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霖》 第一章 冬雷 一场雪后,齐洲城寒意更浓,但这并没有影响街市繁闹,民众裹着厚衣袍,在城池内来来往往。 忽地马蹄声急响从城门外而来,城门进出的人群看去,见一向森严的城门卫不仅没有阻拦核查,反而急急驱散城门附近的民众。 一队持黑色四爪龙纹笙旗的人马出现在城门口。 楚国皇帝仪仗为明黄五爪龙纹,藩王们则是黑色四爪龙纹。 退避两边的民众视线看向队伍中最前方的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戴着厚帽裹着狐狸毛围只露出一双俊秀的眉眼。 “是齐王世子!” “世子承之回来了!” 街边掀起喧嚣,原本退避的民众向前涌涌,对着这位公子挥动手臂欢呼。 不过齐王世子赵承之并没有放缓速度,一阵风般疾驰而过,留下民众们望着背影议论纷纷。 “世子不是去京城了吗?” “走了有一年了。” “陛下让宗室子弟们都入兵营集训三年,怎么说的?操练弓马武艺,习行军阵法,以免耽于安逸,矫奢散漫,祸乱朝野。” “哎呀那世子突然回来了,是不是王太妃的病加重了?” 老齐王是当今圣上的伯父,老齐王已经过世,但老王妃还在,听到这位伯母身体不适,圣上立刻遣了太医们来诊治。 不过太医们到来已经两个月了,王太妃的病症也控制住了,先前听说王太妃还要这个月亲自筹办赏梅宴,怎么,是又病情加重,世子都被召回来了? 在一片担心齐王太妃的议论中,也夹杂着其他的声音。 “还有一辆马车呢,车里坐着谁?” 这话引得民众再次看去,果然看到世子后方兵卫仪仗中还有一辆马车紧紧跟随…… “不是王府徽记的马车。” “哎呀难道是京城的贵女?” “是不是陛下赐婚了?” 齐王世子今年十八岁,正是到了结亲的年纪。 城东的齐王府,王府朱漆大门已经打开,门前兵卫肃立,十几个内侍翘首以盼,只不过神情有些不安。 当视线里出现一马当先的齐王世子身影,诸人纷纷施礼相迎。 一个年长的红袍内侍接过世子勒停的马,急急问:“世子怎么突然回来了?陛下可知道?” 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同样,被皇帝召进京城的藩王子弟也不得随意离开。 赵承之跳下马:“当然是陛下让我回来的,祖母病了啊。” 内侍稍微松口气,但又不安说:“陛下已经赐了太医,世子也写了信问候尽孝,其实不必亲自回来……” “说的什么话。”赵承之没好气打断他,“先前忙于兵训纸上尽孝倒也罢了,兵训结束开始休沐,我当然要亲自回来,这是人伦道义,祖母知道我回来了吧。” 红袍内侍说:“世子回来的突然,还没敢告诉王太妃,怕她担心。” 赵承之摘下帽子围裹,露出玉石般的面容,在京城兵训半年,路途的风霜,都没能在上留下印记。 他笑了笑:“也好,我给祖母一个惊喜——” 说罢向内去,但又被内侍拉住:“世子稍等,太医院的人都在王太妃那边…..” 赵承之脸色一变:“祖母她…..” “不是不是。”内侍忙安抚,“王太妃无碍,是…..” 他说到这里停顿下,压低声音。 “是太医院的女学徒们争斗出了命案。” 后宫妃嫔权贵世家的女眷,尤其涉及妇症,女医们来诊治更方便,所以大楚特意在太医院设置了女医,有女医就有女学徒。 虽然这次王太妃不是妇症,但为了方便照看,太医院送了女学徒来协助太医。 这些学医的女子们竟然争斗出了人命?赵承之皱眉:“怎么如此荒唐?祖母被吓到了吧。” “王太妃没事,凶犯也立刻就被抓住了,王太妃在亲自审问。”内侍说,“世子先去洗漱更衣,等王太妃忙完了再去见也不迟。” 齐王妃早些年因病过世,齐王没有再立王妃,府中只有两个侍妾,世子也未娶妻,王府事务只能由王太妃打理。 但这种事让太医院自己解决就好,又不是他们齐王府的家事,赵承之摇头:“祖母何必理会。” “太医们毕竟是奉旨前来,闹出人命,怎么也要慎重。”内侍轻声说,再次引路,“不说这个了,世子快进家吧。” “父王还在矿上?”赵承之问,一面抬脚迈步,“祖母都病了,他也不肯回家来住?”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内侍回头,见停在门口的马车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掀起,与此同时,赵承之哎呦一声一拍额头向马车去。 “对不住,我把你给忘记了。”他喊道,一面笑着拱手作揖,“回到家让我太激动了。” 内侍其实也注意到门前的马车,但以为这是世子赶路途中用来歇息的,一直骑马毕竟太累了。 原来真有人啊。 世子是回来探望祖母,是什么人这时候会来做客? 内侍透过掀起的半边车帘看到模糊的人影,刚要上前看清楚,头顶上陡然一道炸雷。 雷声来的突然又剧烈,宛如整个天都被劈开了,内侍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闭上眼,耳边嘈杂一片,显然被吓到的不止他一人。 “怎么回事?” “打雷?” “怎么会突然打雷?” 乱哄哄的声音中,内侍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轻轻滑过。 “冬雷震震,不吉啊。” …… …… 爆炸声还在耳边,震得人浑身发颤。 这么剧烈的爆炸,一瞬间就死去了。 林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四分五裂,但意识为什么还没消散? 