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这个和尚太能装了》 第1章 澜沧府真如寺 真玄又在真如寺的常委会上睡着了。 不对,是修炼,而且是在真寂眼皮子底下修炼。 实际上没人知道真玄已经开启了“神助”,更没有人知道真玄的“神助”是装逼。 真玄穿越来到这个高武世界已经三十年。 当初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同时拥有“妖”、“魔”、“鬼”、“怪”的危险世界。 后来才探索出这一方世界还有特殊的世界规则,叫做“神助”,佛家唤作“佛缘”。 天道至公,每个人生来便有一个“神助”对应的触发条件,满足条件触发了,天道便赐下修为或武学上的精进。 同时也会放大神助开启人的某种性格缺陷。 贪、嗔、痴、慢、疑,总得占一样。 触发条件越难,增幅越大。 所以一般越是常人难以做到之事,天道便越是慷慨。 真玄当年花了很久才摸清自己的佛缘是装逼。 这世上没有“装逼”这个词,更没有这个概念,是以天道将此判为极难开启的佛缘,每一次触发都慷慨得很。 十二岁那年,他爬上后山三十丈高的舍利塔塔尖,在狂风里打坐了一个时辰,下面围了几十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弟子仰着脖子看,觉得他牛波一。 那次佛缘让他的修为从明劲初期跳到了明劲后期。 十四岁,他在澜沧府城擂台上,凭借着明劲圆满修为和一套炉火纯青的《真如七杀拳》硬刚一个暗劲中期的散修大半个时辰。 以吐了三口血的代价打断了对方的手臂骨,台下三千人鸦雀无声。 那次佛缘直接把他送进了暗劲期。 此后大大小小十几次,每一次都是精心算计。 天道给他的反馈,有时是修为精进,有时是武学突破,主打一个全凭老天爷的心意。 但每一次反馈之后,副作用也实打实地落下来。 他占的是“贪”和“痴”,“贪”的是“生”,执着于 “活着”,恐惧失去生命,这是对 “生” 的强烈贪执。 “痴”是看不清生死无常的规律,执着于肉身是永恒的 “我”,这是痴带来的执念。 随着对死亡的恐惧一次次被天道放大,所以他怕死,怕得要命。 怕到他能苟就苟,怕到每一次出手都必须一击必杀,怕到要在常委会上修炼。 当然最重要的是增长修为的同时还能装逼 —— 双赢,他真玄一个人要赢两次。 ...... 澜沧府真如寺,真如宝殿偏殿议事厅。 青石地面被岁月磨得油亮,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与窗外的日光搅在一处。 厅中摆着一张九尺长的金刚石长桌,通体乌黑,坚硬至极。 据说是三代方丈澄通法师从极北寒渊带回的矿材,寺中两代匠僧耗费半年打磨而成。 莫说刀剑,便是化劲高手全力一击,也难在上头留下分毫痕迹。 如今百年过去,这张象征真如寺最高权力的石桌旁坐着方丈和十三位首座。 每月初一的常委会,风雨无阻。 真玄坐在长桌最末尾破妄禅院首座的席位上。 他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气息内敛,仿佛浑然不觉身在何处。 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五官清秀,若不是穿着一身僧袍,倒更像个读书人。 真寂坐在方丈左手边第一席。 他腰背挺得笔直,面容粗犷,浓眉如戟,颧骨高耸,两颊横肉像是刀削出来的,整个人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尊铁塔。 常务副方丈兼任持戒堂首座,这个位置他坐了十二年,十二年来真如寺上下戒律森严,无人敢犯。 不对,也不能说是无人敢犯,末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家伙除外。 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第十七代弟子如明,于澜沧府城中饮酒、狎妓、斗殴,致使三名平民受伤,两名同门师弟轻伤。 此事性质极其恶劣,依照寺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真寂的声音如同洪钟,在议事厅中回荡,震得窗棂上的薄纸微微发颤。 “诸位以为如何?” 静虑堂首座境修是个瘦削的老僧,闻言微微皱眉,捻着佛珠道: “如明此人我有些印象,根骨上佳,二十八岁便入了暗劲,是十七代弟子中颇有希望的一个。 废去修为,是否太过严苛了?依我看,罚他面壁三年,抄写《楞严经》百遍,许能悔改。” “悔改?”真寂冷哼一声,“境修师叔,如明破了酒戒、色戒,斗殴伤人又犯了嗔戒。三戒齐犯,按律当废!” 镇岳堂首座真武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低声插了一句: “真寂师兄,如明毕竟年轻。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给他一个机会,未必不能成为寺中栋梁。” “年轻就可以破戒?一时糊涂就可以伤人?”真寂的声音陡然拔高: “寺规如山,若人人犯了戒都说一句‘一时糊涂’,那还要我持戒堂做什么?还要这戒律做什么!” 场面一时僵住。 几位首座面面相觑,都知道真寂的脾气。 这位常务副方丈平日里便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一旦涉及戒律之事,更是寸步不让。 境修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长桌正中的方丈真恒。 真恒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容儒雅,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眉目间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他气息沉凝,深不可测,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尊安静的佛像。 这位六十多岁的抱丹期高手是真如寺的定海神针,也是地榜上叫得上号的“渡厄尊者”。 “方丈,你的意思呢?”境修问道。 真恒微微抬眸,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正要开口——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了长桌最末尾的真玄身上。 真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真寂顺着方丈的目光看去,顿时脸色一沉。 那股子本就压抑着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桶油,“轰”地一下窜了上来。 “砰!” 一声巨响,整个议事厅都震了一下。 那方金刚石桌面被真寂一掌拍下,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轰鸣,嗡嗡的回声在厅中来回激荡。 桌面纹丝未动,但桌面上摆放的茶盏、经卷、笔砚齐齐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浸湿了几本摊开的册子。 几位首座俱是心头一跳。 真寂这一掌的力道和气势分明是动了真怒。 “寺里面三令五申,开常委会期间不准修炼!” 真寂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一字一顿。 化劲圆满的劲气震得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死死盯着长桌末尾的那个年轻僧人,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位置。 然后,几乎每个人心里都生出了同一个念头:果然又是他。 能在常委会上做出这种事的,整个真如寺,也只有一个人。 破妄禅院首座真玄。 真如寺最年轻的首座,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是化劲圆满修为,坐镇破妄禅院,执掌禅武研创。 此人天资卓绝,惊才绝艳,却也是全寺上下最让真寂头疼的人物,没有之一。 厅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第2章 抱丹 境修捻着佛珠的手停了,真武端起茶盏的动作僵在半空,就连一向沉稳的藏心阁首座境岳,都不由得微微侧目。 有几位稍微年轻些的首座,平日里没少被真寂的铁腕手段压得喘不过气来,此刻虽然面上不显,心底却暗暗叫了一声好。 还得是你啊,真玄。 整个真如寺,敢在常委会上修炼的只有他。 敢让真寂气成这样的也只有他。 更气的是真寂偏偏拿他如何没办法。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听。 对方要是真被他说烦了就往思过堂里一躲,明面是反思过错,实则是换了个地方修炼。 此刻真玄依旧闭着眼睛,呼吸悠长,仿佛方才那一声足以震碎普通人魂魄的巨响,不过是耳边拂过的一阵微风。 “真玄!” 真寂的怒吼声如同炸雷,在整个议事厅中回荡。 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躯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化劲圆满的武者,周身劲气流转如汞,气血充盈到了极致,光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给——我——睁——眼!” 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劲气,震得桌上的经卷哗哗翻动。 真武低声打圆场:“真寂师兄,息怒,息怒......” “息什么怒!”真寂猛地转头瞪了真武一眼: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常委会是商议寺中大事的地方,不是他破妄禅院的闭关室! 他屡次三番在会议上修炼,视寺规如无物,视诸位首座如无物,视方丈如无物!” 他越说越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又是一声巨响。 “按照持戒堂的规矩,常委会上修炼,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记过处分,第三次逐出会场,停俸三月!” 真武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你倒是想逐,可你逐得出去吗? 上个月你俩在演武场上打了半个时辰,最后还不是平手收场? 当然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真玄是留了手的,全程都只用了《真如观心掌》和《度厄踏风》在跟你周旋。 而人家真玄赖以成名的刀法根本用都没用,要不然你真寂未必能撑得到半炷香的时间。 但这话谁也不敢说。 就在真寂即将爆发的边缘,真玄睁开了眼睛。 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就像刚从一场午睡中醒来。 他看了真寂一眼,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哦。” 议事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之后,几位首座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寂师兄都快气炸了,你就回一个“哦”? 真寂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于黑的颜色上。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给气的。 “你——!”他猛地抬起手,指向真玄,指尖微微颤抖,“真玄!你可知罪!” 他开始背诵寺规,一条一条,一字不差。 冰冷的戒律从他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铁钉,似乎要把真玄钉在耻辱柱上。 真玄充耳不闻。 心中默数着,“三、二、一。” 果然,心中那个“一”刚刚落下,一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如同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缝。 此刻他的丹田之中,那团浑厚的真气正在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那能量与他修炼了二十多年的后天真气截然不同,更加凝练,更加纯粹,带着一种近乎于“质”的升华。 杂质被剥离,糟粕被焚毁,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凝聚,一点一点地压缩。 最终在他的丹田正中,一颗米粒大小的丹核,缓缓成形。 那一瞬间,真玄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锻造了一遍。 骨骼在嘎嘎作响,筋脉在寸寸拓宽,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如江河,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蜕变。 肉身脱胎换骨。 百病不生。 寿元增加。 真元凝聚成丹核,悬于丹田之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抱丹境。 他突破了。 突破的动静并不大,没有天地异象,没有风雷激荡,甚至连他身下的蒲团都没有晃动一下。 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如同深冬的寒潭,波澜不惊,底下却是彻骨的冰冷。 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境修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扔在桌子上,死死盯着真玄。 真武端茶的手悬在半空,茶盏里的茶水微微荡漾。 就连似乎永远不是打哈欠就是闭目养神的藏心阁首座境岳都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微缩。 他们能感受到真玄身上那股气息的变化。 真寂当然也感受到了。 他那一肚子还没来得及倒出来的寺规,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真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怒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然后,真恒笑了。 这位一直沉默的方丈,此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他的笑容很淡也很真,是发自内心的欣慰和喜悦。 “真玄,”他开口了,声音平和而温暖,像是三月的春风,“你抱丹了?” 真玄抬起头,看向真恒。 他可以不回答真寂,可以对其他首座装聋作哑,但他不想骗方丈。 这个从他六岁时把他从死人堆里抱起来、教他修炼、看着他长大的师兄,让他感受到了什么是长兄如父,更是他在此世最亲近的人。 他点了点头。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哑然了。 抱丹境。 三十多岁的抱丹境。 这个世界武道艰难,常人修炼,要先经历练皮、练肉、练筋、练骨这筑基四练。 这四练是根基,急不得,躁不得,一般需要五到十年的时间。 筑基之后,才是明劲、暗劲、化劲这真气三境。 明劲,劲力外放,拳风可裂石。 暗劲,劲力内敛,伤人于无形。 化劲,劲随意走,收发自如,气血如汞,周身无懈可击,举手投足皆合武道韵律,已触碰到先天门槛。 到了这个境界,寿元便可达一百二十岁,劲气可离体寸许。 整个真如寺,上千名弟子,化劲期的高手也不过十指之数。 而在这之上,便是抱丹境。 真元凝聚成丹核悬于丹田,气息沉凝如渊,肉身脱胎换骨,百病不生,寿元增至一百六十岁。 真元可离体数尺,拳劲含真元爆破力,一击可崩山岩、断钢铁,能以真元护体,寻常兵器难伤。 一个抱丹境的高手,以一敌百,轻松碾压。 这是质变,是从“凡武”到“超凡”的质变。 而真玄,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完成了这个质变。 静虑堂首座境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看向真玄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这个年轻人,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知道真玄天资卓绝,知道真玄勤奋刻苦,但他不知道,真玄能走到这一步。 三十多岁的抱丹境,整个真如寺开寺以来,有记载的不超过三人。 真武放下了茶盏,沉默地看着真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至于真寂—— 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目光死死地盯着真玄,像是无法相信,又像是不愿意相信。 刚刚从真玄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属于抱丹境高手才有的真元威压,做不了假。 他是化劲圆满,距离抱丹只有一步之遥,所以他比其他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真玄确实突破了。 这是他这辈子都在追求的东西。 真寂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不吭声了。 真恒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庄重:“今日之事,容后再议。真玄,你且先回去稳固境界,抱丹初成,根基未稳,不可大意。” 随后脸色一变,气势全开,“真玄突破还须保密,否则休怪老衲不讲师门情谊。” 第3章 《阿难破戒刀》 前一秒还是温润如玉的真恒好似忽然变成一头噬人猛虎,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真玄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师兄,那我先告辞。” 随后便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厅外走去。 经过真寂身边的时候,真寂刚放松的肌肉骤然绷紧,像是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但真玄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得意,没有嘲讽,也没有挑衅。 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外走去,消失在议事厅门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真寂盯着那个背影,拳头捏得嘎嘎作响,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关上院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巩固修为。 修炼无岁月,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一天以后。 直到这时,真玄的嘴角才微微翘起。 昨天的常委会上,冥冥之中一道感应从天而降,落入他的心神深处,随后便是修为的精进。 二十多年来,他已经熟悉了这种开启佛缘的感觉,只是这次的增幅算是很大了。 他的修为从化劲圆满直接破入了抱丹初期,丹田中那颗米粒大小的丹核便是明证。 而副作用嘛—— 真玄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恐惧确实被放大了一丝。 准确的说是他对死亡的畏惧比之前更甚了。 这种恐惧是来自于三十年前,准确的说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那一世,他不叫真玄,叫林远。 是一个从毛坦厂中学考到震旦大学的卷王。 然后进了大厂,当了程序员,继续卷天卷地。 996是福报,007也不是没有,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日复一日地写代码、改bUg、开会、复盘、述职。 他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卷到四十多岁被优化,再去云南找个小院种种花遛遛狗提前退休。 结果很明显他多虑了,现实是他连三十岁都没活到。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拖着疲惫的身体过马路,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领导发来的消息: “这个需求明天上线,今晚改完。” 绿灯,斑马线,一切都正常。 然后便看见了一辆泥头车闯着红灯朝他冲过来。 年轻又衰老的身体仿佛突然间不听使唤,连躲都来不及躲。 那刺眼白光、轰鸣的引擎声和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让他沉浸式的体验到了什么叫“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真玄摇了摇头试图甩出脑海里的杂念,不知不觉又翻出了他记载“神助”的小本。 上面密密麻麻是不同时期记录的文字: “居然有人在日食期间浇花触发了神助,修为大增。 也对,日食本就罕见,浇花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做,两者结合,条件独特而难遇。” “蛙去,隔壁幽州沧浪剑派有人的神助是在月圆当天晚饭吃炒粉,这玩意儿一个月只有一天,应该算是中等难度吧? 为什么不吃月饼?地球人表示不服。” “什么鬼?吃下五碗大米饭后立马修炼也能开启神助?这种神助增幅肯定小。” “今天听人说每个人只有一种神助,而且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发现自己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注意注意,神助并不完美,特别是增幅小的神助,触发条件简单,开启神助的次数越多,副作用的累积也越多,便越容易入魔。 特别是那些个本身性格缺陷就较大的人,副作用增幅下很容易变成反社会人格。” 这句话后面还画了个五角星。 “淦啊,难怪所有神助者都要隐藏身份,张同贺居然是被一个化劲期利用贪欲阴死了,这地榜三十二的“神拳无敌”未免有点太不中用了? 不过也对,性格缺陷就是弱点,有弱点就容易被针对。” ...... 真玄也是花了好多长时间才逐渐摸清这些规则。 真正让他突破化劲圆满、摸到抱丹门槛的,是去年那件事。 去年冬天,澜沧府来了一头走蛟。 那畜生从澜沧江底窜出来,身长三丈,通体黑鳞,一双竖瞳比灯笼还大,所过之处房屋倒塌,百姓死伤数十人。府城太守连夜派人来真如寺求救。 真恒带着几位首座下山,真玄也在其中。 那一战,真恒以一己之力牵制走蛟,真寂、真武等人从旁协助。 打了整整两个时辰,走蛟浑身是伤,却离谱地在战斗中突破了。 它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反而激发出了血脉中的某种潜力,一身鳞甲变得更加漆黑坚硬,力道也比之前大了数成。 就在真恒油尽灯枯被走蛟一尾扫飞的时候,真玄出手了。 他从山崖上一跃而下,人在半空,长刀出鞘。 那一刀,他将毕生所学化为一道血红色的弧光,从天灵盖到尾巴骨,将那条三丈长的走蛟从中劈成了两半。 走蛟的鲜血像暴雨一样泼下来,淋了他满头满脸。 他站在两半蛟尸之间,手持长刀,浑身浴血,面无表情。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许久,真恒才缓缓开口:“阿难破戒刀,你居然已经练到了登堂入室?” 不怪几人惊讶。 《阿难破戒刀》是真如寺最高杀伐武道,非常难练。 “明心见性”为根、“破戒护善”为用,正所谓“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说非常难练已经是在给自己找遮羞布了,这门镇寺之宝实际上在三代方丈以后就没再有人练成过。 关键是这门刀法理论上至少要达到丹境后才能发挥最大功效。 反正当初那一刀,真玄是蓄谋已久。 真玄知道师兄真恒的真实实力,知道走蛟的弱点在哪里,知道他灌入全身真气以后的阿难破戒刀是什么威力。 唯独没算到走蛟临阵突破,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苟了整整两个时辰,等的就是一瞬间的机会。 因为他怕死,所以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必须一击必杀,绝不给敌人反击的机会。 那一次,天道给他的回应极其强烈。 直接让真玄从化劲后期突破到了化劲圆满,距离抱丹只有一步之遥。 而昨天,在常委会上当众修炼,又是他精心策划的又一次装逼。 只是突破的时机稍微有点惊险。 差一点就被那个傻大黑粗的吼声打断了。 ...... 此刻真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破妄禅院建在半山腰,从这里望出去,整座真如寺尽收眼底。 暮色将至,晚钟悠悠响起,在山谷中回荡。 远处的澜沧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流向天际。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抱丹境。 从今以后,他的寿元增至一百六十岁,真元可离体数尺,拳劲含真元爆破力,一击可崩山岩。 寻常兵器难伤,寻常高手难敌。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个世界太大了。 魔修、妖兽、各种可以轻易碾死他的存在。 他在真如寺中也只是相对安全,毕竟师兄是地榜第十七又不是地榜第一。 他还想继续变强,就只能在这条装逼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那么,下一次,该怎么装呢? 要不要玩点花活? 真玄盘膝坐着,手指轻轻敲击膝盖,陷入了沉思。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急,听起来也不太熟悉。 几个呼吸后,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真玄师叔,方丈有请。” 第4章 护国寺的邀请 真玄微微皱眉。 他刚刚突破,真恒让他稳固境界,这才过去一天,怎么又派人来请?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起身整了整僧袍,推门而出。 院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 小沙弥见了真玄,连忙躬身行礼,神色间有些紧张,又有些藏不住的兴奋。 “师叔,方丈请您去藏心阁。” “何事?” 小沙弥摇了摇头:“方丈没说,只是让弟子来请您。” 真玄没有再问,迈步朝藏心阁走去。 小沙弥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真玄的背影,眼中满是仰慕之色。 这位真玄师叔,可是整个真如寺的传奇。 三十出头便坐上了首座之位,去年一刀斩了走蛟。 当时就展现出了登堂入室级别的《阿难破戒刀》,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全寺上下。 在年轻弟子们心中,真玄的名字几乎与方丈真恒并列。 藏心阁在真如寺的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 楼前种着两棵百年古松,枝干虬结,松涛阵阵。 真玄踏上藏心阁的台阶时,已经能感觉到楼中有几道气息。 一道深沉如渊,是真恒。 另外几道各有不同,都是化劲期的高手。 他推门而入。 内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本承祖师的面壁图。 真恒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长桌两侧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真寂,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见了真玄进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另一个是个中年僧人,穿着一身青色僧袍,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正是知客堂首座真明。 真玄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看向真恒。 真恒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了真玄一眼,然后缓缓开口。 “真玄,你可知那条走蛟的来历?” 真玄一怔。他本以为真恒叫他来,是为了常委会上修炼之事,或者是交代什么寺务。 没想到竟是问走蛟。 “师弟不知。”他如实答道。 真恒点了点头,将面前那本薄薄的册子推了过来。 真玄接过,翻开一看,眉头便微微皱起。 册子上记载的是去年走蛟之事的详细记录。 前面几页他都知道,走蛟出现的时间、地点、造成的破坏、寺中众人的应对。 但翻到后面,却有一些他未曾见过的内容。 “根据府城太守府后续的调查,”真恒的声音不疾不徐,“那条走蛟并非自然从江底窜出。有人在澜沧江上游发现了一处被破坏的法阵遗迹,阵纹已经残破不堪,但从残留的痕迹来看,那是一个驱赶妖兽的阵法。” 真玄的手指停在册页上,目光微凝。 “驱赶妖兽?” “不错。”真恒道,“有人在澜沧江底布下了阵法,将那条走蛟从它的巢穴中驱赶出来,逼它沿着江道一路向下,最终冲入澜沧府城。” 真玄沉默了片刻,问道:“可查到了布阵之人的来历?” 真恒摇了摇头: “阵法已经被破坏,残存的痕迹不足以追溯施术者的身份。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阵法不是一个人能布下的,至少需要三名以上的化劲期高手联手,而且主阵之人的修为,恐怕不在我之下。” 此言一出,内室中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真寂虽然脸色难看,但此刻也正色道:“方丈师兄,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驱赶走蛟袭击澜沧府城?” “不是袭击府城。”真恒纠正道,“走蛟的目标,是真如寺。” 真玄抬起头。 真恒继续说道: “走蛟从江底被驱赶出来后,一路上经过了数个村镇,但它都没有停留。 沿途的船只、渔民,它也未曾攻击。直到靠近澜沧府城,它才开始大肆破坏。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真明沉吟道:“方丈师兄的意思是......那走蛟是冲着山门来的?” “澜沧府城是真如寺的山下门户。”真恒道,“走蛟若在府城闹事,寺中必定派人下山。而山下与山门之间有数十里山路,若是有人在这段路上设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之人都听懂了。 真玄放下册子,问道:“方丈师兄,这些消息,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两个月前。”真恒道,“府城太守府的人在上游勘察时偶然发现了那处法阵遗迹,报了回来。我让真明暗中查访了两个月,暂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 真明接口道:“我查遍了澜沧府方圆三百里内的所有可疑人物,没有发现哪个势力有能力布下这样的阵法。要么是外来的高手,要么......是隐藏得极深。” 真玄沉思片刻,忽然道:“方丈师兄,您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真恒微微一笑,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 “你突破了抱丹境,这是真如寺十余年来未有之事。 我原本就在想,该让你慢慢接手一些事情。 如今你既然已经抱丹,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 “这是三天前收到的,来自京城护国寺。” 真玄接过信函,展开一看。信上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敲在他的心口上。 信中说,北方幽冥宗的势力近来异动频频,疑似有大动作。 护国寺已经派出了三批人手前往探查,但都没有回来。 护国寺方丈了空大师亲笔写信,邀请真如寺派出一位高手,前往北方边境参与调查。 信的最后,了空大师特意提了一句:“闻贵寺真玄师侄天资卓绝,去年一刀斩蛟,名动澜沧。若能同往,实乃幸事。” 真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真寂虽然与真玄不对付,但此刻也忍不住道:“方丈师兄,真玄刚刚突破抱丹,境界尚未稳固。这个时候让他去北方,未免太过冒险。” 真恒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但了空大师的面子不好驳,护国寺的邀请也不能不回。所以我打算让你再修养半年,等境界稳固之后,再动身北上。” 他看向真玄,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真玄,你意下如何?” 真玄将信函折好,放回桌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方丈师兄,我去。” 真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真恒看着真玄,良久,点了点头。 “好。那这半年,你好好准备。北方不比澜沧,那里比这里凶险得多。” 真玄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 他转身正欲走出藏心阁,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山色。 暮色已深,天际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 山风从谷中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真玄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北方。 半年后,他就要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寺院,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看来,得准备几个大的了。” 第5章 “这个面子你得给我” 三日后,暮鼓刚过。 真玄还在破妄禅院中翻阅一本某位化劲期执事递交上来的创新武学研发路径,却是越看越头大。 这位执事的想法可谓是天马行空,完了却半点落地的可能都没有,比他前世见过的PPT大师都还离谱,让他不禁怀疑这特么是不是来混贡献点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这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真玄嘴角上扬,师兄的步子他熟得很。 果然,门外响起真恒的声音:“真玄,可曾歇下?” “师兄请进。”真玄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真恒推门而入,依旧是那件半旧的灰色僧袍,面容儒雅温润,手中却多了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 他在蒲团上坐下,看了一眼真玄,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 “境界稳固得如何了?” “尚可。”真玄如实道,“抱丹初成,真元运转之间还有些滞涩,约莫还需半年光景才能彻底稳固。” 真恒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真寂想见你。” 真玄微微一怔。 “他托我来传话,”真恒的语气很平静,“说是想与你单独谈谈。” “谈什么?” “大约还是寺规的事。”真恒叹了口气。 “真寂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性子倔,认死理。 他在持戒堂坐了十二年,十二年来真如寺上下一千七百余名弟子,犯戒者不过三十七人,其中大半还是无心之失。 这份功绩,放眼真如寺开寺以来,也是数得着的。” 真玄没有接话。 他知道真恒还有下文。 果然,真恒续道: “但他也有他的执念,这些年我看在眼里。 真寂对你那些......嗯,破格之举,反应之所以如此激烈,未必全是因为寺规。 他心中有事,一直没放下。” 真玄抬起头,看着真恒的眼睛。 “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真恒的目光深邃而平和,“不管你怎么想,你都得去见见他。” 然后指了指自己,“这个面子你得给我。” 真玄心里暗道一声“好家伙”,随即点了点头。 “好。何时?” “就今晚吧。他在持戒堂等你。” 真恒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他轻声道,“你和真寂好好沟通,别又吵起来。” 说罢,他便推门而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持戒堂在真如寺的西面,是一座青灰色的石殿,殿前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上面刻着“戒律如山”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二代持戒堂首座觉然大师亲笔所书。 真玄踏进持戒堂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三刻。 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陈旧的颜色。 真寂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戒律册子,手中捏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出乎真玄意料的是,真寂今天的脸色很平静。 没有那日在常委会上的暴怒,也没有演武场上的咄咄逼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真玄,然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真玄师弟,请坐。” 真玄坐下,两人隔着长案对望。 沉默了片刻,真寂先开了口。 “真玄,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你不顺眼?” “因为你刻板守旧,看不惯我这样不守规矩的人。”真玄淡淡道。 真寂摇了摇头。 “不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道: “你入寺三十年,天资之高,修炼之勤,我从不否认。 十一岁入明劲,十四岁破暗劲,二十二岁成为化劲宗师,去年一刀斩蛟,如今三十出头便入了抱丹。 这些事,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做,都足以名垂寺史。”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但你知不知道,寺里的年轻弟子们怎么看你的?” 真玄没有说话。 “他们把你看作榜样。”真寂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在常委会上修炼,他们便觉得常委会上修炼没什么大不了。 你饮酒、吃肉,他们便觉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是禅宗本意。 你别否认,我知道你去年在府城那几顿是怎么回事。 你与人动手时出手狠辣、动则伤人性命,从不留余地,他们便觉得这才是真如寺的威风。”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真玄,你是首座。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模仿。 你一个人不守规矩,带坏的是整整一代人。” 真玄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 “真寂师兄,你说的这些,我都认。” 真寂一怔。 “我确实在常委会上修炼,确实在府城饮过酒、吃过肉,确实与人动手时出手不容情。” 真玄的目光平静如水,“但我想问你一句,你可曾问过,我为什么这么做?” 真寂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真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修炼是为了什么,知道破戒是为了什么,知道出手不容情是为了什么。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明心见性之后的选择,你可以说我任性妄为,但带坏旁人并非我本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真寂。 “但你呢,真寂师兄?你守着戒律,一步不肯逾越,可曾问过自己,你守的是戒,还是你自己的执念?” 真寂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真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真寂的心口: “你把戒律守得这么严,对犯戒的人这么恨,到底是因为戒律本身不可侵犯,还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件事,让你觉得 —— 如果当初有人守住了戒,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悲剧?”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殿中的光线明暗不定,将真寂脸上的表情切割成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杆。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与平日里那个铁面无私、声如洪钟的真寂判若两人。 真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道: “二十年前,你和三位师兄下山执行任务。 具体是什么任务,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结果,回来的只有你一个。 三个师弟都死了。 而你从此之后,对戒律的执着,一日深过一日。” 他看着真寂的眼睛,一字一顿。 “真寂师兄,你守的不是戒。你是在惩罚自己。” “砰!” 真寂一掌拍在桌案上,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那盏油灯被震得跳起,灯油溅出,火苗险些熄灭。 “你住口!”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眼眶中却隐隐泛红。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凭什么,凭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胸膛剧烈起伏着。 第6章 真寂往事 真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真寂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缓缓坐回蒲团上,低下头,双手垂在膝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师父让我带着三个师弟下山,去追查一伙魔修的下落。 那伙魔修在澜沧府和青鸾府边境的几个村子里掳走了十几个孩子,我们奉命去救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带队的是我。 我是师兄,我最大,修为最高。 师父把任务交给我,把三个师弟的命交给我,把十几个孩子的命交给我。” “我们在山里追了七天七夜,终于找到了魔修的巢穴。 那是一个山洞,里面阴气很重,我们四个在洞口商议对策。 我说要等到天亮再动手,因为夜里视线不好,对地形也不熟。 但二师弟......二师弟说不能再等了,那些孩子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真寂的声音开始发抖。 “二师弟破了戒。不是杀戒、不是淫戒,是......是‘服从命令’这条戒。 他没有听我的话,趁着我们四人分头摸排周边环境的时候他一个人摸进了山洞。 我和另外两个师弟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山洞里不光有魔修,还有一头被魔气侵染的妖兽。 二师弟一个人对上它们,撑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撕咬得支离破碎。” 真寂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面前的戒律册子上,将墨迹晕开了一片。 “我对上那妖兽,很快也受了伤。 三师弟疯了一样冲上去拼命,被魔修一掌打在胸口,五脏俱碎。 四师弟让我先走,他只能且战且退,在就要跑出山洞的时候,后心挨了一刀,当场就没了气息。” “我跑出去以后找了条河里躲了一天一夜。魔修和妖兽在外面搜了很久,最终没有找到我们。” “后来我被路过的渔民救回了寺里,养了三个月的伤。” 他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的油灯。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戒律如山,不可逾越。 二师弟要是守了戒,就不会死。 三师弟、四师弟也不会死。 那十几个孩子......后来我们去晚了,等再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真寂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二十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如果当初我再强硬一些,会不会......” “够了。” 真玄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记暮鼓晨钟,将真寂从回忆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真寂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真玄的目光平静而清澈,像是深冬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 “真寂师兄,”真玄缓缓道,“你方才说,二师弟破了戒,所以才死。那我问你,他为什么破戒?” 真寂一怔。 “因为......因为那些孩子......” “对,因为那些孩子。”真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他不是为了自己破戒,他是为了救人。他犯了错,但他的心,是干净的。” 真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你,”真玄的目光直视真寂的眼睛: “你把这笔账背了二十年,把三个师弟的死都归结到自己头上,把每一条戒律都当成不可逾越的高墙。 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所有人,你以为只要所有人都守规矩,就不会再有人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真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忘了问自己,你的心,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真寂心中二十年的黑暗。 他呆住了。 “戒律是工具,不是目的。”真玄的声音在空旷的持戒堂中回荡。 “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地用功夫。” “若是心地不明,纵使戒律守得再好,也不过是个泥塑木雕的菩萨,中看不中用。” 他站起身,走到真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真寂师兄,你守了二十年戒,可曾有一刻,停下来问问自己心中的佛,到底是什么?” 真寂浑身一震。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 二师弟临死前的焦急,三师弟怒吼着冲上去的背影,四师弟一边断时沉重的喘息声。 那些画面他想了二十年,每一次想起都像刀割一样疼。 但此刻,在真玄那句“你心中的佛到底是什么”的诘问中,那些画面忽然变了。 二师弟冲进山洞时眼中的焦急不是鲁莽,而是慈悲。 三师弟扑向魔修时脸上的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不忍。 四师弟断后时咬牙坚持的神情不是愚忠,而是义气。 他们的戒,破了。 但他们的心,从未破过。 真寂的眼泪,忽然止住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口气很长很长,像是要把二十年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尽。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丹田之中,那团一直停滞不前的真气忽然开始翻涌,像是被某种力量激活了一般,疯狂地旋转、压缩、凝聚。 杂质被剥离,糟粕被焚毁。 一颗丹核,在他丹田之中缓缓成形。 真寂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感受着体内那团正在质变的真气。 二十年的瓶颈,在这一刻,竟然松动了。 “这......我居然......”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震惊。 真玄的声音平静如水,“你卡在化劲圆满这么多年,缺的不是修为,是一颗放下执念的心。现在,你放下了。” 真寂呆呆地坐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颗刚刚成形的丹核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温润光芒照亮了他的整个丹田。 二十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了。 他抬起头,看向真玄。 那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惭愧,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玄......我......” “不用谢我。”真玄摆摆手,“是你自己的心到了,我只是推了一把。好好稳固境界吧。” 真寂重重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体内那股新生的真元运转周天。 持戒堂外,真恒负手而立。 他没有进去,但里面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真寂的哭声渐止,当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他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 不多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持戒堂中弥散开来。 跟真玄一样,初入抱丹境的真寂也没有控制住真元波动,气息扩散开来。 真恒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 “明心见性......”他轻声自语,嘴角微微翘起,“真玄啊真玄,你的参禅资质,竟比你的武道天赋还要高。” 他想起当年师父境渊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真如寺传承数百年,能明心见性者,不过一掌之数。 而能点化他人见性者,更是凤毛麟角。” 真恒本以为,有这种资质的人,应该是佛门八宗中那些闭关数十年的老禅师。 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守规矩把真寂气得跳脚的年轻人,竟然做到了。 “桐江后浪推前浪啊。”真恒感慨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老怀大慰的神色。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替里面的两人守着。 第7章 顿悟、突破 持戒堂内,真玄看着真寂盘膝坐下,开始巩固刚刚突破的境界,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本来只是想来跟真寂谈谈,没想到说着说着就变成了点化,更没想到真寂真的顿悟了,而且直接突破了抱丹。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感应忽然从天地间降临,落入他的心神深处。 真玄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天道又给他反馈了。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涌入他的丹田,与那颗米粒大小的丹核融为一体。 丹核微微一颤,变得更加凝实、圆润,原本还有些滞涩的真元运转,此刻忽然变得顺畅无比。 抱丹初期,彻底稳固了。 真玄感受着体内真元的变化,心中默默算了一下。 原本他还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来稳固境界,现在好了,天道这一波反馈,直接帮他省了半年的时间。 “这算不算无心插柳?”他心中暗想,“本来只是来和真寂聊聊,让他别老盯着自己,结果没想到顺带又无意中装了一次。” 不过话说回来,他看着面前闭目修炼的真寂,心中也有几分触动。 这个平日里看他最不顺眼的人,心里竟然背着这么沉重的包袱。 二十年了,他一个人扛着三个师弟的命,扛着十几个孩子的命,把每一条戒律都守得死死的,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这人看着黑又硬,内心却如此柔软。 真寂师兄不是刻板,他是真的怕了。 真玄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推开门扉,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香。 真恒就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一笑。 “做得好。” 真玄摇了摇头:“是他自己的机缘。” 真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真玄的肩膀。 “走吧,让他好好稳固境界。” 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真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真玄,你还记得当年我带你回寺里的事吗?” 真玄点了点头。 “记得。虽然那时候我才五六岁,但有些事,记得很清楚。”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那时候浑身是血,蜷缩在你母亲的怀里。 我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昏了过去。” “我说了什么?”真玄问。 真恒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 “你说: ‘你是NPC吗?’ ‘你们都没有血条的?’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 ‘我穿越了?’” 真玄:“......”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那时候刚醒过来,脑子不太清楚。”他干巴巴地解释道。 真恒微微一笑,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问真玄那些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从来不问真玄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他不该知道的事。 他只是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师弟,就像二十多年前在那个被血洗的村庄里,把孩子从死人堆里抱起来一样。 “你刚来寺里的那几年,”真恒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我很担心你。你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一个人发呆。我以为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后来才发现,你好像是在想事情。” “有这事?” “我不确定。”真恒摇头。 “但你那时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打坐,就会忽然冒出一句‘这不科学’、‘这不符合物理定律’之类的话。 我听不懂,但看你那认真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真玄低下头,嘴角微微抽搐。 那几年他确实在拼命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从“这不科学”到“好吧这世界本来就不科学”,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完成了世界观的重构。 “后来你开始修炼了,”真恒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怀念。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拼的人。 别人修炼是循序渐进,你修炼是拼命。 人家一天练三个时辰,你要练六个时辰。 人家练完倒头就睡,你练完还要做什么复盘、总结、优化训练计划。 打熬筋骨的时候,你对着木桩一拳一拳地打,打到手指鲜血淋漓,包扎一下继续打。 我当时就在想,这孩子到底在怕什么?” 真玄沉默不语。 怕什么,怕死呗? 真恒继续说道: “我记得当初劝过你,‘欲速则不达,修炼之道,贵在循序渐进。’ 你嘴上说‘好的,师兄’,转头就把训练量又加了一些。 讲也讲不听,我便只能暗中多关注你的身体状况,生怕你把自己练废了。” “但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真恒转过头,看着真玄的眼睛: “你将来一定会走得很远。不是因为你的天资,也不是因为你的努力,而是因为你的心,一直是明的。” 真玄抬起头,看着真恒。 月光下,这位六十多岁的师兄面容儒雅温润,目光中满是慈和。 “师兄,”真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谢谢你。” 真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然后伸出手,像二十多年前一样,轻轻拍了拍真玄的肩膀。 “你是我师弟,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掌心有着几十年修炼留下的厚茧,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真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远处的松涛声如潮水般起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山门方向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真恒和真玄同时转头,看向来路。 只见真武快步走来,面色凝重,僧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丈师兄!”他在真恒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何事?”真恒眉头微皱。 真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尘悟寺方丈派人传来信息,明日将带领几位首座拜山门!” 真恒的脸色骤然一变 真玄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尘悟寺。 那是两百年前从真如寺叛出的行禅一脉下山之后自立门户,在澜沧府以南三百里的青冥山上建立的寺院。 这些年,两寺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说不上势同水火,但也绝对谈不上和睦。 明日尘悟寺方丈亲自带队拜山门,很明显来者不善。 真恒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走,去准备准备。” 说罢,他大步朝山门方向走去,真武紧随其后。 真玄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持戒堂的方向。 那里灯火昏黄,真寂还在闭关稳固境界。 “真寂师兄,好好修炼吧。”他心中默默说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夜风更紧了,吹得山间的树木哗哗作响,像是一场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兆。 第8章 真如本性,不生不灭 翌日,天色未明,破妄禅院中已亮起灯火。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丹田中那颗丹核缓缓旋转,真元流转之间圆融无碍,经过一夜的苦修,实力又精进了一分。 前世在毛坦厂高中拼过三年,刻苦两个字早就写进了他骨子里。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窗外传来晨钟之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真玄起身净面,换上那件他最爱的灰色僧袍,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人面容白净,眉目清秀,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抱丹期的高手。 “今日这场戏,得演好了。”他心中暗道。 推开院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香。 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天边闪烁。 真玄沿着石阶快步朝山门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早起的弟子,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意。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是真恒。 这位真如寺方丈站在山间,袍角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双手负在身后,面朝东方,晨光勾勒出他儒雅温润的侧脸轮廓。 听到脚步声,真恒转过身来,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 “你永远都这么早。”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真玄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真恒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尘悟寺的人,昨晚就到了澜沧府城。” “这么快?”真玄微微皱眉。 “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估摸着辰时前后便能到山门。”真恒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智圆此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心思深沉,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这次亲自带队前来,又带着那个明心,只怕来者不善。” 真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真恒转过身,看着真玄的眼睛: “此事能不动手最好。 若实在避不开,但切记要留几分余地。 对方虽然已自立门户,终究同根同源,也是同属禅宗一脉。” “明白。”真玄点了点头。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真如宝殿。” 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真恒忽然压低声音:“真寂那边,昨夜突破抱丹,如今正在闭关巩固,至少还要三五日才能出关。今日他是出不了手了。” 真玄微微颔首。他昨夜点化真寂时便已料到这一点。 化劲圆满破抱丹,这是质的飞跃,少说也要闭关三五日才能将丹核彻底稳固。 若强行出手,轻则境界倒退,重则丹核崩碎,一身修为付诸东流。 “所以今日若要比斗,”真恒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咱们能派出的化劲期高手,就只剩你、镇岳堂真武和护持堂真悟三人了。” 剩下的话真恒没说,但真玄懂了,不好让“境”字辈的师叔上呗,否则胜之不武。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够了。”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真如宝殿。” 与此同时,澜沧府城通往真如寺的山道上。 一行十余人正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年约七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身披紫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每一步踏出,锡杖上的铜环便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山间回荡。 此人便是尘悟寺方丈,智圆大师。 在他身后,跟着三位身着青色僧袍的老僧,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内敛,一看便知是化劲期的高手。 再往后,是七八个年轻弟子,有的挑着行囊,有的捧着经匣,个个步履矫健,呼吸均匀。 而走在智圆身侧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僧人。 这僧人身材颀长,面容棱角分明,浓眉如剑,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僧袍,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通体乌黑,上面嵌着七颗黄豆大小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此人法号明心,是尘悟寺最年轻的长老,也是智圆大师的关门弟子。 三十五岁的化劲圆满,在整个云州佛门中都是数得着的天才。 明心还有一个响当当的江湖外号叫“剑禅”。 这个外号的来由,是因为他独创了一门将剑法与禅理融合的武学,名曰《剑禅七式》。 这七式剑法每一式都蕴含着一重禅理,从“不立文字”到“直指人心”,层层递进,剑意凌厉而不失禅韵。 去年他在云州北部的太行道上,一人一剑,连挑太行十七寇,其中有三名是化劲圆满的高手。 甚至那传说中的“第一寇”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抱丹期。 那一战之后,“剑禅”之名传遍了整个云州。 人榜排名第七。 而真玄在人榜上的排名,是第四十一。 差三十四位,在江湖人眼中,这便是天壤之别。 更何况明心战绩可查,实战经验也更丰富。 至少在智圆看来,明心对上真玄,胜算至少在八成以上。 “师父,”明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智圆脚步不停,锡杖的铜环声在山间回荡。 “真如寺与我尘悟寺同为禅宗一脉、同一祖师,为何两百年来水火不容?难道仅仅是因为修行路径的不同?” 智圆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前行。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深沉:“明心,你可知道真如寺为何叫‘真如’?” “真如本性,不生不灭。”明心答道。 “不错。”智圆点了点头,“真如寺的开山祖师本承禅师,当年在青嵩山面壁九年,一朝悟道,创立了‘真如禅法’。这禅法的核心,便是‘直指本心,见性成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本承禅师圆寂之后,他的弟子们对‘如何见性’这个问题,产生了分歧。” 第9章 寂禅和行禅 “一派认为,真如本性本自圆满,不生不灭,尘俗万事皆是虚妄染着。 唯有闭门枯坐、长守禅寂、摒绝外扰,才能斩断妄念,于静中直见本心真如。 这一派,便是留在真如寺的寂禅一脉。” “另一派认为,真如从不在枯木寒岩里,而在万事万物、众生疾苦中。 不入红尘、不历劫波,何来证悟真如? 枯坐空寂是‘死禅’,唯有入世行禅、在爱恨嗔痴里磨洗心性,才是活的禅法。 这一派,便是我们的祖师,行禅一脉。” 明心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起:“所以,真如寺骂我们是‘乱禅’,说我们舍寂求喧、以俗扰禅,根本不懂真如本意?” “正是。”智圆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而我们也骂他们是‘枯禅’,说他们是躲在深山自欺欺人,守着空寂自以为得道,实则从未触碰到真如的本质。” “两百年了,”智圆的声音变得低沉,“这两派之争,从未停歇。” 明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师父,弟子以为,这不仅仅是理念之争。” 智圆转过头,看了明心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理念之争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利益之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明心。 “佛门八宗四百派,上寺却只有三个,这三家哪个不是‘道才法侣’样样不缺? 可惜我们尘悟寺创寺太晚,否则这三十六中寺里面应该也有我们的位置。” 智圆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被山风吹散。 ...... 辰时三刻,真如寺山门。 真恒率领寺中首座、长老,在山门外列队迎接。 方丈站在最前面,十三位首座一字排开,僧袍猎猎,气势森然。 真寂面色如常地站在真恒身侧,气息内敛得滴水不漏。 外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但真玄知道,这位师兄丹田中的丹核正在缓缓旋转,真元流转之间还带着几分滞涩,正是境界未固的征兆。 起码还要三五日才能完全稳固。 真悟站在真武身侧,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僧人,面容黝黑,身材敦实,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外家硬功出身。 他是护持堂首座,化劲后期修为,平日里负责基础护寺战力的训练,极少参与高层事务。 但今日真寂不能出手,他必须顶上。 远处传来锡杖铜环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 真恒的目光微微一凝。 片刻之后,一行十余人从山道尽头转了出来,当先一手持九环锡杖,正是尘悟寺方丈智圆。 智圆在距离真恒三丈处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真恒方丈,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真恒同样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智圆方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两人目光交汇,面上客气,暗中却都在打量对方的实力。 智圆看上去年约七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的气息沉凝浑厚,明显已经抱丹。 虽然依然是抱丹初期,却已摸到了中期门槛,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 真恒的气息则深沉如渊,浑然一体,修为锤炼得炉火纯青。 地榜第十七的“渡厄尊者”,绝非浪得虚名。 智圆的目光越过真恒,扫过他身后的首座。 在真寂身上停了一停,又在真玄身上停了一停。 当真玄的面容映入眼帘时,智圆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年轻。 三十多岁的化劲圆满,放在整个云州都是顶尖的天才。 人榜排名第四十一,果然有其过人之处。 但智圆并不担心,因为他有明心。 “真恒方丈,”智圆收回目光,开门见山,“贫僧此次前来,一是拜山,二是有件大事想与贵寺商议。” 真恒面色不变,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丈请入殿详谈。” ...... 真如宝殿。 这是真如寺最高权力的象征,也是禅宗“见性成佛”的正式印证场所。 大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覆盖着黑色的琉璃瓦。 殿前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佛教八宝图案,笔法精湛,栩栩如生。 殿内正中供奉着本承禅师的铜像,高约丈二,面容慈悲,双目微垂,仿佛在俯视着芸芸众生。 铜像前摆着一张长条案桌,上面放着香炉、经卷和几样供品。 案桌两侧,各摆着十几把椅子。 真恒在主位坐下,真玄等人依次在右侧落座。 智圆在客位坐下,旁边坐着除了明心之外还有两位老僧。 一个身材矮胖,圆脸大耳,看上去慈眉善目,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是尘悟寺的罗汉堂首座寂明,化劲后期修为,精通《金刚伏魔拳》。 另一个瘦高个,面容枯槁,像个久病之人,但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是尘悟寺的戒律首座寂空,化劲后期修为,擅长《拈花指》。 大殿的门被关上,光线变得昏暗。 铜炉中的檀香袅袅升起,与空气中的微尘搅在一处,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智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真恒微微一笑:“这是后山自产的清心茶,方丈若是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智圆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真恒方丈,贫僧今日前来,实不相瞒,是有一件大事想与贵寺商议。” “方丈请讲。” 智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三百多年前,传说贵寺二代方丈觉照禅师在十万大山坐化,留下了坐化之处和毕生所藏。这件事,贵寺应该知道吧?” 殿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真恒的目光微微闪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 “那方丈也应该知道,”智圆的声音变得低沉,“觉照禅师圆寂之前,曾留下一封遗书,上面记载了他坐化之处的方位。