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一眼》 第一章死亡永生新生 白俄罗斯作家S.A.阿列克谢耶维奇曾在《切尔诺贝利的悲鸣》一书中写到——除了死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公平的。 还在读高中时,徐宗嗣就非常喜欢且认同这句话。 “这唯一的公平会被打破吗?会被我打破吗?”这是若干年前,于勾儿离开后,徐宗嗣追问自己的一句话。 当时他们会面的场所是一家私人会所制妇产医院,据说该医院从孕儿胎教,一直到产妇坐月子,全程二十四小时专人陪护,就连月子餐都有专业营养师精心搭配,费用自然不菲。能成为这家医院的会员,非富即贵。 于勾儿和徐宗嗣是高中同学,曾同住一间寝室,用当时流行的话说,就是上下铺的兄弟。徐宗嗣体弱,经常被几个二流子学生欺负,于勾儿好抱打不平,不止一次为徐宗嗣强出头,因此两人成为最要好的朋友。高中毕业后,两人便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当年于勾儿的高考分数低得可怜,连三本线都够不着,父亲非逼着他再复读一年,恰逢部队来学校挑兵,那时候还很精神的于勾儿一眼被挑兵的干事相中。为了逃避复读的悲惨命运,于勾儿毅然决然选择了参军。而徐宗嗣则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被保送到日本东京大学,成为全校唯一一名保送留学生。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两人再无任何联系,没想到竟会在首届猿酒节再次碰面。 猿酒节主会场设在酒国市中心广场,全国各地的美食美酒应邀参会,声势搞得非常大,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甚至黑白红紫各种肤色的国际友人。于勾儿作为警方派遣的维稳人员,与老同学不期而遇。而此时他的这位老同学早已今非昔比,摇身一变,成为一家大公司的老板。此次更是做为主要赞助商,特邀出席本次猿酒节。开幕式上,于勾儿老远瞧着列宾席上挨着市委书记就坐的男子很是眼熟,但没太敢认,直到会议主持人报出“有请徐氏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董事长徐宗嗣先生上台致辞”才确定真的是他这位老同学。其实徐宗嗣早就在人群之中注意到了于勾儿,并不是因为于勾多么鹤立鸡群,而是别的警察都在会场外围忙碌着维持秩序,只有他老先生斜腰拉胯倚灯杆子靠着,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举止与身上那身警服实在不搭调,倒像个农村晒墙根儿的懒汉,因此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开幕式结束后,于勾儿并不打算去和这位老同学相见,毕竟人家现在是腰缠万贯的企业家,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反观自己呢?退伍后进入公安队伍,从一名基层警员干起。在公检法系统摸爬滚打了十来年,好不容易熬到省人民检察院特级侦查员这个位置,竟毁在一个女人手里,还是一个和侏儒睡过觉的女人。如今被踢出省人民检察院,降职为一名普通警员。十几年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回到起点就回到起点,大不了从头再来。关键是霉运还没有结束,降职没多久,又因为另一档子事儿被停职审查,真是流年不利。于勾儿认为这一切都要拜女司机所赐,是她让自己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我,使自己霉运缠身。不但搞丢了配枪,还差点送了命。要不是看护陵园那条长毛大狗及时发现粪池里如一条大蛆“顾涌”着的于勾儿,要不是烈士陵园管理处处长丘大爷和卖馄饨老汉刘老四,合力用扁担钩子勾住于勾儿的脖领子,把他从粪坑里拖出来,要不是恰巧经过的洒水车,于勾儿早就因公殉职成为烈士了。虽然死法不怎么光彩,但不光彩的荣誉,也是荣誉。食婴大案侦办不利,与金副部长的老婆勾搭成奸,连配枪都搞丢了,最后还被人从粪坑子里拖出来,用检察长的话说“省检察院的脸,全让你一个人给丢尽了!”还好杀死女司机和侏儒只不过是于勾儿做的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当然不必为梦中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由于首届猿酒节规模相当大,警队人手严重不足,这才临时把停职审查的于勾儿召回来用一用。总之,说自卑心作祟也行,说不想高攀也罢,于勾儿本想混入人流溜掉就算了,估计俩人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不成想被他这位老同学逮了个正着,自此便重新联系开了。 那次在医院会面,于勾儿不知道徐宗嗣为什么突然和他聊起关于“永生”的话题。 秋日的暖阳透过双层玻璃窗,倾泻进育儿箱,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儿被映的红彤彤的,像窗外枝头上熟透了的火柿子,娇嫩的皮肤表面铺满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的反射下,形成一层朦胧的光晕,像清晨火柿子披的那层霜衣。小家伙扬起蜷曲的小手,颤颤巍巍,遮挡眼皮子前恼人的阳光。胖乎乎的小脚丫和藕节一般的小腿不耐烦地扑腾着,释放着起床气。 徐宗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新生命的一举一动,初为人父的喜悦不自觉地在眼角眉梢绽开。 “恭喜。”于勾儿说。 “最近这么忙,你还专程赶过来,谢了。”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视线始终不舍得移开一寸。 于勾儿俯下身,一边轻轻敲击育儿箱,一边挤眉弄眼,逗弄里面的小家伙。“瞧瞧,这小鼻子小眼的,活脱脱一个小徐宗嗣,基因这东西还真是强大。” “基因这东西确实强大。”徐宗嗣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着于勾儿的话,神情有些游离,心事重重的样子。 “老徐,咋的了你?生了个带棒儿的,把你小子乐傻了是不是?” 徐宗嗣被他一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一怔,“哦,没什么,对了,老于,你对永生怎么看?” 于勾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想着大概是对新生命诞生的有感而发,便不假思索的随口回道:“你小子的基因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这不就是永生吗?” 徐宗嗣似乎被于勾儿这句话触动到了,微微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不,我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真正的永生?咋?难道非要一个人活到天荒地老、天崩地裂才叫永生?你想想,当真让你活个一千年一万年,啥都见怪不怪了,多没劲呐。再说了,不可能实现的事儿,讨论它有意义吗?”当时于勾儿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深究这个话题,若干年后才最终明白。 “当然有意义。诶?老于,你想没想过如果有一天地球毁灭了,人类文明怎么传承下去?” 于勾儿摸了摸徐宗嗣的额头,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一脸认真的样子。 “你丫没病吧?得了个大胖小子,叫喜事儿冲昏了头?” “可是……” “打住吧您。”于勾儿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不想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再跟他纠缠下去。“哥们儿可没功夫陪你搁这儿说疯话,这是给我干儿子包的红包,替我干儿子收着。”于勾儿说着将一封红包硬往徐宗嗣手里塞,徐宗嗣推让,于勾儿瞪眼,“咋?嫌少啊?大企业家看不上咱这仨瓜俩枣儿的?”“老于,瞧你这话说的。”徐宗嗣没办法,只好收下。 临别前,于勾儿努着嘴巴,贴在育儿箱的透明罩子上,送出一记响亮的吻,并丢下最后一句话,便告辞离开了。 “拜拜喽,我的大干儿子!” 于勾儿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之间的这番对话,居然关乎整个人类的命运。 上学时,同学之间也经常因为某种毫无意义,甚至根本不存在的事物煞有介事的辩论得面红耳赤。其实事物本身并不重要,辩论的过程和维护自身观点,以及在异性面前展示自己舌 战群儒的风采才是目的,因此那天的谈话于勾儿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那之后,两人各忙各的,一晃大半年过去了,也没怎么联系,直到有一天,于勾儿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而致电给他的人,竟然是徐宗嗣的妻子——白静。 “于警官,拜托,拜托您来一趟。” 于勾儿很奇怪,何以给自己打电话的人不是徐宗嗣,而是他的妻子,而且语气听起来又是那么的紧迫。 “咋了?出啥事儿了吗?” “于警官,麻烦您快点来,我丈夫他……他被人绑架了!”随后从听筒中传出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 “啥玩意儿?老徐被绑票儿了?”于勾儿最受不了女人哭,女人一哭他就慌,“内什么,弟妹,你先别急,我、我马上过去。” 于勾儿甩掉睡袍,叮叮咣咣蹬鞋子、提裤子,一阵手忙脚乱。出门前,浴室哗哗啦啦的水声中飘出一串即妖艳又蛮横的怒骂,“老娘都特么听牌了,你个死鬼干嘛去?”于勾儿甩下一句“你先自摸,我有急事,回来再战。”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大约三十分钟后,于勾儿驾驶的二手桑塔纳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驶到徐宅大门口。定是事先得到了徐太太的指示,门禁并未盘问,便直接放行了。 徐宅是一座近郊庄园,欧式别墅位于庄园正中心,呈半圆形环抱中央喷泉广场。一股股水流从姿态各异的天使的螺旋形小鸡 鸡喷出来,落下时巧妙地汇成一道小型瀑布,最后汇入硕大的鱼池,肥硕的锦鲤群在水中穿梭,悠然自得、与世无争。整座府邸是那种典雅的中世纪欧洲风格,很是气派。 于勾儿驾车径直驶到大堂门口,管家和两名女佣已经焦急地等在那里,其中一名女佣伏在另一名女佣肩头哭泣,却不见徐宗嗣的妻子白静。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管家便踉跄着扑上来,一把拉开车门,扯住于勾儿的胳膊就往外拽,边拽边哭喊:“于警官,您可算来了,您……您快跟我过去看看吧!出大事啦!”于勾儿之前是来过徐家的,吴管家给他的印象相当沉稳持重,即使主人遭遇绑架,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吧,“老吴,有话慢慢说,到底怎么了?你这是……”于勾儿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吴管家打断:“太太她……她……她死了!” 第二章 忍者 “太太她……她……她死了!” “啥玩意儿?”于勾儿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自己明明在半小时前刚和白静通过电话,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于勾儿感觉大脑短路,任由老吴拽着,一路拽到大厅。大厅的尽头是一架旋转红木楼梯,白静的身体正以极其怪异的姿势卧在楼梯最下几层台阶与地板之间。 于勾儿足足呆立了两分钟,大脑才重新开始蠕动。他竭力控制情绪,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为了保护现场,于勾儿示意其他人不要靠近。他自己则蹲下来,探出两根手指,凑到白静的鼻孔前试探鼻息,没有进气,也没有出气。又按住白静的手腕,没有脉搏,手腕冰凉。从挂断电话到驱车赶到徐家,至多不超过半个小时,这短短的半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谁最先发现的?” “就在您到达这里的四五分钟前。估计太太是想下楼接您,当时我和一个女佣在会客厅,听到楼梯那边有异响。赶过去一瞧,是太太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们慌忙上前想扶起太太,谁知道咋叫她都没反应……”吴管家说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后面的事情显而易见。 “叫救护车了吗?报警了吗?” “打了,120、110,都打了,但这里是郊区,应该不会那么快到。”一名女佣回道。 “都怪我,我不该在这个时间擦楼梯的,都怪我…”另一名女佣哭泣着自责道。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依我看,徐太太的死不像是摔下楼梯造成的。”于勾儿之所以这样讲,完全不是为了安抚女佣,而是因为白静那种怪异的姿势一点都不像失去平衡摔下楼梯,倒像是在摔下来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当然了,这只是于勾儿的个人猜测,一切还要以法医的尸检报告为准。另一方面,白静的死,会不会与徐宗嗣遭绑架一事有关?想到此于勾儿继续向吴管家追问:“老徐什么时间被绑架的?具体什么情况?” “就今天下午。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本来是先生和太太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先生还特意吩咐厨房,晚饭搞丰盛一点,可是先生却迟迟没有回来,电话又打不通,打到公司,值班人员说徐先生早就下班离开公司了,而且是独自驾车离开的,没用司机。正着急的时候,太太接到一通电话,打的座机,说什么先生在他们手上,不许报警,报警就撕票之类的。太太怕先生出事就没敢报警,而是先联系的您,您是先生的老同学,这方面又比较有经验,想着让您给拿拿主意。” “对方索要多少赎金?” “怪就怪在这儿,对方始终不提赎金的事,还是太太主动先跟对方提出,只要不伤害她老公,钱的事情好商量,让对方开个价,对方却说他们不要钱,只要孩子。” “要孩子?” “没错。” “哪个孩子?徐宗嗣的儿子?” “是,绑匪是这么说的,我们也很纳闷儿,你说他们要孩子干嘛嘞?” 不要票子,只要孩子,怪了,会是什么人呢?于勾儿翻查座机的来电显示,不出所料,号码是虚拟的。 正当于勾儿满脑子画魂儿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孩子喑哑的哭声。“不好!少爷……”吴管家惊呼一声,慌慌张张向楼上跑去,于勾儿愣了半秒后也急忙跟了上去。红木楼梯环绕着垂瀑形大 吊灯盘旋而上,二楼左手边是一间健身房和一间茶道室,右手边是工人房,主卧,副卧、婴儿房和一间书房。其它房门都是紧闭着的,只有婴儿房的房门是虚掩着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吴管家和于勾儿一前一后冲入房间,两人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一名身材胖硕的女佣蜷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脖子,胸前被血浸湿,即使死命捂着,血还是从指缝里咕嘟嘟一个劲儿的往外冒。如果此时她把手拿开,血一定会像摇可乐瓶子一样喷出来。女佣牙关紧咬,眼睛大睁,满眼都是恐惧,两腮的肉抖动不停。她想张嘴求救,可嘴一张开,血沫子便一拱一拱地从喉咙里涌上来,溢满口腔,溢出嘴角,像吐泡的河蟹。嘴巴里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急切的眼神向吴管家传达求助的强烈欲望。吴管家手足无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电动婴儿床还在轻轻摇摆,吴管家想站起来,撑了两下没能成功,索性手脚并用,爬到婴儿床前,一手扒住床边,探长脖子够着往里看,里面空空如也。“少爷?少爷呢?少爷哪去了?”这时一阵风吹动窗帘,窗帘向内鼓起,于勾儿冲过去拨开窗帘,窗户大敞四开。于勾儿探头向外张望,只见楼下的草坪上,一道黑影正向着围墙方向飞奔。于勾儿大喊一声“给她止血!”,然后爬上窗台,纵身跳了出去。楼层不高,草坪松软,于勾儿轻松落地,顺势来了一个十分漂亮但完全没必要的前滚翻,惊飞几只虫,扬起几根草,一股孤胆英雄的情绪油然而生。有了英雄主义的加持,于勾儿感觉双腿有力、步履轻盈、双耳生风。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不算皎洁的月光下,黑影的细节逐渐清晰,黑衣、黑头套、绑腿、臂绳、斜背武士刀,腋下还夹着一只黑布包裹,婴儿的啼哭声从包裹中闷声闷气的传出,传不了多远就被夜风吹散了。黑衣人大概察觉到身后有人追赶,加快了脚下速度,三晃两晃钻进草坪边缘的一片林子。林子里光线晦暗,阻碍重重,体力严重消耗,孤胆英雄的幻想所产生的动力正在于勾儿体内消耗殆尽,粗重的肺部运动呼哒哒呼哒哒,仿佛拉风箱,两条腿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木讷。于勾儿想起现实中的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追到过小偷了,体重增加和缺乏锻炼的焦虑时常令他产生紧迫感,减肥和锻炼的欲望始终那么强烈,也始终那么容易推迟,撸串儿时推迟,喝酒时推迟,玩女人时推迟,打牌时推迟……推迟再推迟,永远是明天。来自幻想中孤胆英雄的动力仅仅维持了二百米便枯竭了。不行了,实在坚持不住了,这院子也太他妈大了。于勾儿不愿承认自己连一个夹着娃的賊都追不到,但他听到自己哮喘一样的呼吸和击鼓鸣冤一样的心跳。正当他打算放弃的时候,树木掩映后的高墙终于出现,于勾儿重新燃起希望,“这下看你往哪跑?”墙高少说也有三米,身手矫健的人加上助跑的话,完全可以扒到墙头并翻墙而出,这一点当年于勾儿在部队时也能办到,但黑衣人腋下夹着个孩子,于勾儿不相信他能一只手够到墙头,更不相信他能一只手翻墙而过。然而黑衣人接下来的操作让于勾儿看傻了眼,只听黑衣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与此同时将腋下裹着婴儿的黑布包裹高高抛出墙外“我擦!孩子!”于勾儿惊叫。这样的高度,孩子非摔死不可。于勾儿突然间忘记了疲惫,大跨步冲上前,可惜还是慢了半拍,黑衣人三两步窜上高墙,双手扒住墙头,纵身一跃翻出墙外。于勾儿也扒到了墙头,但攀爬的过程并不轻松,等他吭哧瘪肚蹭上墙头时,一辆大排量摩托车已载着黑衣人轰鸣而去。原来墙外早就有人接应,而于勾儿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色尾灯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红点儿,像幽灵的眼睛,最后隐没于暗夜之中。 警车短促紧急的啸叫与救护车哀怨悠长的哼唧交织响彻夜空,方圆五里都感受到了压迫与不详。于勾儿原路返回时,在草坪上捡到一枚忍者镖,镖尖泛着青紫色光晕,说明淬过剧毒。于勾儿掏了掏,刚好裤兜里有卫生纸,这几天肠胃不好,所以随时揣着卫生纸以备不时之需。他小心地用卫生纸将那枚忍者镖包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包地十分仔细,万一划破皮肉可不是闹着玩的。于勾儿庆幸这枚忍者镖是黑衣人掉落的,而不是镖出来的。 三辆警车,一辆救护车,一字排开。警笛不响了,警灯还在闪烁。象牙白的门厅墙壁忽红忽蓝,晃得人眼晕。十二名警务人员和三名推着担架车的医护人员涌入大厅,所有人都带着口罩。带队的警官个头不高,挺胖,肿眼泡,算盘珠儿一样的眼珠子在肿眼泡子里骨碌碌上下翻飞,浓重的黑眼圈说明这个人严重缺乏睡眠,浓重的烟味说明这个人为了提神吸了不少烟,不难闻的烟味说明这个人抽的烟档次不低。“于侦查员?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个人叫李春,进警队的时间比于勾儿晚得多,曾和于勾儿搭档,后来从省会调到酒国市路北分局,论资历,连于勾儿的徒弟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徒孙。李春为人善钻营,捧上踩下,凭着一手拍马屁的本领青云直上,混得比于勾儿强,短短几年光景,竟被他爬到酒国市路北区刑警支队副支队长的高位。下属当着他的面叫他队长,私底下都管他叫“李算盘”。不等于勾儿回答,李春一拍脑门儿,“哎呦,对不起!对不起!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您现在已经不是特级侦查员了,应该叫你于警员。这个片区也不归你们路南区管啊,再说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您现在不是应该居家反省呢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三章 狗性狗格 于勾儿回想起李春刚进警队那会儿,每天追在自己屁股后头点烟倒水献殷勤,像一只摇着尾巴、哈嗤哈嗤吐舌头的哈巴狗,再对比眼前这位趾高气昂奚落自己的李大队长,仿佛一条高傲的美国纯种杜宾犬,这让他觉得即好气又好笑。“狗就是狗,不管你是哈巴狗,还是贵种猎犬,始终摆脱不掉狗性、狗格。”于勾儿想。“徐宗嗣是我哥们儿,好哥们儿出事,不能不管。”于勾儿说。“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堂堂的徐氏集团老总,会和你这……和你做哥们儿?开什么玩笑?”于勾儿知道他想说“你这种人”或者“你这种小人物”,不过于勾儿没心思跟他争辩。“不好意思,李队长,我还有事,该走了。” 两人对话的时候,法医已经开始进行尸检,相机快门“咔咔嚓嚓”,闪光灯“噼噼”闪烁,两名警员围着尸体拉起一圈警戒线。其他警员有的留在大厅,有的上到二楼进行现场排查工作。医护人员上到二楼抢救伤员,虽然吴管家慌乱中为女佣缠了几圈纱布,但无济于事,女佣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没有了生命迹象。医务人员赶到时,她的脸已经像风干的桦树皮,没有一丝血色。医生揭开被血浸透已经凝固发黑的纱布,一名年轻女护士当场惊叫出声,她从没见过这么深且齐整的伤口,就像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切开的一样,失去纱布束缚的头颅向后仰倒,脖子从伤口处齐齐打开,露出黑乎乎紫乎乎的脖腔,伤口深至颈骨。吴管家被带到一楼问话,一名男警员手持录音笔对着吴管家的嘴开始盘问,一名女警员端着本夹子在一旁有一搭无一搭地记录着什么。女警员一条腿绷直,承载着身体绝大部分重量,另一条腿则自由散漫地弯曲着,上身歪斜,笔杆子吊儿郎当地在本夹子上敲打,就像八十年代慵慵懒懒的检票员。大概是感受到了于勾儿关注的目光,女警员立马站直,正经起来。“这妞儿不错。”“你说什么?”“哦,没什么,我该走了。”于勾儿的心里话竟不小心呓语而出,还好说得比较含糊。他把黏糊糊的视线从曲线优美的第一二粒制度扣子之间移开,转回头时吓了一跳,李春的脸真的变成了一张狗脸,不是哈巴狗,也不是杜宾犬,而是一条站立着的赖疤狗。于勾儿使劲晃了晃头,再看时,狗脸重又变回人脸。“妈的!酒劲儿还没过吗?”于勾儿敲打自己的头颅。“你还不能走。”变回人的李春拦住于勾儿的去路。于勾儿很烦恼,真想来一句“好狗不挡道”,然后一脚踢开它。但他不能那样做,还得耐住性子,“还有什么事吗?李大队长。”李春掏出一盒装潢精美的香烟,不用手,而是用嘴拱开盒盖,不用手,而是用牙叼出一支香烟,用一只同样装潢精美的打火机点燃香烟,然后眯缝起肿眼泡,对准于勾儿的脸,吐出一根烟柱。于勾儿侧脸躲开,厌恶地驱赶。“真是狗的习性!”李春又深吸了一口烟,才拿腔做调的开口,“咱们虽然分属两个区,按理说我管不到你,但即便是作为一名普通公民,也负有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何况你目前还是一名人民警察,只不过是停职审查期间的人民警察。对吧?于勾儿同志。”“停职审查并不代表开除公职。”“没错,还有回旋余地,但是您的光辉事迹万一泄露给媒体的话……”李春用几声冷笑代替后边的话。 和于勾儿的判断一致,法医初步排除掉死者因滚落楼梯导致死亡的可能性。滚落致死多因脑部受到撞击造成,而死者白雪的头部没有发现撞击痕迹,连一处淤青都找不到。法医在查看死者口腔时,发现舌根发黑,怀疑系中毒所致,具体情况有待进一步解剖确认。 “实在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没什么可配合你的。”于勾儿说。“可是管家说你去追偷走孩子的賊。”于勾儿摊手撇嘴,爱莫能助状“没抓到,你也看到了。”这时,在二楼排查的一名警员也有了发现,他在半杯水中检出疑似有毒物质。于勾儿突然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刺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他下意识地挥手去拍,一股黏糊糊的东西糊在掌心,摊开手掌一看,是一只肚子爆开、后腿还在弹颤的肥蛐蛐儿。 “秋后的蚂蚱,看你还能蹦哒几天。”于勾儿对着掌心的尸体说。 迪拜。 一座黄金与石油堆砌起来的城市,最为富有,也最为贫瘠。这里拥有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岛屿和全世界唯一的八星级酒店,却连饮用水都要依赖于海水淡化。 这里是肉体的天堂,这里是灵魂的地狱。如果说纸醉金迷使你的肉体无限享受,穷奢极欲将腐烂你的灵魂,那么阿布扎比皇宫酒店就是这天堂里的地狱。 足足40吨黄金打造出的奢华感无与伦比,但在一只苍蝇眼中,黄金的黄,远不如粪便的黄来得更迷人。所以当它落到垃圾桶的浮雕天使上时,感受到的只有金属的冰冷,一点也没有新鲜粪便带给它的那种温热与舒适。它喜欢垃圾桶,但不喜欢这种被香水味掩盖掉原本该有的迷人气味的垃圾桶,而且这里的每一只垃圾桶都擦拭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可以照进苍蝇翅子的纹络。总之,一切都让它感到失望,失望透顶,于是它只停留了一两秒,连梳理翅子的心情都没有,便厌恶的飞离了这毫无生活气息的环境。苍蝇完全不清楚因为自己无意间的闯入,给这片区域带来了多大麻烦。酒店规定,每百平米范围内的苍蝇不允许超过0.1只,这也是那个小东西转悠了半天都没能碰见一个同伴的原因。侍应生绝不能允许这个脏脏的小东西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逗留,要知道,这里可不是一般的贵宾区,而是不对外开放的专属总统套房。即使出行都配备有专用的直升机通道,当然,如果远程飞行的话,私人客机也是必不可少的。住客是一位不愿意露面,但出手巨阔绰的神秘先生,就算阿联酋王子,也没有像这位慷慨的先生那样用黄金付过小费。他答应经理,愿意将一半的金叶子作为酬劳,才获得这份差事的。而之前那个服务生只能怪自己太不懂得“分享”了。他可不能让一只苍蝇毁了他的财路。杀虫剂是绝不被允许使用的,酒店的空气要保持绝对的清新。苍蝇拍也是不能用的,那会弄脏高档壁纸。侍应生只能小心翼翼的驱赶,还不能弄出太大动静,万一惊扰到贵宾,麻烦可就大了。好在那只苍蝇转了几圈后,主动顺着通风管道飞走了。这里实在太干净了,苍蝇讨厌干净,要知道这么干净,请它它都不会来的。侍应生盯着苍蝇飞出去的换气口长出一口气,他擦了擦布满额头的细毛汗,警报总算解除。按照住客的要求,他与几位到访者的会面,不能受到任何打扰,哪怕是一只苍蝇。 侍应生当然不会知道,这位房客从来不需要为钱烦恼,只要他想,他可以拥有源源不断的黄金,他是真正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买下整个迪拜,而事实上他根本看不上一个小小的迪拜。在他眼中,那只不过是地球仪上一个小小的点而已,他所追求的事业,远比之要宏大得多得多。 意大利小牛皮之所以闻名于世,源于苛刻的筛选。超过三岁的牛皮不用,有疾病的牛皮不用,因斗架而留下伤疤的牛皮不用,甚至有蚊虫叮咬痕迹的牛皮都不用。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牛背皮虽然韧性最好但不够柔软不用,腹皮柔软但弹性不足不用,所以只有两肋的皮质是兼具韧性与柔软的。如是,一款长十几米的环形沙发,其皮革用料需要在一千二百头三岁以内的小牛中筛选。如此考究的沙发与臀 部间的贴合,本该带来温热与舒适的享受,可有人却如坐针毡。 “很热吗?福冈君。”福冈志雄完全没注意到福畑俊六一直在观察他,来自日本军事最高长官的灼灼目光令人不适。“啊?哦……不,还好。”福冈志雄掏出手帕擦拭潮湿的鼻翼。从打一进来福冈志雄就一直心神不宁,这一点,坐在他对面的日本首相福山犬养和伊藤株式会社社长福海伊藤也都注意到了。福山犬养的浅笑中既包含着几分志得意满,又藏有些许幸灾乐祸。其实在坐的谁都清楚,福冈志雄的焦虑源于他那位最近麻烦不断的儿子。福冈志雄曾不止一次向福岛正义投去求助的目光,毕竟六人当中他最年长,而且与自己私交最好,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从一进来,福岛正义就始终在“闭目养神”。而一左一右坐在福岛正义两旁的大法官福田岩泽和金融大鳄福住井正,一个是福冈志雄的死对头,一个是永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中立派,根本指望不上。现在福冈志雄只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可是该面对的,终需要面对。 第四章 金面人 就在福冈志雄惴惴不安的时候,一个头戴黄金面具的男人,在十几名裸女的簇拥之下,由套间内走出,缓缓步入会客厅。面具人的身体被一件精美绝伦的阿拉伯金丝挂毯所遮挡。两名胴体诱人的侍女各牵挂毯一角儿,她们小心翼翼,生怕弄掉毯子,世人的眼睛是不洁的,尊主洁净的身体万万不能受到污染。 七人赶忙起身,匍匐跪地,双臂前伸,掌心朝上,头脸深埋于双臂之间。“我们的膝盖只为父神弯曲,我们的头颅只为父神垂下,我们虔诚的敬拜,请尊主代父收下。”一秒、两秒、三秒……时间慢得令人窒息,汇聚到鼻尖的汗珠摇摇欲坠,正如那颗摇摇欲坠的心。金面人轻声一咳,福冈志雄浑身一颤,鼻尖的汗珠儿随之坠落,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雷霆之怒,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起身吧,我的弟兄,父已领受你们的虔诚。”面具后传出的声音不愠不火,听不出半点怒意。不单福冈志雄大感意外,其他几人也都十分诧异。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然而直到七人离开,金面人对此事也只字未提,只是对即将召开的大会做了些许安排。大会一结束金面人就要进入净思室,仅仅身体上的清洁是不够的,精神上的清洁尤为重要,绝不能让人类肮脏的思想玷污父的圣洁。金面人避而不谈,反倒令福冈志雄一颗悬着的心更加无处安放。 父即将在苏醒,伟大事业有望在他这一代完成,为了迎接那一刻,金面人愿意付出一切。 除了七大家族族长和少数几名亲信外,不够级别的族众没有资格一睹尊主的庐山真面目,人们甚至猜测,那副面具是否曾经摘掉过,所有人都只认得那个独一无二的声音。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面具本身也是独一无二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讲,单单面具材质,都是绝无仅有的。而且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即使倾全人类之力,都无法复制。面具的造型并不复杂,只有人脸的轮廓,没有人脸的五官,实际上除了两个不大的网点状视窗,其它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面光秃秃的黄金盾牌。之所以说面具的材质独一无二,是因为其采用纯金打造。你一定会说,纯金的确属于贵重金属,但也没什么稀奇的吧。请注意,这里所说的“纯”,是绝对意义上的“纯”,不是千足金,也不是万足金,是绝对零杂质的纯,而这样的黄金,在地球上是不存在的。这只是其一,更令人类技术望尘莫及的,是面具的内部结构,比神经元还要细小的皮米级芯片,组成肉眼看不见的脑机接口,堪称神造之物。 对于金面人来说,每次与“蒲公英W19E8N2”对接都是无比神圣的事情,为此他已经七天没有进食,泡在水中的身体明显感觉到虚弱,但他的精神却无比亢奋。身体越是虚弱,内心越是强大,他觉得体内正在变得洁净,虽然达不到父那样的圣洁。 浸泡身体的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超纯水,是一种采用离子交换技术提纯过的水。它的纯净度比纯净水还要高出四千倍,除了水分子外,几乎没有任何杂质,更不会有细菌、病毒等有机物,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水。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如此干净的水,反而不能饮用,饮用甚至会危及生命。因此女仆们个个高度紧张,十几双眼睛同时密切关注着主人的下巴与水面间的距离,就好像那口特制浴缸里盛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毒药。 体表的洁净与体内同等重要,金面人必须全身赤裸,即使再干净的衣物都被视为不洁之物,任何人也不得接触他沐浴后的身体,就算处子之身的女仆们也不例外。 赤身裸体的金面人与女仆们仅一纱之隔,这并不会令他产生一丝尴尬。他一如既往的昂着头,旁若无人。女仆们在幔帐外围成一圈,焦急等待着主人的示意。金面人没有开口,只是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恰巧被点到的女仆就像领受到天大的恩赐,因为她可以第一个享用主人使用过的圣水,浸泡在主人浸泡过的圣水中是无上的荣光! 金面人就这样一丝不挂地步入另一个空间,在那里,上千族众正翘首以盼。与处女不同,男人的目光和其它肮脏之物一样,被视为不洁的,不允许直视主人裸露的身体。但金面人同时又要接受众教徒的仰视与膜拜,全息投影技术完美解决了这一矛盾。后台通过实时扫描,为前端提供足以乱真的同步三维映象,中间经过电脑程序的特殊处理,为主人的虚拟投影,穿上一身华贵的盛装。反过来,后台也可以通过高清大屏全方位观察会场中的一切。如果愿意,日产的超高清镜头可以拉近到每个人的汗毛孔,真正做到了纤毫毕现。连接后台与会场两端的收放音设备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同样是尖端的宇航级产品。有了这样一套顶级声光设备的配合,虽然远隔千里,也如同亲临现场。 随着会场照明的调暗,嘈杂声戛然而止,藏在黑斗篷下的上千双眼睛齐刷刷聚焦一处,身着盛装的主人出现在高台正中,他周身光影流动,傲立于黑压压的卑微之上,宛若天国临凡。 接下来,金面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一个十分怪异的举动,只见他双臂环胸,两腿 交叉,十分缓慢的蹲下来,头埋进膝间,并且尽量将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那姿势看起来就像**中的胎儿。族众们显然习以为常,也都效仿尊主,做出相同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发出哪怕一丝声音,所有人都专注地聆听着自己的和周围人的心跳,并用心体会着心与心之间的共振。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脏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它们脱离宿主,被一张无形的血脉之网连为一体,最终与高台之上那颗神圣的心脏同步跳动。不知过了多久,静寂中冒出零星的抽泣声,很低,一个、两个、三个……抽泣声由最初的几点,逐渐蔓延至整个会场。那是感受到与父神连接的人们,无法克制的喜悦,那是与父共生的幸福。又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突然有人问了一句话,音量不高,但在低沉的呜咽声中异常突出。 “您是谁?” 金面人和台下所有族众一样,继续保持着胎儿的姿势回答道:“我是父神的长子。” “我们是谁?”那个声音继续问道。 “你们是父神的次子。” “我们与谁相连?” “你们与父神相连,通过他的长子。” 接下来便是集体发出的声势浩大的祷文合诵。 “父创造一切, 父将一切交托给他的长子, 长子便可行父的名,主宰万物。 那么请行使您的大权。 我们即是父的次子,也是您甘心的仆人。 父赐我黄金,我必将用汗水为父做工。 父予我生命,我必将用鲜血荣耀父名。 父为我们蒙难,我们必救父脱离禁锢。 父若需要,我们愿将生命归还。 不敢迟疑!” 最后一句祷词结束后,所有人共同起立,按梯形排列,同时展开双臂,一手搭住前排人的肩膀,一手搭在右侧人的肩膀。最前排的七个人,也就是七大家族的族长则共同伸展左臂斜举向上,齐齐指向高台中央。仿佛所有人的力量都在一排排的向前传导,最后通过最前排七大家族族长的手臂汇聚到金面人的身上,金面人则右手贴胸,左手伸展向下,像是在接收着众人的力量。 “我们尊您为属灵的主人!永生永世!” 随着最后一句山呼海啸般的宣誓结束,整个敬拜仪式才算告一段落。全场垂下手臂,归为肃立,唯有金面人仍高举双臂,只是换了一个仰面向天的姿势。以教众的视角看上去,很像里约热内卢那尊巍然屹立的耶稣雕像,区别是后者拥览众生,而前者拥抱苍穹。 动作做出之际,就相当于发布了一道指令。数丈高的礼堂穹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昏暗的穹顶仿佛深邃的夜空,光点恰似星辰。或明或暗的星辰组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在星云缭绕中如梦似幻。它的瞳孔似乎拥有某种魔力,令人神往,欲坠身其中。 族众们纷纷翻下前排人的斗篷帽子,而不是自己的。那帽子相当宽松,张开如一只只布口袋。所有人都这样替站在自己前面的人撑着帽子,然后目露虔诚仰视上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降临。数千双眼睛共同感受来自巨眼的力量,很多人眼中已经盈满泪水。 “父的无私,是真正的无私,父的恩赐,是真正的恩赐。父从不索取供奉,那是假神的行径。父只付出,不求回报。他的给予,看得见、摸得着,从不虚假。仁慈伟大的父不仅赐予我们饮食,也赐予我们黄金与权柄,接受父的恩典吧!我的兄弟。”金面人振臂高呼。 第五章 黄河大鲤鱼 金面人振臂高呼,余音回荡穹顶。族众头顶上方发出零零星星的气球爆破之声,呈愈发密集之势。 一簇簇闪着金光的叶片犹如天女散花般洒落,越来越多,演变成一场金色暴风雪。 黄金叶片薄如蝉翼,在空中或旋转、或翻滚、或飘荡……宛若翩翩起舞的金色华尔兹。 舞者们在半空中相互纠缠、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 “沙沙”声,又好似秋风吹过白桦林,黄灿灿的白桦树叶光华夺目,只有真正的黄金,才能散发出那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光华。 黄金叶片在下落过程中呈现出变幻万千的角度。礼堂内原本不够明亮的灯光被折射发散向各个角落,整个大厅被映得金华斑驳、熠熠生辉。 这场黄金暴风雪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才最终结束。族众们注意到,这次的恩赐,比平常的敬拜日多出好几倍,人们的头顶、肩膀、脚下……到处都被黄金叶片所覆盖。 但没人弯腰捡拾,因为他们懂得,只有接到帽子中的金叶子,才是属于自己的,而人们头顶、肩膀和挂在衣服上的金叶子,凡是没掉落到地上的,都应属于最后一排弟兄,因为没人替他们撑帽子。 只要人们身外的,全然归于尊主。一条河,很宽,笔直。水是黑的,黢黑黢黑。 臭鱼烂虾的气味,在河面游荡、游荡,仿佛蓝绿色的游魂,游荡……游荡。 河中心,如镜的水面突然出现一眼漩涡,无声地吸走水,吸走游魂,不知道吸去哪里。 水位线肉眼可见在下降,河滩越来越宽。很快的,水干了,河床裸露。 太阳发威了,湿叽叽的紫泥表面水汽蒸腾,河床起了一层半米厚的雾,雾消了,淤泥干了,变成龟裂的旱地,河床中央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泥坑。 河床看上去结实、坚硬,当于勾儿光着脚丫踩上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只是一种错觉,河床表面干得泛白,实际上只是表面。 脚丫子稍加施压,表面那层干皮旋即碎裂、下沉,像巧克力酥皮雪糕那层酥皮一样。 黑乎乎、黏腻腻的淤泥陷没踝骨、陷没小腿,臭鱼烂虾的气味返上来,虽然到不了令人作呕的程度,起码也令人不悦。 于勾儿皱起眉头,继续往前走,每迈出一步,都要把脚从讨厌的泥巴里扒出来,身后留下两溜脚踩的坑,还有岸边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皮鞋。 越接近河心,陷得越深,到达河心时,几乎陷没膝盖,但是于勾儿停不下来,泥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必须要去探个究竟。 果然,泥坑里真的有东西,他清楚地看见泥浆顾涌了一下子,停了两秒又顾涌了一下子。 是鱼吗?于勾这样想。他这样想时一下子想起来,整个干涸的河床都没见到一条鱼,那臭鱼烂虾的气味是从哪里来的呢? 于勾儿这样想时,泥浆顾涌得更厉害了,泥浆翻搅,有几滴泥点子甩起来老高,甩到于勾儿的下巴上、脖子上,还有西装上,最恶心的是,甩到从西装大开领露出来的雪白衬衫上。 他妈的,于勾儿最讨厌洗衣服,尤其讨厌洗白衬衫,深颜色的衣服还能凑合着揉吧两把,可白衬衫不能凑合。 正在于勾儿恼怒的当,罪魁祸首现出了真身,真是一条鱼,挺神奇,就那么三甩两甩,鱼身上一丁点儿泥也没有了,干净得让人欢喜,漂亮得让人欢喜。 那是一条圆滚滚的黄河大鲤鱼,为什么是黄河大鲤鱼,而不是长江大鲤鱼,松花江大鲤鱼,或者鱼塘养殖的大鲤鱼? 因为只有黄河大鲤鱼是金鳞赤尾,体生龙像。这些知识是在一次饭局上,于勾儿从政法委副书记油光水滑的嘴巴里听来的。 鲤鱼跃龙门,说的就是黄河大鲤鱼,别的地方的鲤鱼体态臃肿、白白胖胖,像坐办公室的官儿,别说龙门了,猪圈门都够呛跃得过去。 于勾儿欣喜的抱起那条让人欢喜的鱼。挺神奇,那条在泥坑里欢蹦乱跳的大鲤鱼,一进入于勾儿怀里,瞬间老实了,活脱年画中胖娃娃抱的鲤鱼一个样。 于勾儿瞅着那条鱼,越瞅越稀罕,越瞅越欢喜,不知不觉,竟产生了在那张生着龙须一张一合的肥厚鱼唇上亲一口的冲动。 可还没等他的嘴巴够到鱼的嘴巴,鲤鱼的嘴巴突然大张,确切的说不是张开,而是咧开、撕开,从鱼嘴两侧活活撕开,变成一张血盆大口,两排白森森的尖牙,散发烂鱼烂虾的腐臭气,直喷到于勾儿脸上,于勾儿一惊,鲤鱼脱手,掉回泥坑。 没等于勾儿反应过来,鲤鱼一个鲤鱼打挺,腾空跃起,裹带着泥点飞溅,再次张着血盆大口向于勾儿扑来。 于勾儿大骇,转身欲逃,却发觉双腿深陷淤泥,抽身不得。鱼口大如鳄口……于勾儿退无可退,大叫惊醒。 惊坐起时,一串鼻血甩在白衬衫上,才想起昨晚又喝大了,连衣服都没顾得脱,便爬上酒店的席梦思床睡死过去。 “谁说梦都是黑白的?竟他娘胡吣。”手机提示音哔哔做响,于勾儿一手从床头揪下一团卫生纸,搓吧搓吧塞住鼻孔。 另一只手寻着声音摸索手机,摸了一手黏糊糊凉唧唧,不知什么东西,一看是粘在床单上的一坨呕吐物,顿觉胃肠翻涌。 于勾儿将顶到嗓子眼儿的宿食硬咽回去,扯过床单一角,揩掉手上秽物,定了定神,诺基亚屏幕显示十九通未接来电,最后一通就在十分钟前,而第一通还是昨晚十点。 未接来电来自同一号码。 “切~”于勾儿轻蔑地将手机撇到一边,倒头便睡,睡不着,脑子里净是昨天的山珍海味。 比小臂还长的大个儿虾爬子,两位红衣小姐抬着金边大瓷盘,盘子上扣着景泰蓝掐丝珐琅大盖帽。 盖帽打开,于勾儿被盘子里摞成金字塔形状的十几只大皮皮虾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我擦! 虾爬子成精啦。两位红衣小姐掩嘴偷笑,其中一位杏目樱唇,模样儿一点不输当红明星的红衣小姐向大家介绍,清蒸泰国富贵虾,请慢用。 介绍完后,另一位红衣小姐转动转盘,为大家分餐,每人面前的餐盘中都放上一只。 于勾儿不知从何下手,长得像明星的红衣小姐周到的用剪刀将富贵虾开背,像撩开旗袍开叉一样,撩开虾壳,粉嫩的虾肉暴露无遗,像白里透红的大白腿。 服务员小姐由于要侧身夹在两位客人之间进行操作,凹凸有致的好身材几乎贴到于勾儿脸上,于勾儿嗅着小姐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未饮先醉,想象着像剥虾壳一样,剥开小姐姐的旗袍……下一道菜是日本吉品网鲍,属于干制鲍鱼,虽然个头儿不大,但价格不菲,是鲜鲍鱼的好几倍,据说 “有钱难买两头鲍”,就是指的干鲍鱼,也就是说,能够达到半斤一只的干鲍鱼十分罕见,新鲜的鲍鱼三五斤一只不足为奇。 鲍鱼同样是一人一只,于勾儿特意仔细观察面前的鲍鱼。杏核状,两头尖尖,边缘一圈凸起。 嗯,像,确实很形象,难怪人们用鲍鱼形容那玩意儿。于勾儿收拾起龌龊的浮想,见其他人一手刀一手叉,将鲍鱼切成薄片来吃,每填进嘴里一片,都要细细咀嚼品咂,有人甚至闭上眼,边咀嚼,边流露出满脸幸福的神情。 于勾儿也试着那样吃,好吃是好吃,可是感觉即麻烦,又做作,还不过瘾,索性直接用餐叉叉起来,一整个咬着吃。 接下来又是两位红衣小姐共同端上来的一道大菜,这次的盘子比上一次还大。 说盘子也不算盘子,是一支缩小版龙舟,没盖盖子,也盖不住,一只生满尖刺的龙虾头昂首冲天,两根大长须子足有两尺长,还在一摆一晃地动,像头顶雉鸡翎、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切成薄片的虾肉晶莹剔透,整整齐齐铺在碎冰上,龙虾尾巴孔雀开屏状戳在冰盘尾端,形成一整只完整的龙虾造型。 太他妈残忍了,既然要吃,为什么不干脆弄死呢?还要让它亲眼目睹自己的肉被人分食。 如果把盘子里的龙虾换成人会怎么样?于勾儿在记忆中翻找着曾经看过的恐怖片,一个镜头突然鲜活地跳出来,汉尼拔凭借高超的手术技术,切开保罗的天灵盖,然后取出一块脑子用黄油煎了,再喂给保罗吃……龙虾上桌后,红衣小姐将一只青花瓷茶碗摆到龙虾盘预留出来的位置,另一位小姐提起茶壶,向茶碗中注水。 一股浓如绸缎的雾气喷薄而出,水一样四下流淌,即不飘散,又比水轻盈,一瞬间便铺满龙虾盘,继续外溢,漫到桌面上,再顺着桌布垂下去,仿似仙境。 于勾儿知道这种小把戏,其实就是干冰,法医储存死尸就用这玩意儿。 这样一想于勾儿瞬间没了胃口,不过也仅仅是对这道菜没了胃口,能够彻底影响于勾儿胃口的事物不多。 第六章 温鸡蛋 海鲜类菜肴还有象拔蚌三吃。宰杀之前,红衣小姐特意进行了一番活体展示。说实话,这东西让于勾儿联想到了呐东西,尤其当它滋出一股水儿之后,简直不要太生动。高档宴席,鱼翅自然是少不了的。鱼翅又以天九翅最为上乘,每人一小盏,一小盏要价一千块。鲜是挺鲜,就是量太少,于勾儿认为不值。 以上都归为海味,山珍更都是些稀罕物。木瓜炖雪蛤——据红衣小姐介绍,雪蛤是产自长白山雌性林蛙的输 卵管,滋 阴壮 阳相当补。于勾儿感叹,中国人在吃这方面的钻研精神,真是令人钦佩。冰糖炖燕窝——燕窝大多采于洞穴,因此也属山珍。红衣小姐说,这道冰糖燕窝用的是官燕,燕窝中的极品。于勾儿喝了一口,味道甜滋滋,口感像吞下一坨鼻涕,没什么惊喜。压轴大菜猴头煨驼峰——这道菜是真的香,两种上等山珍烹制成一道大菜,能不香吗?香是香,就是腻口,驼峰传得再怎么神,说白了,不过一坨肥油。说明一下,所谓的猴头,并非猴子的头,而是一种名贵稀有菌菇。除了上述名贵菜肴,其它各式美味杯盘罗列,无法一一列举。 酒有三种,国酒茅台、法国干红、德国啤酒,招待规格不输国宴,于勾儿生平第一次享受如此高规格待遇。 那么请客的人又是谁呢?酒国市地产大亨程国富。说起这位程老板,那可是位能人。白手起家,从一个叫鲶鱼池的小山村走出来的地道农民。从泥瓦匠干到包工头,再从包工头干到开发商,经过几十年奋斗打拼,积攒下数十亿家业,成为远近闻名的农民企业家。他和于勾儿原本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要专门宴请于勾儿呢?这就不得不提到于勾儿先被降职,后又被停职审查的前因后果。这件事与一起案子有关,说来也巧,也是一起绑架案,就发生在徐宗嗣被绑架的前一个月,最近于勾儿好像被绑架案缠住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绑匪不盯没钱的主儿。程国富树大招风,被一伙绑匪盯上,绑架了他的女儿程丽萍,并狮子大开口索要巨额赎金。 于勾儿让程国富假借交赎金,引出绑匪,警方则暗中布控,准备将绑匪团伙一网打尽。没想到绑匪狡猾得很,派出一名马前卒试探虚实,警方收网,却只捉到这一个绑匪。拖得越久,人质的处境就越危险。警方突击审讯,嫌犯嘴巴紧得很,甭管你是打是骂、是哄是劝、辣椒水儿老虎凳,就是不开口,滚刀肉一块。于勾儿发现嫌犯手背上胳膊上有黑青和针孔,断定这是一个吸 毒人员。于是以查看证物之名,从赃物保管处顺走两克海 萝茵,塞进烟卷里,给嫌犯吸食,以此来换取他交代出绑匪的藏身窝点。这招果然奏效,掌握信息后,警方迅速展开行动,一举将正准备撕票并潜逃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纸里包不住火,结案后不久,赃物保管处保管员在清点赃物时,发现少了两克海 螺因,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于是调阅监控,于勾儿露出马脚。得知恩人为救女儿被停职审查,程国富很是愧疚。想要给于勾儿一笔钱,作为补偿与报答,被于勾儿拒绝了,“吃顿饭还可以,收了你的钱,我这身警服铁定保不住了。” 手机铃声再次催命般响起,于勾儿懒洋洋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嘛呐师父?嘛呐?火上房了都,您嘛呐?”一串操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咆哮冲破听筒灌进于勾儿的耳道,刺激得于勾儿耳毛瘙痒、耳膜生疼。于勾儿把手机举远些,按下外放键,“给你打了多少电话知道吗?知道吗你?鬼混嘛呢,愣是不接?”“昨晚程老板请客,喝大了……”“嚯~这都嘛节骨眼儿了,好家伙!您老还敢吃请?您现在可是停职审查期间。”“我救了她女儿的命,一顿饭而已,不至于吧。他确实想要给我钱,可我没收。”“算了算了,不重要了,吃不吃请,拿不拿钱,都不重要了,已经没嘛意义了。”“没意义了?啥意思?”“你的事儿被人捅了知道吗?报纸都登出来了,你呀你呀,你算是彻底玩儿完。还不麻溜回趟局里!”电话挂断,于勾儿十分不情愿地从软乎乎、宣腾腾的席梦思床垫上爬起来。刚蹬上一只鞋子,电话铃又响了,“记得走后门儿啊!”电话再次挂断。于勾儿刚蹬上另一只鞋子,电话铃又响了,于勾儿看也不看,直接抓起电话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啦?”“你他 马的还活着啊,我你 马还以为你死了呢!”“麦考尔?怎么会是你?”“妈勒个巴子,怎么就不能是我?”“你他马的还找我干什嘛?”于勾儿竟感到一阵委屈从叽里咕噜的腹腔涌上心头,涌酸了鼻腔,涌湿了眼窝,就像一只被粗心主人弄丢又寻回的狗子。“你他马的,吃干抹净就想溜啊?连声招呼都不打?老娘还以为你他马的死了呢?”“我他马的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我你马的,别你马的你马的行不行?”“我要见你。”“不见!”“你马的,别以为换了新单位,老娘就找不到你,老娘现在就在你们局子门口,不想老娘进去闹,就立马滚出来见我。”“我不在单位,我在停职审查。”“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离开了我,谁都可以欺负你。再说了,亨特离得开麦考尔嘛?”于勾儿奇怪,怎么充斥自己胸膛的,不是恶心、厌恶,而是某种热乎乎的情愫,就像一口吞下个温鸡蛋。于勾儿使劲晃了晃硕大的头颅,像在赶走某种东西,“不行,我不能和这个女人再这么纠缠不清下去。她是有家室的人,而且是侏儒的情妇。对,我要快刀斩乱麻,必须快刀斩乱麻!”“你他马的说话啊,怎么没动静了?哑巴啦?”于勾儿狠狠心,咽下那只温吞吞的糖心鸡蛋,“我不会见你的,你以后也不要再来烦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不仅挂断了电话,还关掉了手机,抠掉了电池。 于勾儿的二手桑塔纳又进了修理厂,只好打车。去分局的路上,经过一家报亭,于勾儿让司机停一停,自己下车随手选了几份报纸,有法治报、都市报、娱乐周刊。于勾儿坐在后排一一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是又惊又气。几乎一模一样的标题“警局毒品失窃,窃贼竟是警察”。内容也大致相同,只写了一名叫做于勾儿的警员监守自盗,为吸毒罪犯提供毒品,前因后果却只字不提。三份报道的右下角都以极小极小的小字注明“转载自五三娱乐报”。 “你马的,不良媒体!纯属误导读者!不良媒体,你马的!”于勾儿一边咒骂,一边愤怒地撕扯报纸。他发现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盯着自己,于是把撕碎的报纸团巴团巴,默默揣进衣兜。 五三娱乐报是一家本地报刊,于勾儿对这家报社比较熟悉。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该报社经常报警。之所以经常报警,是因为该报社经常有外来人员捣乱。之所以经常有人捣乱,是因为该报社专门爆料个人隐私以及丑闻,尤其是名人。之所以尤其是名人,是因为名人身上能够捞到更多油水。大体操作流程是这样的:首先派出狗仔队盯梢、偷拍、偷录、监听,手段五花八门,无所不用其极。掌握“证据”后,先进行敲诈勒索,如果当事人愿意“破财免灾”还则罢了,如果不愿意,次日见报,因此五三报社在圈内臭名昭著。这还只是该报社的生财之道之一,五三报社背后还有一座靠山——同样臭名昭著的四二集团,从名称上不难看出二者的关联。 四二集团是一家重工企业,以风力发电之名,上诓骗政府补贴,下压榨工人血汗,是一家名副其实的血汗工厂。由于工人们没日没夜地工作,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所以在工友间流传这样一句话,说就算周扒皮活过来,都要自叹不如。就是这样一家黑心企业,居然年年获评榜样企业、标杆工厂等荣誉称号。当然了,评奖单位正是这家五三报社。于勾儿曾多次接触该社社长,社长名叫王亮,是个连话都讲不清楚,却偏偏特别爱讲话的大舌头。 警察局面对坦途大道,最醒目的就是威严的国徽,高高悬挂于警务大楼正中央,不偏左一分,不偏右一分,不偏上一分,不偏下一分,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不禁令好人肃然起敬,令坏人畏然胆寒。 出租车载着于勾儿驶到警局大门口,伸缩门外聚集了不少记者。于勾儿告诉司机不要停,开慢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众多记者当中,果然有一个另类的背影,但怎么看也不像“麦考尔”。 第七章 绿毛龟 警察局大门口是传达室,传达室老大爷单手叉腰杵在伸缩门内,通过扬声器向围在伸缩门外探头探脑的记者们喊话,“向后退,都给我向后退,退到警戒线以外去!” 老大爷十分凶猛,十二分威风,像一只虽然衰老,但余威尚在的大马猴,而记者们仿佛一群被喝退的小马猴,一边龇牙咧嘴表达不满,一边退出圈外。掺和在记者当中的一个女人没有后退,她抱着肩膀,叼着烟卷,姿态风尘、旁若无人。老大爷打量这个女人,男记者们也打量这个女人,女记者们也打量这个女人。同样是打量,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和女人打量女人的目光完全不同。 “别人都退后,你怎么不退后?” “他们能跟我比嘛?我是警嫂。” “警嫂?” 老大爷更加细致入微地打量起这个女人。 女人足蹬一双小羊羔皮的皮鞋,脚大鞋小,小羊皮胀得咩咩叫,鞋跟儿足有一扎高,一般人驾驭不了。中国人叫羊羔儿,外国人叫羔羊,是一种东西,又不完全是一种东西,羔羊指所有羊,而羊羔儿仅代表小羊,大羊不能叫羊羔儿,足见中国话比外国话来得严谨。羊羔儿可是好东西,人们嫌长大的羊皮子不够软,就把发着“咩咩”稚嫩叫声的小羊羔羔宰了,制成皮鞋。小羊皮的皮鞋比普通羊皮的皮鞋贵,同理,小牛皮的皮鞋比成年牛皮的皮鞋贵。据说还有胎牛皮、胎羊皮,更软和。也不知道转世投胎一说是否真实,若是真的,那些刚落生的胎羊胎牛,甚至还没落生的胎牛胎羊,到这世上转一遭的意义何在?莫不是就为了变成别人脚上的一双鞋?再往上是两条绷着黑丝的大长腿,网眼儿有的巨大,有的细小,还有一绺一绺的跳线,像被留 忙撕烂了的,其实是当下的一种潮流。时髦与潮流往往与服装用料的多少息息相关,不晓得这种潮流要到何时才算彻底才算尽头。短裤也真叫一个短,由此来看,潮流还拯救了不少服装厂,不但节省了布料,还能卖上高价钱,潮流功不可没。再往上看,腰间漏出一小截刺青,也瞧不出是纹了个鸡,还是纹了个凤,反正就露条尾巴。再往脸上看,涂脂抹粉,脑门子还有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眉眼间倒是瞧得出底子不赖,可惜做派不大端正,歪叼个烟卷儿,像是在抽,又像是在咬,湿哒哒的过滤嘴儿被口红染得红叽叽。最怪的就是鼻翼穿着一枚银环环——其实是夹上去的。牛穿鼻囚是为了让人牵着下地干活儿,人穿这玩意儿还真叫人想不明白,再说了,老大爷哪见过这种打扮的警嫂?怪是怪,就这女人这打扮啊,老大爷还挺爱瞧。老爷子是个老光棍儿,平常下夜班儿宁可绕点远儿,也要从发廊一条街路过,就好闻站 街女身上那股子狐 搔味儿,可惜站 街女宁可去拉去拽那些晃晃荡荡的醉汉,也不愿做他这种糟老头子的生意。有一回忍不住凑上去问价钱,叫人给啐了回来,“呸,老嘎呗儿的,你要是嘎呗儿在老 娘床尚,老娘还得倒贴你棺材钱,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所以说男人啊,多老都一个球样儿,鸟死心不死。 “你说你是警嫂?那你男人叫个啥?” “高级侦查员——于勾儿。” 于勾儿阿嚏、阿嚏、阿嚏,连打了三个喷嚏,他让司机继续往前开,过了警察局右拐,在一个街口下了车。顺着这条街往里走五十米就是警局后门。警察局正门建的堂堂正正,背靠的却是一条斜街,后门儿依街而建,街道是斜的,门也只能随斜就歪。 茶缸盖子打开、盖上、打开、盖上,手指敲击桌面时快、时慢、时断、时续,这些细微动作都在反应田局的思想波动,于勾儿全部用余光看在眼里。白搪瓷缸子陪伴了田局二十几年,缸口边沿有好几处已经掉瓷,露出黑铁。正面的头像和背面大大的“奖”字也已经褪色,但头像的笑容依然清晰、生动,而且经过岁月的洗礼愈发和蔼可亲。这只搪瓷缸子是田金太转业时,部队颁发给他的纪念品。退伍当天的情形,于勾儿记忆犹新。全连战士在操场集合,为老连长送行,铁打的汉子个个眼眶湿润,男人之间道不出不舍离别,只有齐刷刷的注目礼,无声胜有声。两年后于勾儿退伍待转业,为了让于勾儿进入公安系统,继续在自己手底下工作,当时还只是刑侦科科长的田金太托了不少关系,费了不少周折。于勾儿打心底里感谢老连长。这个老部下也还算争气,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破了几起社会影响较大的案子,被破格上调到省人民检察院工作,当然了,这里也少不了田局长的大力举荐。那时候提起他这位在省人民检察院当特级侦查员的老部下,田局脸上还是很有光的。可谁也想不到,于勾儿有一天会被退回原单位,职务一撸到底。 “田局,舆论快要压不住了,总要给媒体和大众一个交代。记者把大门都给堵啦,不能再让事态继续扩大下去了,还是早做决断为好啊。”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副局长李明华,金丝眼镜背后一双充满忧虑的眼睛和谢顶区域晶莹的细毛汗,都说明他很焦急。 “交代?交代嘛?凭嘛交代?那些个报道分明就是断章取义,赤裸裸的诬陷!依我看,应该告他们。” 现任防爆大队队长早先于勾儿的徒弟韩兆站出来为于勾儿鸣不平。 田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他看向于勾儿,于勾儿却懒洋洋地反坐着椅子,胳膊肘儿担在椅背上,下巴颏儿支在胳膊上,脸侧枕着胳膊,用一根吸管儿逗弄窗台小鱼缸里的一只小乌龟,还时不时发出痴痴的傻笑。那只绿毛龟养的不错,如果头爪儿全都缩进去,一动不动趴在那里,活脱一团绿苔。小鱼缸也精致,人工搭建的小假山,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在外面,给小龟当做平台。于勾儿逗得专心致志,小龟刚开始缩头忍着,于勾儿用吸管硬往里捅咕,而且专捅陷在肉里的小鼻尖儿,捅得小龟不耐烦,火气了,索性探出头抻直脖子,大张开凶巴巴的小嘴去咬那根讨厌的吸管。小黄眼珠恶狠狠地盯着吸管头儿,完全不知道有个大家伙在操控着这根吸管,把气全撒到吸管上。乌龟是不会叫,乌龟要是有声带,早就破口大骂了。一下、两下……诶~咬住了。“撒嘴,撒嘴……”于勾儿甩动吸管,想要甩脱小龟,俗话说“王八咬人不松口”。吸管带起小龟,小龟悬空挥挠着四只小肉爪子,就是不松口。惹得龟主人——也就是会议记录员小李,直用白眼仁儿翻于勾儿,碍于领导在场,又不好发作。实际上于勾儿并不是故意作给大家看的,他是真入进去了,真觉得这只小乌龟挺有趣儿、挺好玩儿,反倒给人一种满不在乎的感觉。 田局用力干咳了一声,韩兆用胳膊肘在桌子底下顶于勾儿腰眼儿。 “啊?咋了?” “这儿特么开会商量你的事儿呢,您老嘛呐?”韩兆恶狠狠地低声咒骂。 于勾儿抻了个懒腰,搓了搓乱蓬蓬的头发,“算了,甭商量了。老连长,您也别为我为难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辞职。不对,我犯了错误,没资格辞职,应该是开除。总之,就是不干了。对外也好有个交代,顺带堵堵某些人的嘴。”说完特意转向李副局长,“是吧?李副局长。” 于勾儿说走就走,把老领导和徒弟的呼唤抛在脑后。这股子洒脱劲儿,竟让他想起初中时对抗老师,然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潇洒地走出教室的英雄壮举。“人生就要洒脱,不要婆婆妈妈。”于勾儿对自己说,然后豪迈地跨出警察局后门。 原本就不宽敞的街道被各色摊位侵占,车一般是不往里开的,除非迫不得已,要和两侧商户商量好,挪走摊子,车才能开进去。装货卸货大多依靠三轮车,行人对匡当手刹片代替喇叭发出的“哒哒”声非常熟悉,不必回头,便向两侧避让开,人力三轮儿在稀稀拉拉的行人中车走龙蛇,与行人配合默契。 包子铺门前摞得比人还高的笼屉冒着腾腾蒸汽,底座是用铁皮油桶改造成的三眼蜂窝煤炉子,节能环保、废物利用,充分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智慧。但最近环保部门不让用了,说不环保,要求商家统一换成一种指定品牌的电炉子。由于价格昂贵,耗电量大,商户们都在互相观望,能拖一天是一天,寻思着啥时候像隔壁街那样,环保部门和城管部门联合执法,强行没收炉灶再说。 第八章 “人肉包子” 过了早餐时间,失宠的煎饼摊子仍倔强地支愣着,还有零星生意做,能卖一份是一份,早年丧偶独自抚养儿子考上名牌大学的陈姨,是街坊们口中女英雄一般的人物。以前她的摊子摆在街口,那里人流量大,后来被城管一寸一寸撵进斜街里头。说来也怪,自打挪到警局后门口,城管就再没来光顾过,陈姨的煎饼摊儿也就固定了下来,虽然人流量没有街口儿大,好在没人撵,经营时间拉长了,可以一直卖到晌午头儿,反倒能够多赚一点,少些休息就少些休息吧,没人比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更懂得钱的珍贵。 内衣店摆出来的内衣架子红红绿绿俗气无比,再美的兄形穿上这样的内衣也要令男性丧失 功能。于勾儿想不通,那几个四十多岁本就需要格外吸引老公关注的女人,为什么还要挑选这种俗不可耐的内衣,难道仅仅因为价格低廉?隔壁服装店门口戳着一个缺了一只脚的塑料模特,一个胖女人脱离挑选内衣的队伍,上手去摸模特身上的衣服料子,摸得十分认真仔细,偶尔还凑过鼻子嗅一嗅,就像狗发现了新鲜大便。 “这种廉价料子有什么好摸的?” 于勾儿十分嫌弃地剜了女人后背一眼,剜得力度过猛,牵扯得眼周肌疼痛。 炸鸡架的铸铁大锅里翻滚着沥青一样黑乎乎的油,地沟油特有的腻香一阵阵纠缠着于勾儿的脑仁儿,勾起于勾儿肠胃中宿醉的恶心。油汪汪的一摞鸡排立在篦子里控油,等待复炸,浑浊的油顺着结了厚厚一层油垢的篦子滴回油锅。于勾儿感觉到腹部一阵搅动,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翻涌着往上顶,直顶到喉咙。他赶忙移开视线,控制吞咽肌将眼看顶上口腔的东西压回去。目光却好死不死落到街边一处下水道口,螺纹铁条焊成的下水道篦子黏连着各种菜叶子、鸡肠子、鱼鳞……黑乎乎、油渍渍,散发着馊臭气息,刚被挤压下去的呕吐物更加汹涌的反攻上来。于勾儿弯腰呕吐的动作引来几个女人的侧目,纷纷捂住口鼻嘟嘟囔囔咒骂着逃开了。于勾儿听到内衣店老板娘骂了一句“真晦气!”还啐了一口“呸!”,转身回了店里。搅黄了老板娘的生意,于勾儿有些内疚。 谁能想到正面阳光大道的警察局,背后却藏着这么一条肮脏污秽的街道?到底是明净整洁的阳光大道真实,还是充满市井气息的陋街小巷真实?哪个更能代表这座城市?话说回来,这条街脏归脏,却是这座城市最安定的一小片区域,从没有人敢来这里收保护费。 呕吐完的于勾儿感觉神清气爽,嘴里残留的泔水味儿令人厌恶,他想去包子铺买瓶水漱漱口。 老贾包子铺不挂招牌,比人还高的笼屉就是他的招牌。老贾认为挂招牌是缺乏自信的表现,香味儿就是最好的招牌,比刷金漆的招牌都管用。以前于勾儿经常吃他家包子,大包子面宣馅儿足,一咬一兜油,那是真香、真解馋。单位食堂蒸的包子和老贾蒸的包子比起来,只配叫带馅儿的死面馒头。可是今天他没胃口,昨晚喝大了,这会儿就想吃点冰的酸的。 于勾儿走近包子铺,第一锅包子刚好蒸熟,老贾正忙活着准备一层一层向下取笼屉。最顶层笼屉盖子要踮着脚才够得到,宝塔顶一样的竹篾盖子一揭掉,滕得顶起一朵蘑菇云,撞到遮雨棚平散开去。 “老贾。” 于勾儿从背后拍老贾的肩,老贾侧着脸而不是扭回头看身后。 “呦,于警官,有日子不见了,刚蒸得的包子,您来几个?” 老贾说话全程侧脸对着于勾儿,于勾儿感觉他今天不大正常。 “不用,今天不吃包子,给我瓶水。” “诶,您等着,我进去拿。.” 老贾像躲避什么似的,迅速钻进包子铺,这更令于勾儿起疑。 “老贾今天这是怎么了?” 于勾儿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一则关于“人肉包子”的报道,顿时提高了警惕。他小心翼翼捏起一只包子,凑到鼻子底下嗅一嗅,今天的包子好像格外香,比平常更香,但香得似乎有些不正常,不像猪肉的香。于勾儿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他想掰开包子看看,又怕真的看到指甲、戒指之类的东西。 “难道在警察局眼皮子底下,也有人敢作案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常言道‘灯下黑’呀!也许犯罪分子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可是老贾是个老实人……” “不不不,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我们,越是表面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作案手段越是残忍。” 两个于勾儿激烈地争论着,感觉时间过去了好久。 “拿瓶水用得了这么长时间吗?” 于勾儿悄悄撩起门帘一角,探头向里面窥视。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警察了,哪来的配枪?于勾儿顺手从门外案板上抄起一只大瓷碗,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迈进门槛。老贾正撅着屁股,上身探进冰柜里翻腾着什么东西。 “老贾!找什么呢?” 声音虽然不高,但十分突然。老贾不知道于勾儿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后的,弹簧般弹起,后脑勺磕中冰柜盖子,很狼狈,但仍旧侧着脸鬼鬼祟祟的看着于勾儿。 “天儿热,给您从底下翻瓶儿凉的。” 于勾儿警惕地背手紧抓瓷碗,一旦老贾作出异常举动,随时准备给他迎头一击。见他从冰柜里提出来的的确是一瓶挂着冰霜的瓶装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警惕性没有放松。 “怎么不见马嫂?”于勾儿突然提高调门儿问。 “乍”是最常见的一种审讯手段,嫌犯猝不及防,往往能够收到奇效。 马嫂是老贾的媳妇,为人直率,常给人一种凶巴巴的印象。于勾儿每次光顾这家夫妻店,都是两人一起张罗生意。唯独今天不见马嫂,这不免令于勾儿生出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老贾做贼心虚,也许是于勾儿问话的语气和神态太过严肃,像在审犯人,老贾有些支吾。 “她……她……” “说!你把她怎么了?” 于勾儿的声调又升高了八度,几乎变成吼叫。 “谁搁外边叫丧呐?” 正当于勾儿扭住老贾的胳膊厉声质问时,一个上身跨梁背心儿,下身大裤衩子,脚上趿拉着人字拖的妇女,从里间屋摇着大蒲扇晃了出来。 这个脸上挂着八分起床气的女人正是马嫂。 “这不老于嘛,鬼叫什么呐?” 马嫂说话向来一根儿气嗓管儿通碇眼儿,直来直去,从不懂得啥叫个礼貌客气,别说于勾儿,警察局长来了也一样。 于勾儿先是诧异,紧接着就是尴尬。 “老贾你……你鬼鬼祟祟躲什么呢?” 老贾脸上现出说笑不是笑,说哭不是哭的苦瓜表情。 “于警官,您一定是误会了。” 说着,难为情地转过另一侧脸,三道地垄沟一样的抓痕清晰可见。 于勾儿恍然大悟,他尴尬极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吭哧瘪肚半天,总算憋出一句,“马嫂,我警告你,女人打男人也算家暴,下不为例。”说完连水都忘记拿,便灰溜溜逃遁了。 于勾儿垂头丧气地走在斜街上,一边走一边问自己,“我他妈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疑神疑鬼的,难怪同事一直都说我有臆想症。我有臆想症嘛?或许是昨个喝大了?脑子还没彻底清醒?” “嗯,肯定是酒的原因,酒这个东西是个好东西。酒可以放松人的身心,愉悦人的大脑,酒可以让人心想事成,忘却烦恼,酒还十分有助某方面欲望。人类历史上有多少伟人智者都是酒的副产品,没人能够统计,但肯定有,可能还不少。从这层意义上来讲,酒为人类的繁衍进化做出了卓越贡献。但同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一样,酒,也有副作用,就比如刚才那样,让人异想天开,产生幻想,让人呕吐难受,让人失去判断力,而且历史上肯定也有不少坏蛋、恶棍是酒的副产品。” “于勾儿,清醒点儿吧,你这是辩证法,辩证法说到头儿就是‘一切都是屁话!’” “没错,你是对的,一切都是屁话!但昨晚我们到底干过什么?昨晚我又喝断片儿了,你呢?你好点儿吗?” “屁话!咱俩的酒量半斤八两,都属于想喝喝不多,喝不多硬喝的逞强类型,酒灌进你的嘴里,难道就不灌进我的嘴里?酒流进你的胃里,难道就不是流进我的胃里?酒精麻痹你的大脑,难道就不麻痹我的大脑?真是个蠢货!我怎么会和蠢货共用一个大脑?真倒霉呀,真倒霉!” “不要气恼嘛!既然我们俩都喝醉了,那咱们就一起努力,看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吧。” 于勾儿和于勾儿手牵手、肩并肩、臀挨臀,坐在一颗槐树下,努力回忆着昨晚酒宴之后的事情,看看能不能把一骨碌一骨碌的片段串起来。 第九章 做梦? 死猫。 刚开始还没死透,黄白花儿的,尾巴稍儿一卷一卷在动,像一条即将进入冬眠,或者即将从冬眠中苏醒的小蛇。喉咙间发出“喵呜……喵呜……”微弱的哼唧,贫瘠如柴的胸部随之起伏,同样微弱。强烈的求生欲,或者对死亡的强烈恐惧,促使它突然迸发出一股力量,它前腿用力,奋力撑起上半身,但扁平的肚皮和腰,以及从腰腹跑出来的肠子与沥青马路黏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黏得很牢。一道轮胎碾压的血痕,从猫的腰间,延伸向远方地平线…… 都说猫有九条命,到底是骗人的?还是骗猫的? DJ. 高高在上,衣着暴露,扭肢摆臀,山巅起起伏伏、起起、伏伏……无休无止。这是一个推崇性 解放的时代,大众娱乐要跟性挂钩。道德约束不了性,法律控制不了性。穿衣自由与暴露狂的边界在哪儿?粉晕?还是股沟?法律界定不了丁字裤的宽窄,道德干着急。一帮傻叉们拥拥挤挤,在震颤的舞池里打夯一样点头、点头、齐齐点头,向高台上的女王行叩拜礼,人人心思单纯,谁都希望女王拜倒在自己脚下,或是自己拜倒在女王脚下,点头、点头……始终一个动作,始终如一代表忠诚。真他妈傻叉! 手包。 误伤。那只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的手包,本应抡向侍应生的,却不小心抡中正趴在吧台喝酒的于勾儿的后脑勺儿上。于勾儿不知道自己在宴席结束后是怎么来到夜场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后脑勺挨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女人尴尬且略带敷衍地说了声“抱歉”,然后继续气势汹汹的转向侍应生。迷迷瞪瞪的视线;忽闪忽闪的光线;五颜六色的光斑;五颜六色的脸,把女人的脸融合成一副抽象画。于勾儿没有欣赏抽象画的品味与能力,因此不具备评价美丑的权利。女人和适应生之间的冲突,大体是因为女人想要一杯马爹利,并且挂在一位常客的帐上,而侍应生不肯为她挂账。于勾儿已经忘记了怎么就糊里糊涂为她买了单。两人一番畅饮,互相吐露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不记得聊的什么,也不记得跟谁聊的,后来也不记得是谁搀着谁走出夜店的了。只记得出来的时候,那只猫还在,不再挣扎,不知死活。 霓虹灯。 五光十色,妆点城市的繁华,美化夜生活的肮脏。谁发明的电灯来着?到底是爱迪生,还是戈培尔?不管是谁,人们总是愿意把功劳据为己有,而忘记曾经向上帝许诺要做一个诚实的人。不可否认,他们两个都为人类的照明事业作出了伟大贡献,他们改变了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从这层意义来讲,他们都是伟大的夜生活的缔造者,尽管他们不会想到,自己发明的灯泡儿有一天会成为妓女的招牌。 活猫。 一屋子活猫,黑的、白的、黑白花儿、灰的、黄白花儿。不是有那么句话嘛“管它死猫活猫,逮住耗子就是好猫。”逮不着耗子,活猫约等于死猫。都说猫有九条命,不知道刚才那只猫死的是第几条命?于勾儿恍惚记得与女人的两句对话,“这是哪儿?怎么养了这么多猫?”回答是“我家,也是它们的家。”“既然你这么喜欢猫,刚才为什么不救救那只猫。”回答是“该死的救不活,不该死的杀不死。” 高跟鞋。 一只高跟鞋?对,没错,是一只,不是一双,另一只脚是光着的,光滑、性感。脚趾头做了美甲,五根趾头五个颜色,大拇脚趾轻微拇外翻,那是被尖头高跟鞋塑形的结果。高跟鞋又是谁发明的?发明者发明高跟鞋的初衷是为了取悦男性,还是为了折磨女性?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大长腿。 大长腿? 两条大长腿又长又直,A字形叉开,立在于勾儿面前。一格格诱人的白肉从丝袜的大小孔洞中钻出来,泛着沥青马路一样黏腻腻的光。 于勾儿抬头九十度,视线刚好定在A字交叉点,牛仔超短裤的中心微微鼓凸,目光被热油烫到般炙热。 于勾儿抬头一百零六度,肚脐,细长的那种,很性感,纹身的一部分缠在腰间。 于勾儿抬头一百一十三度,难以逾越的高度。蜂窝状组织紧密,胶原蛋白丰富,难以逾越的高山。 “昨晚?怎么没没有印象?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惜呀!真是可惜!看来酒能乱性,也能误性,就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个道理。” 虽然于勾儿还没看到女人的脸,但他记得女人身上的气味。对于辨别女人,于勾儿用鼻子多过于眼睛,眼睛看得多了难免脸盲,但鼻子不会。男人身上的气味差不多,都是臭的。女人不一样,每个女人有每个女人不同的气味,就像指纹,独一无二。尤其对于漂亮女人,于勾儿的嗅觉很少出错。 短暂留恋过后,于勾儿的两只眼睛继续一左一右向上攀爬,翻过山峰,爬上那张不再抽象的脸。挺漂亮,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凶。 “麦考尔?怎么会是你?” “妈勒个巴子,怎么就不能是我?” “你怎么这副打扮?” “这打扮怎么啦?这打扮潮流,这打扮触犯哪条法律?” “昨晚和我在一起的女人,是你?” “做梦呢吧你?还是跟哪个妓女鬼混?” 于勾儿恍惚了。是梦? “哎呦~” 正当于勾儿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手包,第二次抡中他的头,这次不是误会。包里不知道是香水瓶还是什么化妆品一类,硬邦邦的,与于勾儿的头骨撞击,发出老和尚敲木鱼般的禅音。 “梆~” “嘶~” 于勾儿高频率揉搓头顶,用摩擦生热来缓解疼痛。感觉发漩处鼓凸起一个椭圆形的包,形状大小都和牛仔短裤中心的鼓凸差不多。 “我你妈的……” “我你妈的!我你妈的!我你妈的!” 于勾儿噗嗤一下笑了。 “我骂你一句,你骂我三句。