教授的炸弹不至于是个残次品吧? 不是吹嘘能带走半座城? 难道连一个地下基地都毁不掉? 不过很快爆炸声消失了,她似乎处于一片虚无中。 终于要死透了吧。 能不能毁掉这个基地她不在意了。 反正她解脱了,自由了。 疼…… 剧烈的疼痛传来,瞬间将她飘散的意识拉回来。 不能吧。 死了还能感觉到疼? 砰一声,原本虚无的空寂中传来闷响,随之是更剧烈的疼痛。 林霖猛地吸口气凉气,但这口气吸进去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窒息,窒息….. 砰一声,又一声闷响,宛如膨胀的气袋陡然被打破,林霖如同落在陆地上的鱼一般猛地扑腾一下。 无数气息涌进胸膛,她大口地吸气大口地吐气,虚无消散,眼前人影绰绰。 “招不招!” 呵斥声在耳边响起。 招不招?林霖喘息着,视线渐渐凝聚,看到一人居高临下面容沉沉看着她。 年纪四十左右,男人,带着一个冠帽,穿着深色的古代衣袍。 “你招不招!” 视线相对,男人声音再次拔高。 招什么?林霖怔怔看着他,他是谁,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做梦?没死?被抓了….. 什么种族的打扮?或者伪装?总不能是地府吧! 不可能吧,真有地府?! 看她不说话,男人神情愤怒:“打!” 伴着喝令,林霖耳边再次传来砰一声—— 她转过头,看到自己趴在木凳上,左右站着两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一人手中握着木杖而立,另一人手中也握着木杖,此时那木杖落在她的臀腿上….. 原来砰的声音,是木杖击打身体,念头闪过,剧痛也传遍全身,林霖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打出来,她张口吐出血来。 “你招不——” 男人的呼喝声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待他说话,趴在木凳上的林霖抬起头吐着血急急开口。 “我招,我招——”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要自己招什么,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做梦还是幻觉,但这具身子传来的感觉,林霖估算到再打三杖,这条命就没了。 虽然她已经死了,但现在好像又活了,既然活着,就不能轻易又被打死。 随着她的话,身后的木杖没有再落下来,林霖得以急促地喘几口气。 室内也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有女声传来。 “既然招了,就签字画押吧。” 随着这句话,站在面前的男人走开了,林霖也才看到这是一间大厅,金碧辉煌,正前方摆着雕花座椅,坐着一个穿着华丽胖乎乎老妇人,两边站着花团锦簇的侍女。 这应该不是地府,这也不是幻觉,太真实了。 这是穿越了? 也就是说,她死了,又重生了? 竟然能遇上这种好事? 是有俗话说好人有好报,但她算不上好人吧? 恩,也算是好人吧,毕竟她最后除掉了黑组织大本营…… “签吧。”男人又回来了,将一张纸递在她面前,喝道。 不熟悉的字体让林霖视线变得模糊,一时没看懂写了什么。 “签了认罪书,不用再交给齐洲官府审问,也不用再受牢狱之苦,直接杖毙吧。” 老妇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哎?竟然还是要被打死? “我不招,不招了——” 林霖立刻又喊。 第二章 凶案 这突然的话,让厅内气息一滞。 站在身边拿着文书的男人羞恼喝道“贱婢!”,抓住林霖的手要往文书上按。 但原本绵绵无力的手却猛地抬起打在男人的鼻梁上。 男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手中的文书跌落在地上。 “陈大人——”两边有仆从上前搀扶男人。 厅内变得嘈杂。 老妇人看着这一幕,轻哼一声:“那就接着打吧。” 不招就继续打,直到打死,而招了也要打死,只是痛快些,可能一棍了事,不用再这样钝刀子磨肉,总之此时面临的境地就是,她要被打死。 林霖虽然不久前刚选择了死,但那时候死是最好的结果,死的值得。 现在可不行,她刚活过来,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去死。 “别打别打——”她再次喊,“我,我有话说——” 她自觉用力喊,但实则这具身子已经无力,喊出来的声音也细弱绵绵。 听起来显得凄惨可怜。 但厅内没有人怜惜。 “你还有什么话说!”先前的男人推开围在身边的仆从,擦去鼻血,怒目喝道,“你还要狡辩什么!” 林霖其实也没话说,毕竟她刚死而复生,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我没有。”她喊道。 因为不知道状况所以要说没有意义的话,这样也许能引出对方说出有意义的话。 果然随着她的话音落,那男人再次上前一步。 “不是你?黄琴和乔满看到你跟姚莹争吵着一起出去了。”他冷声说,伸手一指。 林霖随着他所指看去,看到左边站着三个女子,年纪十七八岁,穿着打扮跟老妇人身边的婢女们不一样…… 随着男人所指,一个圆脸女子和嘴角一颗痣的女子看向林霖,然后带着惊恐把视线移开。 