回去,不用麻烦你送我......” 平时送她也就算了,可今天她得去城南的城隍庙后巷和老杨碰头,要是先回家得绕一大圈,万一错过和老杨约定的时间就麻烦了。 顾以琛脚步一顿,转头看她,昏黄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真切。 “谁说我要送你?” 他语气平淡:“我现在住东街招待所,往东走,顺路。” 乔盼的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她刚才那句“不用麻烦你送我”简直自作多情到了极点。 “哦……那走吧。” 她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顾以琛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迈步往前走。 乔盼落后他半步,低头看路,耳朵根烧得厉害,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 乔盼啊乔盼,人家就是顺路,你倒好,还“不用麻烦你送我”,简直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到了熟悉的路口,顾以琛停下脚步,一直埋头紧跟的乔盼差点没刹住脚。 “明天上午我得去家具厂,下午才过来。” 顾以琛转过身,对她说道: “方案我今晚看,明天下午给你意见。” “好。” 乔盼点点头。 顾以琛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她,乔盼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哦,那我先回去了,顾工再见。” “再见。” 乔盼红着脸转身往梨花胡同里走,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不还是送我回来了吗......” 经过李家门前时,王桂花听见动静从门里探出头来,第一眼先看到有些走神的乔盼,第二眼便看到了那个站在巷子口的高大身影,下一秒便笑弯了眼。 “小乔妹子,下班啦?” 乔盼回过神来,笑着和她打招呼: “桂花姐,吃过饭了吗?” 王桂花点头,将手里的一块布递给她: “那可不,以为都像你们搞技术的那么忙呀,早吃过了,来,拿着!” 乔盼不知所以地接过她手上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块花布,纳闷道: “桂花姐,这是......” 王桂花笑眯眯地说道: “我今天收拾箱子,翻出来一块往年的花布,想着给你做裙子正好,马上天气就热起来了,你们小姑娘穿花裙子指定好看!” 第一卷 第58章 至少这个数 乔盼拿着那块花布,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可王桂花说得没错,天气很快就要热起来了,她如今在厂里上班,不能再像之前一副流浪汉打扮,的确需要添置一些新衣裳。 乔盼心里十分感激,这些事连她自己都没想起,王桂花却细心地替她想到了。 “谢谢你,桂花姐,那我就不客气了,等发了工资我再把钱还你。” 虽然是陈年布料,可这么一匹花布也不便宜,她没有布票,到时候只能折算成钱一起还给王桂花。 “跟姐客气啥!” 王桂花摆摆手,目光又不自觉朝胡同口瞟了一眼——刚才那个高大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冲乔盼眨了眨眼睛: “小乔妹子,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男同志,是你们厂的?” 乔盼脸上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冒了起来: “桂花姐,人家只是顺路,不是特意送我......” “顺路?” 王桂花笑得意味深长:“顺路顺到胡同口就行了呗,干啥还站在胡同口一直看着你到家了才走?” 乔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王桂花虽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可那小伙子一看个头就挺高,人也站得笔直,看着就知道精神面貌不错,像当过兵的样子。 她拉着乔盼的手,笑眯眯地说道: “姐看人准,你听姐的——这男人啊,有心没心,不在嘴上,得看行动。” “你别听他怎么说,得看他怎么做,做了,那就是有心!” 话音刚落,还不等乔盼反应,就听见屋里传来李小虎的哭声,王桂花连忙和她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进去看这兔崽子又闯了什么祸。 乔盼站在李家门口,手里拿着那块花布,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 她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满脸通红地转身往自家小院走去。 进了屋,把布料叠好放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压住了脸上那点不自在。 她坐下来,估摸着刚才和顾以琛一路走回来花了二十分钟时间,又和王桂花站门口聊了几句,这会儿要是再不出门,估计该赶不上和老杨约好的碰头时间了。 人命关天,乔盼不敢再耽搁,飞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外套,照例将头用布包裹起来,吹灭桌上的煤油灯,摸黑出了门。 原本打算从梨花胡同正街走,可想到顾以琛刚从这头离开,她调转脚步走了另外一个方向。 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八点之前到了城隍庙后巷。 乔盼没有急着站到第三根电线杆下等老杨,而是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眼睛一直注意着约定地点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巷的另一头冒了出来。 老杨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旧棉袄,头上扣了一顶破边的草帽,微微佝偻着背,步子不快不慢,像个刚下夜班的老工人。 他慢慢走到第三根电线杆下,像是走累了想歇一会儿,掏出一根烟靠着电线杆抽了起来。 乔盼又观察了两分钟,确认附近没有可疑的人后,才起身快步走到老杨面前。 “杨叔。” 老杨听见她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后巷更深处走去。 乔盼会意,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落了大概七八步的距离。 一直走到一处没有路灯的巷口,老杨才停下来,把烟在墙上摁灭,转头一脸严肃地问乔盼: “你要那东西干啥?” 他收到老赵传来的字条时已经有些惊讶,毕竟乔盼之前从没用这种方式和他联系过,等看到字条上“卡那霉素”四个字,更是大惊失色。 一时间好些个念头从他脑子里经过—— 乔盼病了,需要这个药治病? 还是她胆大包天,打起了走私药品的主意? 不管是哪一个,都足够让老杨替她提心吊胆。 好在今晚看着乔盼的脸色还算不错,气色甚至比之前还好一些,他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点,可又担心乔盼嘴里说出让他更害怕的话。 乔盼如实道: “帮人买药,救命,能拿到吗?” 老杨眉头紧皱,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过问她是替谁买药,如果不是什么要紧关系就别趟这摊浑水。 走私国家管制药物可不比吃进嘴里的粮食,被逮到是要挨枪子儿的! 可看着乔盼迫切的眼神,老杨还是忍住没问出口,只是说了一个堪比天文数字的价格: “我去打听了,至少要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 对乔盼来说,把她全部家当掏空都凑不齐五十,可刘大锤在纺织厂干了这么多年,想来拿出五十块钱应该没问题。 “五百!” 老杨看着她,皱着眉说道: “这东西就是这么贵,关键还不是有钱就一定能买到,沪市那边的关系要拿这个药,也要冒大风险,这个价,不算亏。” 乔盼咬了咬唇,她知道老杨说的是实话—— 在黑市上,能救命的东西,卖多少钱都不算贵! 可五百块钱至少是刘大锤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工资,他舍得花这么多钱救他娘吗? 老杨看出乔盼脸上的犹豫,有心劝她放弃: “要不是你自己需要,就算了吧,这里头不光是钱的事,冒的风险太大了!” 乔盼只考虑了两秒,开口问道: “如果要的话,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 老杨见劝不动她,只能答道: “三天,最快三天。” 那来得及。 乔盼此刻心里就这一个念头,不管怎么样,这个消息她得告诉刘大锤,这样至少刘大娘还有一线生机。 “行,明天我给你确定答复。” 老杨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黑暗里,哪里还有刚才步履蹒跚的模样。 乔盼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可她刚走到巷子口,忽然停下脚步—— 街对面,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 第一卷 第59章 抬头,回答我 顾以琛依旧穿着那身军大衣,身姿笔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从巷子里出来的方向。 乔盼脑子瞬间“嗡”的一声,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手脚冰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听见了多少? 乔盼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双腿跟灌了铅一样,迟迟迈不开步。 两人隔了一整条街,谁也没动。 一时间,乔盼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跑?跑得掉和尚,跑不了庙,明天去厂里一样会碰面。 编?她根本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贸然开口只会说多错多。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凉意,把乔盼额前的碎发吹起。 冷静! 她强自稳住心绪,攥了攥拳头,抬脚穿过街道,朝顾以琛走去。 走到他面前,乔盼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格外分明,格外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和质问,只多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顾工。” 她率先开口,嗓子有些发涩: “你怎么在这儿?” 顾以琛深深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乔盼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嘴边的那些借口在顾以琛平静的目光下格外难以说出口。 她沉默了两秒,选择了一种最笨的办法——不解释。 “我有点事。” 之前顾以琛那句“你非要说谎吗?”,多多少少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至少在面对他的时候,她犹豫着要不要说谎,试图用含糊其辞的说法蒙混过关。 顾以琛看了她一眼,沉默了更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沿着街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走吧,送你回去。” 乔盼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看了看周围——这条街偏僻冷清,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暗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走夜路回去,的确有些不安全。 她默默跟了上去,落后他两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安静走了一段路,顾以琛忽然开口: “乔盼。” 乔盼猛地一激灵,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见顾以琛当面叫她的名字。 “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前方传来: “刚才那个人,是上次在黑市里和你一起的那个。” 乔盼心底一沉,最后一丝侥幸瞬间破灭—— 他看到了,还认出了老杨。 “顾工,我——” “上次他找你是接纺织厂的活,这次呢?这次是什么?是你找他,还是他找你?” 顾以琛早就想办法了解过那天晚上和乔盼在一起的人的情况,不然他也不能安心放乔盼在纺织厂工作,只是他没想到乔盼在有了一份稳定工作的情况下,还会和黑市上的人保持联系。 他也没想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意外发现老杨鬼鬼祟祟的行踪后,跟着一路走来能再次见到他刚送回家的乔盼。 站在路灯下的时候,顾以琛想了很多。 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随即又产生疑虑和担心,到最后的满心失望,却又忍不住替她想理由找借口,在此之前他从未出现过如此矛盾的心理。 