那封遗书被一分为二,一半在贵寺,另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真恒:“在我尘悟寺。”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真恒的面色依旧平静。 智圆继续说道:“你我双方各有一半遗书,谁也打不开完整的。与其让觉照禅师的遗宝永远埋在地下,不如双方合作,共同开启坐化之处。”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何合作?” 第10章 比斗之议 智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很简单。 你我双方各派三位化劲期的高手,以武会友,三局两胜。 若贵寺胜了,尘悟寺便将遗书下半部分双手奉上,并且放弃对觉照禅师遗宝优先选择诉求。 若我尘悟寺胜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反之亦然,贵室输了奉上遗书上半部分并且允许我们在觉照禅师坐化之地优先挑选遗宝!”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真武的眉头紧紧皱起,真悟的面色也变得凝重。 真寂面色不变,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真玄坐在最末位,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恒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智圆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明心、寂明、寂空三人,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对方的算计。 三位化劲期高手,三局两胜。 尘悟寺派出的,应该就是明心、寂明、寂空三人。 明心是化劲圆满,人榜排名第七,实力不容小觑。 寂明和寂空都是化劲后期,同样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特别是寂明,也算是老一辈的人榜高手了。 真恒知道,智圆既然敢提出这个赌约,必然是赌他们真如寺不会派出“境”字辈高手。 大概率在对方看来,明心对上真玄,胜算至少在七成以上。 而寂明对无论对上谁都有七成以上的胜算。 剩下的寂空打谁都是五五开。 三局两胜,尘悟寺胜券在握。 但智圆不知道的是,真玄的真实实力,在突破之前就远非人榜第四十一所能衡量的。 别说一个明心,便是他本人和明心加在一起,也未必是真玄的对手。 问题是,真玄不能暴露抱丹期的实力,两年多后有禅宗内部五年一次的诸脉会武,四年后还有佛门八宗每十五年一次的“盂兰法会”。 这会儿暴露完全是得不偿失。 所以,真玄必须赢,但不能赢得太轻松。 至少,表面上要赢得“合理”。 真恒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缓缓开口:“智圆方丈的提议,贫僧可以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智圆眉头一挑:“方丈请说。” “比试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真恒的语气很平静。 智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同是禅宗一脉,贫僧也不愿见血。” “那好。”真恒站起身,“今日天色已晚,比试之事,明日辰时在演武场进行。方丈以为如何?” 智圆也站起身,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就依方丈所言。” ...... 当夜,真如寺素膳房。 真恒将几位首座召集在一起,商议明日比试之事。 长桌上摆着几碟素菜,一碗清汤,几碗米饭。 但没有人有心思吃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恒身上。 “明日比试,”真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第一场,真悟对寂明。第二场,真武对寂空。第三场,真玄对明心。” 真悟抬起头,面色凝重:“方丈师兄,那个寂明我听说过,是尘悟寺的罗汉堂首座,化劲后期修为,精通《金刚伏魔拳》,拳法刚猛霸道。我虽也是化劲后期,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但什么?” 真悟深吸一口气:“但没有必胜的把握。” 真恒摇了摇头,“你只需要尽力。能赢最好,赢不了也无妨。” 真悟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真恒转向真武:“真武,你对寂空,有几分把握?” 真武沉吟片刻,缓缓道:“寂空的《拈花指》以阴柔诡异见长,我的《真如观心掌》以守为主,以静制动。我有把握能赢他,可能就是消耗会大一些。” “好。”真恒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真玄。 “真玄,”他缓缓开口,“明日你对明心。此人实力不俗,你不可轻敌。” “方丈师兄放心。”真玄淡淡道,“我心中有数。” 就这几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 真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数。但你要记住我跟你说的。留手,不要太狠。能赢就行,不要伤人。” 真玄点了点头,自己这个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啰嗦了一些。 他想的更多的是自己明天把境界压制在抱丹期以下,不算玩儿赖吧? ...... 与此同时,真如寺迎客寮中。 智圆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站着明心、寂明、寂空三人。 “今日在大殿上,”智圆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你们也看到了真如寺那边的阵容。 真寂虽然在场,但我观他气息有些不对,似乎受了伤或是正在突破的关口,明日未必能出手。 若他不出手,真如寺能派出的化劲期高手,大概率便是真玄、真武、真悟三人。” 明心眉头微皱:“师父,那个真玄......” “怎么?”智圆看了他一眼。 明心沉吟道:“今日在大殿上,弟子仔细看了他的气息。此人虽然表面上是化劲圆满,但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这种收敛程度,弟子从未在任何一个化劲期身上见过。” 智圆摆了摆手: “那是因为他修炼的功法特殊。 《真如观心掌》本就讲究内敛心神、不露锋芒,能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正说明他在这门功法上造诣颇深。但这不代表他的实战能力就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明心,你的《剑禅七式》已经练到了‘见性成佛’的境界,一剑既出,就连抱丹强者也不一定接得住。真玄他凭什么接?” 明心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虽觉得真玄有些古怪,但师父说得也有道理。 人榜排名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他排在第七,真玄排在四十一,这差距很明显。 智圆又看向寂明:“寂明师叔,明日你有几分把握?” 寂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真悟不过是化劲后期,修炼的又是外家硬功。老衲的《金刚伏魔拳》专破外家硬功,十招之内,必让他俯首。” 智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寂空:“寂空师叔,你对真武呢?” 寂空面无表情,淡淡道:“真武的《真如观心掌》以守为主,老衲的《拈花指》以快取胜。三十招之内,他必露破绽。” 智圆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空。 “三局两胜,”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明日之后,我尘悟寺要优先挑选觉照禅师的遗宝。” ...... 翌日辰时,真如寺演武场。 演武场建在山门以西的一片平地上,方圆百丈,地面铺着三尺厚的青石板,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上面刻着镇压气场的阵法纹路。 这是真如寺弟子平日切磋较技的地方,偶尔也用来接待外寺高手。 今日,演武场四周站满了人。 第11章 先败一场 真如寺这边,方丈真恒率领几位首座和近百名核心弟子,在演武场东侧列阵。 真寂虽不能出手,仍端坐在真恒身侧,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尘悟寺那边,智圆方丈带着明心、寂明、寂空三位长老和十几名弟子,在西侧列阵。 两阵之间,隔着百丈方圆的演武场。 晨风吹过,将双方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智圆看着对面的真如寺众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真如寺要脸,没排除“境”字辈高僧,出场阵容果然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目光在真玄、真武、真悟三人身上扫过,心中已经在盘算着胜局之后的场景。 三局两胜。 寂明对真悟,胜算八成。寂空对真武,胜算七成。明心对真玄,胜算九成。 怎么算,尘悟寺都赢定了。 真恒站起身,走到演武场中央。 智圆也站起身,走到他对面。 两人相对而立,四目交汇。 “智圆方丈,”真恒的声音沉稳而洪亮,“比试之前,贫僧有一言相告。” “方丈请说。” “同是佛门一脉,切磋较技,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 智圆点了点头:“善哉善哉。贫僧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各自回到阵中。 真恒坐下,看了真悟一眼。 真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大步朝演武场中央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黝黑的面庞上满是凝重之色。 走到演武场中央,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尘悟寺的方向,双手合十。 “真如寺护持堂首座真悟,请尘悟寺高僧赐教。” 话音刚落,尘悟寺阵中站起一个身材矮胖的僧人。 正是寂明。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演武场,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动,仿佛一头巨象在行走。 走到真悟对面三丈处,寂明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尘悟寺罗汉堂首座寂明,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射。 真悟打量着面前的对手。 寂明矮胖敦实,圆脸上始终挂着一丝笑意,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但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这是一个高手,一个真正的高手。 真悟深吸一口气,摆出了《金刚镇岳拳》的起手式。 这套他修炼了二十年的看家本领,拳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与寂明的《金刚伏魔拳》走的是同一路数。 以刚对刚,以猛对猛。 寂明看着真悟的起手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金刚镇岳拳》?好拳法。不过——” 他顿了顿,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容忽然变得狰狞起来,一双眼睛精光暴射,浑身上下的肌肉隆起,将僧袍撑得紧绷绷的。 “贫僧这套《金刚伏魔拳》,才是真正的金刚之力!” 话音未落,寂明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与他的体型完全不符,快得惊人。 十丈距离,三步便到。 一拳轰出,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拳风如刀,扑面而来。 真悟瞳孔微缩,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轰出。 “砰!” 双拳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四周弟子耳膜生疼。 真悟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拳面传来,整条手臂一阵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寂明,只退了两步。 高下立判。 真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眼中却闪过一丝战意。 他的《金刚镇岳拳》以刚猛见长,平日里在寺中难逢敌手,今日遇上寂明这等同等路数的高手,反倒激起了他的斗志。 再来! 他主动出击,双拳如狂风暴雨般轰向寂明。 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拳风呼啸,将地面上的灰尘卷起老高。 寂明不闪不避,双拳迎上。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拳拳相交之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如同夏日惊雷,连绵不绝。 两人都是刚猛路数,都不愿后退半步,就这么硬碰硬地对轰了二十余拳。 二十拳之后,真悟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而寂明虽然也不好受,但他的《金刚伏魔拳》在刚猛之余还多了一分巧劲,能将对手的力量卸去三成。 二十拳下来,他的状态明显比真悟好得多。 “认输吧,”寂明站在原地,气息虽也有些紊乱,但远没有真悟那般狼狈,“你不是我的对手。” 真悟擦了擦嘴角被震出的血迹,摇了摇头。 “还没打完。”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与寂明硬碰硬,而是开始游走,试图找到寂明的破绽。 但他本就是以刚猛见长,游走并非他的强项。 寂明很快就看出了他的意图,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一拳重过一拳。 又是十招过去。 真悟的左肩被拳风扫中,整条左臂垂了下来,显然已经使不上力。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目光依然坚定。 寂明叹了口气:“何必呢?” 他一拳轰出,这一拳用上了十成功力。 拳未到,拳风已经将真悟的僧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真悟咬紧牙关,右拳全力迎上。 “砰!” 一声闷响,真悟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丈开外。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一阵剧痛,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真如寺的弟子们面色凝重,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真悟师叔!” 真悟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右手已经肿得像馒头,五指根本无法合拢。左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 他爬不起来了。 真恒站起身,声音沉稳而平静:“第一场,尘悟寺胜。真悟,回来。” 真悟趴在地上,双拳捶了一下地面,满脸不甘。 但他确实已经失去了战力,再打下去只会受更重的伤。 两个弟子上前将他搀扶回阵中。 真悟坐在椅子上运功疗伤,他沉默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演武场中央。 智圆满意地点了点头:“师叔辛苦了。” 寂明走回阵中,气息虽有些喘,但并不算太疲惫。 智圆的目光落在真武身上。 第二场,真武对寂空。 只要再赢一场,尘悟寺就赢了。 就算寂空输了,还有明心兜底。 智圆信心满满,还得是自己啊,想拿好处就得不要脸。 “寂空师叔,劳驾了。” 寂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进演武场。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 走到演武场中央,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尘悟寺戒律首座寂空,请真如寺高僧赐教。” 真武站起身,缓缓走进演武场。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极实,面色平静如水。 走到寂空对面三丈处,真武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真如寺镇岳堂首座真武,请。” 第12章 一胜一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平静如水。 寂空率先出手。 他的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真武面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同一柄无形的剑,刺向真武的咽喉。 《拈花指》! 这一指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杀机。 指未到,一道尖锐的劲风已经破空而至,直刺要害。 真武面色不变,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这一指。 同时双掌齐出,拍向寂空的手腕。 《真如观心掌》以守为主,以静制动。 寂空的手指被掌风一带,偏离了方向,刺在了空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身形再变,双手齐出,十根手指如同十柄利剑,从各个角度刺向真武的要害。 真武不慌不忙,双掌翻飞,将所有的攻击尽数挡下。 他的掌法圆融浑厚,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寂空手指的必经之路上。 “啪啪啪啪啪——” 掌指相交,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寂空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拈花指》以速度见长,一息之间能刺出数十指。 但真武的《真如观心掌》似乎专门克制快攻,每一掌都精准地封住了他的进攻路线,让他始终无法突破。 而且,真武的掌法中蕴含着一股柔劲,每次碰撞都会将他的指力卸去大半,让他无法将力量真正发挥出来。 寂空深吸一口气,变招了。 他不再一味抢攻,而是开始游走,试图找到真武掌法中的破绽。 但真武的防守滴水不漏,任凭他怎么游走,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依然不分胜负。 寂空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真气在快速消耗,而真武的体力也在下降,但真武的消耗明显比寂空小。 毕竟他的掌法以守为主,借力打力,消耗远比寂空的快攻要少。 又是二十招过去。 寂空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呼吸粗重如牛。 他的指力已经大不如前,刺出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真武的眼睛微微一亮。 机会来了。 他忽然变守为攻,双掌齐出,拍向寂空的胸口。 寂空瞳孔猛缩,双指迎上。 “砰!” 掌指相交,寂空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此刻手指已经麻木,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真武也不好受,胸口被指风扫中,僧袍上多了两个小洞,鲜血渗了出来。但他的伤势远比寂空轻。 寂空咬紧牙关,再次扑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输。 如果这一场输了,尘悟寺就只剩明心最后一局,压力全在明心身上。 但真武不给他机会。 真武的掌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与之前那个只守不攻的真武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如观心掌》的真正奥义:观心不观手,应物不随物。 当对手露出破绽时,防守的掌法瞬间就能化为进攻的利器。 寂空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指法已经完全乱了章法,只能勉强招架。 又是十招过去。 寂空一个踉跄,脚下不稳,露出了胸口的空当。 真武一掌拍出,正中寂空的胸口。 “砰!” 寂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剧痛,根本使不上力。 真武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僧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有寂空指风刺出的伤口,也有自己真元消耗过度的内伤。 他的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但他站住了。 他赢了。 赢得极其艰难,消耗极大,但他赢了。 真恒站起身,声音沉稳而洪亮:“第二场,真如寺胜。” 真如寺的弟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真武师叔!” “真武师叔威武!” 真武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阵中。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欣慰,低声道:“师弟,快坐下调息。” 真武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疗伤。 他的真元已经消耗了九成,胸口和手臂上有多处伤口,但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智圆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关系,还有明心。 只要明心赢了,尘悟寺两胜一负,优势在我。 不过智圆原本的算盘是三局前两胜就直接赢下,现在变成了一比一,第三局就成了生死局。 智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明心。 “去吧。这一局,必须赢。” 明心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进演武场,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 走到演武场中央,他停下脚步,转身面朝真如寺的方向。 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剑,直直地看向真玄。 “尘悟寺长老明心,请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师兄赐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真玄。 真玄坐在末位,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明心的挑战。 真恒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去吧。记住我的话,别出手太狠。”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智圆听到了,虽然有些不爽,但还是心道算你这么识相,一会儿自己也让明心留意点,别把对方废了。 真玄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整了整僧袍,不紧不慢地走进演武场。 走到明心对面三丈处,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请。” 明心打量着面前的对手。 真玄看上去更像一个读书人,不像个武者。 他的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明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见过很多高手,有的气势如虹,有的深沉如渊,但像真玄这样气息内敛到近乎于无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人......不简单。 但明心对自己的剑法有信心。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通体银白,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剑刃上刻着七颗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此剑名曰‘七星’,长三尺三寸,重七斤二两。”明心道,“请真玄师叔亮兵刃。” 真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 明心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用兵刃? 他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明心的脸色沉了下来:“真玄师叔,贫僧的《剑禅七式》非同小可,你确定不用兵刃?” 真玄面色不变,淡淡道:“嗯。” 明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这真玄怎么看着一副很欠打的样子? 第13章 好一个真玄 “既然如此,那贫僧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剑光一闪,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长空,直刺真玄的咽喉。 《剑禅七式》第一式,不立文字!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剑未到,剑意已经锁定了真玄的周身要害。 真玄面色不变,脚步微动,身体向左偏移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让明心志在必得的一剑落了空。 剑尖擦着真玄的咽喉掠过,带起一缕微风。 明心的瞳孔猛缩。 好快的身法! 他来不及多想,第二剑已经刺出。 第二式,教外别传!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狠,更准。 剑光如同一条银蛇,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真玄的左侧刺向他的右肋。 真玄脚步再动,身体向右偏移了半寸。 剑尖再次擦着他的僧袍掠过,还是差一点点。 明心的脸色变了。 如果说第一剑是巧合,那第二剑呢? 他咬紧牙关,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接连刺出。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将真玄笼罩其中。 但真玄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剑光中穿梭,每一次都只差半寸,每一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 明心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已经将《剑禅七式》的前五式尽数施展开来,但连真玄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法? 明心不知道的是,真玄使用的正是《渡厄踏风》。 这套身法真玄已经修炼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举手投足之间都合着天地韵律。 如果真玄一心躲闪,别说明心的剑,便是那以快见长的狂风刀法也未必能沾到他的衣角。 更何况,真玄是抱丹期的高手,对身体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入微的境界。 别说只差半寸,便是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也能从容避开。 明心深吸一口气,变招了。 第六式,直指人心! 这一剑与前五剑截然不同。 没有凌厉的剑光,没有尖锐的破空声,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意,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向真玄的心口。 这是《剑禅七式》中最诡异的一剑,不以伤人为目的,而是以剑意攻击对手的心神。 中者心神失守,轻则短暂失神,重则心神崩溃。 明心曾经用这一剑击败过很多化劲圆满的高手。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玄的《真如观心掌》正好克制这种攻击心神的招式。 真玄面色不变,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明心的剑被弹开了。 剑身上的七星宝石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明心的虎口一阵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却被真玄轻描淡写地弹开了。 这是人榜第四十一??? 明心咬紧牙关,施展出第七式,见性成佛! 这是《剑禅七式》的最后一式,也是最强的一式。 剑光暴涨,如同一轮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剑意如潮,铺天盖地般涌向真玄。 这一剑,明心将毕生所学凝聚于一点,威力之大,足以斩杀化劲圆满的高手。 智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稳了!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真玄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啪!” 剑身停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明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的剑,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无论他怎么用力,剑身都纹丝不动,仿佛被铁钳夹住了一般。 “你......”明心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真玄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指,后退一步,双手合十。 “承让了。” 明心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剑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真玄甚至没有出手,只是闪避和防御,就轻松地接下了他最强的七剑。 如果真玄出手反击,他连一招都撑不住。 明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双手合十。 “真玄师兄武功高强,贫僧心服口服。” 他转身,走回尘悟寺的阵中。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真如寺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真玄师叔!” “真玄师叔威武!” 两胜一负。 真如寺赢了。 真恒站起身,走到演武场中央,面朝智圆,双手合十。 “智圆方丈,承让了。” 智圆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莲。 他的嘴唇在发抖,双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精心准备了这么久,对明心寄予了厚望,结果呢? 真玄甚至连手都没出,就把明心打败了。 第一场赢了,第二场输了,第三场也输了。 二比一。 尘悟寺输了。 “不可能......”智圆喃喃自语,“你怎么可能两根手指夹住明心的剑?”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真玄。 “你这是人榜第四十一?” 真玄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 “对,人榜四十一。” 智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只想杀了玄朝镇武司那帮编排《天地人》三榜的废物。 人榜四十一? 信他们还不如信了鬼! 他感觉自己都不敢尝试两根手指夹住明心的全力一剑? 真玄是化劲修为?他有些怀疑,但没有证据。 真玄的气息确实只是化劲圆满,没有任何破绽。 智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坐回椅子上。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恒方丈,贫僧说话算话。遗书的下半部分,三日后派人送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但贫僧有一个请求。” “请说。” “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尘悟寺希望能与贵寺共同探索。遗宝的分配优先权归你们。”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但具体事宜,需从长计议。” 智圆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 “善哉善哉。那贫僧就告辞了。” 他转身,带着尘悟寺的弟子们,朝山门走去。 走到山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 真玄正站在演武场中央,晨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僧袍染成了一片金色。 智圆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真玄......好一个真玄。” 他喃喃自语,然后转身,消失在山门之外。 第14章 贡献点和师门任务 直到尘悟寺一行人离开之时,整个演武场还是安静的。 几百个弟子的脑子好像突然一同宕机。 他们盯着那个从演武场中央走回来的灰色身影,看着他面色如常地走回位置上坐下,接过旁边弟子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不过是去后山散了个步。 然后,安静被打破了。 “卧槽。” 这一声不知道是谁脱口而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几百人屏息凝神的时刻,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紧接着,演武场东侧像是炸开了锅。 “两根手指!两根手指夹住了!” “那可是人榜第七的全力一剑啊!” “真玄师叔连手都没出,就躲了躲、弹了弹、夹了夹......然后就赢了?” “你管那叫‘弹了弹’?那特么是《真如观心掌》的‘弹指惊雷’!登堂入室级别的!”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混在一处,如同潮水般涌起。 真恒站在演武场中央,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方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议论声渐渐压了下去,但那一道道投向真玄的目光,依然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点着。 真玄坐在椅子上,面色不变,仿佛浑然不觉。 真恒走回主位坐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低声道:“这下你藏不住了。” 真玄端起茶盏,淡淡道:“我也没露多少啊。” 真恒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 送走尘悟寺众人时,日头已近酉时。 真恒站在山门外,目送智圆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这才收回目光,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目光在几位首座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你随我来。” 真玄点了点头,跟在真恒身后,沿着青石甬道朝寺内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绕过藏心阁,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善功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二代方丈觉照禅师亲笔所书。 善功堂是真如寺发放贡献点、兑换修炼资源的所在,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但今日正值酉时,堂中只有几个当值的弟子在整理账簿,见方丈亲自到来,慌忙起身行礼。 真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自带着真玄走进内堂。 内堂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乌木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功不唐捐”的字轴。 善功堂首座是个年过八旬的老僧,法号境空,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他本是“境”字辈的长老,因年纪大了,便从镇岳堂退下来,管着善功堂这摊子事务。 见真恒进来,境空连忙站起身,双手合十:“见过方丈,有何吩咐?” 真恒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真玄,道:“境空师叔,给真玄记上一笔。今日他在比斗中击败尘悟寺明心,为寺争光,按新规,该当奖励贡献点。” 境空点了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开其中一页,提起笔来,问道:“按何等级?” “甲等。”真恒道。 境空的笔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真恒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随后在账簿上工工整整地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道:“真玄师侄,甲等贡献点共计三千点,已记在你的名下。你随时可以来兑换资源。” 真玄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他微微皱了皱眉,看向真恒,道:“方丈师兄,这贡献点我不能要。” 真恒看了他一眼,道:“为何?” 真玄道: “善功堂的规矩,是先有任务,后有善功。 弟子接了任务,完成了,才能来领赏。 今日退敌,方丈事先并未发布任务,也没有定下赏格。 这善功给得没有依据,我不能要。”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乃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退敌乃是分内之事。” 真恒听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境空,道:“师叔,你听听,他这套说辞,是不是跟你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境空也笑了,道:“方丈,当年老衲也是这么说的。 可后来咱们不是定了新规么?凡是重大战事、临阵退敌,方丈有权事后追授善功,不必事先发布任务。” 真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真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这事太突然,没有事先定下赏格,领了心里不踏实。 但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事先定好规矩。 突发之事,突发之功,就该事后追赏。你若不要,那以后遇到突发之事,谁还会拼命?” 真恒看着真玄,目光中满是欣慰之色。 这个师弟,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不守规矩,可真到了事上,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可是真的把真如寺当成了自己家一样。 真恒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真玄师弟,你要是不要这贡献点,那我们这些人还怎么好意思去领?” 话音未落,真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还有些苍白,左臂上缠着绷带,但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走到真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这样,真玄师弟,你先把贡献点领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回头请我和真悟吃顿素斋不就完了?” 真玄看了真武一眼,嘴角微微抽搐。 这位师兄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他哪里知道,真武是真怕他不领。 倒不是真武贪图那点贡献点,而是他深知,真玄在寺中的地位特殊,若真玄都不领,那其他弟子就更不好意思领了。 长此以往,这贡献点制度就形同虚设。 真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真玄,你且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真玄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真恒。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真玄,你可还记得,八年前你跟我提的贡献点制度改革建议?” 真玄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记得。” “不错。”真恒的目光变得深邃。 “八年前,你拿着厚厚一沓纸来找我,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说要改革善功堂的旧制。 我当时看了半天,说实话,有些地方没太看懂。 但你说的一句话,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 “你说,宗门资源有限,不能搞大锅饭,必须把资源倾斜给那些资质好、肯努力、为宗门做贡献的人。 哪怕是天才,如果只顾自己修炼,对宗门毫无贡献,那他能得到的资源,也只是比普通弟子好上一些,绝不能让他独享大头。” 真玄沉默不语。 这些确实是他说的,而且不光说了,还写了详细的方案。 那套方案的核心,就是把前世在修仙里看到的“贡献点”制度,结合真如寺的实际情况,做了一套本土化的改造。 什么任务给多少点,什么级别的贡献给多少点,兑换什么资源需要多少点,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15章 天地灵气之谜 真恒继续说道: “当时寺内有些人支持,也有人反对,说这是坏了祖宗的规矩。 但我信你,所以先在护持堂和镇岳堂试行。 试了半年,效果出奇的好。 那些原本懒散的弟子,为了挣贡献点,开始主动接任务、练武、研究禅法。原本修炼进度慢的,为了攒够兑换丹药的点数,开始拼命苦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天色,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两年后,护持堂的明劲期弟子,平均修为提升了两个小境界。 五年后,第十七代‘如’字辈的弟子里,开始有人突破到了暗劲后期,甚至暗劲圆满。 到了今年,如字辈里已经出了三个化劲期的高手。” 真武在一旁插嘴道: “方丈师兄说得没错。 我那镇岳堂里,有个叫如意的弟子,原本天赋平平,资源有限,修炼了十几年还在暗劲中期晃荡。 贡献点制度一出来,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天天接任务,天天练武,两年时间硬生生冲到了暗劲圆满。 居然成了咱们真如寺如字辈里第一个化劲期的弟子。” 真玄听到这里,心中也是一动。 如意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极踏实。 他能在两年内从暗劲中期冲到化劲,固然有贡献点制度的激励,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努力。 真恒走回真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变得严肃: “所以,真玄,你今天必须把这贡献点领了。 你作为这套制度的创立者之一,自己都不领,那其他弟子会怎么想?” 真玄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领。” 真恒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真玄的肩膀,道:“这就对了。” 境空在一旁记完了账,抬起头来,道:“记上了。三千贡献点,已入真玄师侄名下。” 真玄摇了摇头,道:“多谢师叔。” 境空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真武见事情办妥,便拱手道:“方丈师兄,我先回去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得再运功调养几日。” 真恒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养伤,别急着修炼。” 真武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真恒看着真武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过头,看向真玄,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他带着真玄走出善功堂,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朝后山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片竹林之中。 竹林不大,只有几百棵,但棵棵都有碗口粗,竹竿青翠欲滴,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茅屋,是真恒平日里闭关静修的地方。 他推开茅屋的门,走了进去,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真玄也坐下。 真玄盘膝坐下,看着真恒。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真玄,你如今已是抱丹初期,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真玄想了想,道:“倒是有几处。真元运转之间,虽然已经圆融无碍,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真恒点了点头,道: “抱丹境和化劲境不同。化劲境是劲随意走,收发自如,但归根结底,还是在‘用’上下功夫。 抱丹境则不同,抱丹之后,重心就转到了‘养’上。 养丹、温丹、固丹,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躁不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抱丹初期,丹核初成,就像一颗种子刚刚发芽,需要用心血去浇灌,用真元去温养。 这个过程,没有捷径可走,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修。 但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同境界之间的交流和映衬。” 真玄抬起头,看着真恒。 真恒解释道: “化劲境可以闭门造车,只要下苦功,总能有所进益。 但抱丹境不行,抱丹境的修炼,需要参照。 你需要看到别人是怎么养丹的,是怎么温丹的,是怎么运转真元的,才能映照出自己的不足,找到自己的路。” 他微微一笑,道: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大门派、大世家,抱丹境的高手总是比散修多。 不止是因为他们的功法更高明,而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同境界高手可以相互交流、相互映衬。 一个人闷头苦修,很容易走偏。 但若是三五个人经常在一起切磋、讨论,彼此印证,那进境就会快得多。” 真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真恒看着他,道: “所以,你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虽然我也只是抱丹后期,但好歹比你多走了几步,多少能给你一些参考。” 真玄心中一暖,道:“多谢师兄。” 真恒摆了摆手,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道:“真玄,你最近修炼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比以往轻松了些?” 真玄微微一怔,他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此刻听真恒这么一问,便闭上眼睛,细细回忆了一下近几个月的修炼感受。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道: “师兄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最近这几个月,修炼的时候确实感觉比以往顺畅了一些。 特别是近几日,真元运转之间,阻力小了不少,丹田中的丹核旋转得也更快了。 我之前以为是突破抱丹之后的正常现象,没太在意。” 真恒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真玄摇了摇头。 真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望着窗外那片青翠的竹林,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因为天地间的灵气,正在变浓。” 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恒继续说道: “我留意这个变化,已经有两年多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感觉,修炼的时候比以往稍微顺畅了一些,但我不确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我又问了几位老友,他们也都说最近修炼比以往轻松了些。 我才确定,这不是错觉,而是天地间确实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转过身,看着真玄,目光中带着几分凝重:“你可知道,咱们真如寺还有一位一百多岁的‘法’字辈的师叔祖?” 第16章 天地灵气之谜2 真玄点了点头。 法远师叔祖,他自是知道的。 那是真如寺硕果仅存的蕴丹期老祖,听说闭关前刚过完一百五十岁大寿。 如今已经闭关十多年,从未踏出过静修之地半步。 寺中只有方丈真恒才有资格去拜见他,其他人都无缘一见。 真恒道: “法远师叔祖在闭关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番话。 他说,天地间的灵气,并不是一直不变的。 从他记事的时候起,灵气就在逐渐变得稀薄。 到了四十年前,几乎降到了最低点。 那时候修炼,比他小时候艰难十倍。” 真玄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真如寺的开山祖师本承禅师,当年不过三十多岁就突破了抱丹境,五十岁便达到了蕴丹境,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七十岁便到达融丹期。 二代方丈觉照禅师更是惊才绝艳,同样三十多岁抱丹,四十多岁蕴丹,六十多岁时已经触摸到融丹期。 但到了三代、四代以后,寺中的高手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到了真恒这一代,六十多岁的抱丹后期,放在开山之初,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他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后人的天资不如前人,或者是有什么秘法失传了。 但现在听真恒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在人,而在天地。 真恒的声音在茅屋中回荡: “法远师叔祖说,灵气就像潮汐,有涨有落。 涨的时候,修炼容易,高手辈出。 落的时候,修炼艰难,天才也难有作为。 这也是为什么,各门各派的蕴丹期老祖都从不出现。 不是他们不想出现,而是他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修炼。 灵气本来就稀薄,若再不抓紧,就更没有突破的可能性了。” 他叹了口气,道: “法远师叔祖闭关十多年,也为了冲击更高的境界。但他自己也说了,希望渺茫。” 真玄沉默了片刻,问道:“师兄,那现在灵气变浓,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真恒摇了摇头,“我跟几位老友讨论过这件事,提出了几种可能性。” 他伸出两根手指,道: “第一种,灵气如潮汐,时涨时落。涨的时候是修炼的黄金时代,落的时候是末法时代。 如今灵气开始变浓,也许是一个新的黄金时代的开端。”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道: “第二种,灵气在之前被用得太多了,所以逐渐减弱。 后来武者越来越少,武者级别越来越低,消耗的灵气也越来越少,所以灵气又慢慢变多了。 也就是说,武者越少,武者级别越低,灵气就越浓。 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 他收回手指,看着真玄,道:“但这都只是猜想。各大门派都不知道这天地间的秘密,谁也说不准灵气为什么会变浓,更说不准这变化会持续多久。” 真玄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师兄,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真恒看着他,道:“你说。” 真玄道:“也许灵气变浓,不是因为潮汐,也不是因为消耗减少,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往这个世界注入灵气。” 真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真玄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这个想法,倒是跟我一个老友的想法不谋而合。但这也只是猜想,没有证据。” 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道: “好了,这些事不急,慢慢来。先回去修炼吧,半年后你还要北上,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你。” 真玄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茅屋。 真玄离开竹林,沿着小径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想了想,转身朝善功堂走去。 善功堂内,境空正在整理账簿,见真玄去而复返,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真玄师侄,可是要来兑换东西?” 真玄点了点头,走到长案前,道:“师叔,我想兑换一些有助于抱丹境修炼的丹药。” 境空的眉毛微微一动,放下手中的笔,从案下拉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小瓷瓶。 他拿起其中一个,递给真玄,道: “这是‘蕴元丹’,以百年灵芝、雪山茯苓为主药,辅以十八味辅药,耗时三月炼制而成。 功效是温养丹核、增进真元,最适合抱丹初期的修炼。 一瓶十粒,六百贡献点一瓶。” 真玄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将瓶中的丹药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细细观看。 丹药呈淡黄色,圆润光滑,上面隐隐有丹纹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点了点头,道:“我全要了。” 境空一怔,道:“全要了?这里一共是十二瓶,一百二十粒,七千二百贡献点。” 他似乎预判到了真玄要说什么,“别嫌贵,这蕴元丹说不定过几天就没了,我那几个师兄都去赚贡献点去了。” 真玄道:“我先换十瓶,六千点。给师叔们留两瓶。” 境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真玄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就依你。” 他将十瓶蕴元丹一一取出,用一块青布包好,递给真玄,又在账簿上记了一笔:“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兑换蕴元丹十瓶,共计六千贡献点。” 真玄接过布包,向境空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善功堂。 境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这个真玄,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做起事来倒是干脆利落。六千贡献点,说花就花了,半点不心疼。” 旁边一个年轻的弟子凑过来,小声道:“师叔祖,真玄师叔兑换那么多蕴元丹做什么?” 境空瞪了他一眼,道:“怎么用?当糖豆吃啊?!当然是修炼用的!废话真多,还不快去干活!”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 当夜,真如寺东跨院。 这是如字辈弟子的居住区域,一排排僧房依山而建,青砖灰瓦,简朴整洁。 如明盘膝坐在自己的禅房中,面前摊着一本《真如观心掌》的拳谱,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天那一战,到现在还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是真如寺七代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几个之一,二十八岁便入了暗劲,在如字辈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日里他对真玄师叔的印象,无非就是“年轻”、“厉害”、“首座”这几个标签。 他知道真玄师叔很强,化劲圆满,人榜四十一,去年一刀斩了走蛟。 但没想到真玄师叔强到这个地步。 第17章 榜样作用 人榜第七的明心,三十五岁的化劲圆满,“剑禅”之名响彻云州,太行道上连挑十七寇,连半只脚踏入抱丹的第一寇都死在他剑下。 这样的高手,在真玄师叔面前,连让他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如明想起白天那一幕:真玄师叔两根手指夹住七星剑,明心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剑身纹丝不动,像是被铁浇在了里面。 他打了个寒颤,越发激动。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如明师兄,你睡了吗?” 如明听出是师弟如净的声音,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三个年轻僧人,当先一人正是如净,身后还跟着如法和如远。 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像偷吃了灯油的老鼠。 “就知道你没睡。”如净也不客气,一屁股走进来坐在蒲团上,“我们在隔壁也睡不着,干脆过来找你聊聊。” 如明关上门,也坐了下来。 四个年轻弟子围坐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年纪最小的如净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如明师兄,你说......真玄师叔到底是什么修为?” 如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化劲圆满。” “我知道是化劲圆满!”如净急了,“我是说,他那个化劲圆满,跟别人的化劲圆满也差太多了吧?明心也是化劲圆满,人榜第七,结果在真玄师叔面前连一招都走不了?这合理吗?” 如法是个瘦高个,平日里话不多,这时候也忍不住插嘴: “我算了一下,明心一共出了七招十三剑。 前五招真玄师叔在躲,第六招被弹开,最后一剑被夹住。 从头到尾,真玄师叔连一步都没退过。” 如远接话道:“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真玄师叔用的是《度厄踏风》和《真如观心掌》,都是咱们寺里人人都学的功夫。可同样的功夫,怎么到他手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如明想了想,道: “《度厄踏风》的身法要诀是‘随风而动,借力而行’,我练了十年,也就是个小有成就的水平。 真玄师叔那个身法......我估摸着至少是登堂入室。” 如净倒吸一口凉气:“登堂入室的《度厄踏风》?那不是方丈那个级别才有的造诣吗?” 如明点了点头,又道: “还有《真如观心掌》。 你们都知道,这套掌法入门容易精通难,‘观心不观手,应物不随物’这十个字,我从入寺第一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能做到‘应物不随物’的,全寺上下不超过十个人。 真玄师叔那个‘弹指惊雷’,你们看清楚了吗?” 三个师弟齐齐摇头。 如明叹了口气,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手指至少震动了七次。 每一次震动都精准地打在七星剑的剑身共振点上,所以才能用两根手指就把那么重的一剑弹开。 这不是力气大就能做到的,是对力量的掌控已经到了入微的境界。” 如净、如法、如远三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如法才喃喃道:“所以......真玄师叔一直都在藏?” “不是藏。”如明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是没必要露。” 他顿了顿,解释道:“你们想想,真玄师叔平时在寺里是什么样?从来不和人红脸,也不爱和人争斗......” 如净瞪大了眼睛:“等等,如明师兄,你是说真玄师叔不爱和人争斗?那为什么江湖上的人都管师叔叫‘黑心和尚’?” 如明扯了扯嘴角,“如净,你还小,他们那是给真玄师叔泼脏水呢。” 说完看如净还想问什么,立马岔开话题,说道:“你们觉得,真玄师叔和明心,谁强?” “废话,当然是真玄师叔强。”如净想都没想。 “那你们觉得,真玄师叔在人榜排第四十一,明心排第七,这合理吗?” 三个师弟同时摇头。 如明笑了笑: “所以问题不是真玄师叔藏,而是人榜本来就不准。 镇武司排榜,看的是战绩、名声、江湖上的传闻。 真玄师叔这些年除了斩那条走蛟,几乎没有在人前出过手。 他没有战绩,镇武司凭什么把他排到前面?” 如法才不像如净这么好忽悠,撇了撇嘴,心里想的却是“师父说真玄师叔老爱晚上去堵仇人,仇人也都说不了话,难怪没有什么战绩。” 如净却在一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挠了挠头,继续说道:“那今天这一战,消息传出去,真玄师叔在人榜上的排名会直接蹿到第七?” 如明想了想,道: “嗯,他赢了明心,自然就是第七。 如果镇武司那帮人识相的话,说不定还能往前再挪一挪。” 如远忽然插嘴,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如明师兄,你说......真玄师叔会不会能进前五?或者前三?” 如明沉默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真玄师叔今天赢明心,赢得太轻松了。轻松到让人看不出来他到底用了多少力。” 四个年轻弟子又沉默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如净忽然站起身,抱拳道:“如明师兄,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加倍练功。” 如明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真玄师叔那么强还那么刻苦,我凭什么偷懒?”如净的眼睛亮得很,“我要是有真玄师叔一半的功夫,也不至于卡在明劲后期这么久。” 如法和如远也站了起来:“我们也一起。” 如明看着三个师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香。 远处的藏心阁还亮着灯火,隐约可见几个身影在楼中翻阅典籍。 “真玄师叔常说一句话,”如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我以前觉得这话是老生常谈,今天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师弟。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寅时起床,多练一个时辰。” 如净、如法、如远同时抱拳:“我们也一样。” 月光照进禅房,将四个年轻僧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第18章 两个月后 另一边的真玄回到破妄禅院,关上院门,将布包放在蒲团旁边,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着服用丹药,而是先闭上眼睛,调息了片刻,等心绪完全平静下来,才从布包中取出一瓶蕴元丹,倒出一粒,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很快便扩散到四肢百骸。 真玄不敢怠慢,连忙运转真元,引导那股药力向丹田中的丹核汇聚。 丹核微微一颤,开始缓缓旋转,将药力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 每吸收一分,丹核便凝实一分,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真玄心中暗喜,这蕴元丹果然名不虚传。 他闭上眼睛,沉浸在修炼之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破妄禅院的大门始终紧闭,院中只有偶尔传出的悠长呼吸声,证明里面还有人在。 两个月后,院门终于打开了。 真玄从院中走出,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他的面色比半个月前更加红润,目光也更加深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两个月来,他服用了整整五瓶蕴元丹,丹田中的丹核比之前凝实了将近三成,真元也更加浑厚圆融。 他感觉自己的修为,已经无限接近抱丹中期了。 只差临门一脚。 真玄心中既欢喜又遗憾。 欢喜的是,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一个月,他就能突破到抱丹中期。 遗憾的是,在比斗中装逼时,天道给他的反馈加到了《阿难破戒刀》上,而不是修为上。 若是那次反馈加到了修为上,他现在恐怕已经是抱丹中期了。 他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出脑海。 得失之间,不必太过计较。 《阿难破戒刀》本就是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能多得到一些天道馈赠,也是好事。 真玄休息了两日,将这两月闭关的所得细细梳理了一遍。 丹田中的丹核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真元运转之间也更加圆融,只差那一层薄薄的隔膜,捅破了便是抱丹中期。 他打算再闭关一次,一鼓作气冲过去。 第三日清晨,他刚在蒲团上坐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破妄禅院的长老真慧。 真慧年过五旬,化劲中期修为,平日里协助他管着破妄禅院中的大小事务,为人沉稳,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打扰他。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了,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 真玄微微皱眉,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木栓。 门外站着真慧,一身灰色僧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面色有些凝重。 见真玄出来,他连忙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首座,打扰了。” “何事?”真玄问。 真慧抬起头,道:“静虑堂首座境修师叔和镇岳堂首座真武师兄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是有要事相商,请首座速去议事厅。” 真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说了是什么事?”真玄问。 真慧摇了摇头,道: “传话的弟子没说清楚,只说两位首座面色都不太好,看着有些着急。 真武师兄的原话是‘请真玄师弟速来,一刻也不要耽搁’。” 真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去。” 真慧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真玄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天色。 晨光初透,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钟楼刚刚敲过卯时的钟声。 他整了整僧袍,迈步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在真如宝殿的西侧,是一座青石砌成的方形殿宇,四面无窗,只在屋顶开了几处天窗,日光从高处斜斜照下,将厅中的尘埃染成金色。 厅中摆着一张乌木长桌,桌上空空荡荡,连一盏茶都没有。 真玄推门而入时,境修和真武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境修坐在左侧,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被他捻得飞快,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这位静虑堂首座今年已经七十有六,是“境”字辈中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老之一,平日里只管坐禅参究,极少过问寺中俗务。 今日他亲自坐在这里,而且面色凝重,显然事情不小。 真武坐在右侧,看气色伤已经好利索,但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虑。 他见真玄进来,站起身来,道:“真玄师弟,你可算来了。” 真玄在两人对面坐下,目光在境修和真武脸上扫过,道:“师叔,师兄,出了什么事?” 境修睁开眼睛,看了真玄一眼,捻佛珠的手停了。 声音听起来有种沉甸甸的凝重:“真玄师侄,你可知道澜沧城中的孙、李、刘三家?” 真玄点了点头。 澜沧城是澜沧府的府城,城中世家林立,其中以孙、李、刘三家最为显赫。 孙家做布匹生意,澜沧府方圆两千里内的绸缎庄,十家有七家是孙家的产业,每年光是布匹一项,便能为孙家赚进数十万两白银。 李家的米面粮油生意遍布云州南部各府县,商队常年往来于澜沧江沿岸,家底殷实。 刘家则做丹药生意,虽比不上真如寺自产的灵丹妙药,但寻常武者所需的培元丹、养气丹,刘家药铺里都有售卖,生意做得极广。 这三家不仅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在澜沧府城的官面上也颇有根基。 更关键的是,三家世代供奉真如寺,每年各出白银万两、粮食万石、布帛千匹,作为寺中的日常用度。 真如寺虽有自己的田产和药园,但上千僧众的吃穿用度、寺院修缮、法器购置,光靠自产远远不够。 这些供奉,便是寺中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作为回报,真如寺为三家提供庇护。 澜沧府城中的大小纷争,但凡涉及到三家的,官府未必管得了,但真如寺的面子没人敢不给。 三家商队出远门,真如寺会派出弟子随行护卫。 三家后辈子侄中有根骨的,也会送入真如寺修行,一来学武防身,二来与寺中搞好关系。 这些年从三家送入寺中的弟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其中不乏出类拔萃之辈。 真玄道:“知道。这三家是寺中的供奉世家,关系匪浅。他们出了什么事?” 境修叹了口气,道: “两个月前,孙家二房的少夫人出门上香,半路上不见了。 随行的丫鬟婆子被人打晕在路旁,醒来时少夫人已不知去向。 孙家在府城内外找了七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又道: “半个月后,李家的三小姐在自家后花园赏月,丫鬟就在旁边守着,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花园围墙高两丈,大门紧闭,丫鬟没听到任何动静,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真武接口道: “再过了半个月,刘家大房的长孙女,去城外庄子上收租,回来的路上失踪了。 