这个应该就是黄琴和乔满,林霖心想,耳边听着男人的声音继续。 “…..张雅兰也说了,你与姚莹在京城就开始争夺廖医女之徒的名额。” 另一个就是张雅兰了,与之视线相对,她没有避开,毫不掩饰愤怒。 “…..姚莹手里攥着一根玉簪,王太妃的侍女彩霞作证是就是先前王太妃赏给你的。” 男人的声音再次拔高。 “林霖!你还要狡辩吗?” 林霖!林霖心里一喜,原来这具身子也叫林霖,所以,这就是她死而重生在这里的原因吗?耳边是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还要说不是你杀了姚莹?” 随着说话男人的手向另一边一指。 林霖随着看去,就在她身旁的地上,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浑身湿透,脸色青白,一双眼爆瞪看着她。 ….. …... 一具尸首,三个证人。 通过适才寥寥几句话,林霖已经勾勒出事情的大概。 这个叫姚莹的女子死了,有人看到她和姚莹一起出去,有人证明她与姚莹有利益冲突,而姚莹死时手里攥着属于她的配饰。 人证物证都证明了,是她,这个林霖杀了姚莹。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敢做出这种事!” “姚莹这次给王太妃施针起了效,我给她记了功,也给廖医女写了举荐信,没想到,竟然会引来你的嫉恨……” “你竟然将她推进湖中溺死,你害死她,以为就能取代她成为医女吗?” 男人愤怒地捡起认罪书再次递到林霖面前,喝道。 “你还不招认!” 是不是林霖的罪行,林霖不知道,但她不能招认啊,招认就直接被打死了….. “我不是,我没有。”她再次喊。 比起上一次,她的声音变得大了很多,听起来凄惨又尖锐,不仅如此,还伸手将面前的认罪书一把抓烂。 这动作让厅内再次骚动,男人更加愤怒。 “打,给我打。”他喊道。 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垂目摇头没有说话,只转动手上的念珠。 站在两边的仆从举起木杖就要打下去,但趴着的林霖突然一歪滚倒在地上,衣裙上渗出的血顿时擦染在地上,宛如陡然绽开一朵血红的花。 大厅里的仆从婢女发出惊叫。 林霖也差点发出尖叫,疼!太疼了!虽然从醒过来就感受着疼痛,但从木凳翻滚下来这一个动作,让她疼的差点昏过去。 这具身子真被打烂了! “抓住她!” 男人愤怒地喊。 回过神的仆从们忙扔下木杖来抓林霖,但林霖在地上再次一滚,到了姚莹的尸首旁,她伸手抱住这具湿淋淋的尸首呜咽。 “姚莹,姚莹啊,你快醒醒啊——” 女子尖细沙哑哭声声音响彻厅内。 两个仆从看着趴在地上紧紧抱住尸首的女子,一时停下动作,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拉拽。 “现在哭也晚了!”男人冷声喝斥,“你哭的也不是姚莹,是你自己!拉开——” “姚莹,我看到你了,你还没死,你就在这里。”林霖尖叫着,紧紧抱着尸首摇晃,“你快起来,快起来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事!” 厅内的人们神情古怪,有人害怕向四周看,有人神情疑惑,有人也带着些许鄙夷。 “这是吓疯了?” “我看是装疯卖傻呢。” 一个年长的管事娘子看向男人,神情不悦:“经历大人,你这是审案子呢还是闹笑话呢?” 怎能连一个女学徒都控制不了? 被唤作经历大人的男人脸色涨红,也不再催促仆从,自己上前伸手拉拽林霖,但瘦弱又被打的血淋淋的少女,竟然没能拉起来,不仅如此,地上的少女还抱着尸体一个翻滚。 厅内的人们再次发出低呼,围站在老妇人身边的婢女们尤其紧张,因为尸体翻滚向这边….. “快拦住。” “别惊吓到太妃。” 她们急急喊。 男人扑了过来,但借着翻滚林霖将姚莹的尸首翻在了自己之上,男人一时间竟然无法拉扯,只能一跺脚:“将她们都抬出去!” 更多的仆从涌过来,七手八脚,不管是尸首还是林霖一起都抓了起来,就在要将一尸一人抬起的时候,更尖锐的女声传来。 “姚莹不是溺死的,是被毒死的——” 林霖看着上方与自己一起被抬起的尸首,有黑红的血从姚莹的鼻子里滑出,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第三章 冤枉 姚莹被放在地上,男人伸手擦了下从死尸鼻子流出的血,微微皱眉。 “是你故意打她,才流鼻血的吧。”他喝道。 他适才就被林霖打到了鼻子,流了鼻血,现在脸上血迹还没顾上擦干净。 姚莹虽然是个死尸,但也刚死了没多久,流血也很正常。 “这不是正常的血。”躺在一旁的林霖喊道,“这是有毒的血。” 一直安静垂目坐着的老妇人开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不是溺死,是被毒死的?” 林霖看向她,用力点头:“是,没错,她,也不是溺水之死的症状。” 说到这里声音凄然。 “我早就看出来了,所以适才才靠近她,想要看更仔细,果然……” 所以她适才是因为这个才突然翻下来抱着死尸胡言乱语?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所以这个人不是你杀的,是我们府里其他人杀的?”老妇人声音拔高。 议论声顿消。 “陈经历,看来只查你们的人不够啊。”