你五岁小孩子吗?嘴巴这么不肯吃亏。” “你他妈的倒是跑啊,妈的,以为走后门儿老娘就逮不到你了是不?” “麦考尔”的手包再次扬起,吓得于勾儿抱住头颅。 “差不多得了啊!别以为女人,老子就不还手。再者说了,你是有家室的人,你是金副部长的夫人,金夫人!还来纠缠我干嘛?” “别跟我提他,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离婚了?还是金刚石被抓了?” “离婚不假,但金刚石好得很。接手你案子的家伙被他们拉拢了,现在他们是一伙的。” “混蛋!王八蛋!一群吃婴儿的王八蛋!” 于勾儿情绪激动,太阳穴啵啵直跳,攥拳猛砸槐树树干,树叶索索发抖。一通脾气发过,于勾儿迅速萎靡,带着哀伤的哭腔,说:“我被开除了公职,什么也管不了了,什么也不归我管了。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我有了。” “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 “你放屁!我们才一次。” “一次怎么了?谁规定一次不准有?” “你不是盐碱地吗?” “你不是有肥田粉吗?” “你想讹我?桥段太老套了吧。” “麦考尔”拉开手包拉链,抽出一张单子,丢到于勾儿青红皂白的脸上。于勾儿猫腰捡起,查看。 “就算你真的有了,怎么证明就是我的?难道不会是你们家老金的?” “我们分居三年了,他一次都没碰过我。” “就算不是金刚石的,还有……”说到这儿,于勾儿的心脏莫名的痛楚,他感到鼻子一阵发酸,赶忙低头掩饰。 “你想说余半尺是吧?那个鬼侏儒没有生育能力,甚至没有性能力。” 听到这句话,于勾儿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半道泪痕。 “他不是发誓要*遍酒国美女嘛?” “是,的确也只能睡,其它什么也干不成。” 麦考尔“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起劲儿。就像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没把听众逗笑,自己反倒笑得控制不住。 于勾儿一脸懵逼,“什么意思,你把话讲清楚。” “麦考尔”笑得停不下来。 “你他妈的别笑了行不行?”于勾儿吼道。 “麦考尔”瞪了他一眼,缓了两口气,探出小拇指,掐着小拇指肚,比划着说:“余半尺那活儿,还没个蚕豆大,根本搞不成事儿。”言至此,“麦考尔”又一次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放浪形骸。笑着笑着连于勾儿都绷不住,跟着一同笑了起来。他想,如果这话让余半尺听到,非气得蹦高骂娘不可。那张憋成酱紫色的小脸儿,生动地浮现在于勾儿眼前。情人对情敌器官的贬低,竟让于勾儿产生报仇雪恨般邪恶且变态的快感。 第十章 凤凰双子星 情人对情敌器官的贬低,让于勾儿产生报仇雪恨般邪恶且变态的快感,但这种快感的基础即虚伪又薄弱,来得快,去的也快,仿佛吃到嘴里的一缕棉花糖,像是吃了,又好像没吃,吧唧吧唧嘴,没滋拉味。 “行了,别再笑了。”于勾儿意识到自己跟笑的行为十分愚蠢,马上恢复正色道:“那你为什么要陪那个侏儒睡觉?” “一晚三千块呢,比拉煤赚得多,权当哄孩子睡觉了,愿意吃,就让他吃个够。” “麦考尔”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于勾儿的心又痛了一下。 “你们家老金可是堂堂副部长,你会缺钱花?” “我说过,他是他,我是我。经济独立,各过各的。”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我肚里的孩子是你的,你当然要负责到底。我没地方去,金刚石那个王八蛋用照片威胁我,我被净身出户了。” “麦考尔”再次将中指和食指探进手包,夹出一打照片,递到于勾儿眼前。 “欣赏欣赏吧,抓怕技术不错,角度够刁钻。” 于勾儿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一幅幅火辣辣的男女欢爱照,刺激得于勾儿瞳孔放大。 “卑鄙!卑鄙小人!”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好歹也是千年修来的缘分,希望你能够收留我,也看在我肚里孩子的份儿上。” “麦考尔”突然放低姿态,可怜巴巴、含情脉脉地看着于勾儿。于勾儿的心、肝、肠、肺就像被泡进醋缸里三天三夜,然后捞出来揉啊揉、揉啊揉,揉得心软肠柔。他叹了口气,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看来我是彻底被你讹上了。” 于勾儿讨厌孩子,但他喜欢自己的孩子,这大概是隐藏在所有雄性基因最底层的共性。雄性动物们都希望自己的后代遍地开花,多多益善。同时为了占有更多资源,恨不得杀光别人的孩子,替自己的后代铲除竞争对手。这是自私的基因所决定的,孩子本身是无罪的。在古希腊神话中,孩子是天使的化身。外国有天使,中国是没有的。在中国的神话故事当中,生着翅膀的神,除了雷震子,再有就是神鸟凤凰。 “凤凰”,凤为雄,凰为雌。据《山海经》记载,凤凰其形如雉,也就是鸡,全身生有五彩斑斓的羽毛,头上的花纹是“德”字的形状,翅膀上的花纹是“义”字的形状,背部的花纹是“礼”字的形状,胸部的花纹是“仁”字的形状,腹部的花纹是“信”字的形状,合起来就是“德、义、礼、仁、信”,与古代中国的儒家思想、道家思想相契合,属于祥瑞之鸟。 “凤鸣岐山”中的“凤”,说的正是凤凰中的雄鸟。传说神鸟引颈对天鸣叫了八声,为周朝带来了八百载基业。后来的传国玉玺和氏璧,就是岐山顶上被神鸟踩过的那块石头。 那么于勾儿眼前这只时而颤颤巍巍、时而上下翻飞的长尾巴鸟,是凤还是凰?是雌还是雄呢?于勾儿盯着它研究老半天了,主要是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避免又被嘲笑为快枪手。 “一只雄鸟儿叫唤那么几嗓子,就能换来八百年江山。那要是凤凰合体的话还了得。好像有一出戏就叫“凤求凰”,小时候听姥姥哼唱过。 数年前…… 白天的海有多迷人,夜晚的海就有多可怖。站在海边欣赏海景的人,体会不到深海一眼望不到岸的那种孤独与不安。即使身在巨大的虎鲸号上,这种不安,依然令福冈芳子感到胸闷,透不过气。 躺在甲板上看星空和在陆地上看星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海面的起伏就像母亲的手捧着摇篮里的孩子轻轻摆动。这时候星星们也都活了,仿佛晃动着的并不是船,而是它们。她的目光再次习惯性的在月亮左上角的那片区域寻找着,她想找到母亲的眼睛,这不太容易。这个季节并不是观察双子座3的最好时机,何况它经常被月亮的光晕掩盖,正如躲在父亲背后默默付出的母亲的一生。 “看哪!在那!它们在那!”一朵云像是要帮助小女孩儿找到她想要找的那个星座,于是月亮被那只手遮住了,于是她顺着妈妈的手指,找到了那个星座。 “看到那颗最亮的星么?” 妈妈勾住女儿瘦弱的肩膀,让她歪倒在自己腿上。 “嗯!” 那颗星映入女孩儿水一样的眸子。 “那就是妈妈的眼睛,以后妈妈会在那里看着你,永远看着你。” 女孩儿感觉什么东西滴到自己脸上,起初以为是雨,后来知道并不是,因为雨,不是咸的。 她闭上眼,试图让那颗星出现在脑海的暗夜之中。甲板的微微振动,驱散了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精神。她微蹙眉头,有些恼火,但仍没有睁开眼。她熟悉那个脚步声。脚步经过福冈芳子身旁,没有停留,继续向船首围栏走去。 朗声打火机上盖弹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第一下打火轮摩擦火石,迸发出火星,闪现出香烟和嘴的局部。第二下火星才引燃棉芯,点燃香烟的同时,使那个稍纵即逝的局部,括大到整张脸,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就像遮蔽双子星的夜空,没有任何内容,却又隐藏着太多内容。 “芳子,这么多年,该放下了!” 阳刚的嗓音中透出几丝柔软,不是命令式的。这让福冈芳子很意外,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年前的竹林庭院。但也只是一瞬间,当她再度睁开双眼,夜,还是那样深沉。于是,如海水轻抚船舷般的柔软,被关在心门之外。 她直视星空,没去看他。不是不愿看,而是不敢看,陌生感使她害怕。她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男人,这个陪伴了自己将近二十年的再熟悉不过的男人,比陌生人更陌生。 “福冈君,该放下的是你。”她终于讲出这句一直想讲却始终没能讲出口的话。 家族荣耀的沉重使命压在一个十几岁少年的稚嫩肩头,她曾为之心疼。可事实上他远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脆弱。他的脸一年比一年冷峻,一年比一年阴沉。她已不记得他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只记得他曾经笑过。 “住口!这不是你该管的!” 一声呵斥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灭了福冈芳子的幻想。她不争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累了。 “去他妈的美日同盟!我要重塑属于我的新秩序!属于我福冈一郎的新秩序!我才是七大家族的长子,一个半路冒出来的野种,凭什么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凭什么?谁敢阻止我,我就杀了谁!他也不例外!” “什么?!” 福冈芳子陡然坐起,她死死盯着那个面朝黑暗大海的黑暗背影,感到一股凉意袭遍周身。 福冈芳子不敢相信地说:“他……可是你的父亲!” “我没有这样的父亲,他不配做我的父亲!他是一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福冈芳子还想说些什么,被福冈一郎挥手制止,然后冷冷地丢下一句“你还是尽早回到他身边去吧!当心露了马脚。” 烟头的微光在海风中飘摇、坠落,福冈芳子的心也随之下坠,只一瞬,便湮灭在冰冷漆黑的海水中。 第十一章 见鬼 “你这鸟儿,什么时候纹上去的?” 于勾儿的指尖在凤凰翎羽间游走,来自肌肤的滑腻与温度令他爱不释手。 “假的。” “假的?” “贴上去的。” “这么逼真?汗水都浸不掉?”于勾儿将信将疑,伸出一根手指去搓,搓红了一块皮肉。 果真搓起少许颜料。 “附着力真强,真假难辨呐!看来眼见也未必为实啊。”于勾儿感叹。 麦考尔突然紧紧环抱住于勾儿的头,于勾儿的口鼻陷没,几乎窒息。 “说说你的计划。” “什么计划?计划什么?”于勾儿闷闷的声音从山沟里挤出来。 “食婴大案啊!难道就这样算了?任那些吃婴儿的魔鬼逍遥法外?” “可是我已经没有执法权了,我现在和你一样,只是一个普通人。” 麦考尔听出于勾儿有些沮丧,在他头顶发旋处轻轻一吻,以鼓励小孩子的口吻鼓励道:“不要灰心,别忘了,你是亨特,我是麦考尔,我们俩是天生绝配。何况你干儿子遇难,你会袖手旁观?诶?说起你干儿子,会不会和酒国食婴案有什么关联?可以并案侦查也说不定。打起精神!” 麦考尔话语上以及具体行动上的鼓励,令于勾儿精神振奋。肠胃里有一股暖流涌动,从十二指肠兵分两路,一路向上,涌入喉头,打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嗝,一路向下,排出大肠头,催出一股清脆悦耳的屁,他感到周身通畅,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对!亨特和麦考尔是黄金搭档,他们为破案而生,为正义而生!” “虽然我曾经跌倒,而且是以最狼狈的方式跌倒。” “没关系!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以最漂亮的方式爬起来!挣回面子!” 于勾儿甲和于勾儿乙互相打气,精神更加振奋。 麦考尔将于勾儿的头颅从胸的枷锁之中释放出来,带有一丝动情,带有一丝埋怨地看着他,说:“快当爹的人了,连孩儿他娘的名字都叫不出。像什么话?” “我问过,你不说。” “你没问过。” “我问过。” “没问。” “我……算了,那我现在问,行不行?” 麦考尔撅起嘴巴,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生。 “算了,一个代号而已。” 夜是可怖的,同样也是安全的,对于潜行者而言。 法证之父艾德蒙·罗卡说,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大侦探福尔摩斯说,不论多么天衣无缝的犯罪,只要是人做的,就没有解不开的道理。于勾儿坚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坚定的步伐是坚定信念的外在表现。于勾儿和麦考尔拨开层层迷雾,迈着坚定不移的步伐,向着真相进发,向着正义进发,向着罪案现场进发、进发……一只鬼鬼祟祟的流浪猫冷不丁从子夜的黑暗之中窜出来,惊吓到一对正义向前的步伐,两人相视一笑,缓解尴尬。“妈的!”于勾儿骂猫。“喵呜~”猫回骂,两只绿哇哇的夜光珠也似的猫眼在黑暗中晃动,消失。 事隔多日,警方对徐宅的戒严明显懈怠,进入庄园的大门处只有一辆警车和两名警员值守。慵懒的警灯红蓝交替,慵懒的鼾声分别从驾驶舱和副驾驶降下的车窗飘出来。于勾儿原本计划翻墙进入庄园,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了。麦考尔猫腰,十分轻巧地钻过警戒条。于勾儿猫腰,有些费力的爬过警戒条。经过警车时,于勾儿轻蔑地瞥了一眼伏在方向盘上熟睡的警察的腰间的配枪,“估计配枪丢了都不知道。”于勾儿想。进入庄园后更是畅通无阻,内层岗哨全部撤掉了,管家和佣人们还在警局接受审讯调查,整栋建筑空无一人,于勾儿甚至因为没有难度缺乏挑战而感到无趣与失望。 别墅里静的瘆人,古董大座钟的钟摆声“咔哒咔哒”,仿佛死神的步点,准确的说,就是死神的步点,时间流逝,死神越走越近。于勾儿建议分头行动,麦考尔不敢,不能开灯,只能带头灯,怕黑。两人便从一楼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检查。期间两人低语、打手势、作暗号,气氛烘托得十足神秘,像一对真正的雌雄神探,一切按照侦探中所描写的场景进行。两根灯柱在各个房间穿梭,在高档壁布上游走,在柚木地板上游走,在真皮沙发上游走,在超长餐桌上游走,在玻璃酒柜上游走……有时交叉,有时平行,有时反向。古董大座钟“当当当当”报时两次,没有实质发现。过家家式的角色扮演或者角色代入,变得索然无味。注意力开始转移,看看花瓶,欣赏欣赏摆件,俩人甚至为一副抽象派壁画中的人物是男是女产生小小争执。在二楼浴室,于勾儿发现一样好玩儿的东西,一只奇怪的水龙头。 “奇怪,这只水龙头怎么嘴儿朝上?” 于勾儿旋转看起来非常厚重且具有年代感的复古铜制阀门,一股水流马上像泉水一样鼓凸出来,一条优美的水线落入典雅的青花瓷面盆,再顺着底部中心的排水口流走。 “土包子,这是专门洁面用的水龙头,只要把脸凑上去,水流直接打在脸上,比普通水龙头方便得多。” 麦考尔借着手电筒的光把整个浴室环视一圈,面积要比普通人家的卧房还要大得多。浴室采用干湿分离设计,里面有仿照天然环境用鹅卵石砌成的浴池和独立的玻璃钢淋浴房。进门处则是单独存放各式浴袍睡衣的红木衣柜和做工繁复的欧式雕花梳妆台,台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造型的瓶瓶罐罐。 听麦考尔这么一说,于勾儿也想体验一把。他真的弯腰低头,凑上他的大脸去洗。觉得确实比传统的水嘴朝下撩水洗脸的方式来得方便,而且舒服。于勾儿微闭双眼,在舒缓温热的水流冲击下,不断变换脸部角度。正当他惬意地享受新方式带来的新体验时,麦考尔使坏,突然把阀门扭到最大。强劲的水柱呲得于勾儿狼狈逃开,狗甩毛一样甩头发。麦考尔得逞,“咯咯咯”一阵坏笑。于勾儿撩水泼她,她却躲也不躲,两眼直勾勾盯着镜子,不笑,也不动了。于勾儿自然而然也看向那面镜子,除了两束头灯的反光和两张明暗不均的脸,其它什么也没看到。 “看什么呐?镜子里有啥?” “鬼!” “鬼?!” 于勾儿中电一般浑身打了个冷颤,条件反射向后弹跳。不敢看,又不得不看。于勾儿听到自己的两排牙齿在打颤,感到后背阵阵发凉,脊柱里有一只冰耗子来回流窜,日本恐怖电影中的经典镜头再现脑海。他甚至感觉膀胱紧张,尿意袭来。然而于勾儿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他们身后并没有出现披头散发的白衣人影,肩头也没有搭上一只干巴巴的死人爪子,什么都没有。于勾儿意识到又被耍了,“你他妈的,有意思吗?人吓人,吓死人,你不知道嘛?”麦考尔却没有笑,还是盯着镜子,而且越凑越近。于勾儿搡了她一把,“玩儿够了吧你。”“谁跟你闹着玩儿?你看。”麦考尔指着镜子中间一块儿说。此时于勾儿才注意到,溅到镜子上的水顺着镜面往下流,经过麦考尔指的那一小块区域竟不挂水,是干的,水挂绕开的区域形成一个“鬼”字,下边还有一只类似眼睛的图案,尤其灯光反上去的时候,更加明显。于勾儿用中指指尖在字的笔画上蹭了一下,大拇指与中指轻轻搓捻,手感黏滑,又凑到鼻子底下嗅嗅,一股油脂与凡士林混合的味道飘入鼻腔。于勾儿低头寻找,果然在洗脸盆的边沿下边发现一支没盖子且扭出一截的透明唇膏。他捏起唇膏,放到头灯底下观察,“没错了,就是它了。”麦考尔一头雾水,“咋回事?”于勾儿把唇膏举到她眼前,“你看,头儿已经压扁了,说明镜子上的字是用这支唇膏写上去的,而且写的时候比较用力,说明书写者情绪紧张,时间仓促,可能处在某种危险之中。唇膏里含有动物油脂,还含有凡士林成分,不沾水的。而且这款唇膏是透明的,不遇水是不容易瞧出来的。当然,如果不清洗,时间久了,粘上灰尘,迟早也会显形。书写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说明他(她)怕某些人看到,又希望另外一些人看到。”于勾儿侃侃而谈,讲得头头是道,仿佛福尔摩斯上身,着实令麦考尔小痴了一迷。“你懂得真多。”于勾儿模仿某些杰出人士的模样干咳了两声。他没有告诉麦考尔,自己曾碰到过类似的案件。一名被害者临死前以相同的手法留下了杀人者的名字,而上述这些话,正是老连长田金太当时的原话。 “这个字还有图案会是谁写上去的呢?”麦考尔问。 于勾儿摇头,“不确定,有可能是徐宗嗣,也有可能是他老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 “你说了等于没说。” “不管谁写的,为什么要写这个鬼字,而且还画了一只眼睛?写字的人想要传达什么意思?” “见鬼!?难道……徐家闹鬼?” 第十二章 徐福下山 “我是一名党员,党员不信鬼神,党员都是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党不提倡我们有其它信仰,更不许我们搞封建迷信。” 于勾儿情绪激动,两腮泛红,体内的党性正在燃烧,燃烧的热量促使表皮泛红,正气从热中产生,慷慨激昂的陈词令自己感动,感动能产生与冰冻同样的效果——刺激汗毛下面的一小块叫做“立毛肌”的肌肉收缩,也就是俗称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信鬼神?您老刚才的表现可是一点都不像。” 于勾儿吃瘪,就像打哈欠飞进个绿豆蝇,吐不出,咽不下。 麦考尔没注意到于勾儿的窘态,她的注意力仍然放在那个蹊跷的“鬼”字上。 “这个鬼字上面一团模模糊糊的,好像还有字欸。” 麦考尔闻听也凑上去仔细辨别,最终摇了摇头“看不清楚。” “会是什么呢?”于勾儿感觉自己的头颅又胀大了一圈,脑容量却没有随之增加,所带来的后果就是颅内空腔扩大,脑瓜瓤子哐哐当当,无依无靠…… 秦 云梦山 一夜青梅雨, 半日翠上珠。 群峰孤宇揽玉带, 踏云下九霄。 一步出天门, 一步入太行。 冬雪扬梅虽远去, 春亦瑟萧萧。 一庐,二人,一针,一油盏,一拈朱砂。 朱砂入血遁形,血热则色现,一字赫然于胸。 还是那条街道,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上次就是在这儿终止的。金面人本想继续,可惜父的精力不够了,虚弱使得记忆影像虚化。察觉到这一点的“蒲公英W19E8N2”脑机接口处理器果断断开了与金面人的链接。 铜镜中映出那人的脸,上次未及看清,这次一定要好好看一看。铜镜呈像比较朦胧,中间厚外沿薄的缘故,人像略微走形,带有几分哈哈镜的效果。此人宽额、短髯、发髻高挽、瘦腮、鼻塌、唇薄、眼眶微凸、二目炯炯赛鼠目,一袭长袍虽华美,却哐哐当当撑不起,就像偷来的。但见他左右侧转脸,来来回回打量镜中自己。而后斜眼上挑,探出高大院墙的飞檐之上,蹲着一只似狮似龙的图腾神兽。他似乎觉得镜中自己的神情不如那神兽威严,于是将嘴角儿向两边抻了抻,又向下撇了撇,努了努双眼,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惹些。而后再次偷眼与图腾比对,虽不似那般狰狞,也觉平添了几分气势,这才缓缓将铜镜收入囊中。 因为接下来要见的这位大人物具百官气,气势上不敌,也不好显得过于逊色。街上行人自然不知他的想法,被这怪人的怪异举止吸引,纷纷驻足窃语。原本熙熙攘攘做买做卖的街市突然安静下来,人们都想瞧瞧,这位杵在相国府门前,自己跟自己运了半天气的人,到底要干嘛? 门阶之上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位身着皮甲的守卫同样纳闷儿,碍于对方并未跨上台阶——也就是警戒线,所以并未采取措施。其实主要是想瞧瞧这位站在大街上“对镜梳妆”的大老爷们儿,能闹出点儿什么乐子来。如若不然,早就像哄叫花子一样把他给哄走了。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人撩起袍襟,竟似作势不雅之举。守卫立马握紧剑柄,进入戒备状态。如若这厮胆敢褪下亵裤,哪怕将一滴尿呲过警戒线,他们便会毫不客气的挥起手中长剑,将那活儿齐根削去。 不成想那人只是提襟向前跨出一步。 两守卫拧眉立目,剑指来者。 “站住!抬起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所在?若再敢向前,剁去尔的狗腿!”一卒喝道。 来者不惧淫威,甩开肥袍大袖迎风而抖,似乎要将黏在身上的眼睛统统抖落。 “吾自知此为何处,否则来此作甚?怠慢了贵客,尔等当心狗头才是。” 那人单手背后,振振有词,另二指探出袖口,连连点指二人,二人倒被这架势唬住了。 先前口吐不逊者改口道:“先生前来何事?欲见何人?” 那人见其气矮,面露傲色,指点的手也背于后,肚腹挺起,胸脯拔起,下巴昂起,整个人撅成一张反弓。 “你二人速去通报吕相,齐地琅琊郡徐福请见。” 门卒闻此人连个“求”字都不用,不知是何来头,不敢小觑,还是稳重些好。一卒留守,一卒入府禀报。塌腰探头,一溜小跑的相,活脱撒欢儿拾骨头的狗崽子。少时折返,狗崽子竟长成大狗,大凶狗。腰也支棱了,头也仰起了,不用眼看人,用一对龇着毛的鼻孔看人。只一个“滚”字,外加一脚,权当回事。 自称徐福者揉着腚,气愤难平。正待上前理论,剑尖直指鼻尖,徐福二目斗鸡,瞬间没了脾气。 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小小名气,踏相府如入无门,不料想吃了闭门羹。无奈之下只得报上师承,外加一锭狗头金,求门卒将一封帛书手信呈递相爷,方得召见。 “徐福先生师承玄微子?” 一见面,相爷并未直接询问访者来由。 徐福拱手垂袖,以代回应。 相爷手捋花须,眼含浅笑,目光在徐福周身走了一遭,而后频频点头,“嗯,果然不俗。” 徐福一惊,自知样貌平平,从无人赏,传闻吕不韦眼力独到,看来非虚,不由得对这位同样其貌不扬的相国心生敬意。 “先生屈尊寒舍何故?” “欲见一人,烦劳相国引荐。” “何事?” 徐福又是一惊,相国不问何人,而问何事,反应之快,又令他平添几分钦佩。 “公祝其得一隅,吾祝其得天下。” 言毕,解下背囊…… 咸阳宫气势恢宏,戒备森严,一派肃杀气象。明明乾坤朗朗,却有黑云压顶之感,压得人大气难喘。如此重压之下,人自然而然现出卑微之像,昂首阔步变成缩颈碎步,就连视线也端不平稳,闪闪藏藏,鼠像尽现。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象征至高无上的王权。皮胄侍卫手拄长戟分列两旁,各个面无表情,仿佛石化的雕像与石阶连为一体。徐福感觉自己的双腿沉重异常,也好像被石化了一般,已经搞不清是身体在拖着双腿迈步,还是双腿在支撑着身体前行。相国倒是步履轻快,早早立于大殿门外,笑容可掬地望着徐福。 殿门大得出奇,如为巨人所造,又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更像鬼门关,相国的笑容也在扭曲、变形,变成守门鬼对亡魂的讥笑。门槛同样高的夸张,若是腿短侏儒者,怕是要翻爬过去。 徐福犹豫了,跨过此道门槛,命数就由不得他了。秦王生性暴虐多疑,世人皆知,万一哪句话讲得不够周全……?徐福心生退意,奈何恩师面前曾赌誓发愿,誓成大事。 步入大殿一刻,徐福终于明白,即使仰面视君无罪,亦非莫大勇气而不能。跪拜也实非所迫,而是膝盖酸软,无力支撑。男儿膝下的二两黄金,于此时此地早已化为稀软的一摊狗屎。 “下跪者何人?抬头答话。” 浑音雄亮,旋于龙顶,非世人所传,其声如豺。 “听到没有?陛下令你回话,抬头垂目!” 这个声音不厚不薄、不粗不细,介于雌雄之间,阴阳两交之所。 此话的意思是命徐福不许抬眼皮,只把头抬起来,让秦王瞧瞧。但是徐福的头抬不起来,雕刻在殿柱上的狰狞图腾,正一个个虎视眈眈盯着他,只要他的头一动,那些神兽便会齐齐发出怒吼,向他猛扑过来。 “不许抬头,否则咬断你的颈骨,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嗷呜~” “不许抬头,否则咬断你的脊骨,让你一辈子挺不直背。嗷呜~” “不许抬头,否则咬断你的腰椎,让你一辈子直不起腰。嗷呜~” 徐福趴的更低了,额头贴地,双手举过头顶,连连挥摆。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见其状,秦王放声大笑,笑声振落梁上土,搞得徐福灰头土背。 徐福体似筛糠。 笑声戛然而止! “头若不举,颈项留其何用?” 徐福如遭雷劈,瘫伏在地。 醒转时已不知何时,亦不知阴间阳世。 “出师未捷么?”他想。 眼未睁,香先闻,稻米香,好像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幽香。两种香气缠绵一处,很难讲哪种香气更诱人,只能说各攻一路。 稻米香令徐福顿感饥肠辘辘,“咕咕呱呱”叫个不停,好似怀了一肚子蛤蟆。而另一种说不上来的香,似乎在试探着压抑已久的火种…… 徐福身子一震,猛然睁眼。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死,也不是躺在冰冷的大殿之上,而是躺在温软之间。 一淡施薄粉之女子,正轻启朱唇,吹凉羹匙所盛粥汤,稻米香正是来自于此。而那幽香源处,自是这佼人口吐芬芳,细品之下,还伴有淡淡体香。 第十三章 弩 女子见怀中相公醒转,忙将手中羹匙凑于相公唇边。 “先生昏厥大半日,定是饿了吧?来,饮口清粥,补些气力。” 徐福推开汤匙,挣扎起身。 “此为何处?你是何人?” “先生莫怕,这里是相国府,不是皇宫。奴婢受相国指派,专为服侍先生。” “某因何在此?” 女子莞尔一笑,“婢女不知,婢女只是府中下人。先生受惊晕厥,身子虚弱,还是先用些饭食吧。少时,相爷自当相告。” 婢女衣裳里晃来荡去,好似藤吊的葫芦被风吹。两点葫芦头在对襟里蹭啊蹭,直蹭得徐福眼球游走,手掌心冒汗,喉舌生津,活赛盯着老鼠的猫。婢女一手端碗,腾出另一只手,藕臂挽颈,轻轻一勾,便将徐福再次揽入温柔乡。徐福假借虚弱,半推半就,半边脸不经意间贴上裸露于宽襟之外的半边葫芦,整个人顿时酥掉大半…… 恰逢此时,忽闻幔帐外有人大笑,笑声耳熟,虽不似大殿中那般洪亮,亦不难辨认。徐福陡然一惊,衣衫不整,滚落卧塌,俯伏在地,缩成一团刺猬。婢女则不慌不乱修整衣衫,飘飘道了个万福,恭退一旁。 “陛……陛下……” “平身。” 相国恐其二度晕厥,赶忙上前搀扶,并轻抚其背,轻声安抚。 “先生莫慌,先生莫慌,陛下是来看望先生的。” “殿上之言,玩笑尔,先生莫怪。” 徐福万不曾想,堂堂秦王竟对自己放下身段,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长揖不起,将头埋得更深。 “此乃相国内府,非大殿之上,先生不必拘礼,尽管抬起头来。” 相国随声附和,“对对对,不必拘泥,不必拘泥。” 徐福壮了壮胆儿,将一对眼珠子放到蜗牛背上驮着。蜗牛以秦王足登之履为起点,黏黏糊糊向上爬。秦王未着龙袍,而是一身宽袍大袖的素装。蜗牛爬过高高隆起的便便大腹时,颇费了些气力。翻过高山便是平原,墨髯如漆垂挂胸前,攀上须髯如同攀上了藤蔓,一路向上直达鬓颔。秦王生得阔口圆腮,狭目上挑,天庭鼓涨出奇,相貌倒与传闻相似七八,却不似传闻那般猛恶,因那张脸正对其慈笑,温蔼可近。不难想象,这幅面孔若做怒态,定当十分骇人,可它现在是笑盈盈的,非但不骇人,反而略显憨态。 “如何?孤能食人否?” 这又是一句玩笑,秦王边说边与相国二人相视而笑。徐福快要缩紧成鸡心的心,松开一些,成了兔子心,又松开一些,成了狗心。估计秦王再讲一两句玩笑话,就恢复成人心了。这样的玩笑若一直讲下去的话,人心能不能膨胀成熊心、豹子心?心脏比胃更富弹性,大概可能的。 秦王手指徐福,对相国言:“胆小好色,真男人也,堪用,堪用。” 言罢又是朗声大笑。 “陛下过誉了,小人无才,难当大用。”徐福总算讲出一句完整话。 “欸~先生不必过谦,此等巧思非常人能及也。” 相国将一物交与秦王,秦王托于手中把玩,十分喜爱。 “何名?” “弩。” “何书?” “上奴下弓者。” 秦王慢捋须,缓点头,若有所思道:“嗯,好名字,压弓一头,只是不知杀力几何?” 言闭,搭弩上弦,对准婢女,扣动机阔。“咻”得一声破空响,当胸便是一箭。婢女惨叫,倒地挣扎三五番,绝气身亡。 此一幕惊得徐福目瞪口呆,刚胀大的人心一下子揪揪成了鹌鹑心。冷汗涔涔如露。相国却似若无其事,只轻击手掌,便有二小司挑帘进屋,擦干血迹,将尸首抬出,仿若无事发生。 “好威力!好威力!”秦王二目放光,连声夸赞。 “可惜了!可惜了!”徐福二目含泪,暗自怜香。 秦王似懂读心术,大袖一挥,道:“无碍,区区一婢女尔。它日若得六国,天下美人任君择选。”言罢收起笑容正色道:“闻相国言,先生欲进三宝,另二宝为何?” 徐福不答反问:“天下一统后,陛下还有何愿?” 秦王一怔,摊手笑曰:“既然天下一统,还能有何愿乎?” 徐福二问:“此弩可做连弩、巨弩,可得天下,却何以治天下?” 秦王沉吟。 徐福三问:“江山稳固后,陛下还有何愿?” 秦王与相国相视摇头,不知其所以然。 徐福四问:“万世基业无非享百年尔,陛下不欲江山永坐否?” 三五只燕子掠空低飞。最低时,雪白的肚皮几乎贴着草皮。它们速度快极了,宛如梭镖。它们灵活极了,宛若精灵。每当即将碰到、还未碰到障碍物的一刹那,迅速变向,分寸拿捏得精准无比。于勾儿赞叹,这小小生灵是怎么做到的?其中一只燕子甚至像子弹一样笔直冲向他。于勾儿下意识想躲,然而大脑下达的指令尚未及传至肢体,燕子已变向飞开去,仿佛在故意戏耍他。于勾儿甚至感觉到燕子忽扇翅膀搅动起的气流打在脸上。“人类的飞行器什么时候能够达到这样的机动灵活性?那可就太牛了。”于勾儿想。“燕子低飞要下雨,蛤蟆乱叫要起风。”麦考尔的话让于勾儿想起姥姥,口吻也像。话音刚落,一滴大大的雨点子砸中于勾儿凸出的颧骨,砸得生疼。于勾儿抬头,天色阴霾,坏天气笼罩下的厂区显得郁郁寡欢。更多雨点打下来,在白墙上擦出一道道斜线。于勾儿拉起麦考尔的手,跑进路边一座公交亭,其实就是一顶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站牌子的油漆严重脱落,很多字已经辨认不出,看样子废弃了很久。雨点密集地击打铁皮,一开始还分得出“哒哒哒哒”,转瞬响成一片。公交亭斜对面就是徐氏基因工程有限公司。徐家出事后,于勾儿专门上网查过徐氏公司的背景资料,没想到徐氏公司竟然实际控股骡山煤矿,股份收购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于勾儿想不通,一家制药公司为何要去收购一家煤矿,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徐氏公司占地面积不算大,由一栋临街的办公大楼和四座车间构成,清一色白漆粉刷,整洁而单调。在周边半死不活喘息着的工厂烟囱的包围之下,显得格外突兀,破坏了老工业园区整齐划一的颓废风格。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你的消息靠谱吗?” “靠谱,绝对靠谱。来了,你看。” 顺着于勾儿手指的方向,麦考尔看到一辆越野车和一辆面包车正远远驶来,紧接着第三辆,第四辆……越来越多车子从雨幕中钻出来。徐氏大楼门口很快被各种大车小辆塞满,大多数车身都贴有某某报社或是某某媒体字样。车子们你拥我挤,排气管噗噗嗤嗤排泄不满。尾气裹成一团,被雨包住,无法散开。车门打开,吐出一个个人来,男人、女人。人们一边骂着鬼天气,一边扛设备、架机器,长枪短炮,乱成一锅粥。保安通过扩音喇叭维持秩序,“请自觉排队,出示记者证。不要挤,大家不要挤……”人们充耳不闻,一窝蜂往大门里涌,谁也不想昂贵的设备淋湿。 “走,混进去。” 于勾儿和麦考尔互递了个眼色,默契地从一辆大面包车上抬下一台银色的设备箱。还挺沉,不知道装的什么,估计是收音设备或者补光设备之类的。“谢谢啊。”一个脖子上套着记者证的年轻人冲他俩微笑致谢,俩人回以微笑,抬着箱子挤进人群。 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一家重点企业,及时平复股东情绪,消解负面影响是必要的公关举措。这样的记者招待会对于案情调查应该不会有什么帮助,不过按照于勾儿信马由缰的办案风格,没有什是应该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应该的。就像打台球,他永远相信大力出奇迹,乱撞也进洞。 一楼大厅被临时布置成会场,发言台下一排排椅子整齐摆放,于勾儿和麦考尔挑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就座。待座位基本坐满后,一位身着白色职业正装的女士迈着从容优雅的步子走向发言台。她身姿挺拔,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前探,与后背形成优美的侧面曲线,不禁使人联想起贝加尔湖的白天鹅。于勾儿的眼睛追随女人的步伐,他见过这个女人,在电视上。她是徐氏的公关经理,名叫石美玉,曾不止一次代表徐氏出现在荧屏之上。于勾儿对这个女人印象深刻,她本人看起来似乎比电视上更有味道。 石美玉首先上台鞠躬,并做了个简短的开场白。于勾儿的两眼始终盯着V字领口,然而石美玉只是象征性的上身微微前倾,角度不够,令人失望。 “感谢各位媒体界的朋友,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本司举办的记者招待会。我司将就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答记者问,下面有请各位记者朋友们有序提问。” 第十四章 山河刺猬 “请问石经理,徐宗嗣先生遭绑架,妻子惨死家中,就连几个月大的孩子都没能幸免。外面盛传是仇家寻仇,具体怎么回事?请您讲一讲。”一名记者抢先发问。 石美玉礼貌地示意他坐下,然后神情哀伤地回答道:“徐总家中突遭不测,我本人深表难过。在警方的调查结果公布之前,我不便发表任何言论,同时也希望记者朋友们不要妄加揣测,一切要以事实为准。我想我们大家都希望徐宗嗣先生能够早日平安归来,我们也相信警方的办案能力,一定会还公众以真相。” 这样的回答很官方,也很得体,但说了基本等于没说。 “石美玉小姐,据国际社会报道,尹克波病毒已经出现扩散趋势,不仅非洲地区,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等国也相继出现感染病例。贵公司官网对外宣称,正积极研发抗疫药物。目前公众最担心的问题是,徐先生家中突发变故,会否影响到新药的研发与上市?”另一名记者问。 “这点请大家放心,新一代抗疫药物的研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我们佣有世界顶级团队,他们正夜以继日地投身到该项研发工作当中。在这里可以提前向大家透露一个消息,新药已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不出意外的话,将如期面世。请公众对本公司保持信心,一旦外来病毒入侵我国,我们有实力彻底战胜它!” 这段演说词抑扬顿挫,颇富感染力,记者席中响起掌声。 “骗子!强盗!” 和谐的氛围当中,突然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所有人扭头看,只见最后排站起一位头戴鸭舌帽的老人,激动令帽檐颤抖。 “徐宗嗣就是个盗贼,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咳咳咳……”老人扯着嗓子喊,声带的撕痛令得他剧烈咳嗽。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怎么又让他混进来了?”石美玉脸色铁青怒斥保安。 三名保安一拥而上,拽胳膊的,按肩膀的,揪衣领的,十分粗鲁,想要强行将老人“请”出会场。 “住手!”于勾儿实在看不下去,迈步上前,一把攥住揪着老人脖领子的手,顺势掰起一根手指向下撅,保安被迫下跪,疼得呲牙咧嘴。另外两名保安抽出警棍往上凑,被于勾儿恶狠狠的怒视震慑住,比比划划不敢靠近。 “请你们搞清楚,这里是民主国家,公民言论自由。再说了,如此对待一位老人,你们觉得合适吗?大家觉得合适吗?” 正义的火焰在胸中燃烧,胸膛热乎乎,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于勾儿感到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好样的兄弟!”于勾儿乙对于勾儿甲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于勾儿甲对于勾儿乙回。 “不合适!”麦考尔猫在记者当中带头儿喊号子。 “对,不合适!”有人附和。 “这位先生说的对!为什么不让老先生讲话?”一位记者义愤填膺地站起来。 “对,让他说。”人群中陆续有人响应。 于勾儿清楚的知道,这些记者之所以声援老者,有正义感召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石美玉见场面有些失控,赶忙放低姿态打起圆场,“各位记者朋友,请不要误会,我们当然欢迎大家踊跃发言,但只限于媒体界同仁,这毕竟是一场记者见面会。况且言论自由并不等于诽谤自由对吧!据我所知这位老先生并非记者,而且精神方面好像有点……”说着在太阳穴处做了一个画圈的动作。 “胡说八道!我正常的很,徐宗嗣那个兔崽子才是神经病。不,他是个杀人狂!不要以为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人知道。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你们……”老人越喊越激动,呼吸急促,身体打晃,于勾儿赶忙将他扶住。 石美玉竟表现出一副十分担心的样子,于勾儿以为她是做给媒体看的,后来证明于勾儿错了,石美玉当时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大家看到了,我想如果再任由这位老先生胡闹下去,我们的见面会恐怕要提前结束了。同时也为了这位老先生的身体考虑,还是请他离开比较好。” 保安们试试探探,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于勾儿挥挥手,“不必了,还是由我来照顾这位老先生离开吧。” 记者见面会对于勾儿来讲不会有太大价值,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而这位老先生的话倒是让他嗅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老人在于勾儿和麦考尔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走出大楼。雨小了些,老人看上去有些虚弱,于勾儿询问老人要不要去医院。老人说不必了,就是血压有点高,缓一缓就好了。于勾儿又问老人怎么走,需不需要打电话帮他要辆车。老人说不用,自己有车。令于勾儿和麦考尔没想到的是,老人的车子居然是一辆豪华虎头奔,而且配有专职司机。这让他们对老人的身份更感兴趣。“谢谢你年轻人。”老人说。“不年轻了。”于勾儿说,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如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请两位喝杯茶?”老人说。“当然有时间。”于勾儿说。“他呀,现在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了。”麦考尔打趣道。 第一次坐大奔,感觉是不一样,人仿佛神气了,老想降下车窗探出脑袋,巴望着碰到个熟人,打声招呼。 车子兜兜转转驶入繁华街区,在一间题字“闹中取静”的茶道馆停下。 古筝深幽,茶香沁人,熏香袅袅,老人神态松弛,如高僧入定。 “嗯,好茶,明前的庐山云雾。” 茶是茶艺师推荐的,老者一张口便道出茶的品种、产地,甚至连采摘期都讲得明明白白。于勾儿是个大老粗,即不懂茶,也不爱茶。麦考尔是喝过茶的,她的前夫金刚石副部长每年光收礼的茶叶都够开间茶叶铺子的。她还用三千块一斤的茶叶煮过茶叶蛋呢,结果还不如茶叶沫子煮出来的够滋味。 “老先生厉害啊!”麦考尔夸赞道。 老者谦恭地摆摆手,“厉害谈不上,喜欢品茶而已,要论茶道,还是贵国的茶文化博大精深。” 老人十分健谈,中外古今,学识相当渊博。闲聊中于勾儿盘算如何开口询问关于徐宗嗣的事,又担心老者的情绪再次激动,犹豫之际老者竟先开了口。 “相识即缘分,二位能帮我个忙吗?” “别客气,您尽管说,只要我们办得到。” 老者挥挥手,示意茶艺师和乐师回避,茶室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老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我给你们提供一个大新闻,你们敢报道出来吗?” 于勾儿和麦考尔对视一眼,看来老人真把她俩当成记者了,索性将错就错。 “哦?是什么新闻?” “徐氏公司在搞人体实验!” 一场血雨腥风在神州大地席卷开来,秦军所到之处攻无不克,血流成河。城池被扎成刺猬,山河瑟瑟发抖。被射成箭猪的人沿河漂流,被射成箭猪的猪沿河漂流,猪的尸体四脚朝天,人的尸体四脚不朝天。圆鼓鼓、白惨惨,散发着恶臭。绿豆苍蝇在尸体露出水面的部分飞舞、聚集,庆祝丰收,把卵产在尸体的口鼻、肚脐眼、肛 门,凡是有洞的地方。成群的乌鸦在天空盘旋,像笼罩半边天的黑云。它们聒噪着俯冲向各自心仪的尸体,用灰爪子抓扯,用灰嘴巴啄食,用红爪子抓扯,用红嘴巴啄食。上面有乌鸦在吃,麻雀不吃,鸽子不吃,它们是好鸟。下面有鲶鱼在吃,鲤鱼不吃,鲢鱼不吃,它们是好鱼。这么多的尸体,足以养肥一河的鲶鱼,满天的乌鸦。天气炎热,不管是人的尸体,还是猪的尸体,都在发胀。其中一具看发髻是个女人的尸体,肚子鼓胀得出奇,肚皮绷得展展的,肚皮表面布满网状的淤青血管。一只年轻的乌鸦落到肚皮上一下一下地啄着,周边尸体上的老乌鸦们拍打着翅膀,“呱呱”地发出警告,然而年轻乌鸦还是没意识到危险。“嘭”得一声巨响,尸体爆开,绿的、黄的、红的,迸得乱七八糟。一坨黑紫色的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掉到水里,那是一具成形的、即将呱呱坠地的胎儿。一片黑羽旋转着飘落,盖住它睁着的小眼睛。 秦军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未到之处,闻风丧胆。久而久之,秦军会施法术的流言不胫而走。传言秦军中有善呼风唤雨者,雨非雨,乃箭雨,风助雨势可飞八百里,鸟雀都逃不过,何况人乎。 实际情况是,秦军在作战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改良装备,从单弩发展出连弩、多头弩、重弩、巨弩等多个种类,并根据不同弩种编制队形,射程近者,列阵在前,逾远者,依次列阵在后,形成大面积覆盖式打击。剑雨压顶,飞鸟亦无隙藏躲,并非虚言。 第十五章 锁国散疫 连弩,一发一箭,可连发九箭,自动上弦,准头好,易上手。若箭头啐毒,伤口溃烂,治愈者寥寥。 多头弩,一发九箭,呈扇形打开,虽精度不高也不远,胜在打击范围大,最适于敌军聚众时施展。 重型弩,二人坐地足蹬上弦,迎风可射一里,中者皆洞穿。 巨弩,马拉上弦,墙洞穿,人碎。 反秦大旗举起倒下,举起倒下……历史的隆隆车轮,人力无可阻挡。 历史进程快进至十年后。 公元前221年,六国灭。此间,吕相卒。 咸阳宫。 偌大宫殿,幔帐尽除,屏物尽拆,只二人,上座下立,相隔六丈,回音荡耳,满目空旷。 “此为汝之所言二宝乎?” “正是。”徐福恭揖而答。 秦始皇不解。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汝意欲何为?” “正因天下初定,八方局势不稳,恐余烬死灰复燃,不得已,出此下策。” “可是……” “陛下原辖一隅,手长且有不及之处,何况天下乎?若六国余孽蠢蠢欲动,暗地联手一处,反功我大秦,何解?” 此言一出,正中要害。秦始皇愣怔一挺,似欲起身,臀已欠起,又缓缓坐下,目光呆滞,道出一字。 “准!” 半月后,原楚地。 一小贩挑担穿行于市,虽不似原先繁闹,已渐有起色。用老百姓的话说,“谁当皇上,老百姓都得照常吃饭过日子。” 蒸气袅袅,自担中升起。 “馄饨!大个儿的馄饨……” 小贩边走边叫卖,肩头的担子“吱吱呀呀”为他伴奏,香味儿跟随着轻快的脚步撒下半条街。 “小哥小哥。” 药铺檐下,一贩履老汉叫住小贩。估计离集市远,早上出门早,不及吃食,这会儿天将晌午,肚子饿了,加之香味儿诱馋,实忍不住。 “小哥过来瞧,我这鞋好得很,换你一碗馄饨如何?” 小贩抬脚,骄傲地展示着娘新给编的稻草鞋。 “你看,我的鞋子还好好的。” 老汉从一堆草鞋中随便拎起一只,挨近小贩的脚做比对。 “娃儿仔细瞧瞧,你脚上穿的是双稻草鞋,俺这可是货真价实蒲草编的。你三双蹬烂了,俺一双还好好的。您瞧这底子,您再瞧瞧这帮面儿。”老汉夸耀着鞋子的做工,见小贩犹豫不决,又道:“像你们这些走街串巷卖吆喝的,最费鞋,这么好的鞋,备上一双又何妨?你开张,我也开张嘛。” “好吧。” 小贩终于被说动,撂下挑子,蹲下,打开闷火门儿,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蒲扇,对着炉门儿快速扇动几下,昏昏欲睡的炭火被唤醒,发出不耐烦的“噼噼啪啪”地抱怨。火很快便旺了起来,小贩揭开盖板,蒸汽腾得冒出,像一朵大白蘑菇。他从挑子另一头儿的竹筐里捡出提前包好的馄饨,数了数,整十个,稍一迟疑,又检出两个。 “庄户人饭量大,多给大叔饶两只。” 老汉喜笑颜开。 “感情好,多谢小哥嘞。面汤多添些,也顶饱。” “得嘞。” 小贩勤快地答应着。十二只馄饨兄弟争前恐后跳进热水浴,在水浪花儿里上下翻滚。 土陶大碗、芫荽末儿、虾米皮、紫菜干,热乎乎的馄饨汤往上一浇,香气马当时窜了出来。 药铺掌柜被香味儿吸引出来,他摊开手,四枚铜贝在掌心掂了两掂,略有不舍。眼下光景刚见起色,买卖尚不好做,这小小四枚铜贝,已是半日营生。为了这不争气的肚皮,却要舍去一半,无奈,总不好拿药换吃食,那不是成心咒人害病么。 “小哥,趁着开锅,给咱也煮上一碗。” 次日,贩履老汉拉稀,药铺老板跑肚,食药无用。二人一对说,肯定是混沌馅儿不新鲜,便等着寻黑心小贩讨说法。可是这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他们哪里晓得,那小贩比他俩还严重,蹿稀蹿得起不来炕,血都拉了出来。 第三日,贩履老汉和药铺掌柜也开始便血。不仅如此,老汉的家人,掌柜的家人,全都腹泻不止。而就在这天晌午,小贩一阵剧烈抽搐,随着几股说排气不是排气,说放屁不是放屁的动静儿,身下流出一滩脓血,死了!死的时候形容枯槁,肚皮抽抽得只剩一张皮,仿佛肠子肚子都化成了脓血排出体外。那死相,比饿死鬼惨十倍。 第四日,贩履老汉与药铺掌柜以同样的方式暴毙。 第五日,两家相继传出更多死讯。 第六日,邻居、邻居的邻居、亲戚、亲戚的亲戚、乡里、乡里的亲戚…… 简断截说,不出十日,原楚国境内瘟神肆虐,人人危如累卵。 半月内,瘟病遍地开花,火速扩散至原齐、燕、赵、魏、韩,五地。 唯独秦地独善其身,如有神助。当真有神灵庇佑大秦?非也。秦国似乎未卜先知,一早闭关锁国,断绝了与外界的任何往来。 可怜六国百姓,刚被战事摧残,又遭病疫蹂躏,真真是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当死人多过活人时,阳气便会被压制下去,阴气与秽浊之气便会升将上来。邪魔歪祟啦、鬼魅魍魉啦,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便会从地底下爬上来,大行其道,为祸人间。人间炼狱、人间炼狱,说的就是这种时候。这种时候,天地间,被分为三层。第一层是霾;第二层是浮尘;第三层是乌云。经过层层过滤,即使性子再烈的日头,也没了脾气,变得恭顺,光也只能浑浑噩噩的混日子,大地灰蒙蒙,没有了半点生气。 凤凰乃祥瑞之鸟,黑凤凰呢? 相传,六地曾有多众目睹黑色凤凰遨游苍穹。忽而缥缈梦幻,如墨汁落水,忽而展翅疾驰,似黑色闪电。其鸣声哀婉,泪洒之处,十年内草木不生。 此事蹊跷,只载于野史。野史,何为野史?金口玉牙者,一口述,亦为正史。村野贱民,百口万口,皆为野史。 不过老天爷既然创造了人这么一种东西,总不至于赶尽杀绝。那样,也就失去了创造这种东西的意义。历史也无数次印证,即使再大的天灾,再厉害的瘟疫,总有人幸存下来,总有一部分人,是瘟神都要绕着走的。如是,疫病来来回回折腾了三个来月,终无疾而终,无医而终。六国人口锐减,元气大伤,恐难望势起之日。 徐郎中下的这剂猛药,总算医好了秦始皇的一块心病。可除了一块心病,又添另一块心病。救人救到底,怎有半途而废之理? “如今天下已定,先生所言三宝,何时献来?” 还是空空荡荡的大殿,还是上坐下立。距离近了些,五丈。 “陛下,这最后一宝最是珍贵,也最是急不得,聚气、寻草、炼丹,须按部就班,无捷途,亦不可马虎分毫。” 然,秦始皇每夜派人清点胡须,数错一根便斩首。已有七名太监因此丢了脑袋,还有一个太监,为保全尸,于执夜前,服毒自尽。 但逢月赢之夜,七具无头鬼和一具有头鬼,便躲在城墙根儿的阴影里,为秦始皇到底生了几根银龙须而争论,争论得喋喋不休。 “三百一十二。” “三百一十五。” “不对,三百一十六。” …… 当然了,七具无头鬼加起来,也吵不过一具有头鬼。 奈何花白胡须日渐增多,秦始皇又怎能不急?昨日,白须还只有三百一十九根,一觉醒来,又多出三根,叫他如何不急? “既是如此,先生何不快快开始?” “陛下有所不知,这第一步聚气,乃聚天地之气。秦宫太小,难当大任。况且,以前陛下坐一方,而今坐天下,秦宫亦不配陛下之尊。” “哦?竟有这等事?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兴土木之事。” 秦始皇略加沉吟。 “准!” 其实徐福早已洞察秦皇心思,此荐,无非顺水推舟罢了。只是苦了大众百姓,冰上覆雪,雪上加霜! “人体实验?!”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说来话长,希望二位有耐心听我这个糟老头子叨叨两句。” “有耐心,当然有耐心。” “您老慢慢说,晚辈洗耳恭听。” 老人流露出十分欣慰的神情,就像一个孤独的留守老人终于遇到了倾听者。他抿了一口茶,侧脸望向窗外,仿佛看向过去。出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这件事还要从多年前说起。徐宗嗣是我的学生。不得不承认,在我任教的三十年当中,他是我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他聪明,极其聪明。当时我在东京大学医学部任教,你门应该听说过这所学校。” 没想到徐宗嗣和老人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当然听过,那是全日本门槛最高的学校,淘汰率高得吓人,在世界范围内都是响当当的。”麦考尔说。 这回答令老人十分得意,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骄傲神采。 “没错,能够进入这所学校,尤其是医学部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尖子生。而在这些尖子生中能够成为佼佼者的学生,绝对称得上是人中龙凤。你无法想象当时我对宗嗣的喜爱,我甚至打算把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可是他……他却做出那样的事!” 第十六章 果蝇 老人眼眶泛红,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徐宗嗣的天赋表现在病毒与基因学方面尤为突出。当时我和校内几位资历很高的专家教授正在共同研究一个课题,是关于‘基因重组对病毒衰减影响关系’的科目。徐宗嗣是唯一一名以学生身份加入该科研项目的成员。也是唯一一位非日籍成员。” “肯定离不开您老的大力举荐吧。”麦考尔说。 “不全是。徐宗嗣的确够资格,他提出了利用病毒培育抗体的全新观点。你们知道这一观点对基因学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嘛?当时我激动的认为,我们拾到了上帝的钥匙。” 不难看出,虽时隔多年,当老人再度提起那段往事时,仍难掩兴奋。 “上帝的钥匙?太夸张了吧。”于勾儿不以为然。 “不,一点都不夸张。在此之前,医学界的研究方向一直都是如何攻克病毒。从未有人想过驯化病毒。” “驯化?病毒?” 于勾儿感觉这两个词放到一起挺新奇,他听过驯化狼、驯化野猪、驯化野马,从来没听过驯化病毒的。 “宗嗣的观点相当于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科研领域。他也因此被破格获准进入课题小组。当然,也并非一切顺利,反对者有两方面顾虑,其一是因为徐宗嗣当时还只是一名在校生,资历尚浅。其二是反对者认为,这种顶尖的科研项目,不应该允许一个非本国留学生参与。当时我可以说是力排众议力荐徐宗嗣加入。而如今我对当初那个愚蠢的决定悔恨不已。唉!”老人垂头叹息。 “那后来呢?”麦考尔问。 “后来我们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我们在第七千三百零六号果蝇中,成功提取到一组突变基因抗体,那是病毒与宿主的完美结合。” “果蝇?”于勾不解,在他的刻板印象中,小白鼠才应该是实验室的主角。“不应该是小白鼠吗?” “那是上帝的杰作,自大的人类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基因居然与果蝇有着高达61%的相似度。当然了,小白鼠的基因更接近人类,但是果蝇拥有一种超能力,是小白鼠绝对无法比拟的。” “超能力?!一只苍蝇?” 于勾儿觉得这老头儿越说越玄乎,嘴上不说,脸上却已挂上三分不信和一分不屑。 “千万别小瞧这小东西,事实如此。有机构曾做过一个实验:将第一代果蝇群体饲养至一定规模后,用涂有一倍浓度氯类杀虫剂的玻璃片投喂。将成活下来的果蝇后代,也就是第二代果蝇继续饲养到一定规模后,用二倍浓度的氯类杀虫剂投喂。再将成活下来的果蝇后代,也就是第三代,用三倍浓度的氯类杀虫剂投喂……以此类推,直到第十五代时,氯类杀虫剂的浓度已增加到恐怖的十五倍,仍有能够抵抗如此变态浓度的果蝇成活。这样的能力简直令吃点变质食物都会上吐下泻的脆弱人类叹为观止。这已不是基因进化能够达到的程度,而是基因突变的结果。基因突变使得果蝇拥有极强的抗药性,以至于它们的后代天生就有着一种快速适应农药的神奇本领。这一点也成为令果农们十分头疼的问题。只可惜果蝇的基因注定它们个体太小。我敢说,如果它们的体型能够长到老鼠那么大,那么果蝇将成为这个地球上最令人类头疼的存在。” “真想不到,小小果蝇居然这么厉害!”麦考尔就像听科普故事的小学生一样感叹道。 “试想一下,假使人类拥有了这样的超能力,将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麦考尔摇头,表示难以想象。 “后来呢?你们成功了?”于勾儿问。 “哪有那么简单?培育基因抗体还只是停留在理论阶段。要知道,人类的个体基因连接起来有一千多亿公里,可以绕地球268万圈。到目前为止,基因手术刀仍牢牢握在上帝的手中。” “这么说你们的研究还只停留在果蝇身上?”于勾儿问。 “当然不是,果蝇的遗传抗药性给了我们重大启示。就人类整体而言,病毒和抗体并不是人们以为的你死我活的关系。它们更像是一对共生体,就像果蝇将抗药基因遗传给下一代。人类基因在病毒的驯化下也越来越强大。这样讲或许并不准确,实际上两者是互相驯化、共同进步的过程。只是这个过程进展缓慢。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试图通过人工干预,使这一进程加快。” “加快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像十五代果蝇那样百毒不侵吗?”麦考尔问。 “这只是我们想要达到的效果之一,或者说初期效果。实际上我们的胃口比这要大得多,你完全可以猜得更大胆些,贪婪使人类进步。” “更大胆些?难道还能长生不老不成?” “差不多吧。其实即使没有人工干预,人类也是朝着这个方向进化的。人类从早期平均寿命只有十五岁,到现在的平均寿命接近七十岁。你以为是药物的功劳?还是生存条件改善的功劳?这两种解释都比较片面,最主要是一代代病毒与基因博弈的功劳。当然,博弈过程是相当残忍的,需要付出大量牺牲,于是便催生出了人类历史上多次重大疫情,那是病毒暂时占据上风的结果。鼠疫、黑死病、天花、霍乱、流感、埃博拉。这些你们都应该听说过。从牺牲掉的个体的角度来看,病毒无疑是灾难,但站在整个人类文明的高度来看,病毒帮助人类整体进化。因为纵观人类历史,再怎么险恶的瘟疫,总不会对人类赶尽杀绝,活下来的基因总能变得更强大。” “难道不是特效药的功劳吗?”于勾儿问。 “不,你错了,大部分都是群体免疫的功劳。群体免疫所产生的抗体可以看成是病毒与基因共同孕育的孩子,再好的药物都只是辅助而已。” “所以你们打算在果蝇中提取抗体,然后运用人体基因当中?” 于勾儿以为自己弄懂了些什么。老人却浅浅一笑,浅笑中不难看出一丝对无知的轻蔑。 “不,那不可能,十万只果蝇所能提取到的抗体不过区区几微克。这样的剂量对于人体而言微不足道,就好比给一头饥饿的大象喂一粒小米。况且跨物种结合会产生严重的免疫系统排异反应,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这个研究方向是行不通的?”麦考尔问。 “其实无所谓行得通行不通,我们可以效仿果蝇实验,直接利用人体来培育抗体。” 老人讲这句话时的语气相当平淡,却令于勾儿产生了一种极度不适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下子联想到了日本731部队的人体实验。 “难道要在人体中植入病毒不成?” 老人见于勾儿一脸错愕的憨态觉得好笑。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散播瘟疫的大魔王哈迪斯。世界各地大小疫情从来没有间断过,只不过很多都发生在小范围地区,所以大多数人并不知情。其实传染疾病司空见惯,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这里灭了,那里又会冒出来。作为世界知名医学部,每年培养出的医学生遍布世界各大医院,通过一些关系搞到几份病理样本不算什么难事。之后我们会利用这些活性采集样本在实验室的培养皿中培养抗体。所以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哦,那还好、那还好。”于勾儿的肠胃不再紧绷,不适感消失。 “这么说吧,我所说的样本,其实只需一根带毛囊的头发、一口带血丝的唾液、或者一点新鲜的粪便……采集自每个人的样本都被编号、整理存档。其中包括被采集人的详细身份信息、病历。这些提供样本的人都是自愿的,也就是志愿者。我们会将每名志愿者的样本单独投放入培养皿中,等到培养出足够多的细胞群后,植入一代病毒,大部分细胞会被杀灭,只有极小一部分能够产生抗体的细胞存活下来,这些幸存儿被继续培养到足够多的数量,我们称之为二代基因细胞,然后再植入二代病毒,得到三代基因细胞……” “听起来跟果蝇实验差不多,如果到第十五代那还了得?”于勾儿说。 “哪有那么容易?事实上,实验进入第二阶段时,几乎没有细胞能够存活下来。在所有采集到的二十多万份志愿者样本中,只有一份样本培育出了第三代基因细胞。我们显然不具备果蝇的能力。” “看来实验失败了。” “不,恰恰相反,很成功。我们虽然只得到了极少量的携带第三代抗体的基因细胞,但已经足够了。我们可以利用细胞分裂再生功能培育出足够数量的再生细胞。然后在细胞群中提取到足够多的抗体,那当然是一系列相当复杂的过程,但过程中充满乐趣。”说到这里时,老人家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第十七章好奇害死猫 “老先生,我插一句哈。说实话,跟您比,我们都是没文化的粗人。您说这些啊,我们也不大懂。关键是跟徐宗嗣有什么关系啊?”麦考尔忍不住问。 老人叹了口气,悠长且深远,仿佛一匹反刍后嗳气的老马。 “万万想不到,我最器重的学生,不但无耻地盗走了所有研究资料与成果,甚至删除了全部原始数据,什么都没有留下。三年呐!十一位教授专家整整三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我有罪呀!” 老人痛心疾首,用拳头敲打自己的额头。于勾儿抓住他的拳头,解劝道:“您先别自责,更不要激动。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重来?谈何容易?你知道这三年要耗费掉了多少科研经费吗?我们实在无力支撑了呀!” “那后来呢?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没报警吗?” “警察搜查数月无果,只好放弃了。之后的几年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徐宗嗣的下落,还曾去过徐在中国的老家,但是这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在一册亚太前沿医学杂志中看到徐宗嗣的照片,这才知道,他在酒国市创办了一家企业。” “然后您就来到这里?见到徐宗嗣了吗?”于勾儿问。 “我没有直接去找他,我不能直接去找他。我一直在秘密搜集徐宗嗣的犯罪证据。我要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老人攥紧拳头,咬肌凸出,眼睛里迸发出恶狠狠的绿光。 “有什么发现吗?”麦考尔问。 “前段时间徐宗嗣的公司曾通过某种渠道,分别从几家大的妇产医院非法获取一批育龄女性的卵子和成熟男性的精 子。这是我委托的私家侦探调查到的。” “精 子?卵子?他们要那玩意儿干嘛?” “这说明他们已经在进行胚胎基因重组实验。但有一点我始终搞不懂,虽然当初被他窃取的科研成果已经趋于成熟,但那还只局限于基因培育阶段,距离胚胎实验相去十万八千里,徐宗嗣即便再怎么聪明也绝无可能进展如此神速,那是只有上帝才能办到的事。” “您说了半天,想让我们怎么帮您呢?”麦考尔直截了当地问。 “利用人类胚胎进行实验是极其不道德的行为,严重违反国际公约。即便是试管培育,那依然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成千上万的实验失败品注定成为最终成果的祭品,这是赤裸裸的谋杀,不,是屠杀!屠杀!对于媒体从业者来说,这样的猛料,难道你们不感兴趣?” 为了混进记者招待会,于勾儿特意给麦考尔置办了一身非常正式的行头,不曾想竟有意外收获。看来老人对二人的记者身份深信不疑。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于勾儿总感觉老人和善的面容之下隐藏着一丝狡黠。于勾儿乙对于勾儿甲说:“是你从警多年的职业病犯了。” “诶?老爷子,徐宗嗣遭绑架,不会和你有什么瓜葛吧?” 于勾儿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语气冰冷,咄咄逼人。他留神观察老人的面部反应——没反应。 “不错,我是想让他付出代价,但绝不会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没有破绽。 “那好吧,我们……”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这可不是件小事。”麦考尔抢过于勾儿的话,同时用脚尖捅捅于勾儿的脚尖。收到信号的于勾儿忙改口道:“啊啊,对,我们要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了。” 老人尚未开口,一个声音从外面突兀地闯了进来。三人看向门口,一个女人正挑起竹帘款步走进茶室。 “石美玉?” “爸,我们该走了。” “爸?” “等等,你叫他什么?”于勾儿瞅瞅老人,再瞅瞅石美玉,瞅瞅石美玉,再瞅瞅老人。一脸的问号。 “没错,她是我的女儿。” 得到老人的肯定,于勾儿脸上的问号变成惊叹号。他刚想张嘴问些什么,石美玉抢先开口,“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说完挽住老人的胳膊,“我们走吧。” 老人看样子不想走,似乎又不得不走。他站起身对着于勾儿和麦考尔鞠了个日本式的躬,同时双手递出一张名片。 “拜托了!” 于勾儿接过名片,只扫了一眼便被上面的名字惊到了。 “您是入古明先生?”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早在念高中时就听过。 “您就是那位利用克隆技术成功复活猛犸象的入古名教授?” 徐宗嗣能够拜在这样一位著名科学家门下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于勾儿却从未听他提起过。 入古名淡然一笑,“媒体总是喜欢夸大事实,实际上我只是在冰冻猛犸象的皮肤组织中提取到一些细胞,又将这些细胞与牛的胚胎细胞相结合,产下了一只拥有‘象鼻”的牛犊而已。实在称不上复活,况且那个小东西仅仅存活了九天。” “那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当年可是轰动一时。”于勾儿由衷钦佩道。 入古名想要再说些什么,被石美玉不耐烦地打断。“好了,爸,我想这位先生知道的已经够多了,我们还是走吧。” 入古名教授突然情绪激动,叫道:“走?走去哪里?还不是想把我赶回日本?而你继续留在这里为虎作伥是不是?” “虎?谁是那只虎?”于勾儿甲问。 “会不会是徐宗嗣?”于勾儿乙说。 石美玉眉头蹙起“在您没搞清事实真相之前,请不要妄下定论。还有,上次那位声称愿意帮助您的记者,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您还想再牵连多少人进来?” 这两句话信息量有点大,于勾儿和麦考尔对视一眼,都不插嘴。 “住口!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老要维护那个畜生。”入古名的情绪又开始像在记者会上那样激动。 “爸,您的身体情况还是少动怒为好,好吧!我答应您,暂时不考虑送您回国。”石美玉以一种妥协的口吻说道。 教授似乎不大相信,“真的?你保证?” “再不走我可就反悔了。” 走出茶室之前,石美玉特意转回头冷冷地丢下一句。 “好奇害死猫!” 不知道这算是一句善意的提醒,还是威胁的警告。 燕地 燕山山脉 关山脚下一百户村郭。 纸钱遍地走,如秋风扫林,如冬雪覆地。新土包儿一顶紧埃一顶,无人哭坟,有,也是干嚎,泪水早已流尽,再无多余。 傻儿抄起水缸里的瓢,“咕咚咕咚”仰脖子灌凉水。水顺着瓢的豁牙子往外漏,又顺着傻儿的脖子往下淌。水再次濡湿粗布褂子胸前已经干掉的一圈白汗碱儿。 里屋炕上,瞎了眼的娘,正盘腿儿缝裤子。看似抖抖颤颤,一双手却穿针引线格外灵巧,没有眼,两只手就是她的眼。她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头便朝那个方向歪过去,没有眼,耳朵就是她的眼。 “你慢着点儿,当心炸了肺。” 傻儿扔下瓢,抹着嘴儿进了屋。 “娘,俺饿了。” 瞎娘摸索着够着炕头的一只笸箩,掀开盖笸箩的蓝布,摸出一团黄澄澄的玉米饼子。 傻儿眼前一亮,“哪儿来的好吃食?”欲伸手去抢。 瞎娘别看瞎,反应半点不比长眼睛的人差,一扭身,将玉米饼子藏到身后,只掰开半块递出来。 傻儿不满地嘟囔着“宣腾腾的饼子不让吃,非得晾得干干巴巴的,啃又啃不动。” 嘴上牢骚着,手还是怕那半块饼子飞了似的,一把抢过来,两口便囫囵塞进嘴巴。 瞎娘不舍得多吃,只掰下一角儿添进嘴里,用仅剩的上二下三,五颗老牙咀嚼着,咕噜着,舍不得轻易咽下。新蒸的玉米饼子是好吃,谁都知道新蒸的玉米饼子好吃,可新蒸的玉米饼子太不禁吃,晾得干巴巴的,比土坷垃还硬才禁吃,才禁饱,缸里没粮了,这是最后一点缸底子了。 瞎娘知道傻儿饭量大,吃不饱,还是硬着心肠把剩下的玉米饼子放回笸箩,盖上蓝布,藏到身后。任凭傻儿央告,“娘呀,再掰一块儿,就一小块儿,刚吃的太快,没尝见滋味。”仍不为所动,吃不饱就吃不饱吧,饿不死就阿弥陀佛了。 “你爹葬下了?” “葬下了。” 傻儿咂么着指头缝里的残渣。 “挨着你姐?” “挨着俺姐。” “中间留块地儿没?” “留了,这么宽。”傻儿比划着。 “咋就这么窄呀?” “娘瘦,挤得下。” 瞎娘叹口气。 “哪儿弄的棺材?” “棺材铺掌柜都埋了,哪儿还有棺材?” “好歹也弄口薄皮棺材给你爹呀。” “别说薄皮棺材,连块杨木板子都没处寻。娘,有块草席子裹,已经不赖了。王二蛋子家,一家七口,光屁股填了一个坑。六老狗家,全家死光,连个埋尸首的都没有,就烂在土坯炕上,让野狗啃,给老鸹啄嘞。” “唉~” 娘长叹一声,瞎眼眶子里浸出两滴泪来。 第十八章 傻儿瞎娘 “这是什么世道呦!我那傻儿啊,费上把子气力,把你六叔六婶,还有那俩个短命的妹子填埋了吧。” “那老东西算哪门子六叔?俺好奇,摸了摸二妹刚长出来的小奶艾子,老东西就拿烟袋锅子敲俺的头,肿了老大个包,比二妹的胸脯还鼓嘞。俺还替他去收尸?俺不去。” 傻儿气哼哼地别过头,嘴噘得像个歪嘴子葫芦。 老娘气得直咳嗽,摸起笤帚疙瘩敲打炕沿“啪啪”响。 “不许说这种丧良心的话,你六叔生前对咱家不薄,咱不能不念旧恩呐。” 傻儿虽傻,却有孝心,见娘真动了肝火,不敢再犟嘴,含糊的“嗯”了一声。 就在傻儿扛着锄头准备打开院门时,两扇木门突然“嘭”得向里弹开。傻儿不及躲避,迎头撞上,身体不受控制,一屁股蹲儿摔坐在地,正硌在一颗冒出地面的石头棱子上。 “啊呜~”傻儿疼得学狼叫,一手捂额头,一手捂尾巴骨,歪在地上破口大骂:“我*你的娘,谁……” “谁”字刚出口,但见两名衙役提刀闯入,不由分说,“哗楞楞”铁链子一抖,套头锁颈,便往外拽。 那哪儿拽得起?傻儿肉大身沉,别说俩狗腿子衙役,较起劲来,一头老牤牛都拉他不动。 “俺又没犯歹,锁俺做甚?” 傻儿一手抓住一根铁链,向后一扽,感觉没怎么用力,两衙役便插大葱也似,一头扎进墙角草垛子。四只脚如翻了盖儿的老鳖,蹬踹了老半天,才把上半身从草垛里拔出来。 “好小子!你……你这是造 反,你等着!” 俩衙役头插干草,边虚张声势,边蹭着墙根儿往院门凑,手刚触到门框,撒丫子便跑。 瞎娘手扶土灶台,拄着拐棍儿,点点戳戳、急急匆匆、侧侧歪歪,摸出堂屋门。 “谁呀?谁在院子里头。” “跑了。” “谁?” “俩当差的。” “啥?你把当差的给打了?” 娘身子一晃,傻儿赶忙上前扶住。 “俺可没动手,是他俩自己钻进草垛子的。” “你呀你呀!”拐棍儿笃笃地杵着地,“叫我说你什么好?” “咋了嘛娘,俺又哪儿错了?”傻儿憨憨地搔着头,“对呀!那俩当差的还顺走咱家几捋干草嘞。一定是假扮成衙役的偷草賊,有采花盗,就有偷草賊,嗯,定是的。”傻儿自己跟自己分析着,感觉分析得头头是道儿。“不行,俺要追回咱家的草去。” 傻儿说走就要走,不成想脚底下拌蒜,险些再摔一跤,低头看,原来脚脖子被拐棍儿把儿勾住。 “哎呀,娘~又拦着俺干啥?俺要去……” 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侧耳朝墙外头伸出去。 眼瞎耳朵就灵,瞎娘听见脚步声嘈杂,狗的、驴的、猪的、骡子的……拉拉杂杂,伴随着各种猫叫、狗叫、驴子叫,由远及近。 “就前头那家。” “别让小子跑喽。” “快点儿,跟上、都跟上。” …… 瞎娘大惊失色,撇开拐棍,奋力推搡傻儿。 “快,从后门逃,快呀!” 傻儿杵着不动,瞎娘气得扇了他一嘴巴。 咣当一声,门再次狂横弹开。穿官衣儿的,惯以脚对待普通百姓家的门,遇上朱红大门,他们便自动矮下半截,颇懂礼数地叩打门环,有节奏、有韵律、不敢高声,似恐惊天上人。 一帮差役吆五喝六、呼呼啦啦闯入院内,首当其冲二人头插干草,似头顶雉鸡翎的大将军,迎风抖三抖,颤三颤,威风凛凛。 “就这小子。” 傻儿一见那官帽上随风而倒的干草,气就不打一处来。 “偷草賊!还俺家草来。” 说着就要往前够,瞎娘死劲儿地向后靠,二人架成一个人字。 “畜生!”娘真的急了,一声厉骂,也不知道是在骂儿子,还是在骂谁,嗓子眼儿一阵发咸发热,噗的一口老血喷出。 傻儿惊呆,两只大手揽住老娘的干瘦肩膀。 “娘,娘你咋了?娘。” 娘没理他,硬撑着身子,展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小鸡那样,挡在傻儿身前。 “各位官爷,不知我儿法犯哪条?” 瞎娘扫视众人,仿佛能看见也似,正欲冲上前的差役们竟被逼视住了。 “你儿子殴打差官!” “何时?” “方才。” “于何处?” “就在此处。” “官差闯入我家院内何故?” “捉你儿。” “何故?” “充丁。” “何差?” “建阿房宫。” “国法云,家中一男,不予充丁。” 瞎娘不卑不亢,字字有力。 “国法?哪国法?” “燕法!” 一众闻听哄院大笑。 “那是哪年的黄历?如今已是大秦的天下,你尊得哪家的法?” 瞎娘竟笑了,起初是轻笑,越笑越洪亮,越笑越癫狂,笑得众差役面面相觑,心胆生虚。 “你个疯老婆子,笑……呃笑什么?” “我笑尔等昨日食燕俸,今日捧秦碗。做了新人狗,忘了旧主恩。可怜吾大儿,沙场去抗秦。为国把躯捐,尸骨无处寻。现如今,二儿却要为那秦人建宫殿。可悲乎?可笑乎?” “一个又疯又瞎的老婆子,少跟她啰嗦,抓人。” “儿啊,娘今日怕是护你不住了。听为娘一句话,为了姬家香火,儿你就苟活罢。” 言毕,一头撞向院中石碾,血溅当场。 傻儿疯牛般扑向娘亲尸首,差役们疯狗般扑向傻儿,傻儿反抗,可惜,牤牛架不住群狗。 淅淅沥沥的小雨,没完没了地下。像是为瞎娘哭泣;为战争中死去的人哭泣;为疫病中死去的人哭泣;为天下苍生哭泣。 路面泥泞难行,草鞋裹上泥浆,又滑又笨,逾加难行,脚像泥鳅一样“咕咕唧唧”在鞋里头打滑。有人索性甩掉草鞋,赤足前行,其他人纷纷效仿。于是,道路两侧丢下两排和成泥蛋的草鞋。 粗麻绳串成的队伍蜿蜿蜒蜒,仿佛长蛇。队伍中时不时有人摔倒,他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便会被麻绳牵扯,一同摔倒,整条人蛇便停滞不前,便会有一两名距离最近的,身着皮甲、绑腿布鞋的押解兵卒冲上前,用脚踢或是用戟戳那人的屁股,并骂骂咧咧地催促那人赶快爬起来继续走。 有的人摔倒是因为路滑,爬得起来;有的人是因为路滑加上饥饿乏力,勉强爬得起来;有的人是因为路滑、饥饿乏力加上生病,未必爬得起来。遇上这样的,当兵的如何处理呢?一般情况下,为了不影响队伍行进,会解开那人,拖出队伍,当众乱戟戳死。为什么不直接扔下,任其自生自灭?为了杜绝装病者效仿,如此一来还有谁人敢装病呢?就是真病也尽量咬牙挺着,倒下去起不来的都是实在挺不住的,他们知道倒下去的后果,只求速死。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就是跑肚拉稀者。没人敢蹲下来脱掉裤子方便,憋又憋不住,只能边走边拉,扎起的裤筒子能藏粪便,味道是藏不住的。这种情况一旦被发现,也活不成,比生病起不来的人更惨——直接活埋。 为什么要活埋?虽说疫情已过数月,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是么?怕瘟病卷土重来,沾染了他人。挖坑是个苦差事,当兵的才不会自己动手,这种出力的活儿,自然由被押解的壮丁们完成。 傻儿就亲眼目睹,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被丢进坑里,坑边站着一圈劳丁,一锨一锨往坑里填土,其实不是土,是泥。 老汉咧着灌进泥浆和雨水的嘴,鬼哭狼嚎般求饶,“俺就是着了凉,没染瘟病啊,俺就是拉肚子,俺能走啊,饶了俺吧!”然而管他叫破喉咙,还不如放个屁,泥水照样一锨一锨拍下来。心软不忍的劳丁,每扔一锹泥水下去,尽量避开老汉身体。有那么三两个家伙可就没那份善心了,恶作剧般将泥水扬到老汉头顶,看着老汉泥头和脸的狼狈相,嬉笑不止。他们大概是没想过,万一自己拉稀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泥土至胸气难出,由于充血,老汉的头颅胀得像个大紫茄子。先是嘴巴,一窍流血,这个时候,老汉尚能断断续续求饶,“饶……饶了俺吧……俺喘不过气啦……憋死俺啦……”。 接下来二窍、三窍开始流血,也就是两个鼻孔。这个时候,老汉的意识开始模糊,大概也明白了求饶无用,便想破口大骂。嘴巴像被丢上岸的鲶鱼一样,喔喔的扩着,却发不出多少声音,胸腔被挤压得仅存一点的空气难以支撑其破口,更不用说大骂了,只能从嗓子眼儿里含含混混挤出几个字,“操……操……你们……的娘!操……操……你们的……娘,操……我操……。” 血水被雨水冲刷,骂声被风声吹散。泥土将近脖颈,四窍、五窍开始流血,也就是两个耳朵眼儿。此时的老汉已经只有一丝丝进气,完全没有了出气,有没有意识就不知道了。 第十九章驴打滚 诶?有的!有意识!还有意识! 眼珠子都耷拉出来了,居然还能动,不仅能动,而且能转,转向了下令活埋他的官兵,分明在破口大骂:“我*你娘,*你姐,*你妹,*你全家女人!老子做鬼也要咬死你们!喝你们的血,啃你们的骨头!扒猪下水一样扒出你们的狼心狗肺!拔萝卜一样,拔掉你们的鸡艾巴,带出蛋黄喂狗,让你们断子绝孙,永永世世不能再害人!不能再害人!” 痛痛快快骂过之后,老汉七窍流血,不等泥土埋头便断了气。如果是松软的干土,人兴许还能多撑一会儿。有时土埋过顶,手尚能破土而出。命大的,甚至能爬出来捡回一条命,泥就不行了,太瓷实了。 老汉的头颅被彻底掩埋之前,傻儿特别注意了那双眼睛,或者说被那双眼睛吸引。那双大瞪的眼睛里映着官兵们的嘴脸。瞎娘说,人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会像画一样,永远印在眼睛里,看来是真的。