护卫队十二个人,全是暗劲期的好手,领头的是个暗劲圆满的老护卫。 据他说,当时天色已暗,车队经过一片小树林时,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等风停了,马车里的刘大小姐就不见了,车帘子掀开着,车厢里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道:“三家一开始都没声张?” 第19章 亲自查探 境修点了点头: “女眷失踪,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三家各有各的生意,若是让人知道连家中女眷都保不住,以后还怎么在府城立足? 所以一开始都以为是偶然之事,各自暗中查访。 直到上个月,三家偶然间凑在一起喝茶,聊起这事,才发现不对劲。 三家加在一起,失踪的女眷已经超过十人,而且都是嫡系的重要女眷,不是旁支偏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摊开在桌上。 纸笺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境修的手笔。 “孙家:二房少夫人陈氏,三房庶出小姐孙婉,五房姨娘周氏。 李家:三小姐李娴,大房儿媳王氏,二房嫡女李芸,四房小姐李婵。 刘家:大房长孙女刘玉真,二房小姐刘玉霜,三房姨娘赵氏,还有一位回娘家探亲的表小姐。” 境修一一念来,声音低沉:“共计十一人。失踪时间从两个月前到半个月前不等,间隔越来越短,手法越来越熟练。” 真玄的目光在纸笺上扫了一遍,抬起头,道:“寺中派了人去查?” “派了。”真武接过话头,面色有些难看。 “半个月前,三家联名向寺中求助。 方丈师兄和你都在闭关,我们几个首座商量着直接去善功堂发了任务。 后来有六名执事接了任务,分两组前往府城查探。” 真玄道:“哪六人?” 真武指了指境修,说道: “静虑堂接任务的是如明跟如净,如明暗劲圆满,在静虑堂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而且心思细腻,适合查访。 如净是明劲圆满,是去长见识的。 带队的是你们破妄禅院化劲初期的真龙。”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 “还有一支队伍带队的是我们这边的真泽,另外两个人是我们这边如力和破妄禅院的如正。 真泽是化劲初期,拳法刚猛,境空师叔的嫡传弟子。 如力是暗劲圆满,轻功不错,擅长潜伏。 如心是暗劲初期,但脑子活络,办事稳妥。” 真玄点了点头,难怪找上了自己。 这六人他都认得,虽算不上一等一的天才,但都是踏实肯干、办事牢靠的弟子。 “查得如何了?”真玄问。 真武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沉默了片刻,道:“半个月,一筹莫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澜沧府城舆图前,指着城中几处标记的红点,道: “两组弟子分头查访,把三家女眷失踪的地点都走了一遍。 陈氏失踪的城隍庙,李娴失踪的后花园,刘玉真失踪的城外树林,还有其余几处,全都查了个底朝天。” “查到了什么?”真玄问。 “什么也没查到。”真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残留的气息,就像那些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境修在一旁补充道:“如明那孩子心思细,他把每一处失踪地点方圆百丈内的每一寸地皮都翻了一遍,连墙缝里的灰尘都取样查验了,还是一无所获。” 真玄沉吟片刻,道:“他们有没有问过三家的护卫和丫鬟?” “问了。”真武道,“每个人都问了好几遍。但所有人的说辞都一样,人就是一瞬间不见的,没有任何征兆。” 真玄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没有说话。 真武又道:“更糟的是,三天前,其中一组弟子正面遭遇了嫌疑人。” 真玄的手指停了。 真武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声音变得低沉: “是真龙那组。他们根据一个线人的消息,说在城北一处废弃的宅院里见过疑似失踪女眷的身影。 真龙带着如明和如正,半夜摸进了那宅院。” “宅院里有人?”真玄问。 “有。”真武放下茶盏,“真龙说他们刚翻墙进去,就被发现了。对方穿着黑衣,蒙着面,看不出容貌。但真龙跟对方交了手,说那个人的真气波动很奇怪。” 真玄的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真龙是化劲初期,跟那个黑衣人过了三招就落入下风。对方的修为至少是化劲后期,而且身法诡异,如明见势不对赶紧帮忙,如净修为低,见帮不上忙就去叫支援。” “可有伤亡?”真玄问。 “有,真龙挂了彩,但如明伤得重些,已经送回寺中医治了。 好在对方不敢久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真武的拳头捏得嘎嘎作响,“最气人的是,我们在那宅院里搜了一夜,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女眷,没有线索,连对方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都不知道。” 境修捻着佛珠,缓缓道: “老衲与真武师侄商议了一夜,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若只是寻常的采花贼或拐子,断不可能有化劲中期的高手。 而且对方的手段诡异,来去无踪,只怕背后另有隐情。” 真武也道: “真玄师弟,我知道你正在闭关修炼,不该打扰你。 但这事拖不得,三家那边已经急得火上房了。 孙家的老太爷亲自写了一封信来,说若是再找不到人,他们就要去府城衙门告状,请官府出面。 你知道的,官府一旦插手,事情就麻烦了。 那些官老爷未必能破案,但一定会把动静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寺里的脸面也不好看。 这次正好是我们三个堂口的弟子,所以找你一同商量。” 真玄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的红点,目光在城北那处废弃宅院的位置停了一停,然后转过身,看向境修和真武。 “我去一趟。” 境修捻佛珠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真玄:“真玄师侄,你肯出手,那是最好不过。” 真武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道:“真玄师弟,你亲自去,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真玄淡淡道:“无妨。最近闭关有些久了,正好静极思动。查到了线索,能抓就抓,抓不到就摸清底细,回来再做打算。” 真武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以你的身手,整个澜沧府能留住你的都没几个。” 境修站起身,向真玄合十行了一礼,道:“真玄师侄,老衲代三家的女眷,先谢过你了。” 真玄还了一礼,道:“师叔言重了。寺中受了三家的供奉,替他们分忧,是分内之事。” 境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朝厅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道: “真玄师侄,此事颇为诡异,老衲怀疑可能与魔子有关。你自己多加小心。” 真玄道:“多谢师叔提点。” 境修这才转身离去,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真武也站了起来,拍了拍真玄的肩膀,道:“真玄师弟,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派人回来报信。” 真玄点了点头。 真武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脚步声渐渐远去。 厅中只剩下真玄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脑海中将境修和真武所说的每一条信息串在一起。 两个月,十一人失踪。 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第20章 道子和魔子 真玄独自下山的时候,正值初冬的第一场薄霜。 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两旁的枯草上凝着细密的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走得并不快,灰色的僧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抹游动的影子。 从真如寺到澜沧府城,快马不过半日路程。 但真玄没有骑马,也没有施展轻功赶路,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一边想着。 他在真如寺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魔修、妖兽、邪道,这些势力他虽然很少正面接触,但通过寺中的典籍和江湖上的传闻,多少有些了解。 魔修分两种,一种是修炼功法入了魔,成为了欲望的奴隶;还有一种则是被神助的副作用影响入了魔。 一般情况下后者的修为会比较高,所以才会被称为魔子。 而神助作用下并未入魔或者性格缺陷不伤大雅的人,一般被称为道子或者佛子。 所以理论上他真玄也是佛子。 在澜沧府城作案,那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掳走几个女眷这么简单。 真玄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在心底。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些失踪的女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道渐宽,路面也从碎石变成了青石板。 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房舍。 几个早起的农人正在田间劳作,见了真玄,远远地便双手合十行礼。真玄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刻着“澜沧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公的手笔。 穿过牌坊,便是澜沧府城的南门了。 真玄在牌坊下停住脚步,抬起头,目光越过城门,望向城中的景象。 澜沧府城,云州南部最大的城池,没有之一。 城墙高约十五丈,全部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坚固如初。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中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城门洞开,三辆马车并排驶入也绰绰有余,门洞两侧各站着八名守军,正在检查进出城门的行人商旅。 真玄迈步走进城门,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此刻刚过辰时,正是城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幌飘扬。 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各色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边还有不少摆摊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马嘶驴鸣、孩童啼哭、妇人谈笑,汇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市井交响曲。 真玄走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他在真如寺住了二十多年,下山的机会并不多,但每次下山,都会被这座城池的繁华所震撼。 这里总会让他有一种前世的《清明上河图》复活在他眼前的感觉。 澜沧府城常住人口超过四十万,加上往来的商旅行脚,少说也有六十万人。 这六十万人挤在这座方圆百里的城池中,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演绎着各自的人生。 有人富贵,有人贫贱,有人得意,有人落魄。 真玄穿过最繁华的南大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在一家茶楼前停下了脚步。 茶楼不大,门面也旧,但牌匾上“听雨轩”三个字写得极有风骨。 这是刘家在城中的产业之一,也是三家与真如寺约定的联络地点。 真玄推门而入,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迎了上来,见是个僧人,先是一怔,随即看清了真玄的面容,脸色骤然大变。 “真......真玄大师?”那伙计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显然是刘家的子弟,认得这位破妄禅院的首座。 真玄点了点头:“刘家在城中主事的是谁?” “回......回大师的话,是刘家大房的刘伯温刘老爷。”那伙计连忙躬身答道,“小的这就去通报,大师您稍坐,稍坐......” 他说着便往后面跑去,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手忙脚乱地给真玄倒了杯茶,这才又跑了出去。 真玄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清茶,算不上好,但也解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 那中年男子身材中等,面容方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真玄身上,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刘家大房刘伯温,见过真玄大师!” 他的声音洪亮,但微微有些发颤,显然心情颇为激动。 身后那三四个人也纷纷行礼,神色间满是恭敬。 真玄站起身,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刘施主不必多礼。” 刘伯温直起身来,上下打量着真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在刘家经营多年,见过的大人物不少,但像真玄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位破妄禅院的首座,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五官清秀,外表像进京赶考的书生多过于武人。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打死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就是三个月前两根手指夹住明心全力一剑的人榜第四高手。 没错,人榜第四。 三个月前的那场比斗,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云州武林都震动了。 人榜第七的“剑禅”明心,在真如寺演武场上,连出七剑十三式,被真玄轻描淡写地接下,最后一剑更是被两根手指夹住,纹丝不动。 这样的战绩,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榜高手汗颜。 镇武司那帮人也不是瞎子,最新一期的人榜出来之后,真玄的排名直接从第四十一蹿到了第四。 排在第三的是北凉王府的世子殿下,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抱丹境; 第21章 黑心和尚 第二是峨眉金顶派俗家弟子中百年难遇的天才; 第一则是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据说曾经正面硬撼过抱丹期的老怪物而不落下风。 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人榜前三和后面的排名,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可即便如此,真玄的蹿升速度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更让刘伯温印象深刻的是,自家那几个在真如寺修行的子侄,每次回家探亲,说起真玄师叔,都是满脸的崇拜和敬畏。 “如松那孩子说,”刘伯温心中暗道,“真玄师叔的《阿难破戒刀》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一刀下去,便是抱丹期的高手也未必接得住。”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看了真玄一眼,心中有些敬畏。 这位真玄大师,是真的厉害,但也真的可怕。 江湖上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心和尚”。 这个外号的来由,说起来也简单,与真玄动手过手的江湖人,不是当场毙命就是后续失踪。 当然,切磋的那种不算。 不管是和真如寺有仇怨的对头还在江湖上行走时遇到的各路强人,但凡跟真玄交过手的,反正没有一个听说有续集的。 有人说这是真如寺《阿难破戒刀》的杀性太重,也有人说真玄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 刘伯温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反正他觉得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年轻僧人笑起来有点渗人就是了。 他的恭敬,不仅仅是出于对真如寺的供奉,更是出于对强者本能的敬畏。 “大师,”刘伯温收敛了心神,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大师移步刘府,容晚辈详细禀报。” 真玄点了点头,跟着刘伯温走出了茶楼。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车夫显然早就得了信,见人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刘伯温亲自扶着车辕,等真玄上了车,自己才坐到前面那辆车上,吩咐车夫:“回府,快些。”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真玄掀开车帘,便见一座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刘府”二字,金光闪闪。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七八个家丁正在门前洒扫,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了上来。 刘伯温快步走到真玄面前,道:“大师,请。” 真玄下了车,目光在府邸门前扫了一眼,便跟着刘伯温走了进去。 刘府占地极广,进了大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种着两排银杏树,时值初冬,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甬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影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便是一个方圆数丈的天井,正中摆着一口大铜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 穿过天井,便是正堂。 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堂中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供着时令鲜花,处处透着富贵气息。 但此刻,正堂中已经坐满了人。 真玄踏进正堂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黄花梨的拐杖。 他便是刘家的老太爷,刘伯温的父亲,刘远山。 刘远山年轻时候也是个武者,虽然资质平平,一辈子只修炼到暗劲圆满,但在澜沧府城中,已经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如今年纪大了,修为虽然没有寸进,但一双眼睛却越发毒辣。 他见真玄进来,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便微微收缩。 好年轻,好内敛。 他见过不少化劲期的高手,甚至见过抱丹期的老怪物,但像真玄这样气息内敛到近乎于无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眼睛看到了,他甚至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大师,”刘远山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老朽刘远山,见过真玄大师。” 他虽然是长辈,又是澜沧府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真玄面前,丝毫不敢托大。 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的身份,加上人榜第四的实力,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收起傲慢之心。 再说了,真如寺还是他们刘家的后台。 真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刘老太爷客气了。” 刘远山连忙道:“大师请上座。” 真玄也不推辞,在客位首席坐了下来。 刘伯温在一旁伺候着,亲自给真玄倒了杯茶,然后退到父亲身后站定。 堂中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刘家的核心人物。 大房的刘伯温、二房的刘伯良、三房的刘伯恭,四房的刘伯俭还有几个在府城中经营产业的子侄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玄身上,神色各异。 有好奇,有敬畏,有紧张。 刘家虽然世代供奉真如寺,但真如寺中的僧人,并非个个都是慈悲为怀的菩萨。 尤其是这位真玄大师,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听说对方在寺里持戒堂里公然宣称自己那叫“菩萨心肠,金刚手段。”,还说自己是“杀人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啧啧啧,听听这是人话吗?把自己的心狠手辣包装成菩萨心肠。 哪路菩萨这么干啊? 你们佛门八宗里金刚宗下的各路禅院都没你这么黑吧? 当然,刘家人只敢心里想想,反正一句话都不敢说。 反正有人说他在澜沧府城外的荒山野岭中,一夜端了十七个马匪窝点,手段之残忍,连见惯了生死的仵作都看得直冒冷汗。 有人说附近康安城一伙黑帮找他麻烦,被他趁天黑悄悄摸了过去,第二天城内衙役洗地都洗了一整天。 这些传闻,刘家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 所以当真玄坐在他们面前,面色平静地喝着茶时,他们的心里多少有些发毛。 生怕惹怒了这位大师,他们这些人加起来还不够人家砍的。 第22章 澜沧五美 刘远山显然也感受到了堂中气氛的微妙,轻轻咳嗽了一声,道: “大师远道而来,老朽本不该一见面就说这些烦心事。 但三家失踪的女眷,实在是等不得了。 老朽斗胆,想请大师先听听情况。” 真玄放下茶盏,道:“刘老太爷请说。” 刘远山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了过来。 真玄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比境修师叔那份更加详细。每一名失踪女眷的姓名、年龄、容貌特征、失踪时间、失踪地点、随行人员,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纸笺上扫了一遍,忽然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大房长孙女刘玉真,二八佳年,容貌清新脱俗,天真活泼,于九月二十一日在城中忽然失踪。” “二房小姐刘玉霜,年十八,容貌绝美,擅弹琴,于九月二十三日在城外庄子返回途中失踪。” 真玄抬起头,道:“刘老太爷,这些失踪的女眷,可有共同之处?” 刘远山沉吟片刻,缓缓道: “老朽与孙家、李家的当家人商议过多次,也请了府城中有经验的仵作和捕头来看过。 他们都说,这些失踪的女眷,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长得极美。” 他顿了顿,又道: “孙家二房的少夫人陈氏,当年是澜沧府城中有名的美人。 李家三小姐李娴,更是号称‘李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见过她的人都说,再过几年,必是府城第一美人的胚子。 至于老朽那侄女玉爽和孙女玉真......”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刘伯温在一旁接口道:“这两个孩子容貌确实出众。但若说最美的,还不是她。” 真玄看了他一眼。 刘伯温道: “我刘家还有个女儿,叫刘玉瑾,是二房伯良的女儿。 这孩子的容貌,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 府城中有好事者排了个‘澜沧五美’,玉瑾排在第一位,号称府城第一美人。”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玉瑾那孩子,自小就有武道天赋,如今已是暗劲中期修为,加上她去年已经和府城军司马赵铁军的嫡长子赵子恒订了婚,有刘家和赵家的人一起保护着,才没出事。” 真玄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对方专挑美貌的女子下手,而且专挑大家闺秀,有点像是采花贼能干出来的事。 但又有点不对,采花一般掳走一个两个也就罢了,不太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连续作案。 “刘老太爷,”真玄道,“我想去几处失踪地点看看。” 刘远山连忙道:“老朽亲自陪大师去。” 真玄摇了摇头:“不用。让伯温施主陪着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 刘远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便依大师所言。伯温,你好生伺候着大师,不可怠慢。” 刘伯温躬身道:“是,父亲。” 接下来的两天,真玄将三家的失踪地点全都走了一遍。 城隍庙、后花园、城外树林、废弃宅院,每一处都仔细查探过。 他甚至让刘伯温找来当初失踪时在场的丫鬟、婆子、护卫,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细究。 但正如如明他们查到的结果一样,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残留的气息,没有目击者。 就像那些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真玄蹲在城隍庙后的墙角,手指轻轻抚过青砖上的刻痕。这是陈氏失踪的地方,据随行的丫鬟说,少夫人上完香,从侧门出来,刚走到这处墙角,人就没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对身后的刘伯温道:“走吧,去下一处。” 刘伯温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到了城外的小树林,真玄在刘玉真失踪的地方站了很久。 这片树林不大,只有几十棵树,但枝叶茂密,即使是在初冬,依然遮天蔽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化劲期的高手出手,必然会留下真气的波动的痕迹,哪怕过去半个月,也不可能完全消散。 但在这片树林中,他感受不到任何异常的气息。 除非......对方用的不是真气。 真玄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深邃。 他想起真龙说过的话:“那个人的真气波动很奇怪。” 不是真气,那是什么? 真玄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线索。 第三天傍晚,真玄独自来到了澜沧府城中最繁华的东大街。 这两天他表面是在查探,实则晚上守株待兔,却一无所获。 没办法,他是和尚又不是捕快,术业有专攻这句话他还是认可的。 “估计是上次交手后贼子变谨慎了,实在不行让安排几个化劲期弟子来值守一段时间算了”,真玄边走边想着。 东大街与南大街不同,这里聚集着府城中最顶级的酒楼、茶楼、青楼、赌坊,是达官贵人和江湖豪客们消遣的地方。 天色将暗未暗,街上已经亮起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真玄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笔法飘逸。 这是澜沧府城最好的酒楼,没有之一。 真玄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是大堂,摆了二十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 酒香、菜香、人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见是个僧人,微微一怔,随即满脸堆笑:“大师,您是在一楼用饭,还是上二楼雅座?” “二楼。”真玄道。 伙计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真玄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用屏风隔出了十几个雅间,每个雅间都点着檀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伙计将真玄引到靠窗的一个雅间,拉开椅子,殷勤地问道:“大师想吃点什么?” 真玄接过菜单,扫了一眼,道:“来一壶清茶,几碟素菜即可。”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下去,真玄又叫住了他:“再切五斤你们招牌的酱妖牛肉。” 伙计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嘞,大师稍等,马上就来。” 第23章 柳长风 真玄坐在窗边,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楼下的街景。 灯火阑珊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却在想的是最近毫无头绪的事情。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像是一个内力深厚的高手在刻意收敛。 真玄的目光微微一动,转头看向楼梯口。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上来。 那男子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棱角分明,一头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了几分潇洒不羁。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乌黑,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 他的目光明亮而锐利,扫过二楼雅间时,在真玄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在真玄身前的饭桌上。 桌上摆着几碟素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妖牛肉。 这僧人吃肉喝酒,悠然自得,半点没有出家人常有的拘谨。 柳长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来到这云州以后,便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真玄大师的传闻。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也有人说他不守清规的,还有人说他曾经气得真如寺持戒堂首座想撂挑子。 这些传闻,柳长风听过便罢,并未放在心上。 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 但今日在醉仙楼偶遇,他远远地看着对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活得真痛快。 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想杀人就杀人,哪怕有门规戒律压着,哪怕有同门师兄弟盯着,他照样我行我素。 宁愿受罚,也不愿委屈了自己的本心。 柳长风羡慕这样的人。 他自己也是个洒脱的性子,不喜欢被束缚,所以才做了散修,不入任何宗门。 可真玄不同。 真玄身在禅宗名门,头上压着方丈、首座、戒律堂,身下迎着上千僧众的目光。 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活得如此随心所欲,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柳长风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于是整了整衣襟,笑着大步朝对面走去。 他的笑容很真诚,没有半分虚伪做作,就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忽然在街头再次相遇。 “这位大师,”那男子大步走了过来,抱拳道,“在下冒昧,敢问大师可是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 真玄站起身,双手合十:“贫僧正是真玄。施主是......” 那男子哈哈一笑,道: “在下柳长风,江湖上一个无名小卒,四处游历的散修罢了。 今日在醉仙楼用饭,见大师气度不凡,便斗胆过来问一声。 若是在下认错了人,还请大师恕罪。” 真玄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柳长风。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真玄是抱丹期的高手,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对周围人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得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柳长风体内那股浑厚而凝练的修为,如同深潭中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至少是化劲圆满,有且有可能是抱丹老怪。 而且这个人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随时都可能出鞘。 真玄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柳施主客气了。请坐。” 柳长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真玄对面,将长剑解下,靠在桌边。 他看了真玄一眼,笑道:“大师,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施主请说。”。 “在下想请大师喝杯酒,交个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真诚,没有半分试探或虚伪。 真玄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柳长风,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好。 倒不是因为他夸自己是人榜第四,而是因为他的眼神干净坦荡。 江湖上的人,见了真玄,要么就唯唯诺诺,要么就直接来一句:“你就是黑心和尚真玄?” 这话虽然不假,但听着总归不太舒服。 而柳长风开口就问:“可是人榜第四的真玄大师?” “大师”这个称呼让真玄心里舒坦了不少。 妈的,总算遇到一个会说话的了。 “柳施主盛情,贫僧却之不恭。”真玄道。 柳长风大喜,转头对站在一旁的伙计道:“把你们醉仙楼最好的菜都端上来,再来一坛猴儿酒,要最好的那种!” 那伙计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下去了。 柳长风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伙计,道:“这是预付的,多退少补。” 伙计接过银子,掂了掂,足有二十两,顿时眉开眼笑:“客官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真玄看了柳长风一眼,心中对这个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人不光会说话,做事也周全。 提前预付银子,说多退少补,既显得大方,又不让人觉得他在摆阔。 不多时,菜肴便陆续端了上来。 松鼠鳜鱼、东坡肘子、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蒜蓉扇贝、椒盐排骨......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坛猴儿酒。 那酒坛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坛口封着红布,打开来,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扑鼻而来。 那酒香中带着一丝果香,一丝蜜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光是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柳长风亲自给真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酒杯,道:“不瞒大师大师,在下从小便爱交朋友,先敬你一杯。” 真玄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入喉,温润绵长,不似寻常烈酒的辛辣,反倒像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很快便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酒。”真玄由衷地赞了一句。 柳长风哈哈一笑,道:“这猴儿酒是醉仙楼的镇店之宝,据说是用深山老林中野猴酿造的果酒为引,再配以十八味药材,陈酿十年而成。一年也只出二十坛,今日能喝到,算是咱们运气好。” 他说着,又给真玄倒了一杯,然后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真玄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肘子,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确实是一等一的手艺。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便过了大半个时辰。 柳长风这人极善言辞,说话风趣幽默,又不失分寸。 他聊自己这些年在江湖上游历的见闻,聊北方的风土人情,聊南方的山水美景,聊各门各派的奇闻异事,每一件都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真玄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两人聊得十分投机,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这柳长风总体给人感觉是如沐春风,真诚而不做作。 “柳施主,”真玄放下筷子,道,“贫僧观你修为不俗,为何不在宗门中修行,反倒四处游历?” 柳长风笑了笑,道: “大师有所不知,在下是个散修,无门无派,一身修为全靠自己摸索。 游历四方,一是为了增长见识,二是为了寻找机缘。 江湖这么大,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奇遇在等着你。”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在下生性洒脱,不喜欢被门规戒律束缚。 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想交朋友就交朋友,这样活着才痛快。” 第24章 刘家严阵以待 真玄点了点头,心中却想:这人说得轻巧,但一个散修能在四十左右修炼到如此境界,没有大机缘、大毅力,根本不可能。 这柳长风确实有几把刷子,真玄也算认可下了这个朋友。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真玄感受到了对面的修为似乎有一丝细微的波动。 “柳施主接下来要去哪里?”真玄不动声色的问道。 柳长风道:“在下后日便要离开澜沧府城,继续北上。听说北方最近不太平,在下想去看看,说不定能遇上什么有趣的事。” 真玄心中一动,道:“贫僧明日也要离开府城,回寺中了。” 柳长风脸上闪过一丝不舍,道:“这么快?在下还想多与大师盘桓几日,好好喝几杯。” 真玄道:“寺中事务繁忙,不便久留。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柳长风叹了口气,举起酒杯,道:“那在下便预祝大师一路顺风。来,再干一杯。” 两人又喝了几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柳长风站起身,将长剑挂在腰间,抱拳道:“大师,今日与君相识,非常荣幸。在下告辞了,后会有期。” 真玄站起身,双手合十:“后会有期。” 柳长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楼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真玄一眼。 眼神中有不舍,也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笑得真诚而坦荡。 “真玄大师,”他道,“你这个朋友,我柳长风交定了。” 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真玄站在窗前,看着柳长风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爱交朋友的柳长风的背影,看着好像有些孤独? 真玄摇了摇头,将这种感觉甩出脑海。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坛还没喝完的猴儿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窗外,夜风拂过,灯火摇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真玄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若有所思。 柳长风......这个人,不简单。 能让他一向谨慎的他感受到难得的真诚。 在这尔虞我诈的江湖中,真诚,是最奢侈的东西。 真玄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坛猴儿酒,走下楼去。 伙计见了,连忙迎了上来:“大师,您吃好了?” 真玄点了点头,道:“银子放在桌上了。” 伙计连忙道:“大师,那位柳客官已经付过钱了,您这......” “多的就当赏你的。”真玄说完,便提着酒坛,走进了夜色之中。 回到刘府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刘伯温还在正堂等着,见真玄回来,连忙起身:“大师,您回来了。” ...... 翌日清晨,真玄很早便已经完成了一天的早课修炼。 他起身后让刘伯温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大摇大摆的离开。 临行前,他将刘伯温叫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刘伯温听完,面色骤变,连连点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师放心,晚辈一定照办。”刘伯温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真玄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蹄声哒哒响起,马车便沿着青石板路,朝城门方向驶去。 刘伯温站在侧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晨雾中,这才转身回府。 他的脚步很快,面色凝重,一边走一边吩咐身边的家丁:“去请二爷、三爷、四爷,还有几位少爷,都到正堂来。快!” 家丁见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跑去传话。 刘伯温又对另一个家丁道:“备马,我要去赵府。立刻!” 马车驶出澜沧府城南门时,晨光初透。 真玄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城池。 晨雾中的澜沧府城若隐若现,高大的城楼在雾气中只露出一角飞檐,像一幅水墨画。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靠在了车壁上。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朝着真如寺的方向驶去。 车夫是个老把式,赶得又快又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真玄没有修炼,只是闭目养神。 ...... 夜幕降临,澜沧府城,刘府。 今晚的刘府,与往日截然不同。 府中的灯笼少点了一半,只留了几盏必要的照明,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丫鬟仆人们都被打发回了各自的院子,不许随意走动。 府中的护院家丁比平时多了三倍,全都藏在暗处,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但真正的杀招,不在这些护院身上。 刘府后院,刘玉瑾的绣楼。 这是一座三层的木质小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楼前种着一片翠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此刻,绣楼周围站满了人。 刘伯温站在楼前的石阶上,面色凝重,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块汗巾,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身后,站着的是刘玉瑾的父亲,二房的刘伯良。 这位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中年人,此刻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女儿就在楼上,再往后,是刘家的十几名护院高手,最差的也是暗劲初期。 但刘伯温知道,如果那个贼人真的来了,这些人不过是摆设。 真正的依仗,是站在绣楼东侧那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容粗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穿着一件玄色劲装,外罩铁甲,腰间悬着一柄四尺长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朴实无华。 此人便是澜沧府城军司马,赵铁军。 化劲圆满,军中悍将,一身横练功夫登堂入室,刀法刚猛霸道,曾在战场上以一敌百,杀得敌军望风而逃。 他身后站着两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都是他的亲兵偏将,化劲中期修为。 两人同样身着铁甲,腰悬长刀,神色冷峻,目光锐利。 “赵大人,”刘伯温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真玄大师临走时说的话,您都清楚了?” 第25章 破军七式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清楚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滚过天际。 “他说今晚贼人必来,目标一定是玉瑾。”刘伯温的声音微微发颤,“赵大人,您看......” “我看什么?”赵铁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炬,“真玄大师都说了,我能不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没有半分犹豫,但还是有点怨念。 但刘伯温没有注意到是赵铁军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这位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二十年的老将,紧张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楼上那个未过门的儿媳。 刘玉瑾与他的儿子赵子恒已经订了婚,若是今晚出了差错,他那平常捧在手里怕化了的独生子不得跟他闹个几年?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偏将道:“结阵。” “是!”两人齐声应道,身形一动,与赵铁军呈品字形站立,三人之间相隔不过三尺,气息相连,浑然一体。 这是军中的“三才阵”,三人合力,可以将战力提升五成以上。 赵铁军带着这两个偏将演练了不下千遍,默契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了中天。 子时。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刘伯温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他不时地看向四周,却什么也看不到。 府中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 赵铁军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直奔绣楼的三楼窗户。 那黑影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像是在空中滑行,无声无息,连衣袂破空的声音都没有。 但赵铁军不是普通人。 他在沙场上征战二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对危险的感知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黑影刚一出现,他的刀就已经出鞘。 长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刀光一闪,如同匹练般斩向那道黑影。 “铛!” 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黑影在空中一个翻身,轻飘飘地落在绣楼前的空地上,与赵铁军遥遥相对。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而锐利,带着一丝惊讶。 “军中的人?”黑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澜沧府城的军司马,赵铁军?” 赵铁军没有回答,长刀横在身前,死死地盯着对方。 他的虎口隐隐发麻,方才那一刀,他用上了八成功力,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 这个人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 “赵大人,”黑衣人叹了口气,“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趟这趟浑水?你把楼上那个女娃交给我,我转身就走,绝不伤刘府一人。” 赵铁军冷哼一声:“放你娘的屁!” 话音未落,他长刀一振,刀光如雪,再次斩向黑衣人。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两名偏将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刀光交错,将黑衣人笼罩其中。 三才阵,发动! 三把长刀,三道刀光,如同三只猛虎,从三个方向扑向猎物。 赵铁军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两名偏将的刀法则阴柔刁钻,专攻黑衣人的下盘和侧翼。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黑衣人困在其中。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的身法诡异,左突右闪,在刀光中穿梭,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攻击。 但赵铁军三人的配合太过默契,他一时之间竟无法脱身。 “好刀法。”黑衣人赞了一句,语气却轻松自如,显然并未尽全力。 赵铁军咬紧牙关,刀势一变,从刚猛转为凌厉,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他的刀法名曰《破军七式》,是军中顶尖的杀伐刀法,七式连出,便是千军万马也敢冲杀。 第一式,破阵! 刀光如匹练,斩向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侧身避开。 第二式,夺旗! 刀光一转,横扫黑衣人的腰际。 黑衣人纵身跃起,从刀光上方翻过。 第三式,斩将! 这是《破军七式》中最狠的一刀,刀势自上而下,如同泰山压顶,带着万钧之力。 黑衣人终于变色了。 他的身形猛地一沉,双脚踩在青石地面上,挥出一剑,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 “砰!” 一声闷响,黑衣人的双脚陷入了青石板中,碎屑飞溅。 他的手臂微微发抖,显然这一刀让他吃了不小的亏。 赵铁军心中大喜,刀势再变,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接连斩出。 刀光如狂风暴雨,将黑衣人打得连连后退。 但赵铁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黑衣人的气息虽然有些紊乱,但远未到力竭的地步。 而他和两个偏将的真气,已经在快速消耗。 果然,十招之后,黑衣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吼,身上的气势陡然暴涨。 一股浑厚而凝练的气息从他体内迸发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般涌向四周。 赵铁军三人的刀光被这股气息一冲,顿时出现了破绽。 “抱......抱丹期?!” 赵铁军的脸色骤然大变,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化劲圆满,距离抱丹只有一步之遥,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气息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元,不是真气。 质变,从凡武到超凡的质变。 这个人,是抱丹期的老怪物! 赵铁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抱丹期对化劲期,那是碾压。 别说他只有三个化劲期,便是十个,也未必是对方的对手。 他此刻身在局中,只能盼真如寺的高僧说到做到,于是咬紧牙关,刀光再起。 “结死阵!”他大吼一声。 两名偏将面色惨白,但没有任何犹豫,同时踏前一步,与赵铁军背靠背,三人组成了一个更小的圈子。 这是三才阵的最后一式,以命搏命,不死不休。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他这次出手,本不想暴露抱丹期的修为。 之前每次作案,他都是用化劲期的实力,轻松得手,从未失手。 而且他格外谨慎,只对修为低的人出手。 没想到这次在刘府,居然被三个军中莽夫逼得暴露了底牌。 第26章 真寂出手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我了。” 黑衣人的声音变得冰冷,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铁军面前,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烟火气,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缩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赵铁军瞳孔猛缩,长刀横在身前,全力格挡。 “铛!” 一声巨响,赵铁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绣楼的墙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了三丈外的地面上。 两名偏将大惊,同时扑上。 黑衣人看也不看,双掌齐出,两股真元如同两条毒蛇,精准地击中两人的胸口。 “噗!噗!” 两人同时喷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黑衣人收回手掌,抬起头,看向绣楼的三楼窗户。 月光下,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窗前,面色苍白,却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如同秋水,即使是在惊慌之中,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府城第一美人,刘玉瑾。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身形一动,便要朝楼上掠去。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同暮鼓晨钟,在夜空中回荡。 黑衣人的身形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人影从绣楼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浓眉如戟,颧骨高耸,两颊横肉像是刀削出来的,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铁塔。 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如电,直直地盯着黑衣人。 真寂。 真如寺持戒堂首座,常务副方丈。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分明是抱丹期! 黑衣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真如寺的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施主,”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夜空中回荡,“深更半夜,擅闯民宅,意图不轨。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贫僧动手?” 黑衣人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在权衡。 一个抱丹期的对手,他并不怕。大家都是抱丹初期,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但问题是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他目光一扫,在四周仔细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气息。 “就你一个?”黑衣人冷笑一声,“那你就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挥舞长剑,十成功力,全力轰向真寂。 真寂不闪不避,同样双拳轰出。 《空性拳》! 这是他最擅长的拳法,以空性为体,以拳法为用,拳势空灵飘忽,看似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真元在半空中相交。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开,震得绣楼的窗户哗哗作响。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竟是不分胜负。 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的《空性拳》......” 真寂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拳势再起。 他的拳法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风雷之声,拳风所过之处,青石地面被刮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黑衣人的剑法则阴柔诡异,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天昏地暗。 赵铁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这场抱丹期高手的对决,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抱丹期的力量吗? 太可怕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但抱丹期之间的生死搏杀,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 真寂的每一拳都足以崩山裂石,黑衣人的每一剑都如同毒蛇吐信,刁钻异常。 如果刚才黑衣人用这种力量和剑法对付他,他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依然不分胜负。 真寂越打越勇,拳势越来越猛,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的《空性拳》虽然刚猛,但暗含空性之理,每一拳打出,都有三分真元留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黑衣人的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 他不想打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真寂,而是因为他知道,再打下去,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而且,这里是真如寺的地盘,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高手在附近? 他必须走。 想到这里,黑衣人虚晃一掌,身形猛地拔起,朝府外掠去。 他的轻功极为了得,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到了刘府的围墙上方。 真寂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黑衣人刚越过围墙,便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前方,正好封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下,一个年轻僧人站在围墙外的柳树枝头,灰色的僧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白净,五官清秀,手中却握着一柄长刀。 刀身通体银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刀锋上隐隐有血色的纹路流转,如同一条沉睡的蛟龙。 真玄。 他微笑着看向黑衣人,眼神平静如水,仿佛早就知道对方会从这里经过。 “长风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黑衣人耳中,“又见面了。” 黑衣人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站在围墙上,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黑布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面容英挺。 柳长风。 他看着真玄,目光复杂,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果然是你。”他叹了口气,“我柳长风看朋友的眼光一向很准。” 他顿了顿,又道:“我是怎么暴露的?”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柳长风苦笑一声:“真玄大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第一面。”真玄淡淡道,“你的修为太高了,高得不像是散修。而且你的真气波动不对劲。” “所以你故意说今日要回寺里,其实却布下陷阱?” “嗯。” 第27章 又苟又危险 柳长风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中没有了昨晚的真诚和坦荡,只有苦涩和自嘲。 “真玄大师,”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我想跟你交朋友是认真的,你信吗?”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柳长风起手就是压箱底的绝招,“好。那就让我领教一下真玄大师的风采。” 对面的真玄缓缓举起长刀,刀身横在身前,刀尖指向柳长风。 月光下,长刀上的血色纹路开始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红,如同一条即将苏醒的蛟龙。 真玄的气息变了。 原本内敛得近乎于无的气息,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抱丹期的真元在他体内疯狂运转,灌注进长刀之中,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变得刺目耀眼,仿佛要滴下血来。 《阿难破戒刀》。 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 登堂入室。 柳长风的眼睛亮了。 他感受到了那柄长刀上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足以斩杀任何抱丹初期高手的绝杀之刀。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笑了。 那笑容中,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 “好刀!”他大喝一声,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刺真玄的咽喉。 这一剑,他用了毕生所学,将全身真元灌注于剑尖,剑意凌厉到了极致,仿佛要刺破苍穹。 真玄没有躲。 长刀一挥。 第一刀,破戒! 刀光如血,斩向长剑。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柳长风的长剑被刀光震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但真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斩业!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更狠、更准。刀光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从空中劈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柳长风咬紧牙关,长剑迎上。 “铛!” 又是一声巨响。 柳长风的长剑被刀光斩断,半截剑身在空中翻转着飞了出去,插在了十丈外的地面上。 他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围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真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第三刀,护生! 这是《阿难破戒刀》的第三式,刀光如血海,如修罗场,带着无边的杀意和慈悲,斩向柳长风的脖颈。 柳长风看着那道刀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可惜了,只看到了三刀。 他闭上眼睛。 刀光闪过。 一颗头颅飞起,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落在了地上。 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 柳长风的脸上,还挂着那丝苦笑。 真玄收刀而立,长刀上的血色纹路渐渐消退,恢复了银白的本色。 他低下头,看着柳长风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接着,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夜空中回荡。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伯温、赵铁军、刘家众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到了围墙边。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全都呆住了。 一刀,枭首。 那可是一刀斩杀了一个抱丹期的老怪物啊! 人榜第四?这特么说是地榜第四都有人信啊。 赵铁军作为化劲圆满跟柳长风交过手,比其他人更清楚抱丹期的可怕。 就在刚才,那个黑衣人只用了一掌,就把他打飞出去,打得他口吐鲜血。 如果黑衣人当时想杀他,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就是这样一个抱丹期的绝顶高手,在真玄面前,连三刀都没撑过去。 真玄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他想起真玄方才出刀时的景象,那血色的刀光,那毁天灭地的气势,是真的可怕。 真玄,也是抱丹期。 而且他的抱丹期,比那个黑衣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真寂从府中走了出来,走到真玄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柳长风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看向刘家众人。 “今日之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诸位都看到了。但贫僧希望,诸位能守口如瓶。”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我和真玄师弟的修为,请诸位务必保密,若是传出去半个字......”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刘远山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抱拳道:“大师放心,老朽以刘家百年基业担保,今日之事,绝不外传!” 刘伯温、刘伯良等人也纷纷点头,面色郑重。 赵铁军沉默了片刻,也抱拳道:“真寂大师放心,本官明白。” 真寂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赵铁军站在原地,看着真玄和真寂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今天下午刘伯温来赵府找他时的情景。 “真玄大师说了,今晚贼人必来,目标一定是玉瑾。”刘伯温当时紧张得满头大汗,“请赵大人务必出手相助。” 他当时半信半疑。 真玄大师虽然是人榜第四,但他凭什么断定贼人今晚一定会来?又凭什么断定目标一定是刘玉瑾?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相信真玄的判断,而是因为刘玉瑾是他未过门的儿媳,他不能不来。 现在他才知道,真玄的判断是对的,完全正确。 可他也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真如寺布下的一颗棋子。 真玄让他来,不是因为他能挡住那个黑衣人,而是因为需要用他和他的人来试探出黑衣人的真实实力。 等黑衣人暴露了抱丹期的修为,真寂才出手。 等黑衣人想跑,真玄才出手。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真如寺,太阴险了。 不,是真玄太阴险了,而且是又苟又阴险。 这个看起来像书生一样的和尚,心思缜密得让人后背发凉。 赵铁军又想起方才真玄出刀的那一瞬间。 那股气息,那股真元的浑厚程度,绝对不是一个刚突破抱丹期的人能拥有的。 真玄进入抱丹期,至少已经有......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而江湖上的人,包括镇武司,都以为真玄只是化劲圆满。 真如寺对外宣称,只有方丈真恒一个抱丹期高手。 结果呢? 第28章 抱丹中期 真寂是抱丹期,真玄也是抱丹期,而且真玄的实力,恐怕不在真恒之下。 这三个抱丹期的高手,别说是澜沧府,就是放在整个云州,都是一股足以撼动局势的力量。 而他们,一直藏在暗处。 赵铁军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惹不起惹不起。 ...... 回真如寺的山道上,月光如水。 真玄和真寂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两人的僧袍猎猎作响。 走了好一会儿,真寂忽然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几分幽怨: “师弟,脏活累活你师兄我都干了,最后出风头的却是你。” 真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心里想的却是自家这傻大黑粗的师兄无论样貌、身材还是武学功法,怎么看都是坦克。 先拉他去先扛一会儿伤害然后自己再输出,很合理吧? 真寂被他这笑容气得牙痒痒,又道:“真玄,你也太苟了。明明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拉我过来。” 真玄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你这不是刚入抱丹期吗?给你练练手。” 真寂一怔,被他不要脸的行为都要气笑了,随即怒道:“说得跟你比我先入抱丹期很久似的!” 说完,他又沉默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道上,像两条通往远方的路。 