再想起不久前在胡逢荣办公室,他还信誓旦旦地替乔盼打保票,斥责那些都是不实举报,现在看来实在荒唐得可笑。 在加班改造纺纱机的同一天中午,她跑到来回需要一个小时的西大街理发? 亏他当时居然没有一点怀疑。 乔盼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不敢说出找老杨买药的事,因为走私管制药物是重罪,她不知道顾以琛知道了会有什么举动,不敢拿自己和老杨的命冒险,只能一直保持沉默。 顾以琛没有得到回应,脸上的神情愈发冷肃,眼底的失望更是浓得化不开。 他止住脚步,背对着乔盼,站了几秒,像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片刻后终于开口: “之前几次我替你圆过去了,这次呢?以后呢?乔盼,你这样是在不停给自己挖坑。” “哪怕你侥幸逃过九十九次,可只要被抓住一次,投机倒把、黑市交易,哪条罪名你吃得消?” 乔盼死死低着头,一声不吭。 顾以琛见她不说话,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愈发浓烈: “抬头,回答我。” 乔盼没动。 “乔盼。” 顾以琛用前所未有冰冷的语气再次叫了她的名字。 乔盼终于动了,她慢慢抬起头,路灯的光落进她微微泛绿的眼睛里,眼眶却是红的。 她哭了? 顾以琛准备好的那些话就在嘴边,却突然发现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问你最后一次——那个人找你,到底什么事?” 乔盼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又低下了头: “对不起,顾工......我不能说。” 顾以琛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最后那点亮光暗了下去,声音也冷得快要结冰: “好。” 他转过身,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回头,一直保持着不算快的步伐走到梨花胡同的路口,等到乔盼想开口和他道别时,他也没停下脚步。 乔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心里怅然若失。 她慢慢走进胡同,脑海里全是顾以琛刚才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 那种“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却辜负我信任”的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感到难受。 可她能怎么办? 不顾自己和老杨的生命危险,将试图走私管制药物的事对着顾以琛全盘托出,来赌顾以琛不会揭发他们? 她不敢赌,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乔盼到胡逢荣的办公室请假,在走廊意外撞见本该在木材厂的顾以琛。 她愣了一下,先开了口: “顾工。” 她的嗓子听着有些发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一看就没睡好。 顾以琛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 “嗯。” 他点了点头,语气一如往常冷淡: “方案我下午给你意见。” 第一卷 第60章 够意思 说完也不等乔盼回话,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乔盼眨了眨眼睛,努力稳住心神,打断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轻轻出了一口气,对自己说道: “打住,请假要紧。” 胡逢荣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探了一下头,抬手敲门: “胡主任。” 胡逢荣抬头,见到乔盼很是意外: “小乔同志?请进。” 如果说平时他不想看见乔盼,是不想记起那次惊心动魄的黑市交易,那么现在他看到乔盼,心情还是很愉快的,毕竟乔盼参与的改良项目可是马上就要在省里挂上号,他作为直属领导当然与有荣焉。 而今时不同往日,既然乔盼已经拿定主意想在纺织厂留下来,对车间主任胡逢荣的态度自然也恭敬起来。 “胡主任,我今天有点急事,想请一天假。” 胡逢荣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笔: “请假?改良方案写好了吗?不是马上要报上去吗?” 顾工工作那么忙,都不忘挤出时间来跟进这件事,作为纺织厂代表的乔盼这时候请假,不是妥妥的掉链子吗? 乔盼愣了一下,厂里人只知道她和孙顺在检修那台纺纱机,除了顾以琛之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改良纺纱机的事,胡逢荣怎么知道她在做改良方案? 是孙顺,还是顾以琛? 她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不显,镇定答道: “胡主任,方案的主体部分已经写完了,剩下的是一些补充数据和文献佐证,我需要去省图书馆查些卫城图书馆没有的资料,所以才想请一天假。” 乔盼没说实话,因为刚才胡逢荣对她请假的事明显持抗拒态度,如果她请假的原因只是去探望刘大锤的母亲,百分之九十九估计都会被拒绝。 好在乔盼机灵,顺着胡逢荣的话就找了一个和工作相关的借口。 果然,胡逢荣听说她是为了去金陵查资料完善方案,皱起的眉头一下便舒展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是这么回事啊,行,那你赶紧去吧,要是一天时间不够,多请一天假也行!” 乔盼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一天就够了,谢谢胡主任。” 胡逢荣满眼赞许地冲她点点头,这样看起来这个小乔同志还是很不错的,至少一心扑在工作上,要是换成其他小姑娘,能有机会去省城转一圈,肯定巴不得待的时间越长越好。 “小乔同志,工作干得不错,怪不得顾工这么照顾你!” 乔盼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胡主任这话什么意思?” 胡逢荣把签好字的假条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上次有人举报你接私活的事,你知道顾工是怎么和我说的吗?他说那个方案是你和他一人一半的功劳,你要是出了事,方案他就单独以研究所的名义上报,不带咱们纺织厂玩了!” 他看着乔盼,摇了摇头: “他这是拿项目来压我,替你挡事呢!你说他是不是对你够意思?” 乔盼攥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紧,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忽然又想起昨晚顾以琛看她的那个眼神——除了失望,还有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原来在替她挡事的时候,他是全心全意信任她,把她当成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在胡逢荣面前替她撑腰,甚至不惜拿项目来要挟。 可她却用一句“我不能说”,来回应他的信任。 “还有,关于你的待遇问题......算了,等月底领工资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不耽误时间,赶紧出发,早去早回。” 胡逢荣本来还想多说两句,突然想起乔盼还有正事要办,连忙催促她赶紧出发。 乔盼此刻脑子里乱哄哄一团,也没在意他只说了一半的话,把假条折好收回包里,对胡逢荣说了句谢谢就出了门。 而她欠顾以琛的,何止一句谢谢。 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还。 乔盼努力把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下楼,回车间和孙顺交接工作。 早上九点,她坐上前往金陵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几株早开的油菜花在风中摇曳。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一帧一帧往后退,脑子里却反复回转着胡逢荣说的那些话—— “那个改良方案是你和他一人一半的功劳。” “他这是拿项目来压我,替你挡事呢!” “你说他对你是不是够意思?” 够意思。 乔盼苦笑了一下,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顾以琛为她做的那些事。 ...... 金陵市人民医院在金陵市中心,灰扑扑的五层楼房,远远一眼便能望见楼顶上的红色十字。 乔盼打听到了刘大娘的病房,就在四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大病房里,六张床,住了四个病人。 她一眼便看到了守在病床床尾的刘大锤,手肘撑在大腿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而他娘正躺在那张靠窗的三号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 这样的一幕看得乔盼心头微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轻轻喊了一声: “刘师傅。” 刘大锤闻声抬头,眼神里满是茫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是那个......乔......” 乔盼点点头: “是的,刘师傅,我是新来的乔盼。” “你来做什么?厂里有事找我?” 刘大锤语气不冷不热,这回倒不是他针对乔盼,而是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思考更多的问题。 乔盼摇了摇头,俯身轻声说了一句: “刘师傅,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刘大锤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娘,缓缓站起了身,跟着乔盼一起去了走廊。 “你说吧,什么事?” 他不能走太远,医生已经说了,他老娘没剩几天时间,随时都可能离开,他必须守着他娘。 第一卷 第61章 这药,我要 乔盼谨慎地往走廊尽头多走了两步,确认左右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道: “刘师傅,我认识一个人,能买到卡那霉素。” 刘大锤眼睛猛地一亮: “你说真的?” 即使再不愿接受,无计可施的他也已经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做梦也没想到乔盼会给他带来这样一个好消息,顿时激动得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漂浮的树干。 “真的。” 乔盼点点头,但语气有些凝重: “但价格不便宜——对方开价五百块。” “五百?” 刘大锤声音一下哑了,他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现在他娘住院的押金都是顾以琛帮忙交的,几天下来欠医院的账单也已经累积到两百多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陷入沉默。 乔盼没有急着催他。 因为她知道五百块对刘大锤来说意味着什么,再加上这几天住院应该也花了不少钱,他家能动用的积蓄应该不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锤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 “小乔同志,谢谢你的好意......我跟你交个底,我娘住院的押金都是别人帮忙垫的,现在还欠着医院的治疗费两百多,我这兜里......” 他说着说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拍了拍裤兜: “连五十块都凑不出来。” 刘大锤缓缓抬起头,没有哭,但眼眶里尽是红血丝。 “那药我不是不想买,是真的买不起......” 乔盼沉默了,她来的路上就想到可能会是这个结果,可此刻亲耳听到刘大锤选择放弃治疗,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过——” 刘大锤忽然又开口,音量不自觉放大。 他那两只粗糙的手指节慢慢攥紧,攥成了两个拳头: “这药,我要!” 乔盼愣了一下:“刘师傅,你不是说——” “我说我买不起,但不是不买!” 此刻刘大锤眼睛里被生活压垮的颓唐一下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往日一样近乎顽固的倔强: “我娘生我养我一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钱不够,我去借,我找徒弟借,找街坊邻居借,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五百块钱凑出来!” “什么五百块钱?”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乔盼受惊回头,顿时脸色煞白—— 楼梯口站着的人,不是顾以琛是谁? 方才刘大锤因为激动没控制住音量,最后这句话完完整整落入了顾以琛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从刘大锤脸上移到乔盼脸上,又从乔盼脸上移回刘大锤脸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刘师傅,什么五百块钱?” 