可惜娘看不见,要不然,他多想把自己也画进娘的眼睛里。 埋人的这段时间,队伍停止前进。人们乐得坐下来喘口气,还有好戏看。甚至有人猜测,那只不断充血胀大的头颅,会不会爆掉?实际看上去,也确实像是随时会爆掉的样子,但最终没有爆,人们有些失望地看着那只头颅被泥土填埋。 负责埋人的人中,有个叫姚二狗的,本名姚文武,元宝镇人。在家排行老二,老大傻了吧唧,用当地话讲就是个“翘货”。老二却奸得出奇,你比他横,他就朝你摇尾巴,你比他软,他就冲你疯狗叫,为人狗里狗气的,因而得此雅号。姚二狗,也就是往老汉头顶扬泥扬得最欢、笑得最开心的那个,在添平最后一锨泥后,还跳上去蹦了两蹦踩了两踩,然后一脸谄媚相向官兵报告,“爷,人埋好了,您老请过目。” “嗯,不错。” 差官满意地点点头,一扬手,丢出半块干饼。 好几个人像猪一样滚进泥巴里争食。 “给我。” “我的。” “俺出力最多。” “我的。” …… 队伍继续前进,又挨了小半天儿光景,雨总算是停了。天公放晴,阳光驱走湿气、寒气,但驱不走饥饿。 一老军啃饼,引来周遭数十双眼睛咽口水,傻儿便在其中。 “别问俺眼睛里为什么会有口水?那是你没饿急眼过,饿急眼了就知道了。饿,本该是肚子的事儿,为什么眼睛要急呢?说明眼睛也是知道饿的,既然眼睛知道饿,咽口水又有什么稀奇?”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显然就是饿急眼了。他两手捧着举过头顶,像个小乞丐那样向驴背上的老军讨食。 “大叔,好心的大叔,您行行好,赏口饼吃吧,俺快要饿死啦!” 老军四下扫了两眼,嘴上骂着“滚!”,手上却掰开小半块饼,既隐蔽又迅速地塞进孩子手里。孩子一接到饼,便猛往嘴里添。他的娘大概是教育过他,“吃进肚子的,才是自己的”。但残酷的现实马上就会告诉他,“吃进肚子的,也未必是自己的。” 饼太干,噎得孩子直抻脖儿。一名骑着高头大马来回巡查的官军似乎发现了他的异常。孩子听到轻快的马蹄声自身后由远及近,更加加快了吞咽速度,仿佛在用吞咽速度与马儿赛跑。马蹄声近至耳畔时,最后一角饼正排着队,焦急等待着口腔里塞的那块饼赶紧被咽下去,好腾出位置,让自己进去。那块饼叫嚷着催促着,“快呀!他来了,快呀,快把我吃进去!”然而还是慢了半步,在它即将够到唇边的一刻,一根马辫挂着疾风,将它抽得粉身碎骨,并在那只脏兮兮的手背上,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印。 孩子紧咬下唇,愣是没吭声。官军翻身下马,一膝顶中孩子小腹。孩子只感到腹内剧痛,一阵翻江倒海,刚进肚儿的饼裹着黏糊糊的胃液“哇哇”地呕吐出来。 前后几人一哄而上,抢食呕吐出的碎饼,牵扯得队伍都变了形。 傻儿离得最近,但他没有去抢那些吐出来的饼。虽然他也很想去抢,但他还是选择先去照顾那个孩子,因为他知道,如果那孩子一直捂着肚子爬不起来的话,队伍是不会因为他停下来的。 “咋样?能站起来不?” 孩子岔气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摇头,额头沁满细毛儿汗,眉头锁成个死疙瘩。 “那你借腿不?” 孩子没听懂他啥意思,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倒在地上斜视着一堵墙似的蹲在自己跟前的傻儿。 “哎呀!真笨,问你借腿不,就是把俺的腿,先借给你用一用。借不?” 孩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力点头。 “可不能借了不还啊,就借一会儿,要还的。” 傻儿一边嘟囔着,一边用粗胖的双臂拖起瘦小的身体,感觉轻飘飘,不怎么费力。他本打算扛麻袋一样,把男孩儿扛在肩上,不成想正硌着孩子腹痛处,孩子喊疼,只好改为背他。 孩子趴在傻儿背上,像趴蒲团上。他听到刚才用膝盖顶自己的军官在训斥老军。 “吃饱饭,就有了力气,有了力气,就要造? 返。多年老兵,安能不通此理?难怪乎混迹半辈,还是个大头兵。” “上造大人,属下见这半大孩子怪可怜的,如是年纪,肩不能担,征来何用?不如……” “放肆!发善心是吧?火头军!” “在。” “扣掉他两日配给。” “诺。” “既要做菩萨,就让他尝尝不食人间烟火的滋味。” 孩子为拖累老军而感到自责,傻儿肉头头、热乎乎的后背给了他不少慰籍。 “俺叫脆梨。” “脆梨?能吃的脆梨吗?” “不能吃,你叫个啥?” “俺也不知道俺叫个啥,俺娘叫俺傻儿,别人就都叫俺傻儿,你也可以叫俺傻儿。” “那俺叫你傻儿哥吧。” “不好不好,多一个字,有多一个字的累赘,就傻儿好。” “那好吧,傻儿,你是怎么被抓的?” “当兵的偷俺家的草,俺跟他们要,他们就把俺抓了,说是跟着他们走,到了地方给馍吃。” “你又是咋被抓的嘞?你家草也被偷了?” “俺爹娘得了瘟,没了。家里人也都得了瘟,就剩下俺叔父跟俺叔母。当兵的来抓丁,俺叔母不知道施了什么法子,说动了当兵的,让俺替俺叔父充了丁。” “你叔母对你可真好,有馍吃的好地方,先惦记着你嘞。” 脆梨苦笑没有说话,傻儿前面那人搭腔:“真是个傻子,哪来的馍吃?三天了,别说馍,连口野菜汤子都喝不上。” 不成想这句话竟引来连锁反应,傻儿前面的前面的人也开始低声抱怨:“谁说不是,这雨也停了,天儿也晴了,还不埋锅造饭。” “雨也停了,天儿也晴了,也该埋锅造饭了。”傻儿后面的人说。 “雨停了,天儿晴了,该埋锅造饭了罢!”傻儿后面的后面的人说…… 刚开始是小声嘟囔,响应者渐渐声高,直到队伍中有胆大者高声叫嚷:“这天儿也晴了,雨也停了,何时埋锅造饭?” 一提到饭,人们肚子里空瘪瘪的胃,干寡寡的肠子,便都起了反应。“咕咕呱呱”之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比夏夜里满塘的蛤蟆还要热闹。其中叫的最为嘹亮、最为高亢的,当属傻儿。 火头军见势压不住,便向上造请示,该否架火造饭,顺便歇歇脚。 “歇个屁!吃个鸟!还不趁天晴将误了的行程赶回来。半月内赶不到咸阳城,你我都得跟着掉脑袋。” 这话刚巧被一阵风吹进傻儿耳朵里。傻儿放下脆梨,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俺不走了。” 别人摔倒或是突然坐下,顶多拽倒前后两个人。傻儿这一突然坐下可了不得了,直接带倒一大片。 傻儿感觉屁股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欠起屁股一摸,黏糊糊,原来是一对倒霉的蚂蚱。在那坨害它们性命的大屁股压下来之前,正藏在草稞子里,干着羞二之事。傻儿捏起蚂蚱须子,吊在眼前看。虽然都扁了,依然不离不弃的尾巴连着尾巴,摞在一起。伟大的爱情让傻儿感动,感动过后便扔进嘴巴里“啾啾叽叽”咀嚼起来。这点肉不够塞牙缝的,好在有两只,还是可以嚼一嚼的。 “滚起来!” 枪杆子戳着傻儿层层叠叠的肚囊子。营养不良导致浮肿,浮肿导致皮肤缺乏弹性,戳下去一个坑,好久弹不起来。傻儿觉得好玩儿,用手指头戳自己肚皮,戳出一排小坑,好像一排猪头头。傻儿咧嘴对着当兵的笑。绿油油的汁液渗出牙缝,染绿牙床。 傻儿真的学着驴打滚的样子打了个滚儿,又打了个滚儿,又打了个滚儿,打了三个滚儿。 “不行,滚不起来,不信你试试。” 众人被他傻憨憨的举止逗笑,不敢大笑,哧哧窃笑。 “他娘的!你敢耍老子?” 当兵的脸上挂不住,抡起枪杆子抽打傻儿,傻儿皮糙肉厚全不当回事儿。 “他的娘是谁的娘?你老子又是谁老子?” 第二十章 土皇上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当兵的遇上个大傻子,同样是驴唇对不上马的嘴。秀才手里有笔杆子,笔杆子会说话,会讲道理,但道理讲出来只能讲给讲道理的人听,不讲道理的人不听。兵手里有刀枪,刀枪也会说话,但不会讲道理,嘿?你说怪不怪?讲不讲道理的人,都听。可惜,傻子还是不听,不是不听,是听不懂。 当兵的气恼,调转枪头就要刺。脆梨跪地求情,头磕得嘣嘣响,“官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个傻子,啥也不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就在此时,上造带着几名士兵前来查看。 “何故?” “大人,这傻子放赖。” “毙之。” 上造语淡若水,如同下令掐死一只虱子。 众兵卒上前,一兵卒拦阻。 “且慢!上造大人,这傻子状如牲口,干起苦力,以一个当十,送抵咸阳,定可换得不少赏钱,处死可惜。”言至此,附耳细语:“何况此人虽傻,力大无穷,卑职等一十六人,连哄带骗方勉强将其拿下。真要发起疯来,只恐……” 队伍中陆续有人坐下,余者纷纷效仿。当兵的见状上前喝斥,“干嘛?都干嘛?造 反吗?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然踢拽无用,法不责众,古来如此。上造见势不妙,只好转换口风,“好好好,都是好样的,就让尔等歇个够。误了日期,一齐掉脑袋!火头军!埋锅造饭。” 殊不知,正是这句“一齐掉脑袋”埋下了祸根。 埋锅造饭?哪来的饭?军粮都是定量配给士兵的。分给壮丁一口,当兵的就得少吃一口。当兵的自然不愿少吃一口,想吃饭,自己动手。 官道旁边刚好有一座小山包,北坡梯田,南坡林。当兵的数丈一岗,将山包团团围住。然后解开壮丁们的绳索,放羊一样放到山上。 三五“羊倌儿”穿插于“羊群”中间,负责看守。只准低头“吃草”,不许交头接耳。壮丁们便像羊一样分散开,像羊一样四处寻找食物。凡是可以吃的,毒不死人的,一律不放过。苦麻子、车轱辘草、蒲公英等各种野菜被收集成堆。架锅的架锅,生火的生火,准备熬锅野菜粥充饥。粥自然要有米,没米的叫野菜汤。哪怕只有一把米,也叫粥。米从何来?米从鼠洞中来。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弄只田耗子,为粥水添些荤腥。 梯田早就荒了。大疫过后,整个村儿往往也留不下几十口子。大片的好地,尚且无人耕种,更别说这山坡子地了。 杂草丛生,掩没田埂,上一茬的高粱秸秆藏在草里。镰刀削出的锋利茬口儿就像陷阱中一柄柄指天的尖刀。行走其间,须格外当心,尤其赤足。 鼠洞倒是寻得几处,镐刨锨掘,费了老大劲,发现都是弃洞,只收获发了酶的高粱二十几粒,掺着几颗豌豆芽子。 人人面灰,无不失望。 傻儿尿急,掏出鸟子朝草稞子撒尿,撒着撒着竟蹦出一只大肥耗子。扒开草丛,显出一洞。几人好一番挖掘,洞道曲里拐弯,越挖越深,越挖分叉越多。有经验的人知道,这是挖到耗**了。再挖下去,一个个单独的窝室显露出来,有储藏粮食的,也有专门育崽儿的。毛茸茸的耗子毛上,团着七只肌肤粉嫩透明,尚未睁眼的耗子崽儿。突然的光亮和暴露在外的冷风,惊得它们紧紧挤成一团,一个个哆嗦着努着小尖嘴往里拱,都想拱到最中心。 “吱吱唧唧”的叫声不断传出,大耗子们向深处退缩着。随着挖掘深度越来越深,叫声也越发混乱慌张,估计是退无可退了。一簇簇胡须探出洞口,一镐下去,呼呼噜噜,一大堆耗子一股脑儿涌出。外面的人举锨便拍,吱哩哇啦拍死几只。 最大的粮仓崭露头角,人们互相对视,个个目露贪婪。就在人们以为耗子会一哄而散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最前面几只肥头大耳的耗子跑了,紧随其后的,几只体态圆滚滚的耗子也跑了,最后出来的十来只瘦骨嶙峋的耗子竟没跑,不但没跑,还发了疯似的蹦跳起来,向侵略者发起反攻。 “咬啊!兄弟们,咬死可恶的两脚怪!” “滚开!你们这些强盗!不许动我们辛辛苦苦偷回来的粮食!” “谁敢碰我们的粮食,我们就跟谁玩儿命!” “誓死保卫家园,誓死保卫粮食!” …… 耗子们群情激奋,叫着、骂着,一蹦半人高。 向来只有耗子见人灰溜溜,谁见过这等阵仗?人们一时手足无措,还真被吓住了。但经过起初短暂的错愕,人们很快镇定下来。耗子终归是耗子,蹦得再高也变不成豹子;耗子终归是耗子,叫得再凶也变不成老虎;耗子终归是耗子,再怎么玩儿命,终归斗不过人。 于是乎,对于耗子们来说异常惨烈,但对于人来说轻轻松松的一场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年纪最长者说:“先前逃走的大肥耗子,是耗子里的土皇上。肥头大耳的,是耗子大臣。那几只体态肥潤丰盈的,是耗子皇后,耗子妃子。傻儿这泡尿哇,呲出个耗**嘞。” 皇上家果然财大气粗,国库粮足足挖出满满一麻袋还零着半麻袋。 田鼠肉干净得很,粮也有了,肉也有了,皆大欢喜,傻儿头功。 捡耗子尸首时,一老学究拎着耗子尾巴,突发感慨,“区区鼠辈,尚敢以死相抗,吾等不如鼠辈矣。羞煞!羞煞!” “先生言之有理,不如反他娘的!”一铁匠攥拳砸掌道。 “嘘!小点声……”一卖货郎朝松树下冲盹儿的大头兵努努嘴儿。 几个脑袋扎到一处。 “当官儿的说,误了日期,大家伙儿都得掉脑袋。这么远的路,半月能到吗?”一锔锅匠压低声音问。 “到个屁,连双鞋都没有,脚板子都磨破了,咋走?甭说半月,一月也休想到那咸阳城。”铁匠忿忿地说。 “横竖都是死,反吧!”卖货郎说。 “休要一时兴起,休要一时兴起,还是从长计议为好,从长计议为好。”老学究哆哩哆嗦地说。 铁匠一把薅住老学究的脖领子,横眉立目道:“少废话!此事因你而起,休想退缩!” “反吧!”脆梨也挺起小胸脯儿,抻着小脑袋瓜子凑进来。 “反吧!” “反他娘的!” 傻儿一直在一旁傻呵呵地笑,天大的事与他无干。 铁匠环视几人道:“腹中无食,手脚无根,难以成事。待饮食些,摔碗为号。分头散给其他兄弟!” “好!”几人齐声响应。 大铁锅咕咕嘟嘟冒着泡,有了米的滋润,肉的滋润,野菜也精神抖擞起来。翻啊、滚呐、舞哇,将满身的清香气息悉数释放,与米香、肉香混合起来,挑逗着人们的鼻子,勾引着人们的胃。 一只勺子搅啊搅,一百只豁牙子漏齿子的破碗盼啊盼。众目睽睽之下,万众瞩目之下,翘首以盼之下,勺子终于停止搅动,骄傲地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两声召唤,那是普天之下最为悦耳动听的乐声,远胜击缶。勺子舀出第一勺香喷喷、热腾腾的野菜鼠肉高粱粥,破碗们争先恐后、你拥我挤…… 吸溜吸溜之声不绝于耳。转眼间,勺子碰铁,锅已见底。 铁匠举碗便摔,手臂将落未落之际,三只刁翎箭破空而至,两箭落空,一箭射中。铁匠惨叫一声,抱臂而走。身后杀声四起,慌不择路间,恍见头前一人,跨马横住去路。铁匠暴起,竟一头将那人撞落马下。机不可失,铁匠翻身上马,踹蹬狂奔而去。追兵搭弓上弦,乱箭齐发,铁匠一命呜呼。首级割下,与老学究一同丢入锅中,当众烹煮。他人未予追责,姚二狗得饼六斤。自此,一场叛乱未起便终。 一路跋山涉水,自不必提,至咸阳城下之时,一百八十六人,仅余一百零二,折损近半。原定日期超出三日,上造削首示众,押解兵卒各领杖刑二十,未涉劳丁。反因无鞋可穿,轻者流脓生疮,重者脚底溃烂,集中医治后,得宽养数日。傻儿竟如愿以偿,当真吃上两顿大白馍馍。 烈日当空,炙烤大地。自行车见缝插针,树荫下仅存的一小片阴凉塞得满满当当,屁股接触滚烫座垫的滋味懂得人都懂。 于勾儿驾驶着刚“出院”的桑塔纳,也想寻一块遮阴处。就在他四下张望试图发现一处理想的停车位时,一辆贴着“战地”车身拉花的牧马人驶了过来,刚巧停在于勾儿的车子旁边。牧马人经过爆改,底盘升高,粗犷的轮胎足有半人来高,与车身严重比例失调。大家伙遮挡出的阴凉刚好够于勾儿的小桑塔纳容身。低音炮沉重的声浪想要挣脱禁锢,猛烈撞击着铁甲外壳。车门打开瞬间终于冲破牢笼,几只蹲在树枝上打蔫儿的麻雀被震得四散而逃。 第二十一章肮脏与高贵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高男人,皮肤黝黑,眼睛挺大,但大而无神,还有点向外努,典型的死鱼眼。配合消瘦的两腮,越看越像刚被劁了蛋子的骟驴。这个人正是五三报社的社长王亮,一个讲话大舌头,又特别爱讲话的傻叉。于勾儿和他见过几面。副驾驶被他搀扶下车的肥婆于勾儿好像也在哪里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在哪儿见过呢?……超市,对了,超市。” 那是第一波疫情刚结束,所有大型超市恢复营业头一天,人特别多。超市一开门人们便蜂拥而入。 “请大家保持一米以上距离,不要拥挤!”工作人员高声维持秩序。 大多数年轻人还算自觉,主动排起了队伍。有些老年人可就没那么听话了,一个个争先恐后你推我搡,活像等待开仓放粮的灾民。十几名志愿者以及工作人员忙前忙后,人流总算稳定下来。身份登记、体温检测,队伍缓慢且有序地向前移动,动着动着却突然不动了。有的人着急,有的人好奇,纷纷探头张望。 “这位女士,请您带好口罩。”一位志愿者提醒排在于勾儿前面的胖妇人。 妇人那张脸实在肥得可以,但大量的脂肪仍不足以支撑起松弛的皮肤,导致脑门形成层层叠叠的沟壑,两腮也夸张的垂过下颚,好像沙皮犬。口罩箍在那张大脸上就像肚脐眼儿贴了块膏药。粗大的鼻孔露在外面,鼻孔上翻,浓重的鼻毛展示无遗。 “你瞎呀!我这戴的不是口罩难道还是胸罩啊?”肥婆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邪火,冲着满眼含笑的志愿者小姐姐大嚷大叫。 “请您配合下我们的工作。谢谢!”志愿者小姐姐依然十分友善的劝导着。 谁知肥婆越说越来劲,干脆把口罩拉到下巴,可是由于下巴与短粗的脖子之间几乎没有角度,拉了两三下都挂不住,最后只能卡在两片肥香肠一样的嘴唇下面。一对青蛙眼怒瞪着,不免让人担心随时可能瞪了出来。 “工作?就你这烂差事也好意思叫工作?”肥婆叉着腰嚷嚷。 说实在的,于勾儿真没看出来那是腰,但那个位置就在肥臀以上,不叫腰也真不知道该叫什么。 “我儿子是报社社长,年薪三十万,年薪!知道吗?够你半辈子挣的吧。” “这位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行,不要无理取闹影响到后面的人好吗?”志愿者小姐姐还是极力克制着。 “就是,废什么话?带好口罩不就完了吗?” “就是就是!” “真没见过这种人。” …… 排队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发泄不满。对于人们的侧目以及抱怨,肥婆表现得满不在乎,只是傲慢地扫了人群一眼,然后出言不逊道:“急什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这句话成功引爆了现场。 “说的是人话吗?买不买东西?不买东西滚远点!别耽误大家时间。” “这哪是来买东西的,分明就是来找茬儿打架的。” “就是,不买东西就滚一边儿去,好狗还不挡道呢!”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肥婆一见引起了众怒,也不敢再拱火,但当着这么些人认怂又下不来台。 “我……我有哮喘,怎么了?带口罩喘不上气。”肥婆搜肠刮肚总算找到这么个借口,“这破地儿本来就天天雾霾,再捂个口罩,还让不让人活了?哪像人纽约,空气那叫一个新鲜。” 说到纽约时女人那不可一世的显摆样子就像过去的农场主在给黑奴训话。 于勾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也看不下去了。 “这位女士,您的儿子实在是太优秀了!” 肥婆还以为对方在恭维自己,竟洋洋得意地翘起了下巴——就算下巴吧。 “这样落后的国家实在与您高贵的身份不匹配,以您的条件,大可去你的美利坚享受生活,何必留在这里委屈自己呢?”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是个傻子也该听出好歹了。不少人跟着起哄,“就是,滚你的美国爹那儿去。” “你……你们……” 肥婆气急败坏,一把扯掉口罩,恶狠狠地丢在地上,还撒气似的踩了两脚。由于用力过猛,地板光滑,仰面朝天摔了个大仰八叉。 众人哄笑。 肥婆狼狈地爬起来,气哼哼地挤出队伍,然后扭回头(当然,由于脖子过于短粗做不出正常人那样背身回头的姿势,所以肥硕的身子也必须跟着一同转过来。) “等着瞧吧!我要让我儿子曝光你们!一群没素质的人!” 透过落地窗能够看到肥婆费力地挤上一辆早已停产的老款夏利,真搞不懂那狭窄的驾驶室是怎么塞下这一大堆肥肉的。 闹了半天肥婆炫耀的年薪三十万的宝贝儿子就是王亮,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不过一个人在道德上的缺失并不影响他成为一名大孝子,就像杀人如麻的希某勒却偏偏对狗爱护有加一个道理。王亮举着公文包给胖女人遮阳,胖女人走起路来十分别扭,她的一双肥脚硬塞进高跟鞋里,淤出来的一圈肥肉几乎覆盖掉敞口边缘的亮钻。肥婆似乎对宝贝儿子奴才般的殷勤伺候不大领情,嘴角儿不耐烦的挑动着,使得那颗长着黑毛儿的大痦子像活了似的。 骄阳似火,胖女人的脂肪像放进烤箱里的芝士一样融化,表皮渗出一层油。她想喝水,乖儿子心领神会,帮她扭开瓶盖。肥婆夺过水瓶一饮而尽。溢出肥唇的几股水流,途经被下巴挤压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脖子,浸透肥大的如同裤腰般的领口。 这时恰巧也走过来一对母子,那是一个妇人背着一个小孩儿,妇人手里还拎着一条编织袋,步履十分沉重。妇人凑到肥婆跟前,伸手想要去接即将被她丢掉的空瓶子。肥婆嫌弃地向后退,怕自己油桶一样漂亮的连衣裙被这个“脏女人”碰到。空瓶子并没有递到举着的手中,而是丢到了地上。 “走开走开!” 王亮厌恶地掏出纸巾捂住口鼻,然后搀扶着她高贵的母亲,躲避瘟疫一样绕开那个女人进了报社。 女人没有弯腰去捡瓶子,而是一脚踩扁它,然后十分熟练地用一根特制的小铁爪插起来送入编织袋。有半秒钟的满足写在那张满是汗道子的脸上。 于勾儿走近她时,她正准备去寻找下一只瓶子。她看起来很急,这样酷热的天气一定有好多空瓶子等着她去捡。由于被挡了路,她抬头看看于勾儿,又低头看看于勾儿手上的钱,然后摇了摇头。 于勾儿诧异,“为什么?” “空瓶子你们没用,钱不会没用。” 于勾儿有点后悔自己的行为,虽然他没有施舍的意思,但还是不小心触碰到了女人的自尊。她对自己的定义是一名拾荒者,而不是乞丐,更不愿意让儿子认为自己是一个乞丐。这是有本质区别的,一个靠双手劳动,一个靠双手乞怜。女人并没有把生活的艰苦当做出卖尊严的借口。 于勾儿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收回。一道亮光晃过于勾儿的眼睛,他低头寻找光源,发现光来自女人手链的反射。那是一串用易拉罐拉环串起来手串,在阳光下银光闪闪。 “那个东西卖吗?”于勾儿指了指那条与众不同的手链。 女人茫然,反应了两秒才摘下手链。“这个吗?” 于勾儿点头。 “只是个废品,儿子瞎做着玩儿的。” “让我看看。” 于勾儿接过手链,同时快速将钱塞进女人手里。 “不,它现在是一件很不错的手工艺品,既然是工艺品,就应该有它的价值,我很喜欢,谢了!” 那张脸很苦,看得出来她努力想要挤出一丝笑容来表达谢意,但僵硬的肌肉使得那张脸看起来更苦。于勾儿很能理解,不是她不想笑,而是生活让她笑不出来。 相反的,小男孩儿在接过于勾儿递给他的一条士力架时,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希望这甜美的笑容不要被岁月抹平。 于勾儿递给女人一张名片,“据我所知这家家政公司正在招工。上面是他们老总的电话,你不妨去试试。” 起初女人流露出十分渴望的神情,转眼就黯然下来。“没人愿意用一个带着残疾孩子的女人,我试过太多次了。” 其实于勾儿已经注意到女人背着的小男孩儿不大正常,他接过士力架的姿势很别扭,一看就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即使是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她的母亲仍然没有放弃教孩子识字,因为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半截铅笔。 “给叔叔用一下好嘛?”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大方地伸过脏兮兮的小手。 于勾儿摸摸他的头冲他笑笑,然后接过那小半截铅笔,在名片上签上名字并再次递给女人,“那就再试一次。”说完转身走进五三报社。 女人的生活是不幸的,幸运的是她没有因为这种不幸而放弃希望。 第二十二章 石刑 于勾儿刚进入报社就被一个迎面而来的冒失鬼撞了一膀子。那人头戴鸭舌帽、身穿红色工作服,走路急急火火还低着个头。帽沿压得很低,只露着两撇小胡子和嘴。撞完人居然停也不停,连句抱歉的话都没有便闯出门去。于勾儿回头想骂,一看那人背后“同城速递”四个字又咽了回去。“底层人民不容易。干他们这行的,全靠跟时间赛跑赚点辛苦钱。算了。” 接待台内两位小姐姐正在聊天,聊得挺热乎,没注意到于勾儿的到来。于勾儿也没吱声,听听她俩聊什么。 “小马记者怎么样了?” “还躺在ICU呢。可真够倒霉的,就算死不了也得落个残疾。年纪轻轻的,唉……” “谁说不是呢?多好的小伙子,这辈子算是毁了。” “真不知道社长是怎么想的,都快搞出人命了,还让继续跟进呢。” “能咋想?要钱不要命呗。再说了,又不是要他的命。” “关键是派谁去啊?谁还敢去啊?” “这不让罗胖去呢么。罗胖不去,正闹着辞职呢。” “诶?你谁呀?” 俩人聊着聊着其中一位小姐姐突然发现接待台外有人偷听,而且有偷窥的嫌疑。夏天穿着比较清凉,两位小姐姐警惕地捂住胸口。居高临下的美好视野受阻,于勾儿感到懊丧。 于勾儿把刊登自己新闻的报纸重重拍在台面上。 “我找你们社长。” 小姐姐看了看报纸上的照片,又看了看于勾儿怒目金刚般的脸,瞬间明白了来者不善。她紧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镜。而另一位摸鱼的小姐姐察觉不对,说了句你们忙,便鸡贼地溜了。 “对……对不起,我们社长不在!” “不在?蒙谁呢?我亲眼看他进来的。” 紧张使小姐姐的鼻梁渗出汗液,鼻梁湿滑,眼镜再次下滑。 “您有预约吗?” “预约?”于勾儿十分温柔地帮她扶正眼镜,指尖感受到小巧鼻梁传递出的微微颤抖。然后以同样温柔的语气说道:“你听说过寻仇需要预约的吗?” “还是通知一下比较好。” “不必了!” 于勾儿一只手按住准备拿起话筒的冰凉小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形成鲜明对比。另一只手伸向小巧的微微发着抖的鼻梁,在她还没来得及躲避的时候轻轻一捏,两片鼻托收紧。“太松了。”而后对着呆若木鸡的脸抛了个媚眼儿,以十分潇洒的身姿转过接待台,大步流星进入走廊。 走廊两侧是各个房间,挂着诸如“编辑部、新闻科、存档室”等标识牌。走廊尽头是两扇毛玻璃门,标识牌上写着“社长办公室”字样。于勾儿准备推开毛玻璃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哒哒”声。 “对不起,先生……您不能……” 就在此时,轰然一声巨响。一股强大的冲击波推着于勾儿的身体向后飞出三四米远。玻璃碎屑如暴风雪般铺天盖地。于勾儿感觉大脑震荡、耳鸣嘤嘤、硫磺味浓重,后背两团软绵绵。他本能地挣扎爬起,大脑仍处于懵逼状态。甩甩头,夹在头发里的碎玻璃渣子雨点般散落。 于勾儿回头,发现眼镜妹手捂胸口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他顾不上怜香惜玉,脑袋瓜子里最先蹦出两个字。 炸——弹! 督造台之上,青罗伞盖之下,一人迎风而立,手捻须髯,俯瞰大地,宽衣大氅猎猎作响。台下热火朝天,人拉马拖,砖石运转,“叮叮当当、嘶咳嘶咳”锯木凿石,人喊马嘶,尘土飞扬,“啪、啪、啪……”监工皮鞭抽得山响。 一卒登台来奏,“禀大人,燕地福山郡征丁现已整休完毕。” 徐福大袖一挥,“入场。” “诺。” 所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徐福站得虽高,焉能高得过头顶大雁? 大雁南飞,忽而排成一字,忽而排成人字,忽而排成个圈儿。 圈儿? 怎么会是圈儿?圈儿的话,谁是头雁?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没有头雁就等于失去方向,那还了得!头雁奋力呼扇翅膀,想要出圈儿,好重新组织起队伍。无意间偏头,也发现了千米高空之下的圈儿。是一圈儿套一圈儿,像个靶子。原来雁队就是见了地面上的这几个圈儿,才不自觉得飞着飞着飞成个圈儿的。 秦岭乃南北交界。传说大雁飞跃秦岭时要齐声鸣叫,表示路程过半。算是一种仪式,同时也是在为自己加油鼓劲儿。 头雁想:“多年来,这个传统一成不变,也挺乏味,不如今年变上一变,改成粑粑投靶。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好的主意,不是头雁谁又能想得出来?” 于是它骄傲地鸣叫一声,腹部用力,尾部收缩,一坨雁屎便由千米高空坠落……咻~ 脱靶。 二雁紧随其后,脱靶。 三雁,二环。 四雁,一环。 五雁,脱靶。 …… 在鸟界,雁队素以纪律严明著称。哪怕拉屎都严格遵守秩序,绝不插队。 尾雁善于观察,善于总结。它吸取了前雁的经验教训,充分考虑到风向、风速、目标移动等多方面因素,调整腹腔压力,加大**儿收缩力度,确保干净利落的切断屎,避免与**儿发生黏连,导致拖泥带水。 噗呲……咻~ 十环! 正中靶心,雁队集体长鸣,向尾雁表示祝贺。只有头雁没有鸣叫,尾雁的大获成功让它颜面尽失,甚至隐有危机之感。尾雁处处爱出风头,要不然它也不会从二雁沦为三雁,从三雁沦为四雁……可现如今,它都已经沦落成尾雁了,还能拿它怎么办呢?要是有个法子能让它掉队,那就最好不过了,或是遭遇一只老鹰……谁都知道,尾雁是最危险的位置,顾头不顾腚。 话说,雁屎自千米高空一路坠落…… 无巧不成书,偏巧傻儿敲石头,偏巧石粉呛进傻儿鼻孔,偏巧傻儿仰面打喷嚏……总而总之,言而言之,你说有多巧,早一秒不成,晚一秒也不成,不早不晚怎么就那么刚刚好…… “阿……” “嚏”没出来。 “咕叽。” 黏糊糊、热乎乎,腥唧唧。 傻儿不知天降何物,低头干呕,竟呕出一坨鸟屎,见者皆大笑。 “他娘的!笑什么笑?都给老子干活儿!” 监工不由分说抡起辫子就抽,“噼噼啪啪”见者有份儿。 “俺又没笑,打俺作甚?”傻儿一把抓住鞭稍,“俺吃了屎,他们笑话俺,不能屈枉了吃屎的好人!” 监工怎肯听他分辨?欲从傻儿手中抽出鞭子,抽了两抽,抽不动。 “撒手!” “不撒!” “你撒不撒?”监工另一只手将腰刀抻了出来,刀尖对准傻儿鼻尖儿比划着,“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撒不撒?” “俺说了不撒,若是撒了,就是说话不算数。俺娘说,说话不算数,不是男子汉。不是男子汉就没有小鸡*,俺可不想没有小鸡*,俺还要留着小鸡*撒尿嘞!” 监工以为对方故意装疯卖傻戏耍他,不由分说,举刀便砍。 傻儿歪头,肩膀中刀,鲜血濡湿前胸。 监工不解气,举刀欲再砍。 脆梨以手架刀,鲜血溢出指缝。 “爷、爷、您息怒,爷,俺们都是刚来的,不懂规矩,况且他真是个傻子,您别跟傻子一般见识。” “日你先人嘞!滚!” 监工一脚踹开脆梨。 傻儿见血疯魔,一膀子将监工扛出去两丈远,附近监工陆续赶来支援。 傻儿抡起膀子,不管不顾,脆梨也拉他不住。 噼叱啪嚓……诶呦妈呀……猫狗乱飞,尘土飞扬,好不热闹。 事态扩大,军队闻讯赶至,才将傻儿拿下。 徐福只讲一字,“斩。” 姚二狗钻出人群,匍匐跪地。 “大人,斩不得。” “因何斩不得?” 围观者皆以为他欲说情,没想到姚二狗却道:“大人,斩首太痛快,岂不便宜于他,难儆效尤啊。” “哦?那依你之见?” “依小人之见,不如以石压腿,将其重压于此,岂不是活生生的训诫?” 徐福点头不语,转身离去。 自此,工地日夜传出哀嚎。 “疼啊!” “疼啊!” “疼啊!” …… 白日里尚好些,砸石锯木之声大致将其掩盖。入夜收工之后,惨叫声声声入耳、真真切切,任你铁石心肠,亦难免动容。 莫说人,压着傻儿的那块石头都为之动容。夜里有人听见石头唱戏,戏文哀哀婉婉、凄凄悲悲、飘飘摇摇。 俺自幼在深山,逍遥自在呀啊! 虽有风吹和雨打,俺心里头甜呐啊! 现如今染鲜血,是为哪般? 压得好人翻不了身,到底为哪般? 作孽呀!害人呐!非我所愿呐啊! 作孽呀!害人呐!非我所愿呐啊! 石重逾百钧,二十精装汉子抬杠勉强移动。压腿一刻,如马踏鸡卵,皮崩、肉烂、筋断、骨碎。傻儿叫也不叫,便昏厥过去。 脆梨目不敢视,怎奈石头撵肉发出黏腻腻的声音,直往耳朵眼儿里钻,听得人揪心缩肠,扑满石灰的小脸儿,早已哭成花瓜。 第二十三章烂肉 白日里,脆梨无法接近,趁夜幕,将省下的口粮——半块番薯,偷偷喂给傻儿。谁知姚二狗突然自石后窜出,一脚将番薯踩烂。月光投射下,一条狗的影子高跷着尾巴狂妄地摇摆。 “姚二狗!我*你娘!” 脆梨扑上去与之扭打,毕竟还是个孩子,哪里会是姚二狗的对手,毫无悬念,小脆梨被揍得鼻青脸肿。 “欺负娃娃没出息。你来欺负俺,俺个子大,欺负俺才算有出息。” “奶奶的!死鸭子还嘴硬!” 姚二狗在傻儿脸上狠狠踢了两脚。 “谁?谁人在此?” 动静惊动了哨兵,火把摇曳。 “小杂种,以后再慢慢收拾你!” 哨兵惊走了姚二狗,脆梨也带伤摸回了工地窝棚。 次日,傻儿双腿溃烂,血腥味招来无数蚂蚁,密匝匝一片,傻儿面白如纸。 三日,傻儿双腿化脓,恶臭味招来无数苍蝇,密匝匝一片,傻儿面青如瓦。 四日,傻儿双腿化糜,蛆虫附噬于白骨残肉,密匝匝一片,傻儿面皂如炭。 五日,哨兵终有松懈,月亮钻在软绵绵的云团里困盹儿,一股小凉风儿把云吹开个洞,月亮打了个冷颤,发现下面一道瘦小的影子移动,便一路尾随,为他照亮,又怕照得太亮,被人发现,于是就毛了,变成了毛月亮。 “傻儿哥!傻儿哥!”脆梨边摇晃傻儿的肩头,边轻声呼唤。半晌不见回应,试探鼻息,气若游丝。 “傻儿哥,你还能听见俺说话不?傻儿哥。脆梨要救你出去,傻儿哥。” 脆梨泣不成声,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他扯住傻儿的一条胳膊,凭着瘦小的身躯,死命地拉拽。摔倒,爬起来,再拉。再摔倒,爬起来,再拉… 经过几番折腾,估计是牵扯到了傻儿的痛处,傻儿喉咙里终于发出“咕咕噜噜”的**。 “傻儿哥,你醒了!傻儿哥,脆梨来救你了。” 傻儿迟迟睁开双眼,月光下,傻儿目如凝脂,已无半点生气。 “脆梨?是脆梨吗?俺看不见了,俺娘就看不见,这回,俺也看不见了,可俺能看见俺娘,俺娘也能看见俺咧。俺娘刚才来叫俺咧,叫俺去个好地界儿,有吃不完的白面馍馍嘞,俺要去嘞,要去嘞~” 傻儿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几字要趴到嘴边方勉强听真。 “傻儿哥!傻儿哥,你别睡呀!傻儿哥,俺这就救你出去,俺还欠你一双腿没还嘞。傻儿哥,你的腿没了,俺的腿就是你的腿,下半辈子俺背着你,扛着你,驮着你,俺的腿就是你的腿!傻儿哥,傻儿哥!” 就在此时,脆梨身后传来窸窸窣窣之声。脆梨咬唇强忍悲痛,退至斜坡石墙之后。石墙是新砌的,石缝间灰浆未干,摸上去又黏又凉。脆梨不敢倚靠,生怕触倒石墙。他悄悄躲在墙后,探头向外偷窥。 月光下,脆梨一眼便认出那条鬼鬼祟祟的影子——姚二狗! 只见他捏手捏脚摸到傻儿跟前,先是在傻儿脸上扇了几巴掌,嘴里嘀咕着,“娘球的,不会是死了吧?”然后便褪下亵裤,岔开腿,将一泡热尿“哗哗啦啦”浇到傻儿头上。边浇边嬉笑,边浇边舒服地哼唧,“呜~舒坦、舒坦,这泡上等的黄汤,算是二狗兄弟报答你的,要不是你,俺可当不上这小工头儿嘞。嘿嘿,喝吧喝吧,别客气,这可是专为你憋的,溜溜憋了小半天嘞。” 脆梨那个恨啊,恨不得冲上前去,割下那坨子肉,塞进姚二狗的狗嘴里。 就在这物当啷着鸡艾巴、抖着尿颤、哼着小曲儿、美滋滋的当儿,突听得一声爆喝,“*你活娘!姚二狗!” 姚二狗一愣,紧接着便是“咕咕咚咚”几声闷雷也似。不待它明白怎么回事儿,便被倾倒的石墙拍了个烂烂乎乎,活赛踩烂的烂番薯。 倾倒的石墙同时也结束了傻儿的痛苦。 脆梨跪地痛哭,“傻儿哥,脆梨给你报仇了!” 闻声赶来的哨兵将脆梨拿下,次日捆绑于木桩之上暴晒示众。人们私底下为姚二狗的死击掌叫好,同时也为小脆梨的行为和遭遇深感敬佩与同情。 小脆梨本想难逃一死,万念俱灰,不成想百人跪地求情。 徐福绕着晒爆皮的脆梨踱了两圈,赞许地点点头,只言五字。 “重情重义,放。” 避险是人的本能,报社职员们乱乱哄哄往外逃。于勾儿不一样,于勾儿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所以——他逃得比谁都快。 一只地沟老鼠正在街边垃圾桶里找食吃,抽冷子一声巨响吓得它膀胱紧张,屙出一小股尿液。垃圾桶被冲击波掀翻,滚到马路中间,老鼠在里面转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爬到垃圾桶口想要逃进下水道去,一群两脚怪却挡住了逃生路线,而且两脚怪越聚越多,好多两脚怪驾驶的移动铁房子也都停了下来。它对这种四个轱辘的铁家伙深恶痛绝,因为它的祖奶奶就是过马路时被这种轱辘压扁的。没多一会儿,两个闪着红蓝灯的铁房子嗷儿嗷儿叫唤着冲过来。没多一会儿,一个闪着红灯、叫声冗长的红色大家伙冲过来。没多一会儿,一个闪着红灯、叫声尖锐的白色铁房子冲过来。闪红蓝灯的铁房子里下来几个蓝色两脚怪。闪红灯的大铁房子里下来几个红色两脚怪。闪红灯的白色铁房子里下来几个白色两脚怪。蓝色两脚怪连扒拉带叫唤,驱赶聚集的两脚怪,驱赶出一条通道。下水道口出现在眼前,老鼠一看机会来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刚要窜出垃圾桶,一只大皮靴子一脚将垃圾桶蹬开,垃圾桶轱辘了几个圈儿,该死不死,桶口刚好朝下,扣在地上,出口彻底封死。 警察拉起警戒线封锁现场,消防员进入现场排查险情。医务人员把于勾儿拉上救护车时,他自己都不知道耳朵和鼻孔流出了血。医生担心他内脏受损,拉到最近的医院做检查。经过CT、B超等多项检查,还好没有伤到内脏,爆炸产生的强烈震荡只是损伤了鼻腔和耳道的毛细血管。 于勾儿火急火燎返回现场时,围观群众已寥寥无几。社长办公室的毛玻璃门被震碎,只剩门框,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两块充当门帘的盖尸布。硫磺味减轻,血腥味凸显。鞋底碾压玻璃碎屑,一步一咯吱。于勾儿伸手去挑门帘,突然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虽然捂得严严实实,于勾儿还是一眼认出,这人是法医老侯。整个市局在编的法医不过十几人,基本都打过交道。于勾儿注意到老侯的橡胶手套血淋呼啦,额头惨白布满汗水。于勾儿猜测老侯摘掉口罩的话脸色一定十分难看。“老侯。”于勾儿叫他。而老侯只略略扫了一眼于勾儿,没有开口,疾步朝走廊远端走去,在一扇破碎的窗子前停下,一只手撑住窗沿,头探到窗口外面,扯掉口罩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样子就像一个终于挣扎出水面的溺水者。 于勾儿跟过来的时候,老侯的脸色已由于氧气的摄入而不再那样惨白,但额头汗水依然涔涔。 “老侯,里面什么情况?” 老侯又深吸了两口气,脸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 “太惨了。”他说。 于勾儿刚要点烟,打火机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有多惨?你老侯可是老油条了,还有你没见过的场面?” “还真是没见过。” 于勾儿一下子来了兴趣,“我靠!那我可得长长见识!” “我看还是算了,可能令你产生极度不适。” “没事儿,走吧!” “等等!额,……” “婆婆妈妈,又怎么啦?”于勾儿有些不耐烦。 老侯低头看了看手表,“再等两分钟,里面……” “诶呦喂~你可真够墨迹的。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讲完。” “在打包。估计快完了,那样……我是说那样看起来会舒服一点。” 于勾儿当然明白他所说的“打包”是什么意思。可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进入房间的一刹那,还是被眼前的场面惊到了。 于勾儿一把从老侯手中抢过刚才被他认为没必要而拒绝的口罩。 “我去!这里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原本雪白的墙面和天花板到处都是飞溅状的血迹、血块、人体组织。如果不去考虑其中掺杂着的黄色与绿色来自人体某些部位喷出的汁液的话,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简直可以当做一副后现代主义抽象派涂鸦来欣赏。 水晶吊灯上挂着的一小节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清理还是没有被发现的带着半块脾脏的肠子还在缓缓淌出奶白色半流质液体,目测应该是没来得及消化的某种食物。 地面上、沙发上、茶几上更是触目惊心。从血液呈放射形向四外飞溅的形状来看,爆炸中心点应该在已经面目全非的沙发位置。 三名全身包裹着隔离服的法医正在紧张忙碌,其中一人编号,一人拍照,一人正向尸袋内丢进一块编好号的肉块。 第二十四章地下一层 最后一块儿被丢进尸袋的部位是半截手指,残指上还套着一颗染了血的金扳指。 “四个人遇害吗?不会还有孩子吧?”于勾儿指着四包尸袋中最小的一包。 “不,遇害的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两个人怎么会有四个尸袋?” “其中两大包加一小包属于同一具尸体。没办法,光是内脏和脂肪就装了满满一袋子,其它只能分装。” “我嘞个乖乖!”即便于勾儿亲眼见过这个人,还是想不到拆零碎了能有这么大一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炸弹包裹。” 于勾儿一下子想起那个急急慌慌撞到自己的“速递员”。 “你怎么在这儿?” 于勾儿回头,原来是李春。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是谁允许他在这儿的?” “于警官他……” “什么于警官?”李春打断老侯的话,“哪来的于警官?他已经被免职了,你们都不看内部通告的嘛?” “说起内部通告,我上次给犯人提供毒品的内部通告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不会是你卖给报社的吧?” 于勾儿用审讯犯人的尖锐目光直刺李春的瞳孔。李春瞳孔闪烁、嘴唇哆嗦,“你……你不要信口雌黄,凡事要讲证据。” “别紧张,现在死无对证了不是嘛?祝你早日破案,李大队长~再会。” 于勾儿潇洒离去,如来时一般潇洒。 骡山煤矿,一号矿井,一眼废弃多年的矿井。骡山煤矿在此起家,曾经创造无数辉煌。开采长达六十年之久,方圆数十里的地下基本被掏空,像一位卑微且忠诚的血奴,供贪婪的奴隶主榨干。还有一种传说,说一号矿井并未枯竭,而是挖到了巨大的地层空腔,开采被迫终止。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被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圈禁,荒凉、毫无生气,成为一具被丢弃的无用皮囊。铁丝网上一只乌鸦以回头望月的姿势驻立,不动也不叫,仿佛黑铁雕塑。在一对交尾中的蜻蜓闯入之前,一切都是静止的,仿佛一副死气沉沉的颓废风格画作。蜻蜓情侣降落到一块满是红锈的铁皮告示牌上,潦草的红油漆字严重褪色,显示着这里常年无人打理的状态,“采煤沉陷区,严禁进入”,最下面是大大的“危险”二字和一个夸张的惊叹号。事实上,这片荒凉到连草都不生的无毛之地,请人来都不会有人来。不过……世事无绝对,鬼也想不到,就在这片无毛之地下面,竟隐藏着另外一个世界…… 矿灯的光柱在漆黑潮湿的矿道里面晃悠,时而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这时陈旧的铁轨现出局部,一格格腐朽的枕木延伸向黑暗,仿佛尘封的时光胶片;时而在凹凸不平的矿道避投出一个圆,好像蒙了一层灰的毛月亮。几只蝙蝠倒悬在洞顶,灯光晃过,包裹身体的翼膜缩得更紧。脚步声清脆、带有回音。煤的特有气味千年不散。手指纤细,矿灯粗野,很不协调。冲锋衣宽松,好身材隐藏其中。女人裹了裹衣服,有致的曲线凸显三分,潮湿带来的阴冷感在精神上得到缓解。灯光打在一块平滑如镜的煤岩横切面上,反光照亮冲锋帽里的侧脸,那半边脸白皙,动人,这个女人正是石美玉,她每周都要来到这里。前方铁轨出现一台老式矿道车,没有动力,上坡需要钢缆牵引,下坡依靠自身重力和铁拉杆刹车。石美玉轻巧地跳进车斗,松开刹车拉杆。铁皮矿道车在自身重力作用下向前移动,缺少润滑的轴承发出吱吱扭扭的喘息。起初坡度迟缓,铁皮矿道车如同一只迟暮的老鳖缓慢爬行。随着坡度逐渐变陡,矿道车的速度也随之加快,在经过第四个大角度转弯后,矿道车再次进入一段平缓路段。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过后,矿道车停在一处垂直升井电梯旁。石美玉翻身跃出车斗,嘎嘎啦啦拉开伸缩铁栅栏门,走进去后再转身关上铁栅栏门。里面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按钮,暗红色箭头一个冲上,一个朝下。石美玉按下箭头朝下的按钮,电梯立马有了反应,咔咔嚓嚓一阵机括联动之声,电梯缓缓下沉…… 很快的,电梯载着石美玉来到一处神秘空间。这里光线昏暗,光源来自四壁零星分布的红色小灯,昏红的光照使得整个空间看起来压抑且阴森。墙壁由类似于银箔一样带有肌理质地的膜覆盖。整体面积约摸一百多个平方,一排排透明箱体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每个箱子顶端都连接着一根手指粗的管道,密匝匝的管道纵横交织好似蛛网。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箱体里面有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东西在动。 石美玉先在电梯出口处驻足观察了一会儿,她在看墙壁上的温度计和湿度计,然后取下一旁挂着的本子记录了些什么。几分钟后她将本子挂回原位,转身走到第一排箱子前,俯身观察里面的情况。箱子底部铺着一层像是锯末一样的东西,顶部有两根用来调节箱体温度的加热管。一枚枚椭圆形的卵状物一半埋在锯末中,一半露在上面。形状和颜色都跟大米很像,但个头有鹌鹑蛋那么大。表面呈微微半透明,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石美玉观察了一会儿后,继续在箱子一角悬挂着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紧接着她又挨个察看了其它箱子,内里的情形都差不多。 接下来她又转到第二排箱子前进行观察。 “天呐!那是什么鬼东西?” 这大概会是所有人看清楚箱体内的东西后的第一反应。之所以用‘鬼东西’这个的词来形容,是因为那玩意儿实在过于恶心。它的样子……不,应该是它们的样子就像一条条蠕动着的蛆虫,但个体要比蛆虫粗大得多。一团团蛆虫裹满黄绿色令人作呕的黏液,见识过盛夏里农村旱厕的人,对这样的场景应该非常熟悉。箱子底部堆积着各种水果残块,有些蛆虫正探着深褐色半圆形的脑袋贪婪地蚕食着那些果核碎肉。 第三排箱体里的东西就很容易形容了,简而言之就是“蚕蛹”,但个头儿要比普通蚕蛹大得多,足有鹅蛋大小。世界上最大的蛾类是分布在中国福建江西以及东南亚一带的蛇头蛾,成年翼展可达20多厘米,即使它的虫蛹也没有这么大。 在查看完第三排箱子后,石美玉很快便来到了最后一排箱体前。这里面的东西普通人绝对从未见过,但即使是五岁小孩子也能够轻松叫出它们的名字。 苍蝇! 之所以说从未见过,是因为从未见过这么大只的。少古名教授提到过的“老鼠大的果蝇”在这里居然变成了现实,而自然界中绝对不可能存在体型如此之大的苍蝇,世界上最大的大虻体长也不超过八厘米。当一只原本应该绿豆大的昆虫放大到如此大时,给人所带来的感观差,不亚于猫和老虎。硕大的体型使得它身体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十分明显,圆鼓鼓的双眼随着头部转动而变幻出深浅层次的荧红色,六根足肢看起来比河蟹还要粗壮,就连遍布肢体的细毛和翅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数十上百只大“苍蝇”拥在一起挤来挤去,这么狭小的空间显然是不够它们振翅飞舞的。 看到这里,大多数人基本应该明白了,这是一间繁育室,专门用来培育超大“苍蝇”的繁育室。它们的体型能够达到如此惊人的程度,一定是受到了某种人工干预的结果,至于怎么做到的,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这间繁育室的不可思议对于接下来的事物来说还仅仅是个开始。 在最后一排培育箱尽头的拐角处有一扇毫不起眼的门,它与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在打开那扇门之前,石美玉戴上了护目镜。 一片刺目的亮…… 那光线强得就像仰头直视正午的太阳。尤其从昏暗的环境突然进入这里,裸眼着实难以适应。 这个空间明显更大,比刚才的空间大出许多倍。墙壁、顶部和地面,全部都是白色,白得耀眼的白。整个空间被一条走廊一分为二,左半部分由一台台形状各异的大型仪器组成。一根根细管通过顶部与之相连,看走向,是通往培育室的。 这个地方还有其他人,那人正在一台仪器前操作着一些按钮,看见石美玉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工作,走上前,两人边打着手势交流了大概有三四分钟,石美玉向那人挥挥手,那人便重新回到仪器前继续操作按钮。 石美玉对每台设备进行巡视。在一台制氧机前仔细抄录仪表数据。 空间的右半部分只有一台设备,一台巨大的设备。那台设备呈凸字形,大概三米多高。顶部是一排小显示屏,下面分成几层,结构有点类似于超市那种大型风幕柜,只是向内的深度要深得多。每一层都被隔成许多小方格子。 第一层很明显是土壤,但每个格子中的土壤颜色都略有区别,有的呈深褐色,有的浅一些颜色偏黄,有的则呈灰褐色……从质地来看也不一样,有的稍显粗糙而有的则细密些。这一层除了土壤看不到其它东西。大约每间隔十分钟便会有极细的水帘从顶部喷洒到土壤中,喷洒所持续的时间极短,不足一秒,就像淋浴头一开一关。 第二层同样是颜色略有不同的土壤,但在每个单独的格子中都滋生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芽尖,样子都差不多。 第二十五章讣告 第三层微微露头的嫩芽已经长成一株株幼苗。此时每个格子中幼苗的区别已经显现出来,有的一簇一簇像韭菜,尖端顶着一串串小绒球;有的生着椭圆形的叶片像豆苗,颜色却是鲜艳的血红色;还有的纤细杂乱如苔藓,仿佛悬浮生长一样,不依附于任何物体……总之种类多得难以计数。有一种类似牛毛草的幼苗居然在扭扭捏捏地摇晃,仿佛初次相亲的黄花大闺女般娇羞。最奇怪的是,当其中一株触碰到另一株时,性情就会大变,两株幼苗会发生激烈“缠斗”,明显能够看出二者纠缠在一起互相角力的状态,十分神奇。 自然界中不乏一些会动的植物,比如猪笼草,当有昆虫受到蜜 汁诱惑而误入笼口时,笼盖就会迅速关闭,将猎物困在其中。含羞草被触碰时会迅速收拢叶片。还有我们平时最常见的向日葵,会追随太阳的移动而转换角度。所以“动”并不只是动物的专属。 很明显,这台大型设备是用来栽培植物的。充沛的光照是为了满足植物们光合作用的需求。这台设备前同样站着一名工作人员。他正手持滴管在两排烧杯中取出某种液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滴到一株株幼苗上。当液滴接触叶片,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一株株植物居然活了。原本合拢的两瓣叶片像嘴巴一样张开,仿佛嗷嗷待哺的幼鸟等待捕食归巢的鸟妈妈的投喂。两片打开的嫩黄色叶片,更是像极了破壳不久的幼鸟的喙,而那种摇晃着奋力向上够,似乎要拔出土壤的姿态,也如同互相争食的幼鸟。其中一株嫩苗如愿以偿得到了来自滴管中的液体,它马上合拢叶片且伴随着缓缓地翕动,如果将耳朵贴近些,甚至能够听到咕咕噜噜的吞咽声。 那人工作十分投入,以至于石美玉走到身后才有所察觉。他回头想要开口,石美玉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工作。 这就是整个地下一层的布局,一间“果蝇”培育室,一间栽培各种奇奇怪怪植物的大型育苗室。 咸阳宫。 大殿空荡依旧,上坐下立二人,隔四丈。多一活物,龙椅椅背一隼伫立,不鸣不动、凸目如电。 “卿何奏?” “臣有图帛献上。” “献图?” 嬴政局促。 故毋须言,世人皆知。 徐福自袖中取出帛绢,托起,欲挂于滑绳之上。此种设置颇有意思,一绳一勾,自上而下,滑下即可。自下而上,则须手捯而上。二人传物,无需接触。乃秦王巧思,后为当铺所学。 “慢来,慢来。” 嬴政挥袖止之。 徐福不明其意,手托帛娟僵住。 嬴政一指,隼鸣绕梁,振翅俯冲,未及徐福反应,双爪已抓起帛绢,腾空折返,飞落嬴政掌中。 嬴政手抚隼颈,朗声大笑,连道:“好鸟、好鸟。” “此乃阿房宫俯瞰图,呈陛下御览。” “因何如此怪异?” “陛下观其若何?” “箭靶。” “陛下好眼力,箭乃我大秦威震天下之物,箭靶寓意乃其一。其二,寓意陛下为普天正中,八方归心。其三,此番布局,层层防固,固若磐石。其四,天圆地方,善聚天地灵气。此为四妙合一,秦大兴,陛下大兴。” 徐福一躬到地。 嬴政仰天大笑。 “好!好!” “陛下,臣还有一事。” 嬴政龙颜大悦。 “爱卿讲来。” “阿房宫规模宏大,所需宫女甚众。广征适龄女子之事,宜于工竣之先。” “嗯,言之有理,爱卿心细如丝。” 徐福一躬到地。 “为陛下尽忠,安敢苟且?” 嬴政大袖一挥。 “准!” 一只发情的公壁虎外出打食,吻边露出一对翅子,那是豆娘的翅子,只有豆娘拥有那样绚丽的翅子。 可怜的豆娘啊,多么纤纤婀娜,你的舞姿令莲花羞闭,也令捕猎者垂涎;可怜的豆娘啊,多么天资丽质,你的美貌映入露珠,也映入贪婪的眼睛;豆娘啊豆娘,豆蔻年华的豆娘,未曾品尝当娘的滋味,却要伦为他人的嫁衣裳。 公壁虎心急火燎地飞爬,生怕别的壁虎抢了先。因为它嗅到了母壁虎的尿骚味,性感的尿骚味,迷人的尿骚味,令公壁虎们神魂颠倒、蠢蠢欲动的尿骚味。爬着爬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十分突兀地闯入公壁虎那对圆丢丢的小鼻孔。这气味令公壁虎不悦、不安,它马上警觉起来,三角脑袋昂起,尾巴稍蛇般卷曲,缓慢地、试试探探地迈步、迈步……停止……就在前方,与青砖绿苔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进入视野。公壁虎当然不知道,那是石灰。这条路线它每天来来回回不知道要爬过多少趟,除了偶尔碰上一只蜘蛛,没出现过其它东西。白色的出现加重了公壁虎的不安,它的动作僵住了,两只爪子着地,两只爪子翘着,姿势看上去有些滑稽。这时,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它,有七、八、九、十双眼睛正盯着它的脊背,不安迅速升级为危机感。公壁虎决定放弃交配,保命要紧,于是以最敏捷的动作掉头,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其实那些眼睛并不是看它的,而是在看城门楼子墙壁上的石灰字。有识字的低声吟念,大部分不识字的便篡对识字的,“诶,大文人,写的啥玩意儿?大点声儿,誐们也听听。” 于是“大文人”三字便刺激到了那厮,那厮便摇头晃脑地谝起才来。 “吾皇龙威,天下一统。今四海升平,再无战事。阿房宫不日落成,凡年满一十四之未嫁女子,感皇恩之召,与本地府衙登花名册,三日启程,前往都城择选女宫,中选者赏银二十,皇恩浩荡,不可违逆。” “啥?!”人头攒动中,一灰发老叟怒摔粪箕,“誐大儿被白白抓了丁,分文无有。这又打起誐们闺女的主意!分明抢了男,又要霸女,不给人留活路哇这是,这天灾躲过了,躲不过人祸哇这是。” 身边人扯其衣角,低声提醒,“仔细祸从口出。” 赵地,李贵屯。 李老抠儿,本名李仲智,因其为人吝啬,当地话讲“球毛得很”,方得此雅号,以至大号被人忘却。 李老抠儿拾粪归来,一脚蹬开院门,门吊子“当啷当啷”发出抗议。粪箕子被没好气地往墙根儿一撇,撞翻了半笸箩咸菜干。 豆娘蹲在堂屋灶堂子前生火,见爹不悦,忙拽过板凳,扶爹在枣树下坐下,边为爹扇扇子,边柔声细语地询问:“爹这是咋哩么?气不顺滴很。” 李老抠儿便把路过城门楼子所见所闻讲给豆娘听。 “你来说说,还有莫子人滴活路哩?” 豆娘解劝老爹,“爹爹莫气,誐门不去登那啥子花名册子不就是哩。” “你倒说滴简单滴很,隐瞒不报,那可是要杀头滴嘛。” 豆娘一听这话,也没了方寸,急得绕着枣树转磨磨。 “这可咋个弄哩?这可咋个弄哩?” 她这一转,更是赚得李老抠心烦意乱,“哎呀,你可不要转圈圈哩,麻烦滴很。” 豆娘突然止步,眼前一亮道:“爹,咱逃吧!” “逃?逃去哪里?天下都是大秦的天下,往哪处逃?” “这在又在不得,逃也逃不脱,这可咋闹哩?” 李老抠儿站起身用力把脚一跺,“只能这么办哩!” 实际上李老抠儿盘算了一路,进门前早就把主意拿定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 太阳咋把那西山上? 怪哉怪哉真怪哉, 老汉娶上了大姑娘。 不图田来,不图钱, 要论长相,没长相。 仨大姑娘抢一个, 糠萝卜咋就吃了香? 糠萝卜咋就吃开了香? 一首民谣广为传唱,粗闻似有几分诙谐,实则现实写照。五十老汉与十五女子拜堂成亲,亦非稀罕之事。更有甚者,几家女子争嫁一白头翁儿也是有的。究其缘由十分简单,为逃选宫尔。选宫选宫,一旦选入宫中,与判终身监禁无异。青壮男性稀缺,老帮菜、糠萝卜反倒成了抢手货。可笑、可笑、可天下之大笑,滑天下之大稽也。 “呦~李老抠儿呦,誐亲亲的李大哥诶,誐给你家道喜来喽!” 人未至而声先闻,嗓音之嘹亮,栖鸟惊飞,巷犬齐吠。 吱吱嘎、吱嘎吱、扁担颤悠悠,压弯脚夫的腰。蓝筐筐、红筐筐,铜盆扣银碗,笑弯老抠儿的嘴。 “她老嫂子,快请进,快请进哩。” 李老抠儿嘴上让着人,手上让着人,两只热烘烘的眼珠子却只顾盯着蓝布筐筐、红布筐筐,牵不走,挪不开,像被钉了橛子的驴。 “他李大哥,有啥好瞧哩,晚不晌搂被窝里亲都成,还怕它生腿跑了哇?”媒婆子呼扇着领口子,大白奶艾子忽隐忽现,“就这么干渴着誐们?” “哎呦,你瞧瞧誐,你瞧瞧誐,这平日里呀,屋里头也莫待过啥子贵客,慢待哩,慢待哩!” 李老抠儿忙乱着斟茶倒水,还破天荒从茶叶沫子里选出些齐整的。 “闺女嘞?叫出来瞧瞧呀,咋?藏得屋里头,不叫嫁人咧?” “豆娘!豆娘!快来,见过你裘大娘。” 豆娘挑帘进屋,羞答答捉襟而立,头不敢担。 媒婆子跃下炕沿,捉起豆娘的玉手,好一顿摸索,松皱皱的嘴巴子啧啧有声。 “啧啧啧啧,瞧瞧瞧瞧,瞧这丫头,越长越水灵,瞧这细皮嫩肉,天上难找,地上难寻啂。难怪惹得王老员外寝食难安、念念不忘哩,丫头哇,你好福气呦。” 第二十六章豆娘 “啥子?!” 豆娘乍然抽出手来,转而向爹厉声喝问,“爹,你不是说,今日上门提亲的是田家么?” “你娃死了这条心吧,田家?田乐被抓了丁,能不能还?且两说,总算回得来,穷棒子一个,有啥好稀罕哩?” 李老抠儿嘴上虽硬气,目光却闪烁如鼠,不敢与豆娘对视。 “你再瞧瞧人王员外。”李老抠儿手指红蓝筐筐,“拔根腿毛都比他田乐腰还粗。” 豆娘咬唇甩帘而去,进得对屋,摔门插栓。 “她老嫂子,您瞧这丫头被誐给惯性嘞,见笑咧,见笑咧。” 媒婆子嘴上说着不碍的,脸上已流露出不悦之色。 李老抠儿扯开嗓门朝对门屋嚷嚷:“不识抬举的东西,还反了你了,不怕实话告诉你,这门亲事誐已经应下咧,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要嫁你去嫁,誐生是乐哥的人,死是乐哥的鬼!” “嘿?这丫头片子!” 李老抠儿欲去踹门,媒婆子开腔:“李老抠儿!咱可是有言在先,全都是订咕好的,王员外的谢钱誐可都收了,想叫誐再吐出来,那是门儿都没有。” 李老抠儿见媒婆子的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忙贱不喽嗖赔笑道:“她老嫂子,您放心,誐的丫头誐了解,誐自有法子治她。” “穷叽叽的,也敢耍小姐脾气,也不看看自己啥门户。员外爷下聘,那是抬举你。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东村西村,多少大姑娘抻长了脖子巴望着呢!” “对着呢,对着呢。” “再说了,眼巴前儿是啥节骨眼儿?员外爷那是救你家闺女嘞,不知好歹!” “是这理,是这理。” “谁盼着找谁去,誐不稀罕让他来救,提起东西,滚出去誐家门。” 厉骂声隔着门从对屋砸过来,砸得裘媒婆子好不气恼。 “臭丫头片子,越说你还越来劲,你可别后悔,就冲这些个东西,出了你家门子,十家八家踩破员外家的门槛子。” “滚!滚!滚!哪个稀罕你的东西送到哪个去,滚!” “誐们走,不识抬举的东西。” 裘媒婆子朝脚夫一挥帕子,脚夫挑起担子就要走,这可急坏了李老抠儿。 “诶别别别,老嫂子,老嫂子,且留步,别动怒,别动怒,千万别伤了和气,东西俺留下哩,闺女的事儿您放心,包誐身上。” “李老抠儿!要嫁你嫁,誐一头碰死也不嫁!” “你听听你听听,你家闺女这……” “您就甭管哩,尽管与员外回事,俺是他爹,婚姻大事,由不得她。” “那誐可就等回信儿了,麻利着点儿,衙门后天可就全城抓人哩。” “晓得!晓得!” 说起这位王员外,那可算是十里八乡响当当的人物。家大业大倒在其次,主要是他的特殊癖好,传闻此人好学狗咬人,再加上又是个跛子,因此人送绰号王瘸狗。 王瘸狗本名王春福,家住豆娘的隔壁村,村名唤作太岁庄。关于王瘸狗的传闻,豆娘也是偶然听得。 一次在河边锤洗衣物,几个没羞没臊的老娘们儿议论起王瘸狗和小妾那点事儿。豆娘自然不愿听,平日里,那几个女人聊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荤言浪语,豆娘总是隔开她们远远的。可她们似有意让豆娘听见,调门儿提得高高的,活赛几头发了春的母叫驴。 内位说:“公的才叫叫驴,母的那叫草驴。” “不介,依我看,管它公驴母驴,只要调门儿够高,都可以叫叫驴。” 言归正传,咱还是来听听,这几个老娘们儿都聊了些个啥。 “大彪子家的,听说哩么?第五个哩,就昨个,埋都莫埋,偷偷丢后山沟子去哩。” “真事儿?就张志杰张老汉那个闺女?不是才过喽门子么?又叫王瘸狗给折腾死球咧?” “那还有假?誐男人放羊,瞧见咧,瞧得真真儿嘞,下半身血淋呼啦嘞,啧啧,老可怜咧。” “是哩是哩,她老李嫂子,村里一帮半大娃们去瞧热闹哩,誐家娃也去哩,回来跟誐说,光光着腚,裤子都莫给穿。” “啧啧,真不是个东西,话说回来咧,家里死了闺女,娘家人不寻?” “寻球嘞寻?原本就是卖咧,寻甚了还?” “可怜滴女娃。同村里住着,都是知根知底哩,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么?” “谁说不是哩,老张头儿也不是个好东西。要不咋遭报应嘞?前年死了儿子,今年死闺女,成了个老绝户,也算老天爷开眼哩。” “话又说回来咧,男人那活儿都差球不离,真有生成内样滴?” “哪样儿滴?你见来咧?” “你放屁,人们都在传呢么,进的去出不来。” “出不来?出不来咋闹呢?” “还能咋闹?出不来硬出么,跟拔萝卜似哩。” “天爷!哪个女子吃得消?那里头,可是誐们女人身上最娇嫩的肉儿,叫这怂捣鼓几锤,还不成了浆糊咧?” “莫说女子,就算是条母狗,恐怕也吃不消。啧啧,那得是个甚滋味嘞?” “咋?你想尝尝滋味嘞?” “誐莫你瘾大,你去哩,你去哩……” 最后便是一阵打闹声、撩水声和放浪形骸的浪笑声。豆娘端着一笸箩未及投洗干净的衣物,别转脸,赤红着耳根子,灰溜溜地从她们身边逃走。身后的浪笑声更加肆无忌惮地追着她、撵着她,豆娘一溜小跑,才算逃脱。 豆娘知道王瘸狗那个老色鬼早就馋自己的身子了。有一回,也是在河边洗衣,为了避开那些长舌妇,豆娘特意趁晌午前去到了河沿边大青石。下午的水暖和,上午的水凉,激手,女人最着不得凉,没人愿意选择这个时间来这里洗衣,因此河边只有豆娘独自一人。谁成想越躲事儿越出事儿,豆娘一手持棒槌,另一只手配合棒槌的起落,娴熟地翻叠着浸过水的粗麻布褂子。偏巧王瘸狗河边遛鸟,见四下无人,顿起色心,悄么声溜到豆娘背后,一把将其推落河,再假装扑到水中救人,上下其手,占尽了便宜。豆娘甚至感觉到一根硬棍棍隔着湿裤子顶戳自己的股沟沟。豆娘又羞又恼,一巴掌烀在老色鬼脸上,趁老色鬼愣神儿的功夫爬上青石狼狈地逃走了。 打那往后,只要瞄见王瘸狗的影子,豆娘便远远地绕开了。如今爹爹却要将自己许配给那老色鬼,分明拿闺女的命换钱花。何况豆娘的心早已许给乐哥,乐哥也对月盟过誓,今生今世非豆娘不娶。 李老抠儿这边送走了裘媒婆,忙不迭折返。可不是急着骂闺女,而是那红布布、蓝布布,就像新娘子待揭的盖头,实在馋人,馋得人心痒难耐。扯掉盖布一刻,李老抠儿俩眼直了,王八瞅绿豆啥样他啥样,鲶鱼瞅虾米啥样他啥样,越瞅越对眼儿,是越瞅越欢喜,眉眼儿笑弯了,黄牙也笑龇了,就连那满脸的褶子都笑展展了。 “闺女呀,听话,给爹开开门,爹跟你唠两句体己话儿哩。” “爹,您要是还认誐这闺女,就把聘礼退回去。” “闺女呀,你这不是犯傻么,过了门子,吃香滴喝辣滴,不比跟那穷酸强?何况被抓了丁哩有几个能囫囵回来嘞?你打小儿没了娘,爹拉扯你们哥俩不易,爹能害你么?听爹一句劝,爹可都是为你着想哩。” “你还好意思提誐娘?你骗誐和誐哥,说誐娘跟着野戏班子跑哩,其实当年誐娘就是被你卖给戏班子哩,你当誐们小,啥也不懂?现如今你又要把誐卖给那王瘸狗?跟要了誐的命有甚两样?” “誐滴闺女呦,你可甭听外边风言风语瞎胡说。是,王员外是娶过几房婆姨,那是她们福浅命薄,架不住,这不正好给誐豆娘腾位置嘞,多好哩事儿哩。能攀上这门亲,是咱嘞福分。” “福分?”门内传出一阵凄笑,“爹,誐还叫你一声爹,不必费口舌咧,誐就算死,也绝不嫁那条老狗!” 李老抠儿大怒,“礼,誐收定咧,你就算死,也得给我死到王家去!” 豆娘听到“哗哗愣愣”的上锁声。 “好话说尽你不听,那就休怪当爹的绝情!明日誐就是押,也把你娃押去给王老爷!” 皎月当空,透过窗纸的破洞,望着惹人怜爱的姑娘。 豆娘睡不着,怎么可能睡得着?她痴痴地与月亮对望,她知道,乐哥此时也一定望着月亮。这让豆娘感到些许踏实,虽远隔千里,但两颗心通过月亮系在一起。 “乐哥啊!誐亲亲的乐哥!你何时归还?你还能见到你亲亲的妹子么?天亮花轿就来迎娶。可惜啊!可惜!不是誐乐哥的花轿。妹子要以死守护清白,誐不怕死,但誐不甘啊乐哥,誐干干净净的身子,就要随土腐了么?老天爷啊!如果月亮是你的左眼,请你睁开左眼看看誐吧!这是个甚么世道?相思苦只能对月诉。老天爷啊,如果太阳是你的右眼,请你睁开右眼看看誐吧!这是个甚么世道?亲爹要把那女儿卖。老天爷啊!誐对乐哥的爱忠贞不渝,誐愿以死明誓!” 月亮扯过一片云,遮住自己的脸。 第二十七章记者死了 “安哲,你说哪一盆狗粮最适合我们?”孙南爵说着,伸手,直接揭开了面前一盘菜上盖着的银盅。 顺着通道向前望去,直到超出他在黑暗中的视线范围后,幽黑的通道就像是通往深渊的路径,总让人感觉,有择人而噬的怪物正张大嘴巴,等待猎物的上门。 猿灵拉着林湘儿慢慢的朝着前方移动,前进了大约几百米后这下就连林湘儿也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宋如玉瞪着突然冒出來的蓝衣人及其身后一身白衣飘飘的妖冶男子,咽了咽口水。 不过进入休眠状态的饕餮树万万没想到,这个男子说的话成真了,但更令它更没想到的是,那个放下狠话的男人不是“人类”,也不是“应人”,他是七名元素神中的掌管着世间最硬元素的神——冰神,贝格芬。 唐宁安只当冷昊轩这么做,只是为了忽悠她,她看着身上这个眉目俊朗的男人,目光里尽是晦涩不明。 此处,漆黑的生命树树枝华丽的延展开来,原本茂盛的枝叶将高挂于空的太阳所照到污染区内的光线给遮的所剩无几。 “还是你多吃点……”安哲夹住孙南爵的筷子,往孙南爵那边推。 前一刻还奄奄一息的罗德尼,此时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若不是夕若钰早有准备,又用【生命荆棘】将他死死捆住,他说不定已经跑出老远了。 这鬼脸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叶白带着一股勾魂夺魄的力量,这般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敢于接近,但是叶白的剑牢牢的刺入这东西眼球之中,这眼球之中是惨白色的,惨白色的眼中开始流出漆黑色的血液。 因为是神帝留下的东西,他不敢冒冒失失地动用道力或星河图的力量,对其进行尝试,换做以往,他铁定会用上神炼之术,外加神性辅助,但这一次,他谨慎了。 正院屋内,四个大汉正在胡吃海塞,其中一人听到响动,大声喝问道。 做出这个决定凌霄也是考虑了许久,原本凌霄是不打算让二人这么找接触道的,如果沉迷悟道对修行并没有好处。凌霄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除了此事,他还到龙神世界内,亲自拜祭龙神墓,龙神为玄天世界燃烧神格,以陨灭的代价为他争取到时间,他一直感激在心。 “自从上回万兽山脉之战,阴阳门的势力就不敢再深入东临城内部,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云凡爬上坐垫,对于安然回到东临学院,有着一些猜测。 拿出这一种酒就意味着要拿出相应的酒方,斗酒会拿出的酒必须是你有这个能力酿造出来,酒在不同地域酿造出来的效果不同,你三苦城拿出的酒是南水帝国才酿造出来的,这就显得可笑极了。 李云尘心怀敬畏,将鎏金弓取下,吃力地举起,此弓少说也有百斤,弓弦如金线一般,细到极致,弓身以鎏金锻造,似龙似虎,淡淡金光流转。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兆斌感觉气血莫名不畅,心境竟浮躁起来,似乎有什么不祥之事正在发生。 在刚刚,顶楼天台的大门被打开了一瞬间,这只气势慑人的丧尸就冲了出来,三拳两脚就放倒了四名靠近门口的玩家,十分凶残。 他们现在也的确有点害怕,尤其是面对着如此恐怖的事情,他们能保持着冷静已经是非常的难得了,而且都已经是带来了如此大的打击,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如何去做才是最好的。 在听到千层花琦的话语后,宇智波青的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随后冷声道。 那强壮的汉子冷眼注视着吴惊不企图用言语进行恐吓。吴惊不听他这么说立即捂住了屁股。 不过这些怨水落在他铜皮上并没有被腐蚀掉皮肤,只传来一丝酥酥麻麻的感觉还有一些红印。 而从三代的决定,以及旗木朔茂脸上落寞的神情来看,他的队友怕是在之前的任务中出意外了。 那么从道义上来讲,岩隐村就必须要专心帮助泷忍村将七尾抓回。 “大家都在这里修炼没有进去,肯定是有古怪!”霍大师分析道。那个石梯下面也许有什么高阶功法或者是什么宝贝。可是大家都没有下去,那么肯定有问题。 白锦瑟说着,举起手中的绣棚,将上面鲜亮的大红锦鲤展示给王琅看。 神秀眼中满是期待,这些高品质的兽血在北灵域的市场上可不会有那么多,这是他消失的这一天时间行走于周遭的深山大泽亲自所获。 望着如此的一幕,漩涡内山体内的查克拉全面爆发,数条锁链自他的体内射出,直接将六人同时束缚。 何尊选的位置是一个接近窗口的餐桌,闲暇之余眺望着窗外的校园景色,也是怡然自得。 就这样,在冷月一脸的怨怼和不忿中,深夜沉静的街道上,她愣是被封柒夜狂揽着离开了落秋城,而她想去水家一探究竟的想法,也暂时被搁置。 “败了败了!”众人手指着天空,一脸惊慌失措的叫喊起来,尤其是海天神山的诸多弟子,脸上表情显得十分惊慌。 第二十八章公猪公羊 “我找到病房时,人已经蒙上了白布单。我躲在护士站外面,偷听到护士们聊天,说是因为呼吸机管道被痰堵塞了,患者是在昏迷状态中缺氧死亡的,应该属于医疗事故。” “医疗事故?切!” “我也觉得没这么简单,会不会是呼吸机被人动了手脚?” “看来这趟浑水够深的。” “咱也得加小心。” 麦考尔的担心并非多余,因为就在她们头顶的包厢中,有人正在研究他们,而研究他们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研究的人也在这家夜店。 十几位前挺后撅、遍体插着彩色羽毛的巴西女郎跳着热情洋溢的桑巴舞,推着酒水车簇簇拥拥送入包厢。单是酒水车第一层的几瓶黑桃?A都够普通人一年的工资了。 舞池音乐戛然而止。砰、砰两声闷响,香槟雨洒向攒动的人头。音箱中传出DJ卖力的叫喊:“感谢V8包房大象哥慷慨下单,黑桃A四瓶,总价三万五千元。暂列消费排行榜第一名,祝今夜玩儿得尽兴。”大屏滚动播放排行榜。舞池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声。音乐继续,热舞继续。这就是所谓的“打榜”。商家利用人们炫富和攀比的心理刺激他们消费。据说有人为了互相较劲,加上酒精的麻痹与刺激,一晚上冲动消费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都不稀奇。 隆重的开酒仪式结束,夹着小费的巴西女郎们扭着火鸡一样的步伐涌出包厢。两位浓妆艳抹的坐台小姐在老鸨子的带领下走向包厢。迎面过来一个醉汉,晃晃荡荡东倒西歪,老鸨子左躲右闪,手上端的果盘眼看扣翻,醉汉歪斜中帮她托了一把才算保住。 “走路看着点儿,醉鬼!”老鸨子骂了一句,醉汉冲她傻呵呵地笑。 老鸨子完全没察觉到果盘底下黏了一坨口香糖,而包厢内的每一句对话,正通过口香糖里暗藏的微型窃听器清晰地传入“醉汉”的耳朵。 “实在不凑巧春儿哥,雪莉大姨妈来了,不能过来伺候您了。”老鸨子的声音。 “她妈的,又放老子鸽子,是不是又傍上哪只肥羊了?操!”一个公猪嗓声音——不是公鸭嗓,既然有公鸭嗓,想必应该有公猪嗓。 “瞧您说的,她哪敢呐?”老鸨子。 “行啦~我的李大队长,消消气,不过一个臭**。今晚您先来,怎么样?”一个公羊嗓男人道。——有公鸭嗓、公猪嗓,自然就有公羊嗓,合情合理。 “大象哥说得是,别扫了春儿哥的兴。老规矩,二位尝完了鲜儿,记得把那丫头交给我哦!”老鸨子。 “这丫头可是极品,调教好了又是一颗摇钱树,绝不比雪莉差,价钱嘛自然要比之前高一些。”公羊嗓。 “大象哥您放心,二位享用完我来验货,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咱合作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鸨子。 “行啦行啦,去忙你的吧,啰哩叭嗦的。”公羊嗓。 “把她俩也先带出去,我们有事儿要谈。”公猪嗓。 “得,那就不碍着二位了,有事儿您支应。”老鸨子。 房门打开,老鸨子带着两位坐台小姐扭扭嗒嗒离开了。房间内只剩下公猪嗓与公羊嗓之间的对话。 “大象,帮我办件事。”公猪嗓。 “咱哥们儿还说什么帮不帮的,有事儿您说话。”公羊嗓。 “摆平这个人。”公猪嗓。 “这人谁呀?”公羊嗓。 “他叫于勾儿,也是个警察。”公猪嗓。 “条子?!条子我可不敢碰。李大警官,您这不是拿兄弟逗闷子呢吧?”公羊嗓。 “谁他妈跟你逗闷子?照片上的人原来是警察,现在不是了。这家伙麻烦得很,我本以为扒了他的警服,他也就不会再多管闲事了。谁知道这家伙还咬着徐家的案子不放,必须做掉他,以绝后患。”公猪嗓。 “不是条子就好办,您放心,包兄弟身上。”公羊嗓。 “做干净点,照片背面有地址。”公猪嗓。 “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就跟内记者一样。”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落入“醉汉”的耳朵。 两位坐台小姐被叫回包房,说明机密的事情已经谈完。正当“醉汉”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个花臂胖子强行拉扯着一个姑娘,往包房方向拖。姑娘挣扎,无奈力气太小。 姑娘看上去年龄不大,浑身脏兮兮,胳膊上套着沾满油渍的套袖,姣好的面孔透着饱经沧桑的憔悴感,与之年龄很不相符。 “放开我!我不去!” 姑娘的喊叫声淹没在低音炮沉重的声浪里。她试图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求救,然而无人搭理。 “我劝你别费劲了,来这种地方的都是些什么人?指望有人救你?做梦吧!” “求求你放了我吧!” “放了你?老子费了多大劲才把你给揪出来。” 姑娘挣扎无果,情急之下狠狠咬住胖子的手腕子。 “诶呦呵?!敢咬老子?” 胖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甩刀,几乎贴着姑娘的脸耍了几个刀花,寒森森、明晃晃。 “这么漂亮的脸蛋儿,万一不小心弄花了那就太可惜了!” 姑娘花容失色。 “醉汉”的拳头攥得咯嘣响,但他忍住了,还不到出手的时候。 姑娘像吓傻的鹌鹑一样被胖子拎进包厢,门关上后“醉汉”听到胖子低声下气的说道:“大象哥,人给您带来了。呦,李队也在呀?” “干得不错肥山兄弟。”公羊嗓。 “嗨~甭提了,为了躲债,这丫头片子连学都不敢上了。我发动了不少弟兄,饶世界这通找!您猜怎么着?这丫头片子跟一饭馆儿后厨刷碗呢正。” 任谁都听得出,这话里话外是在讨赏钱。 “放心,不能让哥儿几个白忙活,这点意思你拿上。”公羊嗓。 “您瞧这怎么话儿说的。给大象哥办事是小弟们的荣幸,怎么还好意思让您破费?再说了,兄弟们犯事儿,哪次不是李队出面给摆平?” “一码归一码,让你拿你就拿,装他妈什么孙子?”公猪嗓。 “得嘞,既然李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替兄弟们收下了。瞧见没小姑娘?为了找你,大象哥真金白银可是没少往外掏,怎么着?这一笔一笔账,该算算了吧?” “各位大哥,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我一个穷学生,去哪搞那么多钱?再说了,当初我只借了你们八千块,而且前前后后都还了五六千了,怎么越欠越多呢?你们……你们这分明就是无底洞!” 一墙之隔的“醉汉”暗骂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真够黑的。 “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谁也没逼着你借钱吧?再说了,你要是不躲起来,我们至于兴师动众到处找你吗?人吃马喂的,哪样不是开销啊?这笔账不算你头上算谁头上?”公羊嗓。 “当时我爹急等着钱手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听声音,姑娘都快哭出来了。 “甭搁这儿跟老子装可怜!知道什么叫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吗?你缺钱,爷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死爹死妈,跟老子有毛关系?”公羊嗓。 “大哥,请您相信我,我没故意要躲着你们,更不会赖账的。只是短时间内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您行行好,多宽限些日子,我现在在打三份工,攒一些就还你们一些,早晚会还清的。” “你当供房贷呐?给你办个分期付款呗!十年还是二十年?”公羊嗓。 “你们……你们总不能……总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吧!” “那倒也不至于,办法嘛不是没有,哥给你指条明路怎么样?”公羊嗓。 “醉汉”一听这货准没憋什么好屁,姑娘却天真地问:“真的吗?什么办法?您快说,什么苦我都能吃,什么累我都能受,只要我能办得到。” “办得到、办得到!以你这么好的条件,不利用实在可惜,何必去吃苦受累呢?”公羊嗓。 “对啊!姑娘,以你这小脸盘儿,小身段儿,只要想开点儿,姐姐保你吃穿不愁。何苦自己为难自己?”坐台女也跟着帮腔。 “就是就是,听姐姐们一句劝,我们都是过来人,不就是两腿一劈的事儿嘛!躺着赚钱总比站着赚钱舒坦。”另外一个妓女也凑进来敲边鼓。 “不!绝不!你们再这样逼我,我就报警!” 姑娘态度决绝。 “报警?警就在这儿呢,你是打算站着抱啊,还是躺着抱啊?啊?哈哈哈哈……” 公羊嗓和公猪嗓齐笑。 “你们别过来!你们要干嘛?” “干嘛?嘿嘿!给你做岗前培训!” “不要……别碰我……啊~” 姑娘惊声尖叫。 不能再等了,再等女孩儿就要吃亏了,“醉汉”一脚踹开房门。 公猪与公羊正欲对女孩儿上下其手。 “你谁呀?”大象问。 “你不是刚才那个醉鬼吗?进错房间了吧你?”其中一个坐台女认出来人。 “出去出去,滚出去!”肥山上来推搡“醉汉”,推了两推却发现推不动,仿佛在推一堵墙。“呦呵?有把子力气。” 第二十九章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你他妈干什么的?”大象抄起一支啤酒瓶,气势汹汹怒指“醉汉”。名曰大象,其实是个五短身材。 “你甭管我干什么的。这姑娘不是欠你们钱吗?我来替她还。” “你替她还?你是她什么人呐?老子警告你,少他妈多管闲事!老子手上的刀可不长眼!”肥山抽出甩刀,在“醉汉”面前耍起刀花。他的形象映入“醉汉”的大墨镜,呈现出哈哈镜的效果。 “耍的不赖。”醉汉假意抬手去摘头上的卫衣帽子,中途突然变向,肥山不知道自己手上的刀是怎么跑到对方手上去的。“我耍得也还不赖。”甩刀在“醉汉”指间翻飞。肥山感觉脸上一凉,然后是疼,下意识一摸。 “啊……!血……血……” 喊了两嗓子竟倒地抽搐、翻起了白眼儿,好像一条打挺的大肥鲤鱼。玩儿刀的人晕血,“醉汉”还是头一次见。 肥山脸蛋子上血淋淋的两个小字惊呆了在场几人。 “对不住!字丑点儿,多包涵!” 两个妓女一见动了刀,而且见了红,吓得蜷缩在沙发里筛糠。那个姑娘也躲进墙角抱着肩膀缩成一团。 就在此时,自一楼传来主持人激昂澎湃的呐喊,“先生们女士们,今晚的压轴大戏马上开始,本场红蓝方赔率一比三,欢迎踊跃下注!”紧接着是观众们山呼海啸般地欢呼。 来得正好!那就让两场拳赛同时进行吧! “我操!我的人你也敢动?找死!” 啤酒瓶子挂动风声砸向“醉汉”。“醉汉”侧身避开,瓶子飞身而过的瞬间,醉汉伸手顺势擒住瓶嘴,转身便“还”了回去。大象没搞明白扔出去的瓶子怎么转了一圈又飞回来的。等明白过来的时候,脑瓜子已经成了血葫芦。 李春拔出配枪,没等举起来,便被凌空飞来的甩刀牢牢钉在墙上。 当“醉汉”以极快的身法站到李春面前时,李春杀猪般怪叫:“诶呦呦呦……疼疼疼疼……” 由于俩人面对面贴的很近,没人注意到“醉汉”手里正攥着一坨软踏踏的东西,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自己体会。 “撒手、撒手!我是警察!你……你这属于袭警!”李春额头挂满黄豆大的汗珠子。 “还有脸说你是警察?” “醉汉”松开手,他并不打算直接废掉他,他要慢慢折磨这两只猪狗不如的东西。 李春捂着裤*,疼得直不起腰。 “你摊上事儿了知道吗?我擦……呜……”被开了瓢的大象还不老实,不等他的国骂出口,“砰”得一声闷响,满嘴的牙几乎全部脱落。 他想吐,嘴巴却被一只大手堵住。 “吞下去!”“醉汉”冷冷地命令道。 “呜呜呜……” “醉汉”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不肯?好!我来帮你!”说着探出大拇指,在他的喉结旁用力一按。那个位置是五会穴,力道大些容易导致气滞血瘀当场昏厥,而“醉汉”使出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颈括肌刺激吞咽肌,喉咙不受控制地做出吞咽动作。腐臭的牙齿混着腥臭的血水,一股脑灌进食道。大象跪地呕吐,满头满脸的血污,已分不清哪些是从脑门儿淌下来的,哪些是从嘴里流出来的。 “呜呜呜……特屎我了!……” “醉汉”猜他是在说“疼死我了”,嘴巴漏风,说不清楚。 有大象做“榜样”,李春不敢再轻举妄动。“有……有话好好说,何必……何必动手呢?再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您知道他是谁吗?您知道他大哥是谁吗?” “象英明,唐帮二当家。他大哥唐帮头子刘宝刚,为人两面三刀,人送绰号“刘三刀”。对嘛?” 李春没想到对方张口就来,“兄弟混哪条道儿上的?” “这个你管不着,说出来怕吓死你!这姑娘的欠条呢?拿过来。”“醉汉”勾勾手指头。 “不……” “不?!” “啪”~ 酒液混杂着玻璃碴子满屋乱飞。女人们吓得喳喳叫。砸中的位置和大象一样,因为额骨最硬,“醉汉”的目的是教训他们,不想搞出人命。装着酒的瓶子比空瓶子威力大得多,所以李春比大象更惨,脸就像血洗了一样。 “总得让人把话说完吧!我是说不在我这儿,下手也忒狠了你!”李春抱着脑袋哀嚎。 “这两瓶子算利息,够吗?” “够够够够……够了够了!爷,不不不,祖宗祖宗,您就把我俩当个屁放了吧!”两个血葫芦跪地求饶连作揖带磕头。 “别急啊,还有本金呢!” “不不不,不要了不要了。”俩人头磕得如鸡奔碎米。 “不要可不行,我这个人不喜欢赖账!” 正如主持人所说“今晚的压轴大戏开始了!” 勾拳、直拳、摆拳,拳拳到肉。 正踢、侧踢、横踢,脚脚生疼。 楼下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就像在为“醉汉”加油助威。 “铛铛铛!” 钟声敲响,楼上楼下两场拳赛同时结束。 两个妓女把头埋进一堆沙发靠垫里瑟瑟发抖,仿佛两只撅着屁股、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而那个姑娘则始终双手掩面,躲在墙角里看都不敢看。期间肥山醒过一次,看到两个血葫芦,再次晕厥。 “醉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姑娘一激灵,十分紧张地看着他。 “别怕!这个你拿上。” 姑娘的手不听使唤,欠条跟着颤抖。 “放心,他们绝对不敢再找你的麻烦,走吧!” 姑娘木讷地道了声谢谢。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六名壮汉的合力推动之下,“嘎吱吱嘎吱吱”合拢,粗浑的门闩砰然落下,砸在徐福心头。 此时阿房宫主体已基本完工,壮丁和选宫女子全部被集中在最外围建筑群。以南北城门为中轴线,男左女右分开,每十人关押一间,不得出入,饭食由专人派送。因何如此行事,无人知晓,亦无人敢问,就连当兵的也是满腹狐疑。徐大人下令,弓弩手日夜轮值于城墙之上,箭头一致对内,凡擅自踏出屋宇者,格杀勿论! 还有更令人费解的。自打劳工们进入咸阳城以来,除了整修期间吃了两顿白面馍馍。平日里别说荤腥儿,连粗粮都是掺了麸皮、草料、观音土的,得抻直了脖子往下咽,遇上个歪脖儿的,兴许下不去上不来,就给噎死球了。即便这样的干粮,一天也只有一顿。几天过后小腹坠涨,屎都屙不出来。想活命,就得扳开*,生往外抠。这天却不知从哪飘来了肉香,非常浓烈,一闻便是大柴锅炖猪肉的味儿。哎呀!刺激得人们呐!肠胃痉挛,口水分泌旺盛,不一会儿便溢满口腔,咽下去,不一会儿口腔又就溢满了,来不及咽,就顺着嘴角往下淌。劳工和选宫女子们都以为是当兵的改善伙食,能捞着闻闻味儿就不错了,哪敢产生吃的贪念。做梦都想不到,大碗大碗的肥猪肉竟真的端到门口。大碗装在托盘里,一托盘装十大碗,外加杠尖儿一笸箩萱腾腾热乎乎的白面馍馍。每个托盘由两名当兵的抬着,放到门边,不言不语,转身便走。 起初无人敢动,人们大眼儿瞪小眼儿,就这么干瞅着,瞅瞅门槛子外头的大碗肉,再互相瞅瞅,再瞅瞅肉,再互相瞅瞅,都试图用眼神怂恿对方先动,然而无人敢前,仿佛那碗里的肉随时会变成一头发疯的野猪。不过总有胆儿大的,总有忍不住的。 “去他娘滴,爱咋咋地!吃饱了肉,死了也不屈。” 于是第一个敢于吃猪肉的勇士站了出来,搂起一碗肉直接下手抓。刚出锅的肉烫手,烫手也忍者,舍不得掉了。烫嘴,烫嘴也忍者,“嘶哈嘶哈”在嘴里头来回捯着个儿,舍不得吐出来。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随后便是一哄而上。 女子们一路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见了肉,也就忘了矜持。 当兵的扒着城墙头儿向下张望,一个个馋得直咽唾沫。平常素日这帮兵蛋子也苦熬得很,一年也捞不上几顿肉吃。有了怨气也属正常,有怨气归有怨气,私底下偷偷嘀咕两句便罢,无敢高声者,毕竟上造大人风干的头颅还悬挂在旗杆子顶上荡悠千儿呢。这文人狠起来,可真是够狠的。 当日晚间,当兵的就为没能吃上这顿肉而感到庆幸了。 梆打头更。 猫花头蹲坐枝头,胸脯鼓凸雄赳赳,睁一眼闭一眼,藐视一切,仿佛一位君临天下的王,月亮只能充当王的背景。 “呜~呜~” 王用鸣叫宣告它统治的时间降临。 “呜~呜~” 通常情况下,它习惯鸣叫十三声,象征十三响礼炮,不,那时候还没有火药,更不会有礼炮,或者十三锤鸣锣开道之类的吧,总之是一种王权驾到的象征,对于王的威严而言,这种仪式非常必要,除非在此期间发现了老鼠,否则雷打不动。 “呜~…” “咳~咳咳……” “咳~” 不和谐的咳嗽声穿插 进来,时断时续,打乱了王的节奏,令王不悦,王以炸一下毛来表达不满,咳嗽声渐弱。 第三十章地下二层 梆打二更。 王的腿蹲麻了,横着枝子踱了两步,继续竖直耳朵,细听鼠族们可能发出的悉索声响。鼠族们也是夜间行动,但今晚好像集体消失了。 “咯咕~” 王饿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再次响起,而且更多,更杂,四面八方,此消彼长。 王抖开翅子,不耐烦地飞走了。 梆打三更。 咳嗽声响彻一片,有人抓扯着嗓子撞破房门奔出来,脖子被挠得血淋呼啦,剧烈的咳嗽使其无法喊叫,事实上尚来不及喊叫,几十根羽箭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梆打四更。 咳嗽声由“咳咳咳”变成“亢亢亢”,有几人明知是死仍闯了出去,其中还有两名女子。至此,城墙下已横陈八具尸首。 梆打五更。 咳嗽声寥寥,喘哮声更甚。如地狱传来,闻之瘆人皮毛。 梆打六更。 天蒙蒙亮,声息皆无,死气沉沉。 徐福令兵卒们掩住口鼻下去查看,每间皆有尸首,少则一两具,多则三五具,统之十之有二。死者咽喉处均抓扯得血肉模糊,更有甚者露出白惨惨的气嗓管儿,可想而知奇痒难耐到了何种程度。生者皆吓痴,蜷缩墙角,避尸身如避蛇蝎。 徐福令兵卒将死者以石灰原地掩之,勿触碰。生者驱押至二道宫墙以内,同是以南北大门为轴,同是男左女右,不同者八人一间。弓弩手亦转至二道宫墙继续看守,出入者,杀无赦。 夜间,咳喘声再起,无前一日嘈杂。次日逐间清查,死者减少,多则一两具,少则无有,统之八者有一。死者以同法处置,生者驱至三道宫墙之内,继续关押。 如此循环,至第九道宫墙内。徐福下令,将年逾十八者筛除,稍有咳嗽哮喘者,哪怕呼吸不匀者皆筛除,余者押入最后一道宫墙之内。徐福亲自挑选身高匀称、相貌姣好者,男女各五百名。余者,包括筛除者,全部发放汤药路费,就地遣散。 幸存返乡者皆大欢喜,而留下这一千童男童女则惴惴不安,不知前途几何,其中就包括小脆梨。 “干嘛这样看着我?”于勾儿问。 车子悠哉悠哉地行驶,像一只黑盖儿大鳖在路上爬行。一盏盏街灯缓慢向后移动,慢得像碰瓷的老大爷。后视镜中,麦考尔的脸时明时暗,表情似笑非笑、耐人寻味。 “真看不透你!” 一句雾里看花的话语,像在猜灯谜,于勾儿不喜欢猜灯谜,所以没搭话。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怎么好的好人。” “人家送给你的时候,你拒绝,现在又主动张嘴要,不尴尬吗?” “不然呢?工作丢了,喝西北风吗?我一个人喝西北风,还要拉上你跟孩子喝西北风吗?” 麦考尔摸摸肚子,心里暖暖的。 “那时候我是警察,不收钱是原则问题,现在我是自由人。我救了她的命,和命比起来,钱算什么?再说,她爹那么有钱。” “你不是说过,救人是每个警察伟大而神圣的职责吗?” “跟饿肚子比起来,伟大和神圣都是臭狗屎。” 知了在路灯光圈里乱撞。知了在食客牙齿间咀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悄然兴起一股吃油炸知了的风潮。融化的羊油滴在红炙的木炭上,冒起青烟。羊骟味通过烟熏火燎的方式,附着到狐狸肉上,狐狸肉得到伪装,变成披着羊油的狐狸。狐狸皮卖了高价钱,狐狸肉骚,没人要,只能当成废物丢掉,白白丢掉不如廉价卖给烧烤摊主,摊主再以羊肉的价格卖给食客,真正的废物利用不浪费。真羊肉、假羊肉,反正最终都会变成屎。摊主赚钱,食客吃得开心,有什么不好? 黑盖儿大鳖缓缓爬过夜市。羊骟味和狐骚味完美地融合在空气当中,再随风飘进车窗,调戏于勾儿的鼻毛,玩弄麦考尔的鼻黏膜。麦考尔打了个喷嚏,伸手去摇车窗,摇上去,掉下来,摇上去,掉下来,始终有道缝。 “你这破车还有好地方吗?二档都挂不上。” “变速箱,老毛病了,热热车就好了。” “程小姐出手大方,人长得也漂亮。” “吃醋了?” 石美玉返回升降梯,如法操作,电梯继续下行。 一座大型水族馆赫然呈现。正如于勾儿所想——就算骡山煤矿在地下修长城,他也不会感到奇怪。 环抱式水族缸巨大无比,人站在水族缸前仿佛置身海底。只有使用超厚的高分子亚克力材料,才能承受上千吨深水的巨大压力。水族缸高约十米,将中心围成一个深井似的圆厅。圆厅正中一根粗大的圆柱直通顶部,顶部呈放射形架跨着八条金属走廊,从下向上看去,就像一把巨大雨伞的伞骨。上面有两名工作人员在走动。 水族缸内五光十色、景致怡人。一片片珊瑚丛高低错落、姿态万千,随暗流摇曳的各种藻类以及海草点缀其间,与嶙峋的礁石构成一副五彩斑斓的海底丛林。 沙砾中窝着几只蜗牛,它们的颜色与沙子几乎一致。它们的壳儿都生有一圈圈螺旋状花纹。其中一只壳儿中探出几根肉红色触角,缓慢地、警惕地向外伸展。触角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吸盘。勘察到外面没有危险后,一个肉乎乎的小脑袋钻了出来,黄褐色的小眼睛左右翻滚,观察四周。从它的外形来看,一般人都会误以为这只是一只鸠占鹊巢的小章鱼,其实它的名字叫做“菊石”,一种早在白垩纪就已经灭绝的海洋生物。 视线向上,成群结队的“沙丁鱼”映入眼帘,数量之庞大,宛如一场飘忽不定的银色风暴。偶有零星掉队的鱼儿靠近玻璃,当细节放大,你会发现,那并不是沙丁鱼,它们拥有沙丁鱼一样圆滚滚的身体,头部却生有虾须,同时眼睛也像虾类那样突出于头部,两鳃和嘴部又保持着鱼类的特征,说不出更像鱼,还是更像虾。 鱼群像是被统一指挥一样飘忽左、飘忽右,始终保持聚而不散。就在这时,鱼群中央部分突然大乱,鱼儿们四散逃窜,中央位置出现一个大洞。一条“怪物”迅速穿过鱼群。它看起来不像鱼类,更像是爬行动物和海豹的结合体。它的体长有一米左右,长相十分凶悍,其背部覆盖鳄鱼一样的“盔甲”,灰白色光滑的腹部又似海豹,四只带蹼的爪子又短又平,狭长的头部呈三角形,两只绿豆大的小眼睛位置靠后,很不协调,细窄的口中生着两排骇人的尖牙。这场捕食以鱼群被搅得四散逃窜而告终,而这位来势汹汹的捕猎者并未捞到什么好处,只得摆动着短粗的尾巴悻悻地游走了。 在一片礁石集中的区域,各种长相怪异、色彩斑斓的小鱼小虾穿梭于孔洞与缝隙之间。那里是它们的天然庇护所,一旦发现敌情,它们就会迅速藏匿其中。 过了礁石区来到一片平缓的细沙地。一只半透明的海鳗正悠闲自得地吸食沙砾中的沉积物。突然!它身侧一处微微隆起的小沙丘毫无征兆地暴起,鳗鱼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一张丑陋的大嘴死死叼住。带倒刺的牙齿深深嵌入鳗鱼的皮肉,任凭它如何扭曲翻滚也无法挣脱。偷袭者全身一抖破沙而出。它的皮肤与环境融为一体,即便不将自己掩埋在沙中也很难分辨。气球一样鼓胀的身体,疙里疙瘩的丑陋表皮,整体看起来就像披着癞蛤蟆皮的河豚。与大多数鱼类不同,它的双目并不是生在头部的左右两侧,而是长在头顶,模样有些滑稽。这样的眼睛有助于潜伏在沙中窥视外面的猎物。面对激烈的反抗,它并不做出任何动作,只是任由海鳗折腾,很快,猎物便一动不动了,应该是某种毒素起了作用。 继续向前,出现一根粗大的管道,自水族缸顶端直插入沙,犹如一根漆黑的定海神针。管道底部一段略微变粗,且密布孔眼。一名身穿黑色潜水服的“蛙人”正在清理附着在孔眼上的斑驳苔垢。这是一个海水过滤装置,外形和普通鱼缸的过滤泵相差无几。日久天长就会在表面附着一层绿苔,不及时加以清理,便会封堵抽水孔,降低循环效率。紧挨着过滤泵悬挂着一只只箱体,有的透明,有的灰黑,且位于不同深度,高低错落,数量庞大,在水中组成一片巨大的“马赛克”。那些透明箱体中能够看到个体很小的生物在游动。有的半透明、有的色彩艳丽、还有的发出萤火虫一样的光。它们都是某种生物的幼体,而这些箱子就是培育这些幼体的培育箱。那些灰黑色的培育箱中大概是某种不喜光的物种。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生物,生有奇特旋转形下颚的太陆鲨;身体粗壮面目狰狞的邓氏鱼;拥有小帆一样硕大背鳍的班纳博格米努斯鱼;比普通章鱼多出两条腕足的史前章鱼;拥有两只超长獠牙长相却十分敦厚的海牛鲸等等……每一种都让人大跌眼镜,直呼不可思议。 总体来说,这里的物种有着两个共同点:其一,基本都是早已绝迹的史前生物。其二,个体都不大,即便是成年体长可达十几米的太陆鲨,也不超过两米,说明这里的海洋生物尚处幼年阶段。 第三十一章东渡 咸阳宫。 上坐下立,相隔八丈。鹰眼如炬,如芒刺背。 秦皇豹眼微眯,徐福抖衣而颤。 “此奏汝当何解?” 声沉如磐石,徐福腰脊难堪重负,双膝难堪重压,匍匐跪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容臣禀来。此等诬告,臣,实属冤枉!” “冤枉?汝以为孤不在,耳目既不在否?” “陛下,监官所奏非虚,然罪责不实也,臣另有根由,另有根由啊陛下!” “何根由?” “陛下,天海之东,有仙岛名曰蓬莱。岛上生有一株奇树,名曰甘木。天地初定之时,由盘古播种。万年长成,奇叶无花无果,百年凝汁成露,待其自然滴落之机饮之百滴,不老不病,寿增三百栽,续而食之,无终无灭,与地同寿,此正是臣欲献给陛下之三宝啊!” 嬴政听得双目迷离。 “世上竟有此等好宝?先生如何得知?” “陛下,世人皆知吾师鬼谷子寿逾一百八十栽,正是东游之际偶遇此神露。掐指算来,而今正当百年之机啊陛下!” 嬴政二目放光,早就将奏章之事抛于东海之外。 “妙哉妙哉!先生何不早早动身,切莫失了这百年之机啊!” “陛下有所不知,这甘木凝露乃至纯至洁之物,沾染不得半分尘世污浊,否则效力尽失。自叶片脱离,须直饮入喉,世间无盛装之器皿也。” “无法乎?难不成要朕亲往?” “那怎使得?此去东海蓬莱,恶水万里,凶浪滔天,鲛鱼体大如岛。陛下龙体天娇,关乎社稷,关乎万民,不容毫发闪失,万不可以身犯险。” “这这这……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该当如何?” 嬴政焦急,几欲起身。 “陛下莫急,此正是臣所提屈枉之处。” 嬴政这才想起兴师问罪之事。 “诉来。” “有一法,可将甘木凝露取回。” “何方?” “如将此神露滴入至纯至洁之血滋养之,待取回,臣再以恩师所授之法提炼之,方能保其效力不败。” 徐福有意不一而语。 “何为至纯至洁之血?” “无疾无病者,瘟不可侵者,处子之身者,阴阳各五百。” “如此说来,先生锁国散疫之初,便已为此筹谋?” 徐福默。 “因何不据实相告?” 徐福仰天长揖,俯背耸动,声泪俱下。 “陛下,臣此举虽犯欺君,却为保陛下名节啊!人言不知者不罪,罪自在臣下。如此滔天大罪,世人唾骂也罢,遗臭后世也罢,自由臣一己承当,安敢辱没陛下分毫?” 言至动情处,徐福更是涕泪横流。 “今累陛下,臣愿一死谢罪!” 言罢起身,作势欲撞殿柱。 嬴政慌忙站起,高声制止。 “爱卿慢来!爱卿慢来!爱卿一片赤心,孤怎会不知?爱卿前来,爱卿前来。” 徐福再次匍匐跪地,以膝为足,以肘为手,爬行向前。 二人不足五丈。 “再前来。” 徐福再爬。 二人不足四丈。 “再前来。” 徐福再爬。 二人仅三丈之距。 “爱卿受屈,爱卿受屈。” “臣为陛下尽忠,肝脑涂地,安敢有怨乎?” “爱卿何日动身?” “禀陛下!臣需大船、粮草、弓弩手、卫兵,以及五百童男童女随行,辎重筹集完备,即可启程。” “准!” 齐地,琅琊郡。 秦三十七年,徐福出海。 阔别故土一十三栽,今率浩荡人马衣锦而归。徐福崖头迎风而立,前有浊浪拍岩,后有乡亲诚迎,自是一番豪迈。然相迎亦相送,徐福无暇祭祖,便要远渡重洋。草设供台,以祭海神。礼毕,徐福恐事生变,速速登船,数十黝黑水手和着号子转动绞盘,三面巨帆缓缓升起,遮天蔽日。巨船缓缓离港,徐福立于船尾与众乡亲挥手告别。 人群渐渐模糊,海岸渐渐模糊,陆地渐渐模糊,视野渐渐模糊…… 徐福面向故土,八拜而别。 咸阳宫。 文左武右,监官大夫出班来奏。 “陛下,徐福祸 国殃民,视人命如草芥,因何不追其责,反放其东渡?” “此人尚负重任,孤自有安排。” “陛下,如臣所见,徐福此去,恐再无回还之日矣。” “卿何出此言?” “徐福早已着手囤积粮草辎重之事,陛下不察乎?” “这有何异?徐福此去,海路遥遥,人马众多,屯粮备草,常理也。” “陛下言之有理,可徐福携带粮种农具,何解?” “何也?当真?!” 嬴政惊起。 “千真万确!” “何不早报?” 嬴政又急又气,抽出佩剑,怒指东方。 “追!” 追?去哪里追?徐福的大船此刻早已驶出黄海,直奔东瀛而去。 画面至此一闪而逝…… 昨晚邻居吵架,吵了大半宿,搞得于勾儿精神萎靡,黑眼圈浓重,头颅好像又大了一圈儿。约好的和教授见面,麦考尔儿赖床不起,于勾儿只好先下楼热车,要不然又挂不上档,顺便买早点。 刚一出楼道门,一坨鸟屎落下,不偏不倚正中头顶发旋,裸露的头皮感受到鸟屎的温度。于勾儿伸手去摸,摸了一手鸟屎。抬头见一只大肥喜鹊正蹲在单元牌上,屁股朝外,尾羽一撅一撅,屁*一紧一紧,完成收缩动作后炸起鸟毛,浑身一抖,看来是拉爽了。 “出门中鸟屎要走霉运,出门见喜鹊好事要发生。这喜鹊屎是几个意思?”于勾儿一边犯嘀咕一边掏出钥匙低头去捅锁孔。 冷不丁冒出一只大手一把抢走钥匙。于勾儿吓了一跳,只见一个身穿藏蓝色卫衣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食指正挑着那串钥匙转圈圈。于勾儿以为是认识人在跟自己开玩笑,可又瞧着脸生。他一边打量这个男人,一边在脑子里翻腾着、搜索着:是同学?没印象。是战友?好像也没这号人。面前这个男人中等身材,卫衣袖子撸到胳膊肘子,露出黝黑的小臂,肌肉棱角分明,筋腱凸出,不是练家子就是搞健身的。再看长相:眉毛稀疏,眼睛不大,但贼有神,鼻梁塌陷,嘴唇肥厚,国字脸见棱见角,小平头方方正正,皮肤黝黑发亮。长得不好看,但挺爷们儿。 “你是?”于勾儿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别费脑子了,咱们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你抢我钥匙干嘛?” “救你。” “救我?你这人没病吧?” “你趴下看看车子底盘就明白了。” “底盘?”于勾儿满腹狐疑地蹲下,于勾儿乙马上从意识共同体中跳出来阻止:“别趴下!这么拙劣的套路你也信?万一他趁你趴下对你下黑手怎么办?”对方看穿于勾儿的心思,“放心,要想偷袭你,刚才就动手了。”于勾儿甲心想也是,于勾儿乙无话可说。哥儿俩一同把头探到底盘与地面之间往里观望。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差点蹦起来。“握草!炸弹?!”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圆坨,像一只大牛虱一样吸附在底盘车架上,还有一盏小红灯一闪一闪。 “快跑!”于勾儿爬起来就要跑,被男人拽住。“别怕,这是引擎炸弹,只有发动车子才会引爆。” 于勾儿惊魂未定:“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黄灿灿的金牙,咀嚼黄灿灿的知了猴儿,流出黄灿灿的油。知了猴儿残碎的肢体散发香味,香味掩盖口臭。盘子里的油炸知了猴儿个个怒目圆睁,以英勇的大无畏献身精神与牙关对峙。雪茄的烟雾团结一致,对抗空调风。有时候“团结”与“无畏”屁用不管,一颗鸡蛋碰石头与一百颗鸡蛋碰石头没区别。溃败的烟雾中,一只幺鸡蹦出队列,刚落入牌堆,便被一只做着夸张美甲的手活捉。 “我吃,糊了!清一色一条龙!清一色二十四番,青龙十六番。掏钱掏钱掏钱。”一个浓妆艳抹、嘴角有痣的女人笑得合不拢嘴。笑纹令粉底皲裂。 “我靠!不是吧?这也能胡?”一个浓妆艳抹、眼角有痣的女人忿忿不平地推翻麻将牌。 “刚哥~你故意喂她的吧?你也喂喂我们姐俩呗!”一个浓妆艳抹、脸上没痣的女人挥起粉拳捶打刘三刀。 刘三刀捏起最后一只油炸知了猴儿丢进嘴巴,边咀嚼边用带油的拇指和食指,在撒娇女人的脸蛋儿上拧了一把,然后淫笑着说:“别急,晚上喂你们吃真鸡儿,保准让你吃个够。” “讨厌~” 麻将牌哗哗啦啦,狗男女嘻嘻哈哈。一个脸上贴着纱布的花臂胖子匆匆走进棋牌室,匆匆走到刘三刀身后,俯身对其耳语。耳语时俩眼珠子不住乱瞟,一会儿落到嘴角痦子的山巅,一会儿落到眼角痦子的大腿,想向上只能靠想象。女人们察觉到不老实的目光,也不排斥,反而主动迎合。于是几股热辣辣的电流你来我往,在空气里来回穿梭,遇到墙壁反弹折射,编织成一张骚气十足的蛛网。 “什么?又是他?” 第三十二章龙凤呈祥 驴街熙熙攘攘,驴魂游游荡荡,半尺酒店灯火辉煌。 首届猿酒节为酒国市带来人气。做为猿酒节赞助商之一的半尺酒店,不仅赚得金钱,同时也收获名誉,名利双丰收。“龙凤呈祥”这道大菜成为热门菜,备受食客推崇。无奈两头驴才能凑成这么一道大菜,原材料严重短缺,物以稀为贵,有钱未必吃得到。金刚石金副部长做为半尺酒店的头号vip,以及鲜为人知的背后股东,自然拥有优先享用驴凹与驴凸的特权。 龙头昂昂扬扬,凤首颤颤巍巍。厨师出神入化的刀工,赋予丑陋器官以新生,简直说再造爹娘也不为过。“李老兄,李局长,您请用!”金刚石副部长转动玻璃大转盘,让昂扬的龙头对准李明华副局长的下巴,然后笑脸盈盈地看着他。李明华副局长左瞅瞅右瞧瞧,面前这道艺术品一般的大菜让他犯了难,不知该从哪个部位下筷子。坐在他右手边的于半尺嘿嘿地笑,笑声干涩、尖锐,让人不舒服。“李局长,您坐的位置坐过市长、厅长、省长,就连两位袖珍公主的高官父亲的屁股,都曾沾过这把椅子。这把椅子被官气浸透,已经不是一把普通的椅子,而是一尊官运亨通的官椅。李局日后怕是要步步高升了。”于半尺讲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配合做了个手指天花板的动作。这个动作寓意深刻,令李明华心头一紧。他知道,于半尺口中的几位官员都已经上了天堂。当然,更可能是下了地狱。 西餐刀在水晶吊灯地照耀下熠熠生辉。于半尺捏起西餐刀,手起刀落,龙头与龙身分离,切口整齐。于半尺放下西餐刀,拿起公筷,夹起龙头,放入李明华的餐盘。没有说话,只是嘿嘿地笑。李明华副局长出神地凝视着整齐的切口,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感觉脖梗子凉飕飕。头皮、额头、太阳穴……大量分泌汗液。金刚石副部长依旧保持着盈盈笑脸,问:“空调不够凉吗?李局长。”“啊?不不,够……够凉……”李明华副局长抓起餐巾纸,仓皇擦拭额头、脸颊。纸巾被汗液泅湿,失去韧性,碎纸屑沾满额头,滑稽、窘促。气氛微妙,坐在他右手位的吴公平检察长也冒了汗。红烧裙边在金筷子头儿间瑟瑟发抖,不知道该送进嘴里,还是该放回去,尴尬、窘促。“吴检察长,您也很热吗?”金刚石副部长的盈盈笑脸左转十五度,对准吴检察长宽大锃亮的脑门儿。“不热、不热。”裙边滑脱、弹跳,洁白的台布遭到玷污,留下一块难看的酱油渍。于半尺再次手起刀落,凤头被送入吴检察长的餐盘。 二十人的圆形大餐桌只坐四人。金刚石副部长说座位离得远了显得不够团结,因此四人挨得十分紧密,紧密到能够清晰听到彼此的心跳。李明华副局长的心跳间歇性紊乱,吴公平检察长的心跳直线加速。反应到面部都是面色潮红,嘴唇发紫。气氛微妙、紧张,如绷到极限快要断掉的弓弦。这时,一位红色旗袍小姐敲门进入房间,款步来到余半尺身后附耳低语:“老板,人到了。”“让他滚进来吧。”“是。”服务员小姐身材高挑,相比之下,窝在红木餐椅里的余半尺活像个半大娃子,服务员小姐弯腰九十度才能够到余半尺的耳朵。大开窗设计的领口春光乍现无限美好,两颗娇嫩的粉红樱桃一闪即逝。“我这里的服务员,只要敢于真空上阵,工资直接翻倍。我不强迫她们,她们都是自愿的。褥罩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发明,好褥子房不该被褥罩禁锢,好褥子房理应享受雄性目光。看吧!大胆地看吧!李局长,不必偷偷摸摸,大可不必!哈哈哈哈……”于半尺笑得奸邪,笑得猖狂,笑得嗓子眼儿里悬着的小红舌头乱抖。正在斜眼偷瞄的李副局长狼狈地收回目光,用干咳和扶眼镜来掩饰尴尬。 红色旗袍小姐舒展纤细修长的双臂,拉开两扇高档软包大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只见一个两腮疤疤癞癞的男人嬉皮笑脸晃荡进来,手里搓着一对油润红亮的文玩核桃,发出“咔咔啦啦”的声响。身上穿着一套黑缎子练功服,敞着怀,露着刺青。袖口挽起,套着一胳膊各式各样的手环珠串。疤癞脸先是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红色旗袍小姐,随后撇着外八字慵慵懒懒、嘚里嘚瑟踱到桌前,虾米着腰、王八着背、抱拳拱手,道:“各位爷,兄弟来晚了,自罚三杯。”说着,便要拉开椅子就座。不成想一屁股坐了个空,整个人四仰八叉摔成个王八,反应过来时发现椅子被人抽掉了。“余老大,你这是干什么?”疤癞脸当众出丑,狼狈地爬起来,怒视着余半尺。“干什么?这里哪有你的位子?”余半尺那张娃娃脸突然变得阴鸷、吓人,活像要吃人肉的小妖精。幸好此时红***上菜,同桌几人无处安放的眼睛终于寻到寄托,不约而同聚焦到那盘清蒸石斑鱼上。椭圆形大白瓷盘中,一条赤红色皮肤、雪白色嫩肉的东星斑静静躺着,大瞪着鱼眼,仿佛死不瞑目的遗体,供人瞻仰。“又要请我来,又搞这一出。余老大!你什么意思?”“请你来?刘三刀,搞搞清楚,你以为这是专门为你举办的庆功宴吗?”字字阴冷,闻者不寒而栗。原来这个疤癞脸正是唐帮头子刘宝刚。刘宝刚抱起肩膀冷笑着反问道:“难道不应该吗?我为组织做了那么多。姓于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看我即将升位,马上要与你平起平坐,心里很不舒服吧?”余半尺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尖涩刺耳,以至于餐桌上的高脚红酒杯跟着嗡嗡共振,仿佛随时都会爆炸。“够了!有什么好笑的?你这个死侏儒,老子忍你很久了,从今往后……”刘三刀的咆哮戛然而止。不明所以的吴检察长和李副局长同时看向他。只见刘三刀直挺挺地站着,嘴巴大张着,两只眼珠子瞪得老大,似乎发生了什么令他感到即不可思议又惊恐的事情。而红色旗袍小姐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餐刀,余半尺餐盘旁的那把餐刀则不翼而飞。一秒、两秒、三秒,整个房间静得出奇,在几双眼睛的共同注视下,刘三刀喉咙位置突然现出一条笔直鲜红的线条,紧接着喷出一团血雾。刘三刀挣扎着两只手想要去捂住喉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血液顺着指缝喷射而出,餐盘里、菜肴上、桌布上,条条缕缕、星星点点。刘三刀痛苦倒地,喉咙里发出咕咕噜噜模糊不清的字眼,像是骂人的脏话,又像是丧家之犬临死前的哀鸣。猩红的血液洇湿猩红的地毯,猩红加上猩红等于黑色,这是美术生不掌握而政治家却了如指掌的调色知识。黑色勾勒出一副地图,黑色版图迅速扩张,一会儿是芝麻虫似的日本,一会儿又变成猪一样的美国。扩张速度逐渐放缓,最终定格为形似小丑鱼的北美洲。刘三刀一动不动了,彻底沦为一具死不瞑目的无人瞻仰的遗体。余半尺竟从椅面儿上出溜下来,双膝跪倒,情绪激动,“我的波斯驼绒地毯!他妈妈的,伊朗正在打仗,你知道运这样一匹地毯过来有多困难吗?他妈妈的!他妈妈的!”红色服务小姐被骂得埋头抽泣,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余半尺重新爬回椅子,扶着椅背站起来,勾起红色服务小姐的下巴,柔声细语道:“算了,算了,地毯有价,美人无价。我余半尺一生英雄,却唯独见不得女人流眼泪。不过你要记住,下次等我把话说完再动手。现在你让我说给谁听呢?讲给死人听吗?乖乖,小宝贝,下去吧,去吧,休息去吧。” 红色旗袍小姐拖着刘三刀的一条腿,像托死狗一样拖出房间,不知道两条纤细的手臂哪里来的力气。余半尺含情脉脉地目送红色旗袍小姐退出房间,转回脸似变了一个人,阴冷,面无表情。他清了清嗓子,道:“瞧见了吗?这就是自以为是的下场。他太狂妄了。人从猿猴进化成人丢掉了尾巴,以至于有些人忘记了夹着尾巴做人。”余半尺边说边拿起红色旗袍小姐放回桌面的餐刀,切下龙尾,用餐叉叉着,去沾溅到玻璃大转盘上的血液,像涂番茄酱似的均匀裹满,送进嘴里咀嚼,咀嚼地有滋有味,以至于流露出幸福的神情,像睡梦中的娃娃吸吮奶头时的那种神情。而此时坐在他旁边的李副局长早已面色苍白,周身战栗。他旁边的吴检察长面色青紫,体似筛糠。红的血、黑的地图、白的脸、青的脸,共同构成青红皂白的用餐基调。始终面带微笑即使刘三刀惨死都没变过表情的金刚石金副部长依旧面带微笑地端起酒杯,热情洋溢地发表敬酒词:“来来来,别让这个讨厌的家伙扫了我们的兴。该罚的罚,该奖的奖嘛!比如我们的功臣吴大检察长,精心挑选了这么一位笨蛋侦查员来给我们捣蛋,还拐跑了我的老婆,实在是个调皮鬼。怪只怪刘三刀太笨,连这样的货色都干不掉,所以刘三刀死得不冤。” 第三十三章布朗尼 “哒哒叮……哒叮……叮叮哒哒哒……”吴检察长牙打颤、手发抖,酒杯磕打门牙。 他不晓得这杯酒是怎么灌下去的,他甚至都没尝出来灌进食道的是酒还是水。 此刻在他眼中,金刚石副部长的盈盈笑脸仿佛变成一张微笑着的老虎脸,笑得那般瘆人。 余半尺从马甲口袋掏出一个小东西,一扬手丢到李副局长面前。李副局长低头一看,是一只小小的U盘。 他用带点儿忌惮的问询的目光看向于半尺。 “送你份大礼,祝你早日登上局长宝座。” “这是?” “这里面是帮你铲除唐帮的证据。刘三刀死了,还有个象英明。这里头的材料足够他吃枪子儿的。田局长不是该退了吗?你会因此立一大功,这样一来,局长的位置就稳了。” “铲除唐帮?”李副局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您苦心经营多年……” “你们那位田大局长想要顺藤摸瓜,绝不能让他摸到我头上,必须快刀斩乱麻。唐帮已经没什么用了,没用的东西留着又有什么用?就让它发挥最后的价值吧。况且唐帮没了,我们还可以培养绿帮、红榜、白帮,只要有钱,人总是不缺的。话说回来……”余半尺转向金副部长, “老金,兄弟可得给你提个醒儿,贵夫人可别假戏真做了。这条线要是断了,我倒不担心于勾儿能掀起什么大浪,关键是那个棘手的家伙。至今我们都没摸清他的底细,这恰恰说明此人绝不简单。” “是啊,屡次三番坏我们好事,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到底是谁?什么来头?为什么救我?”于勾儿的三连问问笑了眼前这位救命恩人。 “笑什么?快说呀!”于勾儿一着急就会感觉小肠纠结,膀胱紧张,老毛病了。 “急什么?我会害你吗?害你还会救你吗?你在调查食婴大案对嘛?”男子的四连反问也问笑了于勾儿。 “你又笑什么?” “我笑我们是在猜灯谜吗?”于勾儿讨厌猜灯谜,讨厌拐弯抹角,喜欢直来直去,如同他的办案风格。 “都是大老爷们儿,直截了当些好嘛?” “我的身份现在还不方便透露,不方便透露就是不方便透露,多问无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有着共同的使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这么说你也在调查食婴案?”男子点头, “那么同志,我们之间总该有个称呼。” “叫我亨特。” “我才是亨特,你换个名字。” “换个名字……?” “你叫拉布。” “听起来有点怪。” “名字嘛,一个代号而已。等会儿介绍另一位同志给你。” “今晚最后一道甜品,布朗尼蛋糕,请品尝,请慢用!”服务员小姐甜美的嗓音如巧克力般丝滑。 甜品是余半尺的最爱,他不顾形象,直接上手抓,两侧小腮帮子涨得鼓鼓的,好像青蛙的鸣囊,嘴角唇边沾满黑巧克力酱,像挂满泥浆的猪嘴。 之前的小妖精嘴脸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憨态尽现的可爱娃娃脸。余半尺忽冷忽热的态度令人无所适从,不知该亲近还是该远离,搞得吴检察长和李副局长更加坐立不安。 “中国菜世界第一,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不得不承认,甜点是我们的短板。这方面我们不如美国,美国人爱吃甜食,尤其爱吃巧克力。巧克力使人开心,所以美国人笑起来十分夸张,而爱吃盐的我们则含蓄得多,因为盐使人严肃。其实布朗尼蛋糕是一款失败品,却意外成就了经典。许多经典都是失败品,比如我。我的父母都是正常人,难以置信吧?我的出生最早也被认为是个失败品。但是诸位请看,看看我现在!看看现在的我!谁还敢说我是一个失败品?” “当然、当然……”吴检察长和李副局长随声附和。金刚石副部长插起一块蛋糕,放到鼻子底下嗅嗅,又索然无味地放了回去,然后索然无味地说:“说到美国,最近可是动作不断呐。”他在讲这句话时,终于没再笑了。 南湖高尔夫球场——停机坪,一架MH2000型直升机悬停、缓降,仿佛一只巨大的鬼蜻蜓。 周遭数丈范围内的草坪被强大的气流压得匍匐在地抬不起头。起落架与白色H停机标志精准对接,机舱门打开,折叠登机梯降下。 螺旋桨的气流使得刚探出舱门的几绺头发瞬间起舞,那几绺头发的主人低头猫腰一路小跑。 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想要去按住平时油光水滑服帖在锃亮脑壳上的几绺头发,高档西装在扰流地蹂躏之下冽冽作响。 “该死的,该戴顶帽子出门的。”来人一边整理毁掉的形象,一边抱怨。 在尝试了四五次后,那几绺头发终于顺服地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亨得利专注地微调球杆角度,旁若无人地注视着远处沙坑中插着的旗子。 上杆、转身、挥杆,整套动作流畅自如。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只淘气的兔子一样蹦跳着落入沙坑。 角度问题,看不到是否一杆入洞,但从亨得利脸上的自信来看,起码他认为进了。 亨得利没有放下球杆,保持着击球后的潇洒姿势,等待着观众地夸赞,却只等来抱怨:“你可真够有闲心的亨得利。”亨得利将球杆和脱掉的白手套递给球童,并从球童手中接过手表,一边扣到腕子上,一边盯着表盘说:“你迟到了阿西莫夫。”说完瞟了眼还未完全刹停的螺旋桨, “这次总不会因为堵车了吧?” “你知道的,这里不是美国,航空管制审批手续是很麻烦的。”阿西莫夫似乎对身上的名牌西装是否平展很在意,在对话的时候仍时不时整整这里,拍拍那里。 “长话短说吧亨得利,我赶时间,老板们不希望再把美元浪费在你个人的奢靡生活上。”阿西莫夫展开双臂环视绿地一周, “的确很漂亮,同时也的确很浪费。”亨得利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得了吧,那些碍手碍脚的老家伙。我总该有个像样的地方来接待我那些尊贵的客人们吧。” “也包括第三艘意大利定制游艇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在纯手工制造和复古方面,我们永远比不上心灵手巧的意大利人。” “老板们希望看到收益,而不是一味地投入。” “收益?”亨得利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似的大笑起来,笑罢说道:“不不不,没有什么收益比扼住对手的喉咙更值得。老家伙们精明得很,不会不明白这一点的。” “如果这样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已经有超过半数的投票选择终止此事了,要不是将军极力反对,此刻你的任务已经被取消了。”阿西莫夫牢牢盯着对方的眼睛,似乎想通过那双褐色的瞳孔窥见其内心。 “不可能的,请你搞清楚,无论我的态度如何,无论他们态度如何,这件事情只要开始,就注定停不下来。”亨得利边说边打了一个响指,捡球归来的球童立即从背包中取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剪掉前端并手法娴熟的转圈烤燃,然后递到主人唇边。 亨得利深嘬一口,十分享受地吐出一大口烟雾,继续说道:“别忘了,是谁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难道是我嘛?是他们!也包括你,阿西莫夫议员!” “亨……得……利!”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来的,而这狠的背面明显带有挫败的无奈。 亨得利却做出一副无意伤害任何人的无辜表情, “好啦,老伙计,你已经称职的把话带到,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说完又打了个响指并朝阿西莫夫提着的公文包勾勾手指。 阿西莫夫气鼓鼓地打开公文包,伸手进去抽出一张巴掌大的长方形纸条,但是攥在手里没有递出去。 “日本人为了争尊主的位子窝里斗,将军让我提醒你,小心把我们牵连进去!别忘了,我们在中国投资的这家公司可是一家美日合资公司。” “日本人?”亨得利像是听到了比刚才更好笑的笑话, “日本人什么时候靠得住过?他们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我早就说过,珍珠港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日本人的顺服只是一种隐忍。” “中方已经开始行动了。那句中国谚语怎么说来着?额……”阿西莫夫平端胳膊,拇指抵住下颚,食指和中指按在太阳穴上思考了一会儿, “船要小心点驾驶才能够航行得很远。” “是小心驶得万年船,阿西莫夫。” “你轻率的态度很难使人放心。” “紧张什么?中方盯上的是日本,又不是我们~”亨得利边说边转动手中的雪茄,使烟标朝上。 “就像这支古巴雪茄,多好的东西,即便不怎么听话的邻居,还不是要乖乖为我们生产。”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那一顿好像是专门为了将自己的神情调整到最傲慢的状态, “别忘了,我们的国家叫做美利坚!” 第三十四章鲨鱼料理 阿西莫夫脸上的担忧更加深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的中文虽好,但是没有学到中国人的精髓。”说完递出那张支票,“大亨的银行系统已经被监控了,这是刚刚注册的一家公司的银行户头,注册国是塞尔维亚,短时间内不会引起注意。” 这场对话结束的同时,另一场对话正在开始。 “这么说,真的是最坏的结果?有人想在中国制造一场瘟疫?那封神秘的举报信,以及病毒试管都是真的喽?”来回踱步的田局突然止步问道。迦南博士点头“很不幸,是的。”她从田局波澜不惊的脸上瞧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知道,此刻田局内心绝不平静。“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做到百分之百确定。”田局目光如炬,迦南用十分肯定的目光回应田局。“我们通过向联合国基因库提交申请,调取了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家不同人种的人体细胞,做对比实验。病毒每次都精准无误地找到并且攻击来自我国多个地区的人体细胞。如果说没有人为干预,根本就解释不通。我甚至怀疑,某个组织正在秘密搜集我国各民族民众基因,用以研制专门针对我国的攻击性病毒武器!好在目前该病毒还比较弱,且没有发现变异征兆。”沉默良久后,田局讲了最后八个字:“险恶用心,其心可诛。” 太平洋浩瀚无垠,无论是谁置身其中,都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然而有一个人却没有这种感觉,不但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感觉太平洋如此狭窄,狭窄到令他透不过气。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这种狭窄还在不断地缩小。他不能任由这种局势继续发展下去,决不能!他觉得那样有愧于胸前的荣誉勋章,更有愧于伟大的威廉·尼米兹上将。此刻他脚下踩着的,正是以上将名字命名的代表无数辉煌与荣耀的核动力航空母舰,然而这种辉煌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首先是越来越难以进入的黑海。随着俄罗斯逐年加强的海域封锁,美军不可一世的远洋舰队正在被排挤在外。这还不是最令人担忧的,最令人寝食难安的是中国海军的崛起。美国在亚太地区的海洋霸主地位,正在遭受来自中方的不断蚕食。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这是美国的耻辱,从未有过的耻辱!他必须要打破这种局面,重现先辈们的荣光。 “航速多少?”将军一边透过双筒望远镜极目远眺,一边向身后的舰长询问。 “18节,托马斯将军。如果要在一周内抵达日本海域,我们的航速至少需要提高到22节。” “不,降速。” “降速?”舰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做为老大,准时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是!将军。” 此次美日韩三方联合军演的目的就是为了秀一秀肌肉,他要提醒全世界,美国依然是老大。 托马斯将军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航海天文钟,“阿西莫夫还没到吗?迟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应该快了将军。” 舰长话音刚落,舱门外便传来卫兵的报告,“报告将军,阿西莫夫议员到。” “进。” 阿西莫夫神色慌张,进门的时候高档西装的衣襟被舱门把手勾住,险些摔倒。 “托马斯将军,出了一些事情,很不妙。” “议员先生,请镇定。您站在全世界最先进的航母上,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对您构成威胁。”托马斯将军捋着他那两撇斯大林似的八字胡儿,得意洋洋地说。 “不,我想您搞错了将军,这件事与我自身无关,而是关系到整个国家。”说到这儿,阿西莫夫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没关系,这里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尽管讲吧议员先生。” 阿西莫夫注意到,实际上除了将军和舰长外,其他人都在仪表台前各自忙碌,没人留意他们的对话。 “就在昨天,中国方面截获了一批v-4,中情局已经炸开了锅。用不了多久,参众两院和国会就会得到消息。到那时,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们?不不不不,这件事与我们无关,都是日本人搞出来的,一定要明确这一点,议员先生。” “话可以这样讲,但目前的局势十分复杂,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开始新一轮的换 届选举。共和党是不会放过任何攻击政敌的把柄的。何况这么大的事,肯定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将军。” “你是指共和党会揪住这件事来操控舆论导向?” 阿西莫夫做了一个“不然呢?”的手势。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先去做这件事?”托马斯将军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笑容。 “将军,以我对国会的了解,他们是不会支持您这样做的。眼下前往那种敏感区域举行大规模军演,绝不是一个好时机。况且……” “不不不!”不等阿西莫夫把话讲完,托马斯将军便连连挥动手中的雪茄打断他,“议员先生,你又错了。眼下恰恰是最佳时机,是展现实力和巩固亚太地位的最好时机。我们要让民众看到,本届政府并没有因为选举而忙得焦头烂额什么也顾不上,我们仍有旺盛的精力来掌控全局,只要我们连任,民主党就有能力带领美国重回巅峰!” “很精彩,将军,的确很精彩。我可以向总统先生建议,也许可以将阁下这番激情洋溢的讲话放进竞选演讲稿中。民众当然容易被如此的激情所感染,但国会那帮老狐狸会吗?” 托马斯将军的笑容变得轻蔑,“我早就说过,国会不能控制在一帮书呆子手里。” 他口中的书呆子当然也包括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议员先生。 “看来我们的想法很难达成统一将军,那么先把国会放到一边不谈,我们来谈一谈国际舆论。这件事情一旦败露,将会是多么大的丑闻,您想过这个问题吗?它所造成的国际影响绝对比水门事件更恶劣!” “放宽心吧阿西莫夫,我敢打赌,中方是不敢向外界纰漏半个字的。” “您这是在赌博,将军!在拿美国的命运赌博,而您的私心是瞒不了人的,没有战争就没有军费是嘛?所以要想方设法制造紧张局势,甚至制造战争?”阿西莫夫的情绪开始激动。托马斯将军玩弄胡子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一旁始终没有机会搭话的舰长见气氛不妙,赶忙插话道:“将军,您的午餐准备好了。要不然我们先去餐厅用餐?二位可以边吃边谈。”“叫人送到这里来,我要和我的飞行员们在一起。”将军转过身,面对舷窗,不再去看阿西莫夫。“看呐!我们的战机!那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机!” 就在这时,就像为了回应将军的话,一架FA - 18大黄蜂战斗机几乎贴着指挥塔台的塔顶呼啸而过,并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跟斗。 塔台工作人员惊呼出声,阿西莫夫更是吓得一缩脖子,好像生怕战机会刮到他的秃头顶。只有托马斯将军镇定自若。 步话机里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然后是飞行员的声音:“向托马斯将军致敬!” “谁允许他做出这么危险的动作的?简直是个疯子!我……” 将军按住阿西莫夫想要拿起步话机的手。 “好小子,他应该得到嘉奖。这是我们美国空飞的实力!”托马斯将军一边眉飞色舞地夸赞,一边冲远去的战机尾翼竖起大拇指。 没过多一会儿,两名勤务兵抬着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椅子送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位厨师打扮的肥胖男人以及端着餐具酒器的女兵。桌椅刀叉全部布置好后,厨师将手上端着的金色餐盘恭恭敬敬地摆放到桌上。 “尊敬的托马斯将军,您请!” 等将军落座后,女兵从冰桶中取出威士忌打开,然后缓缓斟倒进泛着水晶光晕的冰花儿杯中。 “谢谢。”将军十分绅士地朝女兵一偏头,然后抖开方巾塞进衣领。 “将军,能为您这样的大人物效劳,是我们的荣幸。”厨师说着揭开餐盘盖子。 “是早上那条吗?”将军用餐刀切开色泽诱人的烤肉,想看看肉质的新鲜程度。 “当然,将军,一切按照您的吩咐,最肥美的部位,最讲究的备长炭烤制,酱油是日本防卫长送给您的特级龟甲万。” 托马斯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切下一小块肉,用餐叉挑着送进嘴里,然后微闭起双眼细细咀嚼,十分享受,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旁边还站着一位议员先生。 “嗯,不错,鲨鱼独有的野性配上日本人独到的料理技法,独一无二的完美组合!确实不错!” “难道这是鲨鱼肉?” 托马斯将军像是刚刚记起阿西莫夫的存在,“哦,没错,是的。不过十分抱歉,大白鲨虽然体型庞大,但只有这么巴掌大的一小块肉是美味的,其它部分从来都是直接丢掉的,所以没有多余的肉供阁下品尝,抱歉。”“我认为我有必要提醒您,将军阁下。”阿西莫夫从公文包中翻找出一份文件。“这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而您现在这种行为完全违背了您当初的承诺。” 第三十五章海麻雀 “在那里。”回头指着村子正中的那个高台,那上面有一个石头座位。 不过,听说,千世的亲娘谭香死了,花妖又是一脸的失意,再听说千世梦里的紫玫瑰就是金狐婆婆,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了。 千世和江棉到达现场的时候,粉丝们将千世团团围住,千世根本没办法挪步,上百名保镖过来开路,才勉强将千世带进了后台。 原因无它,去年的时候,春城一中就用一些理由将运动会给取消了。 汤圆吓得立马向着楼上跑去,两只拖鞋全都跑掉在地上,有一只还滚到了楼下。 “李队长,我们来了,鬼子侦查分队已经被干掉了!”马冬云带人一冲过来就激动叫道。 “倪医生,颜家也是豪,甚至比孙家还富有,颜总这么爱你,你真是好福气。”陈医生一脸羡慕的看着倪乐卉。 “谢谢,感激不尽。”巴雷特真心诚意的说道,要不是萨罗德的讲解,他也不会发现野兽的秘密。 韩母用灯罩罩住烛火,将衣服针线筐挪到外间,让她母子两安安稳稳睡觉。 没有时间理会兰熙的担心,梵雪依已经咬破自己的手指蹲在地上用鲜血在地上画了一个抑灵阵式。 说话间,梵雪依的气息越来越弱,似要晕倒,兰熙连忙转身过来扶住了梵雪依。梵青云见此也收剑走了过来。 身后刚刚走出来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狼啸,紧接着无数匹狼叫了起来,一时间,狼哞声此起彼伏。 直到升为林业局公安局长的高位!能够隐忍到现在,邓祁林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现在为兄弟报仇,正是时候。 “好吧,听着像那么回事,不过我这里不收吃干饭的,你们是什么修为?”龙拳从来不会拒绝美人。 兰熙脾气温和,从梵雪依醒来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见过兰熙生气,此时的兰熙坐在桌前,额头上的青筋暴突,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龙明的计划失败了,他们没能把五角地龙推进沼泽地,五角地龙是一头土属性魔兽,头上的尖角发出亮光是它运用土系魔法额效果。 此时车厢里,古凡坐在最里侧,靠着墙坐着,右手边是白思瑶,左边的侧面是少年常锋,常锋的对面是界云使和一身黑衣包的跟粽子似的的霍都。 “元帅,我上次跟您说过了,如果不是有一位神秘的水系魔导师相助,我们当时可能就守不住龙城了。”澹台武道。 吸血蝙蝠愤怒地向海蛇喷出光圈,但是海蛇可并不只一条,忽然,浪花激起,又从海上窜出几条大海蛇出来吞噬蝙蝠,这对于大海蛇来说可是难得的盛宴。 她们之所以投靠大唐,就是想得到庇护,同时保全新罗,那么我们就以此事要挟。 就在她红着脸视线要往下移的时候,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愣住了,嘴巴o成了一个圆形,没有了动静。这样的动作她足足维持了一分钟。 苍白色旋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火之雷霆给轰击碎裂,逐渐消弭于无形。 忽暗忽明,发出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光芒……那不断变化着的灿烂美丽光辉就这般从那裂缝之中向外迸射着——此时此刻,尽管没有先生们出言,在少年们的心中也是知道,那里就是大裂缝,那里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宋香一脸惊喜,但又略带一丝惊愕的望着她,幸运的是,她能够心平气和的跟自己这么说话,但是不幸的是,她对以前真的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可是穿越之后她就没有表现出来过,因为下雪天代表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没有足以御寒的被褥衣服,没有足以过冬的粮食和柴火,虽然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但是大部分生活贫困的老百姓都不喜欢雪天的到来。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一个郑人,是郑庄公之子,是郑国世子的事实。 灵玖说,精灵树的萎靡不振,持续了将近百年,也就是外界的几年。 玄武伸出爪子,只是在那石雕的头顶上,点了一下,就听到“咔咔咔”一阵响声,石雕的脑袋转了个圈,背上的石碑,也跟着转了个圈。 兔子犼一共做了十几样菜,有荤有素,每一样都是无比精致,用了十二万分的心。 钱九九“嗖”一声,迅速像八爪鱼一样缠紧他,并给自己努力挣取着活下来的命率。 嘶吼一声,异种丧尸也转身离去,几步迈出正好踩在地上的包裹。 由于缺乏对应自己的本质的负面意念,它的成长速度远不如真人,甚至还不如新生的诅咒,只是新生诅咒还没有正式立起来就发现并除掉,全人类都具有灵视的时代对它们很不友好。 “66号,这就是我今天的幸运数字!”天明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说道,如果少羽在旁边,估计又得给他后脑勺一巴掌了。 明明是她不叫凉城跟着她,要怪也是怪她不自量力,如今却要凉城背锅挨打。 附带一提,这跟庞统没关系,此时的庞统一直在周瑜手下打杂,可没有投魏献连环计。 第三十六章 地下三层 笼子顶部应该还有一个十分狭窄的隔层,因为透过网眼隐约能够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石美玉勾住一只圆环向外拉,隔板随之被抽出,隔层中的东西也随之掉落。原来是一条小蛇,但对于甲虫来说,绝对算得上庞然大物。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蛇,而是一条阿拉善蝮蛇。这种蛇成年体长不超过半米,但你千万不要小瞧它,它可是沙漠中的隐形杀手。据说曾经有一支专业的考古团队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寻找楼兰遗址。出发前便对沙暴、脱水、流沙、暴晒、迷路等诸多可能突发的危险因素制定了周密的应对计划。然而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对人们构成最大威胁的竟会是它——阿拉善蝮蛇。阿拉善腹蛇体型细小,土黄色的皮肤与沙漠环境融为一体,以至于考古队闯入它们的领地都浑然不觉。更不幸的是领队下达驻扎指令,直到接二连三的刺痛惊醒帐篷中熟睡的人们,人们才惊觉它们的存在。起初,人们对这种其貌不扬的小蛇并不在意,几小时过后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被咬者陆续出现胸闷,呼吸急促等症状。随后开始冒虚汗,人们陆续产生眩晕感,再后来更是连站都站不稳。由于缺乏抗毒血清的及时救治,被咬者无一幸免,全部葬身在这片沙漠腹地,就连自断其腕的领队也未能逃脱厄运。足见此蛇之毒。那条小蛇刚一掉落到笼底,便迫不及待对黑甲虫发起了迅猛攻击。看来它在上面对这只黑巧克力一样的猎物垂涎已久了。小蛇的身体如弹簧般射向甲虫,张开的蛇口虽然不大,但对于体型更小的黑甲虫而言,已经算是血盆大口了。然而小蛇惊讶地发现,它的两颗尖牙根本无法刺穿甲壳。连续尝试了三次均告失败,无奈只能将整只猎物囫囵吞下。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蛇由于其独特的上下颚构造,180度打开后,能够吞下比自身粗大很多的猎物,吞下一只甲虫自然不在话下。蛇身微微隆起,隆起处缓缓下移。在这整个过程中,黑甲虫始终没有一丝反抗,似乎觉得在悬殊的实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小蛇懒洋洋地盘起身体,准备开始享受消化食物带来的愉悦。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隆起处明显在动,有节奏的、一涨一涨地鼓动,仿佛心跳。小蛇痛苦地翻转扭曲。隆起处越涨越大,而且越来越扁平,就连鳞片都被涨得稀疏。小蛇的扭曲愈发激烈,几乎弹跳起来。终于,小蛇的腹部被由内而外撑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裹满胃液混合着血水的黑甲虫,从几乎腰斩的蛇腹中慢吞吞钻了出来。而此刻小蛇仍没有死绝,它还在做着垂死挣扎。黑甲虫终于亮出它的武器,原来它头部前端的铲子并非一个整体,而是可以横向张开的,打开后呈两片可怖的锯齿状。黑甲虫张合两片锯齿,将蛇身涨破位置仅仅连接的一点皮肉以及骨头切开。这家伙咬合力惊人,看起来毫不费力。这样一来,小蛇的身体便彻底被分成两段。黑甲虫并不打算去理会仍在激烈挣扎的蛇头那半段,而是用锯齿切割还在卷曲抽搐的尾部。每切割下一小块血红的肉,就用两只前爪送入藏在锯齿下面的口器中咀嚼。而可怜的阿拉善蝮蛇只能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自己的猎物啃食。在慢吞吞的进食了一会儿后,黑甲虫再次爬回笼子一角,不动了,它大概是吃饱了。小蛇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黑甲虫不必再为食物担忧了。 之后出现的昆虫可谓五花八门,黑箱中变幻三色光的“萤火虫”;章鱼般喷射黑雾的“人眼瓢虫”;长着四只手刀的“螳螂”;头上顶着“蒲公英”的白色“蜘蛛”;体型奇特的连体“蚂蚁”……等等等等,不胜枚举。恐怕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昆虫专家来了,也要自叹孤陋寡闻了。 渤海湾。 大小船舶进出港口穿梭如织,道道尾迹波光粼粼,仿佛织女施展巧手在海面上穿针引线。这看似一派祥和平平无奇的日子,却酝酿着一股暗流涌动。紧邻渤海湾的黄海海域悄然发生着一起牵动世界目光的大事——解放军锁海军演。之所以引起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是因为此次军演堪称史无前例的创举。 “锁海”,顾名思义就是将海域封锁起来,而此次封锁的范围是空前的,几乎涵盖了整个第一岛链。其中包括日本群岛、琉球群岛,中国台湾岛、韩国临海,向南一直延伸到菲律宾近海,此为创举之一。创举之二是在美国宣布与日韩举行联合军演的前提下封锁海域,其针对性不言自明。 一则时事评论迅速在各大网络蹿红:“这是一片美国军舰经常光顾的海域。什么事情只要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似乎就变成了一种权力,这是强盗逻辑。我们要让强盗明白一个道理,这片海,再也不会任由它们随意出入。” 针对中方强行封海这一“霸道行径”,日方在谴责,韩方也在谴责。当然了,也只是谴责。中外记者会上,海军总司令肖金光回答得十分干脆“他老美可以不远万里跨越太平洋来亚洲搞军演,我们就不能在自家门口搞一搞吗?我们不仅要搞,日后还要向美国学习,也去他的家门口搞一搞嘞!” 美日韩海上联合军演早已对外公布,美海军也已浩浩荡荡向着亚洲驶来。离弦之箭、倾覆之水,收是收不回去的。全世界都在等着观看这出好戏,双方尚未碰面,气氛已剑拔弩张。中方态度鲜明,人们更多则在揣测和观望美国接下来的动作。按照美航母编队目前的航进速度,四天之后,太平洋上将上演一场史无前例的对峙,日韩的船出不去,美国的船进不来,“联合”军演被解放军舰队拦腰截断。届时,太平洋是否还会太平,可就不好说了。 一位国学大家更是放出豪言:“此等壮举虽空前,但绝不绝后,且多多益善。” 这句话用英语翻译很难传神,可也不至于歪曲到笑话的程度,托马斯将军听完却哈哈大笑,笑得舰长不知所措。屏幕中的人更是一脸茫然,“将军阁下,您笑什么?难道您没有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吗?”将军习惯性地捋着两撇胡子,神情还是一惯的傲慢,“你是驻华大使,在中国这么多年,难道没听过有句中国话叫做螳臂当车吗?”“可是据我观察,这次中方军队动静很大,不像是摆摆样子的。”领事不无忧虑地说。“那我就再送您一句中国成语,领事先生,杞人忧天,你这是在杞人忧天。”餐叉敲击中国骨质瓷,发出悦耳的“叮叮”声,“抱歉,用餐时间听笑话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再会。”“喂……喂……等等,将军阁下,我还有……” 屏幕一闪,人像消失了。 “看呐,这些文化人有多难缠,谁愿意跟这帮迂腐的家伙打交道?用拳头解决问题才是最高效的。我说的对吗?埃米舰长。”一直毕恭毕敬守在他身侧的舰长干笑着奉承道:“当然,您从来都是对的将军。”紧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建议道:“不过……将军,我们还是做些准备比较好吧?当然了,我知道,虽然没什么必要,权当是战前演练嘛。”托马斯将军从扩大的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餐刀餐叉被丢到盘子里,显然他已经没了胃口。“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懦弱了?别忘了,你掌控的可是价值八个亿美金的海上巨无霸。”“是!将军!”埃米舰长立正敬礼道。“知道中方军演为什么定为三天吗?”将军脸上挂着那种看穿低劣魔术的不屑。舰长则表现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以满足将军好为人师的表现欲。将军果然很受用,他的下巴仰得更高了。“那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美利坚的航母战斗群将会在第四天抵达。”说完又是一阵放声大笑。埃米舰长转而做出后知后觉且醍醐灌顶的反应,以使将军的智力优越感再次得到满足。“埃米舰长,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托马斯将军似乎饶有兴趣地观察起雪茄烟头。“打赌?”舰长不知所以“打什么赌?”“我敢保证,如果我们提高航速提前一天抵达,中方的演习也一定会提前一天结束。相信吗?”为了显示出极度自信,他在讲这句话时的语调儿十分轻蔑。“是的将军,这一点我绝不怀疑,他们会望风而逃的。还是那句话,您总是对的,我尊敬的将军阁下。”要不是穿着这身军装,他大概会像中世纪贵族见到皇帝那样行单膝跪拜礼的。“那就照我说的去做吧,提速!向全世界展示我们的强硬。” 第三十七章68%:32% 当美国舰队雄赳赳气昂昂航行了一天一夜之后,事情却并没有按照托马斯将军的意愿发展。 中国海军新闻发言人邢梅女士向世界宣布:军演将延长三天,而且将有新军种火箭军加入此次演习,形成陆海空、远近程多方位立体协同作战。并严正警告各国过往船只绕行演习海域,一旦误伤,后果自负。 “误伤!?” 香槟杯摔得粉碎,托马斯将军暴跳如雷,“这是在警告谁?我们吗?中国人在警告美国人吗?” 除了航母舰长在现场外,护卫舰舰长、驱逐舰舰长、巡洋舰舰长、补给舰舰长、核潜艇艇长全部列席视频会议。 “你们都怎么啦?都哑巴了吗?啊?!”托马斯将军愤怒地拔出指挥刀,在一排屏幕前挥舞着,“说话!都他妈的给我说话!” “将军,依我看,中方只是虚张声势罢了。”最终还是埃米舰长率先打破僵局。 “虚张声势?国际舆论可不这么看问题。”巡洋舰舰长不留情面地扯下他的遮羞布。他原本和埃米·施密特是非常要好的战友,但这种关系随着竞选航母舰长失利而告终。 “我同意布赖恩舰长的看法。近年来中国海军的实力突飞猛进,早已今非昔比。不但拥有辽宁号,更是在短短五年时间内接连下水了两艘航母。据说还有两艘航母正在建造当中,这样的速度实在可怕。”护卫舰舰长说。 “可怕?别在这儿长他人志气了托尼,就算中国有能力再建十艘二十艘那种喝油的大块头儿,又有什么可怕的?等他们能够建造出核动力航母再说吧。” 驱逐舰舰长的这番言论引起了潜艇艇长鲍威尔的赞同,他是这里唯一的黑皮肤。“没错,奥斯丁说得太好了,别说核动力航母,就算核潜艇,中国也仅有可怜的十几艘,连我们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也许各位忽略了一个问题……”护卫舰舰长话到一半停住了。 “行了,费列罗,你就别卖关子了。”托马斯将军对这位老部下猜谜语式的讲话风格一向很反感。同样反感他这种习惯的还有补给舰舰长,于是便替他揭晓了答案。 “你想说东风导弹,是嘛?” “东风导弹?”托马斯将军重复道。“我们的宙斯盾系统难道是摆设吗?” “没错将军,当年苏军连饱和式攻击都尝试过了,可结果又怎么样呢?东风?哼……”埃米舰长骄傲地拔起胸脯,英勇勋章在他胸前熠熠生辉。 这个时候通讯兵刚好送来了由侦察机获取的数据图像和侦查卫星传回的资料信息。 “将军,谨慎起见,我想我们还是应该进行几轮沙盘推演。”布莱恩舰长提议道。 “沙盘推演?有必要吗?”托马斯将军不以为然地说。停顿了两秒后似乎又想通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也好,就让我们瞧瞧,他们败得有多彻底好了。” 沙盘模拟系统是一套专门为军方开发的电脑模拟对战系统,该套系统只需将侦察机和卫星所采集到的中方演习影像输入进去,系统就会自动分析各种型号战机、舰艇、导弹的轨迹、速度、精度、当量、破坏力等参数,并将解析出的参数同自身宙斯盾系统以及航母战斗群的综合火力进行对比,再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运算,最终生成对战结果。 由于真实战场突发因素太多,战局瞬息万变,所以这套系统所提供的运算结果并不能够保证百分之百准确,更多时候只是作为一项参考。但经过数百场真实战役的验证,证明其可靠性还是相当高的。 处理器自动将拷入主机硬盘的图片、视频等资料数据化,因此中美双方的整个博弈过程并不具有观赏性。事实上很枯燥,只有在屏幕上快速闪现变换的一组组运算代码。若盯得久了,那些跳动在幽蓝背景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黑色字符,仿佛幻化成了潭水中相互拥挤纠缠的蝌蚪。一串串滚动的代码时而频率加快,时而节奏放缓,仿佛在表现战火交锋的跌宕起伏。 基于各项数据的庞杂性,“博弈”,也就是运算过程,还是比较耗时的,通常都要持续十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时间长短取决于模拟战役规模的大小,以及武器种类等诸多因素,运算量相当巨大。 半小时后工程师送来了报告。“将军,结果出来了。” 托马斯将军注意到他的目光向下,似乎不敢与自己对视,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哈里斯,你看起来有点紧张啊。” 这位日籍电脑工程师给将军留下的印象和大多数日本人一样,刻板、不苟言笑,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惴惴不安。 “没,没有,将军,只是结果有点……有点……”他明显是在谨慎的斟酌着该用什么样的词句讲出来比较合适,“有点不寻常。” “哦?是嘛?”托马斯将军摊手示意他讲下去。 “胜率……呃……”工程师吞吞吐吐地说,“胜率是……62%比38%……”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什么?38%?中国军队会有这么高的胜率吗?” 这样的结果显然是不能令托马斯将军满意的,在他看来,美军的胜率应该是压倒性的。可工程师接下来的一句话好似一记晴天霹雳。 “不是的,将军,您搞错了,我方的胜率才是……才是38%。” “什么?!”托马斯将军差点儿从深陷的沙发中弹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使得到哈里斯的再三肯定后仍是不敢相信,或者说不肯相信。 “不!不可能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去,你去!给我再测一遍!就现在,马上!” 托马斯将军情绪激动,工程师不敢怠慢,小跑着赶去主机室。等他再次返回的时候,一只脚刚跨进舱门,不等他先开口,托马斯将军已迫不及待地催问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这一局怎么样?” 然而托马斯将军并没有得到他想要得到的回答,这次的模拟对战结果同第一次一模一样。 起初哈里斯工程师对这样的结果同样难以理解,曾怀疑是不是系统在解析影像的过程中漏掉了什么数据,但经过反推复盘后证明,所有数据完好无损,也就是说运算结果真实有效。 还不死心的将军亲自来到了主机室,又命令工程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反复操作了三次,但令他绝望的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屏幕正中那行并不大却异常刺目的小字仿佛一道符咒,将颓然瘫坐在椅子上的将军定住,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中方胜率 68%∶美方胜率32% “封锁消息。” 这是将军在沉默了足足一刻钟之后讲出的唯一一句话。 哈里斯明白,目前海上的局势就好比一场赌局。赌桌上双方各执一副牌,美方已经偷窥到中方的牌面,事实上也算不上“偷窥”,因为中方对美方侦察机的造访并未采取任何干预措施,这就相当于“明牌”,明摆着秀给你看。但中方不一定知道美方手上是什么牌,因此将军打算赌一把。实际上不赌也不行,因为全世界都在看着呢,如果现在掉头,那就等于认输,再想坐庄恐怕就难了。老大当久了,面子有时候反而会成为一种负担。 托马斯抱着赌徒心理,解放军可不会,解放军向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一千海里、八佰海里、五百海里……美航母编队浩浩荡荡向演习区域抵近。当距离中方舰队约四百海里时,速度几乎降到了最低——龟速。距离中方划定的270海里红线越来越近,紧张感与火药味也愈发浓重。270海里是重型反舰导弹打击范围,说真的,托马斯将军也不敢冒进,暂时只能绕着外围游荡。一方面派出侦察机不间断侦查,另一方面采取外交手段给中方施压。欧亚十六国外长会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召开的。会议主旨“商讨如何稳定亚太局势”,这一主题实质上就是一个本末倒置的伪命题。某些国家不知道是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只要他们不搅和,这样的问题压根儿就不会存在。 会议一开始,联合国秘书长潘英文首先上台发言。**台后,金色的背景墙向前倾斜,仿佛一块随时会倾倒的巨大金砖。金砖反射的光辉给下面渺小且油光水滑的脑门儿镀上一层金色。 在一番长篇大论的陈词滥调之后,话题总算转向了亚太局势,但对于解放军海上军演,潘英文只蜻蜓点水地提了一嘴,随即便将话语权交给了美国国务卿蓬佩奥。 “东方有位伟大的先知令我深深折服,他,就是诸葛孔明先生。”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成功驱散了会场上昏昏欲睡的氛围,尤其引起了中方外长的兴趣。 第三十八章三分天下 “未出茅庐已定三分天下,多么远见卓识的预言家!远在千年之前便已准确预言了当今世界格局,三国鼎立。看呐!是不是很神奇。当然,这还不是最令人钦佩的,最令人钦佩的是他同时还是一位物理学家。” 王韦外长早就从他语焉不详的表述中听出话里有话,于是架起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他接下来表演。 “众所周知,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这对现代人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常识。但放在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尤其还是一位东方人,能够拥有这样超前的认知,可就太难得了。” 这句带有明显种族偏见的话,立刻招来了一片嘘声。蓬佩奥轻蔑地瞟了一眼发出嘘声的区域,然后置若罔闻地继续自己的发言。 “很遗憾,孔明先生的后人似乎并不具备这样的认知。不得不承认,近几十年来的发展不可谓不迅猛,可喜可贺。但在我们看来,如果单方面军事发展过于强势,很不利于三角结构的稳固。做为对世界负责任的大国,美不可能任由这种平衡被打破。” 其实参会之前,**代表就已经猜到美方面渲染**威胁论的目的,有人提出不参加本次会议。王韦外长的意思是大大方方参加,我们越是光明正大,老鼠越是要躲进阴暗的角落。 “非常抱歉国务卿先生,我实在不得不打断您一下。” 一向气度不凡的王韦外长很少这样直接打断别人讲话,尤其像这种国际场合,但这一次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依我看,贵国才是始终不遗余力,想要打破这种平衡的始作俑者吧。如果我们的双边对话不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贵方的主观臆想上,那么这样的对话还有什么意义?” 语毕,王韦外长愤然离席。 俄罗斯外交官扎哈洛娃优雅地站起身,用同样优雅的实际上是调侃的语调说了一句,“抱歉,阁下。这个舞台还是留给阁下唱独角戏比较好。告辞!”说完紧跟王韦外长扬长而去。 蓬佩奥的脸涨成了狒狒的屁股,他近乎咆哮道∶“傲慢!无礼!是谁允许他们这样?简直……简直……”他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泄愤,但这里毕竟是联某国大会堂,总不好讲脏话。他骨子里认为,傲慢是美国人的特权,而现在这种特权正遭到前所未有的挑衅。 此时会场上的气氛很有意思,以中央通道为界,形成东西两半非常微妙的反差。东半边区域,除了个别亲美派以外,其它亚洲国家的外交官们都在偷偷窃笑,但不得不克制住鼓掌的冲动。而西半边区域,以英法意为首的西欧国家代表们则个个灰头土脸,很受挫败的样子。整个会场都没有一个人吭声,安静的凸显着**台上的尴尬。与此同时,更为尴尬的一幕正在太平洋上上演。 托马斯将军本想凭借十六国外长峰会给中方施压,不成想中方不买账。怎么办呢?大老远来了,总不好灰溜溜地调头回去。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等着看美国人的笑话,当真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思来想去,托马斯只能硬着头皮采取切香肠战术。