真寂心中暗暗想道:不对啊,为什么真玄比武先抱丹一个月不到,但他的真元比我浑厚这么多? 他看了一眼真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但最终没有开口。 算了,不问也罢。 这个师弟,从入寺那天起,就从来没让人看懂过。 山道尽头,真如寺的灯火隐约可见。 晚钟悠悠响起,在山谷中回荡。 真玄加快了脚步,朝那片灯火走去。 他的手中,还提着那柄长刀。 刀身上,没有一丝血迹。 ...... 回到真如寺时,已是深夜。 山门前的石阶被月光洗得发白,两旁的松涛声如潮水般起伏。 守门的弟子见真玄和真寂回来,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在真玄手中的长刀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真玄微微点头,径直穿过山门,沿着青石甬道朝破妄禅院走去。 真寂在他身后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持戒堂的方向去了。 破妄禅院中,独属于首座的禅房院门虚掩着。 真玄推门而入,月光跟着他涌进去,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长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刀身上还残留着柳长风的血气,若有若无,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真玄静坐了片刻,起身点了一盏油灯,又从柜中取出那个记载“神助”的小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在纸上写道:“柳长风,散修?抱丹初期,神助触发条件疑似‘与高手结交并获得真心认可’。性格缺陷:好色,极端好色。”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停,想写另一行字,但又放下笔,盯着看了很久,目光幽深。 他决定不再多想,神助带来的修为增幅已经压不住了,得赶紧闭关。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将他的表情切割成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半个月后。 禅房大门终于打开了。 真玄从院中走出,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月闭关带来的阴冷。 他的面色更加红润,目光也更加深邃,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抱丹中期。 这半个月的闭关,他将天道反馈的三次修为精进尽数消化,一举突破了抱丹中期的门槛,并将境界彻底稳固。 三次反馈,第一次最大,直接将他从抱丹初期推到了抱丹中期。 后面两次虽然小一些,但足以让他将刚刚突破的境界夯实得坚如磐石。 丹田中的丹核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旋转之间真元流转如江河奔涌,浑厚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真玄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天道给他的三次反馈,对应的是三次装逼。 第一次,三刀枭首柳长风。这一刀他用上了《阿难破戒刀》的真意,杀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在刘家众人和赵铁军眼中,那一刀的风采,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 第二次,杀人之后念往生咒。 他当时并非刻意为之,只是觉得柳长风这个人,虽然是敌人,但毕竟曾经真心想与他结交。 送他一程往生,是佛门弟子该做的事。 但在旁人看来,一个刚杀完人的和尚,面不改色地念起往生咒,那场面确实够震撼。 第三次,是在赵铁军面前装了个大的。 赵铁军是化劲圆满,军中悍将,见过的大场面不少。 自己把他当成棋子,顺带让他感受了一下真如寺的真实实力,说明这次无意中的装逼效果也确实到位。 三次装逼,三次反馈,直接让他省去了至少三年的苦修。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正要转身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真玄师弟!真玄师弟!” 是真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玄微微皱眉,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真武,一身灰色僧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的面色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师兄,何事?”真玄问。 真武深吸一口气,道:“三家失踪的女眷,找到了。”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在哪儿找到的?” “澜沧江下游,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真武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赵铁军派人沿着江道搜过去的。那山洞在一处悬崖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不是地毯式排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人怎么样?” 真武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人没死,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真玄已经听懂了。 “就是破损度有点高。”真武缓缓开口道,说完便移开了目光,似乎不忍心回忆那个场景。 真玄沉默了,神特么破损度有点高,这真武跟谁学的? 他忽然又想起柳长风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他在醉仙楼里笑得真诚而坦荡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这个朋友,我柳长风交定了”时的语气。 那个人,是真的喜欢交朋友,也真的想和他交朋友。 但他的神助,却让他成为了欲望的奴隶。 第29章 神助=危险? 真玄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半个月前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柳长风扯下黑布,露出真容时,目光中除了无奈和释然,还有一种真玄当时没有读懂的复杂情绪。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是不甘。 既有不甘心被抓或者被杀,又有不甘心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转眼就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我想跟你交朋友是认真的,你信吗?” 柳长风最后问的这句话,真玄当时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是信的。 因为在醉仙楼里,当他真心认可柳长风这个朋友的那一瞬间,对方体内的真气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一直暗中留意,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真玄是抱丹期的高手,感知敏锐得可怕,那一瞬间的波动,被他牢牢地捕捉到了。 他当时就断定,柳长风开启了神助。 而且触发条件,大概率与“交朋友”有关。 真玄自己就是神助开启者,对这个东西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他知道神助的触发条件千奇百怪,有的简单到“吃五碗米饭后立马修炼”,有的离谱到“必须驯服一只苍蝇”。 柳长风的神助,触发条件应该是“与高手结交,并获得对方的真心认可”。 这个条件不算太难,但也不算容易。 江湖上的高手,哪个不是人精? 想获得他们的真心认可,谈何容易? 所以天道给的反馈一定比较大。 大到柳长风没控制住真气波动,让真玄察觉到了异常。 而柳长风的性格缺陷是好色,极端好色。 这一点,从他专挑美貌女子下手就能看出来。 孙家的少夫人、李家的三小姐、刘家的玉真和玉霜,哪一个不是容貌出众? 神助的副作用,会放大这种缺陷。 所以柳长风每次结交到真心朋友,获得天道反馈之后,好色的属性就会增强一分。 他控制不住自己,必须去找美貌女子发泄。 这就是他掳走那些女眷的原因。 真玄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柳长风说后天要走,应该是真的。 他的神助刚刚开启过一次,好色属性又被放大了一轮,必须尽快离开澜沧府城,去别的地方寻找“猎物”。 但真玄故意在他面前说“明日回寺”,让柳长风以为自己已经离开,放松了警惕。 柳长风果然上当了。 他不愿意放过刘玉瑾。 府城第一美人,暗劲中期的修为,这样的胭脂烈马,对好色属性被放大到极致的柳长风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以为真玄走了,只剩刘家那些不堪一击的护院。 他以为以自己的抱丹期修为,可以轻松得手。 他不知道,真玄不但没走,还叫来了赵铁军那三个化劲期和真寂。 真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个人对付柳长风。 他是抱丹初期,柳长风是抱丹初期,单打独斗,他有九成的把握赢,有八成的把握杀掉对方。 但他怕死。 所以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真寂是刚突破的抱丹初期,正好需要实战来巩固境界。 让他先上,既能练手,又能消耗柳长风的真元。 等柳长风想跑的时候,自己再出手,一刀毙命。 双赢。 不对,三赢。 真寂赢了实战经验,真玄赢了安全和装逼。 真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 火苗跳动着,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到一个让他一直有些不太愿意面对的问题。 他杀了柳长风之后,冥冥之中有种感悟,那就是自己的神助反馈增幅,好像变强了。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下一次触发神助时,天道给予的反馈,可能会比以往更大。 这种感觉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看不真切,但他就能感觉到,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真玄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飞快地运转。 他想起自己那个小本上记载的一句话:“神助并不完美,特别是增幅小的神助,触发条件简单,开启神助的次数越多,副作用的累积也越多,便越容易入魔。” 这是他从前辈口中以及江湖上的见闻中总结出来的。 但现在,他越来越确定了神助开启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吞噬关系。 杀了另一个神助开启者,自己的神助就会变强。 这个规则,天道从来没有明说过,但它就藏在暗处,等着那些发现了秘密的人去利用。 真玄忽然更加理解为什么所有神助者都要隐藏身份了。 不只是因为性格缺陷就是弱点,容易被针对。 更是因为,一旦你暴露了自己是神助者,你就会成为其他神助者的猎物。 他们会想尽办法杀了你,吞噬你的神助,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是一个吃人的游戏。 真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回忆起真恒师兄说过的话:“天地间的灵气,正在变浓。” 灵气变浓,神助者的数量会不会也在变多? 如果神助者之间真的可以互相吞噬,那灵气变浓的时代,会不会也是神助者自相残杀的时代? 真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他的神助是装逼,这个秘密,绝对不能泄露,还好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装逼是什么。 真玄睁开眼睛,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盏,拿起笔,在小本上又添了一行字: “斩杀神助开启者后,自身神助反馈增幅似有增强。需进一步验证。若属实,则天道规则暗含‘互相吞噬’之机。危险。” 写完这行字,又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放在油灯上烧掉。 随着一股青烟袅袅升起,他将小本合上,藏回柜中的暗格里。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远处的钟楼传来晚钟之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真玄站起身,整了整僧袍,推开院门,朝真如宝殿走去。 今晚是每月的诵经日,他作为破妄禅院首座,不能缺席。 走在青石甬道上,真玄的脚步很稳,面色平静如水。 晚钟声声,暮色四合。 真玄的身影消失在真如宝殿的门内,殿中的灯火将他吞没,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尊安静的佛像。 第30章 刘家的算计 半个多月前,云州,澜沧府,刘府正堂的烛火跳了三跳。 刘远山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杯沿,像是要从那细腻的瓷釉里摸出什么门道来。 堂中坐着他的四个儿子。 大房刘伯温坐在父亲左手边,二房刘伯良挨着他,三房刘伯恭、四房刘伯俭依次往下。 兄弟四人都没说话,只有墙角那座落地自鸣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上。 两天前的那场厮杀留下的痕迹,到现在还没收拾干净。 后院墙根下那摊血迹,佣人用清水冲了七八遍,青砖缝里依然透出淡淡的殷红,像一幅没画完的墨梅图。 刘伯温回来时瞥了一眼,心里便知,那颜色没有十天半月是褪不掉的。 就像真如寺给他带来的震撼,一时半刻也消不下去。 “父亲,”刘伯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真如寺那边,咱们的供奉,该加一加了。” 刘远山抬起眼皮看了大儿子一眼,没吭声,又垂下目光去看手里的茶杯。 刘伯温知道父亲这是在等他把话说完,便续道:“往年咱们三家各出白银万两、粮食万石、布帛千匹,说是供奉,其实也就是花钱跟地头蛇买个平安。可昨夜那一战——”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真寂大师是抱丹期,真玄大师也是抱丹期。加上方丈真恒大师,一个寺里就有三位抱丹期。 这样的实力,咱们要是还按老规矩办事,那就是不识相了。” 刘伯良在一旁点头,接口道: “大哥说得是。而且真玄大师那三刀......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样的刀法。 那个柳长风,抱丹期的大能,在他手下连三刀都没撑过去。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跟我说我都不信。 而且,真玄大师还没满四十岁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还带着昨夜残留的颤意,抱丹期大能的交手还历历在目。 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荡出一圈圈涟漪。 刘伯俭素来寡言,此刻却忽然插了一句: “不止是刀法。大哥,你想想真玄大师的布局也是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他看着刘伯温,目光里带着几分忌惮: “这位真玄大师,不但武功高得离谱,心思也缜密得可怕。 他是把赵铁军和咱们都当成了棋子,连赵铁军自己都是事后才反应过来。 关键是就算反应过来了也不敢有不满。” 刘伯温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供奉必须加。不加,就是咱们刘家不识抬举。” 刘远山终于开口了:“加是要加的,但怎么加、加多少、以什么名目加,这里头的讲究,你们想过没有?” 三个儿子面面相觑。 刘远山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若是平白无故地加供奉,那就是告诉真如寺,咱们知道了他们的底细。 可他们的底细,是能随便让人知道的吗?” 刘伯温一怔,随即恍然:“父亲的意思是,真如寺隐藏实力,必有所图。咱们若是表现得太过明显,反倒破坏了对方的布局?” “总算你还不糊涂。”刘远山看了大儿子一眼,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几分过来人的感慨,“真如寺有三位抱丹期,这个消息江湖上知道吗?镇武司知道吗?” “不知道。”刘伯温摇头,“真寂大师和真玄大师隐藏着修为,江湖上都以为真如寺就方丈一位抱丹期。连如晖那孩子在寺里修行多年,也不知道寺里的底蕴。” “这就是了。”刘远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父子四人能听见,“他们为什么要藏?因为他们不想让人知道底牌。一个中寺,藏着三位抱丹期,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等儿子们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意味着他们不甘心只做一个中寺,意味着他们想往上走。” 堂中一片寂静。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刘伯温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父亲是说,真如寺将来有可能成为上寺之一?” “这谁知道呢。”刘远山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上三寺凭什么成为上三寺?不就是因为高手多、底蕴厚吗? 真如寺光抱丹期就有三个,方丈真恒大师多年前就已经是地榜第十七的高手。 这样的实力,在三十六中寺里面稳稳能排进前三。”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你们别忘了,真如寺也有自己的底蕴。 那位‘法’字辈的蕴丹期师叔祖,听说已经闭关多年。 整个云州,蕴丹期的老祖有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刘伯温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道:“我想把玉璋那几个孩子送去下个月的‘拈花会’。” 堂中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拈花会’是真如寺的收徒大典,算得上是整个云州的盛事之一。 而这一届的拈花会是真如寺收的第一批十八代弟子,真如寺肯定会非常重视。 按照刘家原本的计划,是准备把那几个资质最出色的子弟送到护国寺去搏一搏亲传弟子的。 刘伯恭是个四十出头的读书人模样,面白无须,说话也带着几分书卷气,平日里管着刘家在外的药材生意,走南闯北,见识广博。 他放下茶盏,皱着眉头开口了:“父亲、大哥,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咱们刘家这几个好苗子,根骨资质都是十年难遇的天才。” 他看了父亲一眼,斟酌着措辞: “护国寺毕竟是上三寺之一,在整个佛门八宗里都是顶尖的存在。 真如寺虽然强,可说到底还是中寺。把最出色的子弟送到中寺去,会不会......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刘伯恭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众人心上。 护国寺的名头太大了。上三寺的地位太高了。 把孩子送到护国寺,实力强劲、资源丰富,说出去好听,走到哪里都高人一等。 而且护国寺和大玄王朝那点欲说还休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而真如寺在行禅寂禅分家后就不太行了,虽然是中寺里常年稳居前五的存在,但中寺始终是中寺。 刘伯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三弟,我问你一句。你觉得,一个根骨资质上佳的孩子,送到护国寺去,能受到多大的重视?” 刘伯恭一怔:“护国寺是上寺,弟子众多,但咱们刘家的孩子资质摆在那里,应该......” 第31章 厚谢礼 “应该?”刘伯温打断了他,“三弟,你这‘应该’二字,就说明你心里也没底。”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护国寺是上三寺之一,天才弟子如云。 玄朝九州有多少世家想把孩子送进去? 那些封疆大吏的子弟、豪商巨贾的子侄、甚至其他宗门推荐过来的天才,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咱们刘家的孩子,在澜沧府或者云州算得上顶尖,可放到护国寺去,能排到第几?”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刘伯恭哑口无言。 刘伯温续道: “排不进前十,就拜不了那些高僧门下。 拜不了高僧门下,就得不到寺中资源的倾斜。 得不到资源倾斜,再好的资质也会被埋没。 三弟,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又道: “可真如寺不同。 真如寺虽然只是中寺,但咱们刘家在澜沧府经营了几代人,跟真如寺的关系摆在那里。孩子送过去,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真如寺的真实实力,除了咱们家和府军司马赵家,还有谁知道? 这就是信息差,是咱们的优势。 等别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咱们的孩子已经是真如寺的嫡系了。” 刘伯恭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大哥说得有理。是我眼界窄了。” 刘远山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大儿子,看问题的眼光确实比老三深远得多。 “伯恭,”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稳: “你大哥说的,正是为父所想。 护国寺再好,咱们的孩子进去也就是个普通弟子,最多被当成寻常好苗子养着,分到哪个堂口、拜在谁门下,全凭运气。 可真如寺呢?以咱们刘家和真如寺的关系,孩子进去,至少不会受冷落。 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有没有想过,趁着这次谢恩的机会,能不能走通真玄大师或者真寂大师的关系,直接把孩子拜在他们门下?”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刘伯温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远山声音洪亮: “真玄大师和真寂大师的真实实力,如今只有咱们刘家和赵家知道。 这就是天大的优势。 若是能让玉璋或玉琦拜在两位大师门下,那就是亲传弟子,将来的前程,岂是护国寺一个普通弟子能比的?” 他顿了顿,又道: “你们想想,真玄大师三十出头就是抱丹期,真寂大师也是刚突破抱丹。 这样的师父,放眼整个云州,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而且外人不知道他们的实力,不会跟咱们抢。 等将来真如寺一飞冲天,别人想拜都拜不进去了。” 刘伯恭这下彻底服了。他拱手道:“父亲深谋远虑,儿子不及。” 刘远山摆了摆手:“不是深谋远虑,是咱们刘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每一步都得走稳了,走准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四个儿子: “既然定了,那就分头去办。 伯温,你安排谢恩的事,备两份礼,一份给寺里,一份给两位大师。 给寺里的要厚,是咱们的心意;给两位大师的要精,是咱们的诚意。” 刘伯温点头: “儿子省得。 给寺里的,除了例银加一倍之外,再加三千石精米、五十匹云锦、十对官窑瓷器。 给真玄大师的是三十瓶蕴元丹,已经是咱们的所有库存了。 给真寂大师准备金刚淬体液两瓶。” 刘远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让如晖从中周旋。他是寺里的人,知道分寸。 另外,让玉瑾和子恒一起去。 玉瑾是当事人,子恒是赵铁军的儿子,两人一起出面,既显得郑重,又不显得刻意。 听说真玄大师闭关了,一定要在他出关前准备好所有谢礼。” 刘伯良问道:“父亲,那试探的事......让谁开口?” 刘远山沉吟片刻:“让玉瑾开口。她是女孩子,年纪小,说错了话也不打紧。而且真玄大师救过她的命,对她总归会宽容几分。”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望着夜色中刘府的飞檐斗拱,喃喃道:“这步棋,走好了,刘家能保三代富贵。走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四个儿子都听懂了。 ...... 半个多月后的清晨,澜沧府城南门。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城门洞里黑黢黢的,只有守城士兵的火把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一辆青帷马车早早地停在了城门内侧,马车旁站着十来个精壮的护院,个个腰悬刀剑,目光锐利。 马车上插着一面杏黄色的三角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刘玉瑾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又缩了回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银狐皮的披风,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青丝挽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上挂着两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坠子,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她是澜沧府城公认的第一美人,这话真不虚。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若涂朱,肤白如凝脂,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一朵清晨带露的白牡丹,娇而不艳,媚而不俗。 “玉瑾妹妹,”赵子恒骑着马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道,“该走了。” 赵子恒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打扮。 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绿色的披风,腰间悬着那柄四尺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生得剑眉星目,面容棱角分明,骑在高头大马上,端的是一表人才。 刘玉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朝真如寺的方向行去。 马车走得不快,车夫是个老把式,赶得又快又稳。 护院们骑马跟在两侧,队形整齐,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 冬日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大地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路两旁的农田里,麦苗刚刚出土,嫩绿嫩绿的,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刘玉瑾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心里却在想着父亲昨夜交代的话。 第32章 尾巴夹紧了 “瑾儿,这次去真如寺,明面上是谢恩,暗地里还要做一件事。” 刘伯温把她叫到书房,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 “你找机会,试探一下真玄大师的意思,看他有没有收徒的打算。咱们刘家有几个好苗子,想拜在他门下。” 刘玉瑾当时心里一惊,父亲这是要把刘家的未来押在真玄大师身上了。 “可是父亲,”她犹豫道,“真玄大师那样的高人,会轻易收徒吗?” 刘伯温叹了口气: “所以让你试探,不是让你去求。 你只要旁敲侧击,提一提咱们刘家的子弟要参加拈花会,看看真玄大师的反应。 他若是有意,自然会接话;他若是无意,你也别强求。” 刘玉瑾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想起那夜在绣楼上,隔着窗户远远看到的那一幕。 月光下,真玄大师站在柳树梢头,灰色的僧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刀出鞘的瞬间,血色的刀光将半边天空都染红了。 那一刀的风采,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心旌摇曳。 这样的人物,若是能做他的弟子...... 刘玉瑾摇了摇头,可惜自己是女儿身,而且也已然过了真如寺收徒的年龄。 ...... 巳时三刻,车队到了真如寺山门。 早有知客堂的僧人在山门外等候。 那僧人约莫三十来岁,法号真明,是知客堂首座,化劲初期修为,待人接物极有分寸。 他见了刘家的车队,连忙迎上前来,双手合十。 “刘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 如晖从队伍中走出来,向真明行了一礼:“师叔,这是刘家、赵家的谢礼,奉家中长辈之命,特来供奉寺中,并拜谢真玄师叔、真寂师叔的救命之恩。” 真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车,心中暗暗点头。 刘家这份礼,不轻。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车队缓缓驶入山门,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 真如寺的弟子们见了这支车队,纷纷驻足观望。 倒不是稀罕那些货物,而是稀罕马车里探出头来的那个女子。 刘玉瑾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古寺。 晨光中,真如宝殿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藏心阁的飞檐翘角如鸟展翅,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她这一探头,可把路过的年轻弟子们看呆了。 “那......那是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弟子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刘家的人。”另一个弟子咽了口唾沫,“听说刘家有个女儿,是府城第一美人,莫非就是她?”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 几个弟子你推我搡,都想多看两眼,又怕被人笑话,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路,眼珠子却一直往马车的方向瞟。 如晖走在车队前头,看到这一幕,心里暗暗叫苦,他就知道会这样。 玉瑾妹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赵子恒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弟子的目光。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但很快又松开了。 这是在真如寺,不是在他家的演武场,由不得他放肆。 车队穿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绕过藏心阁,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如晖走上前去,在院门外恭声道:“弟子如晖,携刘家刘玉瑾、赵家赵子恒,求见真玄师叔。”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真慧从里面走出来,看了如晖一眼,又看了看车队,点了点头:“首座请你们进去。不过——” 他看了一眼刘玉瑾和赵子恒:“只有你们三个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如晖点头:“这是自然。” 刘玉瑾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裙,跟在如晖身后走进了院子。 赵子恒走在最后,步伐沉稳,面色如常,但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三人走进禅房时,真玄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册,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刘玉瑾身上。 刘玉瑾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她的五脏六腑,把她的每一个念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连忙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 “晚辈刘玉瑾,见过真玄大师。” 赵子恒也抱拳行礼:“晚辈赵子恒,见过真玄大师。” 真玄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三人在蒲团上坐下。 如晖坐在最外侧,腰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一眼。 刘玉瑾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捧上,恭恭敬敬地放在真玄面前: “大师救命之恩,玉瑾没齿难忘。 这是家中长辈为大师准备的薄礼,三十瓶蕴元丹,不成敬意,还请大师笑纳。” 真玄看了那盒子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刘老太爷太客气了。那夜之事,是贫僧分内之责,不必如此重谢。” 刘玉瑾连忙道:“大师言重了。若不是大师出手,玉瑾恐怕早已遭了毒手。这点心意,实在是微不足道。” 真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对方把盒子放在一边,意思是他接受了。 赵子恒也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双手捧上:“大师,这是家父命晚辈转交真寂大师的金刚淬体液,烦请大师代为转交。” 真玄接过瓶子,在手中转了转,点了点头:“替贫僧谢过赵大人。” 如晖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赵子恒。 这位赵公子是澜沧府城有名的少年天才,十八岁就在府城擂台上连败七名同辈高手,得了“澜沧少侠”的名头。 少年成名,又是将门之后,身上难免带着几分傲气。 他生怕赵子恒在真玄师叔面前摆出那副世家子弟的架子,那可就糟了。 没想到赵子恒今天乖得像只猫,说话都不敢大声。 如晖不知道的是,赵子恒之所以如此恭敬,是因为他父亲赵铁军昨夜把他叫到书房,说了这样一番话: “子恒,你记住,真玄大师你给我伺候好了。 他若是想杀我,我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那晚为父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你在外头怎么傲都行,在他面前,把尾巴夹紧了。” 赵铁军说这话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赵子恒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 他父亲是沙场上出生入死二十多年的老将,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人,该有多可怕? 所以,当真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第33章 刘玉瑾的试探 真玄问了几句刘家的近况,刘玉瑾一一作答,声音轻柔,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玉瑾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道:“大师,晚辈听说寺里马上要举办‘拈花会’,收第十八代弟子?” 真玄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不错。” 刘玉瑾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道:“晚辈家中也有几个子弟,资质尚可,想送来参加拈花会。只是......”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只是不知道寺里的规矩,怕他们不懂事,冲撞了寺中的师长。” 真玄淡淡道:“拈花会自有规矩,到时候会有人指引。只要资质过关,品行端正,寺里自然会收。” 刘玉瑾咬了咬嘴唇,又道:“晚辈斗胆问一句,大师今年可有意收徒?” 这话问得直白,但她是女孩子,年纪又小,问出来倒也不显得突兀。 如晖在一旁听了,心中一凛。 他这才明白,他们刘家这次来,不只是谢恩那么简单。 真玄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 “拈花会的事,由方丈师兄安排。 贫僧只管破妄禅院的事务,收徒之事,到时候再说。” 刘玉瑾心中微微一沉。这话说得客气,但分明是婉拒了。 她不敢再问,连忙道:“是晚辈唐突了。” 真玄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又聊了几句,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如晖连忙站起身,刘玉瑾和赵子恒也跟着站起来。 “师叔,那弟子就先告退了。”如晖躬身道。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人退出禅房,穿过院子,出了院门。 直到走出十几丈远,如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如晖哥哥,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刘玉瑾问。 如晖苦笑:“我是吓的。” 刘玉瑾不解:“真玄师叔明明很和善啊,说话也不大声,怎么会吓到你?” 如晖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知道这位师叔的底细,知道对方从来不是循规蹈矩和心慈手软之辈。 “走吧,带你们去斋堂用饭。”如晖岔开了话题。 刘玉瑾回头看了一眼破妄禅院的方向,晨光中,那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安静地卧在半山腰上,院墙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 她想起真玄师叔刚才那句“到时候再说”,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失望的是,没能试探出结果。 庆幸的是,至少没有把话说死。 也许,还有机会。 另外一边,刘玉瑾和赵子恒离开以后,真玄目光落在那只檀木盒子上,咧着嘴笑。 他伸手打开,三十个青瓷小瓶整整齐齐地码在盒中,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蕴元丹”三个小字,字迹工整,是刘家药铺的标记。 他随手取出一瓶,揭去封蜡,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比善功堂兑换的那些还要醇厚几分。 他将瓶口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药香顺着鼻腔钻入肺腑,竟让丹田中的丹核微微颤了一下。 “好东西。” 真玄倒出一粒放在掌心。 丹药呈淡黄色,圆润光滑,丹纹清晰细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上好的蜜蜡珠子。 他将丹药送入口中,舌尖一抵,丹药便化了,一股温热绵厚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很快便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不敢怠慢,连忙闭上眼睛,运转真元,引导那股药力向丹田中的丹核汇聚。 药力一入丹田,丹核便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猛地一颤,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股温热的药力被丹核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每吸收一分,丹核便凝实一分,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真玄心中暗暗吃惊。 他在善功堂兑换的蕴元丹,药力进入丹田之后,需要他运转真元反复引导、反复炼化,才能被丹核吸收。 一瓶十粒,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完全炼化。 可刘家送来的这批蕴元丹,药力竟然如此精纯,几乎不需要怎么炼化,丹核自己就主动吸收了起来。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面前摆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根本不用人催,自己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真玄心中暗道,“同样是蕴元丹,刘家的比寺里的好了不少。”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善功堂的蕴元丹,是寺里的炼丹僧炼制的。 那些炼丹僧虽然技艺精湛,但毕竟不是专门做丹药生意的,用的药材、火候、手法,都是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炼制出来的丹药,药效是有的,但精纯度也就那样,够用就行。 可刘家不一样。 刘家是做丹药生意的,特别是他们家的蕴元丹,是作为金字招牌拿到拍卖会上卖的。 卖东西的人,自然要把东西做得漂亮,药效要好,品相要佳,不然怎么跟别人竞争? 况且刘家送给他的这批,恐怕还不是简单拍卖的那种,应该是专门挑出来的上品丹药。 “讲究。”真玄心中赞了一句,“刘家做事,确实讲究。” 他闭目运功,将那股药力彻底炼化,丹田中的丹核比之前又凝实了一分。 虽然距离抱丹中期圆满还有不小的距离,但这种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修为在提升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他又倒出一粒服下,继续炼化。 两个时辰后,感觉丹田有些发胀,才停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心中盘算着,“要是每天都能这么修炼,下个月的北上之行,把握又大了几分。” 真玄忽然想起刘玉瑾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刘家有几个子弟要参加拈花会,想拜在他门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膝盖,陷入了沉思。 他之前婉拒刘玉瑾,倒不是真的不想收徒。 一来他即将北上,哪有时间教导弟子? 二来收徒是大事,不能凭刘家一句话就定下来,得看过那孩子的资质和品性再说。 但现在......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檀木盒子,心里有些动摇了。 刘家出手就是三十瓶上品蕴元丹,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若是真收了刘家的子弟做弟子,那束脩......怕是不会少吧? “到时候看看那孩子的资质再说。”真玄心中暗道,“若是根骨确实不错,人也踏实,收了也无妨。至于北上......带着徒弟一起走,也不是不行。”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真元,巩固方才的修炼成果。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整座真如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第34章 常委会上公然行贿 翌日,辰时。 真如宝殿偏殿议事厅。 那张九尺长的金刚石长桌依旧乌黑发亮,桌面上的茶盏、经卷、笔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方丈真恒坐在主位上,面容儒雅温润,气息沉凝如渊。 左右两侧依次坐着十三位首座,所有人皆已到齐。 真玄暗管理坐在最末尾破的席位上,他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装逼,而是真的在修炼。 昨晚那两粒蕴元丹的药力还没完全炼化,他舍不得浪费,趁着常委会还没正式开始,抓紧时间再炼化一分是一分。 真恒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两周后的拈花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拈花大会三十年一度,是我真如寺收徒的第一等大事。 这一届拈花会收的是第十八代‘破’字辈弟子,是咱们真如寺未来几十年的根基所在。 此事关乎寺运,容不得半点马虎。” 真如寺开山师祖创寺之初便定下了字辈。 “本觉澄心寂,色相悟玄根。 心空万法境,真如破妄尘。 菩提涵妙理,慧性贯古今。 传灯恒续焰,一性照千春。” 所以“真”字辈是第十六代弟子,“如”字辈是第十七代,而拈花大会收的是第十八代“破”字辈弟子。 静虑堂首座境修捻着佛珠,缓缓点头: “方丈说得是。 上一届拈花会收的‘如’字辈弟子,如今已有三人突破化劲,暗劲期更是多达数十人。 这一届若是能再收一批好苗子,真如寺未来可期。” 镇岳堂首座真武接口道: “师叔说得对。但拈花会不只是收徒的事,更是咱们真如寺向江湖展示实力的机会。 方圆千里内的世家、散修,谁家有好苗子,都会送到咱们这儿来。 若是拈花会办得热闹,来的好苗子自然就多;若是办得冷清,人家就不来了。” 真恒点了点头:“真武说得有理。所以今年的拈花会,我打算办得大一些。” 他看了一眼坐在末席的真玄,见对方闭着眼睛,似乎浑然不觉,便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流程我已经拟好了,诸位听听有没有什么不妥。”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念道: “拈花会共三日。 第一日,报名登记、查验根骨。 所有参加拈花会的子弟,须在当日上午到知客堂登记造册,写明姓名、年龄、籍贯、家世。 下午由藏心阁的师叔们查验根骨,从上上到下下分为九等。 根骨在中下等以下的,直接淘汰,不必参加后续的考核。” 知客堂首座真明点了点头:“知客堂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会安排二十名弟子负责登记,保证不耽误事。” 真恒续道: “第二日,考核武学天赋。 参加拈花会的子弟,须在演武场上展示自己所学的武学。 不拘拳法、掌法、刀法、剑法,只要能看出天赋和悟性就行。 考核由镇岳堂和护持堂的师兄弟们负责,每人展示一套武学,由考官现场打分。” 真武和真悟同时点头:“明白。” “第三日,考核心性。”真恒说到这里,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武功可以教,根骨可以补,但心性若是歪了,再好的天赋也是枉然。第三日的考核,由我和几位首座亲自把关。” 他顿了顿,又道: “除此之外,拈花会期间,寺中要张灯结彩,山门要打扫干净,斋堂要备足素斋,迎客寮要收拾妥当。 来参加拈花会的世家子弟和散修后人,都是客,不能让客人觉得咱们真如寺寒酸。” 真明拱手道:“方丈放心,知客堂一定安排妥当。” 真恒点了点头,将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他开口道,“你又在修炼?” 真玄睁开眼睛,面色如常:“没有,弟子在听。” 其他几位首座被真玄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都快整无语了。 但真恒嘴角却微微翘起,也不拆穿他,只是说道:“行,拈花会的事,你听进去了就好。我还有一件事要跟诸位说。” 他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拈花会上,每一位真字辈的首座,至少收两名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境修捻佛珠的手停了,皱眉道: “方丈,每一位真字辈首座至少收两名? 这......是不是太多了?有些堂口事务繁忙,首座们未必有精力教导那么多弟子。” 真恒摇了摇头: “师叔,我知道你的顾虑。 但这一届拈花会收的是‘破’字辈第一批弟子,若是首座们不收徒,怎么吸引到根骨悟性更好的人来报名? 虽然'‘如’字辈是本次收徒主力,但总得给外界人留下念想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打算将这个消息传出去。让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真如寺的首座们要亲自收徒了。这样一来,来参加拈花会的好苗子只会更多。” 境修想了想,觉得方丈说得有理,便不再反对。 真恒的目光再次落在真玄身上:“真玄,尤其是你。破妄禅院是寺中研创禅武的核心堂口,你身为首座,不能偷懒。至少收两个,一个都不能少。” 真玄看了师兄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继续运转真元,炼化体内残余的药力。 真寂坐在真恒左手边第一席,腰背挺得笔直,面容粗犷,浓眉如戟。 不知道为啥,他每次看到真玄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总有火气又窜上来。 “真玄!”他沉声道。 正欲继续开口之时,忽然眼前一花,一道青光从真玄的方向朝他袭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到了面前。 真寂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双掌齐出,《真如观心掌》的柔劲从掌心吐出,将那件东西稳稳地接在手中。 掌力一触即收,那东西在空中转了两圈,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是一瓶丹药。 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蕴元丹”三个小字。 真寂抬头看向真玄,只见对方依旧闭着眼睛,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随后真寂秒懂,让自己闭嘴呗。 他面色瞬间恢复了平静,也不说话了,似乎刚刚生气的人不是他 堂中安静了整整三秒。 几位首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第35章 常委会上公然行贿2 这个场面让境修捻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双老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点了穴道。 真武一直小声念叨着,“这不合理,不合理啊”。 真悟坐在真武旁边,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目光在真寂和真玄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不可思议的戏法。 藏心阁首座境岳一向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侧目,嘴角抽了抽。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真寂吗? 那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为了戒律可以跟任何人翻脸的常务副方丈? 那个上个月还在常委会上拍着桌子骂真玄“视寺规如无物”的真寂? 现在居然被一瓶丹药收买了? 更离谱的是,真玄是在常委会上公然行贿,关键是真寂还收了。 “这......”境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所有人都在惊讶刚刚真寂的变脸绝技。 真恒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脑海里不禁想起了昨夜里的画面。 那会子时刚过,真玄敲开他的禅房门,手里捧着十瓶蕴元丹,往桌上一放:“师兄,刘家送的,你拿去用。” 真恒当时看了一眼那十瓶丹药,摇了摇头:“你自己用,我暂时不缺。” 真玄不干,又把瓶子往前推了推: “师兄,你卡在抱丹后期多久了?这蕴元丹虽然不一定能帮你突破,但至少能让你养丹的速度快一些。 你别跟我客气,我这还多着呢。” 真恒还是摇头。 真玄急了,把瓶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不要我就扔了。” 真恒哭笑不得,只好收下。 此刻他看着真寂那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真寂这个人,他是了解的。 今天真寂做了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 收了真玄的丹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寂的心结,是真的解开了。 他不再把每一条戒律都当成不可逾越的高墙,不再把自己禁锢在那些条条框框里,不再用惩罚自己来弥补当年的遗憾。 说明他此刻内心里是松弛的,这是好事。 真寂作为真如寺“真”字辈中根骨第一的存在,楞是在化劲圆满卡了十多年。 真恒这么多年来着急归着急,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还好有真玄... 此番真寂的心结打开以后,后续修炼必将势如破竹,所谓厚积而薄发正是如此。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中暗道:“真寂啊真寂,你总算活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闭目修炼的真玄,心中又添了一句:“这个师弟,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可做起事来,总有些深意。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看不透。” 堂中的气氛依然很微妙。 几位首座的目光还在真寂和真玄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真寂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心里想着还得是真玄啊,讲究人,昨天那瓶淬体液已经让他兴奋了半宿,今天又给整瓶蕴灵丹。 他仿佛已经在考虑以后要不要多跟师弟出去逛逛... 至于对方又在常委会上修炼,谁看到了? 反正老衲没看到,谁看到老衲打死谁。 而另一边的真玄依旧闭着眼睛,面色如常,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真寂这坦克确实好用。上次对付柳长风,让他先去扛伤害,自己最后出手,干净利落,一点风险都没有。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难缠的对手,还能把他拉上。” “给他一瓶丹药,算是谢礼。反正刘家送了三十瓶,我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再说了,下次再找他帮忙,他总不好意思拒绝吧?” 想到这里,真玄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继续运转真元,炼化体内残余的药力,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真恒看着两人各自很满意的表情,于是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好了,拈花会的事,就这么定了。诸位回去各自准备,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朝厅外走去。 真寂走在最后,经过真玄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真玄睁开眼睛,看着真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翘起,然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厅外走去。 ...... 澜沧府城从未如此热闹过。 离拈花会还有三日,城里大大小小四十七家客栈便已全部客满。 南大街上的通铺从五百文涨到了一两银子,照样有人抢着住。 东城那些平日里专供行商落脚的大车店,如今也挤满了背刀挎剑的江湖人,掌柜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这几日生意好得离谱。 往常说一段《本承禅师面壁九年创下真如观心掌》能赚三十文赏钱,如今台下坐满了外乡来的武人,随手一扔就是碎银子。 说书先生也识趣,把真如寺的威水史翻来覆去地讲,从开山祖师一直讲到真恒大战空洞山派掌门,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房梁上的灰尘都给震下来好几回。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操着各处方言的人。 有从哀牢府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山南腔,嗓门大得像打雷; 有从青城府来的,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转三圈才吐出来; 还有更远的,从云州北部的苍梧府、从西边的源洱府,甚至从隔壁幽州边境赶来的。 这些人里有穿绸着缎的世家子弟,有粗布短打的散修后人,也有鲜衣怒马的官宦儿郎。 他们有的是第一次来澜沧府,有的是旧地重游,但目的只有一个,来参加真如寺三十年一度的拈花大会。 韩铁衣带着儿子韩破军走进南城门时,已是拈花会前两日的傍晚。 韩铁衣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膛黝黑,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掌心满是厚茧。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对精钢打造的拳套。 年轻时他在澜沧府军中当过几年教头,后来受了伤便退了役,靠着那点军饷和给人看家护院的收入拉扯儿子长大。 一身修为停留在暗劲中期已有十年,再也上不去了。 他儿子韩破军今年十三岁,个头已经蹿到了父亲肩膀,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玛瑙。 第36章 散修韩氏父子 小家伙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短衫,脚蹬一双厚底布鞋,背上背着一柄与他个头不相称的厚背砍刀,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颇有几分少年英侠的模样。 这孩子刚练完筑基四练 —— 练皮、练肉、练筋、练骨。 堪堪摸到了明劲门槛,在澜沧府城的同龄人中算不得最出众,但胜在肯吃苦。 “爹,这人也太多了。”韩破军踮着脚尖往街上看,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比过年赶庙会还热闹。 韩铁衣伸手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人多才好。人越多,说明拈花会的分量越重。分量越重,咱爷俩这一趟就跑得值。” 韩破军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又问:“爹,你说我能通过考核吗?” 韩铁衣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片刻,道: “考得上考不上,看命。 但你记住,尽人事听天命,做到你能做到的最好就行了。” 韩破军“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父子俩沿着南大街往北走,两边酒楼饭馆的幌子在晚风中猎猎飘动。 路过醉仙楼时,二楼窗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韩破军抬头一看,只见几个锦衣少年正凭窗而坐,桌上摆满了酒菜,几个小厮在一旁伺候着。 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如冠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碧玉的腰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他正和对面一个同龄人说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下来。 “......我爹说了,真如寺这次是真下了血本,十六代‘真’字辈的首座们每人至少收两个亲传。 这可是三十年来头一遭,错过这一届,再等就是五年后的小收,那时候可没有首座亲自收徒的好事了。” 对面那少年点了点头,道:“明远兄说得是。家父也是这个意思,让我务必争一个首座亲传的名额。若是只进了普通弟子班,回去没法交代。” 摇扇少年崔明远笑了笑,折扇“啪”地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拍: “所以我才说,这一届拈花会,盯着首座亲传的人太多了。 你看这城里,光咱们太原崔家来的旁支就有七八个,更别提卢家、郑家那些了。 还有哀牢府和青城府的人,比咱们还早到两天,怕是志在必得。” 韩破军听着这些,忍不住多看了那崔明远两眼。 太原崔家,那是云州排得上号的世家,虽然比不上那些封疆大吏的门第,但在世家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了。 连这样的人家都如此重视拈花会,可见真如寺这次收徒的分量。 “别看了。”韩铁衣拉了儿子一把,“那是崔家的人,跟咱们不是一路。走,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还要上山。” 韩破军收回目光,跟着父亲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也有几家小客栈,门面虽旧,好在还有空房。 韩铁衣要了一间偏房,一晚上二两银子,哪怕他这个暗劲高手也觉得心疼,但还是咬牙付了。 安顿下来后,父子俩在街边小摊上吃了碗阳春面。 韩破军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忽然问:“爹,那个崔明远说的‘首座亲传’,是真的吗?” 韩铁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 “真如寺有十三位首座,各管一个堂口。 方丈真恒大师是抱丹期的大能,地榜第十七; 常务副方丈真寂大师是化劲圆满,持戒堂首座,铁面无私; 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人榜第四,风头正劲。 这十三位首座,其中真字辈八人,每人至少要收两个亲传弟子,能拜在他们门下的,那才叫真正的真如寺嫡传。” 他说着,叹了口气:“不过这些首座收徒,挑的不是家世就是天赋。咱们这样的散修人家,能混进普通弟子班就烧高香了。” 韩破军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韩铁衣就拉着儿子出了门。 从澜沧府城到真如寺,走官道要一个多时辰,他们得赶在巳时之前到山门。 出了南门,官道上的情形让韩铁衣吃了一惊。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骑马的,有坐车的,也有像他们一样步行的。 三三两两,成群结队,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空气中弥漫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和人们交谈时的嘈杂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人更多了。 前面的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蜿蜒在山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韩破军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山门处旌旗招展,几十个身穿灰色僧袍的知客僧正在维持秩序,查验名帖,引导人群分批进入。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们。 山门内侧摆着几张长条案桌,每张桌后坐着一个知客僧,面前摊着厚厚的登记册子。 韩铁衣递上名帖,知客僧接过去看了看,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他一块竹牌,上面刻着编号。 “韩破军,十三岁,初入明劲,根骨待复核。这是你的号牌,拿好了。下午未时到藏心阁前集合,查验根骨。”知客僧头也不抬地说。 韩铁衣接过号牌,拉着儿子让到一旁。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竹牌,上面刻着“丁卯三千四百一十二”几个字,笔画工整,还涂了一层清漆,摸起来光滑温润。 “三千四百一十二?”韩铁衣皱了皱眉,“光是报上名的就有三千多个了?” 韩破军却没想那么多,他的注意力被山门里面的景象吸引了。 真如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气派得多,更是香火鼎盛。 青石甬道宽阔平整,两旁的古松参天蔽日,远处的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让人心神宁静。 “爹,这地方真好。”韩破军由衷地说。 韩铁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山道上疾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还有两辆马车。 队伍中打着一面杏黄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卢”字。 “范阳卢家的人。”韩铁衣低声说了一句,拉着儿子往路边让了让。 那队人马到了山门前也不减速,马蹄声“得得得”地敲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几个知客僧皱了皱眉,但看到那面旗帜,也没有阻拦,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锦衣少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浓眉大眼,一脸英气, 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第37章 考核 “卢俊奇,范阳卢氏,前来参加拈花会。”少年将名帖递给知客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知客僧接过名帖看了看,提笔登记,递上一块竹牌。 卢俊奇接过竹牌,随手揣进怀里,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大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韩破军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崔明远正站在一棵古松下,手里还摇着那把折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明远兄,你倒是来得早。”卢俊奇抱拳道。 崔明远折扇一合,还了一礼:“俊义兄也不晚。怎么,你们卢家这次就派了你一个?” 卢俊奇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 “不瞒你说,我们卢家这一代适龄的子弟有十来个,根骨最好的几个除了我都被送到护国寺去了。 至于我嘛,想的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家里也同意让我来真如寺碰碰运气。 不过我爹说了,若是能拜在真寂大师门下,比在护国寺当个普通弟子强。 听说真寂大师化劲圆满已经超过十年,随时有可能突破。” 崔明远笑了笑: “彼此彼此。我们崔家也是这样,好多子弟都去了护国寺。 我有我想法,和其他几房的才往这边送。 不过我盯的是真玄大师。” 他说话留了一手,实际上他的想法很简单,真玄大师排人榜第四,并不代表对方只有第四的实力。 要怪只能怪人榜第八的明心大师的实力还差了一些,没办法称量出对方到底用了几分力。 崔明远预估这位年轻的真玄大师最起码有进人榜前三的实力,如果他拜入这样的大佬名下,他就赚大了啊。 要知道人榜前三个顶个都是能越级对抗抱丹期高手的存在。 卢俊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话是这么说,可首座亲传的名额就那么几个,盯着的人太多了。你看那边——” 他朝人群里努了努嘴,“哀牢府陈家的人来了,青城府赵家的人也来了。还有那几个,穿灰袍的,是苍梧府刘家的人。哪个是好惹的?” 崔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急什么,拈花会又不是打架斗狠,考的是根骨、武学天赋、悟性、心性、毅力。 这些东西,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卢俊奇哈哈一笑:“明远兄倒是自信。” 下午未时,藏心阁前人山人海。 三千多个孩子按照号牌分成四十组,依次进入藏心阁接受根骨复核。 韩破军排在丁卯组靠后的位置,前面还有一千多人,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他。 他索性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崔明远进去之前面色如常,出来时嘴角微微翘起,显然复核结果与家中预判一致。 卢俊奇出来时也是满面春风,还跟崔明远比了个手势。 事实上,这些世家子弟在来之前,家中长辈早已请人摸过根骨,评过资质,心里都有数。 今日的复核不过是走个过场,看看有没有滥竽充数之辈。 真正决定命运的,是后面两日的考核。 韩破军却没有这份从容。韩铁衣虽然也会几手粗浅的摸骨法,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只能估个大概。 他心里七上八下,手心都沁出了汗。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 韩破军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藏心阁。 大厅里陈设简朴,正中摆着一张乌木长案,案后坐着三个老僧,都是“境”字辈的长老。 居中的那个瘦削老僧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韩破军一眼,淡淡道:“把手伸出来。” 韩破军依言伸出双手。 老僧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一股温和的真气从掌心渡入,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韩破军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想打哈欠。 片刻之后,老僧睁开眼睛,松开手,在面前的册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摆了摆手:“可以了,出去吧。” 韩破军张了张嘴,想问自己的根骨是什么等级,但看到老僧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出了藏心阁。 韩铁衣正在门外等着,见儿子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韩破军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没说。” 韩铁衣皱了皱眉,但也没办法。 复核结果要等明日考核全部结束后才会综合评定,急也没用。 拈花会第二日,演武场。 方圆百丈的青石地面上,四百多名少年分成了二十个组,依次上场展示武学。 四周站满了围观的僧人和各家的随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但今日的考核,远不止“打一套拳”那么简单。 知客堂首座真明站在演武场中央,手持一份名册,声音洪亮地宣布规则: “第一项,武学根基。每人展示一套所学武学,不限拳脚兵器,考官现场打分,成绩共分九等。 上等者进入下一轮,中等者待定,下等者直接淘汰。” 顿了顿,他又道: “第二项,悟性。考官现场传授一套入门拳法《真如基础八式》,限时一炷香。 一炷香后,逐一演练,考官根据掌握程度评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世家子弟们面色如常,这类考核他们在家里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散修家的孩子们则不少人面露难色,临场学武,考的是眼力、记性和理解力,半点取巧不得。 韩破军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摸了摸背上的厚背砍刀,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少年,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了下去。 轮到韩破军所在的第十一组时,已经过了午时。 这一组一百人,崔明远和卢俊奇都在其中,还有几个哀牢府和青城府来的世家子弟。 第一个上场的是崔明远。 只见这位崔家公子不慌不忙地走到场中,双手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落英掌》!”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套掌法。 崔明远身形一动,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叠叠,如同一阵风过桃林,落英缤纷。 他的身法轻盈飘逸,掌力却暗含绵劲,一掌拍出,空气都微微扭曲。 一套掌法打完,面不改色气不喘,抱拳退下,干净利落。 