乔盼脑子嗡嗡作响,像被人猛地敲了一闷棍。 她有些想不通,怎么哪儿哪儿都能被顾以琛撞见,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卫城木材厂吗?! 刘大锤回过神来,立马激动地和顾以琛分享这个好消息: “顾工,刚才小乔同志说她能帮忙买到我娘的救命药,就是这药......有点贵。” 他说到这儿,声音又低了些,不过眼睛里那股倔强的光还在: “我跟小乔同志说了,这药我要,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会把这五百块钱凑齐!” 顾以琛抬眼看向乔盼,眼神里透出一丝意外: “这么快,你就找到药了?” 她明明昨天下午还在请他帮忙打听,不过一个晚上的工夫就说找到药了。 那只有一个可能,昨晚她和黑市的人碰面,是为了替刘大锤买药? 面对顾以琛的提问,乔盼紧张得嗓子发干。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顾以琛深深看她一眼,光那一眼就让乔盼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完了,他肯定猜到了! 她在黑市买药的事还是暴露了! 好在顾以琛此刻没再追问,反而转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大锤: “这些你先拿着。” 刘大锤茫然地接过来打开一看,信封里竟装着厚厚一沓钱,顿时愣住了。 “顾工,这......这不行......” 他声音都在发抖: “你已经帮我垫付了住院的押金,我不能再拿你的钱......” “拿着。” 顾以琛打断他,语气笃定: “你娘治病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本来今天上午的工作安排是到卫城木材厂指导工作,可想到乔盼拜托他帮忙找药的事,考虑到人命关天,便先回了金陵一趟,托人打听买药的途径。 想到住院开销大,又到信用社取了三百块钱给刘大锤送来。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撞见乔盼。 刘大锤此刻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做梦也没想到危急时刻在身边帮自己的会是顾以琛和乔盼两人,一时间又感激又愧疚,激动着就想要跪下去。 “刘师傅!” 乔盼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顾以琛皱了皱眉头,也伸了把手,和乔盼一左一右将刘大锤从地上架了起来。 “顾工,小乔同志......你们的恩情,我刘大锤一辈子不会忘......” 刘大锤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一个铁打的汉子已然哭成了泪人: “我给你们磕头了!” “刘师傅,你别这样。” 乔盼眼睛也红了,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发颤: “你好好守着大娘,我回去马上联系我朋友买药,一定尽快让大娘用上!” 朋友? 那个黑市的人是她朋友? 顾以琛不动声色地看了乔盼一眼,又收回目光对刘大锤说道: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想办法。” 刘大锤哭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会使劲点头。 走出医院,看着前方顾以琛高大的背影,乔盼心虚地放慢脚步,打算从他身后悄悄溜走。 不想顾以琛却先一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的‘朋友’,靠谱吗?” 乔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老杨。 她张了张嘴,想替老杨说两句好话,可老杨是什么身份? 一个专搞投机倒把的黑市中介,和之前的她一样见不得光,天然就和顾以琛这种根正苗红的高干子弟不是一路人。 “靠谱。” 乔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听到这个答案,顾以琛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忍不住自嘲—— 原本在她心中,他还不及一个混迹黑市的人值得信赖。 第一卷 第62章 有点眼熟 他垂下眼睑,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情绪藏进眼底,不冷不热地说道: “买药的钱,我给你,药买回来,直接送到医院给王主任,问你就说是我托人找关系买的药。” 乔盼愣了愣,她再迟钝也知道顾以琛这么说,当然不是为了和她抢功劳,而是帮她把可能出现的风险揽了下来。 “顾工......” 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最后憋出来两个字: “谢谢。” 顾以琛语气不冷不热:“谢什么,又不是帮你。” 乔盼无端被噎,默默闭上了嘴,准备转身离开。 谁知道,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顾以琛回头看她一眼。 “......我先回卫城了。” 乔盼脸上一热,把头扭到一边,一边说一边假装看医院门口的公告栏,试图将刚才的窘况掩饰过去。 “吃完饭去信用社取钱,你拿了钱再走。” 顾以琛说话的语气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通知她这个安排。 乔盼想说“不用了”,可又有些犹豫。 她不拿到钱,回卫城也买不了药—— 毕竟按照黑市规矩,哪怕老杨看在乔盼的面子上,走私风险巨大的贵价药物,即使不付全款,定金也是少不了的。 与此同时,她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大。 乔盼使劲按住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顾以琛没再看她,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似乎在说“还愣着干什么”。 乔盼犹豫了两秒,这才跟了上去。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面馆,各自简单点了一碗面吃,吃完顾以琛起身结账,乔盼便站在路边等他。 这时,马路对面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女同志注意到了她。 “诶,你们看,对面那个面馆门口站着的是不是个外国人?” 说话的是革委会办事组的干事汪念珠。 她身边还有两个人,都是省革委会其他部门的同事,他们一起刚从党校开完学习会往单位走。 这年头,外国人在金陵可不多见。 由于职业敏感性,“外国人”三个字刚从她嘴里说出来,身边的人便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 保卫组干事张德智皱起眉头: “最近也没收到街道报备,什么时候金陵来了外国人,哪个单位对接的,这么不懂规矩?” 刚开始他以为是金陵市哪个单位请的外籍专家,可仔细一看,才发现汪念珠嘴里说的外国人是个小姑娘,顿时心里起疑。 “谁知道呢,诶,许姐,你看那姑娘,眼睛是绿色的,真好看!你说她是苏俄人,还是哪国人?” 汪念珠不以为意,她经常到沪市出差,见到外国人已经见怪不怪,她只是觉得那姑娘长得怪好看的,连忙指给许虹看。 许虹抬头看了一眼,表情毫无变化: “没报备就有问题,小张你过去核实一下相关情况。” 三人里许虹职位最高,是省革委会政工组的组长,另外两人都是代替他们各自组的组长来参加学习会议。 所以许虹一发话,张德智立马就答应下来。 他刚要跨过马路往街对面走,忽然被许虹厉声叫停: “等等!” 张德智止住脚步回头,只见刚才还一脸漠然的许虹此刻眼睛死死盯着面馆方向,眼睛里似乎有两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发现那个“外国女青年”身边又来了一个男青年,两人说了两句话便一起并肩往前走了。 “怎么了?” 张德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话刚问出口便被身边的汪念珠扯了一下衣角。 “别问了。” 汪念珠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还轻轻冲许虹扬了扬下巴。 张德智这才注意到许虹的脸色—— 她铁青着一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攥着文件包的手指节节泛白。 “许组长?”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许虹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一直死死追着街对面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直到他们拐进另一条街道,便再也忍不住快步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张德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转头问汪念珠: “许组长这是咋了?我还去不去核实情况?” 汪念珠跟看傻子一样看他,挑眉道: “你没看见那女的身边是谁吗?” “是谁?” 张德智觉得她在和自己打哑谜,可那男青年又不是什么电影明星,他哪知道是谁?! 汪念珠撇了撇嘴,亏她之前还对张德智有两分好感,在革委会干了这么久,这么重要的信息都没掌握,注定以后也是个没前途的边缘人。 今天她就好心帮忙科普一下,免得他哪天干了蠢事还不自知。 “你不觉得那男青年长得有点眼熟吗?” 汪念珠问完见张德智一脸茫然,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干脆直说道: “那是许姐的儿子!” 张德智顿时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道: “啊!他就是那个在省工部研究所当高工的顾以琛?!” 顾以琛的名字在省革委会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为政工组组长的许虹为人乖张孤僻,和谁都聊不来,唯独聊到儿子的话题才会滔滔不绝,因此谁都知道她有个从小就乖巧懂事、聪明能干的好儿子,连带着顾以琛从小到大的光辉事迹都耳熟能详。 只是顾以琛很少到单位找他母亲,因此见过他的人很少。 张德智对他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那许组长刚才怎么......” 明明许虹不在身边,提到她的名字还是让张德智不自觉压低声音,朝顾以琛和乔盼离开的方向怒了努嘴: “脸色那么难看?” 按道理说,路上偶遇她的宝贝儿子该高兴才对,可许组长刚才的脸色比人死了三天还难看。 汪念珠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解释,拎着公文包朝单位的方向走了。 张德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快步跟了上去—— 他还是没想明白,女人真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 第一卷 第63章 帮我查一个人 张德智哪里能想到,同样是当妈的,许虹和他妈对儿子的管教会有如此天壤地别的不同。 许虹向来对顾以琛管教极严,从他上学到工作,一路都被许虹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丝行差蹈错偏离轨道,小时候玩伴更是一个都没有,因为在她看来,其他孩子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些坏毛病,会带坏顾以琛。 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外国女青年”,跟顾以琛走在一起,看样子还挺聊得来,许虹能高兴才怪。 此时许虹已经快步穿过马路,追着顾以琛和乔盼的背影转进小巷。 她脚步飞快,呼吸急促,却又拼命压抑着,紧绷的脸色异常难看,一双眼睛死死落在前面两人的背影上,以至于沿路撞了好几个路人都浑然不觉。 眼看着两人走到信用社门口,顾以琛回头和那女青年说了两句话,便一个人进了信用社,留下那个女青年在门口等他。 许虹此刻心里的疑虑达到了顶峰,她恨不得立马冲过去质问那个女青年是谁,为什么和她儿子在一起,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好在脑子里残存了最后一丝理智,到底还是忍住了疯狂的行动。 她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只探出半张脸监视着信用社门口女青年的一举一动,越看心里的无名火越盛—— 千防万防,居然还是有这么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外国女人接近了顾以琛身边,而她对此居然一无所知! 没过一会儿,顾以琛从信用社出来,将手里的牛皮信封递到那个女青年手里。 许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的动作,只见那女青年先抬头冲顾以琛说了一句话,随后便抽出了信封里的东西—— 居然是厚厚的一沓钱! 许虹瞳孔猛地一缩。 以琛怎么会给这个女人那么多钱?! 最可笑的是,那个女青年还当着顾以琛的面把钱数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她大衣内衬的贴身包里,抬头冲顾以琛笑了一下,又开口说了几句话。 