所谓“切香肠”就是一寸一寸向着解放军划定的海上红线试探。一开始只授意单艘护卫舰踩线航行。见中方没什么动静,又派出两艘驱逐舰越线航行。中方还是未做出回应。这下子托马斯将军的胆子大了,他得意地认为解放军只是表面闹得凶,实际上是不敢做出出格举动的。于是乎一声令下,率领舰队无所顾忌地长驱直入。不久之后,当他亲眼目睹海天一线缓缓升起的蘑菇云时,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解放军动真格儿的了!” 这是环球时报头版头条的大标题,破天荒的使用了汉字。 东风26首次靶舰试射震惊世界。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这是NBC新闻给出的评价。 确实太快了,美国引以为傲的战斧导弹也不过区区0.8马赫,而东风26居然达到了恐怖的18马赫。 “拦截是不可能的,逃跑也是不可能的。” 塔斯社发表评论称:东风26是真正的航母杀手,在绝对的速度面前,一切防御都是摆设。 “史无前例!美战略级航母作战群大角度调头,逃离中方军演海域。耻辱!这将是美国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 ——援引自路透社。 “邻里和睦从来不符合美国利益。” ——摘自著名国际事务观察家童学严先生语录。 日本和韩国作为美国部署在亚太地区的两枚重要棋子,其主要作用就是制约中国发展。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两枚棋子正在越来越失去它们的作用。美国人首先考虑的当然是自身利益,区区两枚棋子而已,丢了也就丢了。炸窝的狗之所以狂吠,多半是仗着主子的势。如今主子都跑了,狗子也就消停了。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目标出现,目标出现!”沉寂了将近三个小时之后,步话机终于有了动静。 尚座步行街——台沙市最繁华的购物街。又逢周末,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人流中,一道背影左穿右梭,行色匆匆。他以为混在人群中就不会引起注意,其实早已被天台上的一只望远镜锁定。 “方位。” “三点钟方向,正在向东南方向45度移动,完毕。” “蹲守高点,继续监视,其他人保持距离。” “A组收到!” “B组收到!” “C组收到!” “注意,目标进入地下车库。” “所有人上车,准备追踪。” “是!” 调度指挥中心大屏前,田局沉着地发布着指令。 八根活塞在爆燃气体地催动下循环往复,像八根狂奔的蜘蛛腿。四只排气筒震颤着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仿佛棕熊咆哮。轮胎抓挠油漆地面,发出老鼠一般“吱吱”的尖叫。一辆经过改装的道奇挑战者冲出地下停车场,像冲出围栏的公牛一样疯驰而去。驶过两条街区后,车子驶上城市快速路。驾驶道奇的男子透过后视镜瞄了两眼穷追不舍的警车,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随着一脚油门儿深踩,迈速表指针应声上扬,强烈的推背感使得肾上腺素飙升。后视镜中几辆警车迅速变小。男子“切”了一声,腾出右手抽出一支骆驼香烟,正准备点燃,端着zippo打火机的手却僵住了。只见后视镜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辆黑色轿车,就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那辆车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他扭头看向后风挡,似乎想要验证反光镜中的情景是否真实。好奇心促使他迅速扫了一眼车标,没见过,但可以肯定那是一个汉字,又不像简体字,不认识。 “不要超车!只追不抓!” “为什么?这条大鱼我们蹲了那么久!难道?……” “服从命令。” “可是……?” “服从命令!” 男子回过神儿来,一脚油门儿踩到底。可即使是地板油,仍无法摆脱幽灵一样黏附在屁股后头的黑色轿车。他已经做好准备,一旦对方试图强行超车,就直接撞上去。美式最强肌肉车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跟在后面的车子不知道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是在故意戏耍他,两辆车之间就像挂上了拖车钩一样,甩也甩不掉、跑又跑不脱。而且不管前车是快是慢,后车就是不超车,始终保持一定距离。两辆车子就这样一前一后,几乎头尾衔接的一路飞驰,很快便驶出市区,驶上滨海大道。 海浪一波波拍打着螺形建筑的礁石基座,一条栈道探出礁石直通沙滩。螺形建筑通体乳白,映衬于蓝天与大海之间。当地人称之为红螺塔,因为每当朝阳初升,都会为它披上一层瑰丽无比的金红,煞是好看。只可惜大多数人只能远观,因为这里其实是一家游艇俱乐部,只对拥有私人游艇的会员开放。游艇俱乐部拥有专属私家海滩,外围扎起一圈欧式田园风篱笆墙。点缀着薰衣草的欧式拱门典雅、清新,门卫的装扮是十足的英伦管家范儿。他正低头整理金边儿翻袖,突如其来的急刹声吓了他一跳。门卫厌恶地一手捂住口鼻,一手驱散扬尘。当他看清车子之后立马喜笑颜开,因为他认识这部车子,酒国市绝找不出第二辆。能够进出这道门的每张面孔他都十分熟悉,甚至光听声音就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尊称。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每次帮贵宾泊车都能赚取不少小费。门童小跑上前,准备去开车门,手还没触到门把,车门便猛得弹开来,害他差点撞到。 “哦!亨得利先生,好久不见,欢迎……” 亨得利有些狼狈地钻出驾驶室。胡乱抽出几张钞票,塞进门童的领口。“挡住后面的人,别让他们进来!”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里面跑去。 第三十九章总统也放屁 门卫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另一辆车子也急停下来。从车上下来四个人,直冲冲朝里面闯。 门卫立刻上前用身体拦住来人,“抱歉,各位先生,这里是私人场所,游客免进。”边说边不耐烦地用小棍儿敲打一块“游客止步”的牌牌。其中一人亮出证件,另一人鲁莽地将他推开。 “闪开,警察办案!” 四名便衣闯进去不久,五辆警车也都陆续赶到,然而还是迟了一步。亨得利站上游艇露台,举起红酒杯,朝码头上越来越远的警察们致意。每个警员脸上都写着不甘,有的警员气得直跺脚,他们搞不懂,田局为什么下令只追不抓。亨得利仰天大笑,笑得那般猖狂。 站在指挥大屏前的田局长吁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总算是送走了这个瘟神!” 橡树,米国国树。 在木材中橡木谈不上高贵,但制成棺材就不一样了,尤其再盖上米国国旗就更不一样了。那可是普通人……不,应该说是普通死人享受不到的国葬待遇。如果亲手为橡木灵柩盖上米国国旗的人是米国总统,那就更更不一样了,说明躺进这口棺材的人绝不是一般身份。而眼前这口棺材竟是一口空棺,里面只有一身衣物。这身衣物的主人在海上搜救队打捞起直身机残骸时找到的最大的一块人体组织只有棒球那么大,而且已经焦糊得像一团烤马铃薯。目测是带有两颗半牙齿的下颚骨的一小段,其中含有一颗金牙。 总统站在灵柩后,手扶灵柩,神情肃穆。他必须站在灵柩后,因为今天他不是主角儿。虽然总统还沉浸在昨晚与维密超模共度良宵的回味当中,但面部表情必须是沉痛的,表里不一是身为一名成熟政客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 总统的讲话同他的表情一样沉痛,就像痛失幼崽的角马发出低沉地哀鸣。悼词过后进入默哀环节,各怀心思的人们在秃顶牧师的引领下垂手肃立,表情动作整齐划一,葬礼大厅气氛凝重。这种时候哪怕发出一点声音也是不和谐的,总统先生却偏偏不合时宜地放了一个屁。其实本应该是一串屁,总统先生实在尽力了。话筒放大了屁的声效,令总统先生十分局促,他的脚趾在锃亮的皮鞋里抠着鞋底,袜子被抠出窟窿。带有明显法式鹅肝气味的屁在悼念的人群中晃悠来晃悠去,挑逗着肃穆的气氛。司仪官曾不止一次提醒总统,鹅肝吃多了容易引起消化不良,胃部活动异常,从而囤积气体。公开场合活动前,最好不要食用,然而总统对肥美的鹅肝没有抵抗力。 六名仪仗兵抬着同总统皮鞋一样油光锃亮的灵柩。他们军容整齐,胸脯拔得像斗鸡。棺材也同样精神抖擞,虽然只为装殓一身衣服,秉承着工匠精神的北卡罗来纳州匠人们依然没有丝毫马虎。 就在总统先生放完那个令他尴尬的屁之后,一名仪仗兵作出极度不好意思的表情,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这一微妙的举动全被总统看在眼里。其他几名仪仗兵信以为真,纷纷向小伙子投去责备的目光。他们还不知道,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即将成为他们的领导——新一任仪仗队队长。 集体默哀结束后,进入家属慰问环节。逝者遗孀与总统先生、总统夫人、国会要员,以及高官夫人们一一握手、拥抱、贴面。慰问者向被慰问者送上一些虚情假意的话,演技好一些的还会抓住被慰问者的上臂,并与之对视一到两秒,不能过短,过短显得敷衍,也不能过长,过长显得拖沓,抓上臂的手要求力度适中,即不至于弄疼对方,又传递了某种力量,如果对视时能够双眼含泪,那就最好了。 悼念的长队如同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蛇,懒洋洋地向前蠕动,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和谐有序,直到轮到托马斯将军,他向夫人伸出的肥手竟遭到了无视,托马斯将军强行握住夫人的手并附耳低语道:“夫人节哀。”夫人也用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回道:“不必假惺惺的!是你杀死了我的丈夫!”声音很低,同时也很愤怒。 “说话要讲证据,夫人。我说过,是防空系统误判,不干任何人的事。可怜的阿西莫夫,可真够倒霉的,我表示非常惋惜。” “你让我感到恶心,上帝不会饶恕杀人犯,你会下地狱的托马斯。” “不要听信一些风言风语。海是那么大,又是那么变幻莫测!海上的事情,上帝都未必说得准,大概只有海王波塞冬清楚吧!您说是不是啊夫人?” 这样的场合,托马斯竟然讲了句玩笑话,而且嘴角闪过一丝戏谑的笑。 走出追悼会的托马斯将军遭到记者们的围堵。 “将军,号称全世界最先进的宙斯盾防御系统,怎么会出现如此低级的失误?请您解释一下。” “有传言称此次事故并非雷达识别错误,而是人为操控,对于这样的说法您怎么看?将军。” “有人甚至怀疑这就是一起谋杀,将军,请您澄清一下。” ……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抛出问题。 “无可奉告,对不起!无可奉告……”警卫员一边分拨人群,一边嚷嚷着。 闪光灯从各个角度不停拍打托马斯因阴沉而更加下坠的脸。十几名卫兵组成两面人墙,粗鲁地将人群阻隔开。卫兵簇拥着一语不发的将军向座驾移动。托马斯将军一头钻进后座,不耐烦地拉起遮阳帘,挡住趴在车窗上的许多张脸,然后沉声咒骂了一句:“讨厌的言论自由!” 回到府邸的托马斯将军心情很不好,殷勤的老管家哈罗德在为主人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就发现了这一点,善于察言观色是他能够在这个家中几十年吃香的秘诀之一。胖侍女苏珊显然缺乏这方面能力,她为将军端来了龙舌兰,而将军只有在开心的时候喜欢拿龙舌兰来助兴,心情不好的时候更喜欢来上一大杯热乎乎的喝了能让人心情变好的热可可。毫无疑问的,那杯价值不菲的龙舌兰被泼到苏珊洁白的女仆裙上。苏珊吓坏了,因为她还记得上一个侍女在类似情况下所遭受的惩罚——吞下一整只活青蛙。苏珊亲眼目睹那只滑腻腻的青蛙被头朝下塞进掰开的嘴巴里,继而钻进喉咙。受罚的侍女先是翻白眼儿,然后呕吐不止。所有下人被召集到一处观赏好戏,没人敢为她求情,将军以此为乐。胖侍女苏珊站在原地不敢动,是及时赶到的老管家在背后拽了她一把,并低声呵斥:“笨蛋!还不赶快滚出去!”胖侍女苏珊才反应过来,仓皇逃掉。 联合军演被迫终止,这是米国海军史上最大的耻辱,严重影响美国的霸权地位,国会那帮难缠的老头子肯定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本就焦头烂额的托马斯刚刚回国,记者又揪住阿西莫夫的事情不放,像一群讨厌的苍蝇,整日围追堵截,托马斯不胜其烦。现在亨得利那边又出了事。接二连三的麻烦事搅得托马斯心神不宁,闭上眼也烦,睁开眼也烦,看见什么都烦,而五色天使却仍旧在他头顶嘻嘻哈哈无所顾忌地耍笑。 五色天使分别是白斗篷天使、红斗篷天使、蓝斗篷天使、紫斗篷天使和粉斗篷天使。白斗篷天使是老大,因为画家第一个画了他,实际上五兄弟年龄相差不了几个时辰。说起年龄,五色天使最起码是托马斯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辈,掐指算来到今天已经一百八十五岁零十一个月二十九天了,再有一天就是一百八十六岁生日,如果按照每年每人一个蛋糕计算,那么把这些蛋糕摞起来的话,起码也有四十层大楼那么高了。 天使们的父亲,也就是他们的创造者名叫翰德.泰勒,上世纪著名壁画大师。他所创作的天使形象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粉嘟嘟的脸蛋儿,粉嘟嘟的屁股,螺蛳一样肥嘟嘟的螺旋形小揪揪,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揪一把。 五色天使是一副穹顶壁画,创作穹顶壁画要求绘画者以仰头姿势完成,其绘画难度远高于墙面壁画。这幅穹顶壁画和这座庄园一样古老,历经了五代人,期间经过了三次大的翻新修缮和不下几十次小的修修补补,才能够保持至今色彩艳丽,看上去就像昨天新画上去的一样。 五色天使见证了托马斯家族的兴衰起落,托马斯家族曾经辉煌过,但从第三代开始没落,成为有名无实的没落贵族。后来托马斯的父亲迎娶了第二任妻子,石油大亨洛克菲勒的女儿,才使得托马斯家族重新崛起。 小托马斯是已故的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因此很不受待见,后母唤他为“野种”。经常找各种理由惩罚小托马斯,起初惩罚小托马斯吃蝌蚪,后来逼迫他活吞青蛙,那段童年记忆成了小托马斯的噩梦,至今托马斯将军还记得青蛙在他肚子里发出的沉闷蛙鸣“咕咕咕……” 第四十章五色天使 幸好继母不能生育,小托马斯成为庄园的唯一继承人,总算结束了长达十年之久的噩梦。后来小托马斯又幸运的娶到了前任总统的妹妹为妻,从此进军争坛,家族地位进一步得到提升。 一只大皮靴抛向穹顶。 白天使说:“猜猜这次砸中谁?” “老三,老三……”紫天使和粉天使异口同声地嚷道。 蓝天使不服气,“凭什么是我?” “轮也该轮到你了。”红天使躲进一朵云后面,只露出半个头说。 那只大皮靴“忽忽悠悠、忽忽悠悠”好像真的奔着蓝天使来了。蓝天使吓得拼命呼扇一对小肉翅膀,也钻进那团棉花一样的云里。可是那朵云太小,蓝天使用力一拱,红天使撅着的屁股被拱了出去,结果果冻一样的小粉屁股被盖上一只黑乎乎的大鞋印子,好像盖了一个戳儿。 四十六码大皮靴落下来,砸中水晶吊灯,发出“哗哗啦啦”风铃般的响声,吊灯“吱吱嘎嘎”不满地摇曳。 老管家赶忙上前护住将军,生怕吊灯掉下来砸中主人。托马斯有些感动,但感动驱不走坏心情。 “去忙吧哈罗德,让我一个人静静。” 老管家并没有走开的意思。 “怎么了哈罗德?还有什么事吗?” 托马斯将军闭目按揉嘣嘣乱跳的太阳穴,脸上已经现出一丝不耐烦。 “主人,这是今天的报纸,请您过目。” 托马斯平时有看报纸的习惯,但今天他烦透了,一个字也不想看,他摆了摆手,不想再废话。 “主人,您一定要看一下。” 托马斯正准备动怒,纽约时报已经展开在他面前,大大的头版标题瞬间抓住他的眼球儿。 “宙斯盾惊现失误,尼米茨被迫返航” 托马斯一把扯过报纸,仔细起正文。 读着读着,脑门儿笼罩的黑云渐渐消散;太阳从发际线升起,阳光洒满油腻腻的大脸,在另一侧鼻翼投下肥大的阴影。读着读着,嘴角儿渐渐上扬;读着读着,眼角儿渐渐下弯。 “妙啊,实在是太妙了,简直是天才的主意,谁想出来的?” 新闻的大致内容是:宙斯盾防空系统出现重大失误,阿西莫夫议员乘坐专机被错误识别为敌机,从而遭遇舰载导弹拦截,机组人员全部不幸遇难。考虑到宙斯盾防空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若继续原定军演,存在误伤盟军风险。因此联合军演最高指挥官托马斯将军果断下令,终止演习,返港后组织专家组,对整套系统进行重新评估,此举是米国海军对日韩盟军高度负责的体现。 “请原谅我自作主张,我的主人。” 老管家哈罗德匍匐在地。 “不不不,哈罗德,你做得简直太好了。这样一来,即对同盟国有了交代,又在国际上保住了面子,阿西莫夫的死也算有了价值,那些记者也该闭嘴了。简直是一举三得,一举三得啊!哈罗德!” 托马斯将军激动地搀扶起老管家。 “快起来哈罗德,快起来,你又为托马斯家族立了大功,我要奖励你,哈罗德,我要大大的奖励你!” 天晴云散,危机解除,五色天使回到各自岗位,白天使在中间,其他四天使天各一方,继续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托马斯家族。 天使们也曾动摇过,由于主人的脾气阴晴不定,最小的紫天使曾动过离家出走的念头,但被二哥粉天使劝住了,粉天使是这样说的,“你能去哪儿呢?穷人家吗?穷人家请不起画师。” 其他三位哥哥对粉天使的说法也都表示赞同。 “穷人家请不起画师。” “是啊,穷人家请不起画师。” “没错,穷人家请不起画师,富人家又不缺天使。” 在哥哥们的一致劝说下,紫天使最终放弃了离家出走的念头。虽然放弃了,还是有点想不通。 “难道穷人不需要庇护吗?” 托马斯将军心情大好,午餐后他要找点乐子,不成想遇到些障碍。 老管家哈罗德一般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扰主人的,但今天情况特殊,亨得利回来了。 “滚!” 托马斯不想在这个时候受到打扰。 “对不起主人,您吩咐过,如果亨得利回来,无论您正在做什么,都必须第一时间告知您,现在,他回来了。” 眼看破土而出的竹笋又缩回到土壤里。 “她妈的,早不来晚不来!” “让他在泳池等我。” 托马斯撩开肚腩,嘀咕了一句:“是该减肥了。” 泳池设在别墅露台,平时都是遮起来的,很少使用。即便处于半闲置状态,每周也要换两次水,并在放干水后对泳池底部进行彻底清洗,以保证主人心血来潮想到减肥这件事情时能够随时享用。 仆人为亨得利续上第二杯咖啡时,托马斯将军才裹着浴袍跚跚而来。 “舅舅。” 亨得利十分恭敬地站起身并脱掉礼帽。 女仆帮主人在沙滩椅上铺上一层浴巾,防止主人流动性极强的肥肉从椅子缝流出去。那样当主人站起来时就会变成斑马,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 “我说过多少次了亨得利,别那样称呼。你的母亲被那个穷光蛋拐跑那天,就已经和这个家彻底断绝了关系。至于你,亨得利,完全是看在你身上还流着一半托马斯家族血液的份儿上,这一点你要搞清楚,并且时刻牢记。” 托马斯敞开浴袍,四仰八叉躺在沙滩椅上。在这座庄园里他不需要避讳任何人。 女仆为主人点燃雪茄。亨得利不知道该继续站着还是该坐下,显得很局促。 “坐下吧亨得利,别像个娘们儿似的。” “是,将军。”亨得利小心翼翼坐到椅子边沿,上身保持绷直,继续道:“舅舅……啊不,将军,我搞砸了,请您处罚!” 将军斜了他一眼。“东西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亨得利垂着头,不敢看将军。 “务必保管好,可别泄露了,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在我们尚无法完全控制这只魔鬼之前,还是别放出来为好。” “将军请放心,绝对安全!” “查到谁在背后搞鬼了吗?” “查到了将军。”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他妈的,为了争夺什么狗屁尊主的位子,居然向中方出卖我们!我一直担心日本人的内斗会牵连到我们,该来的还是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是想借盅方之手彻底清除米日双方在忠多年的布局,我认为应该立刻做掉他,可是福冈志雄那边怎么交代?好歹也是七大家族之一的族长。” “七大家族?得了吧,不过是米国人的看门狗。主人做事需要在乎狗的心情吗?”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将军。” “但愿你的枪法没有退步,我的外甥。” 大油条黄灿灿,锅里滚油里翻。新鲜出锅刚买回来的大油条,撕开还冒着热气。油香麦香四处漫游,几缕飘进卧室。麦考尔披散着头发、披着睡衣、塔拉着拖鞋、睡眼惺忪从卧室晃出来。揉开被痴马糊黏连的双眼,迷迷瞪瞪一抬头……“啊~”麦考尔失声尖叫。下意识裹紧领口。家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陌生男人,还好正在埋头干饭。男人听到叫声抬头。“谁啊你?”麦考尔大声质问。男人嘴里塞满油条,呜噜了一句不清不楚的话。这时传来马桶“呼呼啦啦”的抽水声,于勾儿提着裤子从厕所里走了出来。“这人谁啊?”麦考尔怒气冲冲瞪着于勾儿问。心想叫他出去买个早点,怎么带个流浪汉回来?看男人的穿着打扮又不像流浪汉,可这吃相又活像好几天没吃饭似的。“哦,这位是咱们的新同志。叫……呃……拉布,对拉布。”“拉布?同志?”麦考尔狐疑地瞅瞅于勾儿,又打量打量陌生男人。“没错,同志!咱们的队伍壮大了。”于勾儿转向男人介绍到:“这位女士就是我要向你介绍的同志,麦考尔小姐。”男人起身作势要与麦考尔握手,麦考尔躲开了。“等等等等,我没搞明白……”男人抢先解释道:“你们是在调查食婴大案不是嘛?我也一样,所以我们是志同道合的同志。”“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麦考尔问得干脆利索。男人回答得更干脆“因为我救了他的命,就在刚才。”麦于二人对视,于勾儿点头“是汽车炸弹,多亏这位仁兄提醒。”麦考尔很自然地问出之前于勾儿问出的问题“你是谁?干什么的?”而男人的回答如旧“目前还不便奉告。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这个案子我跟了很久了。”说着从上衣兜掏出一张照片举到麦考尔与于勾儿面前。“这个人与食婴案包括徐家的案子有重大干系,可以先从他入手。” 第四十一章鱼头猪头 今天东海的天气可以用绝佳来形容。这么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就算一只在这片海域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老海鸥也不是经常遇到。它心情大好,不知不觉已飞出老远。没有对流、扰流、气旋等诸多因素的影响,飞行变得如此惬意。可即使再惬意,总有累的时候。没有哪一只鸟可以一直在天上飞而不落地,即使是海天霸主白头海雕也做不到。老海鸥意识到自己离家太远了,而目力范围内又看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陆地或者岛屿,连一小块凸出水面的礁石都没有。看来它只能在海上漂浮一会儿了,像今天这么平静的水面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是当它想要降落时,发现这附近游弋着好多鲨鱼。其实鲨鱼除非饿到饥不择食,一般情况下是瞧不上一小坨鸟肉的。但海鸥还是不愿意漂浮在鲨鱼中间,因为鲨鱼捕猎时的残忍场景,给它小小的脑神经留下了极不舒服的印象。虽然它也吃过它们的残羹剩饭,但那并不代表它会因此感恩戴德。于是它选择继续向前,避开这些讨厌的家伙。 一个小小的尖露出海平线并缓缓爬升越来越大,逐渐现出塔的形状。然后它的庞大底座也慢慢升了上来。老海鸥很开心,它喜欢这种航行在海面上的大家伙。跟着这种大家伙所产生的上升气流飞翔,总是最省力的。同时这个大家伙的颜色也是它喜欢的,同它羽毛的颜色差不多。老海鸥兴奋地朝目标飞去,临近时逆向忽扇翅膀对冲气流,使自己减速并站上舷墙,然后十分优雅地舒展开一侧翅膀与船身颜色对比,还是自己更白一些。内心产生小小的骄傲,可是这种情愫也就维持了那么一小会儿,因为它发现一个更白的存在。在阳光下耀眼的白,在清风中徐徐摆动的白,这令它生出一丝小小的嫉妒。 老海鸥偏着头,用鸟类特有的视角观察着有关白色的全部信息。受益于特殊的视觉防抖结构,脖子的不断耸动并没有影响到画面稳定。视线向下移动,白色上出现零星红点儿,大小不一,呈雨滴状。老海鸥认识那种红,那是新鲜鱼血的颜色。它还发现不断有新的血滴滴落。顺着滴落的方向向上……老海鸥浑身一抖,羽毛炸起。因为它看见一只人类的手,正握着一把滴血的尖刀,那把刀让它想起了鲨鱼撕扯猎物的牙齿。 老海鸥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与白色相关的物体上,并没有注意到还有另外一双眼睛在碰到那柄刀时也抖了一下。那是一对来自人类的眼睛。今天海上风平浪静,那人的内心却是波涛汹涌。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把切割鱼肉的刀随时都会割到自己身上。他想跑,但身体被牢牢捆绑在缆桩上。他想叫,但嘴巴被塞了一大团脏油布。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还不如被警察抓。眼下他只能用眼神祈求那个拿刀的女人放过自己。 又有几滴鲜血在洁白的裙摆上绽放。一条不断扭曲的无头海鳝被随意丢进海里,海面立时沸腾。老海鸥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鲨鱼向这里聚集了。 穿白裙的女人欣赏着沸腾的挣食场面,时不时发出“咯咯咯”地笑,她的眼中含着冷毒。就在刚刚,她被人指着鼻子用“蠢货”和“废物”一类的言语咒骂,而且还是自己倾慕的男人。她将这一切归结于身后这个真正的蠢货、废物。 切割掉的各种鱼头整整齐齐倒吊在一排钩子上,那排钩子探出围栏,正对下方争抢食物的鲨鱼群。她要让它们欣赏自己的身体被分食,这种感觉令她十分享受。 她清楚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这种感觉的。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父亲像往常一样醉醺醺地撞开家门。幼小的她习惯性地躲到矮桌底下,激烈的争吵声使她瘦小的身体战战兢兢。但是这次与往常不同,争吵并没有升级为打斗,也没有任何东西破碎的声响。屋子里很快便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雷雨敲打心跳。不知过了多久,里屋门打开了。她蜷缩着向桌沿外面窥视,只能看见父亲的腿,步伐看起来有些沉重。她很高兴他又要出门了,她才不管是不是像妈妈骂得那样去外面找哪个野女人。只要他离开这个家她就高兴,她就能跑去妈妈怀里,用她的小手替妈妈擦拭嘴角的血和脸上的泪。然而那泪越擦越多,永远擦不干净。有的时候掉到自己仰着的小脸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妈妈的泪,哪些是自己的泪。可是这次她没有看到瘫坐在墙角的妈妈,只有地上的一滩血,和躺在血泊中的一把杀猪刀。她从大脑空白中惊醒,跌跌撞撞冲进暴风雨。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妈妈、妈妈……”,一边朝自家肉脯狂奔,一路上不知跌倒又爬起多少回。当她满身泥污站在店铺门口时,父亲正背对着她跪在地上,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疾风骤雨抽打得门旗猎猎作响,每一下都仿佛抽打在她砰砰乱跳的心上。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整间肉铺。她清清楚楚看到一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猪头。就在那排猪头的正中央,她看见妈妈惨白的脸和正与自己对视的眼睛! 那一瞬,她呆住了!没有恐惧,因为那是妈妈的脸;只有绝望,因为那是一张失去生气的脸!没有悲伤,因为幼小的心灵已被仇恨占满。打那时起,她对空洞的眼睛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情愫——迷恋——令人讨厌又欲罢不能的迷恋。 当然,相较于鱼的眼睛,人的眼睛更加令她着迷。尤其那种从清澈到混浊,渐渐失去光泽的过程,简直令她深深陶醉。所以她从不蒙住玩物的眼睛,她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并慢慢欣赏他们眼中的恐惧。 她丢掉最后一块鱼肉,转身走向那人。那人的头摇得比海鳝还要激烈。女人完全不予理会,性感红唇微微开启,舔舐刀尖的血,然后笑眯眯地举起匕首,对准那人的大腿狠狠刺下去。 “唔……” 第四十二章 地下四层 “唔……” 哀嚎被堵在嘴巴里发不出来,但只稍片刻便冲破阻碍,爆发出超过汽笛的嘶鸣。 “嗷~……” 这鬼哭狼嚎般的一嗓子,引得二层甲板上干活儿的几个水手纷纷探头向下张望。老海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飞了。恐惧激发出的瞬间爆发力,竟将塞满嘴巴的油布喷出来。同时激发出的还有一股热哄哄的液体。不是血,因为那把匕首根本没有扎进大腿,而是叉在男人两腿之间距离裤裆不足五公分的甲板上。女人提起匕首,就在第二刀即将落下之际,那人终于能够开口了“幸子小姐……不,幸子奶奶!我对天发誓,我对天皇发誓!我真的见过那孩子,真的!”“你还在说谎!你的假情报害我们损失了三个弟兄。”“冤枉啊幸子小姐,我真的没有说谎!我大哥被鬼侏儒做掉了,唐帮也被条子给端了。现在黑白两道都在找我,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你可以选择跑路,为什么要来投靠我们?”“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再说,除了你们,还有谁能收留我?”“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收留一个毫无价值的废物?”“有价值,当然有价值。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把内孩子找出来。”“就凭你?”“不不,我还有几个漏网的小弟。”“最好不要耍花样!”“不敢不敢!” 轮船后仓围板缓缓展开,仿佛蓝鲸张开巨口。围板落水一瞬,激起汹涌浪花。牵引平板车托着一条快艇驶出船腹,顺着围板轨道滑入涌动的湍流。福冈一郎站在船尾甲板,俯视着快艇驶去。快艇尾端拖起一条白花花的水线,仿佛拖着一条长长的狐狸尾巴。 “*国人靠不住。” “我去盯住他。”站在福冈一郎身后的芳岛幸子说。 “不,我亲自去。” “那怎么行?中米双方都在找你,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露面?不行!绝对不行!” “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去。” “可是……” “不要再说了!” 骡山煤矿,一号矿井,地下四层。 柔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穿行期间,给人一种进入热带雨林的错觉。稍加留意,不难发现一些人工创造的痕迹。比如这里的树木并不高,树冠只高出头顶一米左右,且有明显人工修剪过的痕迹。树下低矮的草从显得过于整齐,虽然刻意摆放了一些怪石,仍无法达到纯天然的效果。安置在各个角落的机械设备虽被漆成迷彩色,仍掩盖不掉突兀感。不过想要维持这里的仿生态环境,大型造氧机、加湿机以及温控设备等是必不可少的。潺潺溪流穿梭林间,溪水底部铺设鹅卵石。交织的管道用爬山虎或藤蔓缠绕。如果不去刻意观察四周,完全可以全身心沉浸其中,忘记身处地下这件事。 石美玉灵巧地跃过小溪,绕到几株番石榴树下,随手采下几颗番石榴果。番石榴树后是一座土丘,土丘上有一个直径不足一米的洞口,洞并不深,内部呈大肚儿状,仿似一个小型窑洞。石美玉蹲下来,把番石榴果放到洞口。不多时,四颗肉乎乎的小脑袋瓜儿探出洞口,八只八字形鼻孔翕动着,左嗅嗅、右嗅嗅,边寻找果香,边向外爬。四个肉滚滚的身子挤在一起被洞口卡住了,挣扎了半天才爬出来,憨态可掬,逗人发笑。这些小兽头大、脖子短,眉弓十分凸出,前额大角度向下弯曲,使得头骨看起来很高,有点丑,丑里面又透着几分呆萌。它们长着野猪一样的小獠牙,方便它们挖掘植被根茎。鼻孔位置靠上,抵近双眼。脖子既粗又短,圆滚滚的身躯仿佛橡皮桶。我国新疆地区曾出现过其化石,经过断代惊人的发现,这一古老物种生存的年代大约距今2亿5000万年,也就是二叠纪时代,要知道那比恐龙还要更早。它们的名字叫水龙兽,史前生物。如果你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那么完全有必要好好科普一下,因为它可是所有哺乳动物的祖先。 四只小水龙兽贪婪地享用完番石榴后,便在草地上无忧无虑的嬉戏打滚,完全不避人。其中一只体型最小的水龙兽甚至撒花儿地小跑到石美玉脚边蹭起痒痒。石美玉拽下一枝嫰树叶喂它。另一只小水龙兽见伙伴咀嚼地津津有味,也跑过来争食。两只小水龙兽互相争食很快便引起了另外两只小伙伴的注意,它们也忙不迭地奔过来,于是演变成了一场小型“战争”。四只肉乎乎的小家伙纠缠翻滚,并不会真的伤到对方,倒霉的是周圈的小草,被压地倒伏一片乱七八糟。 石美玉沿着溪边往下游走,不远处出现更多支流并逐渐汇成一条地下河。再向前一小段,河流的尽头出现一小片湖泊,准确的说是一片地下湖。环绕湖泊的造景以及沿岸的浅滩颇具匠心。湖面仿佛一面镜子将沿岸美景倒映其中。石美玉掰下一截树枝,在岸边湿软的泥土中挖出几条蚯蚓,然后一扬手抛入湖中。原本平静的水面立马沸腾起来。翻搅起的水花遮挡住了出水生物的模样,但能够感觉到不是一两只。水面很快恢复平静,紧接着一缕缕水线朝岸边划过来,至浅滩时一个个疙疙瘩瘩的后背露出水面并逐渐现出全貌。从外形来看正是之前出现在地下二层海洋馆中的生物,当时它袭击了“沙丁鱼”或者叫“沙丁虾”却一无所获。一群大概有十几只这种生物陆陆续续登陆,当它们完全爬上岸时,才显出与海洋馆中的生物有些区别,它们趾间没有脚蹼,尾巴也变得更短,除此之外基本一模一样,像是从海洋动物向陆地动物进化的过度阶段。它们爬上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然后懒洋洋地闭起双眼,乍一看就像一群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肥蜥蜴。 在这座不大不小的仿生态雨林中,还有许多神奇物种。它们身上大都能够看到现代动物的影子。 第四十三章 孟婆 它们爬上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然后懒洋洋地闭起双眼,乍一看就像一群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肥蜥蜴。 在这座不大不小的仿生态雨林中,还有许多神奇物种。它们身上大都能够看到现代动物的影子。比如只有狐狸大的袖珍马;龇着小獠牙的剑齿虎崽;生有象鼻的花斑小袋鼠;长得像白头翁一样会滑翔的袋鼬……等等。它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清一色的全是幼崽。 历史记忆系统重启。 时间:一九三七年。 地点:中国。 日军侵华战争全面爆发。 四千一百九十九米高空,莹莹闪闪的亮珠珠一粒一粒正在凝结,有几颗饱满的,已经摇摇欲坠。它们哆嗦着、哭哭啼啼着,风婆子再吹一口气,它们就要坚持不住堕落凡尘了,谁想去那肮脏的地方呢?跟土混在一起和成泥?那还不如死了算了,它们所以哭泣。 如果你此时钻进云端,眼前看到的会是美轮美奂、闪闪烁烁的梦境。这天阳光的角度格外好,居然映出一小片彩虹,风婆子都舍不得吹掉它们了。 真煞风景!一架钢铁巨兽呼扇着长长的翅膀,崩着黑滚滚的屁,狗叫着,“喔儿……”一头扎进云端,一头扎出云端。 雨点儿们像断了线的珠子,“稀里哗啦“掉下去。雨点们哭得“稀里哗啦”,哭,能改变什么?改变不了堕落,什么也改变不了。 福山浩也感觉防毒面罩上“吧嗒”一下,伸出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摸了摸,滑滑的。 “要下雨了。”他仰起头,透过长方条镜框望着天说。 “是的,我们要抓紧把这些标本运进去。”福山浩也的助手高声回答,因为他也同样防护严密,声音小了穿透不出去。 “让雨水冲洗吧,去去晦气也好。雨水能冲洗掉罪恶吗?可以的话,我也该好好淋一场雨。”他想,但不能说出来。 福山浩也真的产生脱掉防护服、扒光衣服、赤条条站在大雨里的冲动。太闷了,防护头罩闷得人喘不上气。但他最终还是不敢那样做,那意味着自杀,虽然他想过自杀,但这样一种死法足够使一个想死的人都失去勇气。 “罪因为改变一个称呼就减轻了吗?标本?呵~标本!真是可笑啊!” 主任说人的标本本质上和猩猩、大象、山猫、狐狸……没什么区别。那是站在上帝的视角,还是撒旦的视角?真能超脱出同类的视角吗?把尸体叫成标本,罪恶感就减轻了?还是没有了?或是在为下一次犯罪寻求心安理得的依据? “福山君,还愣着干什么?这些支那标本可是很重要的试验品。” “是,秋田君,是。” 福山浩也从思虑中缓过神来,朝身后摆了摆手。 每四个穿着防护服的士兵从绿皮卡车抬下一只担架,一共四只担架,每只担架上躺着一具尸体,不,应该说,是一具标本。这四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不是夸张的形容词,是真的万里挑一。熬过了三期实验的只有这四个人,很可惜没能熬过第四期。因为实在稀缺,死了也有研究价值,要用福尔马林液泡起来,供日后慢慢研究。 雨来了,十六名士兵抬着四只担架,小跑上破败不堪的台阶,断裂的牌匾歪躺在熏黑的雪白柱基下,“济世医”三个血红的大字还在,“院”字不知道哪里去了。这家遗弃的医院被番号为七百三十一号部队的一个下属部门临时征用。其实不应该算作被遗弃的,院长披着白大褂的身体,还吊挂在楼顶红十字之下坚守。日本鬼子攻进城那天,院长逝与医院共存亡。他把脖子伸进绳套的时候,日本零式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院长纵身一跃,巨大的下坠力扽得绳套深深勒进喉咙,还好有脖梁骨扛着才没断掉。脖梁骨是脊梁骨的延伸,脊梁骨硬的人,脖梁骨自然也硬。一阵风吹过,白大褂随风而摆,几个日本兵仰头注目,眼里噙着泪,它们想起故乡屋檐下随风而摆的晴天娃娃。 “八嘎呀路,快,动作快!”秋田君催促抬担架的士兵赶快进去。 第一台担架从福山浩也身边经过,上面躺着一位头发结满血垢的老太婆。老太婆眼窝深陷,两腮深陷,显露出骷髅的轮廓。她的嘴角略略上扬,似笑而非笑,带着股子说不出来的邪气。福山浩也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缩紧脖子,他忘了自己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也忘了现在是夏天,只觉得一股寒意浸骨。 这个人叫“双枪老太婆”,人们都这样叫她,真名不详。日本兵叫她“疯婆子”,双手盒子炮,打得鬼子闻风丧胆。 日本兵占领了天津卫,一五人小分队扫荡至静海小南河村。村民虽数百之众,却如狼入羊群四散而逃。 村中打谷场,一小脚老太盘膝端坐于石碾之上挑豆子。小老太发纂高挽,梳得油光油光,青蓝布假袄,灯笼腿单裤,凹口小船底儿的布鞋,鞋嘴儿撅撅着,那叫一个利索。小老太一门儿心思挑豆子,似是不知有人靠近,又似是压根儿没拿靠近的人当回事儿。 日本兵见状很是纳闷儿,怎么别人见了它们如同见了鬼似的跑没影儿,这小老太太偏却不跑。就有那么两个不知死的凑了上前问话。 “你滴!什么人滴?这里滴哪里?” 起初小老太低着头择豆子,嘴里头哼哼唧唧,不知道哼着什么曲儿?鬼子见对方不理睬,端起刺刀挑翻簸箕,嘴里头骂着八嘎呀路。 老太太猛然抬头,二目圆睁怒视黄皮鬼子。 “孟婆儿在此,这嘿儿就是鬼门关了您呐!”一嘴的天津味儿。 几乎与此同时,一声枪响,鬼子开了天眼。第二个鬼子“呜里哇啦”惊得连叫唤带蹦高儿。二声枪响,他也开了天眼。俩鬼子连吭都没吭一声儿,便木头杆子一样笔直直仰倒,砸起一片尘土。 第四十四章 双枪老太婆 另外仨鬼子愣怔了一下,牵着羊的也撒了,拎着鸡的也丢了。其中一个小胡子反应最快,一边拉枪栓,一边鬼叫:“撒葛给!撒葛给!” “撒你奶奶个腿儿。” 小老太抬手又是一枪。 天津腔儿遇上了日本调儿,个说个的话,谁也听不懂对方是人言还是兽语。 这一枪急了点儿,失了准头儿。枪子儿贴着鬼子的钢盔斜崩开去,“叭啾~”崩起一道火星子。鬼子魂儿都吓飞了,老太太却依然稳坐石碾,如一尊稳坐莲花台的菩萨。那小腿儿盘得那叫一个俏,白鞋底儿朝上,两腿拧成个荷包。枪是打松裤裆里掏出来的,两把驳壳枪,也叫盒子炮,左右开弓,“啪啪啪啪……”狗头狂点,弹壳连跳,一匣十发,两匣子一共二十发子弹,顷刻间击出一十九发。最后一发子弹本是老太太为自己留的。双手打枪考验臂力,连击连发考验指力。驳壳枪打连发点头厉害,铁腕子也难控得住,枪子儿要么上天,要么入地。枪柄横握,子弹才能横扫,这是经验。俩鬼子枪还没端起来,就连中数枪,一个毙命,一个打着滚儿痛哭哀嚎,活像被骟了蛋子的活叫驴。吓傻的那个爬起来就跑,人一急就慌,一慌就不择路,竟一个倒栽葱,扎进枯井里头淹死了。 内位说:“你这胡说八道,枯井咋还淹死人嘞?” “诶~就是这么寸,头天刚下的雨,也就积了一头深的水。偏巧井细,调不过个儿来。” “那还有个满地驴叫的呢?” “小老太想用最后一粒枪子儿补它一枪,结果没打中,叫丫给跑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后来被人们一传,必然是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神乎其技。说什么一个武艺高超的老太太,手使双枪,百步穿杨,一人单挑鬼子一个连。传到最后更是没边没沿,说老太太会施法术,吹口仙气儿,子弹就能拐弯儿,追着鬼子的**钻,跑都跑不脱,“双枪老太婆”这个绰号也由此声名鹊起。 话说跑掉的小鬼子逃回了宪兵队,向大队长报告了他们被一个叫做孟婆的老太太袭击一事。其实当时他要知道小老太的弹夹打空了,那老太太可就悬了,可惜小鬼子被吓破了胆,哪还顾得上数枪声? 四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居然叫一个中国小脚老太婆给收拾了,鬼子上峰很快得到消息,感觉唐唐大日本皇军的颜面严重受损,遂责令藤田队长限期捉拿小脚老太太。本以为定要经过一番周折,不成想简单得没法子再简单了。 宪兵队兴师动众,趁夜包围了村子。正欲挨家挨户搜查,谁料想小老太居然稳坐石碾,似未曾挪动分寸,倒也省得大动干戈连累了乡亲。 这次小老太没有挑豆子,而是嗑豆子。手里拢着一捧炒黄豆,嗑得“咯嘣咯嘣”响,松紧带一样松垮垮的嘴“顾涌顾涌”,上一下二,三颗朽牙,硌得真流血。小老太嚼豆子是闭着眼的,闭目养神状。鬼子兵被风言风语灌满了耳朵,个个儿忌惮不敢前。偏藤田队长又想邀功,出发之前就下令要抓活的。鬼子们不敢开枪,只好试试探探一寸一寸缩小包围圈,就好像生怕老太太突然手一扬“撒豆成兵”似的。老太太呢?始终没有睁眼的意思。鬼子们越逼越近,小老太一歪腚,“卟~”放了个蔫不拉几的屁,吓得刚向前蹭了一米半的鬼子,又倒退回去三米。藤田气得直骂街“八嘎呀路、八嘎呀路!”,鬼子兵们整整胆儿,再次向前凑拢。小老太一抖手,丢出俩只黑乎乎的东西。小鬼子们吓得又缩脖子又猫腰,有俩胆小的干脆直接卧倒。两把乌黑锃亮的东西掉到地上,原来是两把盒子炮。小鬼子见老太婆缴了械,马当时凶恶起来,一个个啸叫着,鬣狗围攻病狮子也似扑上去。小老太非但不反抗,反倒主动反剪双手,束手就擒。之后的审讯也是出奇的配合,其实根本没用着审,也没用着讯,什么老虎凳啊,辣椒水儿啊,竹签子扎指甲盖儿啥的,一样儿都没用上,小老太就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原来呀,静海小南河村是老太太的娘家,老太太本家儿在黄骅。日本兵登陆黄骅港与国军激战,国军不敌,大部队撤退,落下两名伤兵。老太的男人孙老汉,好心将其收留,藏匿于家中菜窖子里。鬼子来搜村儿,孙老汉觉得地窖不稳妥,便吆喝上儿子,掩护伤兵转移到后山老林子。三个鬼子兵扑了空本打算走,见老太正坐月子的儿媳妇颇有几分姿色,便起了歹心。不足月的娃娃哇哇哭,小老太下肢瘫痪多年,嚎叫着咒骂着“畜生!”,滚过去拉扯趴在儿媳身上的鬼子兵,被鬼子兵一皮靴蹬在心口上,一口老血喷出,人世不醒。孙老汉和儿子护送完伤兵返回,老远地听见儿媳妇骂、孩子哭、鬼子笑。冲进屋正撞见仨鬼子行罪恶龌龊之事,一人按胳膊,一人按腿,一人趴在儿媳妇身上……父子俩气血上涌,一个挥起柴刀,一个抄起镰刀乱砍乱剁。人呐,气血一冲头,就容易犯糊涂,放着三把上了刺刀的步枪不拿,拿什么柴刀镰刀啊?不懂开枪,你还不会挑,不会扎吗?爷俩儿这么一通乱砍,倒是砍伤俩个鬼子,另一个鬼子连裤子都顾不上提,抄起靠在炕沿儿的步枪就开了火儿,你刀再快,还能快得过枪子儿? 老太太醒来时,老汉耷拉在炕岩边,剩下半拉脑袋,脑浆子涂了半炕。儿媳妇大瞪着两眼,赤光着身子,肚子被豁开一条大口子,肠子肚子被掏出来,不足月的孩子被塞进肚腔子里,原本粉嘟嘟的刚长开的小脸儿憋得青紫青紫,早就没了气息。儿子的尸首在院里铡刀旁横着,脑袋不见了,断腔子凝成黑红的血块儿,血道子喷出去两丈远,把墙垛子都染红了。目睹惨状的老太太再次晕了过去,醒来又哭晕,醒转继续哭,直到流不出泪,眼窝渗血。 老太太本想一死了之,一个下肢瘫痪,靠手走路的废人,还有什么活头儿?挪到井口,偏巧被逃难的同乡救下,便跟着一道回了天津老家,临走时把面缸里藏的两把驳壳枪塞进了包袱,这两把枪是伤员为了报恩,特意给孙家爷儿俩留下防身用的,被愤怒冲昏头的爷俩愣没想起来用,唉! 孙氏老太本姓霍,老家儿猎户出身,对枪械本就不陌生,加之常年以手待足,臂力自然强于常人。知道鬼子一定北上,就穿好装老衣裳在打谷场等着。皇天不负苦心人,该着老天报应,打死的仨日本兵,正是害她家破人亡那三头畜生,还饶上一个。这就叫“要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当然了,拔枪崩仇人,照样儿的解恨。 孙氏老太一口气交代完一切,也就等同于卸下了心中包袱,卸掉了心理包袱的小老太一下子萎靡了,整个人变得痴痴呆呆、疯疯傻傻。藤田队长觉得这么个疯婆子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便将小老太转交给了七三幺部队,用它们的话讲“算是废物利用吧”。不曾想小老太又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竟以七十四岁高龄在鬼子的细菌实验中硬扛三关。 第四十五章 战蒲关 孙氏老太一口气交代完一切,也就等同于卸下了心中包袱,卸掉了心理包袱的小老太一下子萎靡了,整个人变得痴痴呆呆、疯疯傻傻。藤田队长觉得这么个疯婆子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便将小老太转交给了七三幺部队,用它们的话讲“算是废物利用吧”。不曾想小老太又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竟以七十四岁高龄在鬼子的细菌实验中硬扛三关。 第二台担架从福山浩也身边经过,上面同样躺着一个女人,不是老女人,是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的面色白如风干的桦树皮,见不到一丝血色,也没有一点光泽,即使如此,依然十分漂亮。福山浩也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很白,是白皙,透点粉的那种,不是现在这种死人白。 令他略感欣慰的是,事后他自责了,而且为那女人盖了件衣服,没有像别人那样得逞地大笑。 “关键是那天我喝了酒,是的,绝对是那样的,是酒精麻痹了我的良知。没错,我是一个有良知的人,错不在我,而在酒,是的,一定是的……”福山浩也在内心里反复这样强调,不断为自己开脱。这让他的良心多少轻松了点儿,如果有的话。 现在她死了,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福冈浩也的目光只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便迅速逃开了。 第三台担架从福山浩也身边经过,上面躺着一个男人。如果单看脸,很难辨别出这是一个男人,因为这张脸生得太过秀美,柳眉凤目,玉鼻樱唇,简直比女人还女人,而他做出的事,却比男人更男人。他就是天津卫著名男旦尚筱生。 福山浩也听过尚先生的戏,因为听说他从不为日本人表演,所以着便装,伪装成中国人,混进戏院。尚筱生真是天赐的一副好嗓子,模仿女音那真叫神鬼莫辩。尚先生也不是从没给日本人唱过戏,只唱过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出戏唱得真可谓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本是凄苦哀婉的一出“战蒲关”,被尚先生改得铿锵有力、怒火满腔,每每想起,仍震荡着福冈浩也的耳膜,敲打着他怦怦跳动的心脏。 夫患奴志成城哪敢渎犯 可怜我军与民同受倒悬 保姊妹和同胞出此危难 我手足共万民依赖保全 叩罢了神与圣起身呐喊 神州上忽觉得红旗招展 满腹中心着火难抑激奋 看红日罩白布渐渐西沉 夜静里只听得喊杀声震 莫非是兵马至倭寇惊魂 东方狮猛惊醒横眉立目 食其肉吸其髓啖尽其骨 以其血洗冤魂冲刷耻辱 难解我心头恨仇债满腹 骂一声小鬼子**老母 骂一声小鬼子我**老母! 台下小鬼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有几个喝得醉醺醺满脸胀红的日本兵,还和着锣鼓点儿,跳起了日本艺妓那种“不啦不啦”的舞。尚先生临场发挥改剧词,字字如出膛子弹,句句似下山猛虎。福山浩也当时真想像一个真正的戏迷票友那样,亮亮堂堂为他喝上一声好啊!汉奸翻译郭万越听越不对劲儿,越吧咂越不是滋味儿。最后一句直接冲上台堵住尚先生的嘴,尚先生咬破他的手指,指戳着台下的众鬼子,以生平最高的吊门儿唱出最后一句,确切的说,是骂出最后一句。真解气呀!尚先生斯斯文文一辈子,从没骂过一句脏话,只此一次。此等荣光,日本人真该刻块匾额,高悬于晋国神社。 最后一台担架从福山浩也身前经过,上面躺着的是一名中国军人,具体姓名不详,只知道有个绰号叫“于大牙”。 于大牙和狗汉奸祁三蛋是同乡,都是张北坝上人。俩人一同参的军,但两人参军的目的不同,于大牙是为兄报仇,而祁三蛋纯粹为混口饭吃。日本鬼子驻军张家口,祸害百姓,坏事做尽。 于大牙的哥哥于大疤癞是个怪人,他本是张北县出了名儿臭了街的地痞混混,人们背地里管这伙人叫“赖怂”。那是人见人厌,狗见狗嫌,整日以欺负老百姓为乐。人们惹不起,就只好躲着他。就这么个“赖怂”,日本鬼子来了居然没怂,不但没怂,还挺挺儿地支棱了一把。 “*他娘的,咱坝上这伙怂,咱爷们儿欺负行,别人欺负咱能让?” 这是于大疤瘌双手叉腰站在草垛子上给手下小弟们训的话。 “*他娘的,咱坝上爷们儿宁可迎风撒尿滋一脸,也不能蹲着尿尿溅屁股。你要是个娘们儿就给老子圪蹴下,是个爷们儿就挺直溜跟着老子干。” 这也是他给手下小弟训的话。 第四十六章 于大疤喇一 这帮平日里跟他一起游手好闲坑蒙拐骗的“赖怂”们,还真就不含糊,十七个人跳出来要跟着他去干鬼子。混混儿干鬼子,自有混混儿的套路,不可能跟正规军似的,明刀明枪跟鬼子对垒,那不擎等着挨收拾嘛。要说混混儿的智慧,有时候可不比军事专家差,他老人家当初不成气候的时候,不就是用了一套混混儿的打法,搞得蒋老头子好生不适应嘛。题外话,翻回来,于大疤瘌就想出这么一个别出心裁的鬼点子…… “嘟啦嗒、嘟啦嗒……” 敞嘴儿的唢呐对天嘹亮地唱。 “咚咚呛、咚咚呛……” 鼓肚儿的鼓钹震地低沉地吼。 因为鬼子驻扎而安静下来的县城,一下子热闹起来。藏进耗子洞、喜鹊窝,以及所有犄角旮旯的老百姓,全都涌上街头。也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刚开始街道两侧的门边边窗缝缝,像警惕的河蚌一样,悄悄咪咪地张开小口口,一双双贼溜溜的小眼睛偷偷摸摸往街上瞄。瞄了几眼,没瞄见鬼子的影儿,只有一支锣鼓队招摇过市,便有胆儿大的从门后头探出脑袋瞧热闹。鬼子始终没出现,人们这才陆陆续续从一扇扇门后头、一堵堵墙垛子后头、一排排胡同口的阴影里头钻出来。 只见于大疤瘌带着几个兄们,哄赶着一群羊,挑着几担子闷倒驴,走在前头,锣鼓队跟在后头。看热闹的老百姓闹不机米这帮“赖怂”要弄啥。锣鼓队吹吹打打来到了县大队,也就是县政府,鬼子来了之后,县长大人和地方官员们全被“请”了出去,成为鬼子兵的临时驻点。站岗的日本兵别看个儿不高,站得倍儿直溜,用当地老百姓的话说就叫“直戳戳的”。 俩日本哨兵老远见一支怪模怪样的队伍嘈嘈杂杂直奔他们而来,便十分警惕地子弹上了镗。 “八嘎呀路!他骑骡马爹。” 日本兵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锣鼓队。 于大疤瘌听不懂日本鸟语,总猜也猜到了。他朝身后一挥手,喇叭鼓点儿全都停下,队伍也停止了前进。 于大疤瘌小跑上前,距离鬼子兵五六米时站住,一鞠到地。 “太君辛苦,太君辛苦!” 鞠完躬,腰也没完全直起来,屁股倒是撅得老高,差不离能栓头驴。 身后传来兄弟们的嗤嗤窃笑和杂声嘀咕。 “看看,还得是大哥,这小姿势,谁学得来?” “就刚内两步一跑一颠儿,也够你学俩月的了。” “真就没瞧出来,大哥溜舔人还真有一套。” …… 众兄弟你一言他一语,冷嘲热哈哈。于大疤瘌这气,真想调头回去,一人赏怂们一个大比逗,再在怂们屁股蛋子上崩上一脚板子。 兄弟们还没瞧见大哥的脸嘞,脸上表情更到位。于大疤瘌从来就没这么样儿的笑过,脸上能起褶子的部位,全都起了褶子,就差把俩前爪儿抬起来,把舌头伸出来“哈嗤”那么两下子了。 “你滴什么人?你们滴,什么滴干活?” 两只枪口如一双警惕的眼睛,来回扫视着队伍。 于大疤瘌一看对方会讲两句人话,赶忙朝身后的羊群和酒坛子连比划带说:“太君,我滴良民大大滴。我们滴劳军,犒劳犒劳军队滴干活,太君滴大大滴辛苦。” 鬼子兵听得稀里糊涂,俩小鬼子直对眼儿。 “真他娘费劲。”于大疤瘌心想。 就在他挠头的时候,其中一名日本兵回头朝大铁门里头喊话:“菊桑,菊桑,出来滴干活。” 话音未落,大铁门上头的小铁门儿吱嘎一声开了,打里头钻出来一个歪顶礼帽儿身穿大褂的罗锅儿斗鸡眼儿。罗锅儿小跑儿到鬼子兵面前,脱帽鞠躬,露出油光水滑的脑袋,鞠完躬也没直起来,他这是真直不起来,屁股撅得可比于大疤瘌专业,要说于大疤瘌的屁股能栓头驴,这位起码能栓一头大骡子,两厢这么一对比,高下立判,赖怂们不由得暗挑大指,看来这拍马屁也分专业的业余的。 罗锅儿斗鸡眼儿跟其中一名鬼子兵顾囔了几句鸟儿语,于大疤瘌是既听不清,也听不懂。 小鬼子没睬他,也没拿正眼儿瞧他,只是一指于大疤瘌,就像在指给一条狗一根骨头。 罗锅儿斗鸡眼儿又陪着笑脸儿矮了两矮,转身朝于大疤瘌这边儿走过来。这一转身可就判若两人了,什么叫做狐假虎威,哪个叫做狗仗人势?那是展现个淋漓尽致。 “知不知道这是啥地界儿?皇军县大队!乱乱哄哄的干什么?活腻歪啦?” 两只滋着毛儿的鼻孔盯着于大疤瘌,盯得于大疤瘌直犯恶心。于大疤瘌骟了他的心都有,可是不能表现出来,还得继续满脸堆笑,个子明明比对方高半头,还得曲着波棱盖儿仰脸儿瞧。 “嚯,厉害呀爷们儿,连太君的话都会说,人才呀,真是人才!”于大疤瘌挑着大拇哥夸赞道。 “少屁溜,说!干什么的?” 罗锅儿斗鸡眼儿抓挠着光秃秃的下巴颏,斜眼上下打量于大疤瘌。 “斗鸡眼儿斜眼还是斗鸡眼儿,有意思嘿。” 于大疤瘌差点笑出来,最终还是忍住了。 “咱可是专门儿来劳军慰军哒,代表地方上的一点儿心意,孝敬皇军,当然,还有您。” “孝敬皇军?你他妈糊弄鬼呐!”话一出口,罗锅儿斗鸡眼儿马上意识到有冒犯之嫌,忙扭脸儿朝鬼子兵陪笑,还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您瞧我这嘴,瞎秃噜。”见鬼子兵不耐烦地摆摆手没怪罪的意思,方才转回脸继续趾高气昂的问话。 “少他娘跟老子逗咳嗽,说实话,干嘛来的?敢他妈糊弄老子,老子叫皇军架机枪突突了你们丫的。” 于大疤瘌神秘兮兮贴近罗锅儿斗鸡眼儿的耳根子,压低声音说:“爷,咱自己人不瞒自己人,跟您说实话,咱弟兄都是地面儿上混的,就是想向您学习,跟着鬼子……呸呸呸,跟着皇军混口饭吃,只要咱听话,不跟皇军作对,再不济,也捞张保命符儿不是。”说着,打怀里头摸出两枚银元,悄么声儿地塞进罗锅儿斗鸡眼儿的手心儿。“兄弟们凑的一点儿心意,孝敬您老,您多美言。” 第四十七章 于大疤喇二 “兄弟们凑的一点儿心意,孝敬您老,您多美言。” 罗锅儿斗鸡眼儿马当时喜笑颜开,把银元往袖口里一褪,那眉眼儿笑成了弯月亮。 “都是中国人,自己人,好说,好说。” 俩人又简单寒暄几句,罗锅儿斗鸡眼儿让他在原地侯着,转身回去和守门的鬼子递了个话儿,然后一头钻进大铁门,去向队长报告。 咱也不知道他是咋忽悠的,反正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约摸得有一袋烟的功夫,这小子屁颠儿屁颠儿跑出来,将一张二指宽一扎长的条子交给看门的鬼子。鬼子瞅了瞅,大手一挥,另一个鬼子升起警戒杆儿。 “兄弟,妥了!” 罗锅儿斗鸡眼儿一拍于大疤瘌肩膀。 “还是哥哥有本事,辛苦辛苦,那咱进去吧。” 于大疤瘌朝身后一招手就要迈步往前走,被罗锅儿斗鸡眼儿拦住了。 “怎么着哥哥?还有啥吩咐?” “先别急呀兄弟,哥哥得嘱咐你两句不是,别回头儿队长一问话,再给整岔皮喽。” “哥哥您说。” 于大疤瘌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罗锅儿斗鸡眼儿一拍胸脯儿,“我可是跟渡边队长下了保证了啊,说你是我一远房亲戚,带着一票弟兄,诚意满满,前来投靠皇军,相当可靠。渡边队长表示,眼下正是皇军用人之际,同意把你们编入皇协军。你可别回头儿再给说漏了嘴。” “放心吧哥哥,咱兄弟绝不能给您蹲了底。” “得嘞,往后咱可就真成了自己人了。告给兄弟们,一会儿表演卖卖力气,只要把渡边队长哄高兴喽,咱哥们儿就是这坝上的天。” “弟兄们可就全仰仗哥哥了。” 日本鬼子也没那么好糊弄,一个一个仔仔细细搜了身,才放这伙人进去。 迈进那道大门的时候,于大疤瘌虽然没回头,也明显察觉到鄙夷的目光全部聚焦一点,狠戳着他的脊梁骨,就像凸透镜将毒辣的阳光聚焦一点炙烤着蚂蚁。就连老鸹都在他脑瓜顶子盘旋,发出“呱呱”的嘲笑。 “笑吧,你们这帮怂,老子要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保准惊掉你们的下巴颏子!” 县政府大院儿相当宽敞,二十个鬼子兵正端着刺刀,对着稻草人儿,在大太阳底下操练,白背心早被汗水濡湿。渡边队长两腿跨立,军刀杵地,双手搭在刀柄上,嘴角下撇,表情十分严肃地喊着口令,每一个口令都短促而有力。一排寒光闪闪的刺刀随着口令刺进稻草人,每做出一个刺杀动作,鬼子兵们都齐喊一声“吼”“哈”之类的,很有气势,很唬人。 于大疤瘌他们畏畏缩缩缩在刚进大门处,缩成一疙堆。活像一群受了惊吓的绒毛儿未褪的小鸡子。如果仔细观察每个人,你会发现,有的人是在演戏,有的人可是真腿儿软了。尤其栓在一排柏树下那几只大狼狗,纵着扑着那么一叫,赖怂们就更迈不开腿了。 “走啊,兄弟们,别怕,皇军对待自己人还是很亲善滴。” 见人们还是不敢动,罗锅儿斗鸡眼儿揪住于大疤瘌的袖口子扯着走,边拽边喊:“渡边队长,渡边队长,人给您带来了。” 渡边队长单掌一立,示意停止操练。然后手提军刀迈着方步走过来,虽然个子不高,但走那两步压迫感十足。 渡边队长先是绕着点头哈腰的于大疤瘌打量了半圈,搞得于大疤瘌很是紧张,大气不敢喘。然后又扫了两眼锣鼓队,然后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滴啦嘟噜说了一堆,也没人听懂说得啥,反正就是拼命点头陪笑就是了。 渡边讲完,罗锅儿斗鸡眼儿像大公鸡打鸣儿一样拔着脖儿翻译。 “渡边队长说了,皇军是来帮助你们扫除封建,建立新秩序。中日亲善,本就是一家人,我们的怀抱是敞开滴,欢迎所有有识之士加入。” 于大疤瘌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帮人忙活起来,生碳火的生碳火,搭台子的搭台子。鬼子兵们也不操练了,全都围上来瞧热闹。于大疤瘌也不理他们,对上眼儿了就嬉皮笑脸应付应付,心说:“小鬼子们,等着瞧好戏吧!” 于大疤瘌亲自从羊群中选出三只最大最肥的黑头羊。成年黑头羊力气大得很,要两个人一人抓紧一只犄角楞往外扽,才能从羊群里头拖出来。于大疤瘌让罗锅儿斗鸡眼儿跟鬼子兵借了一把军刺,两手各攥紧一只羊犄角,刺刀背儿横叼在口。腰一发力,俩腕子一翻,羊头拧着羊脖子,羊脖子拧着羊身子,整个儿羊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横摔倒地。羊“咩咩”地叫着,蹬扯着四踢想要站起来。于大疤瘌顺势单膝跪压羊肋,单手按住羊头,腾出另一只手倒握刀柄,瞅准羊的第三、四根肋骨之间,胸骨偏左处,快准狠地刺开一处刀口,而后异常麻利的将手探入胸腔掐断主动脉,滚烫的血液“咕嘟嘟”涌出胸腔。这样的方法羊遭罪最少,痛苦一般不会超过十秒。坝上爷们儿宰羊宰牛都是行家里手,干净利索的一套动作,看得鬼子兵们拍手叫好。 于大疤瘌又以相同的手法,连宰了另外两只黑头羊。八九个人上来,三下五除二,扒皮的扒皮,掏下水的掏下水,抽袋烟的功夫儿,三只脱得光溜溜的白条羊便已穿上木杠,架上碳火。 目睹一切的羊群,死劲儿地往墙根儿挤,屎疙蛋、泛着浓浓泡沫和骚气的尿沫子,喷洒沥拉满地。 下水直接丢给狼狗,一直朝他们狂吠的几只狼狗瞬间不叫了,大口大口撕扯着美味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肠子、羊心、羊肝、羊肺,再也不见了之前的嚣张,喉咙里发出幸福的哼唧。 三堆碳火拢得旺旺的,三只新鲜现宰的大肥羊往上这么一架,功夫不大,“呲呲叭叭”这香味儿可就窜出来了。烤全羊得一层一层片着吃,要等里边熟透了,外边儿早就焦糊了。 鬼子兵扇形围坐,渡边队长居中。十八个赖怂各有各的分工,每三个人照看一只烤全羊,一人负责看火撒料,一人负责片肉装盘,一人负责分发,另有三人负责转圈儿倒酒。剩下六个人,四人负责敲打锣鼓家什,其实都是胡敲一气,反正鬼子兵也听不懂,有个动静儿听个热闹就得。最后两个人负责表演地方剧种“二人台”,一人本色出演,一人胸口塞俩吹了气的羊尿泡,反串女子。这二位可就不是瞎唱了,于大疤瘌可是专门请了当地二人台演员,紧急给他俩培训了三天。您还别说,俩人你一唱我一和,真就是那么个意思。 渡边队长十分狡猾,烤好的羊肉让于大疤瘌先尝,开坛的酒让于大疤瘌先喝。进嘴还不放心,笑眯眯地盯着肉咽进肚儿,酒灌下肚儿他才放心。不仅如此,于大疤瘌还发现,墙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架起了一挺歪把子机枪。但是精明的渡边队长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条儿。酒里头的确一点儿猫儿腻都没有,可这酒名叫“闷倒驴”啊,闷倒驴、闷倒驴,大倔驴都闷得倒,掀翻你几个小日本儿算个逑毛。 烤全羊下酒,二人台助兴,那还有个不喝高?不知不觉,天黑月悬,大半鬼子兵已横倒竖卧、酩酊大醉。剩下没喝趴下的也差不多了,赖怂们带着他们绕着篝火转上那么几圈儿,人停下来了,天上的星星停不下来,脚下的地也停不下来。罗锅儿斗鸡眼儿就更甭提了,两碗酒下肚儿,斗鸡眼儿绕着眼眶子打转儿,拽都拽不起来。 “太君,辛苦,下来喝两杯呀。” 墙头上架机枪的鬼子兵起初不为所动,于大疤瘌就举着条滋滋冒油的羊腿往墙头上逗弄。 “下来吧,太君,渡边队长都睡着了,没人会怪罪您。啧啧……瞧瞧,多香的烤羊腿呀!” 三逗弄两逗弄,鬼子兵就像禁不住鱼儿逗弄的猫,给逗弄下来了。站岗的鬼子兵一看头儿都醉倒了,同样没能禁得住诱惑。 虚闭的眼缝子瞄着最后一个鬼子兵也醉倒了,装醉的于大疤瘌一轱辘身爬起,目露凶光,两指含在口中,一声尖啸的口哨划破夜空。十七个弟兄闻声而起,于大疤瘌一声令下。 “动手!” 第四十八章 公审大会 次日天刚亮,小县城就炸开了锅。 小铜锣“当当当当”急促地敲,从街头一直敲到街尾。 “快上街猫猫吧,一伙赖怂把鬼子给收拾啦!” 起得早的人们也奔走相告。 “快上街猫猫吧,鬼子叫一伙赖怂给收拾啦!” 人们揉着惺忪睡眼,抻着懒腰,打着哈欠,从耗子洞、喜鹊窝、蚂蚁巢里爬起来,钻出来。 “叫唤啥玩意儿大清早儿的?……我嚯?” 这是所有揉开眼睛,猫见街头儿场景的人的第一反应,只不过有的人喊的是“我嚯”有的人喊的是“妈呀!”或者“娘呀啦!”之类的。 他们看到了什么? 这副场景必须好好的、浓墨重彩的描绘一下子,因为整个中华抗战史,恐怕也只此一幕。 十八个赖怂分列街道两旁,每人手上端着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有的脑瓜子歪扣着钢盔儿,有的刺刀尖挑着钢盔儿晃圈圈。 二十三个鬼子兵外加一个狗汉奸被扒了个精光,猪一样跪趴在地。每个鬼子兵脖子上都勒了个绳套,再用麻绳子串联起来,串成一条白哗哗的人形蜈蚣。蜈蚣头自然非渡边队长莫属,蜈蚣尾巴由菊桑来做再适合不过。 人体蜈蚣在刺刀的逼迫之下,缓慢爬行。渡边队长时不时愤愤地咒骂“八嘎呀路……八嘎呀路……”每骂一句,屁股都要挨那么一刺刀尖儿,达败屁股几乎戳满红血点子,已经分不出哪个眼是生就的眼。渐渐的,渡边队长没力气骂了,也不敢骂了,只能委委屈屈往前爬。鬼子们的膝盖磨破了,磨破了也得忍着,总好过刀尖儿桶屁股。 老百姓全都看傻了眼,一时间竟鸦雀无声。等人群反应过来可就热闹喽!那是火星子点着了炮仗捻儿,炮仗又丢进了炮仗堆,“噼哩啪啦、噼哩啪啦……”笑的笑、叫的叫、骂的骂、跳的跳……大闺女捂着羞红的脸,指头缝里偷偷瞄。小孩子举着弹弓子,单眼吊线嘻笑着瞄。老头儿老太太不用瞄,成笸箩烂菜叶子胡乱抛。老爷们儿老娘们儿互相瞄,骚红了脸儿笑弯了腰。 赖怂们那叫一个神气,打从娘胎里爬出来就从没这么神气过。 “于大疤瘌好样儿的!” “好样儿的于大疤瘌!” “够爷们儿!” “坝上爷们儿有种儿!” 夹道的人群中发出犹如波涛般一浪高过一浪的褒奖,这更让于大疤瘌心潮澎湃。平日里老百姓对他的恭敬那都是装出来的,当面儿夸,背地贬,这他都知道。而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每一句褒扬都货真价实,每个字砸在地上都铿铿响,于大疤瘌怎能不神气? 你说也怪了,这人真正神气的时候,并不会摇头摆尾,反倒谦恭起来,不是装出来的,是不由自主的谦恭。于大疤瘌把枪交给小弟,对着道路两侧的百姓不住抱拳拱手,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是谦逊有礼,俨然一派谦谦公子受用不起的像。平日里被他欺负惯了的老百姓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莫非这怂浪子回头了?”然而事实证明,是他们想多了。 老戏台充当公审台,张家口每个乡镇都有这样的戏台子。鬼子兵一字排开,跪向观众。当间耷拉**也排成一排,长短不一,肤色各异,甚是滑稽。没想到鬼子也知道害臊,全都耷拉着脑袋,不敢面向观众。有俩臊得跟开水褪了毛的火鸡似的,从头红到脚。 众弟兄端着刺刀在鬼子兵身后站成一排,于大疤瘌在鬼子前头戏台中央位置来回踱着步。他单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配合着演讲比划着,有时候一只手不够使唤,另一只手也加入进来。这绝对是于大疤瘌人生最高光时刻。 “我说,坝上的老少爷们儿们、兄弟姊妹们、婶子大娘们、大闺女小媳妇儿们,总之都有啦,啊,都有啦。我于大疤瘌为啥要收拾小日本儿?就为了让***知道知道,到底谁才是这坝上的爷?是我!于大疤瘌!我于大疤瘌为啥要收拾小日本儿?也为了你们!为了让你们知道知道,小日本儿厉害不厉害?牛逼不牛逼?在我于大疤瘌跟前儿,就是一坨屎,老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老窝给端了。你们嘞?难不成比小鬼子还牛逼,还厉害?你们连坨屎都不如,往后在我于大疤瘌面前,在我的弟兄们面前,都他娘给我老实点儿,该上供上供,该磕头磕头,哪个敢炸刺儿,小鬼子就是下场。” 大哥慷慨激昂的演讲,引来小弟们的齐声欢呼:“大哥牛逼,大哥牛逼!” 台下却鸟悄的,全都蔫儿了。霜打的茄子是皮蔫儿瓤儿不蔫儿,这伙怂算是从里到外蔫儿透了。 “大家伙儿也不用怕,更用不着愁,我于大疤瘌骑在你们头上,总好过日本鬼子祸害你们。接下来,我请乡亲们欣赏今天的重头戏。” 公审大会最后一项叫做“吃百家饭”,也是于大疤瘌独出心裁琢磨出来的点子。所谓“吃百家饭”其实就是“吃百家粪”,也只有于大疤瘌能想出这么恶心的点子。他事先安排一个小弟,提上粪桶,挨家挨户舀粪汤子,每家一勺儿,不偏不向。过去茅房的粪坑子都在院儿外头,就盖块儿板子,有的连板子都懒得盖,就那么露天敞着,取起来还是很方便的,至于够不够一百家儿,也就那么个意思。当然了,也不是真喂鬼子吃,就是拿刺刀逼着鬼子聚成一堆儿,然后撒网式那么一泼,黄的、绿的、酱的、红的、白的……“天女散花”,黄的绿的酱的就不解释了,白的是一粒粒一团团活的,“顾涌顾涌”的黏在鬼子肉上爬。怎么还有红的呀?您自己个儿琢磨去吧。看着恶心还好说,闭上眼不看就完了,那味道儿可是真够上头的,顶风臭二里地,直往鼻子眼儿里钻,捂都捂不住。台下的观众“呼啦潮”跑了个精光。 赖怂们没跑,就端着刺刀围一圈儿瞅哈哈。 鬼子兵们鬼哭狼嚎,“八嘎呀路”不绝于耳,隐约穿插着两句“*你娘”。怎么还有国骂呀?您别忘喽,里头可还掺和着一位中国人呢。 赖怂们为啥没跑?因为赖怂们早有准备,棉花球儿蘸白酒,塞着鼻孔呢。 老百姓们都跑了,也就没啥耍头儿了。 一个叫翘小的小弟问于大疤瘌,“大哥,这些鬼子兵咋处置?” 这句话把于大疤瘌给问懵了。 “处置?这不处置了吗?屎尿汤子泼了一身,再还咋糟践?” “我不是这意思大哥,我是说,难不成就这么把小鬼子给放喽?” “放?……是不能放……”于大疤瘌思量着说,显然是没考虑过后续的事儿。 “那就……宰喽?”翘小试探着问 于大疤瘌像被电着了似的抖了一下。 “你当宰羊宰牛呐?再不济,那也是二十四口子大活人,哪能说宰就宰?再者说了,宰个牛羊咱在行,大活人谁宰过?你宰过?” 翘小连连摆手,“没没没,我可没宰过,咱也下不去那手哇。” “这不结了,先关起来吧。看***们日后表现,谁他娘的也不是圣人,总得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 “要不说还得咱大哥善旌。” “少他娘拍马屁,给***们丢西河沟儿里头涮巴涮巴,押回去。” 这些话当然都是背着鬼子说的。 于大疤瘌回到县大队,一屁股坐上县长大人的高背皮沙发,呵~那叫一个喧乎儿,就好像整个人钻进了大胖娘们儿的**。再点上一支刚搜缴的日本洋烟儿,两**叉往油亮的红木办公桌上那么一担,半躺半靠,眯缝着眼儿,欣赏着吞吐而出的袅袅烟雾,整个人仿佛被那烟雾轻飘飘地托了起来。 就在于大疤瘌惬意的昏昏欲睡的当, 翘小推门而入。 “大哥,咱……” “出去敲门!喊报告!没规矩!” 翘小话没说完就被于大疤瘌没好气的打断,灰溜溜地退出去掩住门,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脆亮地喊了一嗓子:“报告!” “滚进来!”于大疤瘌还是没好气的嚷道。 翘小嬉皮笑脸地顺门缝溜进来。 “大哥,您下一步有啥计划?” 于大疤瘌就跟没听见似的,懒洋洋地从笔桶中抽出一支做工精良的钢笔摆弄着,拔掉笔帽儿放到鼻子底下嗅嗅,臭臭的,然后在手指肚儿上涂画着,慢慢悠悠儿开口道:“计划?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好活一阵儿是一阵儿,过逑一天算一天,有啥好计划的?” “大哥,口上到咱这儿可就百八十里,抬腿就到,那儿可驻扎着鬼子兵的大部队呐。要我说,咱还是出去避避风头吧。” 于大疤瘌一听这话来了精神,腾得从皮沙发里弹起,一拍桌子,扫帚眉立了起来。 “跑?老子为什么要跑?老子还要招兵买马,划地为王呢。风水轮流转,咱也尝尝当县太爷是个啥滋味儿?” 第四十九章 坦诚的賊 翘小收起嬉皮笑脸,转而苦着脸央求:“大哥,我可听说了,口上的鬼子兵不光有机枪大炮,连战车都有。那玩意儿刀枪不入,一炮就能轰塌一栋楼嘞。咱斗不过呀,咱还是躲躲吧!” “瞧把你小子吓得那副怂样子,怕逑了怕?小鬼子真要敢送上门儿来,老子略施小计,就把怂们全都拾掇喽。诸葛亮空城计一个人都能退了司马懿十万大军,何况老子还有这么多兄弟家伙?去去去,滚出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再他娘废话,按扰乱军心处置,枪崩了你个兔崽子!” 此时此刻,于大疤瘌的自信心就好赛吹涨了的羊尿泡。 翘小一看劝不动,只能无奈的叹口气,刚要出门又被于大疤瘌叫住。 “等等,不能叫鬼子白吃了咱的羊,把院儿里栓的大狼狗全都宰喽,本县长要开庆功会,犒劳兄弟们。” 俗语说“闻见狗肉香,和尚也跳墙”,说到墙,还有另外一句更广为人知的俗语“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就在赖怂们大口吃狗肉,大碗喝美酒的时候,一发炮弹吹着口哨儿,仿佛生了眼睛一样,一头扎进院儿当间儿那口“咕咕嘟嘟”炖着狗肉的大铁锅。没响,是发臭弹,但溅起的肉汤烫得赖怂们呲哇乱叫。反应过来的于大疤瘌爬上墙头一看,八分醉意登时醒了大半。 北上贩皮的于大牙,也就是于大疤瘌的亲兄弟,回到家中才听说哥哥出了事。赶到口上的时候,一十七具尸体已经一字排开,挂在大境门楼子示众。死法儿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十七人全部被开了膛,肠子嘟噜下来好几米,老远看还以为城门楼子挂了半截儿门帘子。 可怜于大疤瘌,到死都没整明白,为啥鬼子一丁点儿“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留。 后来这十七人还得了一个颇响亮的称号“坝上十七好汉”。可依我看,乌合之众难堪“好汉”二字,倒是于大疤瘌的兄弟于大牙,堪当此二字。 下面我们就来说说这于大牙,在说于大牙之前再啰嗦两句,细心的读者应该早就发现,明明是十八“壮士”,怎么短一个?您还记得翘小吧,这家伙比他大哥识时务,早就脚底板儿抹油,溜了。所以说识时务者俊杰不俊杰的不知道,起码捞条小命。 于大牙为兄报仇参加了八路军,在一次牵制鬼子的作战任务中,被鬼子围了山。鬼子兵俘虏于大牙时,于大牙正咧着覆满烟袋釉子焦黄焦黄的大板儿牙,啃噬鬼子兵的尸体。六个鬼子兵压着,才从他牙关里扯出半块耳朵。于大牙的班被困在山头儿上五天五夜,身上带的一点干粮早就吃光了。断粮三天的战士们挖草根嚼着吃,于大牙不吃,他打小儿就不吃素,要不咋长那么大个子,普通人家的土炕,他要么得蜷着腿,要么半条小腿当啷在外头。 “他娘的,放着这么肥的肥狗肉你们不吃,偏要去啃草?”于大牙指着横倒竖卧的鬼子尸首说。 几名战友闻听吓得直卜楞脑袋。于大牙抄起匕首,当着众人的面儿,在鬼子上旋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然后丝毫不犹豫,甩开腮帮子就啃。可把一旁的战友看傻了,有俩胆儿小的躲进战壕哇哇就吐开了。 “他们没弹药啦!” 非常突然的一嗓子打破寂静。 “他们没子弹啦!太君,别开枪,我投降,他们没子弹啦!” 一条白裤衩子在林间晃动,从山顶向鬼子驻守的半山腰移动。 鬼子兵的一名狙击手已经通过瞄准镜锁定目标,手指向扳机收拢的时候,一只白手套捂住了镜头。 这个逃下山给鬼子通风报信儿的叛徒名叫祁三蛋,即是于大牙一个战壕的战友也是坝上同乡,后来的狗汉奸。解放后被鬼子抛弃,被激愤的民众用乱石砸成肉泥的狗汉奸祁三蛋。 安置完“标本”的福山浩也十分疲惫地回到办公室。对他而言,来自心理的疲惫远超身体。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吃惊的发现里面居然坐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与他有过两面之缘的女人。 一次是在石川大佐为千金庆生的舞会上。当时唯一金发碧眼的她,吸引了全场男性的瞩目。她前挺后翘的身材,遭到了所有身材贫瘠的日本女人们的仇视。 第二次是汇报工作。在大佐府邸的卧室走廊,她穿着一件很透的睡衣走出来,两只**几乎一览无遗,两粒鹰嘴豆儿倔强的凸起。石川大佐随后系着睡衣带子晃荡出来,响亮地在**上拍了一巴掌。她回身捶打石川,然后在至多不超过一百根头发的秃顶上盖了个唇章。她做这个动作根本用不着踮脚,低头就能完成,即使不穿高跟鞋。 “你是怎么进来的?”福山浩也冰冷地质问。 辛西娅翘着二郎腿,小腿肌肤光滑,线条优美。她轻蔑地瞟了一眼被窗框反复吞吐的窗纱,双唇噘成一个小小的O形,朝福山浩也的方向吐出一道笔直的烟柱。 “你们日本男人真该向美国男人学学,如何对待像我这样一位性感女郎。” 她的语气阴腔怪调,充满风尘味。 “这里是办公室!存放着很多机密 文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出的!” 福山浩也毫不客气,他没必要跟这个女人客气,虽然她是福石川大佐的心爱之物,但再心爱,也只不过是个玩物。 “我就是专门来找机密 文件的,没找到,所以在这儿等你。” 福山浩也一愣,他头一次遇到如此开诚布公的贼,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倒是辛西娅反客为主先开了口。 “请坐,福山君,我想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 那口气就好像这间办公室是她的,而福山浩也才是非法闯入的不速之客。 福山浩也本想发火儿,转念一想,做贼的都不虚,自己反倒沉不住气。于是镇定镇定情绪,拉过椅子与辛西娅面对面坐下,眼睛不落下风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辛西娅小姐日语讲得这么好,我们的确可以好好聊聊。说说吧,你来这儿的真实目的。” “我可不光日语好,汉语也不错,还有俄语。作为一名特工,懂几门外语,不过是基本功罢了。” 此番话一出福山浩也更不可思议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居然这么直白的暴露出间谍身份,手警觉地摸向配枪。 “别紧张嘛,如果我真想对你做点儿什么,刚才完全可以藏在门后,不是嘛?” 辛西娅站起身,妖娆地转了个圈,将呼之欲出的**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展示,然后做了一个美国式的耸肩摊手动作。 “何况,你看我身上有可以藏匿武器的地方么?” 那身紧得快要崩破的连体小短裙,的确藏不下任何东西,但福山浩也十分清楚,身为一名特工,即使一支笔,一双高跟鞋,都可以成为杀人武器。 “既然辛西娅小姐如此坦诚,我们不妨开门见山。” 福山浩也的手没敢离开配枪。 “好啊,说到目的嘛……”辛西娅故意停顿,并充满挑逗的眯缝起眼,“和你**,你敢吗?” 说话的同时,辛西娅像一枚旋转的陀螺一样,闪身转过办公桌,快速向福山浩也靠近,动作奇快无比。福山浩也紧张地向后缩身体,并试图拨开枪套,拔出配枪。他的手刚抓住枪柄,辛西娅已然跨到福山浩也,一条腿勾住他的腰,刚好将福山浩也的枪连同拔枪的手一起压住。福山浩也挣了两下,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发现丝毫抽不动,像被一条蟒蛇死死缠住。福山浩也既吃惊又紧张,他尽量克制着,不让对方听出自己因恐惧而颤抖的声调。 “你……你要干什么?” “我说过了。” 这句贴耳细语如絮瘙耳,直通脊髓,膀胱痉紧,似有 尿 意…… “停!停止!”福山浩也用另一只手捉住辛西娅的手腕,“你就不怕石川大佐知道?” “你指什么?和你**么?”辛西娅明知故问,然后就是放浪形骸的大笑。 “当然是你的间谍身份!” “怕,当然怕。但我知道,你会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凭什么?” “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有,浩也君,不是么?”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第五十章 樱花 辛西娅慢吞吞地从福山浩也身上滑下来,仿佛一条慵懒的蟒蛇。“好啦!我们都别兜圈子了,直说吧,艾森耗威尔司令对阁下研究的项目很感兴趣。” “项目?什么项目?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在装傻,阁下明知道七三幺是专门研制细菌武器的部门,特意混进来偷偷搞你的基因研究。这一点,恐怕连你的顶头上司石川大佐也被蒙在鼓里吧!” 福山浩也一怔,以一种被捉了脏又极力掩饰的口吻否认道:“你在说什么?哪有那回事?” 辛西娅阴冷一笑,细长的手指探进高挽的发卷,从发窝里缓缓揪出一根东西。 福山浩也的双眼越睁越大。 “你……这?怎么回事?这个怎么会在你手上?” 激动使得他声调尖亢,仿佛换了个人。 那是一支看上去十分普通的玻璃试管,实际上比一般试管的试管壁要厚三倍,材质强度也要比普通玻璃强得多。管口塞着橡木塞子,里面装有透明液体,管身贴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儿大小的标签,标签上手写着一个英文字母和一个阿拉伯数字“S3”。 “窃贼!强盗!” 福山浩也突然失态,扑上去抢夺那根试管。辛西娅灵巧闪身,福山浩也扑了个空。 辛西娅晃弄着试管,就像晃弄逗狗的骨头。 “别费劲了,你抢走也没用,我们还有备份。” “无耻!”福山浩也恨恨地骂着,“你们把沃森教授怎么了?” “放心,他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这会儿,正躺在波多黎各女人的奶艾子里,享受巴伦纳斯的海风呢。” “胡说!一派胡言!教授不是那种人,绝不可能!” 福山浩也情绪越发激动,他宁愿相信沃森教授遭绑架、被殴打、被施以酷刑,也不愿相信这位令他敬仰的恩师会因金钱而变节。 “如果你也肯合作,我保证你得到的比沃森教授更多。” “做梦!痴心妄想!”福山浩也态度决绝地咆哮。 辛西娅则始终显得那么的松弛,那么的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慵懒。这种态度分明就是一个老猎手对待落入陷阱中的猎物的态度。即使陷坑中的猎物再怎么向猎人发出咆哮,猎人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胜券在握的轻蔑微笑,令福山浩也极度讨厌,也极度不安的微笑。 “福山君,你要明白,你和我们合作,好处可不仅仅是金钱方面的。以艾森耗威尔将军的影响力,调动全美有关方面专家配合你,都不成问题,资源互补对你的研究只能有好处。” “我说过了!你们是痴心妄想!” 辛西娅突然收起笑容,冰霜瞬间爬上她的脸,声音也像从冰窟窿里透出来的。 “如果石川大佐知晓此事,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呢”五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加重,一个字比一个字狠。 打蛇打七寸,噎人噎喉咙,福山浩也张了张嘴,终于没能发出声音。但他并不打算就犯,他知道,即使沃森教授真的变节,真的毫无保留的全部交代了出来,也不足以影响全局,因为福山浩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向沃森教授托底。眼下最大的威胁来自于石川大佐,按照福山浩也对此人的了解,这件事一旦被他知道,他绝对会将成果据为己有。因此只能先假意答应合作,稳住辛西娅。 辛西娅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样做,以一种洞穿人心的目光逼视着他。 “既然是合作,就应该拿出十足的诚意。对了福山君,忘了告诉你,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将军已经盛情邀请静子小姐前往洛杉矶做客。”辛西娅看了看腕表继续道:“这个时间差不多快下飞机了吧。” “什么?你们……你们……简直太过分了!”福山浩也因为愤怒而颤抖,他怒指着辛西娅吼道:“我妻子怀有身孕,万一有个闪失,我……我和你们拼命。” “放心,将军会安排全美最好的妇产科医生悉心照料静子小姐。只要我们的合作顺利,我保她们母子平安。” 意识到已经没有任何退路的福山浩也,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好吧!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我要沃森教授过来协助我一起研究标本。” “没问题,即便你要求更多专家配合你,都完全不是问题。”辛西娅答应的十分爽快。 “不需要。第二,我要见妻子一面。” 这一次辛西娅没有那么痛快答应,而是考虑了一会儿。 “这个我需要向上级请示,如果上级批准,见面地点要由我们来定。还有其它需求吗?” “最好是有樱花的地方。” “那好,既然公事谈完了,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谈谈我们之间的私事了?” 辛西娅又恢复到之前的媚态。 “我们?私事?” “我是一名特工,但我首先是个女人。”辛西娅用指尖游走。 “不,不行……”福山浩也紧张地回答,他的语气并不十分坚决。说实话,但凡见过这个女人的生理正常的男人,都难免产生邪念。 辛西娅听出了他的不坚定,继续媚语如丝地蛊惑道:“贵夫人十月怀胎,一定很难 熬吧?” 雨过天晴,阳光初露,还很含蓄。花瓣上的水珠儿滚落花蕊,这样的水珠儿最甜美,带着花瓣的香,含着花粉的甜,淡淡雅雅不腻人。要想品尝到这样的好水,就要赶在阳光强烈之前,否则就干涸了。 刚下过雨,树干湿滑。蜗牛的腿脚本身就慢,背上又背了另外一只蜗牛,爬起来就更加吃力了。咬紧牙关加紧爬!有人说蜗牛没牙,那就咬紧嘴唇,没牙怎么咬?有人说蜗牛牙最多,不管了,反正就是咬紧嘴唇加紧爬,为了饱喝一顿鲜甜的好水,这是公蜗牛对母蜗牛的承诺。 “皇天不负苦心人”,并不绝对,这一次皇天就负了苦心人。这一次公蜗牛选错了树,这颗树的树干特别长,也就是说,从树根到达第一簇花的路途特别漫长。虽然公蜗牛意志坚定,不抛弃不放弃,但当它背着它爬上第一片花瓣的时候,还是晚了,水干了,看来有时候选择比坚持更重要。母蜗牛没有埋怨,它体谅老公的累,但公蜗牛还是听到后背传来轻轻一声叹息,母蜗牛也感觉到了公蜗牛的沮丧。 起风了。 “老公,你带我飞吧。” 母蜗牛想让公蜗牛打起精神。 公蜗牛看见漫天飘飞的花瓣,瞬间明白了母蜗牛的意思。它不再无精打采,背起母蜗牛,爬上一枚看起来比较松动的花瓣。 等风来, 风来了。 带着花瓣,带着它们,悠荡,像摇篮,旋转,像华尔兹……此时花瓣化身飞毯。它们不是鸟儿,同样体会到鸟儿的快乐。降落在哪儿已经不重要,没喝到水已经不重要。 一只大手托住花瓣,一双巨大的眼睛发现了它们,在那双眼睛里,它们读不到危险,读到的只有怅然。对视过后,那只大手托着它们,连同花瓣,轻轻放入树根下的草丛里,落叶归根,落花归根。 青阶浮薄雾 轻风扬红雪 粉瓣仙仙落 漫山飞仙子 彩蝶羞无踪 白蝶追舞忙 不忍踩花毯 入土土生香 真想不到,故乡之外还能见到如此烂漫的樱花。 “学长!” 是静子的声音,只有她一直这样唤他。 福山浩也寻声回头,静子出现在山阶转角,她正提着裙摆急切地向他小跑过来。 “别跑,静子,别跑,当心……” 福山浩也也向静子跑去,两人相拥在花雨中。这场景几乎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也是半山坡的樱花林,也是漫天的樱花雨,也是浅浅淡淡的甜香。和六年前不同,这次二人中间有了“隔阂”,“爱的隔阂”,更是爱的融合。 两人相拥无语,三颗心脏跳动在一起,语言显得多余。 “抱歉,多美的环境,多温馨的画面,实在不忍打搅,但不得不提醒一句,二位只有一刻钟的温存时间,美军运输机等不了太久,二位请继续。” 辛西娅鬼一样露了一面,又鬼一样隐入林中。如果细听,各个方位都有悉索声响,福山浩也知道,四周全都埋伏着他们的人。 第五十一章 血樱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福山浩也的内心越来越挣扎,越来越煎熬。他捧起静子的脸,虽然添了些许妊娠斑,但依然白净,依然如学时般清丽可人。四目对视,全都噙着泪。 “静子,我爱你,永远爱你!” “学长,我也爱你,永远爱你!” “我们来世还做夫妻,好么?” “嗯。” 福山浩也终于控制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静子,对不起!……” 福山浩也声音颤抖,身体也在颤抖。 “砰!” 枪声响了,响彻花谷。 巨大的推力将静子推倒下去,倒在花毯上,激起一圈人形花浪。 山林中立马传出密集的脚步声,辛西娅和他的手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群迅速围拢过来,互相询问着“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谁开的枪?” 福山浩也丢了魂儿一样傻怔怔戳了半晌,然后突然惊醒般丢掉手中仍冒着烟的枪,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就好像不是他开的枪,而是手不受控制自己扣动的扳机。 反应了几秒后,福山浩也猛得扑倒在静子身边,试图用手去捂住妻子胸口不断涌着血浆的弹孔,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想要用手堵住汩汩的泉眼。 静子大瞪的双眼满是不解、困惑,“为什么?为什么?”她用眼神不停追问,却吐不出一个字,一张嘴,血就堵住喉咙,只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一朵大大的血樱花在静子胸口绽开,越绽越大,她的双眼逐渐失去光彩,蓝蓝的天空变成灰色,粉红的花瓣变成白色,仿佛漫天飞扬的纸钱。 意识到无力回天的福山浩也半跪着,将妻子的尸体紧紧搂抱在怀里,头深埋在妻子胸前,一动不动。 “福山浩也!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辛西娅大喊大叫,她无法理解木村浩也的行为。 福山浩也突然抬头,充血的双眼那样毒、那样狠,那是能够吃人的眼神。辛西娅竟被那目光逼视得倒退了两步。 “为什么?都是你们逼的,你反过来问我为什么?” “可是……可是只要你肯合作,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妻子和她腹中的孩子的。” “合作?” 福山浩也就像听到好笑的笑话似的痴笑着、重复着。 “呵呵,合作?” “哈哈,合作?” 他从孽呆呆的状态突然转为歇斯底里地咆哮:“你认为还有可能吗?有可能吗?” “不要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摆脱我们。” 辛西娅明显是在强撑气势。 “那……如果我也死了呢?” 福山浩也淡淡地说完这句话后哈哈大笑,大笑不止,笑得放肆极了,笑得辛西娅心里发毛,一边倒退,一边点指着大笑的福山浩也。 “疯了……疯了!这家伙彻底疯了!我们……我们走!” 辛西娅像战败的头狼一样,带领手下灰溜溜地逃走了。 尊敬的教授: 好久不见,见字如面。 话虽如此,您不争气的学生哪还有什么脸见您? 学生终究令您失望了,实验进行到第四阶段,宣告失败。在此,我不得不真诚地向您道歉,我向您撒了慌。我说我的试验对象全部来自于医院的病人,其实不是,她(他)们都是健健康康的人,是我亲手将病毒植入她(他)们健康的身体,所以,我是罪人,罪大恶极的人。教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给您送去并请求您帮助分析的基因样本,都是来自这些人,来自这些无辜的人,她(他)们中间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也有妇女们的丈夫…… 学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因为害怕上解剖课,而跳您课的胆小鬼。现在的我,双手沾满鲜血,洗不干净了,用肥皂、用酒精、用消毒剂,用什么都洗不干净了。那些本不属于我,而属于别人的血,属于很多人,多到记不清的人的血,已经浸入我的皮肤,浸入我的血肉,浸入我的骨髓,洗不干净了,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教授,您知道吗?记不清多少次了,我梦见自己泡在血里。水是透明的,多了就变成绿的,血是红色的,多了是什么颜色?您知道吗?是黑色的,比夜还要黑。人在黑暗中总是无助的,泡在那些黑色的血液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形容不出来,没有词能够形容那种感受。最可怕的是真切!梦里的感觉竟然比现实真切。血浆附着身体的黏腻感,血的腥味会钻进你的嘴巴、鼻孔、耳朵、眼睛……天呐!太可怕了。你能捂住口鼻,闭上眼睛,但你能闭住每一个毛孔吗? 教授,我的精神、心理,无时无刻不在饱受折磨。我曾不止十次……二十次的想过自杀,如果可以简单的一死了之,没有牵挂,我早就选择结束了。死,于我而言,就好比摆在橱窗里的精美蛋糕,而我就像一个站在橱窗外巴望着蛋糕的肮脏乞丐。在给您写下这封信之后,我终于可以鼓足勇气,放下一切,打破橱窗…… 教授,我后悔极了,后悔当初不听您的劝阻,毅然决然进入七三幺部队,一支魔鬼的部队,只能说我太不了解战争了,战争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摧残生命,而是揭露本性。 中国有句古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起初,我以为战争可以轻易改变人性。战争使我变得残忍、麻木、暴戾。渐渐的我明白,战争并没有改变什么,战争只是揭掉了我人性的遮羞布,我本性就是残忍的,骨子里就是暴戾的。 起初,我甚至为帝国以小博大的强大而欢欣鼓舞,人们把日本侵略中国比作老鼠挑衅大象。如果单从体量来看,这种比喻确不夸张,但老鼠是全副武装架着战车开着飞机的老鼠,而大象是瘦骨嶙峋病入膏肓,站都站不稳的大象。 我们虽小,但我们雄心壮志,我们虽小,但我们斗志昂扬。我们不但要征服中国,我们还要统一亚洲,统治世界。然而,当我真真切切见识到战场是个什么样子后,这种脆弱的民族自豪感瞬间土崩瓦解。 教授,您是一位仁爱的人,您因为目睹一头牛被屠宰,而再不食肉,过多触目惊心的画面我不愿向您讲述。侵略他国的战争,都是不义的战争。是的,不管什么理由,无论多么冠冕堂皇,只要你手握刀枪,一只脚踏入他国领土那一刻,就是赤裸裸的侵略,勿需辩驳,也无资格辩驳。 我没有拿刀,教授,我也没有拿枪,但我比拿刀刺入妇女胸膛,拿枪打爆孩童脑壳的士兵更可恶,我用她他们的身体做实验。教授,您的解剖课上最多使用过两具尸体,那是为了对比教学。您知道我一次使用过多少尸体吗?三百二十二具,三百二十二具尸体啊教授!整整齐齐铺满大半个篮球场,而毁灭这三百多个生命,我只轻轻按下了一个按钮。 如果我还算是个人,一个正常人的心理怎能承受如此之重?我只能把自己变成畜牲。听听,“只能”,说的就好像我自己多无奈、多无辜、多身不由己一样。 当然,从人到畜牲,哪能说变就变,如此大的转变,总要有个过程。 起初,我用酒精麻醉自己,后来,我用军国主义、效忠天皇之类乌七八糟的思想为自己洗脑。教授,您听说过给别人洗脑,但您没听过给自己洗脑的吧。学生跟您说,给自己洗脑更容易,真的,如果你想让自己被骗,从而逃避什么或者拒绝相信什么的话,自己骗自己最容易。 再后来怎么样呢?再后来我变被动为主动,我杀人、纵 欲,我甚至参与了强*,您能想象吗?您心目中的好学生,一个被安排同女生坐一桌都会脸红的男生,居然能够干出如此畜牲的行径,不,畜牲也懂得等到雌性发情,我凭什么美誉自己为畜牲?我变了,彻底变了。我时常惊讶于人的两面性,关在笼子里是天使,放出笼子是魔鬼。 做魔鬼必要付出魔鬼的代价,我用为伟大帝国天皇尽忠来洗脑自己,麻木自己,但罪孽感没有丝毫减轻,它一点一点积压着我的灵魂,使我不堪重负。最终,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因为我不能让自己沦为美帝的走狗,死都不能。 看吧,这就是洗脑的威力,明知被洗脑,仍义无反顾。 有没有意志坚定的人呢?有的,学生曾亲眼见过一个。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亲眼见一名日本老兵抓着他的手,强制性的用刺刀豁开一个中国老人的膛,至今记得热乎乎的血喷溅到孩子惊恐的几乎疯掉的脸上时的样子。这就是日本老兵对新兵进行的所谓男子汉教育。后来那孩子自杀了,这算不算宁死不屈呢?即使不算,最起码没有如我一般妥协。 731部队为了研究细菌武器所展开的大规模人体实验无疑是畜牲行径,同时对我而言也是一个机会。请原谅我使用这样的词汇,其中并不包含“期盼得以实现”的意思,只是纯字面表达。对于庞大的基因数据获取而言,确实是个机会。 第五十二章 夹层信 我本想利用所学,培植并提取到携带强大抗体的优秀基因,以此来造福人类,也算为自己减轻一些罪孽吧。然而这个秘密计划最终失败了,而且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罪孽就是罪孽,不能因着你杀了一个人,又救了一个人而抵消,账,不是这么算的。 教授,我敬爱的教授,学生在临死之前意识到这一切,是不是太晚了?您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您曾引导学生相信上帝,学生想问,死前相信上帝还来得及吗?上帝能否听到一个将死之人的忏悔? 教授,学生本想见您最后一面,但终究没有勇气。在我的内心里,您不仅是导师;在我的内心里,您还是挚友;在我内心里,您更是慈父。如果您不嫌弃我这个变了质的学生,请将我和我的妻子葬在那片樱花林吧。落叶应该归根,我思念故土,但我的亡魂应该留下来,也必须留下来,赎罪! 您不争气的学生福山浩也 绝笔 詹姆斯.沃森的双手被医学界誉为“能给细胞割双眼皮的手”,这双手以稳著称,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哆嗦,捧着的信纸也跟着哆嗦。 还有另外一双眼睛正与沃森教授同时在看这封信,或许说“察看这封信”更恰当。作为一名特工,辛西娅这样做是必须的。这一点,死前的福山浩也早就预料到了,而辛西娅却没能察觉到这封信的与众不同,这实际上是一封夹层信。辛西娅至少有十种以上办法可以提前打开信封,再原封不动的复原回去。这一点,死前的福山浩也也预料到了。所以在所有封边处加盖了不同图案且异常繁美的腊封,使得辛西娅无处下手。信中结尾段落,反复使用了三次“我的内心里、我的内心里、我的内心里”,正是在暗示沃森教授,这是一封有“内心”的信,而且沃森教授手指的触感远灵敏于常人,一上手就明显感觉到了纸张厚度的不同。 沃森教授一边骂着“混账!”一边将信揉搓成团,怒摔到福山浩也比信纸还惨白的脸上。然后支撑不住似的蹲坐下来,一手扶着冷柜边沿,一手用力拍打冷柜,像要敲醒里面沉睡的人一样,看起来十分痛心疾首。 “你个混账!上帝不喜悦自杀的人。自杀的人即使不犯罪,也上不了天堂。你为什么不等我来?为什么?” 辛西娅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些“节哀顺变”之类假惺惺的话,被沃森教授的话截在了前面。 “我想和我的学生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辛西娅早就搜过死者的身,感觉没什么值得留下来的,况且这种要求也不好拒绝,便朝另外两名助手递了个眼色,三人退出了停尸间。 沃森教授赶忙捡起纸团展开,用指甲抠了抠信角儿,果然抠起一层。沃森教授即心急又小心翼翼的揭开夹层,下面一层的字迹一行行显露出来,估计是怕透出上一层,所以字迹很淡,但足以看清。 教授,我的妻子产期临近,我知道及时剖腹的话,孩子肯定能够活下来。为了掩人耳目,取出孩子后,我在妻子的**内塞入了填充物。医院地下室有四具人体标本,其中三具用福尔马林液浸泡,还有一具为干制标本,孩子就藏在那具干制标本腹腔中,为了防止孩子哭闹,我为他注射了小剂量麻醉剂,这也是迫不得已。 其实对于美国间谍的存在,我早就有所察觉。辛西娅表面上是石川大佐的情妇,暗地里与其公子也有勾连,甚至与多名高级军官有染。辛西娅在731渗透得到底有多深?我不清楚,我也不知道身边还有谁值得相信。但是您,我的老师,学生是完全可以信任您的,尤其当我看到辛西娅手上的试管,标签上的“S3”明显是您的手笔,也就是说,那根试管根本就不是我给您寄去的那支,辛西娅被您骗了。 教授,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您,第四期实验并没有彻底失败,那个叫陈莎莎的女人活了下来,她奇迹般地闯过了第四关!我在她的血液中成功提取到了四期抗体细胞,并且分离出了抗体。为了蒙骗暗中监视的眼睛,我伪造了四期实验失败的假象,杀死了陈莎莎。为了缩短她的痛苦,我将大剂量***注射 进她的静脉。又为了防止后期尸检检查出异常,我特意将陈莎莎的尸体制成了干制标本,基本上等同于毁尸灭迹。装有细胞培养液和病毒的两只试管同样藏在干制标本的腹腔内。 教授,您是基因领域方面的权威,如果您要求带走标本继续研究,相信她们非但不会拒接,还会求之不得,毕竟延续生命的研究对于掌权者和统治者们的吸引力是无法抗拒的。 教授,这个不幸的孩子就拜托您照顾了,他能够跟您回美国生活,是最使我放心的了。那里足够强大,所以足够安定,世界再怎么动乱,战火终究燃烧不到强大的国家。 接生时我已经给这个孩子注射了微量的四期抗体。教授,您没看错,您也一定猜到了我想要做什么。是的,我要用他的身体培育五期抗体基因。您一定想说我疯了,但是教授,我十分肯定的告诉您,我没疯。我们福山家族的遗传基因本身就拥有异于常人的免疫能力。说出来您一定不会相信,这是一代代培育的结果。所以请您每年为犬子注射一次病毒,剂量逐年递增,这方面您是专家,如何定量没有人比您更懂得。我大概猜到您又要骂我了,我当然知道注射病毒所要承受的痛苦与折磨,没人比我更了解与病毒抗击的滋味,因为我从小就是这样熬过来的。虎毒不食子,没办法,这是福山家族包括其他六大家族的宿命。身为我福山家的直系儿女,每年都要闯这道鬼门关,倘若犬子不幸夭折,那是他的命,于教授无干。拜托了,我知道您一直想问我,做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学生只能告诉您,肯定不是为了肮脏的军国主义事业。是为了拯救一个文明,一个比我们更重要的文明,其它真的不能说,这是一个死都不能说的秘密。 如若犬子有幸活到成人,全权委托您为他安排传宗接代事宜,务必保证其亚裔血统纯正。二战下的日本极不安全,可战争终有结束的一天。到那时,请让流落海外这一支福山家的后代回归日本,认祖归宗,为家族使命效忠! 拜托!(瑞士银行本票一同奉上) 别了,教授。 若有来世,望还做您的学生。 沃森教授读完信后合上眼,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默默祷告。 “主啊,宽恕这只迷途的羔羊吧!” 历史记忆系统重启。 时间:1868年 地点:奥地利帝国斯米良 “他是谁?” “尼古拉.特斯拉。” “特斯拉?!” 画面中,一个满头卷发、眼窝深陷、脸颊瘦削的青年男孩,躺在一张铺着白布单的床上。床很大,显得青年纤弱的身材更加纤弱,就像躺在塞尔维亚可丽饼上的一根腌黄花菜。 “天呐,这个青年就是后来改变世界的特斯拉?”连接者这样想“他怎么了?看起来状况不大好。” 特斯拉双眼紧闭,脸色蜡黄,门牙紧咬下唇,五官缩在一起,额头上有汗,两只蜡黄的小手紧抓着白床单,平整的床单被扭出两团小漩涡。瘦削的身体还时不时地抽搐两下,每抽搐一次,喉咙里便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哼。 床边围着六个人,其中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应该是一名医生。他正俯身扒开特斯拉的左眼皮进行观察,检查完左眼又扒开右眼进行观察,然后板开嘴巴检查口腔。 医生身边站着另外一个男人,身材很高,但不健壮,因此显得佝偻,可能不是真的佝偻,只是缩肩含胸,给人感觉不够挺拔。男人身后站着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她一手拽着男人的衣角,一手拿着手帕捂在嘴上低声抽泣,大概是怕声音太大打扰到医生。 男人正是尼古拉特斯拉的父亲——米卢特特斯拉,而女人就是特斯拉的母亲——邱卡夫人。两人十分焦急地等待着医生宣布检查结果。 医生在为特斯拉做完一些列检查之后,双手插兜,低头沉思状。从微皱的眉头看,显然是感到棘手。医生的这种反应,更加加重了米卢特和邱卡夫人的焦虑。 “怎么样?罗生特医生,我的儿子他……他还有救吗?”米卢特虽然害怕听到坏的结果,但迟迟不见医生开口,还是忍不住问了。 “神父,贵公子的病症不像是眼下正在流行的霍乱。” “那么,他……”忍不住的哽咽将邱卡夫人后面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罗生特医生知道夫人想要问什么,他无奈的耸耸肩。 “实在抱歉,夫人,我也从未接触过类似的症状。” 这句话几乎令邱卡夫人晕厥,医生和丈夫一左一右架住她摇摇欲倒的身体。 第五十三章 大象有罪 “罗生特医生,求你救救我可怜的小儿子吧,他才十七岁,丹尼尔已经死了,这是我们唯一的儿子,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儿上,求您无论如何救救他!” “是啊!罗生特医生,您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医生,如果您都没有办法医治特斯拉的话,基本上就等同于宣判了他的死刑啊。” 罗生特医生的眉头越锁越深,两条眉毛快要扭成一个疙瘩,米卢特看出他的犹豫不决。 “医生,圣母玛利亚是不会抛弃这个孩子的,圣母玛利亚的大能必降临到您的身上,她会藉着您的手拯救我们的孩子,请您不要再有所顾虑。” “好吧,奉圣母玛利亚之名,就让我来试试罢。” 罗生特医生终于点头,他打开医疗箱,从里边取出来一只酒精灯,一把刃口打磨得十分薄的手术刀,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燃酒精灯,刀刃在火焰上来来回回走了几遍。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后,罗生特医生吩咐邱卡夫人把特斯拉的一条胳膊从袖子里脱出来,担在床边,又吩咐米卢特神父取来一只脸盆,支在胳膊下面。当罗生特医生攥紧特斯拉的手肘准备动刀时,视线刚好碰到对面三双害怕的眼睛,那是特斯拉的三个妹妹,她们一直默默守在床边,不哭不闹,就连最小的妹妹也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安静得好像三只谨慎的小鹌鹑。 罗生特医生的手僵在那里,邱卡夫人赶忙唤最大的姐姐带两个妹妹出去。“去院子里吧,妙卡,带上你的两个妹妹。”她说。 放血疗法是当时欧洲最为流行的治疗方法,一般是在患者手肘以上两寸位置勒紧绳子,待血管紫凸出来,再下刀切开。而经验丰富的罗生特医生不需要那样做,即使脂肪层很厚的胖子,他也能轻松找准静脉。 鲜血宛如一条蚯蚓,蜿蜒爬过小臂,从小指滴落,血滴敲击盆底,“哒、哒、哒”,每一下都仿佛敲打着邱卡夫人的心头。“主啊,看顾这个可怜的孩子吧!”米卢特将泪流满面的妻子紧紧搂在怀里,亲吻她的头发,轻声安慰,“没事的,我们的孩子会好起来的,主与他同在。” “他会好起来吗?”连接者不无忧虑的问,旋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愚蠢的问题。特斯拉当然会好起来,不然整个人类历史都将改写。 “父,他得了什么病?” “他没病,是我在删除他大脑中的一些超特异功能。这个过程必定是痛苦的。” “删除功能?为什么?” “人类大脑开发不足百分之七点五,而这个孩子天生就超过了百分之三十,这种情况决不被允许,原因我是跟你讲过的。” “通过什么?呃~我是说通过什么手段做到的?难道和我当初一样?” “差不多,但作用是相反的。其实地球人类已经发现量子纠缠现象,但距离掌握并利用它还有相距甚远。” “为什么特斯拉能达到百分之三十?” “特斯拉的大脑结构特殊,具有摄影呈像能力和动态视像能力,这对大脑抽象运算、建模、演练等都有极大帮助。如果任由其发展,他必将引领人类进入深空,所以必须阉割掉一部分。放心只是一小部分,他还是高出常人一大截的,就和许多其他科学家一样。” “您刚才说动态视像?那不就是您的大脑所拥有的能力,像我现在所看到的,不正是您的记忆影像吗?” “可以这样理解,但他做不到将自己的思维影像传输给其他人,这是人类的生理结构缺陷导致的,靠自身进化无法弥补,除非依靠脑外接设备来实现。当然了,对于人类来讲,这一步还十分遥远。” “我的父,您是通过什么力量来阉割特斯拉的大脑的?” “定向可控变原子辐射,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把隐形的手术刀。” 托普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这样一种史无前例的方式被处死,是真的史无前例。人们说托普西是杀人犯,托普西感到冤枉。对了,托普西是一头大象。人们认为一头成年大象拥有四五岁孩子的智商,孩子打碎东西要被打手板,托普西更该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代价。托普西身为一头大象有什么错呢?难道是它自己放弃非洲大草原,主动跑去马戏团为人们表演的? 本末倒置的人类啊! 看呐!那个鼻翼两侧生满雀斑的卷发男孩,笑得多开心,黑黢黢的蛀牙嗤嗤漏风,爆米花的残渣挂满两片肥唇,就像两根掉在灰堆里打了两个滚的热狗肠。 “欣赏别人的痛苦是这么开心的事吗?”托普西想不通。 看呐!那个牙齿掉光了的、满脸慈祥的老妇人,她也在笑,缺乏牙齿支撑的皱巴巴的嘴唇向内凹缩,使得她的笑没有雀斑男孩那般灿烂,看上去像某种大动物或者大畜牲的排泄口,一耸一耸地,准备排便。 “欣赏别人的痛苦是这么开心的事吗?”托普西想不通。 看呐!那个西装革履拄着文明棍的男人,他没有笑,他的嘴巴没空笑,因为他的小拇指正勾在八字胡下面的嘴唇间吹哨子,拄文明棍的人,大概是文明的吧? “欣赏别人的痛苦是这么开心的事吗?”托普西想不通。 看呐!那么多的头,拥拥挤挤的头,看得托普西眼花缭乱。它们大致是一样的,文明的人们在笑、在起哄。只有一个小女孩儿躲在妈妈怀里哭,而她的妈妈教育她要勇敢。 三小时前,马戏团的工作人员为托普西穿上特制“拖鞋”——四只带有铜级的木制壳子。以前,逢重大节日,托普西也曾被盛装打扮,图案繁美的波斯披毯;叮当作响的铃铛脖圈;遍插火烈鸟羽毛的性感王冠,却从来没穿过类似这种特殊的鞋子。托普西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赶上一辆四匹马拉的特制笼车。为了彰显隆重,四匹马均是来自荷兰的弗里斯兰纯种马。它们个头高大、肌线优美、肢蹄粗壮,鬃毛垂洒飘逸。由于前期报纸以及传单的大肆宣传,几乎整个巴黎的人都涌上街头看热闹。马儿们精神抖擞、挺胸昂头,嗒嗒嗒嗒蹄踏声响,仿佛凯旋还城的战功马。而懵懵懂懂的托普西则半屈半跪在低矮的笼车内,好像押解在囚车里的囚犯。人流一路追随笼车,涌到爱迪生电厂外的一处围墙围起来的场院。场地所限,考虑到安全因素,只允许一千五百名观众和全巴黎大小报社近百名记者进入场院。另外,爱迪生方还不惜高昂成本,动用专业制作团队,为行刑录制宣传纪录片。行刑前,驯兽员前所未有的慷慨了一次,一次性投喂给托普西满满一箩筐胡萝卜。如果以为一向暴戾的驯兽员突然良心发现,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为了防止电不死托普西的情况发生,胡萝卜里掺入了剧毒***。一切准备就绪,爱迪生电灯公司首席电工道戈,代表缺席的爱迪生先生发表简短讲话。道戈首先向记者和观众说明了爱迪生先生缺席的原因,他是这样说的——尊敬的记者朋友以及市民朋友们,众所周知,爱迪生先生热衷慈善事业,创立了多家慈善机构和慈善基金,这样一位仁爱的好人,怎忍心目睹一头大象遭受电刑这样残酷的场面?因此爱迪生先生未能出席本次活动。在此,我代表爱迪生先生向大家表示歉意。另外,我要再次重申,本次活动的目的旨在向广大市民揭露交流电的危害,以及直流电的安全可靠,下面,就让我们用事实来验证这一点吧。 道戈缓缓合下电闸,嘈杂的现场立马鸦雀无声,所有眼睛都密切关注着托普西的反应。一分钟……两分钟……然而五分钟过去了,托普西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慵懒地甩了甩两片肥硕的大耳朵,继续埋头享用它的胡萝卜大餐。人群中传出一片嘘声。“请听我解释,诸位,为了更好的让大家了解交流电的危险性,我们特意把初始电压调得很低,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把电压升高,看看会发生什么吧!”随着旋钮的转动,电压表指针颤颤巍巍向右倾斜。不断增大的电流顺着导线直抵铜级,并源源不断地涌入托普西的身体。起初托普西还只是感到浑身麻酥酥,不但不排斥,甚至还有点说不出的舒服。很快它就发觉不对劲了,首先是剧烈的针刺感,托普西四蹄蹬踏,想要甩脱木鞋,然而徒劳。紧接着感到四肢酸软无力,托普西轰然倒地,引来一片哗然。电压持续攀升,灼烧感使得托普西如踏火炭,眼尖的观众发现托普西的脚掌已经有烟冒出。电压表指针接近扇形末端的红色 区域,滋滋的电流声清晰可闻。道戈停止旋转旋钮,让电压保持在这一数值,因为他的老板——也就是慈善家爱迪生先生事先曾特意交代,尽可能的把行刑过程拉长些,只有让这个过程充满折磨,才能凸显效果,增加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力。托普西全身痉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哀鸣,人们闻到腥臭的烤肉的焦糊味,胡萝卜的残渣搅拌着泡沫状的唾液与胃液,伴随脸部肌肉的抽搐不断淌出嘴角。从腿部开始,它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失水、皱缩、碳化……终于,托普西用尽最后力气,扬起已经碳化掉一半的长鼻,发出最后一声长鸣,结束掉了它受虐的象生。 第五十四章 电刑 “看呐,这就是交流电的恐怖,一头大象尚且如此,如果发生在人的身上,上帝呀!可想而知……” 底下有记者喊:“是啊,发生在人的身上会怎么样呢?大象并不能完全等同于人。” 道戈回公司复命时,将这句话带给了爱迪生先生。爱迪生一拍脑门儿,“对呀!有什么比直接用人执行电刑更能震撼人心的呢?” 这句话着实吓了道戈一跳。 “尊敬的法官大人,我认为我的当事人罪不至死。” 克莱伦斯大律师享誉美国,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何况对方辩护律师只是小小地方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律师。于是在法官落槌之际,他试图出言阻止。以弗朗西斯·凯姆勒这样一个小小的伐木工人,当然是雇佣不起克莱伦斯这样的大牌律师的。克莱伦斯经手该官司,实在是多种因素凑到一起的结果。首先是因为弗郎西斯.凯姆勒是一名黑人,而克莱伦斯是一位坚定的反种族歧视者,这是最主要原因。其次是就在上周,身为州长儿子的白人德桑蒂斯酒后强奸杀人案,最终以酒精麻醉导致非理性犯罪为由,只判了三年,而酒后杀死情妇的弗朗西斯.凯姆勒却被直接判处死刑,法律的天秤如此倾斜,令克莱伦斯愤然。 以现代法律观点来看,杀人偿命天公地道,但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之下,女人的社会地位极低,她们甚至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而属于男性的附属品。这也是后来欧洲女权运动爆发的***。因为杀死一个女人而偿命的判决并不多见,终身监禁基本已属顶格判决,因此身为著名律师的克莱伦斯,认为当事人即使是残忍杀害了情妇,仍然是罪不至死的,这在当时是完全站得住脚的,无以指责,任何脱离时代背景而孤立的评判都是背离实际、有失公允的。然而裁决锤还是无情地落了下来,弗朗西斯.凯姆勒当庭瘫软成一摊烂泥,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掏着弗朗西斯的腋窝,将他拖出审判席。经过陪审席时,陪审团十二名成员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无视,不是出于冷漠,更不是因为藐视,而是不敢审视自己的内心。 “对于阁下这种有失公正的判决,我表示严正抗议,并保留上诉的权利!” 法官大人匆匆整理好材料,匆匆离席而去,对于克莱伦斯的咆哮选择了无视,不是出于冷漠,更不是藐视,而是不敢审视自己的内心。要知道,他从爱迪生公司那儿得到的好处,可比陪审团十二名成员加起来还要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开庭三天前,道戈带着老板的任务找到了主审法官。老板给他的任务是什么呢?简单——寻找一名死刑犯,充当宣传品。寻找死刑犯不是应该去监狱吗?为什么来到主审法官位于富人区的私人府邸?因为附加条件不太简单,按照爱迪生的要求,犯人应该是一位年富力强的中年男人,被实施电刑者的体魄越是强壮,越能凸显交流电的破坏力。另外,如此不人道的实验,用在白人身上显然是不合适的,甚至可能招来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最好选择一个黑人。最后爱迪生还提出一条,这个人最好是一个无牵无挂的单身汉,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找后账了。就是这样的要求令道戈犯了难,他几乎翻遍了整个州大大小小的监狱,没有找到一个完全合乎要求的“宣传品”。就在这时,报纸上刊登的一则“伐木工酒后杀死情妇”的报道,引起了道戈的注意。经过简单调查,伐木工人弗兰西斯.凯姆勒从各方面来看,正是最适合的人选,但是道戈知道,杀死一个妓女,根本不足以判处死刑。为了能够使弗朗西斯被判死刑,道戈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大律师克莱伦斯到最后都不知道,他并不是败给了法律,而是败给了金钱。 伟大的发明家爱迪生先生发挥他过人的创造天赋,别出心裁地为死刑犯研制了一把电椅。电椅由椅子主体、束缚带和装有电极的头套组成。诸事齐备,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需要解决。电刑处决死刑犯,毕竟是史无前例的创举,法律程序上需要审批。当然了,对于爱迪生公司而言,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是总有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说,怎样说服弗朗西斯本人,同意放弃绞刑,转而配合尝试电刑?钱,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讲和大便没有什么区别。还是发明家的脑子聪明,爱迪生先生想出了一个好点子,他让道戈去监狱里游说弗兰西斯,说电刑没有痛苦,大象遭遇电刑的惨状,不会发生在人的身上,人在通电瞬间就已经失去了知觉。这招儿果然奏效,既然怎么死都是死,没有痛苦的死,总好过痛苦的死,最终弗兰西斯同意了接受电刑。 一切还算顺利,但意外总是会发生。可能是弗兰西斯过于强壮,行刑并不顺利。第一次通电电压为一千伏,正常来说,人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电压,几秒钟就会死亡,然而十七秒过去了,弗兰西斯仍然活着。痛苦使他变得暴躁,弗兰西斯大声斥问,怎么搞的?不是说一下子就死掉了吗?他妈的废物!第二次,道戈将电压调高至两千伏。这样的电压,别说人,就算大象也撑不了多久。然而老天爷似乎在和弗兰西斯开玩笑,在和道戈和爱迪生开玩笑。尽管他的皮肤开始焦糊,令观众闻到烧老鼠一样不愉快的味道;尽管他的眼球爆裂,将黑、白、红三色液体喷洒出去两米远,在地面上绘出一副梵高抽象画;尽管他饱受折磨,痛苦到无以复加,他依然活着。弗兰西斯暴怒,破口大骂道戈是个骗子,并且问候道戈的母亲、姐妹、祖母,爱迪生的母亲、姐妹、祖母。道戈无奈,只能再次调高电压。电压表的红色指针眼看来到两千五百伏,歇斯底里的咒骂才终于戛然而止。在经历了长达八分钟的痛苦折磨后,史上第一个由电刑处死的囚犯——弗兰西斯.凯姆勒,终于停止心跳。此时的他已经大面积碳化,两只空洞洞的眼眶直视观众席,即使内心最强大的人,都不敢与这样一副眼眶对视。 六月,西伯利亚东部,这片苦寒之地一年当中最温暖的时候。 俯瞰大地,残存的白,东一块西一块,斑斑驳驳,就像凯撒大帝脸上的白癜风。白斑正在消退,大地重新焕发健康肤色。通古斯河波光粼粼,宛若一条银绸腰带,缠绕于山林之间。黑色的土壤正在解冻,黑色代表富含养份,融雪使土壤越发湿润,僵硬了一年的黑土,贪婪地饱饮雪水,发出“咕咕”的声音。草根苏醒,舒展乳白色的须脉,仿佛婴儿睡了一个大饱觉后伸展腰肢。 冰雪融化,通古斯河水量激增,水位上涨,河道拓宽。水位线漫过紫貂的窝——那是一个十分棒的窝,以落叶松的粗状树根为基础掏空而成。洞内分为仓库、厕所、卧室,卧室内铺垫干草,十分温暖舒适。有一次,紫貂爸爸捉回来一只山雀,紫貂妈妈把山雀羽毛铺在干草上。又有一次,紫貂爸爸捉回来一只地鼠,紫貂妈妈把地鼠的绒毛铺在羽毛上。三只幼崽在上面嬉闹打滚,耍累了就偎在一团酣睡。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家,却不得不舍弃了。紫貂爸爸携家带口向高地势迁移,紫貂妈妈不舍地回望,走几步,停住,回望。紫貂爸爸折回来,劝她赶紧赶路,再晚或许就占不到好位置了,被淹的可不止咱一家。幼崽们不懂愁苦,远远地跑在前头,外面的世界令几个小伙儿兴奋。跑在最前头的老大突然急停,搞得三兄弟撞成一团。它们感到头顶突然暗了下来,三只小脑瓜儿同时仰起头。天呐!一只大脚掌正踏下来。还好紫貂爸爸及时赶到,一头撞开三兄弟,连同自己,滚下一段斜坡。紧接着大地隆隆震动,像打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紫貂爸爸和赶上来的紫貂妈妈首尾相接,用身体圈成一个圈,将幼崽们护在中间。三只幼崽即好奇又警觉,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都想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一头头顶生着树冠的庞然大物疾跑而过,刚才就是这个大家伙的脚掌,像一片黑云一样遮住了太阳,仿佛一块天要塌下来,险些把三兄弟拍在下面。那只庞然大物转眼钻进林子不见了,紧接着又一头、又一头、又三头、又两头……成群结队的庞然大物争先恐后向着同一个方向狂奔,泥土飞溅,草沫飞溅,看样子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紫貂爸爸和紫貂妈妈对这种大家伙有一定了解,它们是麋鹿。 第五十五章 紫貂与特斯拉 方圆百里的山林中,麋鹿绝对是体型最大的动物。它们虽然属于食草动物,但个个生着巨角,力大无穷,能够威胁到它们的,恐怕就只有偶尔入侵山林的草原狼了。然而当最后一只瘸腿的麋鹿一瘸一拐跑过去后,追上来的并不是草原狼,而是雪兔!还有山鸡、还有狐狸、松鼠、猞猁……杂七杂八、大大小小的动物混做一团,它们显然也是在逃跑。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一向以兔子、山鸡为食的狐狸、猞猁,都不管不顾,只顾逃命。接下来的一幕更令紫貂一家震惊,几头杵天杵地的大棕熊狂奔而来。紫貂爸爸年轻时出过一趟远门,印象中,在百公里之外的另一片山林里见过这种棕熊,那里才是它们的领地,它们似乎和草原狼遵守着某种互不干扰的默契,从不越界。今天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估计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他——就是特斯拉。而这一切的发生,只因为一支羽毛笔在一张旧地图上戳下的一个点。 这张旧地图就躺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机密 文件柜里。在没有飞机和卫星的年代,绘制一张地形图,需要靠双腿和马车来丈量。不仅耗费时间人力,精确度也得不到保障。即使精确度很低,其宝贵程度依然可想而知。后来热气球的发明,使人们能够以俯瞰的视角绘制地图,提升效率的同时,精确度也大大提高。关键是范围扩大了,由原来几十公里几十公里的徒步丈量,一下子扩大到了上千公里。后期经过各大洲不同起落点所绘制的地图相互矫正、互相拼接,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地图才得以诞生。当然,即使有了热气球这种高效工具,一张世界地图的完成,也是相当浩大的工程。因此哪怕只是一张区域地图,对于一个国家而言,都是非常珍视的,绝不是任何人想看就能看到的,特斯拉为了借阅到这张西部利亚地形图,真是费尽了周折。而这张地形图是他实现宏伟计划必不可少的一环,就像建设无线传输塔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同等重要。 美国国会图书馆气势宏大,主建筑十六根希腊爱奥尼克式石柱,两两一对,修长且华美,为这种宏大增添一抹贵族气质。特斯拉每次造访这座图书馆,都要在门外驻足欣赏那么一小会儿,他着迷于此种建筑风格。国会图书馆面对全民免费开放,三座大门平时只有中间一座打开,只有当人流量大的节假日,才会全部开启。门的量词不应该是“扇”吗?为什么要用“座”呢?因为国会图书馆的门着实高大,以至于每次特斯拉经过这道门时,都会感到自己比较矮小,像是矮人国的人进入到正常人的世界,以至于每次进入这里都使特斯拉产生奇妙的童话感。进入中央大厅,这种感觉进一步加深。金碧辉煌的穹顶,需要仰视并且转体一周,才能够饱览。人置身其中,宛如一只爬进鸟笼的蚂蚱。形体上的渺小感还在其次,面对这里巨量的知识存储,思想上的渺小是无可救药的。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藏书以及各种资料之丰富,是任何一家图书馆都无法比拟的。真正称得上是人类知识的顶级殿堂,这也是特斯拉最钟爱最常光顾这家图书馆的原因。特斯拉时常想,人的一生即使不眠不休,恐怕也读不完这里千分之一的书。有限的生命和无限的知识时常令特斯拉产生强烈的急迫感,偶尔还会陷入深深的焦虑。人,要是能够永生,该有多好! 中央大厅居中是圆形环岛前台,图书管接待生总是那么衣着得体、身姿挺拔且面带微笑。特斯拉是这里的常客,有时一天要来好几趟,照理说早就熟络了,可是接待生每次接待特斯拉总是那么彬彬有礼,第一百次和第一次一模一样,让人想亲近也亲近不起来。“先生,请出示您的借书卡。”“先生,您要找的书在C区十三排A601号。”特斯拉将一本名为《西伯利亚无人区》的书和一本名为《冰雪西伯利亚》的书还给接待生。“十分抱歉,还是上次的请求,我想要借阅西伯利亚地形图,不拿走也行啊。”侍应生戴上一副洁白的手套,一边翻查两本书有无破损,一边头也不抬的回答:“对不起,先生,不带走也不行,您没有权限。”“那么什么样的人具有这种权限呢?”“政府人员因工作需要调阅,或者地理勘绘人员需要做比对矫正,再或者持有兰德.斯波福德馆长的亲笔批示。”于是特斯拉通过多层关系辗转找到这位馆长,并且付出三百五十美金外加一盒古巴雪茄的代价,总算拿到了批示。他怀揣地图,兴奋地一路小跑。回到住所便迫不及待地展开地图,与地球仪做起比对。西伯利亚地形图按照1:250000的比例绘制,要在1:42000000的地球仪上,找出与之相吻合的区块并不容易,就好比在一整面石头墙壁找到一枚指定形状的石子,然而这已经是特斯拉能够在市面上购买到的最大的地球仪了。特斯拉钻在书房里整整一下午,直到掌灯时分,窗外传来猫头鹰的第一声鸣叫,才终于完成了精确定位,这也要归功于特斯拉事先对西伯利亚所做的大量研究。接下的事对于特斯拉来讲就简单得多了,以地球为背景的立体几何图形正在大脑中快速架构,就像现代的电脑三维绘图。一条弧线从北极点跨越海洋陆地飞跨向南极点,又一条弧线环绕赤道首尾相连,又一条经线、又一条纬线……立体图形逐渐形成,复杂的计算公式在特斯拉大脑中疯狂运算。大约半小时后,特斯拉猛地睁开双眼,与此同时,手中的羽毛笔重重点了下去,那里正是西伯利亚通古斯河,远离人类居住地,对于放电实验非常适合。 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而想要完成这项伟大的工程,还有很多同等重要的事情要做,特斯拉已为此筹备了五年。 地球在特斯拉眼中,就是一个能够为人类提供源源不断电能的大蓄电池。北极是正极,南极是负极,而他要做的,就是联通这个大电池,利用地球磁场将电力覆盖到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哪怕是荒凉的撒哈拉沙漠;哪怕是世界之巅的珠穆朗玛峰;哪怕是人迹罕至的南北极……到那时,全人类将共享这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免费能源。大体如此,具体该如何操作呢?如果把地球当做一个电容器,那么从纽约到通古斯,再从纽约到北极的线,就相当于两个线圈。再以北极经过地心到南极的线,连接几处能量接收点,就可以把能量释放点设定在通古斯。接下来再计算出空中磁力回合点,并通过共振达到峰值,就可以将巨大的能量一次性在通古斯释放。完成这一系列操作,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无线传输塔的建设,这是一项需要投入巨额资金的项目,而特斯拉却连建造一座1:200的模型塔的钱都掏不出来。特斯拉盘算过,如果把祖产变卖掉,加上自己多年工作积攒的积蓄,如果再加上爱迪生承诺奖励给他的五万美金,那么勉强够建造一架小型简易实验用塔。然而当特斯拉出色的并且超预期的完成马达和发电机的改进工作后,兴冲冲地找到爱迪生先生兑现承诺时,爱迪生先生却和他说,年轻人,那只是一句玩笑,何必当真呢?不仅如此,为了不使自己前期铺设的大量直流电设备成为摆设,爱迪生在明知交流电更具有优势和广阔市场前景的前提下,大肆抹黑交流电,致使特斯拉一怒之下与之分道扬镳,转投西屋电气。在西屋电气的助推与反公关之下,交流电才被逐渐推广开来。虽然西屋电气此举只是出于商业考量,说白了都是为了利益,但不可否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西屋电气对特斯拉有知遇之恩。否则以特斯拉个人那点微薄力量,又怎么可能斗得过当时如日中天、财大气粗的爱迪生公司呢?如果那样,交流电惨遭埋没是十有八九的事。那么既然特斯拉有了足以改变世界的好项目,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现任老板兼合伙人——西屋电气董事长乔治·威斯汀豪斯先生。其实特斯拉原本计划自掏腰包,先把第一座实验模型塔搞起来,调试好,呈现在乔治面前,这样更具有说服力,但眼下他的经济状况实在不允许,而且祖产继承手续又遇到了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比较棘手,所以只能向资本求助了。 那天是周五,整个公司的气氛都相当的轻松、愉快、融洽,笑容洋溢在每张脸上。 第五十六章 通古斯大爆炸 特斯拉腋下夹着厚厚的一摞资料,与经过的每个人互换笑脸,偶尔甚至打个招呼,这可不常见,被打招呼的人则无一例外的愣上半秒,然后给予稍带点受宠若惊似的回应。了解特斯拉的人都知道,并不是这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有多高傲,而是这家伙脑子里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至于经常给人造成一种“目中无人”的错觉。今天特斯拉心情大好,他信心十足,走路甚至有点颠儿起来了。特斯拉敲开老板办公室的门时,老板正半蹲半跪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逗弄一只刚刚从德国空运回来的纯种黑毛大丹犬。那可真是一条好狗,它坐姿傲拔,比例协调,毛色黑油亮。特斯拉小时候生活过的农场也养着几条大狗,当然没这只这么漂亮,怎么说呢?就好比皮脏肉臭、口叼旱烟的乡巴佬与肤白体香、头顶缨盔的皇家卫兵之间的区别。特斯拉不怕狗,但也不喜欢狗,到处飞扬的狗毛,总是搞得他鼻炎发作、喷嚏不止。 乔治见特斯拉进来很是高兴,亲切且热情的招呼他“坐吧,特斯拉。坐吧。”转过脸对着狗说:“苏哈托,快和特斯拉先生打个招呼,他可是咱们公司的大功臣,他和你一样,是个天才。”这句话是对着狗说的。黑狗冲着特斯拉吠叫了两声,耷拉到下颚的两片唇肉兴奋地抖动着。特斯拉很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热情的苏哈托。他总觉得苏哈托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和老板乔治有那么几分神似。“最近又有什么新发明吗?我的发明家朋友。”乔治对特斯拉的发明创造很感兴趣,交流电让他赚得盆满钵满,尤其成功说服特斯拉放弃交流电专利权之后,效益更加显著。“乔治先生,我正是为此而来。”特斯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他的好项目,越讲越兴奋,越讲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地球的美好未来,“您知道吗?乔治先生,有了清洁的电力能源,煤炭和石油将没有开采的必要。地球生态不再遭受破坏,绿植覆盖城市,到那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伊甸园,简直就是上帝创造的伊甸园!而且电能是取之不尽的,不产生任何消耗,全人类免费共享!我向您发誓,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如果您肯赞助,您将成为被全世界铭记的伟人。”特斯拉眉飞色舞地讲述该技术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造福人类,乔治也表现出十足的兴趣,不去打断他,从始至终以丰富的表情变化,配和他的演讲,直到他讲完,才弱弱地问了一句“非常好,我的朋友,十分精彩。可是,这么大的投资,我的回报只有虚伪的声誉吗?”特斯拉被问得一怔,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是啊,让一个靠卖电盈利的资本家,自掏腰包,来创造让人们免费用电的设备。多滑稽的逻辑?该项技术倘若成功,动的可不只是乔治一个人的蛋糕,而是所有煤炭大鳄、石油大鳄、能源大鳄的蛋糕,触及的,是金字塔顶端的利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特斯拉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难道放弃?不,绝不可能。于是一向诚实守信的特斯拉,撒了一个精心布局的谎。他首先向外界公布了十六项科研计划,其中一项关于“通信无线传输”的项目,成功吸引了一位投资者的注意,他叫做约翰.摩根。作为圈内知名的风投人,约翰的嗅觉可谓相当灵敏,尤其对前沿科技。特斯拉凭借交流电技术一战成名,而且有西屋电气这样的大公司背书,投资界早就注意到了这位天才,其中就包括约翰.摩根。前沿科技类投资一向风险极大,一旦失败,血本无归,相对的,倘若成功,回报也是相当惊人的。人总是容易被欲望冲昏头脑,财迷心窍的约翰.摩根仅仅与特斯拉接触了两次,便义无反顾地钻进了特斯拉设下的圈套。当然,这十六项科研计划并非子虚乌有,只是并未正式排上日程。特斯拉以修建无线通信传输塔的名义,行建造无线电力传输塔之实。在大量资金助推之下,项目超预期竣工,却迟迟不见测试。资本总是饥饿的,约翰摩根反复催促,而特斯拉总以内部仍需要调试为由推脱。那么他在等什么呢?他正在为如何获取地图奔忙,他要为第一次实验选择一个地点,这个地点需要选在一大片无人区内。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 很快,紫貂一家也感觉到了异常,它们以哺乳动物特有的敏锐感官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常扰动,就像鱼儿感知水中的暗流。空气中的电离子含量激增,紫貂们的毛发直竖、体内燥热、肠胃惊厥、五脏六腑震颤……它们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作怪,躁动不安的情绪促使它们本能地加入逃跑的队伍。 其实不光是动物,植物同样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异常,没有风,但它们的枝叶在震颤,整个山谷发出“嗦啰啰”的响声。空气在震颤,大地在震颤,一切都在震颤。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然间,天边泛起一圈紫红色,迅速向大地扩散,向天空扩散。天空的积云被一股神秘的看不见的力量冲出一道宽宽的天路,紧接着一声巨响凌空炸裂,比火山爆发响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凡是听到巨响的耳朵瞬间失聪。一团光球耀眼夺目,比太阳耀眼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凡是看到光团的眼睛瞬间暴盲。光团疾速膨胀,与天地相连,森林瞬间碳化,河水沸腾干涸,河中的鱼儿、森林中的动物、天空的飞鸟,无一幸免。冲击波继续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树木倒伏,飞沙走石,千里大地一片狼藉。冲击波过后,滚滚尘埃接踵而至,遮天蔽日,整整持续了半个多月才彻底消散。爆炸点的巨坑赤土裸露,仿佛一只充血的瞳孔凝视苍穹。 爆炸发生当天,万里之遥的美国都有明显震感。特斯拉想到了放电实验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但实际效果还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也正是因为这次爆炸,让他决定放弃电力无限(线)传输计划,并且果断销毁了所有相关资料。事实证明特斯拉的这一决定是正确的,军方很快便通过那张地图找到了特斯拉。这项本意为人类造福的技术,一旦落入军方手中,只会变成杀人的武器。首先发现地图上那个标记点的人当然是图书管理员,起先并没怎么在意,通古斯大爆炸发生之后,整个世界轰动了,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此事,图书管理员无意间在报纸上看到了爆炸点的标注,与地图做对比,发现两个标记点惊人的吻合,于是便把这一发现报告给了馆长,馆长认为事态严重,又报告了官方。对于军方的反复盘查,特斯拉只能选择装傻充愣,声称自己借阅地图以及有关西伯利亚的资料,纯属个人对北极圈的好奇。至于那个点,特斯拉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是谁点上去的,而且自己在借阅那张地图时,也完全没注意到有没有那个点。军方在对特斯拉的住宅和办公室进行搜查无果后,只能将此事件定性为巧合,虽然没人相信会是巧合。关于通古斯大爆炸,科学界将其归结为陨石撞击事件。然而各国组成的科研团队先后对该地区进行数次地毯式勘察,却没有发现一片陨石碎片。 关于特斯拉呢? 特斯拉后半生直到晚年,一直致力于各种研究。特斯拉死后,美国中情局秘密封存了特斯拉的所有科研资料。其中包括反重力飞行器的研究手稿,据说只有一半,另一半只找到零星残片。至于特斯拉为什么要销毁自己的心血,估计与终止无限电力研究的原因差不多。纵观特斯拉的一生,就是被资本和政治埋没的一生,归根结底是被人类的贪婪埋没的一生,那么贪婪到底是人类发展的源动力,还是绊脚石? 人类说:特斯拉是最接近神的男人,如果再给他七十八年,很可能引领人类跨越到下一个文明等级。 父说:特斯拉的大脑结构异于普通地球人,可开发程度也远高于其他地球人,属**年不遇的天才。 只可惜天才最终被政治与资本埋没,更可惜的是,父的拯救计划受阻。如果无限电力技术得以实现,那么就能够通过该技术调集整个地球的电能,再通过九十六座金字塔发射并汇聚一点,就可以形成星际闪耀。那么散落在猎户系星座的蒲公英种子就可以看到并定位地球,从而赶来救援。只可惜父太虚弱了,不能凡事亲力亲为,很多事情还要依赖地球人。 金面人说:誓要拯救父,誓要帮助父完成伟大的蒲公英计划。 第五十七章 荧光人 历史记忆系统重启。 时间:公元前170万年 地点:非洲大陆 万物本无色,是光给了万物颜色。世上本没有光,上帝说:“要有光。”光便普照大地。 光为山谷涂上绿色,人们习以为常,认为山谷应该是绿色。光为海洋涂上蓝色,人们习惯海是蓝色。光偶尔把一切涂成橘红色,美就出现了。 树是橘红色,岩石是橘红色,海是橘红色,山涧流水是橘红色。也有光涂不到的地方,涂不到的地方就是黑色。 夕阳在一颗鼻子形状的岩石一侧投下肥大的阴影。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鬣蜥扭摆着臃肿的身体,慢吞吞地翻过阴影,爬上鼻梁。它在追逐最后一缕阳光,它分叉的长舌头吞吞吐吐,舔舐夕阳的余温,岩石的余温令肚皮倍感舒适,暖着五脏六腑,小肠蠕动。光在下移,事物的影子在拉长,光的温度明显在降低。鬣蜥的血液也在跟着冷却,思维和行动都变得迟钝。再过一会儿,它就要钻进腐烂的树叶堆里美美地睡觉去了。蜥蜴喜欢光,渴望光,讨厌阴暗,又离不开阴暗,越是冷血越需要光的温暖,而光明总要落幕,幸好光明总要归来。但这只鬣蜥等不到光明再次降临了,因为灌木丛后有一双贪婪的眼睛窥视它好久了,那双眼睛的主人饿坏了,但他懂得要想捉住猎物就要付出比猎物更多耐心的道理。 鬣蜥两只圆鼓鼓的眼睛就像两只陀螺,可以转向任意角度,想要接近它并非那么容易,但眼下这只鬣蜥正在享受最后一缕阳光,享受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 是时候了,一柄由剑鱼的吻、藤蔓和树杈组成的标枪飞出灌木丛。剑鱼的吻来自一条搁浅的剑鱼,经过多日风干、打磨,十分锋利。这柄标枪曾刺穿一头野猪崽子,从脊背斜刺进去,从腹部贯穿出来,刺穿一只鬣蜥自然不在话下。爬行动物生命力都十分顽强,鬣蜥更是如此。如果是沙土地,鬣蜥很可能被钉在地上,但再锋利的剑鱼吻也不可能扎进坚硬的岩石。鬣蜥连疼带吓,拖着扎进后背的标枪飞快地逃走了,速度奇快,再也不见晒太阳时慢吞吞的样子。猎手没打算追,他知道追也追不上,况且几天没有进食,双腿无力,而且刚刚受伤的鬣蜥攻击性极强。他并不担心鬣蜥会逃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等待,等他觉得鬣蜥跑不动了,藏在某个角落奄奄一息的时候,再寻着血迹找到并彻底了结它。血液的轨迹东一头西一头,说明猎物慌不择路。果然,血迹线沥沥拉拉,到一丛齐腰深的草稞子断掉了。猎手知道,它就藏在里面。猎手慢慢分拨开草丛,他发现标枪的枪柄在节奏缓慢的晃动,那是呼吸的节奏,从频率和幅度来看,鬣蜥应该已经气若游丝。猎手猛地握住枪柄,向下摁,枪尖陷入泥土,来自枪杆的笃笃抖动传递至掌心,脚下杂草翻腾,那是猎物在做垂死挣扎。猎手两眼通红、肌肉紧绷,一点也不敢松劲。抖动由剧烈渐至衰弱,终于停止了。猎手拖着鬣蜥的尾巴把它拖出草丛,探脚尖试试探探地捅了捅鬣蜥肥硕的肚侧,一动不动。这才放心地拔出标枪,用指尖蘸了蘸枪尖的血,揩在自己黝黑锃亮的额头和脸颊上。新鲜猎物的血液能为狩猎者带来好运气,这是部族的狩猎传统,虽然这个部族已经凋零得算不上一个部族。部族繁盛时期能够狩猎长毛象,老老少少上百口人围着长毛象的尸体转圈、手舞足蹈,围坐在长毛象四周大快朵颐,多热闹、多幸福!然而一场天降怪病夺走了一切。现在,整个部族只剩下他一个像样的猎手,可是一个人的力量连一头成年野猪都对付不了,如何肩负起繁衍壮大种族的重任?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解决饿肚子问题吧。 猎人猫腰攥住鬣蜥短粗的后腿,想要把它架到肩上,扛回洞穴。没想到就在他抓住鬣蜥的后腿向起提的一刹那,鬣蜥猛地翻身,一口叼住猎人的小臂。慌乱中猎人奋力甩动胳膊,鬣蜥被甩飞出去,重重撞上一颗树干后又摔到地上,灰白肚皮朝天,长舌头耷拉在外,这次应该是彻底死透了,狡猾的鬣蜥刚刚憋了最后一口气,就为了报复。猎人检查一下伤口,牙齿叨出的几个小洞向外渗着血,不严重,也就没当回事。不成想伤口不见痊愈,反而在一天天恶化。第一天还只是红肿、瘙痒。第二天,伤口周围开始出现淤青,奇痒难耐,越挠越痒,越痒就越想挠,挠起皮,挠出血,伤口由点扩散成片。第三天,整条小臂开始溃烂化脓,阵痛袭来,血管啵啵跳动,疼痛取代痒。随着伤口大面积溃烂,猎手开始发起高烧,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一张红色的脸、一张绿色的脸、一张黄色的脸、一张青色的脸、一张蓝色的脸,五张脸围成一圈,九只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笼罩在死亡晦气中的脸,眼神中有焦急、有疼惜、有不知所措。红色的脸皱纹最多,皮肤松垂,是唯一的母性长者;青色的脸最大,同样爬满皱纹,但不下垂,皱纹紧缩,干干巴巴,附着出骷髅的轮廓,是唯一的父性长者;绿脸和蓝脸是年轻的女性,因为缺乏营养,皮肤暗哑无光,她俩主要负责采摘野果和挖掘一些富含淀粉的植物块茎,偶尔也参与打猎。当然,繁衍的重任也离不开她们;黄色的脸最小,是部族经历那场怪病之后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疾病夺走他的一只眼睛,他是死去族长的儿子,所以得到了最好的救治和草药资源,其他孩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猎手现在成了维系部族的根与唯一希望。他如果死了,部族也就彻底完蛋了,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无比焦虑。 五张脸的颜色很不稳定,脸与脸的边界出现重影,颜色与颜色重叠,互相融合,相互晕染,渐渐地,竟合为一个模糊的整体,颜色含含糊糊混做一团,像被一团雾包着。猎手搞不清是自己的眼睛在聚焦,还是那团雾在消散,眼前清晰明了起来,合在一起的五张脸竟变成一整具硕大的蜥蜴头颅,红绿黄青蓝五种颜色色彩艳丽,疙里疙瘩,九只鼓凸的小圆眼陀螺般转动,鼻孔喷出腥冷的气息,黑红分叉的大长信子吞吞吐吐,拉着粘丝…… 猎人爆发一声惨叫,身体抽搐几下,晕死过去。 “父!那是您吗?” 连接者看到洞口出现荧光人形,或者人形荧光。人形挡住洞口投进来的一部分光,拉出一道长长的的影子,仿佛附着在洞壁的幽灵。独眼男孩第一个发现了洞壁上的影子,顺着影子,捯藤蔓一样捯见站在洞口的荧光人。他吓坏了,吓得光张嘴发不出声音。很快其他人注意到男孩的异常,捯着独眼盯着的方向,也都发现了荧光人,荧光人的出现吓坏了围着猎人哭哭啼啼的人们。 荧光人缓缓向洞内走来,所过之处,荧光照亮青苔,阴森森、冷飕飕。人们拥挤在一起向后退缩,洞很浅,退不了几步便贴到洞壁。人们抱在一起,挤在一起,用哆嗦安抚着对方的哆嗦。还好,荧光人在猎手身旁站定,不再向前。 “是我。” “您的身体……?” “那是氯气防护层,对外界细菌有很好的隔绝作用。” “氯气?氯气不是一种剧毒气体吗?” “是的,所以不能让它进入呼吸道。” “可是您是怎么做到让气体聚拢,不不,这个词不够准确,让我想想,该用什么词呢?附着?对,附着到您的周身,而且不飘不散的呢?” “防护服配备微重力吸附系统,这是一项十分陈旧的技术了。” 连接者似懂非懂地继续往下看。 只见父在猎手身旁蹲下来,像是在为他检查伤情。几分钟过后,父抬起泛着荧光的手,抚摸猎手受伤的小臂,来回抚摸,这样的动作大概持续了三五分钟。那五人蜷缩在一处,即紧张又好奇地观察着一切。他们不知道荧光人要干嘛?也没人敢站出来阻止。荧光人终于停止动作,站起身,低头,似乎注视了猎人几秒,看不见眼睛,只能根据垂头的姿势判断他是在看着他。然后荧光人抬起头,转向人们,人们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够确定他就是在看向自己。人们更加奋力地向后缩,像是要缩进石壁里去。荧光人并没有朝惶惶不安的人们走过去,而是转身走向洞口,走出洞口,拐弯,不见了。还是没人敢动,九只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生怕那个浑身荧光的怪物折返回来,直到幽幽地一声**,才将几人紧张的快要崩断的注意力拉回到伤者身上。 第五十八章 启蒙 悬浮物现在呈现出来的造型是一个水滴形,表面光滑,像海豚的肚皮,颜色也十分接近,只不过多了一些金属光泽。而上一次金面人走近它时,它是一个鸡蛋形。大小也不一样了,现在有小飞艇那么大,而上一次足有篮球场那么大。由此可见,它的体积是可以膨胀和收缩的。具体小能小到多少?大又能大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 地球是一座牢笼,所有地表物质都被重力牢牢吸附,唯独对这个悬浮物失去了作用。它密度极高,坚硬无比,地球上根本找不出比它密度更高的物质,即使切割钻石的激光,对它都毫无作用。然而奇怪的是,它的另一种状态又是无比柔软的,像流淌的水银。该怎么形容它从硬到软的变化过程呢?冰融化成水?也不准确,因为当你用手碰触它的表面,的确会像水面那样,以触碰点为圆心,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但当你的手指继续深入,以为会像探入水中那般轻松时,就会发现自己想错了。事实上你的手指会像按进一坨很软的硅胶,它的表面会随着你的按压深陷下去,但不会一直深陷,随着凹陷越来越深,其表面张力和反弹力也会越来越大,这时你会感觉到无穷大的阻力。你可能认为人的力量太小,液压机应该能够轻松压垮它,就像压烂一颗橡皮弹力球。那么你又错了,它似乎遇强则强,实际上液压机能够按压下去的深度和手指是一模一样的,不会再深分毫。也就是说并不因为压力的增强,而产生任何不同。除非悬浮体“愿意”,它的分子排列会呈现出另一种变化,那种状态下物体可以轻松穿透。 有两点金面人是清楚的,这个神奇的物体一定是空心的。虽然任何手段也不可能把它切开来看看,甚至用x光扫描都照不透它,但他仍然知道它一定是空心的,因为里面有人,或者是神。另外一点就是,每当这个物体软化,就说明父苏醒了。 起初,他与父之间存在着某种意念上的连接,也可以称之为心灵感应。像量子纠缠,但没有量子纠缠那样强烈,属于弱链接。直到从父神那儿掌握了“炼金术”之后,才建立起强链接。类似于脑机接口,更准确的说,是脑脑接口。当然了,这只是一种类比,电极信号采集、大脑皮层感应之类的外设并不存在。不需要,一张面具足矣。全世界只有这一张面具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它是纯金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纯金,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是百分之百。哪怕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杂质,都不能作为与悬浮体相融合相连接的介质。然而,地球上提炼出的黄金,只能无限接近百分之百,却始终无法达到。 金面人赤身裸体走到悬浮物下方平躺下。不知道什么原因,本该潮湿阴冷的溶洞地面,却异常的温暖。躺在软软的苔藓上,仿佛躺在羊绒地毯上那般舒服。而悬浮体本身并不释放热量,它的周边却能够如春天般怡人。 金面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期盼多年的时刻即将来临,激动是无以言表的。他尽量调整呼吸,避免自己过度激动,冲撞到父的平和。 金面人躺下不久,悬浮体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先是像空中漂浮的大肥皂泡一样,颤了两颤,抖了两抖。紧接着,从下部凸出许多根触角,就像刚探出头的蜗牛。触角越垂越长,越拉越细,丝丝缕缕,泛着银亮的金属光泽,仿佛绵绵不断的烟柳细雨。终于,那些丝线接触到了面具,刚一触到表面,它们就像活了一样,翻扭着,卷曲着。渐渐的,一部分金色爬上银丝。同样的,一部分银色也晕染进了黄金面具。两者神奇的结合在了一起,在没有生命的面具上,形成一张活的流动着的静脉网络,银色的血液在每一根静脉中涌动。翻扭停止了,卷曲也停止了,一束束幽蓝色的光,从悬浮物内部释放出来,顺着千丝万缕的银线向下流淌,宛若银河瀑布,美轮美奂。 金面人打了个冷颤,无与伦比的清凉感、清爽感迅速冲洗掉大脑的浑浊,就像被酷暑折磨得浑浑噩噩的人,一头扎进清冽的甘泉,通透,无法言传的通透。通透到你只能感觉到大脑的存在,完全脱离肉身的存在。思维仿佛遁入虚空,动可瞬移宇宙,静则一念永恒。 “是你吗?我的孩子。” 久违的感觉,大脑与大脑直接交流,很奇妙!比起用嘴巴说,用耳朵听,这种方式更加沉浸,如同梦境。 “父,我仁慈的父,我伟大的父,您终于醒了。”金面人同样以一串脑电波作为回应。 这组信息是幸福的、是激动的、是热烈的。几十条电流,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在静脉网络间乱窜乱闯,就像迷宫里的耗子。每两只耗子相撞,又会变成一条光蛇,蹿升而上。最后,一条条光蛇升空,在悬浮物底部炸裂,绽放出绚烂的“烟花”。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我睡了多久?” “地球年十年两个月零七天,我的父。” “是嘛,感觉像是昨天。” “对于睡眠的人来说,一夜和一千年,大概没什么区别吧!我的父。” “的确如此,最久的一次我睡了一千三百年,感觉和现在差不多的。还记得我们一次接触吗我的孩子?”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我的父。” 是啊,怎么可能不记得?二十四年前的那个仲夏之夜,清晰的仿佛昨天,就连蛐蛐的鸣叫,都仍在耳畔萦绕。 那年,他只有九岁。那天晚上,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持续了一整天的高烧,熬到傍晚,不降反升。体温突然从三十八度,爬升至四十度。感觉太阳穴里钻进了一条蚯蚓,在那儿一拱一拱的。两只眼泡向外鼓着,像两只不安分的雏鸟想要破壳而出。四肢就像泡进醋坛子里好几天的癞蛤蟆,软塌塌的,提不起半点力气。躯干仿佛被单独剥离出来,丢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直坠……一直向下坠,越坠越冷。 父亲起初以为山里潮湿,小孩子身体弱,难免有些不适应,吃些药顶一顶也就挺过去了。没料到病情会加重。他想送孩子去山脚下的小镇就医,可是盘山路弯弯曲曲悬崖峭壁本就危险,走夜路更是凶险异常。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暴露了,又是怎么被中情局盯上的?他是一名牙科医生,妻子是美籍华人,在当地教汉语,儿子读小学,可以说是一个普通的没法再普通的中产家庭。平淡的生活几乎使他忘了还有家族使命这回事。然而就在三天前的晚上,一伙身穿CIA制服的人,全副武装闯入他的家中。幸运的是恰巧他的妻子回中国探亲,他也刚好不在家,而是看完夜场电影正载着儿子往回返。远远瞭见家门口警灯闪烁,连忙载着孩子连夜逃往山里,那里有一处十分隐蔽的住所,是老沃森教授留下来的,他小时候跟沃森教授来过这里。说实话,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座木屋有一天真的会派上用场。 孩子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情况越来越糟糕。顾不了那么多了,父亲想起当初沃森教授向他提起的一个人,说山脚下的小镇医院有个叫保罗的老西医,是沃森教授的老朋友,如果将来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他一定会帮忙的。山路颠簸的厉害,孩子眼下的状况肯定是经不起折腾的,只能去请保罗医生上门就诊了。父亲又投了一次毛巾,敷在儿子脑门儿上。再次将被角儿仔仔细细掖了一圈,然后轻抚着发抖的小身体,趴到孩子耳边,轻唤着孩子的乳名,“乐乐、乐乐……爸爸去给你请医生,很快回来,你坚持下,千万别睡觉,啊!乖。”叮嘱了两句,父亲便夺门而出。可当他心急火燎带着保罗医生赶回来的时候,儿子却不见了!木板床上只剩下掀开的被褥和耷拉在床边的一张狼皮,那张狼皮还是沃森教授当初亲手狩猎的。 小木屋本就不大,实在是一目了然,父亲急得连盛粮食的陶缸都掀开来瞧了。 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拖着重病的身子,能跑去哪里呢? 真真的把人急死。 父亲失魂落魄般奔出去,漫无目的、漫山遍野地乱撞。山谷间到处回荡着“乐乐、乐乐……”的呼唤。林子里睡觉的鸟儿们,被惊飞起一片一片。 保罗医生发动了全医院的人跟着一起寻找。一簇簇火把一束束手电光将山间照亮。火光透过时而茂密时而稀疏的树冠忽隐忽现,远远看去仿佛天上闪烁的点点星辰。 直到次日晌午,没寻见半点踪影。除了父亲,所有人都觉得孩子凶多吉少。