老妇人看向男人,声音淡淡,“我们齐王府的人也要查……” 陈经历陡然回过神。 “太妃,不要听这婢子胡言乱语!”他神情自责一礼,“宗正府奉陛下旨意,送太医来为王太妃诊病,结果下官没能管束好她们,惊吓到太妃,已经是罪不可恕。” “不是啊,我不是胡言乱语。”林霖忙喊道,撑着身子向那老妇人爬去,神情哀求,“太妃,太妃,我是学医的,我认得出来,她血里有毒……” 陈经历神情更恼火:“你刚进太医院一年,连望闻问切都没学,懂什么毒!还说不是胡说八道!” 说罢对仆从们摆手。 “将尸首和人都拖出去打。” “王太妃,您快去歇息吧,这件事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老妇人没有再说话,两边婢女上前搀扶。 这是要走了。 林霖伏在地上看着她的动作,她知道单凭一句中毒了不能真的就让人相信。 她原本也没想到这个姚莹是中毒了。 是的,她原本的确是在胡说八道。 翻滚下来抱住尸首,并不是发现了什么死状有疑,她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因为她发现虽然疼痛,但这具身体正在恢复….. 她的意识在这具身体蔓延,她能感受到原本被打碎的五脏六腑被修复,软绵绵的身体渐渐变得有力。 虽然还远远不如她本有的力气,但应该能让她搏一搏了。 擒贼先擒王。 很明显这个老妇人王太妃就是这里最尊贵的人,只要挟持她,就能逃出去。 所以她故意抱着尸首翻滚,目的是靠近这个王太妃….. 发现姚莹是中毒而亡,倒是意外。 因为翻滚,尸体流出了血,她闻到了血的味道不对,毕竟她对毒杀这种事很熟悉。 既然如此,她就喊了出来,看看能不能化解危机。 果然,是不行的。 且不说仅凭一句话不会让人相信,这老妇人也不允许这件事有其他意外,死了就死了,是你们自己人干的,赶紧了结。 那就对不住了,这位贵人王太妃。 林霖的身子绷紧,看着王太妃缓缓起身,感受着身边仆从们涌来,就在她要一跃扑过去的时候,有声音从后方传来。 “应该是中毒。” 这是一个男声,穿透厅内的嘈杂,让所有人的动作一顿。 又有男声传来。 “啊,你确定?” 林霖微微转头看去,透过厅内杂乱人影缝隙,能看到厅门口有两个人,一人锦衣华服,与那位王太妃一般华丽刺目,另一人则穿着青布道袍,浑身上下无一饰物,人又高瘦,宛如一枯枝。 枯枝正将手挡在口鼻上。 “能啊,我闻到了。” 真的假的?能闻到?这么厉害?林霖心想,忍不住想要看清他的脸,但身边脚步杂乱,原本起身都需要婢女搀扶的王太妃脚下生风自己走了过去,身后婢女们涌涌,挡住了视线。 “承之,你怎么回来了?” “祖母,听说你病了,我怎能不回来!” “我的乖孙啊,吓到你了?” “是啊是啊,祖母,我好害怕呢。” 厅内原本紧张的氛围顿消,取而代之的是亲人重逢的欢喜,就连原本神情愤怒的那位什么宗正府经历大人,也眉开眼笑地去问候了。 林霖趴伏在地上眼神微微闪烁,她也很高兴,来了位更厉害的“王”,王太妃的乖孙。 如果擒住他,王太妃这个贵妇人什么都会听她的。 …… …… “…..是陛下让我回来的…..” “…..原来祖母身体真好了很多,还有精神来断案。” “…..我便也来听听。” 赵承之说到这里,反应过来适才的事。 “祖母,如果这女学徒中了毒,为什么还要溺水?这溺水是掩盖她死因的假象。” 王太妃神情迟疑,她可舍不得反驳刚回家来探望自己的乖孙儿。 陈经历忙开口:“世子,这只是那女学徒信口胡说,并不一定….” 他的话没说完,赵承之摇头打断。 “阿百说了是毒,那必然就是。”他说。 阿百?王太妃与陈经历都愣了下,似乎这才想起来,是了,适才是有人说了句中了毒。 他们看向一旁安静地站着的年轻人。 “阿百,你去仔细看看。”赵承之笑说,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头。 被唤作阿百的年轻人点点头,抬脚迈步,陈经历以及仆从们下意识让开路,看着他走到尸首一旁,蹲下来端详。 趴伏在地上的林霖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十八九岁左右,面色略有些苍白,似乎有些病弱,但眉眼清俊又添了些许灵动。 他伸出修长的手按压了尸首几处,抬起头对门口那边说:“不是溺水死的,是死后才投入水中。” 赵承之看向王太妃:“这真凶厉害啊,用溺水的假象栽赃别人,自己完美隐身。” 这就信了?林霖心想,她刚才也说了呢。 她眼泪汪汪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看来这个年轻人地位也不低。 “敢在我们齐王府做这种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祖母这件事就交给我,我来亲自查。” 听到赵承之的话,王太妃微微皱眉。 “世子。”陈经历看到王太妃的表情,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忙说,“不能仅凭一句话说中毒就中毒......” 赵承之笑了:“他说了中毒那必然就是中毒,他可是青城山马天师的弟子,马天师医术高超,术法无边,看一眼就能断人生死,祖母,这也是为什么我急着回来了,阿百正好回京来,我就带着他来给您看看——” 他张口说了一大堆,王太妃陈经历听的有些糊涂。 “承之,承之。”王太妃打断他,“这位是谁?” 