许虹隔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她能看到顾以琛的侧脸—— 他低下头看着那姑娘,嘴角微微弯着,那种放松的神情,她这个当妈的都很少见到。 她太了解她儿子了。 顾以琛从小就不爱笑,跟谁说话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可刚才,她分明看到他对那个女人笑了! 许虹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包,指甲几乎快要嵌进皮革里。 而更令她没想到的是,取完钱两人居然还没有分开,继续一起并肩往前走,俨然一对热恋中难舍难分的小情侣一般。 许虹此刻眼睛里红血丝都冒了出来,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忍住冲上去的冲动,硬是跟着两人一直走到金陵长途汽车站,眼睁睁看着她儿子送那个女青年进了站才转身离开。 被眼前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的许虹呆呆地站在长途汽车站对面的公交站牌后,直到长途汽车站的钟声整点敲响,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文件包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指甲在皮革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痕迹。 一股发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她慢慢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她试图消化刚发现的这件事—— 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儿子居然会和一个陌生女人如此亲近,一起吃饭、取钱、送行,这里面哪一项都不是她儿子会做的事。 许虹感觉自己脑子快炸了,表情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从哪儿冒出来的,和顾以琛又是什么关系,她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信息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她脑中,她猛地睁开眼,大步朝着金陵长途汽车的售票窗口走去。 “刚才那个外国人长相的人买的什么地方的票?” 许虹铁青着脸,语气生硬地问售票窗口的售票员。 售票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谁啊你?” 许虹一把从口袋里摸出工作证,“啪”一下扔进窗口: “我问你,刚才那个外国人长相的人买的哪儿的票?!” 售票员被她的逼人气势吓到,连忙拿起桌上的工作证看了一眼,态度立马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双手毕恭毕敬地把工作证递出来: “原来是革委会的领导,刚才那个女同志买的去卫城的票。” 这个点买票的人不多,再加上那女同志的长相太过突出,售票员印象很深,所以记得清楚。 “还真是卫城......” 许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刚才忽然想起上次去卫城时,意外在国营饭店门口撞见顾以琛,他当时说是和厂里的技术员一起吃饭,而她出于刻板印象,没有追问技术员是男是女。 如果那个女青年真是卫城纺织厂的技术员,那她和顾以琛一起到金陵出差,倒也说得通。 可许虹潜意识里又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普通同事一起出差,以琛为什么要取那么多钱给她?为什么要送她到车站?为什么看她的表情那么......不一样? “给我一张明天去卫城的票,要最早的。” 售票员看了看票板,语气恭谨: “领导,最早的票是明天早上六点半,您要吗?” “要。” 虽然她恨不得现在就追过去,质问那个女青年和顾以琛是什么关系,今天来金陵是不是出差,可这不是她一贯的办事风格,她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许虹转身快步走出金陵长途汽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回革委会。 一踏进办公室,她反手关了门,将手里的文件包往桌上一扔,迫不及待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老周,帮我查一个人。” 人事组组长周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个日常例行工作,语气轻松: “行,哪个单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许虹冰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不知道,先查卫城纺织厂有没有新的女技术员入职,如果没有,就把卫城所有工厂的女技术员都查一遍!” 第一卷 第64章 你说......谁? 周平惊了。 许虹嘴里说的这个工作量可不小。 可转念一想她要查的是女技术员,这女同志当技术员的少之又少,估计金陵也找不出来几个,卫城就更少了。 但为什么要查卫城的女技术员...... 周平语气有些为难: “许虹,卫城的工人档案不归省里管,在地方上呢。” “我知道。” 许虹语气不咸不淡: “你一个电话安排下去,还怕卫城没人干这个活儿?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知道这个新来的是怎么进的厂,谁介绍的,什么时候来的,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 顾以琛走的每一步她都了如指掌,包括他下厂锻炼的卫城纺织厂情况也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之前绝对没有女技术员一说,那个人只能是新来的。 她自己想办法? 周平听许虹这么说,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件公事。 他顿时不想淌这趟浑水,可想到许虹上头的那些关系,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拒绝: “行,我帮你问问。” 打完电话,许虹坐了好一会儿,剧烈跳动的心脏依旧难以平复。 她手指一直不自觉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根本没有心思处理其他工作,脑海里满是刚才两人并肩而行的画面,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以琛是不是在和那个姑娘处对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疯长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下许虹更加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不停地踱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任由冷风往里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躁动不安的情绪得到一点安抚。 一直等到临近下班时,周平才拿着几张纸过来,敲了敲她的门。 “许虹,查到了。” 脸上泛着潮红的许虹急切道: “什么情况?” 周平把手里的材料递了过去: “卫城纺织厂这个月的确新进厂了一个女技术员,叫乔盼,不过是个临时编制,介绍人的话......” 话说到这儿周平顿了顿,看了许虹一眼。 “是谁?” 正翻看材料的许虹抬起头。 “是顾以琛。” 许虹整个人瞬间僵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滞了半天嘴唇动了动: “你说......谁?” 周平面露难色,当他发现介绍人是许虹儿子顾以琛的时候也很意外,再联想到许虹的奇怪举动,不难猜测顾以琛和乔盼是什么关系。 眼看许虹神情越发疯狂,他不敢再说话刺激她,只是帮她找了一张材料出来,示意她自己看。 许虹低下头,目光落在一行熟悉的字迹上—— 介绍人:顾以琛,省工部研究所。 办公室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许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平都有些不安了,试探着叫了一声: “许虹?” 她这才回过神来,机械地把手里的几张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面无表情地对周平说道: “我知道了,你走吧。” 周平如释重负地转身离开,出去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许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天都吐不出来。 以琛介绍的。 那姑娘是以琛介绍进厂的。 他们不仅认识,认识的时间还挺长,长到以琛会为她介绍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工作,休息日不回家和她一起吃饭,大方地给她钱花...... 这哪里是什么同事,分明就是处对象! 许虹猛地睁开眼,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研究所的号码,电话接通了,对方却说今天顾以琛在卫城下厂,不在所里。 她径直又一通电话拨到卫城纺织厂。 接电话的是办公室主任。 “我找顾以琛。” 她当然知道现在顾以琛还在金陵,她只是为了亲耳确认他来金陵是不是出差,以及和谁一起出差。 “顾工?他今天去金陵了,好像是研究所那边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殷勤: “您是哪位?找顾工什么事?等他回来了,我帮您转达。” 许虹没有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她只觉得此刻连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从小养到大的儿子什么时候学会两头骗,什么时候对工作这么不负责过,难道他今天出现在金陵,就只是为了和那个姑娘逛街? 许虹狠狠地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开。 之前不是没有人给顾以琛介绍过相亲对象,他个子高,形象好,工作体面,家庭殷实,在介绍人眼中绝对是个万里挑一的香饽饽,可他却从没相亲过一次。 那是因为在见面相亲之前,许虹就先通过工作便利调查了那些女青年的个人资料和家庭背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被她挑出一些不能接受的毛病,全都被她毫不留情地回绝了个遍,久而久之哪怕顾以琛再优秀,也没人愿意再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顾以琛本就心不在此,对他母亲吹毛求疵的行为也没提出过任何意见,许虹只当她儿子听话懂事,理解她的一片苦心。 却从不曾想过,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居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 绿眼睛,外国人,临时工。 哪一个标签都让许虹像吞了苍蝇一样感到恶心。 下班路上,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抬不起腿。 好不容易走回革委会家属院,远远便看见家里黑灯瞎火一片,显然没人在家。 许虹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这已经是她儿子第二次人在金陵,却过家门而不入。 这天夜里,许虹彻夜难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顾以琛和那个姑娘的事,想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那个姑娘的脸——绿眼睛,白皮肤,嘴唇红红的,站在她家门口冲着她笑。 她又惊又怒,拿起门后的扫帚把人赶走,以琛从房间里跑出来追了上去,两人手拉着手跑远了,任凭她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 许虹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她坐起来,惊魂不定地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 第一卷 第65章 抓小偷 天刚蒙蒙亮,许虹就出现在金陵长途汽车站。 她一身深蓝色职业套装,两侧头发都用黑色钢丝夹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虽然年近五十,眼角却只有淡淡几条细纹,皮肤依旧紧致有光泽,一看平时就很注重保养。 只是今天看着眼底泛着淡淡青色,一看昨晚就没睡好。 早班车上人不算多,她挑了一个旁边没人靠走道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养神。 