保罗医生也觉得希望渺茫。 第五十九章文字语言 江稷漓便也听得出冰绡语气中的不满,半晌,才挤出一抹难堪的笑容来。 可是没有人会回答秦扬,这样的问题,更是不会有人前来解答,一路之上,秦扬的手机不断的响起,那定然是戴军他们的电话,不过,秦扬没有去接,只想要在这雨中慢慢的行走,且行且吟。 “我承认那魔兽的势力我不能得罪,要是我知道,打我也不接受着该死的任务!!”泰努森直白说道。这泰努森也是豪爽之人,而且他一个圣阶强者犯不着说一些口不对心的话。 “怎么,我们可是救了你们一名,你们就这种态度吗?”洞天神君说话倒是不客气。 “呵呵,听起来好像有点恐怖,甚至是可怕!”雷费斯不在意地笑道。 我一听差点没从火云豹身上摔下来,感情这玩意在她的眼里就是一只大狗狗么? “呵呵。”电话里头传來咯咯的笑声,对方正是区宣传部部长郝任曦。只是郝任曦在陈宇眼中属于高眼界那种类型,加上其身上有股妖媚的气息,陈宇曾告诉自己要远离她。 战恋棋儿站在沙发前,捧着杯子,她发现吴杰半天都没说话,所以开口叫了一声。 不过这消息倒引起不轻的波澜,此时‘朝阳’处于多事之秋,刚经过人事改革,现在老板又走了。没有老板在场,许多人感觉这公司有点不靠谱。而之前被‘华丽’找到的员工,此时已有了某种打算。 “慢着……”那医生的手顺着胡八尸体的胸口缓缓往下一抹,来回量了几寸地方后用大手指揿住一个部位,右手麻利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术刀往胡八的身体上一放。 大概是品级低了点,目前还只有飞行的能力,不过这已经很不错了。 “我跟愚公为大家的子孙后代着想,倒是智叟一直拦着我们,你是何居心?!”邱明调动周身的气势反压回去。 “对呀,你们不是吗?”九色鹿一副好奇的样子,不应该都是这样吗? 两方的狗头人精英噗通噗通的冲林枫围来,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从它们的面部表情就可以看出,如果让让它们接近林枫,那么后者绝对会受到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 这些来的人,年纪都在三十岁以上,全都穿着便服,但是他们的装备却是专业到了极点。从枪械炸药到照明,从医疗手术到器械,光抬来的东西就装了整整五口大箱子。 而齐炳强之所以和周明海是朋友,不仅仅因为他们共同培训过,还因为……他也是频繁参与慈善活动的人。 果不其然,下一秒,撩帘子的声音就淡淡响起。接着,是不紧不慢的脚步之声。 像跟张太白直接打过交道的几位首领,巨蟹座首领图坦卡恩,原本是埃及第一黑帮‘血色黎明’的幕后掌控者,在埃及也算是地下龙头,除了埃及传承悠久的本土三大家族之外,别无敌手。 旁边有人过来告诉他们,洛华治疗人全看心情,这指标你买了也没用,还是收起来吧。 第二天一大早,良白羊就像是被滋润的鲜花满脸红晕,看着李达的双眸是化不开的情意,披头散发,跟李达腻歪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明明只是简单的粗粮,硬是吃出了法国大餐的氛围。 “清白个几把,我的人刚说有两个客人从我这边跑你那边去了,你还敢说你是清白的:”熊大骂人的间隙,撸起了袖子,露出了粗壮的胳膊。 不过她是骄傲的,只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从手包里摸出一个粉红色的充电宝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款款离开。 白舒带着杜子豪再一次进入纽约时尚的时候,刚才打架的场景瞬间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这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的安静和自然,但是在白舒眼中,一切都是假象。 李达一路上感受着漫天龙威,到了指定的地点,那是一颗很奇怪的大树。 而苏州龙王十三爷的手下见状,也微微绷紧身形,面色有些紧张,眼下场面,对方的确是人多势众。 我突然有些纳闷,这怎么还有不喜欢钱的人吗?我将头从车窗伸了进去,司机的头也慢慢的转了过去,在转过来的时候,我看清楚了他的脸。 “蹬蹬瞪。”林淑茹用手中的手杖敲打着地面,大声呵斥道:“够了,荆歌,你只是一个外姓人,大哥现在重病缠身,我们应该做的是找人治好大哥的病,而不是现在在这里窝里斗。 都千劫也有些尴尬,低着头像做错了事一样,谁知道,在一个普通的匪鳞魔猿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的混元晶。具体原因是什么,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 “宋将军与罗家是什么关系,怎么这罗成的五虎断魂枪会在你的手里?”高宝亲自去帮他扶起来。 钟凌羽笑着说等武极社那些家伙得闲的时候会一起请她们过去,毕竟这段时间武大壮和范晨她们可是帮了不少忙,请他们玩玩也是应该的,虽然他是教官可离开云大他们就是朋友。 第六十章 悬浮体 悬浮物现在呈现出来的造型是一个水滴形,表面光滑,像海豚的肚皮,颜色也十分接近,只不过多了一些金属光泽。而上一次金面人走近它时,它是一个鸡蛋形。大小也不一样了,现在有小飞艇那么大,而上一次足有篮球场那么大。由此可见,它的体积是可以膨胀和收缩的。具体小能小到多少?大又能大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 地球是一座牢笼,所有地表物质都被重力牢牢吸附,唯独对这个悬浮物失去了作用。它密度极高,坚硬无比,地球上根本找不出比它密度更高的物质,即使切割钻石的激光,对它都毫无作用。然而奇怪的是,它的另一种状态又是无比柔软的,像流淌的水银。该怎么形容它从硬到软的变化过程呢?冰融化成水?也不准确,因为当你用手碰触它的表面,的确会像水面那样,以触碰点为圆心,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但当你的手指继续深入,以为会像探入水中那般轻松时,就会发现自己想错了。事实上你的手指会像按进一坨很软的硅胶,它的表面会随着你的按压深陷下去,但不会一直深陷,随着凹陷越来越深,其表面张力和反弹力也会越来越大,这时你会感觉到无穷大的阻力。你可能认为人的力量太小,液压机应该能够轻松压垮它,就像压烂一颗橡皮弹力球。那么你又错了,它似乎遇强则强,实际上液压机能够按压下去的深度和手指是一模一样的,不会再深分毫。也就是说并不因为压力的增强,而产生任何不同。除非悬浮体“愿意”,它的分子排列会呈现出另一种变化,那种状态下物体可以轻松穿透。 有两点金面人是清楚的,这个神奇的物体一定是空心的。虽然任何手段也不可能把它切开来看看,甚至用x光扫描都照不透它,但他仍然知道它一定是空心的,因为里面有人,或者是神。另外一点就是,每当这个物体软化,就说明父苏醒了。 起初,他与父之间存在着某种意念上的连接,也可以称之为心灵感应。像量子纠缠,但没有量子纠缠那样强烈,属于弱链接。直到从父神那儿掌握了“炼金术”之后,才建立起强链接。类似于脑机接口,更准确的说,是脑脑接口。当然了,这只是一种类比,电极信号采集、大脑皮层感应之类的外设并不存在。不需要,一张面具足矣。全世界只有这一张面具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它是纯金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纯金,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是百分之百。哪怕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杂质,都不能作为与悬浮体相融合相连接的介质。然而,地球上提炼出的黄金,只能无限接近百分之百,却始终无法达到。 金面人赤身裸体走到悬浮物下方平躺下。不知道什么原因,本该潮湿阴冷的溶洞地面,却异常的温暖。躺在软软的苔藓上,仿佛躺在羊绒地毯上那般舒服。而悬浮体本身并不释放热量,它的周边却能够如春天般怡人。 金面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期盼多年的时刻即将来临,激动是无以言表的。他尽量调整呼吸,避免自己过度激动,冲撞到父的平和。 金面人躺下不久,悬浮体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先是像空中漂浮的大肥皂泡一样,颤了两颤,抖了两抖。紧接着,从下部凸出许多根触角,就像刚探出头的蜗牛。触角越垂越长,越拉越细,丝丝缕缕,泛着银亮的金属光泽,仿佛绵绵不断的烟柳细雨。终于,那些丝线接触到了面具,刚一触到表面,它们就像活了一样,翻扭着,卷曲着。渐渐的,一部分金色爬上银丝。同样的,一部分银色也晕染进了黄金面具。两者神奇的结合在了一起,在没有生命的面具上,形成一张活的流动着的静脉网络,银色的血液在每一根静脉中涌动。翻扭停止了,卷曲也停止了,一束束幽蓝色的光,从悬浮物内部释放出来,顺着千丝万缕的银线向下流淌,宛若银河瀑布,美轮美奂。 金面人打了个冷颤,无与伦比的清凉感、清爽感迅速冲洗掉大脑的浑浊,就像被酷暑折磨得浑浑噩噩的人,一头扎进清冽的甘泉,通透,无法言传的通透。通透到你只能感觉到大脑的存在,完全脱离肉身的存在。思维仿佛遁入虚空,动可瞬移宇宙,静则一念永恒。 “是你吗?我的孩子。” 久违的感觉,大脑与大脑直接交流,很奇妙!比起用嘴巴说,用耳朵听,这种方式更加沉浸,如同梦境。 “父,我仁慈的父,我伟大的父,您终于醒了。”金面人同样以一串脑电波作为回应。 这组信息是幸福的、是激动的、是热烈的。几十条电流,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在静脉网络间乱窜乱闯,就像迷宫里的耗子。每两只耗子相撞,又会变成一条光蛇,蹿升而上。最后,一条条光蛇升空,在悬浮物底部炸裂,绽放出绚烂的“烟花”。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我睡了多久?” “地球年十年两个月零七天,我的父。” “是嘛,感觉像是昨天。” “对于睡眠的人来说,一夜和一千年,大概没什么区别吧!我的父。” “的确如此,最久的一次我睡了一千三百年,感觉和现在差不多的。还记得我们一次接触吗我的孩子?”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我的父。” 是啊,怎么可能不记得?二十四年前的那个仲夏之夜,清晰的仿佛昨天,就连蛐蛐的鸣叫,都仍在耳畔萦绕。 那年,他只有九岁。那天晚上,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持续了一整天的高烧,熬到傍晚,不降反升。体温突然从三十八度,爬升至四十度。感觉太阳穴里钻进了一条蚯蚓,在那儿一拱一拱的。两只眼泡向外鼓着,像两只不安分的雏鸟想要破壳而出。四肢就像泡进醋坛子里好几天的癞蛤蟆,软塌塌的,提不起半点力气。躯干仿佛被单独剥离出来,丢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直坠……一直向下坠,越坠越冷。 父亲起初以为山里潮湿,小孩子身体弱,难免有些不适应,吃些药顶一顶也就挺过去了。没料到病情会加重。他想送孩子去山脚下的小镇就医,可是盘山路弯弯曲曲悬崖峭壁本就危险,走夜路更是凶险异常。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暴露了,又是怎么被中情局盯上的?他是一名牙科医生,妻子是美籍华人,在当地教汉语,儿子读小学,可以说是一个普通的没法再普通的中产家庭。平淡的生活几乎使他忘了还有家族使命这回事。然而就在三天前的晚上,一伙身穿CIA制服的人,全副武装闯入他的家中。幸运的是恰巧他的妻子回中国探亲,他也刚好不在家,而是看完夜场电影正载着儿子往回返。远远瞭见家门口警灯闪烁,连忙载着孩子连夜逃往山里,那里有一处十分隐蔽的住所,是老沃森教授留下来的,他小时候跟沃森教授来过这里。说实话,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座木屋有一天真的会派上用场。 孩子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情况越来越糟糕。顾不了那么多了,父亲想起当初沃森教授向他提起的一个人,说山脚下的小镇医院有个叫保罗的老西医,是沃森教授的老朋友,如果将来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他一定会帮忙的。山路颠簸的厉害,孩子眼下的状况肯定是经不起折腾的,只能去请保罗医生上门就诊了。父亲又投了一次毛巾,敷在儿子脑门儿上。再次将被角儿仔仔细细掖了一圈,然后轻抚着发抖的小身体,趴到孩子耳边,轻唤着孩子的乳名,“乐乐、乐乐……爸爸去给你请医生,很快回来,你坚持下,千万别睡觉,啊!乖。”叮嘱了两句,父亲便夺门而出。可当他心急火燎带着保罗医生赶回来的时候,儿子却不见了!木板床上只剩下掀开的被褥和耷拉在床边的一张狼皮,那张狼皮还是沃森教授当初亲手狩猎的。 小木屋本就不大,实在是一目了然,父亲急得连盛粮食的陶缸都掀开来瞧了。 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拖着重病的身子,能跑去哪里呢? 真真的把人急死。 父亲失魂落魄般奔出去,漫无目的、漫山遍野地乱撞。山谷间到处回荡着“乐乐、乐乐……”的呼唤。林子里睡觉的鸟儿们,被惊飞起一片一片。 保罗医生发动了全医院的人跟着一起寻找。一簇簇火把一束束手电光将山间照亮。火光透过时而茂密时而稀疏的树冠忽隐忽现,远远看去仿佛天上闪烁的点点星辰。 直到次日晌午,没寻见半点踪影。除了父亲,所有人都觉得孩子凶多吉少。保罗医生也觉得希望渺茫。 第六十一章 回来了 保罗医生也觉得希望渺茫,虽不忍心,还是不得不劝说父亲“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一个生病的孩子跑不出多远的。山里野兽多,依我看……怕是……” “不可能!绝不可能!”父亲的咆哮盖过山林虎啸。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关于狼孩儿的报道,说有人曾在山林里见过行动敏捷的狼孩儿,正跟着狼群一齐捕杀山羊。也就是说即使儿子真的被野兽叼走,也未必死路一条。 “活要见人……”后半句他实在没有勇气讲出来。 然而最终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残存的一线希望,反倒害了父亲。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能折磨人。短短几天时间,父亲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来连精神都出了问题。有人进山伐木,碰见一个疯疯癫癫的疯子,抱着一张狼皮,满林子乱窜,嘴巴里还喊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冤有头债有主,我把狼皮还给你们,命也可以抵给你们,放了我的儿子吧!” 后来保罗医生专门为他配了药,三四个人压制着,硬灌了一个星期,父亲才总算清醒些,却也是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清醒时就借酒消愁,喝醉了就接着疯癫。那副魔障样子,林子里的大狗熊都避着他走,野兽们也不敢吃他。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父亲同往常一样,喝得酩酊大醉。两扇木门突然“嘎吱嘎吱”叫唤着打开了。父亲醉眼迷离地看到两个人影迈进门槛。其中一个人形实一些,旁边的另一个人形虚一些。父亲甩了甩腮帮子,抻着脖子,探着头,使劲挤了挤眼睛,然后把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眯缝起来,努力控制着,让视角聚焦。两个人形慢慢向中间靠拢,最终合二为一,原来只有一个人。 那人身材不高,由于背光,看不清脸,轮廓却是异常清晰,而且十分熟悉。父亲松手,任由酒瓶倒地,酒液洒出。他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拉着鞋,弓腰塌背向那人凑过去。 父亲首先认出了那身衣服,随后那张脸也逐渐清晰起来,父亲又用力抖了抖腮帮子,带着酒精的吐沫星子从嘴巴里甩出来,迸到那张脸上。两张脸近得几乎贴到一起,刺鼻的酒气熏得那张脸向后仰。 “爸爸,您怎么喝这么多酒?” 这声音!?真的是儿子的声音。 “乐……乐?” 父亲以为是儿子的鬼魂回家了,可这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落山呢。 父亲听人说过,鬼是虚的,看得见,摸不着。于是探出两根手指去戳,原想一定戳个空,谁知带着酒劲儿,力气大了些,戳得孩子“哎呦”一声。 “爸爸!您到底怎么了?” 父亲先是向后退了两步,愣了两秒后,试试探探地再次凑过来,这里捏捏,那里碰碰。 难道是僵尸?不对啊,身体有温度,而且是软的。僵尸的身体应该是硬的,直挺挺的。 或者是在做梦? 父亲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里子,钻心的疼立刻让他的酒醒了一半儿。 “儿子?你……你还活着?” 而后就是嚎啕大哭,被紧紧搂住的孩子不知所措。 “都一个月了,你这是跑哪儿去了?” “一个月?”乐乐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怎么可能?” 父亲的脏脸被决堤的泪水冲刷出两道沟壑。他指了指房柱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许多道道。 乐乐的感觉很奇怪,很难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段时间比一个月短,还是比一个月长。更真实的体会应该是失去了时间感,可以比一个小时更短,也可以比十年更长。就像一个沉浸在梦境中的人,梦醒后你问他“梦了多久?”,他是很难回答得上来的。 “说啊!你到底去哪儿了?”父亲晃着他的肩膀大声追问。乐乐摇摇头,含混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说实话,他不知道该编个什么样的谎来瞒过父亲,只知道自己答应过那个人要保守秘密,索性一问三不知。 父亲再追问时,他就假装做抱头痛苦状。父亲担心逼得孩子再犯了病,也便只好作罢。 两天后父亲在一个老巫婆那儿得到了答案“你的儿子是被山川之神阿特拉斯请去做客了。” 乐乐瞧着老巫婆神神叨叨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不过还真得感谢老巫婆,要不父亲隔三差五就要跟自己纠缠一番。况且这段经历实在离奇,说了也未必有人信,他还真就被“山神”请去“做客”了。 那日父亲走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间,乐乐出现了耳鸣,以前也有过耳鸣,但都没有这次那么强烈。而且音调儿也和以往不同,是带有波动的,就像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那种时而尖锐、时而窸窸窣窣的声音。尖锐的啾啾声颤得耳根麻酥酥的。细微的窸窣声如耳边低语,瘙得耳朵眼儿里痒酥酥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搞不清楚是自己适应了耳鸣,还是耳鸣变得十分微弱了。他感觉到有光照到眼皮子上,眼前变得红澄澄的一片,仿佛一头钻进了晚霞里。他想睁眼,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怎么睁也睁不开。 等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微风托起的柳絮。他的上身开始倾斜,他发誓,他的意识绝没有控制自己坐起来。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够感觉到光笼罩照着全身,就像舞台上追光里的话剧演员。因为那光是有温度的,原本因发烧而冷缩的身体,突然舒展开了,周身被温暖环抱。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只冬眠的土拨鼠被春天唤醒,从洞里露出头,便看见了嫰绿嫩绿的草地,甚至嗅到了春泥的馨香。 接下来,他的两条腿也不受控制了。虽然能够清晰明显地感受到它们的动作,但却无法支配。它俩已经独立的活了,变成两个具有单独思考能力的生命体,正通力合作着,举起轻飘飘的身躯。这让他想起了父亲用细竹子和鱼线串成的木偶。 他并不试图反抗,因为那感觉着实太舒服了,他害怕这样舒服的感觉因为自己的干预而被打破,他不想失去它。实际上,他也没有能力干预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头完全不疼了,身体轻得感觉不到一点负担。他胡思乱想着“或许羽化成仙正是这样的感觉,为什么要羽化呢?因为要像脱掉脏衣服一样,褪去这身无用的臭皮囊。灵魂从禁锢它的躯壳里钻出来、摆脱出来、释放出来,可不就是轻飘飘的么?躯壳还有什么用?扔了吧!没用的垃圾。” 他在移动,他感觉到了他在移动,但是腿没动,也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难道是在飞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能够保持这种妙不可言的感觉,他连眼皮都不想睁开了。要是一辈子都能待在这种美妙的感觉里,做个瞎子也挺好的。 速度快起来了,因为头皮感觉到了风,风一点也不凉,像妈妈温软的手指撩抚他的头发。 想起妈妈,两滴眼泪不自觉地沁出眼眶。奇怪!它们并没有顺着脸颊或是鼻翼滑落,而是宛若两只精灵般飞离了眼角儿。他能想象到泪珠失去重力的样子,它们在空中无规律的飘荡,然后不小心撞在一起,迸碎成更多细小的闪着多彩光晕的细珠。 停下来了,风也停了。头发好像起了静电,全都立了起来。全身的汗毛也像起了静电,一根根支棱着。皮肤微微发痒,酥酥的,麻麻的,像有无数条电流在爬,从下向上爬,像蚂蚁上树,爬到头顶,钻进头皮,钻进颅骨,钻进大脑。 他感到身体开始缓缓上升,感觉有股力量在向上吸他,同时脚下有股推力在向上推他。就像头顶和脚底各安放了一枚磁铁,而他自身也变成了一块磁铁,与头顶的磁铁异性相吸,与脚下的磁铁同极相斥。电流如归巢的蚂蚁,持续钻进大脑。大脑开始发烫,烫得像火球。奇怪的是并没有灼痛感。思维仍然清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脑细胞在兴奋的乱窜,活跃得手舞足蹈。 一些记忆迅速闪现,刚开始是碎片,如同隧道里疾驰而过的零星车灯。后来越来越完整,一束束单独的车灯串连起来,变成了一列风驰电掣的列车。虽然速度极快,但每一个片段都能被轻易的抓取出来,而且是那样的真实,真实得可怕。三年前看过的童话书,他能轻松回忆起第三十一页插图中小女孩儿的发卡颜色、花纹,连发卡上的蝴蝶结有几道褶儿都尽如眼前;第五十五页,梅花鹿左边犄角的第三个分叉是断的;第十三页所有段落、拼音、标点……就这么说吧,只要他想,他能忆起任何事情的任何细节,比摆在眼前还要真实。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秒跳回过去的任何一个时间段,任何一个场景,包括蜷缩在温暖的羊水中,像鲇鱼一样努动着小嘴儿吸吮养分的情景。 第六十二章 原始丛林 妈妈小时候听姥姥说,人在咽气的一刹那,一下子什么都记起来了。等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就什么又都忘了。 “难道我快要死了吗?还是已经死了?” 他被自己的记忆力吓到了。 “别怕,孩子!” “谁?谁在说话?”乐乐想。 那声音……不、不,那并不是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钻进大脑。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我没开口啊,只是想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们的意念连接在了一起。” “意念?连接?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父。” “不,我爸爸的声音才不是你这样的。”他不确定没有经过耳朵的声音能不能算作声音。 “那是生你的父,而我,是创造你的父。” “生我?创造我?你在说什么胡话?不,我不想听,我要回家,送我回家!” 他试尝从这母亲怀抱般安馨舒适的氛围中挣脱出来,努力让理智回到现实当中。 “别急,孩子,我会送你回去。在此之前,我想邀请你进入我的记忆里看一看。” “你的记忆?那是……”乐乐正想追问,下巴、面部、前额、一直到天灵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罩住、包住。凉凉的,这股凉意涌入大脑,就像一汪清泉。之前那团火焰被浇熄了,于此同时眼前一黑,什么都没有了,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手指,连身体都消融于虚无之中,仿佛大海里融化的冰。 亮点…… 虚空中出现一个亮点,亮点变成亮斑,又胀大成光团,最后瀛满视野。 刚开始,光是白炙的,灼眼灼心。之后就慢慢柔和下来,像一团雾,不,那就是一团雾,因为它越来越稀薄。 绿色渐渐显露出来,是树叶,遮天蔽日异常繁茂。一簇树叶打了个尿颤似的抖了两抖,里面像是藏着某种活物。一只手伸了出来,小心翼翼拨开那团叶片。乐乐从没见过这么修长的手指,那只手被一层银箔或是水银之类的物质包裹,反射出淡淡的光晕。透过拨开的空隙,能够窥见一只似猴非猴,似鼠非鼠的动物,正蹲在不远处一株枝杈上,瞪着圆鼓鼓的玻璃弹球般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乐乐。之所以说盯着乐乐,是因为此刻乐乐的视角完全就是那个拥有修长手指的人的视角。除了手,视角中还能够看见大半截手臂,同样修长,也同样包裹着似银箔又似水银一类的物质。 那只手,在乐乐看来也可以说是自己的手,朝警惕的鼠猴挥了挥,好像在同它打招呼。暂且这样称呼它吧,鼠猴受到惊吓,面部肌肉缩紧,龇着牙,发出一阵尖利的怪叫,然后转身窜进茂密的树冠,不见了。 当时的乐乐还不知道,这次短暂的对视,标志着初期基因培育计划的成功,将对整个地球文明产生巨大的颠覆性的影响。 随着视角移动,乐乐确定,“自己”正身处一片原生林之中。原生林这个词儿他还是从爸爸那儿听来的,也可以叫做原始森林,就像原始部落那样,与世隔绝,没有受到外界打扰。这一点,从脚下厚厚的已经形成腐烂层的积叶就不难看出。 这片林子与爸爸带自己来的山林很不一样。首先眼前的这片山林更加茂密,茂密很多倍,以至于太阳光都要绕着蔽日连天的树冠,见缝插针的偷溜进来,在杂草、乱石、积叶、朽木上,投下斑驳的光,仿佛花斑豹的皮肤。其次,这里除了脚下的草看起来比较熟悉,几乎所有植被都是不曾见过的。比如叶尖生着绒球的树;有着淡紫色好似血管一样叶脉的灌木丛;身材胖乎乎、光秃秃,和《十万个为什么》中的猴面包树很像,却长得十分矮小的树,也不知道该不该叫树,它们一株株拥挤在一起,活像一群小胖墩儿;花的种类也不少,各种颜色,各种样式,其中一朵比画报书中的大王花还要大,第一眼还以为是一大片朱红色的苔藓,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个整体,简直可以躺上去当床了。 正当乐乐想象着躺在肥硕的大花瓣上美美的睡一觉时,两根花花绿绿的触须从花瓣边缘探了出来。两根触须越伸越长,最后竟有筷子那么长,分别朝向不同方向试试探探。乐乐非常好奇,什么昆虫的须子能有这么长?只见那对长须试探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危险后,才慢吞吞地把头探出来。天呐,那个黑红锃亮的头,足有乒乓球那么大。乐乐看见两颗圆月弯刀似的大牙齿一开一合,不由得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拖在后面的身体一节一节的从肥厚的花瓣边缘翻卷着爬上叶面,原来是一只个头儿很大的蜈蚣。乐乐最怕蜈蚣,一想起它们密密麻麻的细足,浪纹般一波接一波地向前推动着扭扭摆摆的身体就浑身膈应。而他的视线却又逃不开,只能跟着那个人走。他现在连闭眼的权利都没有,或者闭上也没用,画面依然会清晰地呈现在大脑当中,这种感觉实在怪异。 蜈蚣团成一团,一动一动,看起来就像花瓣边沿一块腐败的疤。直到一只蜜蜂颤悠悠的落到花蕊上,乐乐才明白它在等什么。 那只蜜蜂比乐乐见过的最大的马蜂还要大上许多。他和大多男孩子们一样,都曾有过被蜜蜂蜇的惨痛经历,那股火辣辣的滋味儿至今仍烙印在后脖颈子上。要是被这大家伙蛰上一下,噫~简直想都不敢想。 蜜蜂的肚子生满绒毛,一圈一圈,黑褐相间,像虎皮,正一收一缩地呼吸着。从起伏的节奏来看,此刻它非常放松,也非常惬意,丝毫没注意到死神正悄然逼近。 蜈蚣一定经常利用伪装守株待兔,它的动作既迅猛又娴熟,但当它用两把圆月弯刀似的大牙将蜂腰一分为二时,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也即将成为别人守株待兔的对象。 花蕊毫无征兆地突然并拢,将正在享用美食的蜈蚣罩在其中。蜈蚣受惊欲逃,但它的身体越是扭动挣扎,蕊须越是纠缠得紧。乐乐家养过一种植物,叫猪笼草,专以捕捉小昆虫为食。乐乐经常抓一些蚂蚁啊、毛虫啦之类的小虫,丢进那个葫芦嘴儿一样的囊里,猪笼草就会迅速合拢盖子,将小虫困在其中,等几日后囊盖打开时,原本活生生的虫,已经化做一坨灰乎乎的粘痰。乐乐本以为这朵大花大概也是这样的一种植物,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 花粉的香甜十分诱人,站在老远都闻得见。乐乐知道,自己现在在那个人的记忆里,正在经历他所经历过的事情,嗅觉应该也是那个人的记忆,与自己的鼻子无关。 黄嫩欲滴像奶油雪糕般馋人的蕊须突然翻转,一个圆鼓鼓的东西现出原形,竟然是一只大蜘蛛。原来它一直仰躺着,将八只长腿伪装成蕊须,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若是不动,根本分辨不出。 乐乐不得不佩服蜘蛛的定力,蜜蜂飞来,它不动声色,专等更大的猎物现身,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蜘蛛明显低估了蜈蚣的战斗力,双方激烈缠斗难分伯仲,谁是谁的猎物还真不好说。就在战斗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一只蝙蝠飞来“劝架”,一场连环捕猎大戏,就这样以“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方式告终。 之后,乐乐又见到一头潭边饮水的小鹿。潭水清澈,倒映着小鹿低垂的脖颈和恬静的脸庞。虽说它的样子一看就是鹿,但是和乐乐在动物世界里看到的鹿还是不完全一样。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它的尾巴,特别的长,而且高高地撅着,尾稍儿不安分的翻扭着,就像准备发起攻击的猫的尾巴。不知道这是它的常态,还是怕尾巴粘到岸边的稀泥弄脏了。其次就是披在脖子两侧油光油光的鬃毛。乐乐记得,只有那种漂亮的高头大马,才有长长的披肩发似的鬃毛。连中国姥爷家的驴子都没有,姥爷家的驴子就像村东头儿的二秃子,有毛儿不多,也不长,短得活像龇毛栗子。鹿是挺漂亮,但不够高大,所以也不应该有鬃毛。 小鹿喝水的动作突然停止,定定地与水中倒影对视,像被点了穴一般,又好似一个对镜梳妆的大姑娘被自己的美貌痴住了。就在一切平静得如同油画之际,镜像陡然破碎,水面爆开,水柱升腾,散落的水花之中一只鳄鱼张着血盆巨口,扑向岸边的小鹿。幸而小鹿早有防备,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始终保持着前腿崩后腿弓的逃跑姿势。它的身体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后突然释放的弹簧般弹起,然后优雅地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空中转体,然后优雅地落地,然后优雅地扭着桃心形的小白屁股——颠儿了。 第六十三章 进入“金字塔” 父亲说,丛林里的美好,都是假象,都是掩饰危险的陷阱,看来是不错的。只是有三点,乐乐越看越看不明白,越看就越糊涂。一个是,他,或者说乐乐,或者说乐乐跟着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密林、密林边缘的水潭、水潭上游的草原、草原里的湖泊、湖泊下游的山涧、山涧中央的瀑布,瀑布冲击下的另一汪水潭……。重点不是移动范围有多广,而是移动速度太惊人。每到一个地点、一处环境,都以正常的行走速度走走停停,观察着各种动物、植物。而每当从一个地点去往下一处地点,都是风驰电掣,甚至瞬移。这个时候,两旁的景物都是模糊的,如同地铁车窗外被甩开去的隧道壁画。乐乐并没有看到他乘坐或是登上任何交通工具。那么他是怎样做到的呢?还是记忆也可以像放录像那样,一倍快进,二倍快进?不对,即使是快进,把一个正常人的速度快进到那种速度,最起码也是一百零九倍快进,也只能这么快了,再往上的数字,乐乐还没学到。 第二点是,除了一开始那只猴子,所有动物对这位“观察者”的态度都出奇的一致,“无视”,仿佛他是空气。即使这位“观察者”走近一头十分凶猛的正在撕扯猎物内脏的“豹子”,它都无动于衷。真的非常近了,近得能够看清一根根沾着血的胡须。 最后一点就是,这里所有的动物跟乐乐在画报书里或是动物世界上见到过的动物都不一样。有的即使和某种动物类似,也总有不同之处。比如,一只正在孵蛋的脱壳乌龟;一群挖啃植物根茎的沙皮老鼠;一只体长腿短比例失调的豹子;三只长着袋鼠四肢的“熊”;最奇的是一条露着背鳍,在湖水中游来游去的大鱼,起码在它出水之前,乐乐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当它上了岸,没错,它居然能上岸?它还没有完全出水之前,乐乐曾片刻以为它搁浅了,还在为它捏把汗。当粗壮的四肢出现在岸上时,乐乐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了,兽?还是鱼?想来想去觉得鱼兽比较恰当,鱼放在前面,鱼是修饰,兽放在后面,兽是重点,因为它身上兽的特征更明显些。 这里的树没见过,花没见过,虫没见过,鱼没见过,兽也没见过,这儿是哪儿啊? “这儿到底是哪儿啊?” “通加斯国家森林。” “不可能,我爸爸带我来的地方就是通加斯国家森林,这里根本不是。” “是,六千万年前的通加斯。” “六……六千万年?”乐乐不敢相信。 姥爷村里最老的老阿婆也不过一百零一岁,她脸上的褶子就像老榕树的年轮,数也数不清。六千万年!?那得是多少个老阿婆之前的事儿了。 “按照你们地球年来计算的话,的确是六千万年。” “等等!”乐乐的脑子越来越混乱“什么叫你们?你们地球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外星人?” 问出这句话后乐乐的心理十分矛盾,既渴望听到肯定的回答,又害怕听到肯定的回答。 “是的。” 那个声音回答得十分干脆,干脆到乐乐需要反应两点几秒。两点几秒后乐乐才有了如同触电般的感觉,他得到了回答,却忘记了自己问过什么。 “实际上,对于地球而言,你也是外星人,你们都是外星人。” “天呐!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饶了我吧!” 乐乐觉得自己的大脑就像开锅的汽车水箱,“咕咕嘟嘟”快要煮沸了。一时间有太多问题,蜜蜂归巢般涌上大脑,嗡嗡嗡……嗡嗡嗡……吵得头都快炸了。 “不用想那么多,孩子。你还小,有些事情理解不了。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他连我想什么都知道,在这个人面前,我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太可怕了!岂不是连尿床这种事都撒不得谎吗?” 想到这里,一种比见了鬼的恐惧还要恐惧的恐惧,迅速霸占掉乐乐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思维空间,只留下可怜的一小点儿脑细胞勉力接收着信息。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感到害怕,等你再大一些,自然而然就懂得如何随心所欲地隐藏自己想要隐藏的想法,而只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想法了。” “那……我在哪儿?你找我干嘛?” 乐乐终于像拔萝卜一样拔出埋在一堆问题中最起初最根本的那个问题。 “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讲得清楚的,我建议你接着往下看。” 这个时候,视角已经从之前的湿地沼泽,瞬移到一片满眼荒凉的无毛之地。说这里是无毛之地,绝对名副其实,目力所及,寸草不生,只有红褐色的砂岩,到处都是,砂岩构成的丘陵沟壑纵横,像一百零一岁老阿婆的脸。夕阳染红丘岭,丘陵又染红天空,看到哪里,哪里就是红的。看得久了,难免恍惚,以为血蒙了眼。 在这样燥热的色调当中,哪怕出现一点其它颜色,也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尤其那个蓝盈盈的冷色调出现时,眼睛就像找到了逃避炙烤的冰窟窿,恨不得立马钻进去。然而离近了才发现,那并不是蓝色,而是刀锋一样的幽蓝光晕。于是在地势低洼且平缓的缓坡底,乐乐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神奇的悬浮体。它正以雄伟的金字塔形象呈现在眼前,犹如神迹。 它一共有四个面儿,四个面儿的每个边长都一样,也就是说四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组成一个完美的三角体。完美到什么程度呢?完美到用世界上任何一把尺子测量,都不会出现一毫米、一微米、一纳米、一皮米、一飞米、一阿米的偏差。世界上绝找不出任何一支笔可以绘制出如此精度的三角形,马良的笔也不行。 底面儿与地面的距离大概是一米七三。因为乐乐凭印象觉得那个高度和爸爸的身高差不多。但这个高度并不是固定的,它一直在有节奏的起伏,就像呼吸的胸脯儿那样起伏。幅度很小,差不多在一米七、一米七三、一米七、一米七三……这样的范围浮动。 这又不是在水里,哪儿来的浮力?即使这个金属的大家伙是空心儿的,也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地面才对。然而它却不老实,下面没有柱子撑着,上面也没有绳子吊着,它就在那儿一上一下的漂着,像随波起伏的冰山。 它的每个面都光滑无比,不用手摸也能知道,一定比结了冰的河床光滑;比妈妈的**光滑;比妈妈的梳妆镜光滑。但它并没有映进任何事物,没道理的。妈妈的梳妆镜能够清晰照见妈妈的脸,包括从妈妈天鹅一般美丽粉颈旁探出头的乐乐的脸。凭什么它就油盐不进?在乐乐看来,这很不讲道理。那么,这个既不老实,又不讲道理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蒲公英。” “蒲公英?” “是的,蒲公英是它们的统称。这艘漂流器的编号为W19E8N2。” “漂流器?”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ufo。” ufo这个名字乐乐当然不会陌生,每个男孩子都是或者都曾是一名不明飞行物迷,都曾幻想过被外星人邀请,进入画报中那只“大草帽”或是“大碟子”内部做客的情景。难道梦想即将成真了吗?只是乐乐不确定这应该算是美梦还是噩梦。看来当梦想真正到来的时候,人们往往是不确定想要还是不想要的,所以梦想是虚伪的,是叶公好龙。 乐乐胡思乱想之际,画面像按下暂停键一样定格在了那里,那个声音真的向他发出了邀请。 “做为蒲公英计划的最后一批宇宙流浪者,能够来到地球,是我的幸运。下面,我正式邀请你,进入我们的漂流器,准备好了吗?孩子。” “啊?额……” 乐乐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回答,起码他肯定没做好思想准备。实际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准备什么,就像去年第一次踏进校门之前,妈妈俯身搭着他的肩膀,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准备好了吗?孩子。”,而这句准备好了吗?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征求意见,更像是例行程序,不会因为你说没准备好而终止。你再紧张,再拒绝,内心再怎么不情愿,始终还是要跨出那一步。 画面重新活了过来,“金字塔”徐徐降落,轻盈地宛如一片落叶。乐乐幻想着出现一道门缝,门缝朝两侧缓缓开启,一条斜坡,或是梯子,或是台阶什么的伸出来,伸到自己脚下……,然而这些从画册中获取的经验,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走过去,乐乐看到他平举起一只手。指尖触到光滑的表面,不是金属的冰冷,竟如藏在妈妈棉袄里的肌肤般温热。乐乐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触觉、视觉、听觉、嗅觉,都只是那个人的记忆。到目前为止,唯一没有感受到的就只有味觉了。还有一样最重要的,就是思维,乐乐仍保持着自己的思维,而不是他的,如果思维也变成了他的,那么他和他就变成同一个人了。 第六十四章 银蚂蚁 整只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一圈涟漪似的光波迅速扩散开去。紧接着手掌居然陷了进去,那是乐乐第一次见到金属变软。也许不是第一次,姥姥家村东头儿的李铁匠,打铁做农具,风箱“呼哒哒、呼哒哒”地喘;火炉子“哇啦啦、哇啦啦”地叫;大锤小锤“听听堂、听听堂”地蹦跶,火星四溅,红彤彤的铁块在千锤百炼下逐渐变形,最终成为别人想让它成为的模样,成为别人趁手的锹、镐、锄头。坚硬的铁在那个时候是软的,但也没有软到用手可以按进去的程度,要不李铁匠和小徒弟儿也不至于光着脊梁板儿挥汗如雨地敲。后来听在钢厂上班儿的二舅说,火烧得足够旺的话,铁也能被化成水,但这里没有火啊,它是怎么变软的呢?看来二舅的经验在这儿是行不通的,也许姥姥还能说道说道。姥姥平日里最爱叨咕些鬼啊神儿啦的,难不成这就是姥姥口中的穿墙术?要是墙壁真的可以化水而不流,穿墙而过岂不变成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儿?问题是……不会弄湿衣服吗?不会打湿头发吗? 随着身体的穿入,“金字塔”表面无缝愈合,像水一样自然流平,最终恢复如初,还是那样光滑,依旧那般坚硬,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之后就进入到了另一个空间,没有仪表,没有驾驶台,没有任何机械设备的影子,完完全全就是另一番景象,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你见过天上的河吗?有谁见过天上的河吗?不是银河,是真的河,有鱼儿在水里游的河。 平常我们向河中看是低头看,看到的是鱼儿们的脊背。在这里,我们却要仰头看,看到的是鱼儿们胖嘟嘟的白肚皮。不仅如此,这里的河水是一段一段的,有的长一些,有的短一点。每段河水的两端都闪烁着亮莹莹的光,又不像是水的光,像金属。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河水的断面在随着银光的闪烁而生长,只是极其缓慢,要通过两段河水之间距离的缩短才能比较明显的识别。其中有两段河水即将合二为一,断面像蚕啃桑叶般不规则地向着中心合拢。感觉用不了多久了,这些一段一段的河水就会连接成一条完整的河流。 更神奇的是很多鱼儿也不完整。一条有头有肚子的鱼儿,却唯独没有尾巴。其实它的尾巴正在缓慢地长出来,生长的边缘同样也是银亮色的。在尾巴彻底生长完整之前,鱼儿奋力地摇摆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尾巴长齐的一刹那,鱼儿一下子挣脱束缚,游进鱼群。大同小异的情形,不断在河水中上演。当然,除了各式各样的鱼,还有其它物种,像什么贝壳啦、螃蟹啦、八爪鱼啦、水母啦……有的乐乐认识,但大多数都是乐乐从未见过,更叫不出名字的。甭管什么生物,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从头部开始一点点生长出来的,长全了就逃开,长全了就逃开,逃离那只无形的手。那些银亮的光便会重新聚集,像变魔术一样,凭空幻化出新的生命。除了活生生的鱼虾,水草啦、藻类啦,也以同样的方式诞生,仿佛一切都是无中生有。 除了飘在头顶的河,还有脚下的地。乐乐站着的位置是一小块沙丘,细细的沙粒,踩在脚下暄暄软软。周围到处都是这种起伏不大的小沙丘,但同河水一样,并未连成一整片沙漠,东一块西一块的,乍看上去,就像张二秃子头顶的秃疮。沙丘之间也在向一处合拢,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连成一片沙漠了。 说是沙丘,实际上并非毫无生气。有的地方能够看到零星的绿意刚刚露头;有的地方生出稀疏的牛毛草;也有的地方已经长成稀稀拉拉的荆棘丛。一只蚱蜢向上一窜一窜的,想蹦却蹦不起来,因为它有一条带刺的小腿,还差半截儿没长出来,也被那只无形的大手抓着。 那么空白的地方呢?空白的地方就是白,什么也没有。如果去掉这些河啊,沙丘啊,乐乐觉得自己就是站在一张白纸上,不,是白纸里,是画在白纸中的一个小人儿。那时候的乐乐对“二维三维”这些概念还不太懂。 “这里是仿生态空间,还在建设当中,目前仍处于初级阶段。” 尽管这次没等乐乐发问,那个声音便提前做出解释,可是乐乐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所有物体的边缘都在发光,都在生长,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注意到了。” “是的,当然。”乐乐怯生生地回应着“很……很神奇。” “神奇?不,没什么神奇的,如果你放大看的话。” 画面真的特写到一条鱼儿的尾巴,尾巴的边缘正在生长,随着局部的放大,这种生长的速度越发肉眼可见。 蚂蚁?那是蚂蚁吗?难以置信,真的是蚂蚁,银色的蚂蚁。原来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银边是由这些银色蚂蚁组成的。它们围成鱼尾的形状排成半圆,正紧张忙碌地工作着。具体在干什么,看不清,频率太快。正是高频次运动的缘故,才会造成远看银光闪烁的效果。 乐乐想要看清它们的动作,想看清这些蚂蚁到底在干什么,画面非常贴心地放慢了,和录像机一样,能够快放,自然也可以慢放。慢放的同时,画面继续放大。年幼的乐乐还不知道,他当时所看到的放大倍数,已经远超世界上任何一台电子显微镜,已经达到令人恐怖的质子级显像。 待画面放大放慢到一定程度后,乐乐有了惊人的发现。年轻时搞过汉奸甄别工作的三姨姥爷,不知道从哪里东拼西凑来一句话,常挂在嘴边,“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魔鬼总是藏细节里,但是,再狡猾的魔鬼,也逃不过人民的法眼”。以前乐乐每次听到这句话,总是懵懵懂懂,这次算是有了深刻的体会。按照三姨姥爷的谆谆教诲,再结合眼前的实际情况,进一步延展,便可得出如下结论,“魔鬼总是藏在细节里,如果魔鬼没有出现,只能说明细节还不够细,如果细节足够细,再善于隐藏的魔鬼,都将无所遁形。” 那么乐乐到底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了转动轴,蚂蚁的关节居然靠转动轴来连接。虽然精致的出奇,还是看得出来,那的的确确是转动轴。也就是说,这些蚂蚁根本就不是活的,而是拥有金属机身的机械蚁。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除此之外,放大后的机械蚁与真正的蚂蚁还有很多区别。首先,它们没有触角,眼睛只有一只,不像蚂蚁那样生在两侧,而是位于头顶正中。蚂蚁的一对大牙钳,被一根类似于蚊子口喙的东西取代。这根口喙并不是用来吸食什么的,而是在不断的向外吐出某种物质。那些物质圆滚滚的,像蛤蟆卵,看起来粘度很高,从口喙中一颗一颗地吐出来,排列得相当规整,比泥瓦匠砌砖墙还要整齐。机械蚁们就这样一块“砖”一块“砖”的砌着,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它们之间配合默契,步调一致,节奏相当,比解放军的阅兵式还要整齐。再看其它部位,它们的肚子不像是金属的,更像弹性十足的皮囊,一直在一抽一抽的。每次抽动,嘴巴那根针管便会向外排出一小股那种黏糊糊、圆乎乎的颗粒。整体动作好似在呕吐,腹肌抽搐、呕吐、腹肌抽搐,再呕吐……循环往复,鱼尾巴便在这种往复中逐渐形成了。 银蚂蚁们的动力来源让乐乐感到困惑。如果使用电池,那得多小的电池啊?那么小的电池,怎么可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当然了,也不是所有动力都要依靠电池,比如铁皮青蛙,只要上紧发条,一松手,就会“嘎达、嘎达”地蹦跶起来,但也蹦跶不了几下,就得继续上发条。机械蚁明显不是上发条的,它们的身上找不到旋钮。搞不懂,实在搞不懂。 “这是仿生学粒子建造机,专门用来生成各种物质的基本单元,然后构建成分子态,最终形成各类物质。它们的腹部是夸克弦振裂变反应囊,可以根据程序要求进行设定,并生成相对应的强子。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只需要按照既定程序排列组合就能生成各类物质。程序设定至关重要,许多物质间差异化非常微小,稍有偏差,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变异,那将是相当棘手的事故。” “又是仿生?仿生态,仿生学,还有仿生什么?怎么一加上仿生两个字,比姥姥嘴里蹦出来的妖魔鬼怪还要邪乎!” “对于你来说的确太难了,你可以简单理解成搭积木,只是积木的材质由各种不同的粒子构成而已。” 第六十五章 次空间 “这些蚂蚁什么都能创造吗?” “理论上是这样,只要破解了基本粒子的底层排序密码。比如所有动物都是由碳水化合物构成的生物体,只是粒子排序不同。” “那人呢?人也能被创造出来吗?” “目前该项技术还不能创造智慧生物。” 那时候的乐乐还没接触过微机、编程之类的知识,否则他会提出许多问题。例如这么小的机身,Cpu多大?怎么达到运算量?存储呢?那么庞大的信息集成,需要多大的内存?还有散热问题,如此高频的指令动作,散热问题怎么解决?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一个九岁孩子,只能看到什么问什么。 “这地方好大啊!从外面看,根本没这么大啊?” “这里是次空间,利用的是‘重叠次空间展开’技术,比粒子建造技术更复杂。该项技术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侵占外部空间。当然了,有一点需要格外谨慎,提供次空间展开的容器壁要绝对牢固,一旦发生次空间破壁,外部空间与次空间哪怕只有一点发生接触,就会造成时空坍塌,这是个更加棘手的事故,不对,是灾难,可怕的灾难!在蒲公英飞行器里,还有几个这样的空间,只是内容各有不同。” 乐乐照旧一句都没听懂,但他不想在这些无聊的答案上纠缠,他对那条飘着的河更感兴趣。 “河,为什么在天上?” 乐乐认为,河要么应该在地上,要么应该化成雨,从天上落到地上,再在地上汇成河,总之不该在天上。 “这个简单,‘重力分层’现象而已,在我的家乡,河流都是这样子的,大海也是这样子的。” 乐乐脑补着大海离开大地,升上天空的景象。试想一下,抬头看到的不是蔚蓝的天空,而是蔚蓝的大海,那将是怎样一种情形?大海那么深,太阳还能照透海水,将阳光洒满大地吗?鲸鱼是浮出海面喷水,还是沉下海底喷水?海鸥是在海的上面飞,还是在海的下面飞?他的家乡有海鸥吗?有鲸鱼吗?对了,他的家乡,他的家乡在哪里? “距离地球1700万光年之外,有一座比银河系大得多的星系,叫做‘魔眼’星系。魔眼星系拥有数千亿颗行星,其中有一颗行星看起来和地球差不多,也是蔚蓝色的,但体积比地球大三万七千七百五十二倍。它在魔眼星系中的坐标编号为txy21,位于星系中央,仿佛魔眼的瞳仁。那里就是我的故乡,一个美丽富饶的星球。” “光年”这个词乐乐是知道的,科普画册中就有专门介绍。一光年,就是光要走上一年的距离。光都要走一年,人得走多久呢?更何况是一千七百万光年。 “你为什么要来到地球呢?” 到目前为止所经历的、所看到的,已经完全使乐乐相信,自己的的确确遇到了一个外星人,只是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一次那个声音竟然沉默了,许久后才继续响起,而且明显感觉到情绪低落,和丢失心爱玩具时的乐乐一样低落。 “孩子,你得先答应我,在你成年之前,不要向任何人提及关于我的任何事,包括你的父亲,你能保守我们之间的秘密吗?” “嗯,当然。”乐乐不假思索地答应道。 事后证明乐乐没有违背他的承诺。 再后来,父子的行踪还是被无孔不入的中情局嗅到了。走投无路的父子俩只得花大价钱通过蛇头先偷越边境到了墨西哥,又从墨西哥非法潜入巴拿马,最后再乘坐巴拿马运河的商船,才几经辗转偷渡到了中国…… “你的脑电波很乱,在想什么?” 父的话一下子将金面人从二十六年前,拉回到现实。 “哦,对不起!我的父,我没有集中意念,对不起。” “没关系,我的孩子,我也时常怀念过去。我的家乡在没有遭受劫难之前,给我留下了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 金面人知道,父这番话纯属揣测,并非读取到了他的意识。具体从哪天起他记不清了,大约刚过完十五岁生日,也就是父第二次苏醒并召唤他的那一次,那时候他就逐渐懂得了该如何隐藏自己的潜意识。 父略微停顿,继续说道:“还是让我们回到历史记忆中去吧。” “嗯。” “还记得第七次历史节点吗?” “记得,我的父,东周。” “那好,让我们继续吧。” “嗯。” “在第八次进入历史记忆之前,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的思想也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那样易于控制。为了更好的融入我,你必须放空大脑,排除杂念。否则,我们的意念很难稳定地融合在一起。如果产生意念波动,容易导致历史记忆中断,再次进入,将变得十分困难。” 金面人明白,其实父所说的意念波动,就好比电台,一个发射端,一个接收端,必须保持频段一致,信号才能稳定,否则就会影响接收质量,甚至信号源丢失。“放空”可以理解为将大脑调频至强波段,屏蔽掉杂电波的干扰。然而“放空”两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没几个人做得到。为此,金面人苦修“冥想”长达十几年。 一部热播剧如果更新缓慢对于爱追剧的女士们来讲,无疑是一种折磨。然而金面人等待这部历史大剧的“第八集”,足足等了七年之久。父苏醒所间隔的时间不固定,完全取决于需要。等待的过程时常令金面人感到焦虑与不安。 “我这一代很有可能完成父的使命,不,是一定完成父的使命!”金面人因此激动不已。 金面人感到父的意识正在与自己的意识对接,触了两触,又像察觉到危险的章鱼触角般弹开。他知道是自己短暂的情绪波动给父造成了障碍,于是赶忙集中起精神,在父的引导下……终于!他第八次踏入了那道期待已久的……记忆之门! 还是七年前的那条街道,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上次就是在这儿终止的……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惊涛骇浪一波盖过一波拍击船壳,风暴将无处宣泄的狂怒全都发泄在摇曳欲倾的船体之上,正如盛怒之下的福冈志雄。 映着愤怒面孔的酒瓶砸向舱壁,碎玻璃迸溅开来,犹如一朵怒放的水晶花。那张脸也随之破碎,分裂成无数张脸。 四处迸溅的玻璃碴子扎破皮肉,虎鲸号船长忍受着疼痛,不敢躲避,不敢抱怨。他从没见过族长发这么大的火,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就像美丽的富士山,一直都是祥和的宁静的,真正爆发一刻才更显出它的可怕。 “你们俩都是死人吗?为什么不拦着他?” “他想去,谁能拦得住?现在发火儿又有什么用?” 关岛幸子攀在粗麻绳编织的固定网上,好像一只蜘蛛。给人感觉她的嘴巴里随时能够吐出丝来,不由得让人联想起“黑寡妇”三个字。除了福冈一郎,她对任何人讲话都是一副轻佻佻的样子,即使是身为族长的义父。 “活该!自己找死,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谁都看得出,福冈志雄嘴上这样讲,其实内心比谁都急。虽然多年来父子关系一直很僵,但福冈一郎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 对垃圾桶产生心理阴影的老鼠是世界上最悲哀的老鼠。垃圾桶是鼠族的乐园,鼠族的粮仓,是鼠子们最不可或缺的食物来源。老鼠杰瑞却因为被困垃圾桶的经历而产生心理障碍。现在杰瑞正在努力克服这种障碍。它上身直立,一对小前爪扒住垃圾桶外壁,仰着头,鼻尖扭来扭去,嗅着从垃圾桶嘴巴里喷吐出来的口臭。杰瑞的鼻子相当灵敏,能够从臭中分辩出鱼骨头的腥腐味、旧米饭的馊味、过期牛奶的发酵味等等等等……一边是诱惑,一边是恐惧,杰瑞感到彷徨,它终于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它选择放弃垃圾桶,去附近的仓库碰碰运气。说真的,杰瑞饿极了。上一次它的小胃里消化的半条咸鱼还是两天前的事,现在它的胃袋空空瘪瘪,再找不到吃的它会饿死的。杰瑞在阴暗的仓库里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它的运气还没有坏透,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老天爷也饿不死倒霉的老鼠。在第七间还是第八间库房里,不重要了,它发现了半根氧化变干的火腿肠,七粒花生米,居然还有一颗踩扁的鹌鹑蛋,还是五香味儿的!杰瑞高兴坏了,它一连发出三声清脆刺耳的尖叫。它感觉自己不再是倒霉的杰瑞,它感觉自己是幸运的杰瑞。就在杰瑞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咣当”一声,吓了杰瑞一跳。是真的跳,不是形容。杰瑞躲到一只靴子后面偷偷向外看。原来是一只倒地的玻璃瓶子,还在向外淌着带着泡沫的淡黄色液体,当然,杰瑞是看不到颜色的,因为老鼠都是色盲,但是味道它们是闻得到的,刚才说过了,它们的鼻子相当灵敏。那是一种诱人的麦香味以及面包独有的酵母味,身为一只老鼠的杰瑞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这种诱惑? 第六十六章 耗子与八哥 毫无疑问的,它喝大了,杰瑞生平第一次喝大了。杰瑞生平第一次品尝到喝大的滋味。难受?美妙?脚底轻飘飘,像踩了棉花。 “象哥,你听!什么声音?” 有人说话,是两脚兽的声音。不怕不怕!酒壮老鼠胆。杰瑞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只小小的老鼠,而是一只老虎,大老虎,于是乎“老虎”杰瑞竟借着酒劲耍起了酒疯。它从一只箱子窜到另一只箱子,又从一只箱子窜上一只铁皮桶,又从一只铁皮桶跳下一只坛子……杰瑞上天了,感觉自己在高低错落的云朵间上蹿下跳,完全抛掉了脚踏实地的蠢笨躯壳,升华为腾云驾雾、虚无缥缈的轻灵精神。 “闹耗子,有啥大惊小怪的?” “我不是说那个声音,你再听。” 大象侧耳细听,果真有动静,是脚步声,悉悉索索十分杂乱。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大象从烂纸箱子拼成的地铺上坐起来,悄么声地从军大衣卷成的枕头底下摸出手枪。黑亮的枪身在昏暗的环境中泛着冷峻的光芒。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三个脑袋,接连凑拢过来。 “怕啥?跟他们拼了!” 酒壮怂鼠胆,一直在墙角萎蛄着的二耗子突然支棱起来。说明一下,他是人,二耗子是这人的外号儿。 胖山一巴掌烀在二耗子后脑勺上。 “吵吵啥吵吵?你他妈脑瓜子进屎了是不?就咱这几把破枪,还敢跟条子斗?” 大象一巴掌烀在胖山后脑勺上。 “你他妈的不是说这里绝对安全的嘛?” 胖山揉着后脑勺委屈地说:“肯定是三耗子出去买酒,叫尾巴给盯上了。” “你放屁!老子谨慎得很。” “这都啥时候啦?都少吵吵两句行不行?还是想想法子咋逃出去吧!”二山子着急地说。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铁皮库房门被崩出一个大窟窿,火药味弥散。***射出的众多弹丸中的一粒,一路哼着小曲儿“咻~”击穿二耗子的耳朵。弹丸减速,但继续飞行,撞到一只破铁桶上反弹回来,又击中杰瑞这只真耗子的一只耳朵,倒霉的杰瑞糊里糊涂成了“一只耳”。二耗子疼得哇哇叫,酒一下子醒透透。怂包本性回归,小脖儿一缩,不敢露头。杰瑞疼得吱吱叫,酒一下子醒透透,老鼠本性恢复,慌不择路、仓皇而逃。 门窟窿外,一大汉怀抱一杆粗大的喷子,喷子口还在冒着黄烟。对比之下,几人手中的小手枪简直如同玩具。仓房本就不深,还好有铁桶、麻包等杂物做掩护,否则大汉只要再次扣动扳机,几人全都得变成筛子。 “大象,别藏了,我知道你在里面。别当缩头乌龟,出来吧!咱哥俩好好唠唠。”一个尖啸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通过散弹枪崩开的窟窿向里面喊话。 闹了半天不是条子,可这声音却比条子更令大象胆战心惊,因为这嗓音太有辨识度了。 “姓余的,你害死我大哥,我要替大哥报仇!” “报仇?好啊!老子这不是主动送上门来了吗?” “那好,今天我就拿你的人头祭我大哥。” 大象嘴上硬气,*头却半点不露。 余半尺笑了,笑得尖酸刻薄。 “小子,你省省吧,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找到那个孩子,好去跟日本人谈条件。实话告诉你,内孩子的确在我这儿,不过你没机会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说什么为大哥报仇?屁!收起你的虚伪吧。你大哥出事内天,你跑的比兔子都快。你知道义字怎么写吗?还有你们几个傻蛋,别听大象忽悠,说什么带你们去日本享福。我敢保证,不管任务成功与否,你们都会被他无情抛弃。所以我奉劝哥儿几个,醒醒吧,替这种人卖命不值当,丢掉手里的家伙,我给你们留条小命。” “别听这个鬼侏儒胡说八道,他是在挑拨离间。去死吧鬼侏儒!” 大象不敢露头,只敢把枪举出掩体,胡乱放了一枪。开枪倒没把余半尺激怒,而“侏儒”两个字一下子触碰到余半尺后脖颈子第三排第六片逆鳞,他生平最恨别人提这两个字。 “他妈妈的,给我!” 余半尺一蹦半尺高,龇着牙,咧着嘴,满脸凶恶,亚赛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兽。只见他凌空探出两只小爪子,恶狠狠地夺过大汉怀里的喷子。喷子在大汉手上是把喷子,到了于半尺手上可就成了炮,只能扛着,将枪口怼进刚才崩开的窟窿。一根红萝卜般可爱的小手指头寻找扳机,食指短,勾不住扳机。换中指,中指长一点,勾住扳机,扣扳机…… “砰~” 一股浓烟喷出枪口,八百六十四颗钢珠瞬间炸散,形成一张大网,全方位覆盖。威慑力巨大,穿透力不强。伤敌不到,自损八十。余半尺体重八十市斤。巨大的后坐力将这头小猛兽掀翻开去,撞倒一众小弟。余半尺爬起来,拍拍屁股,不怒反倒笑了“妈妈的,劲儿还挺大。”说完抱起脱手的喷子,举着递给大汉。“给,还是你来吧。把这道门给我轰开,轰烂!” 大汉端枪、开枪、退弹壳、装弹,再端枪、开枪、退弹壳、装弹…… 砰砰砰砰…… 三下五除二库房门被轰得稀巴烂。 余半尺一声令下:“兄弟们!给我上!” 象英明眼见大势已去,索性把心一横,想象着自己像孤胆英雄那般挺而站立,两腿却软得如同泡了醋的软皮蛋。一股暖流袭来,老毛病又犯了。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做兄弟,讲义气,要流大家一起流,一股暖流、两股暖流、三股暖流、四股暖流,红的、蓝的、白的、绿的裤裆里,鸟鸣声一片…… 危机紧要关头,突闻警笛声大作。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经典台词重现,创意不足,威慑力不减,古老的口号总能撼动人心。 “妈妈的!条子怎么来了?***老李唱的哪一出?”余半尺朝一个手下挥挥手“去看看。”手下屁颠儿屁颠儿小跑到大库正门,贴着门缝贼头贼脑向外瞭了好一会儿,然后屁颠儿屁颠儿地小跑回来。“大哥,带队的好像不是李局,是田局。”“田金太?他不是退了吗?” 此时还有三个小时即将升任酒国市路南区警察局正局长的李明华副局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就在半小时前,还有三个半小时即将卸任局长职务的田金太局长突然连夜召集所有警力,执行紧急抓捕任务。由于涉案人员众多,甚至借调了路北区警力。李明华深知,田金太这个人向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他这位老领导必定是掌握了余半尺的什么证据,否则断不会亲自出马。余半尺死倒不足惜,可别把自己牵扯出来。 临出警前,即将卸任局长职务的田金太局长对即将升任局长职务的李明华副局长说:“老李呀,虽说我马上就要退休了,但在子夜十二点之前,指挥权还是属于我的。老规矩,咱俩留下一个人看家。”李副局长想要说些什么,被田局打断“老李呀,这一次你就别和我争啦,我眼看就要退啦,就让老哥最后再发挥一次余热吧!”就这样,李明华副局长明面上被留在局里看家,实际上跟软禁起来差不多。他不敢打电话,更不敢发信息,因为在警局范围之内向外界发布的任何无线电信号都会被捕捉到。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传来一声怪腔怪调的人语“你好……你好……”李副局长顺着声音看向那只黑黢黢的黄嘴子八哥儿,那只八哥儿正在老竹料子编的鸟笼子里上蹿下跳。他一拍脑门儿道:“对呀!我怎么把你给忘了!”这只八哥儿是两年前余半尺送给他的。据余半尺说,此鸟不是一只普通的鸟,而是一只经过特殊训练的鸟。这只八哥儿与信鸽同吃同眠同训练整整三年,学会了千里传书的本领。李明华表示难以置信,余半尺说这有什么难以置信的?谁规定了只有鸽子能送信?古人就以鸿雁传书,既然大雁都能送信,八哥儿为什么不能?李副局长想起莫言老师妙笔之下曾写过一则关于九老爷训练夜猫子说话的趣事,也不知道九老爷最终成功与否。倘若夜猫子经过训练都能开口说话,那么会说话的八哥儿送个信也就算不得有多稀奇。余半尺还嘱咐李副局长好生伺候这只宝鸟,保不齐哪天派上大用场,今日果真被他言重。只不过两年时间过去了,不晓得这只宝鸟的本领还在不在?死马当活马医,顾不了那么多了。想至此李副局长刷刷点点写下一张字条,然后迫不及待抽开笼门,伸手进笼去捉那只宝鸟。过程并不顺利,首先笼门太小,撑断两根竹篾才勉强伸手进去。其次是动作笨拙,鸟比人灵活,可再灵活的鸟关在笼子里有个鸟用,最终还是以损失掉五六根羽毛的代价被生擒活捉。 没人会注意到夜色之中飞翔着一只比夜色更黑的鸟…… 第六十七章 抓捕 余半尺吩咐小弟去大库后门探看,手下回来禀报称后门也被警察围了,余半尺一听后脖颈子的鱼鳞立马炸棱起来。熟悉他的手下都知道,这表示小侏儒犯起了狠。余半尺低头撩起羊绒衫,露出一条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肚兜。但见他扯住肚兜一角,“呲啦”一声撕下一条红布,两只小手各抓一头,扽了两扽,然后大义凛然地系住头颅。头颅昂起起时目光已经变了,变得坚毅、凶狠、没有感情,一个缩小版的喋血英雄兰博就此诞生。 “抄家伙,跟他们干!冲出去的奖励一百万!没冲出去的安家费三百万!”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赏之下人人皆勇夫。在钞票的刺激之下,一时间群情激愤,呐喊声一波高过一波“跟他们干!”“跟他们拼了!”蜷缩在掩体后头的哥五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咱咋办?”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缴枪不杀,顽抗到底死路一条!顽抗到底死路一条!”警方再度喊话,而且不光喊话,还对天放了一枪。前一秒还斗志昂扬的人们明显打起了退堂鼓。余半尺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他妈妈的,一群怂包。一个个白长了大个子!”骂完从腰间拔出特制手枪,枪身小巧,好似儿童玩具,但枪匣子里装的子弹可是实打实的真家伙。“有种的跟我来!”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也分情况,要命当口,榜样的效力大打折扣。骑虎难下之际手机振动传来,右半边屁股酥酥麻麻。余半尺枪交左手,右手伸进右屁兜掏出手机,门牙叼住变形的天线头抻出天线,按下接听键,“说。”“小黑回来了!”“写的什么?”“不要拒捕,有人接应!”“知道了。”电话挂断。鱼鳞收敛,坚毅消失,凶狠消失,感情恢复正常。“好吧好吧,妈妈的,既然兄弟们全都贪生怕死,那就丢掉家伙,一起吃牢饭好了。”说罢第一个丢掉手枪,推开大门,双手举起,大摇大摆走了出去,看情形不似投降,倒似革命英雄英勇就义。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被余老大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不知所措。最早反应过来的人丢掉手里的家伙。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在保命的时候。其余人也都纷纷丢掉刀枪,效仿着余老大的样子,高举双手,陆续走出大库。最后走出来的是红、蓝、白、绿、花,五兄弟。警察一拥而上,制服手无寸铁的歹徒。一名皮肤黝黑的警察首当其冲,一招擒拿式按住余半尺的肩膀头子。四目相对,黑警察居高临下冲余半尺眨眨眼,余半尺心领神会,歪歪嘴角以示回应,而后十分配合地伸出双手,亮出手腕子。一副锃亮的电镀手铐“咔嚓嚓”铐了上去。还有一名警察也冲其中一个嫌犯眨眨眼,这名警察就是李春,而他眨眼睛的对象就是象英明。象英明欣喜若狂,做梦都想不到会绝处逢生。 一名负责押解胖山的警察盯着胖山的脸盯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发问,你这脸上纹的什么字?二山抢着回答,报告政府,我大哥最讲义气,他脸上纹的是关公二字。警察奇怪,怎么这关字多了一横?胖山臊得满脸通红,还是二山替他回答,报告政府,您有所不知,俺大哥说了,多那一横乃是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 嫌犯排成一列,陆续被押上警车,押解余半尺的黑警察有意排在队伍末尾上了最后一辆警车。警灯闪烁,警笛鸣叫,车队浩浩荡荡。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将余半尺夹在后排中间。前排主驾位置一名警员正在专心驾驶,无人讲话,气氛严肃。黑警察突然拔枪,对准左边警察的太阳穴就是一枪。子弹由一侧太阳穴贯穿另一侧太阳穴,经过脑浆时受到软绵绵似有若无的阻力。接触子弹炙热表皮的脑细胞瞬间焦糊,两侧太阳穴之间形成一条脑洞。子弹穿出脑洞,打破车窗。几乎与此同时,余半尺利用手铐链条死死勒住前排警察的脖子。警察惊慌失措,下意识用手抓扯链条,方向盘失控,胡乱蹬踏的双脚刚好踩到刹车,车子打横。随着另一声枪响,第二发子弹由警察后脑射入,贯穿额头,在前风挡玻璃留下一个向四外炸裂的小圆洞以及掺杂在零星血块中啵啵跳动的白色脑组织。紧接着第三枪响了,子弹由黑警察的左肩射入,从肩胛骨射出,这一枪也是黑警察开的。余半尺一愣,或是假装一愣。黑警察忍着剧痛帮余半尺打开手铐并把枪塞进余半尺手里,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余半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儿的!我会记住你的兄弟!” 前面的警车在驶出一段之后发现尾车没有跟上,于是掉头回去查看情况。当发现尾车横在路中央而且一侧后门敞开时顿感大事不妙,其中一名警员马上通过对讲机向总部汇报情况并下车查看。李春则以看押嫌犯为由支走另一名同事。待两名同事都下车后赶忙打开大象的手铐“快跑,我假装在后头追。”大象感动地热泪盈眶“好兄弟!” 夜深人静,毛月如賊。一老乞丐蜷缩在胡同口儿鼾睡,横在地上的小腿突然传来一股剧痛。乞丐惊醒,迎面骨热辣辣,原来被人踩了一脚。踩人者身形踉跄了踉跄,不理会身后的谩骂,径直朝胡同深处奔去。老乞丐一看是个“毛孩子”,也就止了骂,揉了揉腿,嘟囔了两句,继续倒头睡大觉。谁成想刚进入梦乡,油汪汪的大鸡腿还没来得及啃上一口,又被一股钻心的疼痛惊醒。还是迎面骨,还是被人踩了一脚。这次老乞丐可不干了,抄起地上的豁子碗就抡了出去。蒙得还挺准,“啪喳”一下子正砸在那人后脑勺上。即便如此,那人愣是头也没回继续一路狂奔。老乞丐纳闷儿,莫非是小子闯了祸,老子撵小子?正自犯着嘀咕,脚步声传来。老乞丐预感不妙,可是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照旧迎面骨,照旧结结实实一脚,就跟商量好似的。老乞丐正欲破口大骂,嘴巴张了两张,终究闭上了。因为他瞧见一位身穿警服满脸横肉的肥警察正低头怒瞪着他。“他娘的,碍手碍脚的,死一边儿去!”骂完也一头扎进幽黑深邃的胡同。老乞丐明白了,闹了半天是警察抓小偷。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还是躲躲吧,否则再这么踩下去的话,明儿个也用不着拖着好腿装残疾了。 其实这一片儿早已划为棚户改造区,但是对拆迁补偿款不满意的居民们赖着不肯搬。他们高举革命先烈的伟大旗帜,旗帜上用血写成的八个大字迎风招展——“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他们空前团结,“多挺一天多得一万!”的热血口号激励着人们的斗志。最头疼的当属政府,于是拆迁办应运而生。民房密度太大,巨额的补偿金不知吓跑了多少好不容易招商引资来的开发商。对此老百姓是不领情的,他们只关心有多少真金白银能够揣进自己腰包。老百姓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是光脚的。开发商是有产阶级,有产阶级是穿皮鞋的,光脚的向来不怕穿鞋的。 棚户区结构繁杂,胡同套胡同,支棱八叉、旁枝错综,形同迷宫。与伟大旗帜同样血红的“拆”字随处可见,拆字外面都画个圆圈框起来。这个圈可不简单,一旦外面画个圈就有了公章的意思。中国人最信公章,公章代表政府,代表公权力。老百姓绝不允许出了这个圈,不出圈你是良民,出了圈就是刁 民,对抗公权力的刁 民,帽子扣大点等同造 反。公权力喜欢良民,有的是办法整治刁 民。这不,由于最近拆迁办小动作不断,稍有风吹草动,刁 民们的耳朵立马兔子一样全都支棱起来。南三条把西边户睡东炕头儿的张屠户隔着俩熟睡的娃子捅咕自家女人“欸、欸,我说孩儿他娘,你听房顶是不有动静?”北三条把东边户睡西炕头儿的王瞎子用鸡毛掸子捅咕自己的光棍儿子。“欸、欸,我说老二,你听房顶啥动静?”孩儿他娘竖直耳朵听了听,悄么声地说:“肯定又是拆迁队,不知道又要出啥幺蛾子。”光棍儿子竖直耳朵听了听,悄么声地说:“肯定又是拆迁队,谁知道又要出啥幺蛾子?”张屠户摸黑儿捉住炉钩子,狠狠地说:“敌不动,我不动!”王瞎子摸黑儿攥紧笤帚旮瘩,怯怯地说:“敌不动,咱不动!”实际上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张屠户家房顶子上半蹲着两个人,王瞎子家房顶子趴着三个人。都不是拆迁队的,更不是冲着他们的房子来的。那两个人是冲余半尺来的,而那三个人是冲那两个人和余半尺来的。其实在这片棚户区的犄角旮旯还隐藏着另一路人,但都和拆迁队没有半毛钱关系。 大戏即将上演,今夜注定要夜深人不静了。 第六十八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该到睡觉的时间了,月璃去边胜艺房间睡,边夫人和伯贤也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冷平生一惊,有些惧怕的退后了几步,目光向着四周搜寻起来。 “你……”王少正在拉椅子的动作僵住了,看到陶然竟然公然的把俞菲菲搂到了怀里,而俞菲菲竟然也一点都不反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仓九瑶与越君正得了“上古神器”的消息不胫而走,想要一睹神器的,想要心怀不轨占为己有的,总之存着各种目的的人比比皆是。 谢汉自告奋勇去找,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最后在院墙外的厨房窗下找到,他又像狗似的蹲在那。 蓝火莲说:别人的老婆没钱用,不找老公要,为什么找你帮?别人的孩子没饭吃,不缠爹娘,为什么抱着你的大腿哭喊?你这事做得在理吗? 因为晚了几天,所以当乔西他们达到伦敦的时候,电影公司的姑娘们已经在劳军组织的安排之下,开始参与各个军营的巡回演出了,每天忙得很,所以并不在驻地的酒店中,要晚上才会回来。 无人搭腔,任他自说自语。背地里都嘀咕,说他太懒,太傻,太幼稚,不晓得天高地厚,整天异想天开,图谋谢家产业,只是做白日梦罢了。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国、人、先三方会谈,国民政府方面似乎是不想谈了,蒋光头不同意人民党和先锋军方面的意见,也不同意和平建国,想要搞独裁当皇帝!”这个中年人压低声音说着。 我从背包里拔出匕首,本想对着他的咽喉,可他的头和身子之间根本没有脖子,只好对着唐诗的脑袋,这个可疑的胖子,怎么会来这里,真是那里都能见到他,这一次,总不可能是偶然相遇了,这个钟楼上总没有什么可吃的。 这让那个赵长白一下子反应过激起来,刚准备爆退,就发现村上次野根本就不是针对自己。 这时萧匹敌一脸不悦之色,毕竟太子身份尊贵,纵使萧留守是太子的舅舅,也是臣子,让太子向他行礼,是僭越之举,会乱了君臣之礼。 