青城山马天师人人都知道,是为道家仙师,圣上都敬为师长,但青城山马天师的弟子多的很。 “祖母。”赵承之笑说,“他是萧鹗啊。” 萧鹗,王太妃脸色微怔,赵承之的声音继续传来。 “小名叫阿百,陛下刚封了镇朔郡王…..” 随着这句话,王太妃以及陈经历的脸色微变,其他人也停止了低声议论,厅内似乎瞬间凝滞。 镇朔郡王,林霖心想,听起来也是个皇室宗亲,看大家的反应,好像很不一般啊,她趴在地上借着散落头发的遮挡,再次打量这个年轻人….. 他与这个世子,哪个更“值钱”,该擒住哪个更能顺利脱逃? 厅内的凝滞也只是一瞬间。 王太妃看着萧鹗,神情变幻一刻,挤出一丝笑:“原来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 萧鹗站起身,对王太妃施礼:“见过太妃。” 赵承之笑呵呵说:“喊什么太妃,应该喊外伯祖母。” 萧鹗没有称呼,王太妃也没有跟着开口,厅内再次诡异的凝滞。 陈经历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更不想掺和这位郡王的事,忙岔开话题:“那,郡王的意思就是说,这,姚莹,不是林霖害死的?” 他的视线扫过姚莹的尸首,又看向趴在地上似乎半死不活,这期间没有半点反应的林霖。 真冤枉她了? “那也不一定。”萧鹗声音轻缓说,“先下毒再溺死也不稀奇,有人会杀人杀两次。” 呵,林霖做出了决定,逃跑的时候先抓住他,用他来当盾甲挡刀剑吧。 第四章 暂安 但林霖暂时没有机会逃走。 虽然这位青城山天师的弟子没有说她是被冤枉的,林霖也没有被再接着审问了。 一则是有了新的死因,再则是归来的世子比审案重要多了,王太妃急着与孙儿别后欢聚,更不愿意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孙子心情,于是审案就呼啦啦散了。 林霖被从大厅里抬了出去,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又迈过几道院门,来到一间远不如适才大厅华丽的简单室内。 室内有个大通铺,分别摆着五个被褥,床铺也好,室内的摆设也好,都一片凌乱。 这是先前被搜查过。 林霖被放在了靠边的一处铺位,仆从们就离开了。 这具被打的支离破碎魂飞魄散的身体到此时,就算林霖想撑着,再了解一下身处的环境也不行,被放下的那一刻,她昏睡了过去。 ...... ...... “…..反正我们真看到她和姚莹在花园吵架,之后姚莹就死了。” “…..适才已经请了齐洲官府的仵作查,的确没落水之前就死了。” “…..那也不能说她不是凶手,那个天师弟子不也说了?也可能是先下毒再推下水。” “…..郡王只是调侃,他这是表明自己不断案。” 林霖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耳边响起细碎的说话声。 她瞬间惊醒,但旋即收起蓄力,因为听出这声音是先前在大厅里那四个女学徒。 她闭着眼继续装昏睡,感受着眼皮外昏昏的烛火,听着几人说话。 从话中得知王府最终让官府介入了,仵作也证明姚莹的确是中毒。 所以三人在林霖是不是杀人凶手这件事上起了争执。 乔满和黄琴似乎依旧坚持林霖是凶手,而张雅兰改了主意,这让两人很不满,两人的声音不由拔高。 “张雅兰,你先前说了,她私下咒骂姚莹去死。” “对啊,张雅兰,是你最先跟经历大人指证是林霖杀了姚莹的。” “你跟林霖最要好,要不是你跳出来指证,我们也不会开口。” 听着两人的指责,张雅兰的声音沉默一刻。 “是我最先指证的。”她的声音低低,“我甚至现在也坚持,林霖想要杀了姚莹,但…..这次应该的确不是她动手。” 乔满和黄琴发出不满的嘀咕声。 “你们想啊,有这种没人发现的毒药,她何必再把人推到水里?”张雅兰的声音拔高,“还露出这么多破绽,先让你们看到她和姚莹单独在花园争吵,姚莹手里还抓着林霖的发簪,这也太蠢了吧!” 乔满和黄琴不说话了。 “这么多破绽,她立刻就被抓出来。”张雅兰的声音变低,“还几乎被打个半死,她想要姚莹死是因为争夺廖女医弟子的名额,姚莹死了,她也要被打死,她图什么啊?” 林霖心里跟着点头,是啊,是啊。 “那你的意思是,她被冤枉的。”乔满的声音说。 “是被栽赃。”张雅兰说,“因为她与姚莹有纷争,是最合适最能掩盖真凶的人。” 室内安静下来,乔满和黄琴被说服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是有人毒死姚莹啊。”她们声音里充满恐惧,“这可是齐王府啊,咱们一来就单独在这边的院落,进出都跟着太医们,跟这里的人没有来往啊。” 张雅兰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宽慰两人:“等官府查吧,先前都以为是林霖和姚莹私人纷争杀人,经历想尽快了事,王府也不想插手,现在发现是毒杀,肯定要细查。” “是啊是啊,有凶贼,王府也不安全啊。”乔满和黄琴稍微松口气。 “我们就安静地等着吧。”张雅兰说。 说到这里时,林霖听到悉悉索索有人靠近,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 “希望今晚也别发热,否则…..”张雅兰的声音轻轻说,“给她找点药吧,经历也不管她,王府的人也不管她,再这样下去,她会伤重而亡。” 乔满嘀咕一声:“打得的确狠,当时我以为她已经死了呢。” “她一向仗着身份瞧不起我们,这次肯定会更记恨我们…..”