车辆准时到点发车,她紧绷的神经也在车辆行驶的晃动中慢慢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走到半道上,司机没注意避让开路面上的一个大坑,车身猛地一抖,本就睡眠浅的许虹一下惊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又抬手看了看表,发现还有一个小时就该到卫城了。 这时车辆停下来,又上了好些人,一时间空的座位所剩无几。 许虹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朝她这边走过来,便面无表情地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了靠边的座位。 那妇女连声道谢,她也不爱搭理,只点了一下头就扭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不一会儿,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车内闷热的空气和不规则的震动频率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 此时许虹虽然也闭着眼,但已经睡不着了。 离卫城越近,她内心波动越大。 她昨晚想了很多,除了顾以琛和那女青年在一起的画面,还想起了老同学对她说过的话—— “许虹,孩子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再像管一个小孩子似的管着他。” “你管得越多,他反抗的情绪越强烈,往往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她当时听了不以为然。 她管顾以琛,是为了顾以琛好,他能如此顺利地走到今天,不都是她一手安排出来的? 而顾以琛从小到大也格外听话懂事,从来没有出现过老同学口中叛逆的情况。 可现在,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就像一直以来全权掌握的东西,忽然开始表现出脱离掌控的趋势,这样的改变让她感到心慌。 但她今天去卫城,不是去找顾以琛对质,而是去找乔盼谈话。 一锅精心熬制的好汤出了问题,自然是要把那颗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捞出来,在许虹心中,乔盼就是那颗老鼠屎。 而她,要像过去二十几年中做过的无数次一样,替她儿子扫清身边的邪祟和障碍。 “哎!你干嘛呢!” 忽然,一道尖利的女声突然在车厢里炸开,把车厢里睡得昏昏沉沉的人都吓了一跳。 许虹睁开眼,循声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蓝色布衣的中年妇女站起来,死死拽着一个男人的袖子,脸涨得通红: “抓小偷啊!他偷我钱!” 那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用力甩开那妇女的手,恶声恶气地说道: “神经病!谁偷你钱了?再敢乱说小心老子削你!” “就是你!我刚才一睁眼就看见你用手摸我右边兜!” 那妇女的声音又尖又响,车厢里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站起来看热闹,就是没有人上前帮忙。 见没人搭腔,那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插进裤兜里,梗着脖子叫嚣: “做你娘的春梦呢!也不瞅瞅自己长啥模样,就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子求我摸,我都不摸!” 他这话一出,车上好几个人发出嗤笑声,好像真当那妇女睡迷糊了犯花痴。 那妇女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就是偷我钱了!我右边兜里放了五块钱,现在没了,不是你是谁?!” 男人瞪着眼睛,作势要动手: “放屁!你他娘的再没完没了,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那妇女被他这么一吼,气势弱了几分,但嘴上还不肯罢休: “那你把兜掏出来给大家看看!” “凭什么?你算老几?” 那男人说着就要往车门方向挤: “师傅,我到站了,前面停车!” 一直冷眼旁观的许虹看着那妇女急得直哭,却拿那个男人没办法,皱了皱眉忽然开口道: “你站住。” 她冷冽的声音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那男人回头瞟了她一眼,发现跳出来帮腔的只是一个老女人,顿时甩了一个白眼给她,继续催司机赶紧停车开门。 “不许开门!” 许虹站了起来,从文件包里掏出工作证,举在手里,语气不紧不慢: “省革委会的,你兜里有什么,掏出来看看。” 那男人脸色一下变了,车厢里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在这时候,“革委会”三个字的分量,谁都掂得清。 那男人慌了,也不等司机停车开门,拉开旁边的车窗就想跳车。 许虹厉声对车上的人呵斥道: “你们还愣着看什么,还不把这个小偷抓住,难不成都是他的同伙吗?!” 这话一出,离小偷最近的几个男的坐不住了,不把这小偷抓住,他们身上就要被扣上屎盆子了! 几人立马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男人制住。 那男人被制住后还不服,叫嚷着自己是被冤枉的。 许虹冷着脸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压在地上的小偷,又说了一遍: “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小偷还在奋力挣扎,身边制服他的男乘客一把从他兜里把东西掏了出来——一沓皱巴巴的毛票。 妇女见状激动地喊道: “这就是我的钱,不信你们数一下,总共五块钱。” 小偷还想狡辩: “五块钱怎么了?我兜里本来也有五块钱,谁说五块钱就是你的了?!” 虽然他刚才想要跳车的举动已经证明了他做贼心虚,可现在说的话倒是让人无法反驳,怎么证明这五块钱一定是这个妇女的呢? 好在那妇女忽然想起,她孙子刚学会写自己名字,拿着铅笔在那些毛票上胡乱写了好些。 许虹随便翻了几张,便看到毛票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罗大福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冲地上的小偷道: “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还是你也叫罗大福?” 小偷垂下头,丧着脸无话可说。 “师傅,直接把车开到最近的派出所。” 第一卷 第66章 您有事吗 那小偷一听要进派出所,顿时腿都吓软了,赶紧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哭丧着脸求饶: “同志,我错了,我这是第一次,以后再也不敢了......” 许虹没理他,让司机继续往派出所开。 车上众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这女同志真厉害!” “到底是革委会的,就是不一样,站在那儿光气场就有三米八!” “......” 许虹坐回座位上,把工作证收好,全当没听见这些夸奖。 那妇女过来道谢,一口一个“同志”,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许虹被她说得有些不耐烦,抽回手: “行了,以后出门,记得看好自己的东西。” 别给人添麻烦。 那妇女千恩万谢地回去了,车厢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车径直开到卫城派出所,几个乘客和那妇女一起把小偷押了进去,许虹跟着进去交代了几句,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不熟卫城的公交路线,只能一路问过去。 等许虹找到卫城纺织厂时,已经过了上午的下班时间,工人们都陆陆续续从厂里往外走。 她在街对面的小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随便点了一碗面,一双眼睛紧盯着大门里走出来的工人看。 老板娘多看了许虹两眼,觉得这人有些奇怪—— 看得也太聚精会神了! “老妹儿,再不吃这面可就坨了!” 正看得专心的许虹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正冲她笑得灿烂的老板娘,冷着脸不接话。 老板娘也不在意,仍旧笑呵呵地和她搭话: “老妹儿,我看你面生,是来这儿找人的吗?纺织厂的职工我基本上都认识!” 许虹听她这么说,心头一动,终于开口: “我想找......乔盼,你认识吗?” “认识!那个长得像外国人的漂亮姑娘嘛!” 老板娘立马回答道: “不过,她今天好像出来得早,我还问了她两句,她说要去市中心的图书馆还书,要我说这姑娘真不错,现在上班之后还看书的年轻人可不多见......诶?你面还没吃呢!” 她话还没说完,许虹就已经把钱放在桌上,径直起身离开。 此时顾以琛也正好从纺织厂出来,看见一个酷似他母亲的背影在人群中一晃而过。 许虹步子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生怕和乔盼擦身而过。 正要过一个路口时,她忽然发现对面街上有个身影很像昨天看到的乔盼,立马激动地想要小跑追上去。 下一秒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鸣笛声,许虹眼前顿时一下天旋地转。 “哪里来的乡巴佬?!过马路不看车吗?!” 差点撞到人的司机摇下车窗怒骂,要不是刚才路边有人拉了那蠢女人一把,现在他就摊上事了! 许虹心脏扑通乱跳,惊魂未定地抚着心口,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关心: “阿姨,你没事吧?” 她定了定神,唇边扬起一抹少见的笑意,准备开口道谢。 哪知刚一抬眼,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刚才一把将她拉回人行道的人居然是乔盼! “......没事。” 僵持几秒后,许虹才找回声音,闷声回了一句。 乔盼只当她刚才差点被车撞吓到了,才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 许虹见状,连忙开口喊道: “那个......小姑娘!” 乔盼止住脚步,回头看过来,午后的阳光正好洒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微微泛绿的眼睛照得格外透亮。 她看着许虹,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许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刚才叫住乔盼,是下意识的反应—— 一大早坐了三个小时长途汽车,找了半天的人就在眼前,她不能让对方就这么走了。 可真把人叫住了,之前准备好的那些咄咄逼人的话此刻又有些说不出口,毕竟乔盼刚拉了她一把。 “您有事吗?” 乔盼礼貌问道。 许虹抿了抿嘴唇,脑子里飞快转着。 她不能说自己是专程来找她的,那显得自己太掉价,于是顿了顿,说了一句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别扭的话: “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就被车撞了。” 乔盼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事,您下次过路口,记得小心点就行。” 说完又要走。 “等一下!” 许虹再次开口叫住她,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乔盼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仔细打量着乔盼—— 灰扑扑的工作服,随意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除了皮肤白一点,嘴唇红一点,眼睛颜色异于常人,她实在看不出来这个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以琛这么上心? “你叫什么名字?” “乔盼。” “在哪儿上班?” “前面纺织厂。” 乔盼其实一早就看出来许虹不是普通人,她穿的衣服和手里提的公文包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的打扮,所以她刚才下意识才会称呼对方为“阿姨”,要是寻常中年妇女,她大概率会叫“婶子”,那样才显得亲热。 这些都是乔盼长期以来“锻炼”出的眼力见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毕竟那些在机关当干部的女同志都喜欢更洋气的称呼。 可这位“阿姨”着实有点奇怪,她一开始只当是被人救了之后想表达感谢的那种客套,现在怎么忽然有种被审问的感觉? 许虹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之后忽然说了一句: “我儿子现在也在纺织厂工作。” 乔盼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看着有些眼熟。 “他是从金陵过来的,姓顾。” 许虹说完这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乔盼,想看她的反应。 乔盼听完表情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许虹注意到她拿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您是说顾工?” 