几位考官低声交流了几句,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韩破军从他们的表情判断,崔明远拿到的应该是“上等”。 卢俊奇上场时则换了一副做派。 他使的是一套《伏虎罗汉拳》,招招刚猛,拳拳到肉,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呼呼风声,青石板地面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打完收功,他朝考官抱了抱拳,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颇有一股军中悍将的风范。 轮到韩破军时,他从背上取下那柄厚背砍刀,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 “爹教我的《闯阵刀法》,一共九式,今天全使出来。”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动了。 第38章 心性和毅力 刀光一闪,第一式“开山”劈出。 这一刀他练了三年,每天劈五百下,刀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第二式“断流”、第三式“破阵”...... 一式接一式,刀光如匹练,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寒光之中。 九式使完,韩破军收刀而立,胸口起伏着,额头沁出了汗珠。 几位考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中年僧人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另一个老僧则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什么。 韩破军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如何,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他走下场时,韩铁衣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父子俩相视一笑。 第一项武学根基考核结束后,淘汰了将近一百人。 韩破军勉强挤进了“中等”,进入了待定区,还有机会。 第二项悟性考核随即开始。 一个中年僧人走到场中,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打起了一套拳法。 一共八式,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式的发力、身法、步法都清清楚楚。 他打了两遍,然后退到一旁,点燃了一炷香。 “一炷香时间,自行练习。香尽之后,逐一演练。” 少年们立刻散开,有的闭目回忆,有的比比划划,有的在地上画脚印。 世家子弟们大多面色从容,有的甚至只看了第一遍就已经记了个七七八八。 散修家的孩子们则手忙脚乱,有的连第一式都还没搞清楚。 韩破军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八式拳法重新过了一遍。 他的记性不算顶好,但胜在肯下功夫。 父亲从小就告诉他,资质不如人,就要比别人多花时间。 他把每一式的起手、转折、发力点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地想。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很快。 “第一组,上场!” 一百个少年走进场中,同时开始演练。 有人行云流水,有人磕磕绊绊,有人打到第三式就忘了后面的,站在原地抓耳挠腮。 崔明远再次让人眼前一亮。 他不但把八式完整地打了下来,而且每一式的发力、身法都跟那位中年僧人如出一辙,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考官们交头接耳,显然给了极高的评价。 卢俊奇也不差,八式打完,虽然有几处细节不够精准,但整体流畅,发力刚猛,颇有自己的风格。 韩破军上场时,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场中,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第一式,起手。第二式,转身。第三式,出拳...... 打到第五式时,他忽然卡了一下。 那一式的步法应该是左脚踏前半步、右脚跟进的,他记成了双脚同时移动。 但他没有慌,只是顿了一瞬,立刻纠正了过来,继续往下打。 第六式、第七式、第八式,一气呵成。 打完收功,韩破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算好算坏,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悟性考核结束时,又淘汰了近百人。 韩破军再次惊险地留了下来,再次排在“中等”。 韩铁衣看着儿子,欲言又止。他知道,以韩破军的资质,能撑到第三天已经是万幸了。 但他没有说丧气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明天还有一天,撑住。” 拈花会第三日,考核的是心性与毅力,这也是拈花会的最后一日。 这一日的考核,放在了真如寺后山的松林之中。 少年们被带到一片陡峭的山坡前,坡上长满了松树,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又滑又软。 真恒方丈站在山坡下,面容平和,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考核,两项。第一项,心性。第二项,毅力。” 他指了指山坡上方: “从这里到山顶,大约四百丈。山上有一座小亭,亭中有一口铜钟。 你们要做的,就是不得使用真气的情况下,限时爬到山顶,敲响那口钟。” 众人面面相觑。 爬山?这也算考核? 真恒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续道: “路上会有人阻拦你们。 倒也不是动手,而是用言语激你们、骂你们、羞辱你们。 你们可以选择还嘴,可以选择动手,也可以选择充耳不闻,继续往上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但我要提醒你们,无论你们做什么,考官都在看着。你们的每一个反应,都会被记录下来。 能爬到山顶、敲响铜钟的,就算通过。”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崔明远折扇一收,眉头微皱,低声道:“这是考心性。看你在受到羞辱时,能不能守住本心,不被愤怒冲昏头脑。” 卢俊奇哼了一声:“不就是骂人吗?我在家练武的时候,我爹天天骂我蠢笨如猪,我早习惯了。” 韩破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背上的砍刀解下来,交给父亲。 韩铁衣接过刀,在儿子耳边低声道:“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别回头,往上爬。” 韩破军点了点头。 几千名少年同时出发,沿着山坡往上爬。 山坡不算陡,但松针太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才爬了不到五十丈,就有七八个少年摔了跟头,滚下去老远。 更难的还在后面。 爬到半山腰时,道路两旁忽然出现了几个中年僧人,个个面容严肃,目光如电。 韩破军刚走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个僧人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就你这样的资质,也敢来真如寺? 根骨中等,武学中等,悟性中等,哪一样拿得出手? 我要是你,早就掉头回去了,省得丢人现眼。” 韩破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僧人继续道: “你看看你前面那个,太原崔家的公子,根骨上等,武学上等,悟性上上等。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爹一个退役的军汉,能教你什么?也配来争首座亲传?” 韩破军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的身影,想起父亲省吃俭用给他买大药、帮他打熬身体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身后传来那僧人的冷笑声,但他没有回头。 又爬了五十丈,第二道关卡。 这次是两个僧人一唱一和。 “哟,还往上爬呢?没听见刚才师兄说的话?” “人家是脸皮厚,不怕骂。” “脸皮厚有什么用?资质不行就是不行。 就算爬到了山顶,也轮不到你选首座。 到时候被分到普通弟子班,跟那些资质下等的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就是,不如趁早回去,省得浪费寺里的粮食。” 韩破军的脚步越来越重,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破军,爹这辈子就这样了,暗劲中期,再往上一步都难。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爹供不起你请名师,但爹能把你送到真如寺。 进了真如寺的门,能不能出头,就看你自己了。” 他加快了脚步。 第39章 意外之喜 第三道关卡,第四道关卡,第五道关卡...... 每一道关卡都有僧人在等着,变着花样地骂他、羞辱他、打击他。 有的说他资质差,有的说他出身低,有的说他刀法粗鄙不堪入目,有的说他就算进了真如寺也是个废物。 韩破军一开始还会生气,会攥拳头,会咬嘴唇。 但爬着爬着,他反而不气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僧人骂他,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看不起他,而是因为他们要看他在被羞辱时会怎么做。 如果他停下来吵架,或者动手打人,那就中了圈套。 如果他停下来哭,那就更没出息。 他们想看的,是他能不能在被打击之后,依然坚持走自己的路。 想通了这一层,韩破军的脚步反而轻快了许多。 那些骂声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不再去想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山坡越来越陡,松针越来越滑。 韩破军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咧嘴。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继续往上爬。 他已经逐渐超越了不少的人。 前方的崔明远走得从容不迫,那些骂声似乎对他毫无影响,甚至偶尔还回头冲骂他的僧人笑一笑。 卢俊奇则干脆把耳朵捂上了,闷头往上冲,谁骂都不理。 他的后面,也有人掉了队。 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少年被骂哭了,蹲在路边不肯走。 有几个少年跟僧人吵了起来,还有一个人忍不住动了手。 韩破军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他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小亭,亭中挂着一口铜钟,钟旁站着一个老僧。 老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敲吧。” 韩破军走上前,拿起钟槌,用力敲了一下。 “当——” 铜钟发出一声悠长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那声音浑厚而绵长,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他一路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 他站在山顶,回头往下看。 上千多名少年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山坡上,有的还在往上爬,有的已经放弃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的真如寺殿宇楼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韩破军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一个时辰后,所有能爬到山顶的少年都敲过了钟。一共一百二十三人,比昨天又少了九成。 真恒方丈站在山顶,手中拿着一份名册,缓缓开口: “根骨、武学资质、悟性、心性、毅力,五项考核全部结束。 寺中已经根据诸位的表现,综合评定出了排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排名前二十的,有优先选择权,可以自行挑选想拜入的首座。二十名之后,由寺中统一分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崔明远面色平静,但握着折扇的手微微发紧。 卢俊奇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 韩破军站在人群后排,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他不知道自己是多少名,但他觉得自己能通过考核已经是万幸了。 真恒开始念名单。 “第一名,崔明远。根骨上上等,武学上上等,悟性上中等,心性上上等,毅力上中等。” 崔明远嘴角微微翘起,朝四周抱了抱拳。 “第二名,卢俊奇。根骨上中等,武学上上等,悟性上中等,心性上中等,毅力上中等。” 卢俊奇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第三名,陈江涛。根骨上中等,武学上中等,悟性上下等,心性上中等,毅力上中等。” “第四名,刘玉璋。根骨上中等,武学上下等,悟性上中等,心性上下等,毅力上中等。” 崔明远微微转头看向这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他记得这个少年应该是澜沧府本地三大世家中刘家最出色的弟子。 居然没送去护国寺吗? 他有些惊讶。 真恒的声音继续传来: “第五名,赵弘毅。根骨上中等,武学上下等,悟性上下等,心性上下等,毅力上下等。” “第六名,崔明义。根骨上中等,武学中上等,悟性上下等,心性上下等,毅力上下等。” 刚念到堂弟的名字,崔明远便看见对方咧着嘴对自己笑。 “第七名,刘玉琦。根骨上下等,武学上下等,悟性中上等,心性上下等,毅力上下等。” 此刻崔明远更好奇了,这澜沧刘家的“双骄”都送过来了? 第八名、第九名、第十名......一直念到第十九名,都是各世家、官宦子弟的名字。 韩破军一个都不认识,但他注意到,那个从哀牢府来的陈家的另外一个子弟排在第八,青城府赵家的那个小孩排在第十。 “第二十名,韩破军。根骨中上等,武学中上等,悟性中中等,心性上上等,毅力上上等。” 韩破军刚刚还想其他事呢,结果忽然念到他名字让他瞪大眼睛,仿佛在看是不是对方念错了。 而韩铁军则是在人群中死死握紧拳头。 “第二十一名至第一百二十三名,名单稍后会张贴在藏心阁前的告示墙上。” 真恒合上名册,声音提高了几分,“拈花会收徒大典,明天将会正式开始!” 殿门大开,十三位首座鱼贯而出,在殿前石阶上依次落座。 一百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石阶上的那些身影。 韩破军站在队伍中间,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首座看中,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将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真如宝殿染成了一片金色。 殿前的两根石柱上,佛教八宝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真恒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参加我寺拈花会。 无论最终是否被首座选中,只要入了我真如寺的门,便是真如寺的弟子,寺中自会倾力教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请排名前二十的弟子出列,回去以后跟家人商量一下,明天你们将可以选自己想要拜入的首座!” “如果某位首座候选弟子过多,则由首座个人意愿决定全选或者挑选部分,至少会挑选两名。 未被首座选中的弟子则跟排名二十一到一百二十三的弟子一同由寺内统一安排。” 真恒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真恒再次开口: “对了,老衲也在本次收徒名单之中。” 在场所有人脸色一变,崔明远和卢俊奇看了彼此一眼,仿佛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兴奋和震惊。 随后而来便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地榜十七的渡厄尊者居然收亲传弟子! 看来这次是真的来对了! 第40章 收徒大典 翌日,收徒大典在辰时三刻正式开始。 真如宝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一百二十三名通过全部考核的少年按照排名站成三列,前二十名立在最前头,个个昂首挺胸,面色各异。 石阶上十三位首座一字排开,乌木太师椅擦得锃亮,僧袍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真恒方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规矩昨日已说,老衲不再赘述。 前二十名的弟子,按排名从后往前依次选择。 第二十名最先选,第一名最后选。 排名越靠后,选得越早,但能看到的局面越少; 排名越靠前,选得越晚,却能看清前面所有人的选择。 各有利弊,诸位自行斟酌。” 说罢,他坐了回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崔明远站在第一的位置上,折扇收在袖中,面色从容。 他心里清楚,真如寺这规则很公平,对排名靠前的人更有利。 晚选的人能看到前面所有人的选择,避开那些竞争过于激烈的热门,做出更明智的决定。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耐心和判断力。 韩破军站在第二十名的位置上,心跳得像擂鼓。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真如宝殿前石阶上的那些身影。 方丈真恒坐在正中央,面容儒雅温润,双目微阖,气息沉凝如渊。 常务副方丈真寂坐在他左手边,腰背挺得笔直,浓眉如戟,一张粗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最边上才是真玄大师。 这位破妄禅院的首座坐在椅子上像个正在打瞌睡的读书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高手的气场。 但韩破军不敢小看他。 昨夜,父亲韩铁衣在客栈里跟他说的那番话,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破军,爹今天花钱打听了一下真玄大师的事。”韩铁衣当时坐在床沿上,面色郑重。 “打听到的东西不多,大多没什么用。 有人说他喝酒吃肉不守清规,有人说他性格不太好,还有人说他在寺里气得持戒堂首座差点撂挑子。” 韩破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有一条消息,爹觉得有用。”韩铁衣压低了声音: “从真玄大师入寺开始,他便是整个真如寺里修炼最努力的人。 别人练三个时辰,他练六个时辰。 别人练完倒头就睡,他练完还要做什么复盘、总结。 曾经在寺里的常委会上因为修炼被首座骂过,但依然我行我素。” 韩破军的眼睛亮了。 “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韩铁衣看着儿子,目光深沉,“咱们是散修人家,比不了那些世家大户。你爹我教不了你什么高深的功夫,但你有一个长处,跟他们比不差。” 他伸出手,在儿子胸口点了点,“你肯吃苦。” 韩破军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真玄大师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韩铁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俩能听见。 “他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孤儿,能在三十出头坐上首座之位,靠的不是家世,是拼命。 这样的人,应该会欣赏同样拼命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选真玄大师风险很大。盯着首座亲传的人太多了,真玄大师又是人榜第四,风头正劲,想拜在他门下的肯定不止两个。咱们不一定能争得过那些世家子弟。” “但爹还是想让你试试?”韩破军问。 韩铁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试试。输了不丢人,不敢试才丢人。” 此刻韩破军站在广场上,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试试,输了不丢人。 就在韩破军还在想着心事的时候,被真恒方丈的一句“阿弥陀佛”拉回了现实。 只见方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第二十名韩破军,从你开始吧。” 崔明远的视线落在那個从队列中走出的少年身上。 韩破军,散修之子,根骨中上等,武学中上等,悟性中中等,心性上上等,毅力上上等。 五项考核中有两项拿了最高等,这在所有入选者中都不多见。 但前两项拉低了整体排名,最终落在第二十名,堪堪挤进前二十的尾巴。 崔明远注意到韩破军的步伐很稳,但对方的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这是紧张的表现,也是下定了决心的表现。 韩破军走到石阶前,抬起头,目光越过真恒、真寂,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崔明远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看真恒方丈,也没有看真寂副方丈,而是直接看向了坐在最边上的那个年轻僧人。 一个有些倔强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子韩破军,想拜真玄大师为师。”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崔明远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的注意力全在石阶上的那个灰色身影上。 真玄大师一直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浑然不觉。 听到韩破军的话,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睁开的瞬间,崔明远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不少人睁眼。 有人睁眼像拔刀,锋芒毕露; 有人睁眼像开门,一览无余。 但真玄大师睁眼,像深潭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水面便又恢复了平静。 “你的心性和毅力,都是上上等?”真玄问。 “是。” “为何选我?” “因为小子听说,大师早年间修炼比谁都刻苦。别人练三个时辰,大师练六个时辰。小子资质不如人,但肯吃苦。所以想搏一搏,拜在大师门下。” 崔明远听着这番回答,心中暗暗点头。 这韩破军看着木讷,说话却直中要害。 他不说仰慕大师武功高强,不说敬佩大师为人处世,单说一个“肯吃苦”。 这是在告诉真玄大师:我和大师是同类人。 这一手,赌的是真玄大师会不会欣赏同类。 真玄看了韩破军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站到右边去。” 韩破军愣了一下,旁边的知客僧连忙低声提醒,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行了一礼,走到石阶右侧站定。 第41章 文武双全崔明远 崔明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真玄大师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人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收徒也不摆架子。 一个第二十名的散修之子,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纳入考量范围。 要么是他不在乎弟子的出身,要么是他有足够的自信,知道什么样的弟子到他手里都能教出来。 或者两者兼有。 接下来第十九名到第十一名依次出列,选的都是一些中规中矩的首座。 崔明远没有太在意这些人的选择,他的目光一直在石阶右侧和左侧之间来回扫视,默默计算着各条线的竞争态势。 第十名卫子玉选了真寂。 第九名李延昭和第八名王伯当都选了真恒。 崔明远暗道一声果然,从第九名开始,就有人敢碰真恒方丈了。 这些排名靠后的人想法不难猜,反正排名不占优势但也不低,不如赌一赌方丈会不会多收几个。 赌对了就一步登天,赌错了也不亏。 反正还有其他首座能兜底。 第七名出列了。 刘玉琦。 崔明远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刘玉琦,澜沧府刘家的子弟,排名第七。 刘家是真如寺的供奉世家,在澜沧府经营了几代人,寺中修行的刘家弟子少说有七八个,对真如寺的了解远非外人可比。 刘玉琦走出队列,步伐轻快,面色从容,走到石阶前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小子刘玉琦,想拜真玄大师为师。” 广场上再次响起惊呼声。 崔明远远远的盯着刘玉琦脸上的表情观察。 这个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崔明远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敲。 他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单独存放,标了个记号。 真玄睁眼看了刘玉琦一眼:“你是刘家的人?” “是。家父刘伯恭,常跟小子说起大师对刘家的恩情。” 真玄点了点头,心道这小子是会说话的,嘴上却说着“站到右边去。” 刘玉琦行了一礼,走到韩破军身边站定。 第六名崔明义,崔明远的堂弟,选了真恒方丈。 第五名赵弘毅是青城府赵家的子弟,也选了真恒方丈。 第四名出列的是刘玉璋。 刘家双骄中的大哥,排名第四。 刘玉璋生得浓眉大眼,面容方正,才十二岁的年龄却走起路来龙行虎步。 他走到石阶前,目光直直地落在真玄身上,开口毫不犹豫: “小子刘玉璋,想拜真玄大师为师。” 这一下,广场上的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刘家双骄都选了真玄大师!” “刘玉璋排名第四,完全有资格争方丈亲传,为什么不选方丈?” “你问我我问谁?” 崔明远的眼神更锐了。 他注意到,刘玉璋的眼神跟刘玉琦一样,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甚至比刘玉琦更甚,像是在期待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发生。 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一个澜沧府本地世家培养出来的两个最顶尖的子弟,一个排名第七一个排名第四,在有关系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去争一争方丈亲传,却毫不犹豫地选了破妄禅院首座真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家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 这刘家最出色的两个子弟都这么选,应该不是个人偏好,而是家族策略。 崔明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刘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真玄大师的真实实力,应该远不止表面呈现的这样。 很明显刘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把最出色的子弟送到了真玄大师门下。 但这个结论又引出了新的问题:真玄大师的真实实力到底有多强?刘家是怎么知道的?以及,这个信息还有多少人知道? 崔明远把这些疑问也存进了脑子,继续往下看。 真玄睁眼看了刘玉璋一眼:“你确定?” “确定。” “为何?” “因为家父说了,跟着真玄大师,错不了。”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站到右边去。” 刘玉璋行了一礼,走到刘玉琦身边站定。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期待。 第三名出列的是哀牢府陈家的陈江涛,选了真恒方丈。 倒数第二个选择的是范阳卢氏的卢俊奇,也选了真恒方丈。 至此,前十名中,第十名卫子玉选了真寂,第七名刘玉琦和第四名刘玉璋选了真玄,其余六人都选了真恒方丈。 场面已经非常清晰。 “第一名,崔明远,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崔明远身上。 崔明远走出队列,一步一步走向石阶。 但此刻他的脑子里像有一盘棋在落子,每一个选择、每一条信息、每一个可能性都在飞速运转。 昨夜他在客栈里想了很久。 太原崔家是云州排得上号的世家,他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从小就被当作家族的核心子弟培养,读书、习武、识人、断事,样样都不能落下。 在崔家,像他这样的嫡系子弟,人生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要经过家族长辈的商议,很少能自己做主。 但这次来真如寺参加拈花会,是个例外。 他爹崔文则在他出发前说过一句话: “明远,这次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做决定。选谁当师父,你自己拿主意。 选对了,是你的本事;选错了,也是你的教训。 崔家的子弟,不能一辈子躲在长辈的羽翼下。” 所以他来了,一个人,带着一把折扇,一柄长剑,还有一颗不服输的心。 他要争一争这真如寺后辈弟子中“种子选手”的位置。 原本昨夜他已经决定了要拜师真恒方丈。 这位地榜第十七的渡厄尊者,抱丹期的大能,在整个云州都是顶尖的人物。 拜在他门下,无论是资源、人脉还是前途,都是最好的选择。 但此刻,站在石阶前,看着前面那些人的选择,他的判断动摇了。 他的目光飘向石阶右侧。 如果说韩破军脸上是激动,那刘玉琦和刘玉璋两人则是眼神里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 崔明远又想起一个细节。 听说刘家最近几十年中,每到真如寺收徒都安排家中晚辈拜入真如寺中,但最出色的那几个,每次都会被送到了护国寺。 为什么这一次,刘家偏生要把最出色的两个子弟送到真如寺?而且指名道姓要拜真玄大师为师? 除非真玄大师身上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秘密目前只有刘家知道。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第42章 别人帮忙装逼也算? 选真恒方丈,是最稳妥的选择。 地榜第十七,估计是抱丹后期,资源多,人脉广,前途光明。 但竞争也最激烈,前面已经有六个人选了真恒方丈,方丈大概率收两三个,其他人都会被刷掉。 他虽然是第一名,但也不敢保证方丈一定会选他。 选真玄大师,是冒险,更是赌博。 万一他的真实实力真的只是人榜第四,那自己就亏大了。 选其他人,更稳妥,但也更平庸。 他来真如寺,不是为了平庸。 崔明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真恒,扫过真寂,扫过其他首座,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那位破妄禅院的首座依旧面色平静,灰色的僧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崔明远看着他,想起了父亲崔文则说过的另一句话: “明远,你要记住,无论在庙堂还是江湖上,最值钱的永远都是信息。 谁掌握的信息多,谁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现在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多,但有一条信息是确定的,刘家不会拿自己最近二十年最出色的两个子弟去赌一个未知数。 崔明远闭上眼睛,又睁开。 目光变得坚定。 他朝石阶上的十三位首座笑了笑,那笑容从容而自信,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小子崔明远,想拜师真玄大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第一名选了真玄大师?” “他不是应该选真恒方丈吗?怎么选了真玄大师?” “不对劲,这真如寺不对劲啊。 刘家双骄都选了真玄大师,第一名也选了真玄大师,他们是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一浪高过一浪。 连几位首座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真寂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今天还能有这出精彩的大戏。 真武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看向真恒,又看了看真玄。 刘玉璋和刘玉琦站在石阶右侧,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苦笑。 “妈的,”刘玉璋低声骂了一句,“这第一名来跟我们抢师父。” 刘玉琦苦笑:“谁能想到呢?他一个太原崔家的嫡系,放着方丈不选,来选真玄大师。” 韩破军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 本来看前面十多名都一直没人选真玄大师他还觉得万幸,结果到了前十以后风云突变。 来了两个刘家的天才不说,还有一个太原崔家的排名第一的天骄。 这回完犊子了,他还能不能被真玄大师看中?他心里泛起了嘀咕。 排名第三的陈江涛和排名第二的卢俊奇站在石阶左侧,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喜又是愕然。 惊喜的是,崔明远选了真玄,意味着竞争方丈亲传的人少了一个,他们被选中的机会更大了。 愕然的是,崔明远居然放弃了方丈,去选了一个首座。 真恒方丈看了崔明远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转头看向真玄,道:“真玄师弟,你的意思呢?”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那双一直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完全睁开了。 精光一闪而逝。 崔明远被那一道精光看得心里一凛,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沉睡的猛兽盯上了,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出警告。 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腰背挺得笔直,面色从容。 片刻之后,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是第一名,为什么要选我?” 崔明远如实答道:“因为小子觉得,大师的实力,远不止人榜第四。”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真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你觉得我实力不止人榜第四,就选我?万一你的判断是错的呢?” 崔明远微微一笑:“错了也不亏。大师至少是人榜第四,教小子绰绰有余。万一对了,小子就赚大了。” 这话说得既坦诚又聪明,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的心思说得明明白白。 真玄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会算账。” 崔明远连忙道:“小子不敢。小子只是觉得,刘家把最出色的子弟送到大师门下,一定有其道理。小子的眼光或许会看错,但刘家的眼光,不会错。” 这话说得更漂亮了,既抬高了刘家,又抬高了真玄,还不显得自己在拍马屁。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然后点了点头:“站到右边去。” 崔明远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行了一礼,走到石阶右侧,在刘玉璋身边站定。 刘玉璋看了他一眼,苦笑一声:“崔兄,你这第一名也来跟我们抢饭碗啊?” 崔明远微微一笑:“刘兄说笑了。咱们以后是师兄弟,互相照应才是。” 此刻的真玄,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里却翻江倒海。 居然别人帮他装逼也算装逼成功? 就在崔明远说出“小子想拜师真玄大师”的那一瞬间,一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从天而降,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那股能量已经与他的丹核融为一体。丹核猛地一颤,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然后便直接冲向了武学修炼进度,几乎是一瞬间,真玄便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如观心掌》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炉火纯青! 那可是招式臻至化境,举手投足皆合武学至理,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整个真如寺,能把《真如观心掌》练到炉火纯青的,数量是零。 很多真如寺的僧人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到底有多大威力。 而这还不是全部。 天道给他的反馈还在继续。另一股能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与他的真元融为一体。 然后,他的脑海中又清晰的知道,《真如破邪印》也登堂入室了。 是以真玄刚才睁开眼的那一下,不是故意要吓人,而是武学破境以后残留的规则能量溢出。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激动压了下去。 这《真如破邪印》也是真如寺的镇寺绝学之一,专门克制邪魔歪道。 如果说《真如七杀拳》、《真如观心掌》更偏向武学招式,那这《真如破邪印》则更像是道法,或者是佛法。 他之前一直在练,但进展缓慢,始终停留在驾轻就熟的境界。 现在好了,天道这一波反馈,直接把它推到了登堂入室。 他看了一眼站在右侧的那四个少年,忽然觉得,收徒弟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尤其是今天解锁了新技能 ——别人帮他装逼,也能开启“佛缘”。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不过话说回来,太原崔家的小子,眼光毒辣,胆子也大,将来必成大器。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心里默默盘算: 可惜这次天道反馈的是武学修为,不是内功修为。 不过用上这炉火纯青级别的《真如观心掌》,在不使用《阿难破戒刀》的情况下,应该也能和真恒师兄打个平手。 当然,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道。 第43章 教徒 广场上,真恒方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前二十名弟子的选择已毕,现在老衲宣布各位首座的收徒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道:“镇岳堂、护持堂、静虑堂、藏心阁诸位首座已各自收了弟子,具体名单稍后张贴在藏心阁前的告示墙上。” 这话说得简洁,没有一一念名字。 崔明远明白,那些排名靠后的弟子被谁收了,确实不值得在这大典上一一点名。 真正重要的,是几位核心首座的收徒决定。 “老衲收第十七代弟子三名:第二名的卢俊奇,第三名的陈江涛,第五名的赵弘毅。赐法号如俊、如涛、如毅。” 卢俊奇、陈江涛、赵弘毅三人同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拜见方丈师父!” 真恒点了点头,目光平和而温暖:“起来吧。” “持戒堂首座真寂,收第十七代弟子两名:第十名的卫子玉,第六名的崔明义。赐法号如玉、如义。” 真寂站起身来,朝那两个少年点了点头。卫子玉和崔明义连忙走上前跪下磕头。 真寂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起来吧。以后跟着我,好好练功,别偷懒。” 两人连忙应是,站起身来。 现在,只剩下真玄大师的收徒决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玄身上。 这位破妄禅院的首座依旧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阖,面色平静,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浑然不觉。 真恒方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道:“真玄师弟,该你了。” 真玄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石阶右侧的四个人:韩破军、刘玉琦、刘玉璋、崔明远。 四个少年站得笔直,面色各异,但眼神里都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真玄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随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那就都收了吧。今天高兴,多收两个也无妨。”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四个?真玄大师收了四个?” “不是说了每位首座至少收两个吗?怎么收了四个?” “耳朵聋了就去看医生,什么叫至少收两个?需要我给你解释吗?” 崔明远、刘玉璋、刘玉琦、韩破军四人同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拜见师父!” 真玄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你们四人晋升第十七代‘如’字辈。 韩破军赐法号如军,刘玉琦赐法号如琦,刘玉璋赐法号如璋,崔明远赐法号如远。” 四人齐声应是,站起身来。 韩破军站在最后面,心跳还是很快,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崔明远,发现这位崔家公子面色从容,折扇已经拿了出来,轻轻摇着,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又看了一眼刘玉璋和刘玉琦,发现这两位刘家双骄表面上平静,但眼神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崔明远站在右侧,折扇轻摇,面色从容。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拜师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要在这四个师兄弟中站稳脚跟,要在真如寺的后辈弟子中争到那个“种子选手”的位置,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崔明远的选择,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他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真玄,那位破妄禅院的首座步履轻盈飘逸。 “师父,你到底藏着什么?”如远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 翌日清晨,破妄禅院的偏殿中燃起了三炷檀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殿中陈设简朴,正中供着本承禅师的铜像,像前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经卷、木鱼和一盏清油灯。 四个少年跪在蒲团上,剃度的戒刀已经落过,青丝散落一地,被殿外的晨风卷起,飘向远处的山色。 真玄坐在上首的蒲团上,看着眼前这四个光头的少年,嘴角微微翘起。 如军跪在最右边,虎头虎脑的他剃度之后显得脑袋格外圆润,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土豆。 如琦跪在他旁边,眉清目秀,即便剃了头也掩不住那股世家子弟的俊逸之气。 如璋跪在左侧,浓眉大眼,腰背挺得笔直,才十二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几分武将的风骨。 如远跪在最前面,面色从容,一双眼睛却始终在观察着殿中的一切,从铜像的纹路到檀香的烟气,无一遗漏。 “都起来吧。”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偏殿中清清楚楚地回荡。 四个少年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真玄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们能入我真如寺,说明根骨、悟性、心性都过了关。 但这只是开始。 从今日起,你们要学的第一门功夫,是真如寺的基础功法,《真如锻气诀》。”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双手负在身后,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你们在家中都已完成筑基四练,练皮、练肉、练筋、练骨,肉身根基已经打下。 但筑基只是让身体更强壮,真正踏上武道之路,是从练气开始。” 真玄的声音不疾不徐: “《真如锻气诀》是真如寺所有弟子的入门根基,以禅定养气、以武锻脉。 气诀走清净沉稳路线,摒弃暴烈躁气,锻炼出的真气自带淡淡禅意,既能夯实内腑根基,又可预防修炼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弟子: “你们现在都是明劲初期,体内的真气还很微弱,像刚点燃的灯芯,风一吹就灭。 所以接下来三个月,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修炼《真如锻气诀》,将体内的真气养厚、养纯、养稳。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都能将真气运转一个小周天而不散。” 如军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如琦和如璋面色如常,显然对这门基础功法早有耳闻。 如远却微微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开口。 真玄看了他一眼,道:“如远,你想说什么?” 第44章 满级《真如观心掌》 如远连忙道: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觉得,师父说得极是,锻气养气确是根基。 但弟子斗胆想问一句,锻气之余,可否兼修一些拳脚? 弟子怕只练气不练拳,手脚生疏了。”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子跟个小大人一样,虽然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 光练气太枯燥,想学点能打的。 “问得好。”真玄道,“锻气之余,自然要练拳脚。真如寺的核心武学,归纳起来是四门:拳、掌、刀、印。” 他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门,拳。《真如七杀拳》,至阳至刚,拳分七式,式式刚猛无俦。 这门拳法虽然只适配真气期,到了抱丹境就没什么大用了,但它是真如寺所有拳法的入门拳架,是必修的根基。 你们每个人都要学,没有例外。” 如军听到“七杀”二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和他的俗家姓名破军倒是很搭配。 “第二门,掌。《真如观心掌》,以观心照己、观心破敌为核心,是真如寺禅武合一的巅峰绝学。 掌法无固定拳架,随心而发、随念而动,攻守兼备。” “第三门,刀。《真如定慧刀》,以禅宗‘定、慧’二字为刀魂,定如禅坐、慧如剑斩。 刀势沉稳厚重,慢刀破巧、重刀破诡。” “第四门,印。《真如破邪印》,以佛门禅印为基,凝练真气铸印,是真如寺镇寺破邪印法。 印出则禅光普照,对魔功、鬼物、邪祟有天然的克制之力。” 真玄一口气说完,看着四个弟子: “拳是必修,人人都要练。 掌、刀、印三门,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天赋,选一门主修。 精力够的,选两门也行,但不建议三门全修。 贪多嚼不烂。” 如琦和如璋对视一眼,都在心里盘算着该选哪一门。 如远却没有急着做决定,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问道:“师父,弟子斗胆想问一句,师父主修的是哪一门?” 他这话问得巧妙。 不是问“师父你练的是什么”,而是问“师父主修的是哪一门”。 一个“主”字,既默认了师父兼修多门的牛波一,又不显得在打探师父的底细。 真玄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以后多鼓励如远这种会说话的孩子多说。 “我主练的是掌。”真玄淡淡道,“《真如观心掌》。” 如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收敛了。 真玄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片刻,昨天《真如观心掌》已然突破,但还没有真正施展过。 说实话,他自己也挺想知道,这门掌法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四个弟子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正好,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四个少年同时一怔。 如军瞪大了眼睛,如琦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如璋挺直了腰板,如远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退这半步,是为了看得更全。 真玄走到偏殿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面朝四个弟子。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灰色的僧袍无风自动,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扯。 “《真如观心掌》,以观心为要。”真玄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弟子们说,“观心照己,方能观心破敌。掌法没有固定拳架,随心而发,随念而动。所以——” 他抬起右手。 那一瞬间,偏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玄的手掌缓缓向前推出,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移动。 但他的手掌所过之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撕裂、重组。 这是掌风未至,意已先行。 四个少年的呼吸同时一滞。 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与真玄手掌移动的节奏同步了,一推一收,一升一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他们的心脏,轻轻牵引。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痛不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看穿了五脏六腑,连藏在最深处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然后,真玄的手掌停在了半空。 掌心朝外,五指微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偏殿中的光线仿佛都忽然暗了下来。 真玄掌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由空气和光线共同构成的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将周围的檀香烟气尽数卷入其中,形成一道细细的烟柱,从掌心直通殿顶。 如军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感觉那个漩涡不是在吸空气,而是在吸他的目光、他的注意力、他的心神。 他想移开眼睛,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怎么都转不动。 如琦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的心性还不如如军,此刻只感觉漩涡里有一股极其隐晦的力量,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中延伸出去,被漩涡牵引着,拉扯着,一寸一寸地往外拽。 他想抵抗,却发现体内的真气根本不听使唤,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起不来。 如璋咬紧了牙关,双拳紧握,肌肉绷紧,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抗衡。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不定,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拼命守住自己的心神,不让那股力量侵入。 只有如远,一动不动。 倒不是因为他不受影响,而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抵抗。 他放弃了抵抗,将自己的心神完全敞开,任由那股力量长驱直入。 他来之前就听家里人说过,传闻真如寺《真如观心掌》的最高境界,不止伤人,还会“照心”。 掌意所及,如明镜照物,纤毫毕现。 它能照见对手心中最深的执念、最痛的伤痕、最怕的东西、最渴望的梦。 它不仅能打你的肉身,还能打你的心。 他想知道,被这样的掌意照见,到底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知道了。 漩涡的中心仿佛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不是烛火的黄,不是日头的白,不是雷电的蓝,而是一种如琉璃般剔透、如水银般沉静的明澈。 那光从漩涡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缓慢而不可逆地晕开,将整个偏殿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辉光之中。 辉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变了。 偏殿的墙壁消失了。本承禅师的铜像消失了。檀香炉、经卷、木鱼、蒲团,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 第45章 武学真意 如远看到的画面最安静。 他看到了太原崔家的书房。 深夜,一盏油灯,满架的书。 他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洗完接着读。 他看到了父亲崔文则站在书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父亲没有进来,怕打扰他,就那么站着,站到汤凉了,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在掌意的照映下,那声叹息像惊雷一样在如远心中炸开。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没有说出口的话:明远,爹知道你聪明,知道你好强,知道你不想输给任何人。 但爹心疼你,心疼你太早懂事,太早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如远没有红眼眶,反而眼神很亮,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淡淡的笑。 这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 ...... 另一边的如军也看到了自己,应该是记忆中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五岁时蹲在灶台边,看母亲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红了母亲的脸。 他看见七岁时和父亲一同回家时只能看见母亲冰冷的尸体时父子俩抱头痛哭的表情。 他看到自己八岁时第一次握刀,父亲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地劈向木桩,劈了整整一个下午,虎口磨出了血泡也没停。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闻到灶膛里的烟火气,能感觉到父亲手掌上的厚茧,能尝到嘴角被打破时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 如琦看到的画面不同。 他看到了刘府后院的绣楼,看到了姐姐刘玉瑾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看到了父亲刘伯良站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烧香,背影佝偻得像一个老人。 他看到了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被祖父叫到书房,祖父问他:“玉琦,你长大想做什么?” 他说:“想做大侠。”祖父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完却叹了口气,说:“做大侠有什么用?要做,就做能让刘家二房再旺三代的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那是一个老人对家族未来的焦虑,是把千斤重担压在了一个八岁孩子肩上的无奈。 如琦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如璋看到的画面最激烈。 他看到了演武场上两个少年在交手,一个是他,一个是刘玉琦。 兄弟俩拳来脚往,打得满头大汗,谁也不肯认输。 他看到了父亲刘伯温站在场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他知道父亲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 如璋是长房长孙,是刘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是刘家未来的希望。 父亲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却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包括他自己。 而自己身上背负了家族人们的期盼和渴望,背负了家族突破二流的重任。 如璋的拳头攥得嘎嘎作响,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感到委屈,他才十二岁啊。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东西,会被一掌照出来,像光天化日之下剥光了衣服。 偏殿中的青灰色辉光越来越盛,将四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些影子在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在青石地面上缓缓流转,与漩涡中心的节奏同步。 真玄的手掌终于完全推出了。 没有风雷之声,没有气浪翻涌,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但四个少年更加沉溺于幻想之中。 过了许久,青灰色的辉光如潮水般退去,墙壁、铜像、经卷、木鱼、蒲团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檀香炉中的烟依旧袅袅升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少年脸上的泪痕、咬破的嘴唇、发抖的手,都在证明那不是梦。 真玄缓缓收回手掌,负手而立。 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挥了挥手,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被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掌意照彻心扉,换作寻常的明劲期武者,轻则心神失守,重则当场崩溃。 这四个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三岁,最小的才十一岁,却能在那样的冲击下守住心神不散,心性之坚韧,远超同龄人。 尤其是如远。 真玄看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有抵抗,任由掌意长驱直入。 他知道抵抗没有用,不如敞开自己去感受。 这份判断力和胆识,在十三岁的孩子身上极为罕见。 偏殿中安静了很久。 如军第一个回过神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红着脸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如琦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 如璋松开咬破的嘴唇,舌尖舔了一下伤口,尝到了血腥味,却咧嘴笑了一下。 如远收拾心神,抬起头,目光直视真玄。 “师父,”他的声音带着颤意,“这就是武学真意吗?” 真玄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如远深吸一口气,拳头用力捏了捏。 原来如此,看来自己是赌对了。 他曾在家族藏经阁的一本古籍残卷上见过相关描述。 武学真意者,武者精神意志与武学至理合一,化虚为实,以意驭劲。 真意出则天地元气为之所动,气象万千。 关键是古籍上还说,武学真意需要两个条件。 一是将高阶武学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二是武者本身的修为达到真元三境(抱丹、蕴丹、融丹)。 两者缺一不可。 真气期的武者,即便将一门武学练到炉火纯青,也打不出真意,因为真气不足以撬动天地元气。 只有抱丹境及以上的真元,才能作为真意的载体。 所以,他师父一定是抱丹境。 难怪刘家双骄选择拜师的时候似乎一点也没犹豫,定是刘家早已知晓师父的真实修为和这真如寺的底蕴。 他快速的扫了一眼如璋和如琦,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道:“师父,听说掌握武学真意的武者可轻松越级杀敌?” 真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你看过的书倒是不少。” 第46章 真意‘照心’ 如远连忙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自幼喜欢读书,什么都看一些,什么都记一些。”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那你觉得,我刚才那一掌,如何?” 如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真玄。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弟子从未见过那样的掌法。”如远一字一顿: “弟子见过抱丹期的长辈和人切磋。 但他们的招式再精妙,力量再强大,都没有师父那一掌给人的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弟子的心被那一掌照得通明,从小到大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事、那些念头、那些不敢对人说的东西,全都被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种感觉......很疼,也很痛快。 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真玄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子不光聪明,还有一双好眼睛。 能说出“很疼也很痛快”这六个字,说明他真正感受到了《真如观心掌》的真意。 可伤人也可“照心”。 照见本心,方能明心见性。 明心见性,方能破妄证真。 “武学真意的作用,不止于此。”真玄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真如观心掌》的真意,名为‘照心’。 照心之下,对手心中的执念、恐惧、欲望、破绽,一览无余。 你可以借此攻其心、乱其志、破其防。 修为相差不大的对手,一旦被照心掌意侵入心脉,轻则心神失守、战力大减,重则心魔反噬、当场崩溃。” 他顿了顿,又道: “若是对上邪魔外道,照心真意更能直击其心魔根源。 邪祟之所以为邪祟,根子在心。心魔一破,邪祟自消。 这便是《真如观心掌》克制邪魔的道理,从不以力破力,而是以心破心。” 当然,有一句话他没说,这掌法真意最阴的地方就是照心的同时还在物理上毁灭你,直接送你肉体也同步归西。 四个少年听得入了神。 如远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没等他多想,便被真玄的一句“你打算选哪一门?”便打断了沉思。 如远一怔,随即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是在问他在拳、掌、刀、印四门中选哪一门主修。 他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弟子想跟师父学掌。” 真玄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学掌可不轻松。《真如观心掌》没有固定拳架,全靠自己对禅理和武学的领悟。你确定?” 如远点头,声音坚定:“确定。弟子虽然愚钝,但愿意下苦功。”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等你《真如锻气诀》练到小成,我开始教你《真如观心掌》的入门功夫。” 如远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师父。” 其他三名弟子也正欲开口,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偏殿门外停下,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真玄师弟,在忙吗?” 真玄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是知客堂首座真明。 “真明师兄请进。”真玄道。 殿门被推开,真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僧袍,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 他先是朝真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目光扫过殿中四个少年,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真玄师弟,有件事要麻烦你。”真明的语气很客气,但如远注意到,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何事?”真玄问。 真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真玄,道: “澜沧府属龙陵县城内发现鬼物伤人。 府城镇武司下属驱魔二队去处理,死伤惨重,队长当场毙命,队员三死两伤。 府城知府张大人派人送信来,求咱们寺里出手相助。” 真玄接过信函,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如远在一旁听着,心中一动。 龙陵县,那是澜沧府下辖的一个县城,距离真如寺约有六百里多路。 鬼物伤人,镇武司的驱魔队居然死伤惨重,说明那鬼物很可能是鬼将级别。 这等凶物,确实需要寺中高手出马。 真玄看完信函,折好,递还给真明。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不去。”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如远愣了一下。如琦和如璋也愣了一下。 如军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真明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笑着将信函收回袖中。 四个少年站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如军心里想的是:师父居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方丈不是说了让师父去吗? 如琦和如璋心里想的是:果然如传说中一样,自己这位师父果然做事随心所欲,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真明却不慌不忙,又开了口: “真玄师弟,你先别急着拒绝。 张大人说了,这次若是寺里能出手相助,他愿意将澜江秘境的名额多给真如寺十个。” 真玄的眼睛微微一动。 真明续道:“方丈师兄说了,多给的名额,可以分四个给你。” 这话一出口,偏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如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澜江秘境!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澜江秘境,是整个云州明劲期武人最向往的秘境,没有之一。 传说那是远古大能的手笔,在澜江深处开辟了一方独立的小世界,秘境中设有重重关卡,专为磨砺低境界武者的心性、意志和实战能力。 最关键的是,通关之后,可以在“炼心洗髓池”中修炼最多三天。 那洗髓池据说是远古大能以天地元气凝聚而成,池水能洗涤经脉中的杂质,净化真气中的浊气,夯实武道根基。 多少明劲期的散修做梦都想进去一次,但名额有限,每次开启只给各府定额分配,连真如寺这样的中寺,每次也不过分到十几个名额。 现在,知府一口气多给十个,方丈又从中分出四个给师父。 也就是说,这四个名额,师父可以自己支配。 如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家师父。 然后他注意到,如琦和如璋也在看真玄。 这两个刘家子弟的眼神里,同样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 只有如军一脸茫然,显然完全不知道“澜江秘境”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如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如军师弟,散修出身,见识上确实差了一些。 但看刚才掌意照心时的反应,师弟的心性极为纯净。 这种人,练武或许起步慢,但一旦入了门,往往能走得极远。 因为他的心没有那么多杂念,不会被外物所扰。 第47章 心思深沉的师父 真玄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四个弟子,从如军到如琦,从如璋到如远,四个少年的表情各不相同。 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师兄啊师兄,你是会拿捏人的。 他当然知道真恒的用意,让他去打工,赚来的钱他和寺里四六分账。 四个弟子,四个名额,正好一人一个。 师兄都已经帮他规划好了。 他是真的不想去。 龙陵县的鬼物,能让镇武司驱魔队死伤惨重,至少是化劲级别的鬼将。 搞不好背后还有什么其他脏东西。 自己在寺里修炼不香吗? 不说别的,刚刚打了一套《真如观心掌》,又收割了一波来自徒弟的装逼值。 虽说天道反馈不多,但也算是抵了他一个月的苦修。 况且他现在的身份是破妄禅院首座,又不是打手,咋感觉寺里一有麻烦就找他? 真明似乎看出了真玄心中的不耐和犹豫,再次开口道,“方丈师兄说了,寺里就你一人把《真如破邪印》修到了驾轻就熟的程度。” 潜台词很明确了 —— “你不去谁去?” 四个徒弟在旁边不敢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八卦。 这会儿真玄都有些后悔兼修《真如破邪印》了,这门印法特么的全寺就没多少人练。 倒不是说这玩意儿不好,而《真如破邪印》是佛法非武技,它的杀伤都针对鬼怪。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比鬼可怕多了,要不是真玄穿越过来的时候太过于怕死练了这个,恐怕他的《阿难破戒刀》都已经炉火纯青了。 血亏。 真玄叹了一口气,方丈师兄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加上这四个名额砸下来,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澜江秘境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但他的四个弟子需要,那炼心洗髓池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机缘。 罢了,他以后还要指望这四个徒弟帮他装逼呢。 “什么时候去?”他问。 真明脸上的多云转晴:“张大人说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日就动身。龙陵县城那边已经压不住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真玄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真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那就有劳真玄师弟了。”