黄琴说。 “又不是我们打的她,不会的。”张雅兰说。 “我们指证她嘛。” “别说了,你们去配外敷药,我去煮一些内服的。” 随着说话声,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室内安静下来,林霖趴在床铺上轻轻吐口气,看来暂时不会被人打死了。 林霖再一次昏睡过去,她实在撑不住,现在也知道暂时安全了,任凭几个女子给她更衣敷药灌药也没有再醒来。 等她再一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室内安静无人,凌乱也被收拾好了,鼻息间浓浓的药味盖过了昨日的血腥气。 林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发现这具身体有些神奇。 身体上虽然外表还皮开肉绽,但内里已经无碍了。 她甚至可以直接下床。 她能肯定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被打死了。 那破碎的五脏六腑,竟然痊愈了。 这,喂的药再好也不可能做到吧,现代科技都做不到。 是因为穿越进来新的灵魂吗? 林霖胡思乱想着,环视室内,再次确认这不是她熟悉的时空时代。 可惜的是只承继了身体,没能承继任何记忆,对自己和四周的人一无所知。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随之有说话声传来。 “……我警告你们,不得隐瞒,把你们知道的都要说出来了!否则,这次可就是官府审问,进了官府牢狱,你们就别再想留在太医院了!” “经历大人,我们没有隐瞒,我们把知道的都说了。” 随着说话,门被推开了,陈经历一眼看到趴在床上闭着眼的林霖,高声喝道:“醒来!” 虽然没有原主的记忆,但做戏应对她还是很会的,林霖受惊般一颤睁开眼,看到陈经历,惊恐地颤声喊:“别打我。” 似乎意识还停留在昨日挨打的时候。 看到她这般样子,陈经历沉声喝道:“你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就没人打你。” 林霖神情惊恐:“经历大人,我真没有杀姚莹,真不是我。”说着哭起来。 女子的哭声尖尖细细,听得心烦,陈经历拔高声音盖过;“你当日跟姚莹在花园里争吵什么?当时把你抓走,你直接就往外跑,不好好回话,所以才杖刑拷问,你今日若是再不好好说,依旧要动刑!” 林霖心想她怎么知道跟姚莹在花园里吵什么….. 但装失忆可不行。 这种时候如果说自己被打的失忆了,只怕这陈经历立刻要把她打到恢复记忆。 她可不想再受罪了。 既然姚莹死了,其他人也不知道,那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林霖颤声说,“只是让她退出竞选廖女医的弟子,让给我,她不肯,我就骂她,说会报复她…..” 说到这里她大哭。 “但我没想到她真的死了!” 第五章 吵架 林霖就是把先前听到的指证又说了一遍。 自己与姚莹吵架了。 自己恨姚莹。 这些都是由学徒同伴们作证过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 陈经历果然没有怀疑,只喝问:“那你为什么私自跑出王府,被人在外抓到,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啊,竟然是被从外边抓回来的?林霖心想,这….. 她想到乔满黄琴的对话,她们提了句似乎这个林霖仗着身份看不起她们….. 那也就是说,林霖家里是有身份的。 “我要回家。”她说,撑起身子,神情激动,“我让我家里帮我成为女医弟子…..” 陈经历微微皱眉,冷笑一声:“你真是昏了头,你家里怎么会帮你做这种事。” 话虽然这样说,但没有再追问她为什么跑出去,只冷冷说。 “我提醒你,最好把事情都说出来,否则,林家得知后照样要把你打死。” 看来这一关过了,林霖流泪点头又摇头:“大人,我真没有隐瞒,真不是我杀了她。”越说越激动,人从床铺上爬滚下来,伴着女学徒们的惊呼,她装晕了过去。 陈经历很生气,但也没有让人把她拖出去打醒拷问,甩袖子愤愤走了。 三女学徒合力将她抬回床上,查看伤口,清洗擦拭敷药。 虽然很痛,但因为安全了,林霖松口气,收起撑着这个身体的精神,昏睡过去。 第二日再醒过来的时候,室内只剩下她一人。 林霖查看伤口,经过一天一夜,竟然愈合了不少。 这具身体的恢复速度比她刚醒来时候更快了。 用不了几天,她的伤口就要好了。 这太诡异了。 这岂不是金刚不坏之身? 是这个林霖本身具备的?还是穿越复生的金手指? 门外响起脚步声,林霖趴了下来,但没有再装睡,看着门轻轻打开,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走进来。 张雅兰蹑手蹑脚,刚抬头就看到床铺上林霖看着她,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你醒了?”张雅兰轻声说,又关切上前,“感觉如何?还….” 她本想问还疼吗,但又一想,这真是废话,她可是亲眼看着林霖被打,当时木杖带起的血都溅到她的身上了。 怎么能不疼。 林霖没说话,只看着她。 张雅兰低下头回避她的视线:“我给你倒水喝。” 说着去倒了水,端过来,在床边弯着身子喂她。 