乔盼语气平静:“他是我们厂的技术指导。” 第一卷 第67章 不太熟 许虹不由得多看了乔盼一眼。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滴水不漏,既没有装不认识,也没有急着撇清关系,提起顾以琛那就事论事的寻常态度,像在介绍一个普通同事。 不是许虹自夸,但凡顾以琛出现的场所,几乎没人会注意不到他,要是乔盼刚才装不认识,那只能让许虹更瞧不上她的拙劣演技。 可正是乔盼这种看似普通同事的态度,让许虹觉得更不普通—— 明明是以琛替她推荐的工作,还给了她那么多钱,两人的关系就不可能只是普通同事关系,这姑娘肯定在刻意掩饰什么。 “你认识我儿子,你们是一个部门的同事吗?” “算是吧。” 乔盼回答得很干脆:“我目前正配合顾工做技术改造,相当于他的助手。” 当初进厂时,她也是用的这个助手身份,顾以琛当时听到也没反驳。 许虹眼睛闪了闪: “那你们应该挺熟的吧?” 乔盼沉默了一下,嘴角忽地浮起一抹微笑: “不太熟,工作上的事接触多一些,私下没什么往来。” 问到这儿,乔盼基本已经猜到许虹这几个问题背后隐藏的含义,不就是怀疑她和顾以琛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对于这方面,她完全问心无愧。 许虹听她这么说,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注意到乔盼说这句话时,目光没有躲闪,语气也很平稳,不像是在撒谎。 可她昨天分明亲眼看到两人一起在金陵出现,又是吃饭,又是取钱,以琛还送她去车站,这叫“私下没什么往来”? 许虹拧起眉头,觉得乔盼并不老实,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她语气随之变冷: “私下没什么往来?我怎么听说以琛介绍了一个女技术员进厂,那人是你吧?” 乔盼愣了一下,迟疑了两秒之后点了点头。 没想到顾以琛连这件事都告诉他母亲,该不会把两人在黑市认识的事也说了吧? 她可不想又多一个人知道她的底细...... 许虹嘴角上扬,却是一抹冷笑: “他都给你介绍工作了,你还说你们不太熟,看来他这个忙是白帮了。” 见许虹不信,乔盼皱了皱眉,还是耐心开口解释道: “阿姨,顾工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很感激。” “我很珍惜这份工作,也会竭尽全力配合顾工的技术改造,但除此之外,我们真的没有太多交集。” 见乔盼始终不肯承认,许虹不禁高看她一眼—— 看样子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姑娘,估计看出来自己看不上她,也不腆着脸上来试图攀关系讨好。 只不过她现在看着再懂事,有些该说的话许虹还是要说。 话不说清楚,就像除草时没有连根拔起,难免总会担心有春风吹又生的一天。 “既然你珍惜这份工作,那就好好把心思都投入到工作中,别把心思花到不该花的地方,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什么也没了。” 许虹饱含深意地看着乔盼,放缓了语气: “以琛将来是要回金陵的,他的事业在省里,不在卫城这个小地方。” “你是聪明姑娘,应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乔盼睫毛飞快地抖动了两下,差点被气笑,怎么有人能当面说出这么冒犯的话? 她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许虹没想到的话: “阿姨,您说的这些,顾工他自己知道吗?” 许虹愣住了。 “他知道他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吗?” 乔盼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还是说,这些事都需要您来替他做决定?” 乔盼此刻有些生气,虽然她的父母已经离世,可也轮不到顾以琛他母亲这样一个陌生人来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许虹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被激怒的乔盼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我很感激顾工帮我介绍工作,在工作中也对我帮助良多。” 乔盼越生气,声音越是冷静得像一潭水,唯有骤然深邃的瞳孔看得出她此刻的情绪波动。 “但这些事,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偿还,至于您说的那些‘不该做的事’——” 她定定看向许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我从来没有做过。” 嘈杂的街道路口仿佛安静了一瞬。 许虹看着乔盼的眼睛,那双微微泛绿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澈、坦荡,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她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在深夜和车上反复演练过、用来让乔盼知难而退的话,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许虹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现在没有做过,不代表以后不会做。” 乔盼听到这句不讲道理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笑。 “阿姨,您要是这么想,那我说什么都没用。” “不过与其浪费时间教育我这个陌生人,不如还是把时间花在教育您儿子身上。” “我还要回去上班,先走了。” 她连“再见”都不想说,心里只觉得晦气,也替顾以琛感到可惜—— 有这么一个超强控制欲的母亲,难怪他的性子跟口古井一样老气横秋,但凡有点生气也被他母亲磨没了。 许虹僵在原地,看着乔盼快步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姑娘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不哭不闹不解释,不卑不亢不退缩,像一团棉花,一拳打上去用不上力,自己还累得慌。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卫城,是个错误。 还是太急了! 不是不该来,是不该这么来。 许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只要亮出身份、摆出态度,那个姑娘就会知难而退。 可乔盼没有退,她就站在那里,把自己每一句话都挡了回来,不吵不闹,不卑不亢,最后轻飘飘地走了。 她敢这样无视自己,无非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左右她的东西。 想到这儿,许虹眼眸冷了下来。 第一卷 第68章 危险人物 回到金陵,许虹第一件事就是回革委会。 “老周,帮我再查查那个乔盼。” 拨通电话,许虹开门见山说道: “我想知道她的所有个人信息和家庭背景,越详细越好。” 在许虹看来,乔盼之所以敢无视她,是因为还没见识过她究竟有多大的能量,要是她想知道一个人的全部信息,不过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周平皱起眉头,没想到许虹还盯着这件事不放: “许虹,你要查家庭背景,那得跨市调档了,这个需要走程序......” “程序我知道。” 许虹打断他的话: “我不拿走,档案到了省里,我就在你办公室看,不让你为难。” 周平犹豫不决,作为省革委会人事组组长,他当然可以调阅下属各市机关单位人员的档案,只有其他部门申请调档才需要走相应程序。 而许虹这话是要他以他的名字调档,然后她到他办公室看,这明显就是钻政策的空子。 正考虑找个什么理由拒绝,却听见电话那头许虹又接着说道: “婷婷不是想调回省文工团吗?等忙完这个事,我帮你写推荐信。” 周平眼睛一亮,连声感谢: “哎呀,许虹,太感谢了,还得你把你侄女的事放在心上,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媳妇天天为这事跟我闹,可你也知道文工团王团长的脾气......这下好了,有你的推荐信,你侄女的工作调动就稳了!” 许虹在电话那头勾起嘴角,笑意凉凉: “那下班之前,能拿到档案吗?” “能!我亲自给你送办公室来!” 周平没有食言,下班之前他果然拿着一个牛皮文件袋,敲响了许虹办公室的大门。 “许虹,有个事得给你说一下。” 他面色有些难看,将那个牛皮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这个乔盼......有点问题。” 许虹挑眉:“什么问题?” 她想查的就是乔盼的问题。 只要掌握了乔盼的把柄,就不怕她不听话,乖乖远离以琛。 “档案里只有她进卫城纺织厂后的信息,之前的信息完全没有任何记录。” 周平打开牛皮文件袋,把里面薄薄几张纸拿了出来,甚至还没有卫城纺织厂报备临时工准备的资料丰富。 “档案上说她是从外省来的,可具体从哪个省、哪个市、那个街道,没有任何记录。” “介绍信、户口迁移证,这些都没有,她在咱们这边的档案,是从进卫城纺织厂才开始建的,之前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许虹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几张纸,一页一页地翻。 确实如周平所说,乔盼的档案简单得不像话—— 只有姓名、性别、年龄,以及学历一栏“高中毕业”四个字,连从哪所高中毕业都没写。 “连父母的名字都没填?这不合规矩吧!” 许虹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周平: “没有介绍信,没有户口迁移证,她是怎么在卫城落下户口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半天时间只能查到这么多。” 周平无奈地摊了摊手: “按理说是不可能,可她确实在卫城落了户,还在纺织厂当了临时工,这里头......怕是有人打过招呼。” 话只能说到这儿,相信许虹也能听懂。 许虹顿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人打过招呼......谁打的招呼? 答案不言自明,最大可能就是替她推荐工作的顾以琛。 “许虹,你看这事......” 老周试探着问道:“要不要上报?” 按理说发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他就要走流程上报,然后该抓人抓人,该追查追查,根本不需要征求政工组许虹的意见。 可这个人是许虹让他查的,现在居然查出来这么大的问题,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许虹陷入沉默,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她,她儿子这是招惹上了一个可能有极大问题的黑户! 以琛不仅给乔盼介绍了工作,还帮她解决了户口问题,甚至两人之间还有金钱往来,这一系列举动不是一句简单帮忙就能推脱过去。 万一查起来,他是要负责任的。 “不用上报。” 许虹冷着脸,把那几张纸塞回文件袋里: “这些档案,我先带走。” 周平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可看着许虹那张铁青的脸,再想到她答应给他闺女写的推荐信,到底没敢说出口。 许虹拎着纸袋出了革委会。 三月的风吹过来,吹得她上衣下摆轻轻摆动,冷风带着一丝凉意钻进脖子里,她忽然有些后怕—— 如果今天来查乔盼的不是她,而是别人,那以琛的前途就毁了。! 她心神不宁地走回家,坐到沙发上,不死心地把乔盼的档案从纸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乔盼,女,二十岁,高中毕业,卫城纺织厂,临时技术员,居住地址:东城区梨花胡同188号院。 一张纸上寥寥几个字,就没了。 而这些仅有的信息甚至都经不起推敲,除了她纺织厂的工作有顾以琛的介绍信作为佐证,其他信息没有提供任何纸质证明。 许虹把档案塞回纸袋,一时间心跳得厉害,靠在椅背上,紧紧闭上眼睛。 她不能再查下去了,不是因为查不到,而是她不敢再查了。 再查下去,万一查出什么不该查出来的东西,以琛怎么办? 他是乔盼的介绍人,乔盼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她不能为了拿捏一个乔盼,把自己的儿子搭进去。 这太奇怪了,一个没有户口、没有来处的人,在这个社会上活着,就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哪儿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除非,乔盼一开始就盯上了顾以琛,故意接近他,想要利用他上岸! 那今天下午救她一命的事还是巧合吗? 许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后背顿时窜上一股凉意—— 不行,她必须警告顾以琛,马上远离这个危险人物。 第一卷 第69章 乔盼的档案 顾以琛刚踏进东城招待所,前台工作人员就立马叫住他。 “顾工,刚才您母亲打电话找您,让您回来了马上给她回电话,好像有什么急事。” 他不自觉皱起眉头—— 刚换了招待所,他母亲的电话又追了过来,想必是打到之前的招待所找不到人,又打电话回研究所问了新的地址和电话。 想起研究所里同事们的那些“玩笑”,他心里有些发沉。 躲是躲不掉的,哪怕他换了招待所,他母亲一样会找过来,还会找得人尽皆知。 