说罢,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偏殿中安静了片刻。 如远第一个开口,声音恭敬而克制:“师父,弟子斗胆问一句,那个澜江秘境......”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这四个名额,是给你们准备的。 但能不能进秘境,看你们这三个月的表现。 澜江秘境要一年后开启,这三个月里,你们要把《真如锻气诀》练到小成。 练不到的,名额给别人。” 如军、如琦、如璋三人心中一凛,同时抱拳,齐声道:“弟子一定努力!” 如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行了一礼。 真玄看着这四个少年,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远,你跟我来一下。其余三人,去后院练《真如锻气诀》第一式,练到我回来为止。” “是!”四人齐声应道。 如远跟在真玄身后走出偏殿,穿过破妄禅院的小院,来到真玄平日闭关的禅房前。 真玄推门而入,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如远也坐。 如远盘膝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面色从容。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关于武学真意,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远如实答道:“是家中藏经阁的一本古籍残卷,没有书名,只剩下十几页。弟子八岁时偶然翻到的,当时看不太懂,但觉得有意思,就背了下来。” “背了下来?”真玄微微挑眉。 如远点了点头,然后闭眼默诵: “‘真意者,武者精神意志与武学至理合一,化虚为实,以意驭劲。 真意出则天地元气为之所动,风云变色,气象万千。 然真意之成,须二条件备焉:一者,高阶武学臻至炉火纯青;二者,武者修为达至真元三境。 二者缺一,真意不显。真气期武者,纵使武学至炉火纯青,亦无力撬动天地元气,故真意不可出。 唯抱丹以上,真元为基,方可承载真意。’” 他背得一字不差,甚至连古籍上那种半文半白的语感都保留了下来。 真玄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多年前背下来的东西,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份记忆力,确实惊人。 “那你可知道,武学真意之上,还有什么?”真玄问。 如远一怔,摇了摇头:“古籍残卷只写到真意,再往后就缺页了。”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毕竟真意之境,已是当世武学的巅峰。 再往上,便是传说中‘意与道合’的无上境界,千百年来,能触及者凤毛麟角。 对自己来说都有些远,更别说如远了。 “去吧,去后院练功。”真玄摆了摆手赶走了对方。 如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禅房。 他走在破妄禅院的小径上,步伐很稳,面色从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真如寺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后院中,如军、如琦、如璋已经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按照《真如锻气诀》第一式的要求调息运气。 如军的呼吸最粗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如琦的呼吸最均匀,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稳,显然在家时已经练过类似的功法。 如璋的呼吸最深沉,吸气时胸膛高高鼓起,呼气时缓缓下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节奏感。 如远走到自己的蒲团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他没有急着运功,而是先回想了一下刚才掌意照心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被照得通明、无处可藏的感觉,让他在师父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父那一掌,不只是在演示,也是在试探他们的心性,试探他们的承受力,更是查探他们会不会别有用心。 嘶,难怪江湖传闻师父心思深沉,这才正式入门第一天就体验到了。 如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然后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真气从丹田中缓缓升起,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很慢,很涩,像在干涸的河道中引水。 但他不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他从小就知道,聪明的人往往没耐心,而没耐心的人,走不远。 但他不不止有小聪明,还有大智慧,他不会做那样的人。 后院中,四个少年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钟声、风声、竹叶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支安静的曲子。 第48章 “给贫僧来一只兔腿”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时,真玄已经走出了六十多里地。 官道两旁的山林渐渐模糊成一团墨色的剪影,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滴,打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雨势便大了起来,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灰白色的雨幕,将天地笼罩其中。 真玄没有带伞,只能是施展轻功加快赶路的速度。 灰色的僧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的身形。 雨越下越大。 前方的官道拐弯处,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物的轮廓。 真玄眯起眼睛看了看,是一座庙,不大,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四周没有人家,只有几棵歪脖子槐树在风雨中摇晃。 破庙。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 雨夜,破庙,赶路的和尚。 这场景,怎么听着像评书里的经典段子? 他加快了脚步。 庙门歪斜着半开,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槛石缺了一角,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门前积了一洼水坑。 真玄踩着水坑走进去,鞋底发出“啪嗒”一声响。 破庙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个小天井,后面是正殿。 天井上方的屋顶塌了一半,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正殿的屋顶倒是完好,只是门窗破旧,透风的缝隙用破布和稻草塞着,勉强能挡住些寒气。 殿中已经有人了,庙里的情形也跟里的差不多。 两拨人,分踞东西两侧,隔着正殿中央那座没了脑袋的泥菩萨遥遥相对。 东侧那一拨人最多,约莫十六七个,清一色的劲装打扮,腰间悬刀,个个精壮彪悍。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将一个年轻女人护在中间。 看不太清对方面容,只看到一袭淡青色的衣裙,在那些粗布劲装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西侧那一拨人少得多,只有三个,两女一男,都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剑,剑鞘上镶着云纹银饰,一看便知是名门大派的弟子。 三个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男的剑眉星目,面容俊朗; 两个女子一个瓜子脸,一个圆脸,都是中上之姿,眉宇间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锐气。 真玄踏进殿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东侧那个护卫头子反应最快。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颧骨高耸,嘴唇紧抿,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原本半蹲在年轻女人身侧,真玄一进来,他便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右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其余十几个护卫也几乎同时动了,他们以一种极其默契的方式调整了站位。 三个人挡在年轻女人正前方,四个人护住左右两翼,还有两个人退到后方,堵住了通往天井的侧门。 结阵。 真玄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人训练有素,反应迅速,阵型严整,不像是寻常的护院保镖,倒像是军中或者大世家专门训练出来的精锐。 尤其是那个护卫头子,五十多岁的暗劲圆满,这在江湖上已经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能给一个年轻女人当保镖头子,说明这女人的来头不小。 西侧那三个年轻人反应慢了半拍,但也很快警觉起来。 男弟子右手搭上剑柄,两个女弟子则不动声色地往同伴身边靠了靠,六道目光在真玄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戒备。 真玄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像是没看到那些人一样,径直走到正殿西北角的一个空处,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又从角落里捡了几块散落的木板和破旧的供桌腿,堆在一起,点燃了。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殿中的气氛略微松动了一些。 但那十几个护卫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那个护卫头子的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真玄的后背。 他在观察,也在判断,这个和尚是偶然路过的,还是冲着他们来的? 真玄在火堆旁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他。 他只想赶紧把这雨夜熬过去,明天一早继续赶路,到龙陵县把那鬼物解决了,回寺里继续修炼。 过段时间还得北上,感觉自己跟特么个核动力驴一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破瓦上,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 殿中安静了许久。 西侧那三个年轻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真玄没刻意去听,只隐约捕捉到“和尚”、“不像坏人”几个词。 然后那个男弟子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已经处理好的野鸡和一只野兔,用树枝串了,架在火堆上烤。 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真玄没有睁眼,但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野鸡烤得确实香,那男弟子显然是个经常烤肉的主。 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鸡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在表面冒着细小的泡泡,每一泡泡破裂,就有一股浓郁的肉香扩散开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野鸡和野兔都烤好了。 那男弟子将野鸡从火上取下,吹了吹,撕下一只鸡腿,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真玄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拿着那只鸡腿走了过来。 “大师,”他在真玄面前蹲下,声音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爽朗,“要不要来点?” 真玄睁开眼睛。 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俊朗,一双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他的修为是真玄一眼就能看穿的,暗劲初期,在这个年纪已经算很不错了。 “在下赵行远,雪山剑派内门弟子。”年轻人自我介绍道,语气真诚,没有半点江湖老油子的圆滑,“这荒山野岭的,大师一个人赶路也不容易,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他说完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同伴一眼。 那个瓜子脸的师姐正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虽然没出声,但那口型分明是“人家是和尚”。 赵行远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那个......大师,我忘了您是出家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站起身,准备退回去。 “无妨。” 赵行远脚步一顿,低头看着真玄。 真玄看着他手里那只鸡腿,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香气,又看了看赵行远那双真诚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给贫僧来一只兔腿。” 第49章 破庙夜雨 赵行远愣住了,他的师姐也愣住了。 那个圆脸的师妹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 东侧那十几个护卫也忍不住看了过来,有几个年轻的护卫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赵行远很快反应过来,咧嘴一笑:“好嘞!”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火堆旁,撕下一只兔腿,用干净的木棍串了,又拿过来递给真玄。 真玄接过兔腿,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肉质鲜美,火候确实恰到好处。他点了点头,赞了一句:“谢谢,好手艺。” 赵行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在真玄对面坐了下来,也不急着回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师姐,那瓜子脸的师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带着圆脸师妹走了过来,在火堆旁坐下。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雨声和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气氛倒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赵行远是个自来熟,屁股一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大师是哪个寺院的?这大雨天的,怎么一个人赶路?” 真玄啃着兔腿,淡淡道:“真如寺。” 赵行远眼睛一亮:“真如寺?澜沧府那个真如寺?” “嗯。” “那大师认不认识真玄大师?”赵行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就是人榜第四的那个真玄大师,江湖人称‘黑心和尚’的。 听说他去年一刀斩了走蛟,前几个月又两指夹住了‘剑禅’明心的全力一剑,厉害得不得了。” 真玄嚼兔腿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赵行远一眼。 “认识。”他说。 赵行远更来劲了:“那大师跟真玄大师熟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嗯......那个......” 他说到一半,发现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说他武功高强吧,又觉得太普通了; 说他心狠手辣吧,好像不太礼貌。 真玄替他接了下去:“黑心?” 赵行远讪讪地笑了:“大师您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 “没事。”真玄又咬了一口兔腿,“他确实黑心。” 赵行远愣住,两个师姐也愣住。 瓜子脸的师姐名叫沈若晴,是雪山剑派掌门座下的三弟子,暗劲中期修为,心思比赵行远细腻得多。 她从一开始就在观察真玄,这个和尚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就坐在面前,却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摸不透。 “敢问大师在真如寺哪个佛堂?”沈若晴试探着问了一句。 “破妄禅院。”真玄淡淡道,既没报名字,也没继续说的意思。 沈若晴听出了对方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只是心中更加好奇。 她重新打量了真玄一眼,但无论怎么看,这个和尚都只是一个气息内敛、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普通僧人,不像是化劲期的大高手。 几个人聊了几句,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真玄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这三人确实是雪山剑派的内门弟子,奉师命出来历练,本打算去澜沧府城见识见识,没想到半路遇上大雨,便在这破庙里落脚。 雪山剑派在哀牢府,与真如寺相隔七百多里,两派之间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仇怨,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倒是他年轻的时候和对方掌门打过几次交道。 真玄一边啃着兔腿,一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种雨夜破庙的场景,按照套路,不出点什么事都说不过去。 他刚想到这里,外面的雨声中忽然夹杂进了一些别的声音。 脚步声。 是两个人,脚步很轻,但踩在水洼里发出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正朝破庙的方向来。 真玄暗自得意还得是自己啊,前世武侠没少看,这不就提前预判了么。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啃兔腿。 东侧那十几个护卫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护卫头子的耳朵微微一动,脸色骤变,低喝一声:“有人!戒备!” 话音未落,十几个护卫已经齐刷刷地拔出了刀。 刀光在火光中一闪,森寒的杀气弥漫开来。 护卫头子拔刀在手,半蹲在年轻女人身侧,目光死死地盯着庙门方向。 西侧的赵行远三人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手按剑柄,退到了火堆后面,与东侧那拨人形成了一个犄角之势。 只有真玄,依旧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兔腿,不紧不慢地啃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道人影闪了进来。 两个男人,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悬着短刀。 他们的面容很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们的眼神却格外冰冷,像两把出鞘的刀。 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真玄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化劲初期。 两个都是。 在江湖上,化劲期的高手已经算得上是顶尖战力了,整个真如寺上千名弟子,化劲期也不过三十几人。 这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显然不是巧合。 护卫头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是暗劲圆满,距离化劲只有一步之遥,所以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化劲期的可怕。 化劲初期的高手,现在还来了两个。 而他这边只有他一个暗劲圆满,其余都是暗劲中期、初期,甚至还有几个明劲期。 哪怕是结阵也没法打。 但他没有退缩。 他横刀挡在年轻女人身前,沉声道:“来者何人?” 两个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们的目光越过护卫头子,落在那个被护在中间的年轻女人身上,嘴角同时浮起一丝冷笑。 然后,他们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通报姓名,没有废话连篇的江湖套路。 来杀人就要有杀手的觉悟。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向东侧,速度快得惊人。 护卫头子大喝一声,长刀挥出,刀光如匹练,斩向当先那个黑衣人。 “铛!” 一声金铁交鸣,护卫头子的刀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四五步,撞在身后的护卫身上,才勉强稳住。 而那个黑衣人只是随手一挥,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一招,高下立判。 第50章 雪山剑派 其余护卫齐声呐喊,刀光闪烁,从四面八方扑向两个黑衣人。 他们的配合默契,显然平时没少演练这种以多打少的阵型。 前排四人正面硬扛,左右各三人侧翼包抄,后排两人护住年轻女人,随时准备替补。 但差距太大了。 暗劲和化劲之间的差距,不是靠人数和配合就能弥补的。 两个黑衣人如同两头猛虎冲入了羊群,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护卫倒下。 不是被杀就是被打飞,那些护卫人多也扛不住。 一个护卫被一掌拍在胸口,口中喷出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又一个护卫被一脚踢中腹部,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 再一个护卫被一刀劈中肩膀,整个人被砍成两半。 不到十个呼吸,十几个护卫已经倒下了将近一半。 护卫头子眼睛都红了。他咬紧牙关,再次扑了上去,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将黑衣人笼罩其中。 但黑衣人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击着,像在逗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根本不把他的攻击放在眼里。 “周叔!” 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她站在护卫们身后,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死死地盯着战场。 真玄在啃兔腿。 赵行远三人站在火堆旁,手按剑柄,面色凝重。 他们在犹豫,帮还是不帮? 帮,对方是两个化劲初期的高手,他们三个暗劲期上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不帮,看着那些护卫一个个倒下,心里又过不去。 沈若晴咬了咬嘴唇,低声对赵行远和苏婉清说:“别急,再看看。” 赵行远点了点头,但握着剑柄的手已经沁出了汗。 战场上,护卫头子周叔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他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将半截袖子都染红了。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真气的消耗已经接近极限。 但他依然挡在年轻女人身前。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周铁山,有人让我们对你留手。让开,我们可以不杀你。” 周铁山咬着牙,一字一顿:“除非我死。” 黑衣人冷笑一声:“那就成全你。” 他身形一晃,一掌拍向周铁山的胸口。 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狠,掌风呼啸,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周铁山躲不开,也挡不住。他闭上眼睛,准备硬扛这一掌。 “且慢!” 沈若晴终于忍不住了。 她大步走上前去,长剑出鞘,剑尖指向那两个黑衣人,声音清亮:“雪山剑派弟子沈若晴,敢问二位是哪个道上的?为何要对这些护卫下此毒手?” 两个黑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剑派令牌上停了一停,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雪山剑派?”黑衣人冷冷道,“小姑娘,这不关你们的事。识相的就站在一边,别多管闲事。” 看抬出门派没有吓退对方,沈若晴忽然有些犹豫,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 其实沈若晴也后悔没有早一些出手,他们雪山剑派三人配合三才剑阵应该能抗衡其中一人,另一人护卫结阵也能对付。 赵行远和苏婉清也走上前来,三人并肩而立,长剑出鞘,剑光在火光中闪烁。 周铁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抱拳道: “三位少侠,老朽周铁山,添为云州苍梧府‘天宝阁’护卫四统领。 这位是我家小姐,天宝阁阁主之女陆婉儿。 若三位少侠肯出手相助,天宝阁必有重谢!” 天宝阁。 这个名字一出,沈若晴的眉头微微一动。 天宝阁算是云州最大的拍卖行之一,分号遍布整个云州九府,甚至在其他州和京城都有分号。 阁中经营的奇珍异宝、灵丹妙药、神兵利器,数不胜数。 天宝阁的势力虽然不如那些大门派,但在财力上,整个云州没有几个势力能比得上。 更重要的是,天宝阁每年都会举办三次大型拍卖会,每次都会拿出一些稀世珍宝。 许多武者梦寐以求的功法、丹药、兵器,只有在天宝阁的拍卖会上才能买到。 如果能攀上天宝阁这条线,对雪山剑派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沈若晴深吸一口气,长剑一振,剑光如雪:“雪山剑派沈若晴,领教高招!” 赵行远和苏婉清也同时出剑,三道剑光如同三条银蛇,刺向两个黑衣人。 两个黑衣人冷哼一声,也不拔刀,赤手空拳地迎了上来。 雪山剑派的剑法以轻灵飘逸见长,剑招变化多端,攻守兼备。 沈若晴三人虽然修为不如对方,但三人配合默契,剑法娴熟,而周铁山也抓住机会,指挥剩下的护卫重新结阵,从旁协助。 一时之间竟然牵制住了那两个黑衣人。 战局陷入了诡异的平衡。 两个黑衣人虽然占据绝对优势,但雪山剑派的剑法精妙,加上护卫们从旁牵制,他们一时之间也无法速胜。 每次想要下杀手,都会被沈若晴三人的剑阵逼退;每次想要突破防线去抓陆婉儿,都会被周铁山拼死挡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化劲期和暗劲期的差距,不是靠配合和勇气就能弥补的。 沈若晴三人的真气在快速消耗,护卫们更是已经伤了大半,再打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真玄坐在火堆旁,啃完了兔腿,又拿起那只野鸡,撕下一只鸡翅膀,慢慢地吃着。 他在吃瓜。 不对,是在吃鸡。 赵行远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见这位大师还在不紧不慢地吃东西,心里又急又气,但也不敢说什么。 人家是真如寺的高僧,论门派实力还要强过雪山剑派,就算不愿意出手自己也没一点办法。 就在这时,庙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水洼里发出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敲。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第51章 《七钉裂魂咒》 两个黑衣人同时收手,退后几步,目光看向庙门方向。 他们的脸上,紧张的神色瞬间变成恭敬。 庙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面容冷峻,浓眉如刀,一双眼睛如同深潭,不见底。 他的气息深沉浑厚,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两个黑衣人齐齐躬身,叫了一声:“大哥。”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沈若晴三人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雪山剑派?”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三个小辈,也敢管我‘黑风三煞’的事?” 黑风三煞。 这个名字一出,沈若晴的脸色刷地白了。 黑风三煞,云州南部臭名昭著的三个杀手,专门接暗杀的活儿,只要给钱,什么人他们都敢杀。 老大“黑煞”贺天行,化劲中期;老二“风煞”贺天风,化劲初期;老三“鬼煞”贺天鬼,化劲初期。 三个人在云州南部作案多年,手上沾满了鲜血,但因为他们行踪诡秘,实力强大,各大门派几次围剿都没能得手。 沈若晴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门历练,就撞上了这三个煞星。 贺天行看着沈若晴苍白的脸色,冷笑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周铁山和陆婉儿。 “陆小姐,”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有人出一万两黄金买你的命。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让我们动手?” 陆婉儿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周铁山横刀挡在她身前,声音沙哑而坚定:“要动小姐,先杀我。” 贺天行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蝼蚁:“你?还不够格。”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兄弟:“你们俩刚才磨蹭什么?两个化劲初期打一群暗劲期,打了这么久还没拿下?” 贺天风连忙道:“大哥,那几个雪山剑派的小崽子剑法不弱,配合也默契,我们一时半会儿......” “废物。”贺天行打断了他,声音冰冷,“我那边已经解决了。那个化劲中期的老家伙,跟我打出了十里地,最后还是送了命。”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周铁山更是五味杂陈,跟他一起负责护送任务的是天宝拍卖行二统领秦无缺。 现在对方气息有些不稳,身上还多处都挂了彩,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大战。 而这个时候化劲中期的秦老哥还没出现,看来真的凶多吉少了。 沈若晴的手指在发抖,她知道,自己江湖经验还是浅了些,今天这个决策有些冒失了。 赵行远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苏婉清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但还是死死地握着剑,没有松开。 周铁山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看了陆婉儿一眼,目光中有不舍,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赴死的决绝。 “小姐,”他低声说,“老朽无能,护不住您了。待会儿我拼死拖住他们,您找机会突围。” 陆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过,像是在寻找最后的希望。 然后,她看到了真玄。 那个和尚还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半只野鸡,不紧不慢地啃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陆婉儿的眼神忽然凝住了。 她忽然急中生智。 真如寺能让一个僧人独自外出办事,那说明这个人的修为肯定不低。 而且从始至终,这个和尚都没有慌乱过,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黑风三煞一眼。 要么他是个傻子,要么他根本不把黑风三煞放在眼里。 显然,是第二种情况。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擦干,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破庙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如寺的这位大师,我是天宝阁阁主之女陆婉儿。恳请大师出手相救,必有重谢。” 真玄没有反应。 他继续啃着鸡翅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婉儿咬了咬牙,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大,也更急: “半年后,苍梧府坠星城天宝阁拍卖会,其中一件主拍品是前大黑天寺核心咒法‘七钉裂魂咒’。 若大师肯出手相救,小女子可以做主,将这件咒法提前送给大师!” 真玄啃鸡翅膀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七钉裂魂咒》他倒是听说过一些,大黑天寺破灭前的核心咒法之一。 以真元、神念温养命钉,以目标气血或者贴身之物为引,将七枚命钉隔空 “钉” 在目标神魂对应的七大命窍之上。 第一钉:碎识海 第二钉:裂魂根 第三钉:断武脉 第四钉:枯气血 第五钉:封五感 第六钉:散生机 第七钉:灭神魂 每过一日,命钉便深入神魂一分,第七日午时,施术者引动全身功力,以神念引爆七钉。 七钉齐发,目标直接神魂炸裂、肉身崩解、甚至连变成鬼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邪是邪了点,但真玄觉得这玩意儿很挺适合他这种苟王。 属于杀人越货,阴人下绊子的居家必备神器。 关键是最近这不刚好《真如观心掌》已经进无可进了嘛。 也算是瞌睡遇上枕头。 陆婉儿也算是当机立断,实际上他要是不出价,最终真玄只会出手把雪山剑派那三个小家伙保住。 一来人好歹请他吃了烤兔,二来他也算和雪山剑派的掌门白衣剑客岑白衣有点小交情。 真玄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堆,越过周铁山,越过沈若晴三人,先是落在了陆婉儿脸上,再落到黑风三煞身上。 瞬间贺天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那个和尚身上弥散开来,极其隐晦。 但贺天行是化劲中期的高手,对危险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那股气息给他的感觉,就像深冬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彻骨的冰冷。 贺天行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不对,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那个和尚的气息确实是化劲圆满,只比他高一个小境界。 如果他有两个化劲初期的兄弟帮忙,三打一,未必会输。 想到这里,贺天行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第52章 砍瓜切菜 真玄将鸡翅膀放下,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整了整僧袍,然后一步一步朝贺天行走去。 贺天行三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身体紧绷,真气运转到了极致。 真玄走到贺天行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七钉裂魂咒》?”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成交。” 贺天行沉声道:“阁下是谁?这是黑风三煞的私事,劝阁下不要多管闲事。” 真玄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 那一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贺天行三人的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他们想要先发制人,但真玄的动作太快了。 快得根本看不清。 真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贺天风面前,一掌拍出。 掌风呼啸,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直取贺天风的脑袋。 贺天风瞳孔猛缩,双拳齐出,全力格挡。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贺天风的双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显然骨头已经断了。 他的身体被掌风震得倒飞出去,但真玄不给他飞走的机会,第二掌紧跟着拍了过来,正中他的天灵盖。 “啪。” 一声轻响,像熟透的西瓜被拍碎。 贺天风的脑袋在掌下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从出手到击杀,不到一个呼吸。 贺天鬼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但他的脚步刚迈出去,真玄已经到了他身后。 第三掌。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干脆。 贺天鬼的脑袋在掌下炸开,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贺天行疯了。 两个兄弟在他眼前被杀,他眼睛都红了,发出一声怒吼,双拳轰向真玄,十成功力,全力爆发。 真玄不闪不避。 第四掌。 这一掌拍在贺天行的拳头上,骨裂声再次响起。 贺天行的拳头像纸糊的一样被拍碎,掌风余势不减,直奔他的面门。 贺天行想躲,但真玄的掌太快了。 “啪。” 第五掌,拍在贺天行的天灵盖上。 三具尸体,五掌,五个呼吸。 破庙中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呆住了。 沈若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见过杀人,但没见过这样杀人的。 三个化劲期的高手,在这个和尚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像砍瓜切菜一样被拍碎了脑袋。 赵行远的腿有些发抖,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 太残暴了吧? 这就是真如寺化劲期高手的实力?这么恐怖的吗? 苏婉清捂住了嘴,眼眶通红,她从未想过,武功能练到这种境界。 周铁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和尚的身影,眼神中满是敬畏。 陆婉儿站在人群后面,眼泪无声地流着,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火堆旁,在蒲团上坐下。 火堆还在燃烧,野鸡还在火上烤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真玄拿起那只还没啃完的野鸡,继续啃了起来。 破庙中安静了很久。 外面,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细语。 沈若晴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真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赵行远和苏婉清也连忙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真玄摆了摆手,嘴里嚼着鸡肉,含混不清地说:“不用谢我,谢她。” 他朝陆婉儿努了努嘴,“她出的价高。” 沈若晴一怔,随即苦笑。 这位大师说话,还真是......实在。 陆婉儿在周铁山的搀扶下走过来,在真玄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大师救命之恩,婉儿没齿难忘。”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比之前镇定多了。 “《七钉裂魂咒》的事,大师放心,婉儿说到做到。 待婉儿回到天宝阁,便命人将咒法送到真如寺。 敢问大师法号?在哪座寺院修行?” 真玄看了她一眼,又咬了一口鸡翅膀,含混不清地说:“真如寺,破妄禅院,真玄。” 陆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真玄。 人榜第四。 周铁山的身体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真玄的眼睛。 沈若晴三人也愣住了。 他们这才知道,这个坐在火堆旁啃鸡翅膀的和尚,就是他们刚才还在议论的“黑心和尚”真玄。 难怪他出手这么狠辣。 三掌拍碎三个脑袋,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果然跟江湖传闻一模一样,黑心和尚出手,从来都是斩草又除根。 赵行远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说错话。 要是他刚才那句“黑心和尚”被真玄大师听了去......他不敢往下想了。 真玄站起身,将吃剩下的鸡骨头丢进火堆,拍了拍手,然后朝庙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外面雨停了。你们若要赶路,趁早。东西送到真如寺就行。” 周铁山连忙道:“大师放心,老朽一定亲自送到。”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出了庙门。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真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沈若晴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师姐,”赵行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真玄大师到底是什么修为?化劲圆满能有这么强?” 沈若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人榜第四?鬼才信。” 赵行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是啊,人榜第四?鬼才信。 陆婉儿在周铁山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着真玄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周叔,”她低声说,“回去之后,除了《七钉裂魂咒》,再备一份厚礼,亲自送到真如寺。” 周铁山点了点头:“小姐放心,老朽明白。”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些受伤的护卫,声音沉稳而果断:“把牺牲的弟兄尸身处理一下,大家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回苍梧府。” 护卫们齐声应是,开始忙碌起来。 第53章 龙陵诡事 龙陵县城的夜晚,已经半个月没有人敢出门了。 更夫老赵头是最后一个在夜里敲过梆子的人。 那天是二月廿三,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他刚在城隍庙门口听了一出《钟馗嫁妹》,回来还跟老伴儿学说了一段。 亥时三刻,他从县衙门口出发,沿着南街一路往北走,手里的梆子敲得“梆梆”响,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谁家在烧纸钱,又像是谁家的肉腐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没多想,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仿佛是有人对着他吹了一口气。 老赵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惨惨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缩了缩脖子,嘀咕了一句“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转身要继续走。 然后他看见了。 街对面,县学宫门口的照壁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甲涂着殷红的蔻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谁家好人大半夜这造型啊? 老赵头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想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白衣女人缓缓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老赵头感觉有两道目光从她紧闭的眼皮底下透出来,直直地盯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像有人在用线扯着她的脸皮。 笑的时候嘴巴忽然咧开了,咧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幅度,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说不出的诡异。 老赵头看见那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蛇,又像是一只手,从喉咙深处伸出来,朝他抓来。 这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十字街口发现了老赵头的尸体。 他靠在照壁的柱子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仵作验了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没有中毒的迹象,五脏六腑完好无损,但魂魄却不见了。 说得直白些,他的三魂七魄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消息传开,全县震动。 龙陵县县令周慎之接到报信的时候,正在后衙吃早饭。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粥碗里的热粥溅出来,烫了手都没觉得疼。 这位周县令是两榜进士出身,在龙陵县做了五年父母官,自认见过不少怪事。 什么“鬼打墙”、“狐仙报恩”、“僵尸还魂”,多半是百姓以讹传讹,最后查来查去,不是小偷装神弄鬼,就是仇家散布谣言,从没出过真格的。 但这次不一样。 仵作的验尸报告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后背发凉。 “魂魄俱无”,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仵作在成为公务员前是个道士,对方的水平周慎之还是相信的。 玄朝立国六百年,镇武司对各路妖邪鬼祟早有定论。 鬼物分九等,最低等的“游魂”只会吓人,连鸡都杀不死; 稍高些的“厉鬼”能伤人,但只能靠物理手段; 再往上便是“鬼卒”,已经有了简单的灵智,能使用鬼气攻击; 而到了“鬼将”级别,便能吞噬活人魂魄来增强自身。 能在一夜之间抽走一个活人的三魂七魄而不留任何外伤的,不是魔修就是鬼物。 周慎之当即修书两封,一封送往府城知府衙门,一封送往龙陵县内几家以驱邪见长的门派。 ...... 当天夜里,鬼物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城西的棺材铺。 掌柜的王老六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夫,一辈子没娶媳妇,守着老爹留下的铺子过日子。 他平日里胆子最大,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别人不敢住的房子他敢住。 那天晚上,他正在铺子里糊纸人,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梆、梆、梆。”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王老六放下手里的纸人,走到门口,问了一句:“谁啊?” 没人应。 他以为是风吹的,转身回去继续糊纸人。 刚坐下,又听见了敲门声。 “梆、梆、梆。” 还是三声,还是那个节奏。 王老六有些恼了,抄起门闩,一把拉开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面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骂了一声晦气,正要关门,低头一看,门槛上放着一只纸钱。 就是那种死人出殡时撒的纸钱,黄纸剪的,圆形的,中间有个方孔。 纸钱上沾着水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王老六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壮着胆子把纸钱捡起来,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他关上门,插好门闩,又用一根顶门柱顶住,这才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糊纸人。 他拿起那个糊了一半的纸人,忽然觉得不对劲。 纸人的脸变了。 他记得很清楚,他糊的是一个男纸人,画的是方脸、浓眉、大眼,嘴角还画了两撇胡子。 但现在,纸人的脸变成了一个女人,白脸、红唇、闭着眼睛,跟他之前糊的完全不一样。 王老六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把纸人扔掉,但纸人像是粘在了他手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低头一看,纸人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他的手背里,正一点一点地往里钻。 仔细一看不是纸,是真人的手指。 白惨惨的,冰凉的,带着一股腐臭气味的手指,从他的皮肉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 王老六惨叫一声,猛地甩手,那块皮肉连带着纸人一起甩了出去,砸在墙上。 纸人贴在那里,没有掉下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嘴角越咧越大,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第54章 龙陵诡事2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王老六死在了铺子里。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尸体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 但脸上的表情却露出一种诡异的笑,看着让人浑身发毛。 仵作验尸的结果跟老赵头还是一样,魂魄全无,身体没有外伤。 周慎之坐不住了。 他下令全县戒严,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出门,家家户户门前悬挂桃木符,窗上张贴黄纸朱砂咒。 然后把县衙里所有能打的捕快、衙役都派了出去,在城墙上设了岗哨,又在四座城门各安排了一名暗劲期的好手坐镇。 他自己则亲自坐镇县衙大堂,一夜不合眼,等着各方消息。 但这些措施有没有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鬼物像是消失了一样,连着三天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的时候,第四天夜里,它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一次性杀了七个人。 七个住在城南贫民窟里的乞丐,被人发现死在破庙里。 七个人死状一模一样,都是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魂魄全无。 周慎之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东西没有被吓到,而是在晋升。 它每次杀人之后,都会变得更强大,杀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前两次都只杀了一个人,第三次直接杀了七个。 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再过几天,它就能屠掉半座县城。 就在这时,府城来的援兵到了。 镇武司下属驱魔二队,六个人,队长是化劲初期的朱铁山。 队员里有两个暗劲后期、三个暗劲初期,都兼修了一些破邪驱鬼的法门。 还配备了三面刻有驱魔法阵的铜镜、两把浸过黑狗血的桃木剑,还有一坛从龙虎山求来的符水。 这支队伍在半年前曾经在隔壁青莲县剿灭过四头鬼卒,战绩斐然,在镇武司内部也算是精锐。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朱铁山带着人在城隍庙里做了一整套法事,又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在每个城门洞里贴了符咒。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慎之在县衙设宴款待,朱铁山摆了摆手:“周大人,酒先欠着,等我们把那东西除了再喝不迟。” 当天夜里,朱铁山带着五名队员,在城西棺材铺附近设伏。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用一名队员做诱饵,等鬼物出现,六人合力将其围杀。 但计划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鬼物没有在棺材铺附近出现,而是出现在了县衙后堂。 那天晚上,周慎之正在后衙批阅公文,忽然听见窗外有小孩在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抬起头,透过窗纸,看见窗外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三四岁的孩子,踮着脚尖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周慎之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缓缓站起身,右手摸向案上那把镇武司配发的驱邪铜印。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铜印的瞬间,窗外的小孩忽然开口了,声音稚嫩却空洞: “大人,你怎么不笑了?” 周慎之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猛地抓起铜印,朝窗户砸去。 “砰!” 窗纸被砸破,铜印飞了出去,落在院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什么也没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兵器落地的声音、人倒地的声音,最后归于沉寂。 等周慎之带着人赶到前院时,一切都晚了。 驱魔二队六个人,死了五个,唯一活着的是队长朱铁山,但也只剩半条命了。 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深可见骨,鲜血流了一地。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高阶鬼卒......是鬼将......” 说完这句话,他就昏了过去。 仵作检查了五具尸体,死因跟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样,魂魄全无。 但不同的是,他们的身体上已经有明显的外伤了,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最惨的一个半个脑袋都没了。 周慎之在县衙大堂坐了一整夜,看着那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又写了两封信,一封加急送往府城,一封送往真如寺。 信上的措辞比上次急切得多,几乎是在哀求。 但府城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他后来才知道,府城镇武司的司正大人觉得驱魔小队对付鬼将差点意思,已经上报京城请求派遣更专业的高手,但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半个月。 但同时也找了真如寺帮忙。 至于真如寺那边,倒是回了一封信,说“寺中正在商议,请周大人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周慎之看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声。 他倒是想稍安勿躁,可城里的百姓等不了。 就在驱魔二队覆灭的第二天晚上,鬼物又杀了十三个人。 这次是在东城的酒楼里,一群喝醉酒的客商没有遵守宵禁的规矩,聚在一起划拳喝酒,结果一桌子八个人全死了,连带楼下的掌柜、伙计和几个住宿的客人,一共十三条人命。 消息传开,全县大乱。 有钱的人家开始收拾细软往外跑,没钱的人家就挤到城隍庙里,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 街面上到处都是哭喊声、叫骂声、求饶声,乱成了一锅粥。 周慎之派人在四座城门设卡,不许任何人出城。 他怕的不是百姓外逃,而是怕有人把鬼物带出去。 万一那东西附着在某个出城的人身上,跑到别的县城去,那他周慎之的罪过就大了。 但这道命令一下,城里更乱了。 有人开始冲击城门,有人趁火打劫,有人在街上公然烧杀抢掠。 周慎之不得不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捕快都派出去维持秩序,甚至还动用了城防军。 整个龙陵县城,像一口架在火上烧的锅,随时都可能炸开。 就在这时候,救兵到了。 第55章 真玄到来 来了几个澜沧府境内几个经常跟鬼物打交道的江湖门派。 有青城观的,有白云观的,还有一个叫清虚门的小门派,零零总总快十个人。 领头的叫王玄清,是青城观的太上长老,化劲中期修为,擅长符箓之术。 他在龙陵县一带颇有名气,曾经多次剿灭过鬼卒,在当地百姓心中威望很高。 王玄清带着八个人到了龙陵县,先是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又去了几处案发现场查看,最后在城隍庙里关起门来跟周慎之商议。 “周大人,”王玄清面色凝重,“那东西不好对付。” “怎么个不好对付法?”周慎之问。 王玄清沉默了片刻,道: “它已经有了一定的灵智,不是那种只凭本能行事的低等鬼物。 它每次杀人都在不同的地方,没有规律可循,说明它在故意躲避追踪。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它杀人的目的很明确,是在养鬼气。” “养?” “对,养自身鬼气。 它每吞噬一个活人的魂魄,自身的鬼气就会增强一分。 老赵头、王老六、那七个乞丐、驱魔二队的五个人、酒楼里的十三个人,加起来二十多条魂魄,足以让它从初入鬼将突破到鬼将中期。 如果再给它十天半个月,吞噬上百条魂魄,它就能突破到鬼将后期。 到那时候,别说我们这些人,就是化劲圆满的高手来了,也未必能轻易拿下它。” 周慎之的手微微发抖:“那怎么办?” 王玄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我们白天去查探过它的老巢了。” “在哪里?” “城北徐家大宅。” 徐家大宅,龙陵县城无人不知。 那是一个致仕官员的宅邸,占地三十余亩,房屋上百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但自从二十年前徐家遭了火灾、满门遇难之后,那座大宅就荒废了,一直没人敢住。 坊间传闻,那宅子里闹鬼,半夜能听见哭声、笑声、脚步声,但从来没有人进去证实过。 王玄清道: “那宅子里的阴气重得吓人,我们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冷,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转过身,看着周慎之: “周大人,我实话跟你说,以我们几个人的实力,白天进去都吃力,晚上更是不可能。 我能做的,就是在城里布下符阵,把那东西困在徐家大宅方圆两百丈之内,不让它出来害人。 但要彻底除掉它,得请真正的高手来。” “符阵能撑多久?” “最多十天。十天之后,符纸上的朱砂会褪色,阵法会失效。如果那时候还没有高手来......”王玄清没有说下去。 周慎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接下来的七天,王玄清带着人在徐家大宅四周布下了三重符阵,又让弟子们分成四组,日夜轮流值守。 每到夜里,徐家大宅里就会传出各种声音,有时是哭声,有时是笑声,有时是脚步声,有时是说话声,像是有一屋子的人在开堂会。 但符阵确实管用,鬼物没有再出来害人。 唯一的问题是,王玄清发现,那玩意儿变强的速度有些快。 第一天夜里,符阵只是微微发光。 第三天夜里,符纸开始自己燃烧,一夜之间烧了十多张。 第五天夜里,守在徐家大宅门口的弟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啸,那声音尖锐刺耳,震得他们耳膜生疼,有两个修为低的弟子当场就昏了过去。 第七天夜里,也就是真玄从真如寺出发的那天晚上,王玄清亲自守在徐家大宅门口。 子时三刻,宅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敲门声,“梆梆梆梆”,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又像是有人在用头撞墙,从大门一直响到后院,从后院又响回大门,来回反复,连绵不绝。 王玄清脸色大变,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符阵上,阵法的光芒才勉强压住了那股鬼气。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话:“明天再去县衙催,再不派人来支援,我们就撤。” ....... 真玄到龙陵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申时了。 昨夜从破庙出来后,他连夜赶了两百多里路,天亮时分在路边的一个小镇上歇了两个时辰,吃了一碗牛肉面,又继续赶路。 午后下了一场小雨,他没有停,冒雨前行,灰色的僧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浑然不觉。 龙陵县城比他想象的要冷清得多。 城门大开,但进出的人寥寥无几。 守城的士兵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眶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他们见了真玄,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眼,然后看见他身上的僧袍和展示出来的真如寺腰牌,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躬身行礼,派人领着真玄往县衙走。 县衙在城北,离徐家大宅只有不到两里地。 真玄跟着那个领路的士兵穿过几条街巷,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临街的店铺全都关了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缝里塞着黄纸符咒,连墙根下都撒了糯米和黑豆。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纸钱和香灰在空中打着旋儿。 真玄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些符咒上的朱砂纹路,眉头微微皱起。 那纹路他认得,是青城观的“镇邪七符”,以朱砂混合黑狗血绘制,专门用来阻挡鬼物侵入。 但从符纸上朱砂的褪色程度来看,这些符咒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有些已经快失效了。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县衙门口站着两排衙役,腰悬铁尺,手持水火棍,一个个面色紧张,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见了真玄,他们也跟城门口的士兵一样,先是警惕,然后看到腰牌,连忙让开道路。 真玄刚踏上县衙台阶,里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从大门里冲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真玄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第56章 真玄到来2 “龙陵县令周慎之,见过真如寺大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周大人不必多礼。贫僧真玄,奉方丈之命前来查看鬼物之事。” 周慎之一听“真玄”二字,身体微微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人榜第四,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去年一刀斩蛟的“黑心和尚”。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对江湖上的事并非完全不了解,而且人榜第四这个分量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 “大师里面请!里面请!”周慎之侧身让开道路,亲自引着真玄往里走。 穿过仪门、大堂,到了二堂,真玄看见里面已经坐着七八个人了。 领头的正是王玄清,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面色苍白,眼眶发黑,精神萎靡,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其他人也都是各门各派的的弟子。 他们一个个面色疲惫,有的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交谈,但每个人的眉宇间都带着一丝焦虑。 真玄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王玄清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走到真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抱拳道:“青城观王玄清,见过真玄大师。” 他今年七十多岁,在澜沧府驱邪界算得上是前辈了,但在真玄面前,他丝毫不敢托大。 他是化劲中期,真玄对外是化劲圆满,表面上差了只是两个小境界,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任意一个人榜前五的实力远不止化劲圆满那么简单。 “王道长辛苦。”真玄还了一礼,在客位上坐下。 周慎之亲自给真玄倒了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 他说得很详细,从老赵头之死到驱魔二队覆灭,从王玄清布阵到鬼物在徐家大宅里变得越来越强,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王玄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画着徐家大宅的平面图,标注了鬼气最浓的几个位置。 “大师,”王玄清指着图纸上的正堂位置: “那东西就在这里。我观察了七天,发现它白天的时候鬼气会收敛很多,但到了夜里就会变得极其活跃。 最近两晚,它开始尝试突破符阵,我估算了一下,最多还能撑三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来,里面装着几粒黑色的颗粒,像是炭渣,又像是烧焦的骨头。 “这是昨夜符阵被鬼气侵蚀后留下的残渣。”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从这鬼物的行动轨迹来看,有点像......” “像是什么?”真玄问。 王玄清咬了咬牙,道:“像是有人在刻意培养它。”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周慎之的脸色更难看了:“王道长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这只鬼物?” 王玄清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操控,但至少是刻意引导。 那徐家大宅阴气极重,本身就适合鬼物修炼。 如果有人在宅子里布下聚阴阵,再把一只厉鬼放进去,用活人的魂魄喂养它,用不了多久,就能培养出一只鬼将,甚至是鬼王。” 他顿了顿,又道: “我查过徐家大宅的旧档,二十年前那场火灾,徐家上下四十三口人全部遇难,但至今没有找到起火的原因。” 剩下的话他没说,堂中陷入一片安静。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王玄清看着他,试探着问道: “大师,我们商议了一个方案。 今夜子时,趁着月晦星暗,鬼物的力量会有所减弱,我们从四个方向同时进入徐家大宅,先用符箓封住各个出口,再由我带着几位师兄弟从正面突破,引那东西出来。 只要把它引出正堂,外面的符阵就能将它困住,到时候我们合力——” “不用了。” 真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玄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真玄已经朝堂外走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真玄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段时间辛苦了,诸位好好休息一下。” 他迈步走出了二堂,穿过大堂、仪门,沿着青石甬道朝县衙大门走去。 周慎之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跑到真玄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大师,您这是要去哪里?徐家大宅就在城北,要不要我带人——” “不必。”真玄打断了他,声音很平淡,“周大人,待会儿可能会有动静,让你的人别慌张。” 周慎之还想说什么,但真玄已经走出了县衙大门,沿着北街朝徐家大宅的方向走去。 王玄清站在二堂门口,看着真玄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真玄,告诉他那只鬼物已经快突破到鬼将后期了,但他没有喊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关于真玄是老阴逼的传闻。 他不止是人榜第四,而且很阴,听说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样的人,还需要他提醒吗? 王玄清苦笑一声,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去,把所有的符箓都准备好。大师要是真把那东西逼出来了,咱们也不能闲着。” ...... 徐家大宅坐落在龙陵县城北端,占地极广,青砖灰瓦的院墙高约三丈,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门是朱红色的,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上面“徐府”两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真玄站在大门前,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宅子深处。 他今天下午刚进龙陵县城的时候,就已经私下里探查过了。 真玄压根不是直接去的县衙,而是先在城里走了一圈,从城隍庙到十字街,从棺材铺到城南的破庙,每一处案发现场都去看了看。 他蹲在老赵头死去的照壁前,伸手摸了摸青砖上的刻痕,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 鬼气已经很淡了,残留的那一丝气息让他感觉问题不大。 第57章 秒杀 然后真玄便去了城北,在徐家大宅外围走了大半圈。 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隔着两条街的地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抱丹期的感知力全开,仔细感受了一下宅子里的情况。 那股浓郁的鬼气,像一锅烧开的水,在宅子深处翻涌沸腾。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里的阴气好像也在变强。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那只鬼物。 