林霖的确渴了,就着杯子喝了几口水….. “乔满给你熬了药粥,一会儿就送来。”张雅兰说,将水杯放在床头,“我来给你换换衣服…..” 她昨天醒来的时候,身下已经换成了稻草,草下是木灰。 这是让不方便的她在床上方便….. 就在张雅兰要上床的时候,林霖抬手将水杯打落在地上。 “不用你管!”她喊道。 水杯碎裂,张雅兰被吓了一跳,端着参汤刚走到门边的乔满和黄琴也吓了一跳。 林霖也看向她们,撑着身子嘶哑声喊:“不用你们管我!是你们害我如此!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具身体的愈合能力不能让人发现,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绝不能被当作异类。 …… …… “她闹什么?” 陈经历站在王太妃所在的院落门口,看着张雅兰乔满黄琴三个学徒,神情恼火。 因为齐王世子归来,再加上姚莹死因从溺水变成了中毒,王太妃将查案交给了齐洲府衙,但并不是说不过问了,所以陈经历里里外外奔走回话。 刚从州府回来,还没喘口气就来见王太妃,又被学徒们叫住。 “她不要我们照看她。” “她说,是我们害她。” 黄琴和乔满争先开口,神情不安又委屈。 陈经历冷笑:“她必然也恨我,指证她的那些事,不都是她自己做的?还有脸怪别人?” 说罢摆手。 “不用管她,她自作自受!” 乔满和黄琴不说话了,一直安静的张雅兰屈膝施礼。 “她本就左性,如今受了伤又很痛。”她说,看着陈经历,“她不想看到我们也是正常的,大人,给她安排王府的婢女来照看吧。” 陈经历嗤声:“她以为她是谁?真以为自己是林家正经小姐了?这可是王府,就算真是林家嫡小姐来了,也什么都不是!” 乔满和黄琴忙拉着张雅兰:“走吧走吧,别管了。” 张雅兰甩开她们:“大人,这跟她是谁家的小姐无关,她现在是太医院的学徒,是奉旨来齐王府的,她死在这里,您作为宗正府的经历,是要负责的。” 陈经历大怒:“你这是威胁我?你一个小学徒敢拿圣旨来压我?圣旨跟你们这些学徒有什么关系!你们进了太医院,可不是太医!你们比宫奴高不到哪里去!” 乔满和黄琴吓的脸都白了,急急拉着张雅兰跪下来。 “大人我们错了。” 但张雅兰咬着牙红着眼不说话只看着陈经历。 “反了你了!”陈经历喝道,“我这就让人把你押送回京——” 话音未落,身后有声音传来。 “怎么了?陈大人?” 陈经历忙转过身,看到是王太妃的侍女彩霞。 彩霞视线扫过他们。 “太妃问你们吵什么?” …… …… 陈经历去见王太妃,虽然觉得丢人,也没有隐瞒争执的原因。 毕竟这里是齐王府,这里发生的事怎能瞒过王太妃。 听了陈经历的话,穿着金线团花衣裙闭着眼默念佛经的王太妃哼了声。 “脾气还挺大。”她说,“心里必然也恨我呢。” 婢女彩霞在旁笑说:“太妃,要恨也是先恨奴婢,奴婢指证她的簪子在死者手里。” 陈经历脸色羞惭:“太妃息怒,我会教训她的。” 王太妃睁开眼,看着陈经历:“我们还是别教训她了,怎么做都被她恨,还是直接送回京城,让太医院教吧。” 徐州距离京城要走半个月,正常人一路颠簸还是疲累不堪,重伤之下的人怎么能走?肯定会死在路上。 王太妃这是要人命啊。 张雅兰脸色一白,就要张口,这一次乔满和黄琴眼明手快死死拦住她。 陈经历正要应声时,外边响起赵承之的声音。 “祖母,阿百找到那学徒所中的毒从哪里来了。” 诸人不由回身看去,见世子赵承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位镇朔郡王萧鹗。 第六章 允许 当几个陌生婢女进来时,林霖做好了打晕她们逃走的准备。 但当看到她们还抬着一个门板,上面还铺了被褥,她就收起了攻击。 如果真是要把她拖出去打,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了。 她装作无力挣扎呜呜哭被婢女们抬上门板,出了门就看到黄琴乔满张雅兰也在。 “王太妃给你准备了单独的地方养伤。”张雅兰说,“由这几位姐姐照顾。” 竟然真换人伺候她了?林霖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她会被赶出去,比如送回京城什么太医院,或者送回那个有身份的林家呢。 这样她半路上就可以找个机会假死逃走,从此逍遥。 “是雅兰姐姐。”乔满在旁没好气说,“她为了你跟陈经历吵架,差点被赶出去。” 林霖趴在门板上看向张雅兰。 张雅兰扭头不看她:“不是我,我没做什么,是镇朔郡王的功劳。” 镇朔郡王?林霖当然记得这个人,当时在厅堂就是他指出姚莹中了毒,让自己停下了挨打,也不用再想着挟持王太妃世子什么的。 不过,他当时可没说她不是凶手,反而还阴阳怪气说她依旧有嫌疑。 这次竟然肯为她说话了? “镇朔郡王查到姚莹中的毒来自哪里了。”黄琴说,神情还带着些许震惊。 乔满显然也很震惊,因为当时在场没资格抒发震惊,此时忍不住抢过话:“是姚莹自己的胭脂。” 胭脂?林霖做出惊讶的样子,但其实没太惊讶,化妆品的确是很常见的投毒方式。 “那是她惯用的胭脂。” “对啊,她很喜欢的,说很贵的什么的,哼,有一次我说借用一下,她都不舍得,哎呀还好我没用,否则…..” “你别大惊小怪,镇朔郡王说了,这是长期用才能中毒,用一次两次没事的。” 听到这里,张雅兰制止了她们东拉西扯,看着林霖:“总之,姚莹是自己长期中毒导致毒发身亡。”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霖开口了,声音愤怒:“我就说了,跟我无关!” 