顾以琛脸上划过一丝疲惫,借了前台的电话给家里打回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看样子许虹一直就守在电话机旁,等着顾以琛给她回电话。 “妈,你找我什么事?” 顾以琛声音平静,将心底的疲惫藏得很好。 “你明天回一趟金陵。” 许虹的声音有些冷淡,带着一贯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 顾以琛皱起眉头: “明天我有工作安排,有什么事等我周末回家再说,行吗?” “不行。” 今天的许虹态度格外强硬: “你明天请一天假,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顾以琛捏紧话筒,沉默了两秒: “我这几天很忙,不方便请假。” 电话那头许虹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像三九天刮过来的风,对他的拒绝置若罔闻: “你如果不方便请假,那我打电话给你们所长,我帮你请。” 顾以琛收紧手指,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知道他母亲不是在威胁他,是真的会这样做,她决定的事,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知道了,明天我请假回来。” 许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顾以琛听着话筒里“嘟嘟嘟”的忙音,站了一会儿,才把电话挂上。 每次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从前台走回房间,刚打开门小黑便从床底钻出来,摇着尾巴迎接他。 “饿了吧?” 顾以琛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小黑的背,去给它拿肉骨头。 一拎装骨头的口袋,才发现轻了许多,一看只剩最后几根骨头了。 他忽然意识到,已经收留小黑好多天了,小黑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它的后腿能落地了,走动起来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碍事了。 它该走了。 顾以琛抽出一根骨头放到小黑的食盒里,它立马凑过去咔嚓咔嚓地啃起来,吃得很香。 或许是知道没人会抢它的食物,它现在已经不会把骨头叼到床底吃了。 顾以琛蹲在一旁,静静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 小黑刚抱回来的时候摸着全是骨头架子,现在长了些肉,毛也亮了,摸上去顺滑许多。 他一直没给小黑取名字,总觉得如果不取名字,等到它伤养好那天,送走就不会再有牵挂,所以一直只管它叫小黑。 “小黑”不算一个正式的名字,街上随便一条流浪的黑狗都可以这么叫它,不像“风暴”,这个名字叫了就一直刻在他心里,每次想起来都会隐隐作痛。 “小黑。” 他叫了一声。 小黑乖巧地抬起头看他,两只耳朵竖起来,嘴里还叼着半根骨头,样子看着有些傻。 顾以琛轻笑了一下,揉了揉它的脑袋,轻声说道: “吃吧,明天早上再吃一顿,就送你走了。” 小黑听不懂,看见他笑便跟着欢快地摇起尾巴。 顾以琛心里忽然有些发闷,他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外面的夜色。 一条流浪狗而已,他把它救回来,给它上药,喂它吃饭,已经做得够多了,跟他才相处了几天,能有什么感情? 他只是不知道明天把它放到哪里去,放回原来那条街会不会又被人打?瘸了一条腿会不会被其他狗欺负?万一乱跑到大街上会不会被车撞? 他站在窗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问题,越想越觉得烦。 ...... 第二天一早,顾以琛看着冲他一个劲儿摇尾巴的小黑,皱了皱眉。 把袋子里最后几根骨头倒进了它的食盆,看它啃得很香,自言自语道: “今天我要赶早班车,没时间送你回去,明天再说吧。” 小黑百忙之中“呜呜”回应了他两声,成功把顾以琛逗笑。 他关上门,心情莫名轻松了一些。 往长途汽车站去的路上,他顺路先去了一趟纺织厂,将批注了修改意见的纺纱机改良方案放到门卫室,让老陈上班的时候交给乔盼。 老陈接过方案,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放心吧顾工,一准儿送到。” 顾以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听见老陈说: “昨天下午乔工还在问我,有没有见你回厂里呢?你们真是贵人事忙,连碰头的工夫都没有,难怪只能靠加班才能见上面。” 顾以琛脚步顿了一下,乔盼找过他? “她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老陈摇摇头: “这倒没说,只不过我看她情绪有点低落,是不是工作遇到什么麻烦了?” 顾以琛忽然想到,昨天他母亲和乔盼都找过他,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莫名让他心里揪了一下。 他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上午十点,顾以琛准时出现在许虹办公室门口。 “妈。” 他敲了一下门。 “进来,把门带上。” 许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母子俩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气氛严肃得不像一场母子间的谈话,倒像是一场上下级之间的正式会面。 许虹没有绕弯子,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顾以琛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顾以琛的目光落上去,档案袋三个字大得醒目,视线往下移了一点,瞳孔骤然一凝。 名字那一栏,分明写着两个字——乔盼。 “乔盼的档案?” 他抬头看向许虹,似乎有些不明白他母亲手里为什么会有乔盼的档案。 第一卷 第70章 她不是坏人 “对,乔盼的档案。” 许虹声音不大,听不出她此刻的情绪波澜: “我让人调的,你打开看看。” 顾以琛的手指微微收紧,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母亲怎么会知道乔盼这个人? 一时间他心里想了许多可能,没有伸手去拿那个档案袋,只是目露疑惑地看向他母亲: “您为什么调她的档案?” “我不该调吗?” 许虹的语气越发冰冷:“以琛,你知道她的档案里有什么吗?” 顾以琛沉默,他不知道,也没兴趣通过翻阅别人档案去了解一个人。 “什么都没有!” 许虹一声冷笑,自问自答道: “没有介绍信,没有户口迁移证,没有来处。” “她的档案是从进卫城纺织厂才开始建的,之前是一片空白。” 顾以琛眼底闪了闪,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许久的焦躁兀自说道: “这意味着她是个黑户!一个没有户口、不知来历的人,你把她介绍进厂,替她担保,万一她有问题呢?万一她是特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顾以琛脑子里忽然想起老陈刚才说的话—— “我看她情绪有点低落,是不是工作遇到什么麻烦了?” 所以,她真的是工作遇到了麻烦,还是遇到了他母亲这个麻烦? “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您查她的档案,用的是您的职权,还是周叔叔的?” 许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顾以琛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顾以琛看着她,目光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您是革委会的干部,不会不知道调阅档案需要走正规程序。” 许虹脸色突变:“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跟您讲道理。” 这次顾以琛意外地没有退让,继续说道: “您这样私下查一个人的档案,本身就是违规的,如果被人知道,您想过后果吗?” “您为了查一个跟您毫无关系的姑娘,动用了您的关系,钻了政策的空子,您觉得这样做对吗?” 这样的行为超越了他能接受的底线,他母亲已经不止满足于控制他的人生,连他身边出现的人也要遭受影响,这是顾以琛绝不能接受的。 许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以琛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质问过她,一时间只觉得倍感心寒。 “后果?你问我知不知道做事的后果?” “至少我做的这些事是为了我儿子,我愿意承担可能发生的后果,而你呢?你替这个叫乔盼的女人做的那些事,有没有考虑过你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面对许虹的质问,顾以琛无言以对。 在帮助乔盼这件事上,他没有多少站得住脚的立场,更多的是许虹过往口中耳提面命让他切忌的“盲目”和“冲动”。 他拿不出让许虹信服的佐证,证明他没帮错人,可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不是坏人。” “你怎么确定?” 许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认识她多久?你了解她多少?你知道她每天晚上在做什么?你知道她跟什么人打交道?” 她的话精准踩到顾以琛内心深处的顾虑,令他神情有一丝恍惚。 “你不知道。” 许虹抓住了这一瞬的恍惚,语气越发凌厉: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替她担保。” “以琛,这些年我是怎么教你的?做事要谨慎,要看清楚人,不要感情用事,你把这些都忘了?” 不是这样的,乔盼去黑市不是为了生存,就是为了替人买药,她不是去做坏事。 顾以琛回过神来,沉声道: “我没忘。” “可是妈,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是让我学会判断一个人,而不是让我学会怀疑一个人。” 顾以琛此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固执”,让许虹感到无比陌生。 她看着对面这个眉眼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青年,忽然发现他已经不是那个坐在钢琴前一边弹琴一边掉眼泪的小男孩了。 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坚持,甚至自己的一套道理—— 而这套道理,不再是她曾经教给他的那些。 “判断和怀疑,有什么区别?” 许虹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拔高,反而压得很低。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才是她真正发火的样子。 “你判断一个人,不需要了解她的背景?不需要知道她的来历?那你凭什么去判断?” “凭她跟你说了几句话,和你加过几天班,一起吃过几顿饭,就判断她是好人?” 顾以琛知道他母亲生气了,可这一次他不想再退让。 “我凭她做的那些事判断。” “她做了什么?” 许虹追问道:“她帮你修了机器?她帮你写了方案?这些是她的本职工作,她拿了工资就该干活。” “这能说明什么?最多只能说明她是个合格的工人,仅此而已。” “以琛,你把工作能力和人品混为一谈,这是最幼稚的错误。” 顾以琛再次陷入沉默。 许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在他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他确实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许虹的理由,只能凭感觉,凭直觉,凭那些零零碎碎、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 她修好梳棉机时灿烂的笑容,她在车间里认真擦机器的样子,她蹲在铁丝网边撕包子皮的举动,她拿到想要的书开心雀跃的小动作,她摸黑去黑市为刘大锤买药的义气...... 这些细节拼凑出来的乔盼,不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人,但他愿意相信她。 可“愿意相信”四个字,在许虹面前,一文不值。 “以琛,我不是在跟你吵架。” 许虹语气缓了缓,但态度依旧强势: “我是你妈,我不会害你,这个姑娘有没有问题,我现在说不准,但她没有户口、没有来历,这是事实。” “你贸然替她担保,万一出了事,你承担不起。” 顾以琛扯了扯嘴角,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度将他笼罩: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 第一卷 第71章 领什么票? “跟她划清界限?让她从厂里滚蛋?您就觉得安全了,放心了?” 许虹皱起眉头,她当然能听得出来此刻他话里的不满,但她也深信只要她坚持,顾以琛一定会像从前一样照她的话去做。 