在那股鬼气的最深处,在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底下,他感受到了一缕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气息。 那气息与鬼气截然不同,应该是活人的气息,而且是修炼者的气息。 有人在里面。 那个人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藏得极深,如果不是真玄已经抱丹,感知力远超真气境武者,根本不可能发现。 真玄当时没有惊动那个人,也没有进入徐家大宅,而是转身去了县衙。 他要先听听王玄清他们掌握的情况,看看自己的判断跟他们的信息是否吻合。 现在,他站在徐家大宅门口,将王玄清说的每一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他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大门上。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内涌出来,带着腐臭、血腥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 风打在身上,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里,冰冷刺骨。 真玄面色不变,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内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石铺地,正中一条甬道直通二门,甬道两旁种着两排槐树,枝叶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 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白色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一些影子,有时是一个人的轮廓,有时是一张扭曲的脸,有时是一只手,从雾中伸出来,又缩回去。 真玄没有理会那些雾气,沿着甬道朝二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走到甬道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正前方的二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裙,披散的长发,赤着的双脚,脚趾甲上殷红的蔻丹。 那东西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下巴。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眼睛正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阿弥陀佛。” 真玄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在整个院子里回荡,震得那些雾气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那白衣女人缓缓抬起头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白得不正常,像是涂了一层白垩。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眼球在急速转动。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开始笑。 嘴巴猛地咧开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应该达到的幅度,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浓郁的鬼气从那东西身上爆发出来,铺天盖地般涌向真玄。 那股鬼气中蕴含着一种诡异的力量,能侵蚀人的心神,让人产生幻觉,让人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但真玄不是普通人。 他是抱丹期的高手,而且将《真如观心掌》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对心神的掌控已经到了入微的程度。 那股鬼气还没靠近他,就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真元威压震散了,像雪遇到了火,瞬间消融。 白衣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受到了真玄身上那股恐怖的力量,感受到了那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 忽地,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血红血红的,像两盏灯笼,照得整个院子都红了。 那股红光蕴含着一种诡异的力量,能让人心神失守,能让人的魂魄在瞬间被抽离身体。 但真玄已经动了。 他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圈。 真元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碗口大的金色光印,光印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真如破邪印》! 这是真如寺专门用来克制邪魔外道的印法,以佛门禅印为基,凝练真元铸印,印出则禅光普照,对鬼物、邪祟有天然的克制之力。 真玄的《真如破邪印》已经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威力之大,远非寻常驱邪法术可比。 金色光印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那白衣女人而去。 白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又像是千百只老鼠同时嘶鸣。 她双手一挥,一股黑色的鬼气从她体内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试图挡住那道光印。 但金色光印撞上鬼气盾牌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盾牌像纸糊的一样被洞穿,光印去势不减,正中白衣女人的胸口。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徐家大宅,震得门窗哗哗作响,瓦片从屋顶上簌簌往下掉。 白衣女人的胸口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洞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火一样在燃烧,从胸口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融。 她想跑,但真玄不给她机会。 第二道真元凝聚的金色光印已经飞了过来,这次对准的是她的脑袋。 光印没入她的眉心。 白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悲哀。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头开始,像瓷器一样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中透出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砰”的一声,整个身体炸开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院子里安静了。 雾气散了,槐树不再摇晃,那股腐臭的气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58章 再次拍西瓜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二门,看向宅子更深处。 在那里,那股他一直感知到的活人气息,正在急速移动,朝宅子后面逃去。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穿过正堂,绕过花园,来到后院的一座小楼前。 小楼三层,飞檐翘角,雕花窗棂,看起来比前院那些破败的建筑完好得多。 楼前种着一丛竹子,早已枯死,竹竿上贴满了符咒,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竹子的本色。 那些符咒的纹路跟王玄清用的“镇邪七符”不同,更加复杂,更加诡异,朱砂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暗红色,像是掺了血。 真玄在小楼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三楼的一个窗户。 窗户半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那里。 “要我把你拎出来吗?”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楼中。 楼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三楼窗户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瘦削,面容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久病之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黄色的丝绦,手里握着一面铜镜,镜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瞳孔微微泛红,像是有血丝渗在里面。 他看着真玄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更多的则是恐惧。 “真如破邪印?”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你们这帮和尚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真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可以说懒得搭理他。 本着能动手尽量不哔哔的原则,真玄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出现在那中年男人面前,右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他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三分力道,但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即便只用三分力,也不是一个化劲后期的武者能承受的。 掌风呼啸,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直奔那中年男人的面门。 中年男人脸色大变,铜镜挡在身前,短刀刺向真玄的手腕,同时身体向后疾退。 “咔嚓!” 铜镜被掌风震碎,碎片四溅。 短刀则直接被真元震得刀尖崩断,刀身弯折。 那中年男人的身体被掌风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小楼的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真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中年男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挂着血丝,眼神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但他不想死。 “大师!”他忽然大叫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大师且慢动手!我这里有关于作乱澜沧府走蛟的情报!只要大师肯放过我一马,我便一五一十告诉大师!” 真玄抬起的手微微一顿,表示兴趣,“哦?” 那中年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语速飞快地说了起来: “去岁秋天,我在哀牢府和澜沧府交界处的深山里采药,无意间撞见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暗黄色的僧袍,看装束是戒定寺的人。 我当时躲在暗处,不敢出声,听见他们说什么‘走蛟’、‘澜沧府’、‘驱赶’之类的话。 后来我跟着他们走了大半日,发现他们在澜沧江上游的一处悬崖底下布阵。 那阵法很复杂,但我看得出来,那是驱赶妖兽的阵法。 他们布完阵就走了,我偷偷溜过去看了看,记下了阵法的位置和一些残留的痕迹。 后来那条走蛟果然出现了,一路冲到澜沧府城,被真如寺的人杀了。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直到两个月前,我在这徐家大宅里养鬼的时候,又遇见了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跟死亡赛跑: “那天晚上,我发现宅子里阴气旺盛,便来查看,忽然感觉到外面来了几个人。 我藏在地下室里,透过缝隙往外看,看见三个穿着暗黄色僧袍的和尚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正是我在深山里见过的那个人。 他们在这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后来其中一个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说是 —— ‘那走蛟的事办得不错,只可惜没有试出真如寺的底细。 不过也无妨,那边的棋子已经埋下了,等到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引爆。’ 另一个人说:‘师叔,这徐家大宅阴气汇聚,里头那东西已经成形了。咱们就这么放着不管?万一它跑出去害人.......’ 最开始说话那个人的声音听来有点悲天悯人: ‘害人?师弟,你着相了。鬼物亦是众生,六道轮回,各有各的缘法。 它在此地修行,是它的造化,我等出家人岂能因它生而为鬼便妄加杀戮? 此宅虽阴气重,但只要稍加引导,布一个小型聚阴阵,将阴气锁在宅内深处。 那东西便不会外出伤人。既能保全它的性命,又不祸及百姓,岂不两全?’” 真玄冷笑,这话得反着听。 那中年男人的声音还是很着急: “我当时兴奋坏了,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临走的时候, 那个年龄大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回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声音却更加慈悲的跟另一人说,‘记住,咱们戒定寺的人,从不杀生。’ 当时光顾着高兴,现在想想那该死的老和尚是在故意让我听见那些话,故意引导我在这里养鬼! 让我成为他们的棋子。” 真玄抬起右手。 那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失声大叫:“和尚你不讲信用!你说过放过——” 话音未落,一掌已经拍了下去。 正中那中年男人的天灵盖,声音不大,像熟透的西瓜被拍碎,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那中年男人的身体都没抽一下便直接不动了。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喃喃自语:“贫僧什么时候答应你了?刚刚不就说了一个‘哦’字吗?” 他转过身,朝徐家大宅外走去。 第59章 天道爸爸的偏爱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 楼前那些符咒还在,但上面的朱砂已经开始褪色,有些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迹。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圈。 一道金色的光印从指尖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雨一样洒落下来,覆盖了整个徐家大宅。 那些符咒上的朱砂在金色光点的照耀下开始燃烧,发出“滋滋”的声音,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 楼前那丛枯死的竹子忽然动了一下,那是被困在这座宅子里二十年的冤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 真玄走出徐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他的灰色僧袍上没有沾一点血迹,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刚从外地过来的普通和尚。 但他身后那座大宅子,已经变了。 那股笼罩在宅子上空的灰白色雾气散了,就连院子里的温度都比之前高了几分。 月光再次照在院墙上时,青砖上的青苔泛着墨绿的光泽,看起来已跟周围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真玄沿着北街往县衙方向走,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看见前方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周慎之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紧张和期待,有恐惧。 王玄清站在他身后,全部注意力也都放在真玄身上。 他身后是青城观、白云观、清虚门的弟子们,还有县衙的衙役、捕快,甚至还有一些胆子大的百姓,躲在街角巷口,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走到周慎之面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周大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幸不辱命。” 周慎之瞬间如释重负。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字字清晰:“龙陵县令周慎之,代全县百姓,谢大师救命之恩!” 王玄清和那些驱邪门派的弟子对他拱了拱手。 而周慎之身后的衙役捕快、街角巷口的百姓,则全都跟着他齐刷刷地躬身三拜。 “谢大师救命之恩!”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带着颤抖,汇成一股声浪,在夜空中回荡。 真玄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不必多礼”之类的话,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然后他转过身,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周慎之连忙爬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大师,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素斋和热水,您先歇息一晚,明天——” “不必了。”真玄打断了他,脚步没有停,“贫僧还得回寺里,就不叨扰了。” 周慎之一愣,还想说什么,但真玄已经走远了。 灰色的僧袍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慎之站在街中间,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王玄清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低声道:“周大人,真如寺大师另有要事,咱们先把残局收拾一下?。” 周慎之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我只是想好好谢谢他。” 王玄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转过身,看向徐家大宅的方向,月光下,那座宅子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老兽。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天前的白天去查探时在院门口就被鬼气压制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颤。 又想起真玄进去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对方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人比人,气死人啊。”王玄清摇了摇头,转身带着弟子们走了。 街角巷口那些躲着看热闹的百姓,见真玄已经走了,这才敢议论纷纷。 “那个和尚是谁啊?这么厉害?” “听说是真如寺的高僧,叫什么真玄大师。” “真如寺离我们这边好像有点远。” “对,六百多里呢。” “真如寺是咱们澜沧府第一大寺。” “难怪这么厉害。你看这宅子,现在看着都没那么吓人了。” “可不是嘛,我站在这儿都觉得不冷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渐渐散去,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龙陵县城终于迎来了半个月来第一个安静的夜晚。 ......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第四日午后。 推开禅房院门,院子里跟他走时变化不大,青砖缝里长出的几株杂草已经被除去,窗台上的灰尘也有杂役弟子擦过。 基本上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他关上院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长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从龙陵县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赶路,没有停下来好好梳理一下这几日的收获。 此刻静下心来,感受到丹田中的丹核确实比出发前又凝实了几分,旋转之间真元流转得更加顺畅,隐隐有向抱丹中期圆满迈进的趋势。 这也正常,虽然他这几天不是赶路就是干活,像极了核动力驴。 但在龙陵县城期间他又开启了一次佛缘。 是的,天道爸爸又给他反馈修为了。 真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他回想了一下在龙陵县的每一个细节。 从进县衙听周慎之讲述案情,到独自前往徐家大宅,再到杀鬼、杀人、走出宅子。 应该是在他对周慎之说:“不必,待会儿可能会有动静,让你的人别慌。” 这句话时,天道便判断他又装到了。 好像也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但在周慎之和王玄清听来,这话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一个从六百多里外赶来的高僧,连案情都没听完,连准备都没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不必”,然后一个人走进了那座吞噬了二十多条人命的鬼宅。 这种从容,这种自信,这种“这事儿不值当我多费口舌”的态度,在旁人眼里,就是装。 而且装得很到位。 第60章 束脩和菜鸟驿站 真玄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丹田中丹核的状态,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自从拍死神助开启者柳长风以后,天道的反馈就开始更慷慨了几分。 这次天道给他的反馈不算大也不算小,抵得上他两个月的苦修。 “最近这装逼手法,是不是越来越熟练了?” 真玄默数了一下最近装成功的次数,喃喃自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他前世是个程序员,写代码讲究的是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从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既不会说自己对钱没有兴趣,也不会说自己脸盲,更不会说自己是普通家庭。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他也没想过要靠装逼过日子。 但架不住天道就吃这一套,也只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真玄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说,修为精进是好事,省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做更多的事。 他从怀中掏出那瓶蕴元丹,倒出一粒放入口中,闭上眼睛开始炼化。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很快便扩散到四肢百骸。 丹核微微一颤,开始缓缓旋转,将药力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 真玄沉浸在这股暖流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真玄缓缓收功,睁开眼睛。 “进来。”他开口说道。 来人是真慧。 破妄禅院的长老,化劲中期修为,平日里协助真玄管着院中的大小事务。 这人做事沉稳,从不毛躁,没事不会来打扰他。 院门被推开,真慧走了进来。 他先朝真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首座,您回来了。”真慧的语气很平和,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有什么好事要说。 “嗯,刚回来不久。”真玄点了点头,“有事?” 真慧道:“两件事。第一件,您那四个弟子的束脩,昨天送到寺里了。” 真玄微微挑眉:“束脩?” “对。”真慧的笑意更深了。 “韩破军那边,他父亲韩铁衣送了两百两银子、两匹青布、二十斤极品竹叶青。 东西不多,但韩铁衣亲自挑着担子从澜沧府城走到山门口,走了整整一天。 知客堂的师弟们要帮他挑,他不肯,说这是给儿子拜师的礼,必须自己挑。” 真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百两银子,对一个退役的军汉来说,不是小数目。 韩铁衣在军中当教头的时候,一年的饷银也不过四五十两。 这两百两,怕是他攒了不短的时间。 “刘家那边,”真慧继续道,“刘玉璋和刘玉琦的束脩是一起送来的。白银两千两,云锦二十匹,端砚四方,湖笔十支,徽墨十锭,还有三十瓶蕴元丹。” 真玄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刘家果然是狗大户,三十瓶蕴元丹,加上上次送的那批,他现在手头还有将近四十瓶。 这东西对抱丹期的修炼大有裨益,刘家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崔家那边呢?”真玄问。 真慧道: “崔家的束脩是跟刘家同一天送到的。 白银三千两,绸缎五十匹,古籍二十套,还有一柄宝刀,说是崔家藏剑阁中的珍品,名曰‘霜雪’,长三尺三寸,吹毛断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给真玄。 真玄接过来扫了一眼,心中暗暗咋舌。 太原崔家不愧是云州排得上号的世家,出手就是阔绰。 三千两白银,够整个破妄禅院上下吃半年的了。 “东西都放在菜鸟驿站的贵宾仓库了。”真慧道,“我见您回来了,已经让菜鸟驿站的杂役弟子待会儿给您送过来。就放在威哀屁仓库。” 他说“菜鸟驿站”和“威哀屁仓库”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真玄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有些违和。 说来这个“菜鸟驿站”是他十多年前给寺里提的建议: 让寺内扫心寮那些杂役弟子单独划分一部分出来,单独成立一个组织负责寺内所有人的公私物资收发。 无论是寺内弟子的家里,还是江湖上好友、或者其他人送来的信件、物品都统一管理、统一登记、统一配送。 这样既能提高效率,又能避免物资在流转过程中出现纰漏。 他当时随口说了句要不就叫“菜鸟驿站”,没想到真恒师兄觉得这名字“朗朗上口”,直接就用了。 如今十几年过去,“菜鸟驿站”四个字已经成了真如寺上下耳熟能详的正式称谓,连那些“境”字辈的老和尚都叫得顺口。 “首座,”真慧笑着说: “咱们寺里那个菜鸟驿站,真是好用。 以前有人送东西来寺里,都得先找到本人,一来一回耽误不说,本人不在的时候还很麻烦。 包括善功堂发东西也是,总要排半天队,还经常弄错。 现在好了,东西往驿站一放,登记造册,凭牌领取,又快又准。 去年无意中被华严寺方丈发现以后,都被他带回幽州推广了。” 真玄摆了摆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第二件事呢?” 真慧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方丈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跟真寂师兄一起,在藏心阁等您。”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恒和真寂一起等他,多半都是问他此行结果。 “知道了。”真玄站起身,“我这就去。” 他整了整僧袍,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真慧道: “那四个弟子的束脩,你帮我登记造册,蕴元丹和那把刀送到我禅房来,其他的东西存暂存驿站仓库。 另外,如军父亲送来的那两百两银子,直接登记到破妄禅院公账上。 你再找个时间,随便找个由头,把这两百两补给如军。” 真慧一怔,随即点头:“是,首座。” 他心中暗暗感慨,这位首座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做事却处处透着分寸。 韩家条件最差、束脩最薄,他就私下把钱都贴回给如军; 刘家和崔家的束脩厚,他照单全收,不推辞也不格外优待。 这样既不让韩家觉得难堪,也不让刘家崔家觉得被冷落,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真玄走出破妄禅院,沿着青石甬道朝藏心阁走去。 夕阳西下,将整座真如寺染成一片金色,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藏心阁在真如寺的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 楼前种着两棵百年古松,枝干虬结,松涛阵阵。 真玄踏上藏心阁的台阶时,已经能感觉到楼中有两道气息: 一道深沉如渊,是真恒; 一道热烈似火,是真寂。 他推门而入。 第61章 律宗祖庭 内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本承祖师的面壁图。 真恒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在写什么。 真寂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面容粗犷,浓眉如戟,手里端着一盏茶,但没有喝。 见真玄进来,真恒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看了他一眼。 真寂也转过头来,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真玄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先看了看真寂,又看向了真恒,开口问道: “师兄,找我有事?” 真恒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直截了当问道:“龙陵县的事,处理得如何?” “鬼物已除,养鬼的人也杀了。”真玄道,“那鬼物是鬼将中期,快要突破到后期了。养鬼的是个散修,化劲后期,在徐家大宅底下布了聚阴阵,用活人的魂魄喂养那只鬼将。” 真恒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寂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养鬼的人’?”真寂问,“有人故意在那里养鬼?” “嗯。”真玄看了他一眼,“而且那人在临死前,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真恒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 真玄将那个养鬼散修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从去岁在哀牢府和澜沧府交界处的深山里撞见戒定寺僧人布阵驱赶走蛟,到两个月前在徐家大宅再次遇见那几个人,再到那几个人在院子里的对话。 他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他说完之后,藏心阁中安静了很久。 真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他的面容依旧儒雅温润,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灼热的火焰。 真寂的反应比他大得多。 这位持戒堂首座先是愣住了,刚喝完一口的茶盏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道。 然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最后,他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浸湿了桌上摊开的册子。 “戒定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律宗祖庭,戒定寺?!他们疯了不成?!” 真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在真寂和真玄之间来回移动。 真寂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了。 “不可能啊。”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但语气依然坚定。 “戒定寺是律宗祖庭,以戒律森严著称。 他们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驱赶走蛟袭击府城,引导散修养鬼害人。 这是佛门弟子该做的事?这跟魔修有什么区别?” 他转过头看着真玄: “师弟,你有证据吗?那个养鬼散修说的话,能当证据吗? 他一个化劲后期的散修,躲在暗处偷听,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能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 万一他是为了活命故意编造的呢? 或者他是想挑拨真如寺和戒定寺的关系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真玄看着他,面色平静,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不是知府,不需要断案,要什么证据?” 真寂一噎。 真玄继续道: “那人是化劲后期,距离不过十几丈,能不能听清楚你不知道? 而且,此人临死之前说这些,图什么?图死得快一些? 师兄,不要骗自己了。”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真玄说得有道理,但真寂不愿意相信。 不是不相信真玄,是不愿意相信戒定寺会做出这种事。 他守了二十年的戒,把每一条戒律都刻进了骨头里。 在他的认知中,戒律是修行的根本,是佛门的底线。 早年间他更是认为控制欲望才是人和禽兽的区别。 而戒定寺,作为律宗祖庭,是天下佛门戒律的标杆。 如果连戒定寺都可以为了某些目的不择手段,那这几十年来他守的那些戒,还有什么意义? 真寂缓缓坐回椅子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真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暮鼓晨钟,在藏心阁中回荡。 “真寂,你在想什么?” 真寂抬起头,看着真恒。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困惑,有迷茫,还有一些痛楚。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戒定寺......我年轻时去过一次。 那时候我刚入持戒堂不久,师父让我去戒定寺学习戒律。 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每天跟着那些法师诵经、持戒、参禅。 他们的戒律之严,令人肃然起敬。 过午不食,非时不食,一滴酒都不沾,一句话都不妄。 我当时就在想,这才是真正的佛门弟子,这才是修行人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真玄师弟告诉我,这样的寺院,会派人去驱赶走蛟,让它去袭击一座有百万人口的府城? 会引导一个散修去养鬼,用活人的魂魄喂鬼将?”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不信。不是不信师弟,是有点难接受他们会做这种事。”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人都是会变的。寺院也是。” 真寂的身体微微一震。 真恒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平和:“真寂,我问你一句。戒定寺这些年,跟咱们真如寺的关系如何?” 真寂一怔,想了想,道: “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不太对付。 十一年前的盂兰法会,戒定寺的人在比试中伤了咱们三个弟子,伤得不轻。 当时你去找戒定寺方丈理论,他说是‘切磋之中,难免失手’。” “那再往前呢?”真恒继续说道: “十五年前,戒定寺联合其他几个律宗寺院,要求削减禅宗在佛门八宗中的话语权。 理由是‘禅宗不守戒律,修行路径偏颇,不足以代表佛门正宗’。” 真寂不说话了。 真恒续道: “再往前推二十年,戒定寺在云州南部扩张势力,先后在澜沧府、青鸾府、哀牢府设立了六个下院。 而且,最近的一个下院离咱们真如寺不过两百里。你说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真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62章 浪费天赋的真玄 真恒叹了口气: “禅宗和律宗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禅宗重明心见性、顿悟破执,不拘泥戒律、仪式、经典,强调‘心净即佛’。 律宗重持戒为基、以戒为师,把戒律当成修行根本,认为不守戒就不可能解脱。 两者在修行路径上完全对立,对‘规矩’的态度也截然不同,成佛的逻辑更是南辕北辙。” 他顿了顿,又道: “佛门八宗四百派,上寺只有三个。护国寺是咱们禅宗的上寺,而律宗一个上寺都没有。 戒定寺虽是律宗祖庭,但在中寺里排名也是跟咱们不相上下。 他们干不过护国寺,就天天盯着咱们这个禅宗老二。” 真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不愿意往深里想。 他守了二十年戒,对戒律有着近乎偏执的敬重。 而戒定寺,恰恰是以戒律闻名的。 这种天然的亲近感,让他在面对戒定寺的问题时,总是不自觉地往好处想。 但现在,真玄带回来的这些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向真玄。 真玄正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真寂注意到,他的眼中有一丝寒光闪过。 真寂太了解这个师弟了。 每次真玄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关键是他这个师弟从来不讲江湖道义,更不爱遵循规矩。 用他的话说,就是他自己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和认知体系。 而且“光明正大”四个字跟他师弟不说“毫无关联”吧,那也称得上一句“关系不大”。 而这真玄师弟老喜欢阴恻恻盘算,反正他是时常都会觉得后背发凉的。 真寂有时候会想自家师弟是不是入错了门派,浪费了一身是邪修天赋。 “行了。”真寂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否认。 真寂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次,确实是戒定寺有些过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驱赶走蛟,引导养鬼,拿活人的命当棋子......这已经不是理念之争了,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 真恒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这是踩着底线在走。而且走了不止一次。” 藏心阁中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真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翻动。 他望着远处的山色,声音低沉而悠远。 “真玄,你这次在龙陵县,除了这些,还发现了什么?” 真玄沉默了片刻,道:“徐家大宅底下的那条阴脉,不一般。” 真恒转过身,看着他。 真玄说道: “我在那里感受到了阴气的浓度,比寻常的九阴之地高出四成都不止。 而且那九阴之地的鬼物二十年就已经修到了鬼将级别,这可比我们知道的时间快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师兄,你之前跟我说过,天地间的灵气正在变浓。这次去龙陵县,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真恒问。 “灵气变浓,不只是灵气。”真玄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在徐家大宅感受到的那股阴气,比我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九阴之地都要浓厚。 如果放在十年前,那个地方的阴气最多只能养出一只鬼卒。 但现在,它养出了一只鬼将,而且快要突破到高阶鬼将了。” 真恒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寂也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凝重。 “你是说,”真恒缓缓开口,“灵气复苏,不只是灵气。阴气、鬼气、妖气......所有跟天地元气相关的东西,都在变浓?” “我不确定。”真玄摇了摇头,“但我有这个感觉。师兄,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年,各地闹鬼、闹妖的消息比以前多了?” 真恒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 他当然发现了。 不只是他,整个云州佛门都发现了。 最近三五年,各地上报的妖邪鬼祟事件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而且级别越来越高。 以前鬼卒就算是大案子了,现在鬼将都开始陆续出现。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灵气变浓,所以鬼物修炼的速度也变快了。 但现在听真玄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件事,我会去查。”真恒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目光在真寂和真玄脸上扫过,“戒定寺的事,你们先不要声张。” 他看向真玄:“你北上的事,照常准备,不要受影响。” 真玄点了点头。 真恒又看向真寂:“你留在寺里,看好持戒堂。另外,让知客堂和镇岳堂都警醒些,最近风声不太对。” 真寂抱拳道:“是,方丈。” 真玄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真恒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去吧。好好休息几日,别太累了。” 真玄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师兄,灵气变浓的事,不光是人受益。妖、魔、鬼、怪,都在受益。咱们的对手,也在变强。” 真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真玄迈步走出了藏心阁,消失在暮色之中。 真寂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这个师弟,”他摇了摇头,“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真恒微微一笑:“他不是说一半留一半,是他说出来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要我们自己想。” 真寂一怔,随即苦笑:“也是。” 他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也走出了藏心阁。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翻动。 真恒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久久没有移开。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山风从谷中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藏心阁前的古松沙沙作响。 第63章 《七钉裂魂咒》2 两个月后,破妄禅院。 院门紧闭,青砖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在初春的风中摇曳。 院内的青石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许久无人打扫,檐角的蛛网已经织到了第三层。 破妄禅院的长老和执事们都知道,首座在闭关,谁也不敢靠近。 禅房内,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身边散落着十几个空了的青瓷小瓶 他的面色白里透红,呼吸绵长得近乎于无,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丹田中的丹核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颗米粒大小的小东西了,它长大了将近拇指大小,通体金黄,圆润光滑。 丹核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温润的真元从中溢出,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再缓缓流回丹田,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抱丹后期。 两个月,三十八瓶蕴元丹,日夜不停的苦修,终于将他从抱丹中期推到了抱丹后期。 真玄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那些空瓶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前前后后将近四十瓶蕴元丹,就这么被他当糖豆一样磕完了。 平均两天一瓶,一天五粒。 若是让别的抱丹期武者知道,怕是要骂他暴殄天物。 寻常抱丹期高手炼化一瓶蕴元丹少说也要半个月,他倒好,两天一瓶,药力还全吸收了,一点没浪费。 真玄自己也觉得离谱。 他炼化丹药的速度确实比常人快得多,这事儿他从暗劲期就发现了。 别人吃一粒丹药要运功炼化两三个时辰,他半个时辰就能搞定。 如今到了抱丹期,这个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更大了。 他猜测这可能跟自己穿越过来的灵魂有关。 他的神念比这个世界的人更凝实、更纯粹,所以对药力的吸收和转化效率更高。 当然这只是猜测,没法验证,也不敢找人验证。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放了挂鞭炮。 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任由春风灌进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香。 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但山腰上的桃花已经打了花苞,粉白色的骨朵儿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像是随时都会绽开。 真玄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目光忽然落在窗台上的一只木盒上。 木盒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四个角包着银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个盒子。 拿起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些字的笔画之间,隐隐透着一丝暗红色,像是掺了朱砂,又像是掺了血。 帛书最上面写着七个大字:《七钉裂魂咒真解》。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两个月前他刚闭关没几天,真慧就来敲过门,说周铁山亲自从楚州府赶到了真如寺,奉陆婉儿之命送来一件东西,点名要亲手交给他。 当时他正在炼化药力的紧要关头,让真慧把东西收下,转告周铁山说“东西收到,多谢陆小姐”,便继续闭关了。 后来真慧把东西送进了禅房,他随手往窗台上一搁,便忘了这回事。 这一忘,就是两个月。 真玄摇了摇头,将帛书从木盒中取出,在蒲团上坐下,展开来细看。 帛书上的字迹很密,但条理清晰,一共分成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讲咒法的原理,第二部分讲施术的条件,第三部分讲施术的步骤,第四部分讲施术的代价。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关键处便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想,再接着往下读。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七钉裂魂咒》,跟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武学都不同。 真如寺的武学也好,他在江湖上见过的其他门派的武功也罢,都有明确的层级划分,初窥门径、小有成就、驾轻就熟、登堂入室、炉火纯青,一层一层往上爬,每一步都有清晰的标志和标准。 但这门咒法不是这样。 它没有层级,没有熟练度,只有两个状态:修成,或者未修成。 修成了就是修成了,一锤子买卖,不存在“修成了一部分”这种说法。 就像怀孕,要么怀了,要么没怀,没有“怀了一半”这种事。 而修成之后,这门咒法的威力不看修炼了多少年,也不看下了多少苦功,只看四个东西。 真玄的目光落在帛书的第四段,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第一,施术者自身的修为。 修为越高,真元越浑厚,神念越强,凝练出的“命钉”就越凝实,侵蚀对手神魂的速度就越快。 这一点真玄倒是能理解。 就像同样是一刀劈出去,化劲期和抱丹期的威力天差地别,不是刀法的问题,是人本身的问题。 第二,是否持有对手的“本命媒介”。 所谓“本命媒介”,就是与目标神魂紧密相连的东西,发丝、指甲、贴身衣物、生辰八字、血液,等等。 媒介与目标的联系越强,咒法的锁定就越深,威力就越凶。 看到这里,真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 帛书上写得很清楚—— 若无媒介,咒法仅能干扰对手神念、滞涩其内力运转,难以致命,相当于一个持续性的骚扰手段。 若持有发丝、贴身衣物等浅层媒介,可将命钉钉入对手浅层次神魂,造成持续痛苦,如万蚁噬魂、如千针扎脑,对手虽不至于当场暴毙,但战力至少折损三成。 若持有对手的血液、指甲、生辰八字等深层媒介,则完全锁定其命格,七钉直刺神魂本源,一旦钉入,几乎无解。 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魂一天一天被钉穿,从识海到魂根,从武脉到气血,从五感到生机,最后神魂炸裂,肉身崩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真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太狠了。 第三,施术代价的大小。 这一点让他不意外。这门咒法的威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施术者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第64章 抱丹后期 若只消耗普通真元,不伤根本,则咒力温和,七钉需七日才能慢慢发作,目标有足够的时间寻找破解之法。 若消耗精血加真元,则当日即爆,威力翻倍,目标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若燃烧精血和神念,则一击必杀,同阶几乎无解。 但代价是施术者自身也会元气大伤,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念受损,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 这玩意儿,简直邪修标准打法,伤人又伤己。 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它就给你多大的威力。 你舍得一身剐,就能把皇帝拉下马。 最后一点则是看对手的修为与防御手段。 这一点倒是常识。 对手修为越低、神魂越弱,命钉就越容易深入,死得就越快。 对手若有护心神功、护身至宝、或者抱丹期以上的武道罡气,则可以震散部分钉力,延缓死亡,甚至有可能在七钉齐发之前找到破解之法。 遇到同阶高手,咒法仍能生效,但无法瞬杀,会变成一个慢性的绝杀过程。 真玄将帛书放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四段内容又过了一遍。 这门咒法,确实是杀人越货、阴人下绊子的神器。 而且,跟他很搭。 他是抱丹后期,真元浑厚,神念强大,在同阶中属于顶尖。 这是第一条优势。 在江湖上行走,免不了要跟人动手。 若是能提前拿到对手的“本命媒介”,那胜算至少增加三成。 他本来就苟,本来就喜欢在动手之前把准备工作做足,这门咒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这是第二条优势。 至于代价,他又不是疯子,没事干嘛要燃烧精血神魂? 消耗真元就够了,慢慢来,七日发作,反正他又不着急。 而且以他的修为,就算只消耗真元,咒力的强度也远超常人。 这是第三条优势。 至于第四条,那是他要防范的。 他自己也有护体真元,也有《真如观心掌》这种能守护心神的功法,别人想用咒法对付他,没那么容易。 真玄睁开眼睛,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木盒中,嘴角微微翘起。 好东西。 他站起身,将木盒收进柜中的暗格里,和那个记载“神助”的小本放在一起。 关上柜门,拍了拍手,正要出门,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院门外响起一个沉稳而温和的声音:“真玄,是我。” 真恒。 真玄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真恒,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真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不对啊? 此刻真玄站在门内,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他的面色白里透红,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但真恒当下已经抱丹圆满,他的感知力远比常人敏锐。 在那层内敛到极致的表象之下,他感受到了一股深沉如渊的力量,浑厚、凝练、圆融。 仿佛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灼热到足以焚毁一切的温度。 抱丹后期。 真恒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眼神又落到满地的丹药瓶上,心中升起一种道不明的感慨。 这小子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是修炼就是在修炼的路上。 “你又突破了?”他问。 真玄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嗯,前两天刚突破的。” 真恒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卡在抱丹后期几年了,”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你倒好,从抱丹初期到后期,用了不到半年。”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运气好。” 真恒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笑了一声。 真恒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迈步走进院子,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真玄也坐。 真玄坐下,看着真恒。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北上的事,不能再拖了。”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他。 真玄接过,展开一看,是护国寺方丈了空大师的亲笔信,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 信上的措辞比半年前那封更加急切,大意是说北方的局势已经恶化,幽冥宗的势力异动频繁,双方交手次数也越来越多,请真如寺务必尽快派高手北上支援。 信的最后,了空大师又提了一句:“真玄师侄若已准备妥当,还请早日动身。此事关系重大,非等闲之辈所能胜任。” 真玄看完信,折好,递还给真恒。 “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 真恒接过信函,收进袖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这半年来,朔州那边一直不太平。”他说,“幽冥宗和护国寺互有试探,小规模的冲突几乎每个月都有。 护国寺死了三个化劲期的长老,幽冥宗那边也折了四个堂主。”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上个月,幽冥宗越过边境前往朔州境内的高阶武者越来越多。” 真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意欲为何?”他问。 真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这已经不是两个宗门之间的争斗了。 幽冥宗被大燕奉为国教,护国寺是大玄王朝的护国禅寺。 幽冥宗和护国寺的冲突,本质上是大燕和大玄之间的争斗。 现在是高阶武者的较量,是暗地里厮杀的前哨站。 但再往后,不出意外的话,两国就要开战了。” 真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真恒站起身,走到院墙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山色。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他的灰色僧袍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我本来还想交代你几句,让你一路上注意安全,遇事不要逞强,能跑就跑,跑不掉再打。”他转过身,看着真玄,嘴角微微翘起,“结果你倒好,又突破了。” 真玄站起身,走到真恒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师兄放心,”他说,语气平淡却坚定,“师弟心里有数。”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真玄的肩膀。 “去吧,”真恒说,声音温和,“早去早回。” 第65章 赴约 真玄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禅房,开始收拾行囊。 一个时辰后,破妄禅院后院。 四个少年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在修炼《真如锻气诀》。 真玄走进后院时,四个少年同时睁开眼睛,齐刷刷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师父!” 真玄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两个月不见,这四个弟子的变化不小。 如军的气色比刚入寺时好了许多,面色红润,呼吸绵长,体内的真气已经有了几分规模。 如琦和如璋的气息也比之前浑厚了不少,尤其是如璋,真气运转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在《真如锻气诀》上下了不少苦功。 如远的变化最大。 这个太原崔家的嫡系子弟,两个月前还是个面色白净、文质彬彬的少年,如今虽然还是那副清秀的模样,但眉宇间多了一股沉稳之气。 他的气息内敛得极好,普通暗劲期的武者估计都感觉不到他体内真气的存在。 “锻气诀练得如何了?”真玄问。 如军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弟子已经能将真气运转一个小周天了!” 如琦和如璋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样做到了。 如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真玄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子,不声不响的,估计已经能运转两个小周天了。 “不错。”真玄点了点头: “为师要出一趟远门,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你们四个在寺里好好练功,不可懈怠。 澜江秘境一年后开启,到时候我若是还没回来,你们就跟着真寂师伯去。 名额我已经跟方丈说好了,你们四个都有。” 四个少年齐声应是,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如军的眼中满是不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如琦和如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失落。 如远面色平静,只是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恭敬而克制:“弟子恭送师父。”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远,你是师兄,照顾好师弟们。” 如远抱拳道:“弟子明白。” 真玄迈步走出了后院,沿着青石甬道朝山门方向走去。 四个少年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真玄走出山门时,守门的弟子连忙躬身行礼。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下石阶,沿着山道朝北走去。 ...... 数日之后,朔州,云中府。 真玄勒住缰绳,在城门前勒马停下,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楼。 云中府城是大玄王朝北境最大的城池,没有之一。 城墙高约三十丈,全部用黑色的花岗岩砌成,墙面上布满了刀痕箭孔。 城墙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中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城门洞开,五辆马车并排驶入也绰绰有余,门洞两侧各站着十六名守军,正在检查进出城门的行人商旅。 但这座城池最特别的地方,不是它的高大坚固,而是它的气息。 真玄策马走进城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便扑面而来。 城内寺院林立。 大慈恩寺、兴善寺、荐福寺、青龙寺、兴教寺、香积寺、龙兴禅院...... 上百座寺院的气息汇在一处,混成了这片佛国独有的味道。 真玄骑着马慢慢走过,看着那些金顶、铜钟、宝塔,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僧人和香客,看着那些在寺院门前摆摊卖香烛、素斋、经卷的小贩,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朝拜的信众,心中忽然想起一句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用在此处,竟然如此贴切。 这就是佛门圣地,禅宗第一的护国寺所在地。 真玄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幌飘扬。 但他注意到,街上的行人中,佩刀带剑的武者比想象中多得多。 有的穿着各色门派服饰,有的身着劲装、腰悬镇武司的铁牌。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茶楼酒肆门口,低声交谈,面色凝重。 北境的风云,已经压到了城下。 真玄在城中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护国寺的山门前。 护国寺建在云中府城北端的龙首原上,占地极广,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山门是一座三间四柱的石牌坊,高约五丈,上面刻着“护国禅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牌坊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高三丈,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石狮的眼中嵌着黑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那狮子在盯着你看。 山门前站着两排知客僧,个个身材高大,面容肃穆,穿着一色的灰色僧袍,腰间悬着木牌,上面写着各自的法号和职司。 他们见了真玄,为首的一个中年僧人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敢问大师从何处来?” 真玄从怀中取出真如寺的腰牌,递了过去。 那僧人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真玄的面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双手将腰牌奉还,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恭敬。 “原来是真如寺破妄禅院真玄大师。方丈已经在会客堂等候多时,请大师随我来。” 真玄点了点头,将缰绳交给旁边的知客僧,跟着那僧人走进了山门。 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一路上真玄注意到,护国寺的僧人们大多步履匆匆,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在檀香里,若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 会客堂在寺院大雄宝殿右前侧,楼前种着两棵古槐,枝干虬结,刚吐出嫩芽。 知客僧在门前停下,躬身退下。 真玄推门而入。 一楼大厅,四壁书架,经卷满架。 正中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摊着舆图、信函,堆得满满当当。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僧人,僧袍袖口打着补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入定了。 真玄踏进门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像两扇门缓缓推开,露出一条缝。 就这一条缝里透出的光,让真玄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光从他眉心切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下,直抵丹田。 速度极快,快到连真玄都来不及遮掩什么,那光便已经收回去了。 第66章 战事吃紧 果然不愧是地榜第九的强者,“慧眼尊者”。 真玄面色不变,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真如寺破妄禅院真玄,奉方丈之命,前来拜会了空师兄。” 了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探查从未发生过。 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了空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这位真玄师弟比他想的强多了。 “真玄师弟,一路辛苦。坐。” 他指了指案前的蒲团,声音浑厚圆润,像铜钟被轻轻叩响。 真玄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了空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喝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会客堂中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了空放下茶盏,开口了。 他没有问真玄的修为,甚至连提都没提。 第一句话是:“真玄师弟,你来的路上,可曾见过北方的天色?” 真玄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见过。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是杀气。”了空的声音很平静,“半年来,朔州边境死了太多人,杀气凝而不散,连天色都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阵北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作响。 “真玄师弟,你可知道,这半年来,朔州边境死了多少人?” 真玄摇了摇头。 了空转过身,看着他,缓缓开口。 “护国寺这边,死了一个化劲圆满,四个化劲后期。十四个化劲中期以下。 朔州镇武司,死了一个司正、四个副司正,都是化劲后期以上的修为。” 他看了一眼真玄,又道:“各门派派来支援的人手,零零总总加起来,死了不下五十人。其中化劲期以上,超过二十人。” 说完又叹了口气,“这还只是高阶武者,低阶武者和普通人更是不计其数。”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了空走回案前,指着舆图北边的一片区域。 舆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红蓝两色的标记犬牙交错。 “幽冥宗在剑川路一带,至少有九支渗透小队。 每队五到十人,队长都是化劲后期或者化劲圆满,队员至少是化劲初期。 他们不跟我们正面交手,专门偷袭我们的后方:药园、矿场、粮仓、补给线,还有落单的低阶弟子。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行踪诡秘,来去如风。我们派小队去追剿,他们就跑;我们撤了,他们又回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每指一个地方,就说一个名字。 “三个月前,苍山县灵药园被毁,守园的两个化劲期长老全部被杀。 两个月前,北境玄铁矿被炸,矿洞坍塌,死伤上百人。 一个月前,镇武司边境分司被袭,司正被杀,档案被焚。”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幽冥宗的人,都是这么打?” “不全是。”了空摇了摇头,“他们分两种打法。一种是正面硬撼,派出抱丹期的高手和大部队在边境线上跟我们的人对峙,牵制我们的主力。另一种就是这种精锐小队渗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正面硬撼,我们不怕。 护国寺有一位抱丹期,朔州镇武司也派出一位。 幽冥宗那边也差不多,双方在边境线上对峙了半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那些小队。” 他指着舆图上标注的几个红点。 了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更麻烦的是,不光是幽冥宗的人。 大燕国境内的其他门派,也在往边境派人。 血刀门、阴癸派、白骨观......都是些邪道门派,跟幽冥宗同气连枝。 他们打着‘支援’的旗号,实际上是想在战争中分一杯羹。” “当然,我们这边也一样。 华严寺、沧浪剑派、雪山剑派、青城观、白云观...... 朔云幽三州的各大门派,都派了人来。 一方面是协助护国寺,另一方面也是想在这场大战之前,先摸摸对方的底,顺便练兵。” 真玄点了点头,他听懂了。 这不是护国寺和幽冥宗两个宗门的事,是大玄和大燕两国的事。 两个大国要开战了,开战之前,先派各自的小弟在边境上试探、消耗、摸底。 死的都是各门派的精锐,打的都是小规模的遭遇战。 “了空师兄,”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想让我做什么?” 了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上那一堆信函中抽出一张薄纸,推了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肖像,四十来岁,面容冷峻,左眼角一道刀疤从眉头划到颧骨。 画像旁写着几行小字:厉无咎,化劲圆满,幽冥宗排名第二的传功长老路行健的嫡传弟子。 擅隐匿、刺杀,率“暗枭”小队在剑川路活动半年,杀我化劲后期两人、化劲中期五人,从未失手。 真玄看着那张画像,没有说话。 了空继续说道: “护国寺派了两支小队去围剿他,都没成功。第一支被他设伏反杀,队长当场毙命。 第二支追了他七天七夜,追到剑川路深处,被他引入了一处陷阱,又折了一个队长。” “这个人,必须死。”