任何在地狱第一层阿弗纳斯生活过一段时间的生物,都能轻易的认出,眼前的各种预兆,象征的到底是什么? 更何况只是说一句“爱你”,又不是干具体“爱你”的那种事情,说句话又不会怀孕,怕什么? 这场爆破的声音与震荡,所蔓延在的,是这整个宇宙,迟迟没有消停,不绝于耳。 武则天并没有喝下药水的意思,反而是一脸委屈巴巴的看着方毅。 姑娘问他,近来可好。对方料想到碰见前任,必定早晚要他为当初莫名提出的分手给出合理解释,只有男生内心清楚,分手可以那么简单干脆,“腻了”。 终于,这次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怎么的,未羊一下疼的跳了起来。 姜易反而觉得这样也不错,没有人跟在自己左右,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轰!”两掌碰在了一起,罗伊德一脸冷峻地漂浮在原地,而姬天则是向后猛烈地飘飞了出去,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竟然有这么大。 可是刚说到这儿,周楚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顿时额头就渗出了冷汗。 就在北斗即将筋疲力尽,动作越来越慢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爆炸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众多惨叫和悲鸣声响彻云霄。 叶利钦,真的是有才!真的是有领袖的范儿!就这份临危不惧,处变不惊,还能幽默一把的本事,自己是绝对学不来的。 李纪珠顿时就停了,看起来其实还是真哭了,不过眼泪不多。她怔怔看着沈春华,神色复杂。 这可是一件奇怪之事,之前每一位郎将来敬酒,他的所属部队士兵都会呐喊高呼,为自己的上司加油助威。而这位涂直方,居然无人为其呐喊。 定定的看着理拉德,我忽然好想跑过去抱着他,然后跟他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就这样傻傻的呆在他身边就好了。 ”我都说了几百次了,我干啥了到底,你得告诉我吧?“周楚有些无奈,自从出了那间办公室,钱多多就对这个问题问了个不停,搞的自己都烦了。 孟轻云更是被她左一个成不了名,右一个骗她家财产给整的怒火刷刷的往上冒着。 苏音音内心很复杂,她不知该任何面对他,因此显得有些拘谨。丝毫没有之前的随意和自然,甚至也没有一点亲昵。 他们所有人都就近寻找方舟内随处可见的固定椅,这种椅子会锁定固定乘坐人的躯干部位,无论遭受哪个方向的力量,都会把乘坐人固定在原地不动,这种椅子也可以乘坐人自己动手打开。 一见是谢有为三个,那些邻居就都默默不哼声,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几十名杀手八面围攻,他们到底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陈朔刚对了几招就被一把长剑刺穿了胸膛。 正当姜云跟亡灵傀儡血性对拼时,伊达尔的魔法也终于显现出威力。 三彩娘娘本打算等到三天后,与其他两位妖主探索完那处神秘之地,拿他们举办一场庆典。 姜云猜测,这战士原本只是用来保护玩家不在神之境中挂掉的,类似嘲讽傀儡一样的存在。 回到家,元瑾尘也理苏音音,让儿子换上鞋子和干净保暖的衣服。亲自去厨房煮姜汤。姜汤煮好之后,元瑾尘只盛了一碗出来。 南冥夜的俊容划过泪水,他失控发出癫狂的笑声,连同着浑身不受控制的发颤。 紫涵也蒙圈了!对于其他人,紫涵觉得很容易就能看懂,心思也很容易就可以猜到,只有这个杨妍,让她有点儿看不透。 第六十九章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安知黄雀捕螳螂,不会有树蛇在后?就在美国大兵举枪准备射杀男女忍者的紧要关头,两枚圆丢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凭空坠落,落地后分别精准无误地滚到对峙双方脚下。紧接着“砰砰”两声闷响,两个东西先后爆炸。说是爆炸,实际上威力相当小,也没有弹片飞溅,只起了两团白雾,转瞬消散,一股浓烈的带有特殊甜味的刺鼻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由于是晚上,再加上毫无征兆,等美国大兵和忍者想要捂住口鼻之时已经迟了。月光虽然不够明亮,但自上而下俯视的视角还算清晰。一直扒着屋脊探头观望的于勾儿和麦考尔眼瞅着胡同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俩人愣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没人注意到内两个圆丢丢黑乎乎的东西,正是身旁的拉布丢下去的。 充斥在空气当中的那股子气味还在向外扩散,不过淡了许多。于勾儿提鼻子一闻,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这种气味迅速勾起了于勾儿尘封多年的记忆,而这段记忆对于所有执行过那次任务的战友来说,都是永远抹不去的伤痛…… 那是多年前在中越边境开展的一次打击非法偷渡行动。伪装成运输水果的箱货被执法路障截停,当战士们搬走堵在车厢门口的几十箱芒果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你能想象吗?四十多度的高温之下,四十几个大人孩子就挤在一个不足十方的狭小空间内。最可恨的是人贩子为了防止弄出响动,向车厢内释放了大量的乙醚气体。本来这种气体只是短时间内使人麻痹,但由于剂量过大,再加上高温以及封闭的空间,导致四十多个妇女儿童就这样活活被闷死。那种混合着粪便与尿液的氨气以及尸体开始腐败的气味是于勾儿这辈子闻过的最难闻的味道,比被榴弹烧焦的尸体还要难闻十倍。当战士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搬运尸体时,有人惊喜地发现一只小手动了一下。最早发现的战士兴奋大喊“还有人活着!还有人活着!”。发现那个小女孩儿时,她是蜷缩在妈妈怀里的,苍白的小嘴与妈妈已经发紫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那是妈妈想用最后一口气换取女儿活下去的希望。看到这一幕的战士们无不感动落泪,同时也总算得到一丝慰籍。但这种慰籍仅仅维持了半个小时。小女孩儿已经十分虚弱了,连喂水都喂不进去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那虚弱的小小身体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都用来攥紧妈妈的手指,最终还是不动了。后来搜山的官兵在密林中发现弃车逃跑的人贩子。老实说,本来是可以将其捉捕归案的,但群情激愤的战士们选择将一个星期配给的子弹全部毫无保留地宣泄到这些畜牲们身上。那次于勾儿真正见识到了人被打成筛子是个什么样子。最终,负责那次任务的指挥官在报告中只写了八个字“负隅顽抗,就地正法!” 现在所闻到的气味正是乙醚的气味。于勾儿在警队期间也曾接触过一种非杀伤性武器,叫做警用乙醚手榴弹。这种手榴弹能够快速致人昏迷,缺点是攻击范围小且作用时间较短。于勾儿正想着的时候,拉布已经纵身跃下房顶,三晃两晃便来到倒地的美国大兵中间,那身姿活脱一条灵巧的黑豹子。只见他蹲下身,一边伸手去解其中一名美国大兵的腰带,一边仰头对着房顶喊:“傻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下来帮忙,再过一会儿该醒了。”于勾儿和麦考尔这才反应过来。于勾儿从房顶上下来的方式是先扒着房檐用脚尖去够墙头,再蹲在墙头上往下蹦。而令于勾儿小小吃惊的是,麦考尔完全不像他那样拖沓,直接就从房檐轻轻一跃,很是利索地飘落到胡同当中,落地轻巧,宛若月色下的一匹黑猫。“这女人,不简单!”于勾儿乙对于勾甲说,于勾儿甲微点其头表示认同。两人来到拉布身边,于勾儿伸脚踢了踢其中一个跟死猪一样的美国大兵。“标准的美军制式装备,这几个人是美国军人还是雇佣兵?”紧接着他又发现掉落在美国大兵身边不远处的一枚忍者镖,捡起来对着月光仔细察看,竟与之前在徐宅遇到那个忍者掉落的忍者镖一模一样,镖尖也是啐过毒的,蓝哇哇的,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倒地的两个忍者,问:“这两个忍者又是什么来头?”“先捆起来再说,醒了就不好对付了!”拉布催促道。三人齐动手,三下五除二便将三个美国大兵以及两个忍者捆猪一样捆了个结结实实。“现在能说了吧?你说带我俩来看戏,这又是美国大兵又是忍者的,可比拍戏还热闹。到底什么情况?还有,刚才跑掉的那个孩子又是什么人?”“跑掉那个人不是孩子,是余半尺。”于勾儿回头十分诧异地看向麦考尔,因为这句回答不是出自拉布之口,而是从麦考尔嘴里说出来的。刚才因为天黑,再加上只能看到背影,于勾儿很自然地认为跑在最前头的是个孩子。“什么?你说什么?余半尺?”愁人见面分外眼红,情敌见面眼分外红。一想到那么黑的天,那么远的背影,自己的情人或是情妇——风情万种迷人魂魄的麦考尔小姐,竟一眼认出那是她的前情人或是前情夫余半尺,作为她现情人或是现情夫的于勾儿就醋意翻涌。“她是凭什么一眼认出那个小人儿就是余半尺的呢?难道仅凭奔跑的姿势?还是女人的直觉?她还欺骗我说跟死侏儒只是逢场作戏。如果没有真感情,会对一个人这么熟悉吗?可恶!真是可恶!”一股子十分奇妙且又十分微妙的情愫像土豆幼芽般钻破表皮、生长、开枝、散叶、旺盛,原始的雄性占有欲开花结果。“好罢!好罢!那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雄狮那样,来一场争夺配偶的雄性大对决吧!”想到这,被醋意冲昏头脑的于勾儿一把拔出美国大兵腰间的配枪,“小侏儒!上一次我在梦中将你击毙,这一回老子要在现实中将你打死!”于勾儿一声爆喝,瞬间开启暴走模式。助跑、翻墙,动作利落潇洒,那个军营中一百三十来斤的精练男子又回来了!“不用追,他跑不了!”拉布的呼喊被奔驰的步伐抛诸脑后;似有若无的理智被耳畔的疾风抛诸脑后;情人的热辣目光被决斗的意志抛诸脑后…… 向前向前向前…… 敌人就在前方…… 嗷嗷嗷嗷嗷嗷…… 警笛声四起,十分突然。前后左右、东南西北,到处都是。于勾儿站定脚步,仰头望天,颇有几分四面楚歌的意境。他将西楚霸王的悲壮之情赋予已身。可惜前无乌江拦路,侧无虞姬相伴,手中亦无宝剑,无法行自刎之壮举。 “前面的人站住,举手抱头,举手抱头!” “喊话的警察一定是个新瓜蛋子,都举手了还怎么抱头?到底是举手还是抱头?正确的警告口令应该是举起双手,亦或是抱头蹲下。”于勾儿细细品咂着老鸟蔑视雏鸟所带来的一丢丢成就感,心里美滋滋。 距离于勾儿百米开外的余半尺站住了,面对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只能选择乖乖地抱头蹲下。于勾儿也站住了,他看到了队列C位的老连长。此时整个棚户区已经被大批警力团团包围,特种防爆车辆的射灯将黑夜照成白昼。老连长大手一挥,只见四名特警从黑蟑螂一样的装甲车屁股里蹦出来,手持九五式突击步枪,两两一组,分别向余半尺和于勾儿逼近。于勾儿丢掉枪,高举双手不敢乱动,因为经验告诉他,特警的枪一定是上了膛的。你看特警们的姿势:上身下压,下身半蹲,小碎步捣得即快又稳,行进过程中枪始终是架着的,眼睛始终保持瞄准姿态,枪口始终对准目标——也就是余半尺和于勾儿,时刻保持激发状态,以应对随时可能突发的意外情况。所以要想保住小命,遇到这种情形,绝对不能有任何多余动作。“谁说美国警察敢开枪,中国警察就不敢?屁话!”关键时刻于勾儿可不敢犯糊涂。 于勾儿和余半尺被特警反剪双臂,押到田金太局长面前。余半尺恶狠狠地仰视着田局叫嚣道:“我是本市优秀民营企业家、慈善家,纳税大户,每年纳税几百万,慈善捐款超千万,向来都是遵纪守法好公民,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田局冷冷一笑道:“好一个遵纪守法好公民!哪国公民?我是该叫您余大老板呢?还是该叫你福山先生呢?嗯?”此言一出,余半尺先是怔了一下,继而似霜打的茄子——蔫儿了。一旁仍被特警押着的于勾儿听得一头雾水。“铐走!”田局一声令下,一名警员“咔咔”给余半尺扣上手铐,连推带搡塞进防爆车。 第七十章 再挥手 “老连长,他……?”田局没有给于勾儿提问的机会,轻轻把手一挥:“带走!”从田局身后走过来一名警察,手里拎着手铐。“师父,对不住了您呐!”“咔咔”明晃晃的手铐铐住于勾儿的手腕,沁人的凉意由手腕的皮肤传导至颈三角肌,于勾儿感到颈三角肌一阵紧张。“是啊,我已经不是一名人民警察,没有资格拿枪,更没有资格持枪追杀情敌。手铐代表法律,约束犯罪。而我就是罪犯,我的颈三角肌不紧张,谁的颈三角肌紧张?只是这人情冷暖……”于勾儿看了看手腕上的铐子,又抬头看看为他带上手铐的警察——曾经的徒弟兼搭档,然后苦笑着摇摇头:“唉~真是人走茶凉啊!”“您老原本就一冰红茶,从来也没热乎过。上车吧您呐!”于勾儿也被押进同一辆防爆车。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长条椅上四目相对。于勾儿眼睛大,但大而空洞。余半尺眼睛小,却鹰眼如炬,而且喷射出恶狠狠的蓝色火焰。于勾儿想起小时候经常玩儿的“谁眨眼睛算谁输”的游戏,于是咬牙硬挺,熬到热泪噙满眼眶,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于勾儿感觉丢了面子,很是懊恼,而余半尺嘴角略略浮现出的代表胜利者的得意更令于勾儿十分不爽。 这时候李春和两名同事从棚户区胡同里先后走了出来。李春在前,两名同事在后,三人呈品字形来到田局面前。李春“啪”敬了个礼:“报告田局,逃犯象英明拒捕夺枪,被我当场击毙!”田局微笑着点点头,然后伸出宽厚的手掌在李春更宽厚的肩头拍了拍:“嗯!干的不错!李队。”言罢秒变脸:“给我拿下!”李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身后的两名同事反剪双臂。“你们干什么?!”李春想要挣扎,却被反关节压制得更狠。“田局!你这是……?”田局看都没看他一眼:“押走!”就这样,李春也被拷上铐子,塞进防爆车。这时田局手中的对讲机“嗞嗞”响起:“田局田局,境外不法分子已被控制。重复,境外不法分子已被控制。”“收到!”田局第三次大手一挥,这一次幅度较大,手臂在半空划出一道豪迈且有力的弧线,颇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收网!”大批特警闻令而动,兵分几路涌入棚户区。 三名美国大兵和两名日本忍者被中国特警押出棚户区的时候已经苏醒,但尚未完全清醒。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晃晃荡荡,好似被嘎了气嗓管儿的半死不活的公鸡,一路几乎是被特警半拖半拽着行进。其中那位狙击手嘴巴里头还发表着含混不清的抗议:“我们……是美国人,你们没……没权利……抓我们!” “这里是中国!” 后面担架抬着两长一短三个早已断了气儿的。由于担架根据亚洲人身高设计,美国人使用明显短了一截,两只脑袋耷拉在外面,晃里晃荡,好似被嘎了气嗓管儿的死透了的公鸡。跟在最后头的还有拉布与麦考尔。拉布快步上前敬礼:“报告田局!顺利完成任务!请指示!”田局十分严肃地还了个军礼:“归队!”“是!”麦考尔明显处于懵圈状态,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拉布拽了拽她的衣角,低声道:“跟我走。” 田局低头看看手表,十一点五十九分,秒针哒哒哒弹跳,即将与十二重合。田局第四次大手一挥,这一次幅度最大,几乎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然后用低沉且洪亮的嗓音喊道:“收队!” 他知道,这道命令将是他普警生涯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但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此时警局大楼里也有人正低头盯着手表,这个人就是李明华,他的嘴角随着秒针的上扬而不自觉地上扬、上扬、上扬……他知道,他掌管的时代即将开始!如果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肯定就不会这样想了。 秒针与十二刚刚重合之际,李明华便迫不及待掏出手机,准备下达升任局长之后的第一道命令。可是刚要拨通号码,突然看到局长办公桌上的座机,朱红色外表蒙着一层深沉内敛的光晕,那是权利的光晕。李明华果断放下手机,第一次拿起象征权威的局长座机,由于内心的激动难以压抑,手微微有些抖。可是刚要拨通号码,他又瞥见办公桌后的皮椅。这把椅子他觊觎太久了,以前他每次进入这间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候,都会想象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是自己,今天终于要如愿以偿了。他决定:不光要坐在这把的椅子上打这通电话,还要四平八稳地坐在这把椅子上打这通电话。要做到不急不缓、不骄不躁,继承老领导的风范。于是乎李明华有条不紊地坐进皮椅,拿起电话,拨通号码,在拨通号码之前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因为他发现许多杰出人士在发表重要讲话之前都有这样的小习惯或者说小癖好。 “老领导,不好意思,您的时间到了,请你交出指挥权!” “首先向你表示祝贺,李局长。不过我也要说声不好意思,我以新任国安局局长的身份通知你,正式接管本案。” “什……什么?!你说什么?国安……?” 电话嘟嘟嘟挂断,李明华端着话筒张着大嘴——傻了。 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插曲,由于当晚闹得动静太大,不明就里的钉子户们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纷纷钻在被窝里叨咕着“至于吗?至于吗?”于是乎……次日拆迁协议竟顺利签完。 西兰花儿被筷子头儿扒拉来扒拉去,扒拉地颠三倒四、晕头转向。一朵暴脾气的西兰花儿被扒拉地不耐烦,“士可吃不可辱,横竖都是死,老子跟它拼了!”说着想要蹦起来揍筷子头儿,被七八朵西兰花儿硬生生按下。一朵老得发黄的老西兰花儿语重心长地劝慰:“认命吧后生!咱就是盘儿菜。” “奶奶的!都三天了,一点儿荤腥儿都没有,喂兔子吗?” “有的吃就不错啦您呐,还挑三拣四上了。” 于勾儿猛抬头:“韩兆?”再一看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笑眼眯眯地瞅着自己。“老连长?” “这是哪儿?”于勾儿打一摘掉头套就察觉到不对劲,这里根本不是局里,工作过的地方他能不熟悉吗? “国安局。”田局回答。 “国安局?”于勾儿更糊涂了“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非法持枪顶多算刑事案件啊。” “你的事儿啊,可大可小,往小里说是非法持枪,往大里说就是杀人未遂。” “行啦,你就别吓唬他了。”田局边说边递给于勾儿一封牛皮纸文件袋。于勾儿狐疑地接过文件袋,狐疑地打开,狐疑地掏出里面的一沓A4纸。A4纸上的内容是一些审讯笔录,但明显不是普通的审讯笔录,因为A4纸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廖鹏,这个人外界或许不甚了解,但在警界绝对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此人是警界出了名的催眠专家,曾利用催眠手段破获诸多大案要案。于勾儿对潜意识催眠术这种事一直是排斥的,总感觉悬的乎的,有点像玄学。 于勾儿狐疑地看看笔录,又抬头狐疑地瞅瞅田局,看看笔录,又瞅瞅田局……田局抱着肩膀,用下巴示意他“看吧。”然后拉把椅子坐下。拘留室里只有一把椅子以及一张单人床,韩兆则坐到床尾位置。于勾儿捧着文件坐在床沿一页页仔细翻阅。 讯问笔录一 时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 地点:酒国市国家安全局第三审讯室 讯问人:廖鹏 工作单位:公安部问罪调查科(临时借调) 记录人:韩兆 工作单位:酒国市公安局路南分局(临时抽调) 被讯问人:余半尺 性别:男 年龄:36周岁 国籍:中国 出生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被讯问人状态:潜意识催眠生效中(脑电波监测无异常) 讯问内容保密级别:绝密 问:余半尺。 无应答。 第二次:余半尺! 无应答。 第三次:余半尺? 无应答。 备注:连续三次均无反应,证明被审讯人可能在潜意识当中对该称谓并不认可。 问:福山纲吉。 无应答。 问:你是日本人吗? 答:是。 问:什么时候来到中国? 答:小时候。 问:一直呆在中国吗? 答:是。 问:余半尺是你使用的假名字吗? 答:沉默。 问:伪装这么多年目的是什么? 答:执行任务。 问:执行什么任务? 答:潜伏任务。 问:执行谁的任务? 答:家族。 问:什么家族? 答:七大家族。 问:你潜伏在中国的目的是什么? 答:协助尊主。 问:主要做些什么? 答:买孩子。 问:买孩子干什么? 答:完成父命。 问:父又是谁? 沉默…… 问:在哪里交易孩子? 第七十一章 催眠 答:烹饪学院秘密特购处。 问:卖家都是些什么人? 答:人贩子,偏远山区农民。 问: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答:魔眼之子。 问:那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沉默…… 问:类似于某种邪教组织吗? 沉默…… 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证明被审讯人的自主意识正逐步苏醒,讯问被迫终止。 讯问笔录二 时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 地点:酒国市国家安全局第一审讯室 讯问人:廖鹏 工作单位:公安部问罪调查科(临时借调) 记录人:韩兆 工作单位:酒国市公安局路南分局(临时抽调) 被讯问人:亨得利 性别:男 年龄:不详 出生日期:不详 国籍:美国 被讯问人状态:潜意识催眠生效中(脑电波监测无异常) 讯问内容保密级别:绝密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亨得利。 问:你是美国军人吗? 答:不是。 问:你是大亨国际贸易的法人代表吗? 答:是。 问:你来中国的目的是经商吗? 答:不是。 问:你来中国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答:搜集基因。 问:谁的基因? 答:中国人。 问:搜集基因做什么? 答:传播病毒。 问: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答:DIA。 问:你来中国多久了? 答:七年。 问:你接受谁的指令? 答:托马斯将军。 问:该任务是否属于国家行为? 沉默…… 问:该任务是否得到国会授权? 沉默…… 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证明被审讯人的自主意识正逐步苏醒,讯问被迫终止。 讯问笔录三 时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 地点:酒国市国家安全局第二审讯室 讯问人:廖鹏 工作单位:公安部问罪调查科(临时借调) 记录人:韩兆 工作单位:酒国市公安局路南分局(临时抽调) 被讯问人:李春 性别:男 年龄:32岁 出生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国籍:中国 被讯问人状态:潜意识催眠生效中(脑电波监测无异常) 讯问内容保密级别:绝密 问:你的真实姓名叫什么? 答:福岛春山。 问:你为什么要杀死象英明? 答:灭口。 问: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答:魔眼之子。 问:魔眼是什么? 沉默…… 问:你和李明华是什么关系? 答:兄弟。 问:李明华的真实姓名叫什么? 答:福田井仁。 问:你和象英明什么关系? 答:兄弟。 问:象英明的真实姓名叫什么? 答:福住英明。 问:那你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兄弟? 答:他暴露了。 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中国? 答:小时候。 问:你潜伏进警察队伍多久了? 答:六年。 问:魔眼的管理者是谁? 沉默…… 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证明被审讯人的自主意识正逐步苏醒,讯问被迫终止。 讯问笔录四 时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 地点:酒国市国家安全局第二审讯室 讯问人:廖鹏 工作单位:公安部问罪调查科(临时借调) 记录人:韩兆 工作单位:酒国市公安局路南分局(临时抽调) 被讯问人:福冈一郎 性别:男 年龄:不详 出生日期:不详 国籍:日本 被讯问人状态:潜意识催眠生效中(脑电波监测无异常) 讯问内容保密级别:绝密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福冈一郎。 问:为什么要抓余半尺? 沉默…… 问:为什么要抓福山纲吉? 答:找回徐宗嗣之子。 问:找那孩子做什么? 答:要挟尊主。 问:什么意思? 沉默…… 问:你与魔眼是什么关系? 答:魔眼之子。 问:魔眼在哪儿? 沉默…… 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证明被审讯人的自主意识正逐步苏醒,讯问被迫终止。 讯问笔录五 时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 地点:酒国市国家安全局第二审讯室 讯问人:廖鹏 工作单位:公安部问罪调查科(临时借调) 记录人:韩兆 工作单位:酒国市公安局路南分局(临时抽调) 被讯问人:芳岛幸子 性别:女 年龄:不详 出生日期:不详 国籍:日本 被讯问人状态:潜意识催眠生效中(脑电波监测无异常) 讯问内容保密级别:绝密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芳岛幸子。 问:你和魔眼是什么关系? 答:仆人。 问:你和福冈一郎什么关系? 答:主仆。 问:魔眼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沉默…… 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证明被审讯人的自主意识正逐步苏醒,讯问被迫终止。 讯问笔录六 时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 地点:酒国市国家安全局第二审讯室 讯问人:廖鹏 工作单位:公安部问罪调查科(临时借调) 记录人:韩兆 工作单位:酒国市公安局路南分局(临时抽调) 被讯问人:于…… “于勾儿?!” “我?!” “你们催眠我?!” 翻到第六页时于勾儿突然叫了起来。田金太局长起身将欠起屁股的于勾儿重又按坐回去,道:“别激动,同志也需要排除嫌疑嘛!这么多年老刑警了,不会连这点都理解不了吧?”于勾儿在与田局对视两秒之后,只得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勾儿 性别:男 年龄:43 出生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国籍:中国 被讯问人状态:潜意识催眠生效中(脑电波监测无异常) 讯问内容保密级别:无 “怎么到我这儿成无了?”一种不受重视的感觉令于勾儿脆弱的小心灵蒙羞,同时令他回忆起上学时点名被漏掉的不愉快经历。“您老别事儿了行嘛?痛快儿看吧!”于勾儿白了韩兆一眼,继续低头看笔录。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于勾儿,干勾于。 问:你为什么追杀余半尺? 答:我没想杀他。 问:你为什么追余半尺? 答:揍丫的。 问:你为什么要揍他? 答:情敌。 问:你和魔眼什么关系? 沉默…… 问:你吃过婴儿吗? 答:那是藕。 问:你怎么知道那是藕? 沉默…… 脑电波曲线放缓,证明被审讯人已陷入深度睡眠,讯问终止。(间歇性伴有不规律波动,证明被审讯人进入梦境。) 夜色深沉,雨后街道犹如一条刚刚完成蜕皮的水蚺,筋疲力竭地蠕动,周身散发腥冷气息。街道两侧卫兵般伫立的路灯,在薄雾中散发着从南瓜瓤过度到南瓜皮的昏黄光球,没有温度,清冷、怪诞。一辆黑甲壳虫似的轿车在水蚺的脊背上爬行、爬行……凉风透过二指宽的车窗缝隙吹起于勾儿左侧鬓角的一绺头发。倒灌回驾驶室的烟雾透过发丝袅袅升腾,产生一种头发快要起火的效果,滑稽、怪诞。于勾儿捏着快要烫到指关节的烟屁股塞出窗外,火星子在后视镜中迸现,消失。警队值夜,每人每月都有那么几天。下夜班的于勾儿心情不好,也不坏。“靠!大半夜的,哪来这么多车?”这个十字路口是于勾儿回家的必经之路,平时下夜班的时间这里总是冷冷清清,几乎每次都只有于勾儿孤零零的一辆车,今天竟然排了七八辆车,而且于勾儿刚排到车队尾部,后头立马又跟上来一辆车。更奇怪的是明明是绿灯,头车居然不动。于勾儿想着一定是司机走神儿了,毕竟等红灯走神儿这种事情在于勾儿身上也时有发生。一般遇到这种情况,第二辆车都会鸣笛催促头车,可是第二辆车也不鸣笛,就那么老老实实等着,而且所有车都老老实实等着,似乎都不着急。它们不急于勾儿可急了,连连按喇叭催促。见头车还是不动,便摇下车窗,把头探出窗外喊了一嗓子“喂!干嘛呐?走啊傻叉!”离奇的一幕发生了,于勾儿透过前面几辆车的后视镜影影绰绰发现,每个后视镜里都有一张脸在向后看,而且明显是看“傻叉”的神情,那意思就好像在说:“前面是红灯,你丫催个屁呀催!”于是于勾儿特意又瞧了一眼,确定就是绿灯。紧接着还有更令于勾儿费解的事情发生,当绿灯变成红灯之后,头车反而走了,不光头车走了,后面的车也都陆续跟着开走了。顶到最前面的于勾儿在斑马线前刹停,反倒遭到后车鸣笛催促。““今天这是怎么了?都特么有病吧?!”绿灯亮起,于勾儿踩下油门,准备自南向北直行通过路口。眼看到达交汇点之际,一辆公交车突然由东向西横冲而过,吓得于勾儿一脚急刹,保险杠险些与公交车剐蹭,于勾儿的头也差点撞上风挡玻璃。“草……”于勾儿刚骂出一个字突然察觉不对“这他妈大半夜的,哪来的公交车呀?”正自泛着嘀咕,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吓得于勾儿一激灵,不由自主地朝副驾驶一侧看去。只见刺眼的强光背后,一辆大货车车头的暗黑轮廓赫然惊现。于勾儿失声大叫:“哇操!!!”…… “嘛呐?”韩兆抽走于勾儿手中的文件,卷成筒,敲木鱼儿一样在发呆的于勾儿头顶敲了一记。于勾儿猛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哦,想起刚做过的一个怪梦。”然后转向田局问:“老连长,这些审讯笔录我咋看不懂呢?这又是人体实验,又是什么魔眼,糊里糊涂的什么意思?为啥不问得更详细些?”“催眠术这种手段本身就只能问一些简单的具有诱导性的问题,而且被催眠者一旦产生防范心理,二次催眠极难,能套出这么多信息已经很不容易了。”田局起身继续道:“走,带你去见个人。”出了房间走了没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突然停下来,回头对韩兆说:“小韩呐,你先去忙吧。” 第七十二章 博弈 气氛逐渐沉闷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场上飘荡着一股沉重的气息,压得众人都喘不过气来。 “师妹的对手是谁?可否有信心一胜?”虞彦却是对着曲古灵问道。 何跃与肖菲走出了龙辉的办公室,一向冷冰冰的肖菲脸上居然出现一丝红晕,何跃再次被肖菲迷住了,以前经常见肖菲板着脸,现在要面对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肖菲,何跃还真有点不习惯。 “今天下午就得走,留一些时间让你处理这里的事情。”宗主脸上的笑容有变成了之前的那种坏笑了。 晚风的强度可以把眉须牵扯起来的高度远超他所表现出来的程度,这个老人在操控着自己身旁的空气流动。 一锅端了,说的轻巧,边境地区驻扎许多军人,就算有重武器也不敢用,就算用枪也要装消音器。 四人心中充满震撼与不敢置信,心灵仿佛都要被慑服,以为玉阳林已经是幻虚境巅峰。 可是这些丝毫没有发现任何法则之力的白雾却是就这般驱之不散,连绵不绝。 就算不认识,总该有点联系吧。你们的行为准则相似度搞得离谱,要说毫无关联我可不信。 之后就见有一大堆的木藤从那六星阵法中冲了出来朝着叶燕青冲去。 李逍来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客人,都是蓝溪街上的商铺掌柜们,他们离的近,倒是称来捧场。 仁果也默默回想着自己出家前跟家人相处的日子,那时候家里虽然穷得叮当响,但是兄弟几个感情还是很好的。 这样的个性也许容易得罪人,但是总比心眼儿太多的好,否则易如风还得整天跟自己身边的人斗智斗勇,那可就太累了。 至于恶劣一些的后果,要是那位员工回不来的话……那又怎么样,京都动画会缺年轻的原画师吗?哪怕这位原画师比较优秀? 所以林芷将要讲到一些重点的内容打印了下来,准备一边让几个好姐妹看,一边讲解。这样的话,几个好姐妹也能记得更清楚一些,而且也方便几个好姐妹在私底下自己复习。 虽然现在是春天,但温度并不算高,泡了一整晚的凉水,不发烧才怪。 “你的猫?”学姐问道,她有点习惯性的想摸、但又有点怕被挠的样子。 这个今晚突然出现的敌人实在太过可怕,对方似乎根本就不屑于潜入,将他们基地上千名精锐视若无物,直接从大门口杀了进来,那大片的剑光伴随着雷鸣倾泻,狂暴而凛冽的杀意就是他这个惊雷境高手都为之颤抖。 王超听到赵青这么说,心里面也很高兴,今天偶然碰到赵青,王超立刻巴结了上来。他早就想要巴结赵青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今天机会就来了。只要他把这件事情办得漂亮,想必就能得到赵青的重用。 林芷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杀掉了这只boss,就连林芷自己都没有想到,不过林芷发现自己杀掉这只boss之后,那些进攻红岩城的怪物们没有立刻的溃散。 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府中的第一个角落,大门外,更是红缎铺开,一直延伸了百米远。 当然,仅仅是海动实业的员工远远不够,王海直接在社会上公开招聘临时工,奖励减半,但还是在不到一天时间中,前往临海市的各种车票、机票等等一夜之间销售一空,以至于黄牛党大发利市。 因苏拉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德鲁依,自然知道刀棘是怎么样一种危险的植物。他一扭身,凭着强大的运动能力几乎在空中侧移了足足有一米,双手都成了爪子朝着左林抓来。 自然,左林是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他可不止只有卡恩这一个大规模杀伤xìng武器。他自己同样是。 一回到兰陵王府,高长恭便跳下马背,把张绮交给急急迎来的阿绿后,他转身就走—————人已寻回,现在要去善后了。 很难想象背着巨大十字架的大个儿能拥有如此惊人的速度,但法鲁也仍有反应的空间,他向侧面移动了几分,虽不是太远的距离,却正好是人的四肢无法触及的长度。 直到伊艾尔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摇晃了晃,李林这才将思绪收回。 张绮闻言,悄悄看了一眼张锦,迟疑了一会,这才慢慢向后退去。 想到回春液,徐风感觉有点奇怪,这两天不见瑶瑶出现了,原本还想问问她那桶水和那钱的事,也没办法。钱还在那儿放着,倒是水桶徐风没办法,又买了一个,看来,自己又需要准备一些了! 砰!一滴千斤重的雨滴落地。随即,暴雨倾盆,每一滴都成有千斤的重量。老人感受到砸在自己身上的雨滴竟有千斤之重。恐怖的力量让老人内心感到震惊无比。 可以得上千万。夏秋心中异常兴奋,这段时间的努力终于有回报了。 “方天,你得到了阿斯神族的友谊,无论什么时候,阿斯神族都会支持你。”神王奥丁感激的对着方天道。 第七十三章行动吧,同志 “入古名教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勾儿不喜欢感谢来感谢去的兜圈子,于勾儿喜欢直奔主题,所以他不喜欢泡妞,泡妞太费神,站街女省时省力效率高。 入古名教授抽了抽鼻子,稳定稳定情绪,缓缓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关于徐宗嗣在进行人体实验的事情吗?”于勾儿点点头“当然记得,难道跟酒国食婴案有关?”“我敢肯定,买卖婴儿的地下组织与徐宗嗣有脱不开的干系!”“可是老徐被绑架了啊?”“谁知道是真的遭到绑架?还是自导自演?” “可是老徐的儿子也被绑架了啊!总不至于当爹的绑了自己的亲儿子吧?”“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田局说。“啊?!……”于勾儿语塞。美国雇佣兵、日本忍者、徐宗嗣、余半尺……太乱了,简直太乱了,简直就像一团乱麻、一锅糊涂粥啊!于勾儿大脑卡顿,他急需一支香烟来润滑生锈的大脑部件儿,尼古丁是最好的润滑剂。他掏出一支万宝路牌香烟叼在嘴上,目光刚好触碰到墙壁上悬挂的红色禁烟标志,“集体纪律永远凌驾于个人欲望之上”于勾儿又默默将叼湿了过滤嘴的香烟重新装填回烟盒。 田局以一种高数老师给懵懂学生解题的口吻说道:“我们试着将所有线索梳理一遍,大致得出以下推论:一个代号为‘魔眼’或者“魔眼之子”的日本组织,派遣其成员潜伏在我国,秘密从事人体实验工作。这个组织有可能是一个邪教组织,也有可能是一个黑社会组织。该组织成员的胸部都纹有类似眼睛图案的纹身,而且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日本刺青,而是使用朱砂与鸽血混合,以达到隐形效果,这种纹身当体温升高时才会显现。” “眼睛图案?魔眼?……哦~~我知道了!”于勾儿想起夜探徐宅的事,于是便把在浴室镜子上发现“见鬼”图案的事告诉了田局。田局听完点点头,道:“没错了,当时徐太太写的应该是一个‘魔’字,由于太过仓促才没能写清楚。看来徐宗嗣绑架案肯定和这个神秘组织有关。据了解余半尺、李明华、唐帮头子刘宝刚和他的小弟象英明,包括两名日本忍者等人,均属该组织成员,也就是所谓的‘魔眼之子’。通过入古名教授我们还得知,人体实验的目的是为了培育超级抗体,而超级抗体与超级病毒属于共生关系。我们不能确定美日双方是敌是友,能确定的是双方都想利用超级病毒来控制全世界,而他们手中一旦掌握了超级抗体,就相当于掌握了挟制全世界的解药,用心何其歹毒!此事涉及美军方背景,日本组织的背景同样十分强大,该组织分布在酒国市的关系网黑白两道盘根错节,就连新任局长李明华和刑侦支队长李春都是他们的人,不知道我们的队伍中还有谁能信得过。以上推测尚缺乏确凿的证据链闭环。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也只有这么多,充其量冰山一角。眼下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全靠你了!事关国家安全!刻不容缓!行动吧!同志!” “是!”于勾儿立正敬礼,腮筋暴起,仿佛又回到了热血连队。 “提防身边人!”在于勾儿前脚迈出房间的时候,田局补充叮嘱了一句。 身边人?谁?麦考尔?怎么可能?她肚里怀了我的孩子。被战斗激情冲昏头脑的特级侦察员于勾儿同志完全没往心里去。他现在可是国家安全局的特级侦察员,虽然都叫特级侦察员,可比检察院的特级侦察员高了一个档次。背靠国家,气粗胆状! 酒国市烹饪学院,远近驰名、家喻户晓。众所周知,美酒与美食是分不开的。有人把美酒誉美人,殊不知,美酒若无美食相佐,如同孤芳自赏,断圭碎璧,所以酒国市不能有美酒而无美食,不但要有,还要上升到研学的精神高度加以重视,加以推崇,所以酒国市烹饪学院这块金字招牌应运而生。 一对抱娃的农村夫妇,在镶嵌着金字招牌的大门口徘徊。比省政府还要气派的大理石门楼打压得二人越发自惭形秽,而自惭形秽又总是给人以鬼鬼祟祟之不良观感。不久,二人鬼鬼祟祟的举止果然成功引起了保安员的注意。保安员走出岗亭,挥舞着手中警棍,指指戳戳地训斥道:“唉唉唉!说你俩呢!注意你俩老半天了,搁这儿瞎晃悠啥呢?这儿可是酒国市重点保护单位,赶紧走赶紧走!”农村汉子仿佛受到惊吓的鹌鹑,憨憨地往后缩。怀里抱娃的农村妇女此刻倒是大方起来,剜了藏到自己身后的汉子一眼,暗戳戳咒骂一句“怂样子!抱上!”农村妇女把裹成粽子的娃子塞进汉子怀里,然后嬉皮笑脸地贴上去“大兄弟,俺跟你打听下子,这特别收购处咋走嘞?”保安员不耐烦地拧起眉头“啥收购处?没有没有,走吧走吧!”农村妇女变魔术似的从袄袖子里摸出一张票子塞进保安裤兜“大兄弟,你看俺两口子抱个娃,大老远的来一趟城里怪不容易哩,帮帮忙帮帮忙,给俺们引条财路呗!”保安员把手掏进裤兜子摸了摸,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没来过?”女人摇头,汉子摆手,齐声说:“没来过没来过?”“谁介绍哒?”“俺们是听隔壁村儿二嫂子说嘞。怪俺们没打听细,这不,寻着仙山却没找着庙门,不晓得朝哪边磕头嘞!”“告给你俩可以,有人问起可别说我给你们指的路。”“大兄弟放心,不能不能,俺两口子嘴严捉嘞!” 农村夫妇进入烹饪学院,按照保安员指给的方向,径直走向教学楼。这里没有朗朗读书声,有的是旋风大灶“呼呼呼”、锅铲炒勺“听听堂”、菜刀菜墩儿“铛铛铛“所共同组成的一曲混乱交响乐。听起来热火朝天,却闻不见半点饭菜香。农村夫妇大概不知道,那些炒勺里炒着的全部都是沙子。右转经过办公楼,很安静,偶尔传出三两声男女打笑声。再右转经过宿舍楼,也很安静。经过门口时宿管阿姨的鼾声断续且响亮的传出来。左转经过食堂。窗明几净,几个戴套袖的妇女围着两只大洗菜盆蹲成一圈,动作粗鲁,谈笑风生。蒸馒头的酵母香味儿若隐若现,应该是刚上气儿。再直走经过操场。操场一侧的篮球场上正进行着一场五对五篮球比赛。其中一个拉好架势准备罚球的瘦高个子男生朝农村夫妇这边瞟了两眼,嘴角歪斜,充满不屑。皮球出手,抛物线运行。皮球绕着篮筐整整转了三圈,最终还是被离心力甩飞出去。“妈的!”男生朝这边啐了一口。他将失手归罪于这对农村夫妇,他认为是农村夫妇的到来令他分了心,手上才失了准头。农村夫妇在篮球场外见到了保安所说的月亮门。俩人试试探探走进去,好像做贼。里面是一栋带院子的白色圆顶小楼。专门为排队而焊接的铁架护栏与奇花异草、喷泉鱼塘的雅致环境格格不入。护栏尽头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台秤。一人坐着负责记录,一人站着负责称重,两人都戴着口罩,着蓝色制服。狭窄的护栏里有二三十号人在排队,有男有女,都抱着孩子,都是农民打扮。孩子们有的哭、有的睡、有的咿咿呜呜。“这孩子是专门为特购处生的,是吗?”“是。”“这孩子是健康的,是吗?”“是,他很健康。”“所以你卖的是一种特殊商品,完全自愿,对吗?”“对、对。”“你交给我们货,我们付给你钱,公平交易,对吗?”“对。”“好,在这按个手印吧。”“同志,俺不识字,这上面写的啥嘞?”“是你我刚才的对话。”这是排头的农民与坐在椅子上的蓝制服之间的对话。站在旁边的蓝制服用两只手掐着婴儿的腋下提起来,想要放到台秤上。小家伙儿不老实,两根小肉腿悬空蹬踹,小鸡抖抖弹弹,好似去壳儿螺肉。哇哇的哭声引起连锁反应,原本熟睡的婴儿也跟着哭闹起来,原本咿咿呜呜的婴儿也跟着哭闹起来,原本就哭闹的婴儿哭闹的更凶起来……现场混乱,机不可失,农村妇女解开怀中婴儿包裹,从里面掏出一部傻瓜相机“咔咔嚓嚓”一顿拍。农村汉子则从婴儿包裹里掏出一把*****,高举手臂,枪口朝天“bangbang”就是两枪。树顶的麻雀惊飞,墙头的猫儿窜逃,哭闹声戛然而止,世界重归安静。“不许动!举起手来!你们这帮贩卖婴儿的人渣!”开枪的农村汉子扯掉假头套,露出庐山真面目,竟是特级侦查员于勾儿。农村妇女也丢掉包裹,扯掉花头巾,高举相机高喊,“铁证如山,人赃俱获!不要抵抗!”一只劣质塑料娃娃滴溜溜滚出包裹。 第七十四章举起手来 “看来真是造化弄人呀!你在一次次的打击之后,依然能够坚持备考,可见你真是屡败屡战,精神十分的难得呀!”曲武洲说道。 过去他活得便太没有目的性了,随遇而安是他的真实写照。或许是受了父母的影响,他也有些无为的想法,不争也不求,是他的总归是他的,不是他的他求也求不得。 虽然日日早朝,让五品以上的京官都苦不堪言,但天子乐在其中,又如此勤政,谁还敢多嘴? 苦无击在藤原斋的身前的水体护罩上,被水体护罩轻松抵挡住了,不过那并不是普通的苦无攻击,因为在苦无的上还系着一枚起爆符。 奇点看他无奈的样子,赶紧转移话题,说道:“你的第十二次考试是怎么回事?”,其实他心里明白,要改变这些腐败的现象,是多么的艰难,不过,奇点已经把“反腐”工作作为他今后一段时间的目标了。 无论他们有着怎样的过往,如何如何的现在,毫不关心他们本该存在家人,爱人,孩子,父母,朋友,仇人,本来具有无限未知与可能性的肉体与思维之光,现在通通被磨去,被否定。 超常发挥了一把后,贾环自我感觉极为不错,看了眼呆若木鸡的薛蟠后,摇摇头一叹,然后在北镇抚司镇抚使韩涛的陪同下,出了诏狱,折返回贾府。 方士固然也对这一姿态心生向往,但此时驾着风,脚下踏着剑光立身虚空中,却并没有多少高兴的神采。 当那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从禁林的树梢上闪过,被城堡窗口的灯光照着时,大家看清了那是一辆巨大的粉蓝色马车。 这是他摊子上最值钱的料子,这趟就指着它挣钱呢,当然不会轻易出手。 秦蓁知道南宫青墨所担忧的,可她看着南宫青墨时,心中总归还是有些不安。 这么一舞,苏锦也不觉得冷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的看着外面依旧飞舞的飘雪,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这扇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接下来的饭局很平静,大家顺利吃完,各自回房休息,公盘要到明天才举行。 古掌教以及教务处的各个职工老师的发言,让夜南山觉得一如既往的无聊,听着他们的讲话,颇有些让夜南山仿若回到了地球上时,在学校里听讲座的光景。 “你刚刚不是说除了魔方和拼图什么都没有了吗?”叫的声音最大的是江扬。 朝堂赫然,御史官以楼大人为首,纷纷上谏,太子是国之储君,万不可有所闪失,应当立即回宫,断了那些不朝分子的想法,安生养伤。 大海星罗密布的岛屿的命名,大概是三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以岛屿的形状命名、第二种情况是以岛屿的特产命名、第三种情况兼具第一种情况和第二种情况,只有极少数是以其他情况命名。 在这末世之中,只有实力才是摸得清看得见的好处,其他东西全都是虚的。 “哼!鬼话连篇,你忘了在这个房间死亡的人都会被永远留在鬼魂酒店,连复活卷都无法复活吗?还用你全家性命发誓,搞笑。”吴雪不屑道。 “呵,那我可不敢保证,上镜无死角的人从来不关心配图只注重内容。”乔能,对着反光镜照了照自己。 “在此之前,卓清连秋练分别带了门中弟子上山,孟梁也率领了大量官兵上契风崖,三方人马不谋而合,而且分别从三面山路登顶,属下猜测,应该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旁边那名男子补充道。 宫婢几人忙跪地磕头连声求饶,在刘才人一句“本宫能让太后处决你们,自然也能让太后将你们留下。是生是死你们自己选。”后,恭敬行礼,排班按序退离。 肖阳回复:你和郡紫还不是一样!姐,你该不是又犯什么错误了,又在拜托郡紫帮忙? 他没有直接回答老板娘的问题,而是在问自己?也就是说,他真的只是单纯带自己出来吃面的? “这是青衣做的,做得多了,夫人喜欢回去的时候我让人包一包给你。”孙嬷嬷。 其他人、看戏看的、缑家有故事,说秘银是缑家也底气不足,像刚才说蘑菇是谁的? 顾轻念下车,将东西收了收,很多旧东西她都不要了,只收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特别是古嫱给她买的衣服。 “奶奶就在家住着呢,就是因为她,我才什么都不能做。”杞飞燕很烦。 曾国藩眉头紧锁,苦苦回想自己到任以來,绿营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其实,我此时的路子,与对付张国锋的时候是一样的,我故意提起这件她很在乎的事来,搅乱张爽的思绪,寻找她心里最脆弱的时候,以便催眠她,化解这场危机。 翟光缓缓而语,虽然没有盛气凌人,但这言语间的意思,俨然将自己,当做了这幽涧之底晶髓矿的主人。 第二天上午,夜枭刚刚来到军营,迎面而来的异能者,点头哈腰的说道。 推进器熄灭,飞弹身上猛然弹出一个降落伞,缓缓的将飞弹放在地面上。 恰恰相反,最受瞩目的却是一些穿着朴实的学生。他们脸上带着无法抹灭的傲然,即使没有华丽的衣着,眸子中也会露出高人一等的目光。 第七十五章刺身娃娃 静月在里面陪着萧婵,听到宋璟的声音,握着榻上人的手攥得更紧。 吴阶万没料到齐丰会将桑妃带到寒冷至极的地方,他若估计到齐丰会有此举,无论如何他也要阻挠。 司钟山眸色渐冷,转头冷眼扫了一眼赵莹,再回头看向司南枝时,眼底心虚一闪而过。 如此一来,秦克礼经常出现在司南枝施粥棚那里便有了合理理由,至于他今天为什么会倒在司南枝院子门前,也一样有了合理解释。 说完,我也懒的理她,挪动着轮椅回到了沙发,静静等着宋夫人到来。 宋夫人恼怒说着,或许也是真的生气,但是心里还是偷着乐呢吧。 它收起触角眼睛,回归了半米的蚂蚁身体,只是还有几尺触角飘在头上,触角顶端就是眼瞳。 他一般不会给我打电话,除非有重要的事情,我也连忙接了起来。 班里有几个同学不打算回去,都来问薛海金陵城还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四人吵架还不是第一次了,刚开始朱妈还以为是真吵呢,还劝过一次。 沟通阴阳,一是方法,二是心神,若是心神强大者,多年沉浸在某种技艺方面,无师自通便可沟通阴阳。 之后,风压妖王先是重建了风压洞,寻回旧部,又在离殇阔绰的刺激之下,不再是贪图享乐,而是召集妖族,攻山掠地。 并且,一月一度的基德拍卖会也将在今天举行。可以说今天将会是崔斯特瑞姆这个月中最为热闹的一天。而村民们也早已适应了城镇中月初几日的喧嚣,纷纷为此做出了准备。 含香仙子,没有在离殇身上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表情,不过并不影响,交易。 东泽和火狐的身体都僵硬在了床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妈给我够多得了,别给我了,让妈自己带吧。”彭杰立马回道。 真灵族的青年就在这飞舟之中,沉默寡言,见到轻水隐隐有些激动,可是看到离殇却有着一抹的恐惧,便不敢开口。 “怎么办?”我皱眉想着,扭头看了一眼妲己手上的寻宝榮,寻宝榮的六对触角全部指向海眼中心的位置。 元氏说话声音虽大,去没有了底气,说完便跪在曲仁脚下,两手抱住曲仁的双膝,委屈的抽泣起来。 而躲在暗处的陈锋目瞪口呆的,上宫墨焉变成了阐教的弟子,而他陈锋却成为截教的棋子,老天爷玩人也不是这么玩的,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这个秦凡肯定早就看出那块毛料会赌垮,还故意通过姜燕卖给他假的投标信息,把他拐进坑里去。 胡青牛对常遇春含笑额首,道了声“久仰”后,又对谢无忌说道:“只见虎王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显然并不是有恙在身。想来,需要属下医治之人,应是这位兄弟吧?”说着,又将目光移向常遇春身上,仔细观察起来。 “这是你之前签的,你不会忘记吧?”周双双语气生硬,与方才温柔的声音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边上的魂力墙瞬间就显示了出来,地上沼泽里面的鳄鱼不停的开始翻腾。 男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走上来,一脚直接踹开前面的那个侍卫。 双手捏着往下直接插进了大汉的背后,从他的肚子上面戳了出来。 “别急,别急,找不到马修的踪影,你就算再急也没有用,放心吧,如果我没有猜测的话,今天应该就会有他的消息了。”陈锋不紧不慢的道。 大雪山共有九座,是一片链接的山脉,每一座雪山都有几千米高,到处都是寒冰。 易平平为了梁飞,忙了一夜,最后却迎来他这副面孔,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程枫疯了一样的冲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吼叫,仿佛要把心中的郁愤全部吼掉。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的心中充满了怨恨?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残忍?为什么我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 哮天犬因为王智从情起湖中挣脱,自然是要救出被镇压的空间节点后的域外天魔。杨若风不能让哮天犬去攻击师父,万一真被哮天犬得逞了,南荒必将生灵涂炭。 张宇华感受到了十分危险的气息,手中雷电涌动,做出一个防御姿势。 不过这天吃完午饭,珍荣说:“我出去一下。”没有说去哪里,金舜英只当她心情不好去散心。 “你若是想你父母平平安安的,就老老实实的呆在我身边。”龙啸冰冷的话语在千千耳边飘过。 “这,你,哎,那我不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游有用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他知道大当家素来军纪严明,赏罚分明,如果自己失守,那恐怕项上人头难保了。 第七十六章地下五层 这三人可是名动整个源界的大人物,放眼这源界,没几人不认识。 灰袍中年脸色惊变,连忙撑起神力护盾,且全力朝混沌刀光挥出一拳,然而,拳力却是顷刻间被混沌刀光撕裂,斩在他神力护盾上。 好在那些苦难都过去了,自家现在的日子好过了,等家里的宅子盖好,作坊也稳定了,就把娘亲腾出来,让她好好享福。 对于这样的工艺,丁三锁实在是有点儿看不下眼,他就算闭着眼睛,也不至于把活儿干成这样。 戈薇顿时纠结起来。一边是和妈妈一晚情深的叔叔,一边是刚刚骗过的可怜半妖。 家里本来就不算是多么的富裕,当时也只是扯了一块布料,三个孩子每人一件。 脸红的穆施妤,娇羞的跺了跺脚,“好了,我要休息去了,一会儿还得去守夜呢。”说完,就直接跑进了内室。 第一太上长老怒视牧北,刚想说什么,混沌葫芦的混沌刀光卷到他跟前。 妓夫太郎感觉到了百年来都没有再体会过的屈辱。即使当年被当做招揽票客的牛太郎呼来喝去,他也没有这样感到屈辱。 炭治郎这才发现,原来妹妹已经变得这么强大。这么说来jozo这位昆仑法师很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马路上的特战队员显然是不可能跟云飞保持同步的,甚至,就连武装直升机上的官兵也在惊叹。 世界上一百多个全球直播的频道几乎同时对本国有关专家进行了采访。 但比起相当化境巅峰的樱木花道来说,太郎、次郎显然不算什么……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有三郎、四郎? 肖露露却不打算多解释了,她抬步,将众人留在后面,一个飞跃,简单利落,就这样摘下其中一朵君王花。 在门关的一瞬,一道银光从窗口破闪进来,墙上的壁画一分为二。 落雪漓震惊了,一巴掌,抽飞九个金丹强者,这是什么手段?何等修为? 蓝昌浑身淡蓝色神力炽盛,手中长刀神光流转,一时间,刀芒纵横,空间都被切开。 嗤嗤嗤,三声轻响后,时间都仿佛静止,中年修士原本往前极速冲来的身影,直接被莫名定住,一动不动。 总而言之的总之,就算是大圣堂这样陆希两辈子见过的最有节C的宗教机构了,但依然也有现实主义和腹黑的一面。 这四脚还是比较有分寸的,最多只是让四个警察断一两根骨头,不会有太大的损伤。 “我需要你前往山上佛庙,去帮我拿一样东西!不过你只能偷回来,不然你是拿不走的!”狼王说道。 宴会后,张忠謀直接开车送许子明到达下榻的酒店,一同来到许子明入住的房间进行商谈。 许悠悠缓缓地抬起头,抿了抿唇,说道,“唐馨我最了解,她对云清风的感情我也最清楚,所以,苏漓陌这是打蛇打七寸,正中唐馨要害。”。 以前爷爷也不是没带她去过,云念念心想不过就是各种说教,也就习惯了。 薛崖不再多问,只跟着玄武往前飞去,反正到地方就知道这神兽到底想干什么了。 她便朝那些看过来的人笑了笑,将目光转向胡春君,从自己的包中拿出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盒子。 “哈哈,都是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何况那也是我的父母。”说罢杨羽淑也举起酒杯喝了起来。 好在徐客趁许子明提前离开后,对林正瑛作了一番解释,林正瑛才明白,原来许子明是因情所困。 她此刻才明白,昨天晚上季凡尘根本就没有多,所有的一切他都清楚的很。 “二十岁左右?武皇境?天生神体?”无数人震惊了,不管是天生神体,还是二十岁左右的武皇境武者,随便拿出一个就足以让人无比震惊,当两者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已经沒有语言來形容自己的感受。 夏雪忽然凑过来,她身上那股淡淡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令他心跳加速,性感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林锦鸿所谓的简短会议结束,带着老陈和王熙出了村委会办公楼,回了自己家。 天空中,响起引人注目的尖锐的引擎与几乎连续不断的机枪射击声。几乎所有飞行员都知道,这种情况只有在飞机攻击飞艇的时候才会响起。 而焦恩秀也将柳嫣然完全当成了空气,自始自终未看她一眼,十分悠闲轻松的,施施然就来到了楼梯口,然后下了楼梯。 “说的好,想要夺得元晶矿,首先要问过我手中的刀。”宋峰带着宋家的武者随后杀到,望着王家的众武者,手中的弯刀闪烁着震人心魄的寒光。 萧远握起拳头,嘴里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在沉默对峙的片刻后,他为了防止自己做出冲动让敖云夕印象更差的事,在失去理智前及时掉头离去。 有大斗士后期的强者见到林涛之后满脸喜悦,一眼看穿林涛不过是一个大斗士前期的斗者,心想这还不当软柿子捏一捏?可谁知道自己却先一步去了阎王殿报道。 瞎想了一会儿,就遁入了医灵宝塔,通过时空隧道,来到了冰雪城堡。 这些事情其实林锦鸿早已知道,他也知道当初是谁容不下自己。既然自己回到三溪镇官场,就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对方的意思,过去事情不但要一一找回,而且还要加倍偿还。 前几次,她偷偷跑回自己国家时,都会被他抓住,然后这么拎回去。 大道轮回决:出自炎康帝尊,此法修炼者可感受大道轮回的心德与创造功法,更多请自行摸索。 冷不防身后有人叫他们,曲幽荧这才反应过来,用力去推木景烛。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覆盖着,外面的雨势加大了。炒豆般的声音连绵不绝。 第七十七章 神木凝露 石美玉仍旧没理他,继续手上的操作。这令于勾儿很是挫败。想要掏枪,对一个弱女子掏家伙又觉得不够男人。这时石美玉已将手上的夜明珠放入浮雕龙头的龙眼之中,那里有一个凹槽,刚好与珠子吻合。又是咔哒一声,紧接着传来沉闷的嘎嘎啦啦的机闊响动。随着这响动,棺椁居然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分开,里面并没有尸体或者骸骨,现出的竟是一条甬道。 “进去吧。” 于勾儿对着黑洞洞的甬道瞄了又瞄,边瞄边搓手,活像一只不断搓弄前爪的苍蝇。 “怎么?不敢?”石美玉打鼻孔里嗤出一声讥笑,一猫腰,率先钻进甬道。人一大姑娘都进去了,再不进脸上实在挂不住,于勾儿只好硬着头皮钻了进去。等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是有感应灯带的。每走一小段,石壁上便会出现一副赭红色原始岩画。虽然线条简单,但表达的意思很清楚。有的是钻木取火;有的是陷阱捕猎;有的是书写文字,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每副岩画中都会出现一个身体发光的简笔小人儿。空间逼仄,于勾儿感到胸口憋闷,无暇对这些岩画多做研究。好在甬道并不算长,不到一根烟功夫,眼前便豁然开朗。开朗是开朗了,同时于勾儿也傻眼了,因为他看到了一只眼睛,一只巨大的眼睛!有多大呢?这么说吧,从一侧眼角看向另一侧眼角,需要用到“望”这个字。世界上哪有那么大的眼睛?它当然不是一只真正的眼睛,但它实在太像一只真正的眼睛了,因为它是活的,它的眼里有光,十分灵动的光。它其实是一个地下湖,这只“眼睛”不仅形似,神也很似。光来自湖中的灯鱼,它们体态臃肿、行动迟缓。每一只灯鱼都头顶着一团圆滚滚的大肉球,大肉球会发光,亮度随两腮呼吸开合的节奏由弱到强,再由强转弱,远远看去如同一颗颗忽明忽暗的星星,于是数量庞大的灯鱼群便组成了繁星点点的星河。更绝的是不光有星河,还有星云,缥缥缈缈、如梦似幻,它们是栉水母,一种会变幻五彩光的水中舞姬。不仅如此,在这个地下湖的居中位置还有一座圆形石岛,恰似嵌进湖中心的一颗眼珠,而且小岛上还悬浮着一个散发着淡淡金属光泽的不明物体,刚好构成这颗“眼睛”的瞳孔,起到了画睛点瞳的作用。 于勾儿正看得出神,那颗银闪闪的“瞳仁”突然动了,而且是向着于勾儿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飘浮过来。不明悬浮物越飘越近,直到触手可及。于勾儿傻呆呆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反应。就在于勾儿发呆的当口,悬浮物又动了,这次不是移动,而是悬浮体自身在动。原本水银般的平滑表面突然微微向外隆起,那情形就像有人在气球内部向外捅。紧接着两处隆起、三处隆起、四处隆起……随着隆起越来越多,一个人体轮廓渐渐显形出来。看身高像是一个孩子。果然,一个小人儿“破茧而出”。 “余半尺???!!!……” 于勾儿的左半边脑子一瞬间被问号填满,右半边脑子一瞬间被惊叹号填满。“这是个什么东西?”“这东西为什么飘着?”“为什么没有门,人却能从里面走出来?”“人从里面走出来后,又为何能够恢复原状?”“余半尺不是应该被关在国安局的拘留室里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余半尺?”“他为什么要见我?”要问的问题太多太多,像醉酒后的呕吐物,一股脑儿涌上来,喉管狭窄,造成堵塞。大堵车造成交通瘫痪,问题多造成哑口无言。 余半尺仿佛看透一切,又或是于勾儿的脑瓜壳是透明的。他先是“嘿嘿”一阵尖笑“你的问题实在太多,我只能回答你一个。现在被关着的不是我,是我的孪生兄弟!而我是自由的,想不到吧?” 于勾儿用难以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面前这个小人儿,心想:“原来这个人才是余半尺的真身?那么和麦考尔睡觉的那个,是眼前这个小人儿?还是这个小人儿的孪生兄弟?这个问题很重要,搞不清情敌是谁有多可笑?可是这是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根本问不出口啊。”思来想去,于勾儿还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见我?” “不不不,不是我要见你,是他。” 话音未落,只见从悬浮物中以相同的方式又走出来一个人。此人头戴黄金面具,身着白色中山装。石美玉和余半尺赶忙后退半步,右手贴于胸前,十分谦卑地弯腰鞠躬,并且口唤“尊主”。面具人挥挥手,二人才重新站直。于勾儿心想这人谁呀这么大谱儿?正自纳闷儿之际,那人竟开口叫了一声“老于”于勾儿听这嗓音咋那么耳熟?那人缓缓摘下面具,于勾儿俩眼差点瞪掉地上“老徐?”面前这个人正是失联多日的徐宗嗣。 意外、激动、困惑、惊喜、愧疚、伤感、不知所措……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简直五味杂陈。于勾儿的嘴巴开开合合,好似鲶鱼。徐宗嗣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有太多问题要问。不急,我们进去慢慢聊。”于勾儿鲶鱼一样嘎巴的嘴巴终于发出了声音“进去?进哪去?”徐宗嗣也不解释,拉起于勾儿的胳膊便往悬浮物里面走。还不忘回头吩咐一句“你们俩个在外面守着。”于勾儿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前面拉着自己的徐宗嗣施展穿墙术般融进悬浮体的平滑表面。轮到自己即将“撞”上去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一闭眼,再睁眼时仿佛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不,不是仿佛,是真真实实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只有一棵树的世界。这颗树算不上于勾儿见过的最大的树,但它的根系却出奇的发达,随随便便一条根须都有于勾儿的小臂粗。它的根须并不扎根于土壤之中,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土壤,庞大的根系全部裸露在外。事实上除了这颗树,这个世界一片虚无,连落脚点都没有,置身于这个世界的人却又有脚踏实地之感,这种感觉很奇妙。其实相较于这颗树的庞大根系,它的树干并不算高,树冠也并不算大,整体比例很不协调。如果只向下看的话,于勾儿站在根茎上面会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像是从小人国来的。这颗树的特别之处不仅仅是根系发达,它的枝叶也与众不同。其枝干暗红如凝血,甲皮沟壑似龙鳞。叶片修长若凤尾,无霜无雨露自凝。 于勾儿见徐宗嗣走到一条低垂的叶片下方,仰起下巴,张开嘴,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滑落,滴进他的口中,然后他微闭双眼,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徐宗嗣回头招呼于勾儿“老于,过来试试。”于勾儿迟疑地凑过去。徐宗嗣见他犹豫,便说:“你小子有口福,百年一遇的凝露期被你赶上了。放心吧,好东西。”听徐宗嗣这么一说,于勾儿便学着他的样子,将信将疑地张开嘴巴……当舌尖与露珠接触的那一刻,于勾儿顿时感觉周身凉凉的,沁人心脾的凉,如盛夏里的一汪清泉。整个人都特别舒服,神清气爽的舒服。于勾儿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通透的感觉,直达心灵的通透。于勾儿打心底里发出一声感叹:“真是好东西呀!”于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这是颗什么树啊?”“甘木,父从母星带来并亲手种下的。”“谁?”“老于,接下来我所讲的事情可能远超你的想象。如果实在理解不了,你也可以把它当做一个故事来听。”“等等,老徐,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实在难受。关于你儿子和妻子的遭遇,石美玉一定都跟你说了。是我无能,没能找回你的儿子,也没能抓到杀害你妻子的凶手。我他妈的就是个废物!”于勾儿一边说,一边攥起拳头狠狠锤打自己的脑壳。徐宗嗣忙拉住他的手,说:“你用不着自责,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什么?!”于勾儿难以置信的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徐宗嗣并不急于解释,而是选了一根较粗的根茎坐下,上身很放松地倚靠着树干,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一条根茎,说:“来,老于,我们坐下来慢慢聊。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尽可能多的告诉你。”于勾儿只得耐着性子挨着他坐下。 “老于,你看,那个星系像什么?” 于勾儿顺着徐宗嗣手指的方向看去,惊奇的发现,原本一片虚无的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璀璨的星空。在于勾儿的记忆当中,如此清晰的星空,还是小的时候见过。他仿佛又闻到了青草的芳香,听到了草丛中夏虫在鸣叫。随着年龄的增长,星空也越来越模糊,渐渐地也就失去了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兴趣。 第七十八章 蒲公英 徐宗嗣手指的方向位于银河系上方偏右一点的位置,在那里于勾儿看到了一个椭圆形的星系,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像眼睛。”徐宗嗣点头“没错,那个星系叫做魔眼星系,距离地球1736万光年。在魔眼星系的中心位置有一颗类地行星名叫射斗星,其它星际文明更愿意称它为‘魔眼之瞳’。这颗行星的自然环境与地球有诸多相似之处。我们的故事正是要从这颗星球讲起……” 射斗星是一个资源相当富饶的行星,而且它的位置刚好处于三颗恒星包夹的宜居带上,加之自身优渥的自然条件,使得射斗星很早便诞生了文明。射斗星的居民不必为了争夺资源而发生战争,因此没有国别之分,也因此文明高度发达。特有的植物“甘木”能够通过凝结汁液的方式生成一种甘露,这种甘露拥有修复细胞的神奇功效,因此射斗人的寿命都相当长。生活在射斗星上的居民可以说是无忧无虑无比幸福。然而这种幸福被三亿三千万年前一颗突如其来的陨石彻底击碎了。 灾难并非来自于陨石撞击,事实上以射斗星当时的科技水平,除了超大规模的流星雨外,几乎没有陨石能够对射斗星构成实质性威胁。那颗陨石自然也不例外,在刚刚进入射斗星大气层的时候,陨石便被伽马射线防护网切割得七零八碎。那些小碎块儿则更没必要担心,大气摩擦完全能够彻底清楚掉它们。然而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那颗陨石的内核居然有固态冰的存在。被释放出来的固态冰迅速气化,缓慢下沉,与云层混合到一起,然后随着雨水降下,而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射斗星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而至。因为混合的雨水当中夹带了外来病毒(该病毒后来被命名为“毁灭者”)。而射斗星人对这种传染性极强的新型病毒完全没有抵抗力。瘟疫迅速蔓延,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瘟疫一夜之间袭圈全球。射斗星人口锐减,短短数日,人口数已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在这种万分紧急的情况之下,尚未遭到感染的人群被集中隔离了起来。隔离区资源有限,为了节省资源,大部分人只能进入低温 休眠仓,等待解决的办法或者期盼熬过这场大瘟疫。然而这种病毒生存能力极强,很快,除了人类,动物也不幸成为了它们的宿主,指望瘟疫自生自灭是不可能了。当时,所有曾与射斗星建交的星际文明都对射斗星进行了严格的出入境封控,唯恐避之不及。这当然可以理解,毕竟谁也不想引火上身。其它文明的隔岸观火无疑更令岌岌可危的射斗星文明雪上加霜。就在这种即无外援,在本土又找不到破解之法的绝境之下,“蒲公英计划”被迫上马。 蒲公英计划就是在未被感染的人群中挑选出一千万名志愿者,这些人被称为“宇宙流浪者”,也就是我所说的‘父’。他们的任务是每名志愿者单独乘坐一艘“蒲公英号”飞行器,飞向宇宙的各个方向,完全漫无目的,就和随风飘散的蒲公英一样。无论飞多远,无论飞多久,一旦飞行器探测到宜居星球,便会自动降落。在此期间“宇宙流浪者”完全感受不到时间漫长所带来的煎熬。因为他们将一直处于低温 休眠状态,直到飞行器安全着陆。着陆后系统会自动唤醒“宇宙流浪者”,接下来才是宇宙流浪者真正工作的开始。 工作大体分为四步:改造→启蒙→筛选→培育。 第一步:“改造”。就是利用飞行器携带的基因库,对所发现星球上的生物进行基因改造。如果这一改造过程能够顺利衍生出灵长类生物,那么基本上也就标志着具备了孕育文明的先天条件(单指与射斗星近似的文明),这是决定成败的一步。 第二步:“启蒙”。就是在它们(他们)的大脑发育到从动物向人转变的临界点时加以启蒙。这一步以引导为主,无需过多干预。 第三步:“筛选”。随着地球人类从原始人开始一代代繁衍,智商会越来越高,基因也会慢慢改变。到达一定阶段时,“宇宙流浪者”需要从各个人种中筛选出和射斗星人基因相似度最高的种族,该种族被称为“魔眼之子”。抗体培育工作便可以正式介入了。 第四步:“培育”。就是利用从母星带来的病毒库,按照毒力从低到高的顺序,渐进式地使选中的“魔眼之子”感染病毒,以培育抗体,终极病毒就是“毁灭者”。首先这个过程需要极其谨慎,“宇宙流浪者”要避免自身遭受感染。其次这个过程需要长时间人为干预,而“宇宙流浪者”要保存寿命,不能长时间工作,所以需要选择一名地球人类,协助完成这项工作,被选中的地球人被称做“连接者”。 拯救射斗星文明的重任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而低温 休眠可以极大程度延缓“宇宙流浪者”的生命流逝。射斗星人虽然寿命很长,但终归不是无限的,还是要尽量节省,所以“宇宙流浪者”要在任务的每个关键节点醒来一次,且需要尽快处理完工作,尽快再次进入休眠状态,以确保在生命耗尽之前,将终极抗体成功带回母星。这就是整个蒲公英计划。 “你不会就是那个‘连接者’吧?” 于勾儿的问题很让徐宗嗣意外。他用异样的目光重新审视于勾儿,好像不认识了似的。“你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没有怀疑?”于勾儿憨憨地笑着说:“有啥好怀疑的?今天我见到的哪样东西不是颠覆认知的?颠覆多了也就麻木了。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徐宗嗣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没错,我就是那个‘连接者’。” “那你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妻子?”于勾儿审犯人似的口吻多少令徐宗嗣不大舒服,他用干咳掩饰局促。 “这是一个故事中的故事……” “‘魔眼之子’被分为七大家族,“连接者”由七大家族中的长子担任。长子年迈后,再由下一辈中的长子顶替,周而复始。而我,算是一个例外。我的爷爷是一个参加过侵华战争的历史罪人,他也是七大家族中的一员。后来他死在了美国特工手里。起因是美国特工发现了我爷爷在秘密研究人体基因的事情,想要逼迫他合作,而他不肯。他的孩子,也就是我的父亲,被一名老教授带去了美国,再后来就有了我。没想到美国特工自二战以来一直没有放弃对这件事的调查,我和父亲又被迫逃往中国,要不然也不会认识你了。那一届“连接者”的继任者本该是福冈家族的长子福冈一郎,他认为是我的出现,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荣耀。于是偷偷安排“白静”接近我。其实从我接任‘连接者’以来,表面上七大家族全都服从于我,听命于我。暗地里却各怀鬼胎,有的家族甚至和美国人勾结,里头的关系复杂得很。多年后得知真相的我便吩咐金刚石安排他的手下除掉了我的妻子,也就是福冈一郎的眼线——福冈芳子,然后吩咐余半尺从福冈一郎手中盜回了孩子。整件事大体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 “石美玉带我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的那些个奇奇怪怪的植物和动物是怎么回事?”其实这个问题于勾儿追着石美玉屁股后头问半天了,石美玉要么爱搭不理,要么以“见面后你去问他吧”这样的话术搪塞他,可把于勾儿给憋坏了。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到一条星际法。星际法明确规定,对其它星球物种进行基因改造,是严重违反星际法的基因入侵行为。为了保护宇宙文明多样性,这种行为被明令禁止。一旦发现违反行为,轻则受到严厉的能源制裁,重则可能招致星际联军的攻击,后果非常严重……”说到这儿徐宗嗣顿住了,低头冥思状。沉思片刻后才抬起头,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继续说道:“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其实“宇宙流浪者”还有第五项工作——清除。就是……”他再次顿住,与于勾儿对视两秒,继续道:“就是执行最后一项任务‘人类清除计划’。”“什嘛?!”于勾儿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徐宗嗣按住他的肩膀安抚道:“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于勾儿欠起的屁股被徐宗嗣按坐回去。“你所看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动植物,都是‘父’初来到地球时专门留存的远古物种备份。也就是说‘父’完成所有工作后,必须要让地球恢复到他来之前的样子。”“这不是杀人灭口嘛?不对!分明是杀人灭种啊这是!”“我们本来就是父创造的,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们是猪吗?养肥了就宰?”“你先别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