顾以琛看着似乎还在酝酿说法的许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他笑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忽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这一次他的声音格外坚定: “妈,我推荐乔盼进厂,这里面的责任也好,风险也好,我愿意承担。” “如果您执意要继续查她,那我只能回研究所,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我未经严格审查,推荐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厂,是我工作上的失职,该怎么处分,我都接受。” 许虹闻言脸色大变。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顾以琛的脸上: “你说什么?!” 相比许虹的失态,顾以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与其让您查出来,牵连更多人,不如我自己去说清楚,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 “你疯了!” 许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居然从她听话懂事的儿子嘴里说出来。 她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你要去给自己背上一个处分?你知不知道这会对你的前途造成什么影响?” 许虹此刻心中除了盛怒,便是懊悔—— 要不是她为了提前给顾以琛的仕途铺路,主动联系研究所的老同学安排他“下基层”,又特意指定了卫城这个离金陵近的地方,顾以琛怎么会遇到乔盼这种人?! “我知道。” 顾以琛异常平静: “可我也知道,如果一个无辜的人因为您的干涉丢了工作,甚至出了更大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许虹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顾以琛会为了一个外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 许虹心里明白,他这是在用他的前途做赌注,赌的就是她舍不得。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让步?” 许虹声音有些发抖,这个一直以来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第一次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寒。 “我没有逼您让步。” 顾以琛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笔直的树,话语间没有丝毫躲闪: “我只是告诉您我的决定,您要继续查,是您的事,我去向组织说明情况,那是我的事。”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犹如冻结了一般,令人感到窒息。 片刻之后,许虹慢慢坐回椅子上,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你出去。” 她声音很轻,像是没有力气再和顾以琛争吵。 顾以琛看着他母亲难过憔悴的模样,皱起眉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第一次没有回头。 ...... 到了中午,依旧是孙顺自告奋勇替乔盼打的饭。 乔盼也乐得轻松,带的馒头就留着当晚饭吃,还省了一顿饭的开销。 她抓紧时间几口吃完饭,便在办公室里埋头修改顾以琛让老陈转交给她的改良方案。 方案上顾以琛指出的问题很准确,校正方向也很明确,对于乔盼来说,修改起来并不困难,反而有一种深入学习的感觉,完全乐在其中。 孙顺起初也拿起来看了一下,可惜实在看不懂顾以琛标注的专属名词是什么意思,他师傅可从来没这么教过他,只能悻悻然放弃,一心给乔盼当好助手。 他拿出了“伺候”刘大锤的劲儿,一会儿给乔盼倒杯温水,一会儿给她开窗通风,连吃完的饭盒他都抢着去洗。 用孙顺的话说,专业的忙帮不上,再不让他在生活上照顾一二,他都不好意思署名了。 “马姐,你怎么来了?” 乔盼闻声抬头,只见孙顺正站在门口和一个中年妇女说话。 那个中年妇女也穿着纺织厂的工作服,只是她看着面生,应该不是车间里的工人。 马玉兰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孙啊,我来找一下小乔同志。” 孙顺连忙回头叫人: “小乔,快来,马姐找你。” 乔盼放下笔起身,从孙顺的态度她就能看出来,这人大小应该也是个干部,笑着答应道: “找我?请问有什么事?” “你就是乔盼?” 马玉兰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盯着乔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乔盼笑而不语,等着马玉兰说事,总不能是专程过来夸她漂亮的吧? “我来是通知你到财务室签字领票,下班前记得来,别忘了。” 胡主任是真能替她找事,明明这个月的表都造好了,硬是要她重誊一张,把给顾工的票分三个月的量发给乔盼。 这么照顾一个临时工,也不知道顾工和乔盼是什么关系? 因为这个事,她们财务办公室里已经讨论成了一朵花,怂恿她来把人叫到办公室去瞧个究竟。 没想到竟然是个异国长相的美人儿,怪不得顾工舍得把饭票让给她呢! “领什么票?不是说......” 乔盼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她之前听孙顺说过,厂里临时工都是自己带饭,没有饭票和菜票,怎么会让她去财务室领票? 还是孙顺先反应过来,在后面悄悄推了她一把,开口替她答应道: “好,谢谢马姐,辛苦你跑一趟,一会儿手里活忙完,我就领她过去。” 乔盼回过神来,也跟着道谢。 马玉兰笑了: “你们维修组关系倒是好,连来个财务室都要陪着。” 孙顺脸上一红,找补道: “马姐又取笑我了,这不是小乔刚来,我师傅让我带带她,去认认路也好。” 马玉兰没再多说,笑着走了。 她一走,孙顺立马把门关上,转头对乔盼兴奋道: “你听见没?领票!财务室让你去领票!” 第一卷 第72章 洪水猛兽 他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我就说嘛,就算还没转正,你好歹也是厂里的技术员,总得比那些临时工的待遇好些吧!” “你天天自己带饭,连食堂都不敢去,这哪行?以后有了票,咱俩一块儿去食堂,我给你占座!” 乔盼看着他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答应了一声便低头继续改方案,笔尖却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财务室通知她领饭票...... 那是不是证明她在纺织厂已经被人认可,从“外人”转变成“自己人”了? 想起第一天刚来厂里时,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往食堂走时的满眼羡慕,现在她居然也成了其中一员,有了饭票,可以去食堂吃饭,不用再躲在角落里啃馒头。 她继续写着,嘴角却一直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下午四点,乔盼准时出现在财务室门口。 孙顺说要陪她来,被乔盼婉拒了—— 厂里办公大楼就一栋,大不了她挨个办公室多问两句,犯不上又平白惹得那谁眼红。 乔盼敲了敲门,马玉兰抬头看见是她,轻轻咳了一声,冲她招手: “进来吧,就等你了。” 马玉兰的这声咳嗽就像一个信号弹,财务室里其他人纷纷抬起头看过来。 乔盼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还是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纺织厂的财务室不大,摆了四张桌子,两个文件柜,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空间十分紧凑。 乔盼走进去的感觉,就像直接走到了马玉兰她们四个人围成一圈的中央,全方位接受四人新奇探究的打量。 “你就是乔盼?” 马玉兰还没开口,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先开了口。 乔盼看过去,那女人看着四十出头,脸上带着一副“我看人很准”的表情,正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 “是的。” 乔盼笑了一下:“我是乔盼。” “怪不得。” 那女人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嘴角一撇,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跟着笑了一下。 乔盼脸上的笑意没减,就像丝毫没察觉出对方表现出的些许恶意。 马玉兰又轻轻咳了一声,瞪了她对面那女人一眼,把一张表格推到乔盼面前: “在这儿签字,一个月四块四的菜票和八斤饭票。” 乔盼拿起笔,低头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这会儿心跳得很快,但手依旧很稳,字写得很端正。 马玉兰拿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字写得不错。”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票,数了数,递过来: “这个月的,数数对不对。” 乔盼双手接了过来,手指触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感觉薄薄的,轻飘飘的,但攥在手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认真,一张、两张、三张......像在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谢谢马姐。” 她把数好的饭票整齐摞好,放进包里。 “对了,小乔同志。” 刚才那个卷发女人又开口了,眼里多了一丝轻蔑: “这个饭票,本来临时工是没有的,你可别出去乱说。” 乔盼心想,这是特殊照顾她的意思? 正想着怎么回答,那女人又开口道: “听说你是顾工介绍来的?” 乔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还是点头应下:“是。” “那顾工——” “马姐。” 见那卷发女人还要继续追问,乔盼直接开口打断她的八卦,转头看向马玉兰: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手上还有方案要改。” 马玉兰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没事了,你忙你忙。” 乔盼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四道目光还粘在她身上。 可她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出去,把门带上。 回到车间,坐到工位上,她把那沓饭票从兜里掏出来,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其他临时工没有的饭票和菜票,她却有......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乔盼把票收好,拿起笔,继续改方案。 结果是孙顺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回来了,便凑过来问道: “票都领了?” “领了。” “多少?” 乔盼说了个数。 孙顺惊得睁大了眼睛:“这么多?比我还多!” 他一个月菜票三块钱,比普通工人多一块钱,而乔盼居然比他还高? 乔盼没接话,这个事的确有些古怪。 孙顺还在那儿嘀咕:“四块四的菜票,八斤饭票,比我多多了......小乔,你说厂里是不是把你当正式工了?” 这待遇,他估计都快赶上他师傅了吧! “希望不是乌龙吧。” 乔盼低下头,继续写方案,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 “还是说......” 她头也没抬,开口打断孙顺的猜测: “顺子哥,方案第三页那个传动比,你再帮我看看。” 孙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硬着头皮凑过去看了两眼方案,忽然想起上午有人让他抽空去检查一台机器,连忙说道: “我先去一趟二车间,他们催我一上午了。” 见他跟火烧屁股似的逃离办公室,乔盼嘴角弯了弯,她终于能安静改方案了。 “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响起两声敲门声。 乔盼抬起头来,才觉得脖颈僵得厉害,一边扭脖子一边往门口看去。 下一秒,猛地一回头,差点闪到: “顾工?!” 顾以琛微微皱眉。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能把她吓成这样。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改良方案,不少批注都有修改的痕迹,便开口问道: “改完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乔盼先是摇头,随后又点头。 不知道为啥,这会儿看见顾以琛让她莫名有些紧张。 两人也就两天没见面...... 呸呸呸!她没事记这个天数干什么! 好在顾以琛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径直走了过去: “哪里有问题?你问。” 他站得很近,俯身弯下腰来,身体和她的脸不过一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