乔满和黄琴要说什么,再次被张雅兰拦住。 “是我们思虑不周,对不住你了。”她说,对林霖屈膝一礼,再看着林霖,“我们也没脸再伺候你,王太妃仁慈,赐下了这几位婢女姐姐。” 她再对那几位婢女施礼。 “辛苦几位姐姐了。” 几个婢女神情含笑还礼:“客气了。” “她用的药我会每日送过去。”张雅兰又说。 几个婢女笑着点头,再看林霖:“林姑娘,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林霖看向她们,泪眼闪闪:“多谢几位姐姐。” 婢女们含笑不再说话,抬着她向外去了。 张雅兰三人没有再跟上目送一行人走出这个院落。 “你看她。”乔满哼了声,“对我们冷眼相对,对那些婢女一脸谄媚。” 黄琴跟着嘀咕一声:“一点都不领情,雅兰,你也是的,刚才为了她几乎不要自己的前程了,你要是被赶回京城,太医院可留不下了。” “我敢指证她,也自然敢承认自己错了,错了就要改。”张雅兰说,对两人笑了笑,“好了,现在真相大白,这件事落定了,大家别再提了。” 林霖被抬进了一间跟先前差不多的屋子,不过这里只摆着一张床,显得大了很多。 四个婢女将她安置在床上,喂她吃了一碗参粥,给她洁面擦手。 不愧是王府贵人家的婢女,非常会照顾人。 林霖感激地道谢,在她们要帮忙清洁身子的时候谢绝了。 “姐姐们,我现在身上有伤,身体虚弱,最好还是不清洁,再养几日。”她说。 婢女们既然是来照看她的,对她的话言听计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做立刻就不做,还绝不多说多问。 林霖借口要休息,请她们也去歇息了。 婢女们退了出去,身边不再是熟悉“林霖”的人,也换了新的环境,让林霖稍微轻松了一刻。 她趴伏在床上,活动了下身体,为了假装伤重始终保持一个姿势也是很累的,再想到适才张雅兰等人说的新动向。 姚莹的毒来自胭脂,且是慢性长期持续中毒。 那姚莹就不是在齐王府被投毒,这件事与他人无关了? 但为什么姚莹会掉入水中呢? 自己掉下去的?那也太巧了,毒发身亡又恰好掉进水里,而且还有很巧的证人证据栽赃在林霖的身上….. 这件事根本没那么简单。 真凶还在藏着呢。 在张雅兰她们说话的时候,林霖就想到了,当然,她没提出来。 “林霖”可是被真凶算计的替死鬼,现在可不能多嘴。 林霖趴伏在床上闭上眼,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这样才能应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和这里陌生的人。 …… …… 其实就算林霖没提出来问,其他人也想到了。 只不过没有当着张雅兰陈经历这些人说。 在屏退陈经历这些京城来的人后,不待世子赵承之开口,靠坐在软榻上的王太妃就收起了笑。 她冷冷说:“长期中毒积蓄在体内,早不毒发晚不毒发,来到我齐王府就毒发了,真是巧啊,这是故意要给我齐王府难堪吧。” 学徒怎么会敢给齐王府难堪,祖母这是暗指学徒背后的人,派太医院学徒来的可是陛下,赵承之也知道祖母对皇帝一向不满意,忙阻止她说这个话题,安慰:“可能就是凑巧了。”说罢拍着胸脯,“祖母,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的。” 王太妃看他一眼:“不用查了,这就够了。” 赵承之愣了下。 “在我们王府溺水而亡,我们必须做个样子查一查。”王太妃说,“但现在查出来是早就中毒了,这件事跟我们王府无关,让他们自己回去查吧。” “我是担心真凶藏在咱们王府。”赵承之说,“查一查更安全。” 王太妃看向他一笑:“你放心,等他们走了我自会查,他们一来我就安置在单独的院落,日常也不许他们走动,接触他们的也就是我身边的亲信。” 说到这里轻哼一声。 “我早防着生事端,那位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从小就…..” 话说到这里忽地看到室内坐着的镇朔郡王,王太妃发出一声轻咳,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看着低着头喝茶的年轻人。 “阿百,你小名是叫这个吧?这次多亏有你。”她含笑说。 萧鹗放下茶杯,起身说:“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小名,太妃客气了。” 王太妃摇头:“要不是你,就要多死一人,我就是造孽了。”又嗔怪说,“还叫什么太妃,叫外伯祖母。” 说着话视线不由落在他的脸上。 日光明亮的室内,年轻人生的很好看,而且眉眼平和,嘴角微微嵌着笑意,令人一见心喜。 王太妃眼神些许恍惚,脱口而出:“你跟你母亲长的真像,她当时出嫁也是你这般年纪,十八九岁…..” 话说到这里,王太妃的话又戛然而止,同时移开了视线,似乎不太想看到这张脸。 萧鹗似乎没察觉,含笑说:“都说我跟母亲长得像。”说罢上前一步,“我给太妃诊个脉吧,我在青城山学了些道医,看看跟太医们相比如何。” 他主动转开的话题,让王太妃眉开眼笑,立刻招手让他近前:“马天师可是神仙之术,来来,你快来给我诊脉。” 萧鹗不再说话,含笑上前,坐在王太妃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