了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他摸不透底细的人,去剑川路,找到他,杀了他。” 他顿了顿,又道: “我给你配了一支小队,五个人,都是化劲期。 队长是你。队员中有沧浪剑派的、有雪山剑派的,还有两个散修。 具体名单,你见了面就知道了。” 了空说完顿了顿,又说: “其中有一个叫陆沉舟的散修,化劲后期修为,脑子极好使,擅长分析局势、制定计划。 他是我特意请来的,之前在朔州边境帮护国寺打过几仗,每次都能提前判断出对方的动向,救过不少人的命。 你遇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跟他商量。”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散修,化劲后期,脑子好使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在这个世道里可不多见。 “还有,”了空继续说道,“这次跟你同行的,有沧浪剑派的少宗主谢云帆,化劲后期,剑法很好,但年轻气盛,容易冲动。还有一个是楚州镇南王的二世子赵恒,化劲中期,武功不差,但脾气不太好,有些世家子弟的傲气。” 他看着真玄,目光中带着一丝叮嘱的意味。 第67章 毒蛇对蛟龙 “这两个人,身份特殊。 沧浪剑派实力不俗,镇南王是大玄南境三大藩王之一,他们的人若是在我护国寺的地盘上出了事,不好交代。所以......” “我明白。”真玄打断了他,“能照顾的,我会照顾。” 了空点了点头,看似不经意,实则试探了一句:“贫僧修炼的功法特殊,五感六识比常人敏锐一些。” 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玄师弟一进门,贫僧就感觉到了师弟不一般。” 见真玄没接话,他又道:“贫僧修炼‘天眼通’四十余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真玄放下茶盏,面色依旧平静。 “了空师兄过奖了。”他淡淡道,“大概是《真如观心掌》练得久了,掌意影响了气息,让人不舒服。” 了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真如观心掌》?”他摇了摇头,“贫僧虽然不才,但《真如观心掌》的气息,还是分得出来的。” 他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剑川路那边,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没有向导的话,外人进去很容易迷路。 师弟带队时还望谨慎小心。”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了空师兄,剑川路那边的情报,护国寺应该有不少吧?” “有。”了空点了点头。 “半年来的巡逻记录、交战记录、敌方据点分布,都在这张舆图上标注着。 但情报是死的,人是活的。 幽冥宗的人也在变,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挪了窝。 光看情报不够,得有能随机应变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案下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对了,贫僧差点忘了。真玄师弟远道而来,护国寺理当备一份薄礼。 这是三瓶‘开悟丹’,专门温养神念、提升神魂强度的。 江湖上有价无市,贫僧这里也不多,但给真玄师弟备了三瓶,聊表心意。”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青瓷瓶上,停留了一瞬。 开悟丹。 专门温养神念的丹药,比蕴元丹珍贵得多。 他在真如寺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三次,每次都被方丈师兄拿去给闭关的师叔祖用了。 他自己还没尝过是什么味道。 他收回目光,面色不变,淡淡道:“了空师兄太客气了。贫僧不过是奉命前来协助,哪敢受此厚礼。” 了空摆了摆手:“应该的。真如寺和护国寺同属禅宗一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真玄师弟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护国寺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话虽如此,但实际给这开悟丹也是了空临时决定的。 真玄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了空师兄,贫僧有个要求。” “请说。” “剑川路的情况,贫僧还不熟悉。出发之前,贫僧想先跟那个陆沉舟聊聊,听听他的分析。 另外,护国寺在剑川路的情报,贫僧想全部过目一遍。 包括巡逻路线、补给点、还有那个厉无咎半年来的活动规律,越详细越好。” 了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应该的。陆沉舟今晚就来见你。情报他已经整理好了,你跟他要就行。” 真玄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贫僧此去剑川路,带的都是化劲期的队员。若是遇上抱丹期的对手,正面硬拼不是办法。贫僧想跟了空师兄借一样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了空看着他:“什么东西?” “护国寺的‘金刚护身符’。”真玄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贫僧听说,护国寺的‘金刚护身符’能在危急时刻抵挡抱丹期高手的全力三击。贫僧不敢多要,两张足矣。” 了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真玄是真不要脸啊。 自己都点出了对方隐藏了修为,对方还是搁这儿跟他装傻充愣要好处。 这金刚护身符,护国寺的不传之秘,每一张都需要三位抱丹期高手联手耗费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制成。 整个护国寺的库存,也不过十几张。这些年用掉了不少,剩下的更是珍贵。 他看了真玄一眼,真玄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了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真玄师弟,你跟你师兄真恒,真的很不一样。” 真玄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师兄是师兄,贫僧是贫僧。” 了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 锦囊是黄色的,上面绣着一朵金色的莲花,针脚细密。 “金刚护身符,贫僧这里刚好有两张。一张给真玄师弟,另一张......”他顿了顿,“也交给真玄师弟。怎么用,你自己定。” 真玄接过锦囊,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极轻,像是什么都没装。 但他知道,这两张符箓,值万金。 赚了,就知道这位老哥有好货,他都有点后悔自己开口少了。 真玄将锦囊收进怀中,站起身来,向了空行了一礼。 “了空师兄放心,贫僧一定尽力而为。” 了空也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真玄师弟,此去凶险,多加小心。” 他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说了一句: “谢云帆和赵恒那边,你多担待。年轻人,心气高,但不坏。 至于陆沉舟,你信他,他不会让你失望。” 真玄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了空师兄,若是那两人不听指挥......” 了空沉默了片刻,举起了拳头,“你可以以德服人。”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迈步走出了会客堂。 了空站在案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回蒲团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又将方才用“天眼通”探查真玄时的感受回味了一遍。 那股气息,隐晦、深沉、浑厚,蜷缩在丹田之中,安静而危险。 他探出的神念只触及了那层表象,便本能地收了回来。 “抱丹中期?还是抱丹后期?”了空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那股气息厚重无比,而且真玄的年纪还未到不惑之年。 不禁暗自想到:“真如寺这是要出蛟龙了啊,还好属于我禅宗一脉。” 了空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厉无咎的画像上。 画中人的刀疤脸冷峻而阴鸷,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了空伸出手,将画像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蛟龙对毒蛇,”他低声说,“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想起真玄方才要那两张金刚护身符时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真玄,”他摇了摇头,“真够无赖的。” 会客堂外,钟声悠悠响起,在山谷间回荡。 ...... 第68章 陆沉舟 当晚,护国寺迎客寮。 真玄盘膝坐在禅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七钉裂魂咒》的帛书,又练了几遍,可惜还是没入门。 门外的廊道上传来脚步声,来人停在门前,敲了三下。 “真玄大师,陆沉舟求见。” 声音听着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温润。 真玄将帛书卷起收好,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出头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面容说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时不时都在观察什么。 他在真玄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 “陆先生,了空方丈跟我提过你。”真玄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说你在剑川路帮了护国寺不少忙。” 陆沉舟接过茶盏,没有喝,而是双手捧着,微微颔首:“方丈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尽一点绵薄之力,当不得‘帮忙’二字。” 真玄看着他,他也看着真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谁也没有移开。 片刻之后,陆沉舟先开口了。 他没有客套和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笺,摊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纸笺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地形图、标注着红蓝两色的标记,还有用蝇头小楷写成的文字说明。 “大师,这是剑川路半年来的全部情报。在下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分成了四个部分。” 他的手指点在地形图上,声音不急不慢。 “第一部分是地形。剑川路全长五百余里,北接燕国幽州,南连朔州云中府。 中间是三段峡谷、两片密林、一处高地。 峡谷适合设伏,密林适合隐匿,高地适合瞭望。 谁控制了高地,谁就掌握了方圆几十里的动静。” 他的手指移到一个标注着“凤鸣崖”的位置。 “这是剑川路最高处,视野最好。三个月前被幽冥宗占了,在上面设了哨点。 护国寺派了两次人去拔,都没成功。现在那里至少有五个化劲期守着,还有几十个暗劲武者和一套小型阵法,能隔绝气息。”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形图上,没有说话。 陆沉舟的手指继续移动。 “第二部分是敌情。 幽冥宗在剑川路的渗透小队一共有五支,其中三支我们掌握了大致活动范围,两支行踪不定。 五支小队的队长都是化劲圆满,队员至少是化劲初期。” 他抽出其中一张纸笺,还是那个左眼角有一道刀疤的肖像。 “其中厉无咎是最麻烦的一个,化劲圆满,幽冥宗传功长老路行健的嫡传弟子。 他的特点是谨慎,极其谨慎。 每次行动之前,至少要派两个探子先踩点,确认安全了才动手。 得手之后从不恋战,立刻撤退,撤退路线至少备选三条。” 陆沉舟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真玄一眼。 “此人最大的弱点,是好大喜功。他每次得手之后,都会派人把消息传回幽冥宗邀功。 这说明他需要战绩来证明自己,说明他在幽冥宗内部有竞争对手,说明他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我判断他需要更大的战功来压过内部对手。”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这个分析,比了空说的更深入。 “第三部分是补给线。”陆沉舟的手指移到地形图北侧: “幽冥宗的补给从燕国境内出发,经剑川路北口的黑风口进入。 补给队每十天一趟,每队十人,队长化劲后期,押运的物资包括丹药、粮食、兵器。 如果切断这条补给线,剑川路里的九支小队撑不过半个月。” “第四部分是我方的力量。”他指了指地图南侧: “护国寺在剑川路南口有一个前哨营地,驻着两支小队,共二十人,队长都是化劲后期。 他们的任务是封锁南口,不让幽冥宗的人渗透到朔州腹地。 但这两支小队已经被对方摸透了底细,一动就被盯上,基本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 他说完,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真玄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地上那叠纸笺,将陆沉舟说的每一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地形、敌情、补给、己方力量。 四个部分,条理清晰,主次分明。 而且每一部分都有数据、有分析、有结论,不是简单的信息堆砌。 这个人,确实有一套。 “陆先生,”真玄开口了,“如果让你来定计划,你打算怎么打?” 陆沉舟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大师,在下的计划分三步。”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摸清厉无咎的活动规律。他再谨慎,也要吃饭、喝水、休息、传递消息。 这些东西都有规律可循。 在下需要五天时间,带一个人深入剑川路,把他的活动范围缩小到方圆三十里之内。” “第二步,设饵。如果大师有足够的信心,我建议以身入局。我们可以直接破坏对方补给线,把他引出来。当然,也在我方假装护送一批重要物资进入剑川路......” “第三步,围杀。他一旦出动,就进了我们的节奏。到时候怎么打、在哪里打、用什么方式打,由我们说了算。” 他说得很平静,但真玄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有备选方案,每一步都把风险考虑到了。 “你觉得,”真玄问,“厉无咎最难对付的地方是什么?” 陆沉舟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是他的脑子。 此人从不跟实力相当的对手正面交手,只打弱手、只打伏击、只打有把握的仗。 他是化劲圆满,但半年来的每一次出手,目标都是化劲后期及以下的对手。 如果目标是化劲圆满,则会毫不犹豫的找内部帮手。 他不给自己留任何风险。” 他顿了顿,又道:“这种人,一旦发现自己被算计了,会立刻撤退,绝不恋战。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止是打赢他,还要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真玄看着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陆先生,从今天起,战术上的事,你多费心。我负责动手,你负责动脑子。” 陆沉舟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收敛了。他抱拳道:“大师信任,在下必当尽力。”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陆先生,你本是散修,云游四方,为什么要掺和到这场战争里来?” 第69章 下马威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在下幼时住在朔州边境的一个村子里。 十五岁那年,燕国一支骑兵越过边境,屠了那个村子。 全村三百多口人,只剩在下一个人活下来。”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放下。 “在下这二十年来,读书、练剑、行走江湖,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不让更多的人经历在下的遭遇。 所以护国寺需要人,在下就来了,只求能多杀几个入侵者。” 真玄看着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我理解你”。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天巳时,小队集合。到时候你帮我看着点那两个人。” 陆沉舟微微一怔:“哪两个人?” “谢云帆和赵恒。”真玄道: “了空方丈说他们不太好相处,让我多担待。 我这个人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你帮我盯着,别让他们坏了事。 不然我担心我会忍不住亲手把他们俩宰了。” 陆沉舟嘴角微微翘起,心想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嘴上却说着:“大师放心,在下明白。”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将剑川路的局势、各支小队的动向、厉无咎可能的藏身之处一一过了一遍。 真玄发现,跟这个人说话很省力,你不需要解释第二遍,他什么都听得懂。 陆沉舟告辞时,已经过了亥时。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大师,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在下看大师的态度,应该是想直接深入敌后。 倘若如此,还请大师做好万全准备。” 他说完,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真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关上门,走回蒲团上坐下。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翌日,辰时三刻。 护国寺演武场。 演武场在寺院西侧,方圆五十丈,地面铺着三尺厚的青石板,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上面刻着镇压气场的阵法纹路。 平日里是护国寺弟子切磋较技的地方,今日被辟为小队集结的场所。 真玄到的时候,已经有五个人在场上了。 他站在演武场入口,目光扫过去。 最先入眼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材修长,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通体银白,上面嵌着七颗蓝色的宝石,排列成代表沧浪剑派标志的北斗七星形状。 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中尽是傲气。 沧浪剑派少宗主,谢云帆。 他身边站着一个跟差不多大小的年轻人,中等身材,面容白净,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白玉的腰带,脚蹬一双黑色皮靴,靴筒上绣着金色的云纹。 五官虽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天生的贵气。 这是楚州镇南王二世子,赵恒。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见真玄进来,同时住了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云帆的目光在真玄身上扫了一圈,从灰色僧袍到布鞋,从腰间的长刀到平静的面容。 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了,抱拳道:“沧浪剑派谢云帆,见过真玄大师。” 语气客气,但不够恭敬。 显然从小到大,能让这位沧浪剑派的少宗主低头的人不多。 赵恒也抱了抱拳,语气比谢云帆随意得多:“赵恒,见过大师。”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继续扫过其他人。 站在演武场左侧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膛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对精钢打造的拳套。 他的气息沉稳,化劲中期,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不动如山。 此人叫洛昆仑,散修,北境有名的独行客,以一套《崩山拳》闻名,在朔州边境打了半年,杀过两个燕国化劲期高手。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的气息是化劲后期,但比洛昆仑多了一份飘逸,少了一份厚重。 此人叫韩秋白,雪山剑派长老,掌门岑白衣的师弟。 最后一个人,是陆沉舟。 他独自站在演武场一角,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见真玄进来,他抱了抱拳。 加上真玄自己的六人小队已经齐了。 真玄走到演武场中央,转过身,面朝五个人。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我叫真玄,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他的声音不大,“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队长。剑川路的一切行动,由我指挥。” 谢云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赵恒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真玄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出发之前,有几句话要说。 第一,剑川路是战场,不是江湖。江湖上讲究单打独斗、光明正大,战场上不讲这些。 能偷袭就不正面打,能围杀就不单挑,能下毒就不动刀。 谁要是觉得这不体面,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拦着。” 谢云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恒放下胳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第二,”真玄伸出两根手指,“战场上,命令就是命令。我下的命令,必须执行。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一旦决定了,谁也不能改。谁要是觉得自己身份特殊、可以不守规矩,现在也可以退出。” 演武场上安静了片刻。 谢云帆开口了,话里带着冷意:“真玄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 “大师在人榜排名第四,在下是知道的。但在下想问一句,大师可曾上过战场? 可曾跟人生死相搏?可曾杀过人?”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 但这句话也把韩秋白都整无语了,这谢家的小子真是被谢门主放蜜罐里面养大的吗? 还“可曾杀过人?”,不知道对方叫黑心和尚吗?不知道对方是真如寺近两百年来破杀戒破得最多的人吗? 但真玄没有生气,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动了。 第70章 小分队出发 真玄没有拔刀,没有出掌,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一股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其中。 谢云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忽然变得困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体内的真气像被冻结了一样,运转得滞涩无比。 他想拔剑,但手指僵硬得连剑柄都握不紧。 赵恒的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死死地盯着真玄,像在看一头从笼中放出的猛兽。 洛昆仑的双手握紧了拳套,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但他不敢动,他的战斗本能告诉他,只要他敢往前迈一步,下一秒他就会死。 韩秋白和陆沉舟站一旁,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便如潮水般退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演武场上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云帆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从剑柄上移开,抱拳道:“大师,在下失礼了。” 语气比刚才恭敬了十倍不止。 赵恒也抱了抱拳,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傲气已经收了大半。 他看了谢云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妈的,这个和尚惹不起。 洛昆仑松开了拳套,朝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个实在人,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不丢人。 真玄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就在这时,韩秋白走了出来。 他走到真玄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雪山剑派韩秋白,多谢真玄大师救命之恩!” 这一揖,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真玄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韩兄不必多礼。那日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韩秋白直起身,看着真玄,目光中满是感激和敬意。 “大师,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师侄若不是大师出手,他们早就葬送在黑风三煞的刀下。” 他顿了顿,又道:“在下一切听从大师安排。” 谢云帆和赵恒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计较。 谢云帆认得韩秋白。 雪山剑派的长老,化劲后期,在云州武林中是有名的高手,脾气出了名的又硬又臭,从不轻易服人。 能让韩秋白态度这么好的,整个云州找不出几个。 他看了一眼真玄,又看了一眼韩秋白,心中暗暗将刚才那个“惹不起”的判断又加粗了几分。 赵恒的心思比他更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韩秋白说真玄从黑风三煞手里救下了对方三个师侄。 而黑风三煞曾经的战绩是三人联手杀过化劲圆满高手,更关键的是他们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他不禁看了一眼真玄,又想起刚才那股气息。 那股冰冷彻骨的、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压迫感。 是人榜第四的含金量太高还是镇武司那帮排榜的都是废物? 赵恒不知道。 只是脸上堆起笑容,走到真玄面前。 “真玄大师,刚才在下多有失礼,还望大师海涵。”他抱了抱拳,语气比之前真诚了许多,“在下虽然不才,但在剑川路一定听从指挥,绝不给大师添麻烦。” 谢云帆也走了过来,抱拳道:“在下也一样。之前言语冒犯,大师勿怪。” 真玄看着这两个人,点了点头。 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行了,废话少说。”真玄道,“回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山门集合。下午出发。” 五个人齐声应是,各自散去。 一个时辰后,山门前。 六匹马,六个人。 真玄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五人。 谢云帆换了一身劲装,长剑挂在马鞍旁,面色沉稳。 赵恒也换了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少了些贵气,多了几分利落。 洛昆仑依旧是那身灰色短褂,拳套挂在腰间,沉默寡言。 韩秋白一身青灰道袍,长剑背在身后,目光平静。 陆沉舟依旧是那件半旧青布长衫,腰间悬着普通长剑,不显山不露水。 六个人,六种出身,六个性格。 但此刻,他们都是一个队伍的人。 真玄回头看了一眼护国寺的金顶。春日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钟楼传来午时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走。”他说。 马蹄声响起,六匹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云中府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黑色的细线,消失在天际。 前方,是剑川路。 是战场。 ...... 六匹马在官道上疾驰了半日,暮色时分便到了剑川路南口的前哨营地。 营地建在一处缓坡上,用粗大的圆木围成栅栏,四角各有一座箭楼,楼中隐约可见巡哨的身影。 营门两侧点着松明火把,火光在暮色中跳动,将守营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真玄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营地。 栅栏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明显是新补的木头,颜色比周围的浅了许多。 空气中飘着一股草药味,混着血腥气,不用进营就知道里面伤兵不少。 营门内迎出两个人。 当先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披铁甲,腰悬长刀,面容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显然许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大步走到真玄马前,抱拳道:“朔州镇武司剑川路前哨营指挥使韩虎,见过真玄大师。” 身后那人年轻些,三十五六岁,也是一身铁甲,面容白净,像个书生多过武人。 他跟着抱拳:“副指挥使陈子昂,见过大师。” 真玄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还了一礼:“两位辛苦了。这半年来,多亏你们守在这里。” 韩虎苦笑一声:“大师客气了。末将不过是在这儿挨打,算不得什么功劳。大师里面请,末将详细禀报。” 一行人进了营地。 营中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帐篷东倒西歪,有的还打着补丁,用粗麻绳绑在木桩上勉强撑着。 伤者躺在帐篷里,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昏睡过去。 几个随军郎中端着药碗进进出出,脸色比伤兵好不了多少。 正中最大的那顶帐篷里,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摊着舆图,桌上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韩虎请真玄在上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陈子昂坐在他旁边。 “大师,”韩虎指着舆图,声音低沉,“目前剑川路最近的局势,应该比护国寺那边告诉大师的还要糟。”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71章 计划确定 韩虎续道: “半个月前,幽冥宗在剑川路北口又增派了一支小队。 除了被我们打掉的,现在那边至少还有七支小队在活动,总人数超过四十人,全是化劲期以上。 我们前哨营满打满算,能打的化劲期不过十二人,还个个带伤。” 他说着,伸手在舆图北侧一片标注着黑色标记的区域画了个圈。 “北口五十里范围内,现在是他们的地盘。 我们的探子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上个月我派了三拨探子,一共九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一个,还断了一条胳膊。” 陈子昂在一旁接口道: “更麻烦的是,他们最近开始在南口附近活动了。 三天前,有一支小队摸到了离营地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被巡哨发现才退了回去。 这说明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守在北边,想往南渗透。” 真玄听着,面色不变。 韩虎和陈子昂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里都在打鼓。 这位真玄大师是人榜第四,化劲圆满,按说已经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了。 可对方只有六个人,要面对的是七支幽冥宗小队、三四十个化劲期高手。 韩虎咳嗽一声,试探着说:“大师,末将斗胆问一句,护国寺那边就派了你们六个人来?”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了句:“够了。” 韩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沙场上打滚了二十年,见过不少高手,但没见过这么狂的。 陆沉舟坐在帐篷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处标注着“凤鸣崖”的位置。 “韩指挥使,这个地方,现在还在幽冥宗手里?” 韩虎点头: “在。那上面至少有三个化劲期守着,还有一套‘隐息阵’,能隔绝气息。 我们试过两次去拔,都没成功。 第一次折了一个化劲期,第二次又折了一个。” 陆沉舟点了点头,又指着舆图上几处标注着蓝色标记的位置:“这些补给点,还都在吗?” “在。”韩虎说,“但已经不敢往北送了。北边五十里外的两个补给点,上个月被端了,押运的二十个人全死了。现在我们只敢在南口三十里范围内活动。” 陆沉舟问完这几句话,便退回角落里,不再开口。 真玄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韩指挥使,从今天起,剑川路南口的防务照旧,我们六个人不归你管。北边的事,交给我们。” 韩虎一怔,随即抱拳:“末将明白。大师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需要两样东西。”真玄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剑川路北边的详细地形图,越细越好。第二,最近三个月来幽冥宗小队的活动记录,每一次遭遇战的时间、地点、人数、结果,都要。” 韩虎连忙道:“地形图末将这里有,活动记录也都在。陈副指挥使,你去取来。” 陈子昂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帐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捧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回来了,摊在桌上。 地形图画得极细,山川河流、峡谷密林、高地低洼,一一标注清楚。 活动记录则写在一本册子上,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页。 真玄没有看那些东西,而是转头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走上前来,将地形图和活动记录收好,朝真玄点了点头。 真玄又看向韩虎:“韩指挥使,我们今晚在营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进北边。” 韩虎连忙道:“末将这就去安排住处。” “不必。”真玄摆了摆手,“搭两顶帐篷就行。我们六个人,挤一挤。” 韩虎愣了一下,这位真玄大师跟他见过的那些门派高手不太一样。 那些人来了,首先要的是最好的住处、最好的酒菜、最好的招待,仿佛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度假的。 这位倒好,连帐篷都愿意挤。 “那......末将去安排。”韩虎站起身,抱拳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六个人。 真玄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五人。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进北边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陆沉舟负责制定计划,我负责拍板。其他人,执行。” 谢云帆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欲言又止。 真玄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谢云帆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师,在下不是质疑您的决定。只是在下想问一句,咱们进了北边之后,是先摸清情况,还是直接动手?” “这得问陆沉舟。”真玄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在下的计划分三步。”他伸出三根手指,话语间充满自信。 “第一步,摸清七支小队的具体位置和活动规律。这一步需要五天。 在下带一个人深入北边,把每支小队的驻点、巡逻路线、换防时间全部摸清楚。” 谢云帆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吧?”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 “在下在北边待过半年,对那里的地形比自己的掌纹还熟。 再说,我们不会靠近他们的驻点,只是在外围观察,不会有事。” 真玄点了点头:“谁跟你去?” “洛昆仑。”陆沉舟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洛兄的轻功好,万一被发现了,能带着在下跑。” 洛昆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真玄又问:“第二步呢?” 陆沉舟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挑软柿子捏。七支小队不可能都是精锐,总有两三支相对薄弱。 在下摸清情况之后,选出最弱的一支,设伏,吃掉。” “第三步,重复第二步。”陆沉舟收回手指,“一支一支地吃,吃到最后,剩下的就是厉无咎。”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赵恒抱着胳膊,忽然开口:“陆先生,你说得轻巧。可咱们只有六个人,对方有三十多个。你吃一支,其他六支不会来救?”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要快。从动手到撤出,不超过一炷香。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走了。” 赵恒还想说什么,真玄开口了:“就按这个计划办。” 一句话,定了。 赵恒果断闭上了嘴。 第72章 动手 当夜,真玄盘膝坐在帐篷里,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开悟丹。 丹药呈乳白色,圆润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檀香,又像是莲花。 他将丹药送入口中,舌尖一抵,丹药便化了,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直冲眉心。 眉心处一阵温热,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揉搓。 那股清凉的药力在眉心处盘旋了片刻,便钻进了更深处,直入神念。 真玄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药力在神念中游走。 开悟丹确实名不虚传。 蕴元丹养的是真元,开悟丹养的是神念。 真元是真气的质变,神念则是精神力的凝聚。 抱丹期之后,神念的重要性不亚于真元,甚至更重要。 当然,抱丹期的修炼虽然对神念温养没有硬性要求。 但也可以为将来蕴丹后的融丹期做准备,神念越强,融丹期修炼的效率就越高。 真玄将三瓶开悟丹全部炼化,花了整整五天。 五天之后,他的神念比之前强了将近三成。 眉心处像开了一扇窗,对外界的感知更加清晰、更加敏锐。 他甚至能感觉到营地外二十丈外巡哨士兵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地下三尺处蚂蚁在爬动,能感觉到风中夹杂的每一丝气息。 这感觉,很奇妙。 就像前世戴了眼镜和没戴眼镜的区别,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都清晰了。 真玄炼完最后一粒开悟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帐篷外,天已经亮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晨光中,陆沉舟和洛昆仑正站在营地门口,整装待发。 陆沉舟背着一个布包袱,腰间悬着长剑,面色平静。洛昆仑依旧是那身灰色短褂,拳套挂在腰间,沉默寡言。 “大师,我们去了。”陆沉舟抱拳道。 真玄点了点头:“五天。五天后不管摸没摸清,都要回来。” “明白。” 两人转身,走出了营地。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像两滴墨水落入水中,无声无息。 ...... 五天后,陆沉舟和洛昆仑如期归来。 两人风尘仆仆,身上的衣衫被荆棘划破了多处,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但从脸上兴奋的表情可以看出收获不小。 帐篷里,陆沉舟将一张新画的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比韩虎给的那张更加详细,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设伏的地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上面用红笔画了六个圈,每个圈旁边都标注着数字。 “七支小队,除了厉无咎小队全部摸清了。”陆沉舟指着地图上的红圈,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有些兴奋。 “第一支,在北口以西十五里的破庙里,六个人,队长化劲后期,队员两个化劲中期、三个化劲初期。 这支小队最弱,防守也最松懈。他们每天晚上都会派两个人去附近的村子找酒喝,凌晨才回来。 这段时间,驻点只有四个人。” 谢云帆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们去找酒喝?” “在下跟了他们三天。”陆沉舟面色平静: “第一天,发现他们晚上出去了两个人,凌晨才回来。 第二天,又出去了两个人,还是凌晨回来。 第三天,在下跟着那两个人去了村子,亲眼看见他们进了酒馆。” 赵恒嘴角抽了抽:“你还跟进了村子?不怕被发现?” “我化了妆,换了便服。”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我的易容术虽然不算顶尖,但对付几个喝醉了酒的化劲期,够了。”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 陆沉舟继续道:“第二支在北口以东十里的山神庙里,七个人,队长化劲圆满,队员一个化劲后期,两个化劲中期、三个化劲初期。这支最强,暂时不要碰。” 他一口气把六支小队的情况全部说完,哪支强、哪支弱、哪支防守严密、哪支漏洞百出,一一分析得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真玄。 “大师,在下的建议是,先打第一支。今晚就动手。”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就它。” 当夜,子时。 剑川路北口以西十五里,破庙。 月色黯淡,云层厚重,星光被遮得严严实实。 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庙门外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百无聊赖地靠着墙。 左边的那个打了个哈欠,对右边的说:“老孙他们俩又去找酒喝了,咱们俩在这儿喝西北风。” 右边的那个哼了一声:“谁让咱俩倒霉,轮到今晚值守。等他们回来,非得让他们多请一顿不可。” 左边的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想动,但身体像被冻住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意识在飞速流逝,眼前的火光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右边的那个察觉到了不对劲,转头一看,同伴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按上刀柄。 但已经晚了。 一道剑光从黑暗中刺出,快得像闪电,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剑尖一触即收,只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便轰然倒地。 洛昆仑从黑暗中走出来,收起长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五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靠近破庙。 谢云帆、赵恒、韩秋白、洛昆仑、陆沉舟,五人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将破庙团团围住。 庙里还有四个人。 透过破损的窗纸,能看见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正在喝酒吃肉。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坐在上首,正是队长,化劲后期。 另外三个,两个化劲中期、一个化劲初期,都喝得脸红脖子粗,毫无防备。 陆沉舟打了个手势。 五人同时动了。 谢云帆一剑刺破窗纸,剑光如匹练,直取那队长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用的是沧浪剑派的绝学《沧浪十三剑》,剑势如潮水,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那队长反应极快,虽然喝了酒,但化劲后期的修为摆在那里。 他猛地侧身,避开了咽喉要害,但剑锋还是划过了他的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 “战斗!” 他大喝一声,一掌拍在地上,整个人借力弹起,右手抓起放在身边的鬼头大刀,刀光一闪,劈向谢云帆。 第73章 半年后 谢云帆不闪不避,剑势一变,从凌厉转为绵密,剑光织成一张网,将那队长的刀光尽数挡下。 与此同时,韩秋白从另一侧破窗而入,长剑出鞘,直取那个化劲中期的队员。 他的剑法跟谢云帆不同,更加老辣、更加沉稳,每一剑都带着几十年的功力积淀,不急不慢,却步步紧逼。 洛昆仑和赵恒同时扑向另外两个队员。 洛昆仑没有用剑,用的是拳套,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将那化劲初期的队员打得连退三步。 赵恒则拔出短刀,刀光闪烁,与另一个化劲中期的队员战在一处。 陆沉舟没有加入战团。他守在庙门口,目光扫视着四周,负责警戒。 他的任务不是杀人,是防止有人逃走,防止其他小队听到动静赶来支援。 破庙里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那队长虽然受了伤,但化劲后期的实力不容小觑。 鬼头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逼得谢云帆连连后退。 那队长冷笑一声,刀势更猛。 谢云帆咬紧牙关,剑势再变。 他将《沧浪十三剑》的最后三剑使了出来,剑光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更狠、更准。 打到第十二剑的时候,那队长的刀法终于出现了破绽。 他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崩裂,鲜血涌出,影响了左臂的灵活性。 谢云帆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入他的胸口。 剑尖从后背穿出,鲜血顺着剑槽喷涌。 那队长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谢云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便轰然倒地。 另外三个队员也在同一时间被解决。 韩秋白一剑封喉,洛昆仑一拳碎颅,赵恒一刀断喉。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五个人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云帆的衣衫被刀锋划破了几处,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韩秋白面色如常,只是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 洛昆仑的拳套上沾满了血,赵恒的短刀还在往下滴血。 陆沉舟走进庙里,蹲下身,检查了每一具尸体,确认没有活口。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五人点了点头:“撤。” 五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破庙里只剩下六具尸体和一堆快要熄灭的火。 ...... 接下来的日子,六人小队像一把无形的刀,在剑川路北口一刀一刀地割着幽冥宗的血肉。 第二支被吃掉的,是北口以东二十里一处废弃矿洞里的小队。 这支小队比第一支强一些,七个人,队长化劲后期,队员两个化劲中期、四个化劲初期。 陆沉舟花了三天摸清了他们的活动规律,发现他们每隔五天会派三个人去北口的补给点取物资,来回需要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就是他们的死期。 陆沉舟带着谢云帆、韩秋白、洛昆仑、赵恒,在矿洞外的密林里设伏。 等那三个人走远,六人冲进矿洞,以五对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留守的四人全部斩杀。 然后他们没有走,而是埋伏在矿洞外,等那三个人取完物资回来,一网打尽。 七具尸体,一柄缴获的鬼头大刀,三把长剑,还有一些丹药和银两。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每个月,六人小队都要吃掉一到两支幽冥宗小队。 他们的打法越来越熟练,配合越来越默契。 陆沉舟负责制定计划,每次行动之前都要花三五天摸清目标的活动规律、防守漏洞、撤退路线。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一点一点地织网,等网织好了,猎物便再也逃不掉。 谢云帆负责正面攻坚。 他的《沧浪十三剑》已经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剑法凌厉,攻势如潮。 每次行动,他都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也是最后一个撤出来的。 半年来,他杀了七个化劲期高手,身上的伤疤也多了七道。 韩秋白负责策应和补刀。他的剑法不如谢云帆凌厉,但更加老辣沉稳。 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一剑封喉,从不失手。 半年来,他杀了五个化劲期高手,身上的伤疤比谢云帆少。 洛昆仑负责正面硬扛。 他的《崩山拳》刚猛霸道,一拳下去,化劲初期的对手连人带兵器一起被打飞。 他从来不怕受伤,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替队友挡刀挡剑,身上的伤疤最多。 赵恒负责侧翼游走,他的优点就是快。 出刀如闪电,收刀如疾风。 每次行动,他都是负责骚扰或者突袭,手里也多了五条燕国化劲期高手的性命。 至于真玄,他几乎不出手。 每次行动,他都跟着队伍去,很少参与战斗,更多的时候都是作为队伍最后的底牌。 很多时候他都只是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像一尊雕像。 另外还要做的事情,便是做决定。 “打哪支,不打哪支。”陆沉舟提出方案,真玄拍板。 “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撤。”陆沉舟提出建议,真玄决定。 “谁去,谁留守。”陆沉舟提出人选,真玄点头或摇头。 仅此而已。 剩下的时间,他都在修炼。 白天赶路的时候,他在马上闭目运功。 晚上扎营的时候,他盘膝坐在帐篷里,一粒一粒地磕丹药。 开悟丹磕完了,他就用功绩点去护国寺换凝元丹。 凝元丹不如开悟丹珍贵,但也是抱丹期修炼的好东西。 一粒凝元丹的效果其实和蕴灵丹差不多。 真玄一连兑换好几次,总共换了五十瓶,每瓶十粒,五百粒凝元丹,花光了他在剑川路半年积累的所有功绩点。 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次换凝元丹的时候,总会对上了空方丈颇有深意的眼神,后来真玄在对方面前也不装了,反正他爱咋想就咋想。 当然,功绩点是用幽冥宗的人头换的。 护国寺和朔州镇武司有规定:杀一个化劲初期,奖一百功绩点;化劲中期,奖三百点;化劲后期,奖五百点;化劲圆满,奖一千点。 六人小队半年来杀了将近二十个化劲期高手,真玄作为队长,分到的功绩点最多,足足有八千多点。 八千点,全换了凝元丹。 他磕丹药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一天五粒,从不间断。 半年时间,五十瓶凝元丹磕得干干净净。 他的修为也已经推到了距离抱丹大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同时,他也在练《七钉裂魂咒》。 这门咒法比他想象中难练得多。 它不是武学,不讲究招式、发力、身法,只讲究神念的运用。 需要用神念在虚空中凝聚出七枚“命钉”,每一枚命钉都要凝实到肉眼可见的程度,才能钉入对手的神魂。 真玄练了三个月,才学会第一枚命钉的凝聚方式。 又练了两个月,才学会凝聚第二枚。 再练了一个月,第三枚。 半年时间,他只练成了三枚命钉,距离七枚还差得远。 但他不急。 这门咒法本就是用来阴人的,练得慢些不要紧,只要能练成,就是他这个老银币的杀手锏之一。 第74章 狡猾的厉无咎 至于小队成员,他们对真玄的态度,在半年时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起初是敬畏。 后来,他们开始感激。 因为真玄每次去护国寺或镇武司领功绩点的时候,都会多要一些东西回来。 丹药、兵器、防具、功法秘籍,只要是对化劲期修炼有用的,他都要。 “这是给你们的。”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谢云帆第一次收到丹药的时候,愣了一下:“队长,这......” “拿着。”真玄说,“你们在拼命,我只是压阵。这些东西是你们应得的。” 谢云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了抱拳:“多谢大师。” 赵恒比他直接得多,接过丹药就往嘴里倒了一粒,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药。”他说,“比我爹从京城弄来的还好。” 韩秋白和洛昆仑不爱说话,但每次收到东西,都会朝真玄抱拳,然后默默收好。 陆沉舟最安静,他从不推辞,只是点头道谢,将东西收进包袱里。 半年时间,六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默契,从各怀心思到互相信任。 ...... 当剑川路的北风从鹰愁峡灌进来时,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陆沉舟说那是黑风口方向飘来的,燕国那边的铸剑炉日夜不停地烧,烟尘混着雪水落下来,把整条峡谷的石头都染成了暗红色。 真玄没有去验证这话的真假,他盘膝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阖,整个人像一截枯木。 这是他进入剑川路的第七个月,哪怕如今已经是抱丹大圆满。 但外表看去,他依旧是那个气息内敛、人畜无害的化劲圆满和尚。 “队长又入定了。”赵恒蹲在灶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炭,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无奈。 “他哪天不入定?”谢云帆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擦剑。 他的左臂已经好了,新长的皮肉泛着浅粉色,比周围的皮肤嫩了一层。 那是血刀门四大金刚中老三公孙羊的双钩留下来的,差半寸就挑断了他的手筋。 伤口愈合那几天,真玄给了他一瓶生肌续骨的药膏,护国寺的货,市面上百两银子一小瓶。 谢云帆道了谢,真玄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闭目修炼去了。 实际上谢云帆起初是有些不适应的。 他在沧浪剑派是少宗主,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跟着、叫着“少宗主”。 到了这支小队,没人捧他。 洛昆仑只认拳头,韩秋白只认剑,陆沉舟只认脑子,赵恒倒是个好相处的,但这位镇南王二世子骨子里的傲气比他还盛,只是藏得深。 至于队长真玄,谢云帆前三个月里一直在琢磨,还是没琢磨透这个和尚到底在想什么。 说他不管事吧,每次到了要命的时候,他总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说他在乎这支队伍吧,平日里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不是在修炼就是在修炼的路上。 说他是个武痴吧,他又从来没落下过帮队员争取利益。 陆沉舟每次清点完缴获,真玄都会亲自过目清单,然后拿着单子去找护国寺的后勤管事。 回来的时候,丹药、兵器、伤药、功法残卷,一样一样分给众人,从不出错。 赵恒在他们端掉第三支燕国小队之后喝多了酒,拍着谢云帆的肩膀说了一句: “谢兄,你说咱们队长,像不像那种大户人家的账房先生? 平时闷声不响,月底发工钱的时候一个铜板都不会少你的。” 谢云帆当时笑了。 后来想想,这个比喻还真有几分传神。 所以真玄他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从“惹不起的狠人”逐渐变成了“虽然不怎么出手但让人安心的队长”。 他们知道,只要真玄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后来有一次,他们在北口深处遭遇了一支幽冥宗的精锐小队,队长是化劲圆满,队员是还有两个化劲后期。 双方实力悬殊,陆沉舟判断打不过,下令撤退。 但对方追得太紧,谢云帆断后的时候被那队长一掌打在胸口,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就在那队长要补刀的时候,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是真玄。 他站在谢云帆身前,面色平静如水,右手缓缓抬起。 一掌拍出。 那队长瞳孔猛缩,双拳齐出,全力格挡。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队长的双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整个人被掌风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山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其余五个队员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真玄半炷香时间就把对方干到团灭。 从那以后,众人把队长的实力默默又调高了一档。 他们很清楚的知道:只要真玄在,他们就不会死。 ...... 唯一可惜的是厉无咎始终没有出现。 这个人太谨慎了。 七个多月来,陆沉舟设了无数次陷阱,想把他引出来。 破坏补给线、袭击他的盟友、散布假情报,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但厉无咎就是不上当。 每次补给线被破坏,他都会派人去查,但自己从不露面。 每次盟友被袭击,他都会派探子去打探消息,但自己从不靠近。 每次收到假情报,他都会花三天时间验证真伪,确认安全了才行动。 陆沉舟有一次设了一个极其精巧的局。 他让人在剑川路北口的一处密林里放了一件假情报,说有一批重要物资要从南口运往北边,押运人员只有五个化劲期。 厉无咎的探子发现了那份假情报,带回去给了厉无咎。 陆沉舟以为这次他会上当,在密林里埋伏了整整三天。 但厉无咎没有来。 他只派了两个人来探查,确认是陷阱之后,那两个人便撤了。 反正就是不和他们正面碰,专挑玄国这边的软柿子捏。 两方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互捏软柿子的处境中。 陆沉舟从密林里出来的时候,面色铁青。 他在战场上打了半年,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这个人,”他对真玄说,“比我们想的还要谨慎。”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 “他是在等。”真玄忽然说。 陆沉舟一怔:“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真玄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我们在北口,知道我们在吃他的小队,但他不在乎。他在等我们大意,等我们疲惫,等我们出现破绽。” 他顿了顿,又道:“这种人,不等到十拿九稳,不会出手。”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大师说得对。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吃。”真玄说,“吃到他们沉不住气。” 陆沉舟抱拳:“在下明白了。” 第75章 同类的气息 鹰愁峡的风从来不停。 厉无咎站在峡口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衣袍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容冷峻,左眼角那道刀疤从眉头划到颧骨,在暮色中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这道疤是三十五年前他师兄厉无情留下的。 厉无情说,要想在幽冥宗活下来,先得学会挨刀。 他是学会了。 但厉无情却死了。 死在云州一个叫远鳚县的小地方,连尸体都没能运回来。 说是去刺探情报的时候被对面玄国的地榜武者发现了,被打得东一块一西块的。 厉无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剑川路北口设伏,看完信,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然后继续布置陷阱。 那天他杀了两个玄国化劲期,割下头颅挂在树上祭奠师兄,随后便带着小队撤回了黑风口。 那也已经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队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厉无咎没有回头,从步伐的轻重就能听出来,是副队长韩鸦。 韩鸦跟了他六年,化劲后期,擅长追踪和隐匿,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 “说。” “南边传回消息,那支和尚小队又吃掉我们一支人。”韩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刮走,“北口以西三十里的破庙,六个人,全死了。从伤口看,还是那两把剑和那双拳套。” 厉无咎没有说话。 八个月了。 那支六人小队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他大燕国在剑川路的血肉。 第一支、第二支、第三支......到现在已经是第七支。 四十多个化劲期,折了一大半。 这他妈是化劲高手啊,又不是大白菜。 “还有,”韩鸦犹豫了一下: “阴癸派和血刀门派来支援的两个化劲圆满已经到了。 公孙羊的师兄公孙止,还有阴癸派的‘笑面无常’白无常。 他们在大帐等着,说要见你。” 厉无咎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目光却像两把锥子,看得韩鸦下意识低了低头。 “让他们等着。” 韩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厉无咎脸上那道疤微微跳动了一下,便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退下。 厉无咎重新望向南方。 暮色从鹰愁峡两侧的山壁上压下来,将整条峡谷染成一片暗红。 他知道那支小队的底细。 队长是个和尚,法号真玄,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玄国人榜第四,化劲圆满。 队员五个: 沧浪剑派少宗主谢云帆,化劲后期; 玄国镇南王二世子赵恒,化劲中期; 雪山剑派长老韩秋白,化劲后期; 散修洛昆仑,化劲中期; 还有一个叫陆沉舟的散修,化劲后期,专管出谋划策。 六个人,八个月,杀了幽冥宗二十九个化劲期。 厉无咎在三个月前就派人去云州查过这个真玄的底。 查回来的消息让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黑风三煞死在他手里,三掌拍碎三个脑袋。 龙陵县一只快要突破鬼将后期的鬼物,被他一个人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就灭了。 更早之前,玄国人榜第七的明心在他面前走完了七剑套路,最后一剑被两根手指夹住。 “化劲圆满?”厉无咎当时把那张情报捏成一团,喃喃自语,“真能苟,至少都是半步抱丹或者假丹。” 他见过玄国人榜前五是什么水平。 去年他在朔州边境跟人榜第三的北凉王府世子交过手,十招之内就知道打不过,立刻撤了。 那位世子的实力确实强,强得让人生不起反抗的念头,但那种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强,是招式、内力、身法全面压制的强。 可这个真玄的强,是看不见的。 所有跟他交过手的人都死了,没死的都是切磋时故意留手的。 没人知道他到底用了多少力,没人见过他真正的极限在哪里。 每一战用的力量都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对手死了,他毫发无伤。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实力远远超过他表现出来的水平。 他在压着打,既是压着对手打,也是压着自己打。 就像一个人用的力气刚刚好能碾死蚂蚁,多一分都不浪费。 厉无咎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他对外是化劲圆满,实际上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摸到了抱丹的门槛。 半个月前,在鹰愁峡一处隐秘的山洞里,他闭了三天关,将丹田中那团真气压缩、凝聚、质变,最终凝成了一颗米粒大小的丹核。 抱丹初期,而且他还巩固好了修为。 这个消息他连韩鸦都没告诉。 倒也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 底牌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最好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自己人。 “队长。”韩鸦又回来了,这次脚步比刚才急了些,“公孙止和白无常在大帐里吵起来了,说你再不去,他们就走。” 厉无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血刀门和阴癸派,说是来支援,实际上是摘桃子的。 这半年来幽冥宗在剑川路折了太多人,宗门内部的压力越来越大,但对方也死了很多人,除了和尚小队几乎已经快被打穿。 战场指挥的这个位置很重要,盯着的人能从黑风口排到神京。 幽冥宗的空缺了一个护法长老的坑位,他需要战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战绩来压过那些竞争对手。 但他不急,急的人先死。 这是他入宗三十五年总结出来最重要的人生经验。 “走吧。”厉无咎从岩石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朝大帐走去。 大帐搭在鹰愁峡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中,四面石壁,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 帐中点着两盏油灯,公孙止和白无常各坐一边,一个在擦刀,一个在喝茶。 公孙止是个四十出头的魁梧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环眼精光四射。 他师弟公孙羊三个月前死在那支六人小队手里,在遭受围殴中被谢云帆一剑穿心。 公孙止这次来,除了想摘桃子之外,也存着帮他师弟报仇的心思。 邪修归邪修,但公孙止自认为是一个讲义气的邪修。 一旁的白无常则是个瘦高个,四十岁左右,面容苍白得像涂了一层白垩,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着就浑身不舒服。 他是阴癸派四大无常之一,化劲圆满,擅长用毒和暗器,手段阴毒得很。 第76章 真玄小队的弱点 厉无咎走进大帐,在两人对面坐下。 韩鸦站在他身后。 “厉队长好大的架子。”公孙止把刀往桌上一拍,“我们兄弟千里迢迢从燕国赶来,在这里等了三天才见到你人。” 厉无咎没有接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 舆图上画着剑川路的地形,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公孙兄,白兄,我知道二位是来帮忙的。但在动手之前,有些话得说清楚。” 白无常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厉队长请说。” 厉无咎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处标注着“鹰愁峡”的位置。 “那支六人小队的队长,是个和尚,法号真玄,玄国人榜第四,化劲圆满的修为。 但我查过他的底,此人实力远不止化劲圆满。” 公孙止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人榜第四了不起?老子杀过的玄国人榜高手也不止一个了。” 厉无咎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孙兄,你师弟,化劲圆满,在血刀门四大金刚中排名第三公孙羊。 三个月前,他带了一支七人小队在剑川路北口活动,遇上了真玄那支队伍。 从交手到全军覆没,不到半柱香。” 公孙止的脸色变了。 “半炷香?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战场。”厉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师弟的双钩断成了四截,胸口中了一剑,从伤口看是沧浪剑派的《沧浪十三剑》。 但真正杀死他的不是那一剑。 他的后脑被人一掌拍碎,掌力透过头骨,将颅内震成了一团浆糊。 那一掌,是真玄拍的。” 公孙止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厉无咎继续说道: “你师弟当时正在跟谢云帆交手,刚中一剑就被真玄从侧面切入,一掌毙命。 从切入到出掌到撤出,前后不超过两个呼吸。你师弟甚至来不及反应。” 大帐中安静了片刻。 白无常的笑容淡了几分:“厉队长,你的意思是,这个真玄,我们打不过?” “正面一对一是打不过。”厉无咎说得很直接,“但战场不是擂台,不是谁武功高谁就赢。真玄的弱点,我观察了几个月,找到了一个。” “什么弱点?” “他太依赖那支小队了。”厉无咎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这半年来,他每次行动都是小队配合。 谢云帆正面攻坚,韩秋白策应补刀,洛昆仑正面硬扛,赵恒侧翼游走,陆沉舟制定计划。 五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真玄自己几乎不出手,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切入战场,一击毙命,然后撤出。” 他抬起头,看着公孙止和白无常。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很爱惜自己的性命,不愿意冒任何风险。 第二,他习惯了这种打法,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 如果我们能打乱他的节奏,让他陷入必须正面硬碰的境地,他的优势就会变成劣势。” 白无常眯起眼睛:“怎么打乱?” 厉无咎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将计就计。” 他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着“野狼沟”的位置。 “那个陆沉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有个毛病,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八个月来,他每次设伏都能成功,已经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要做的,就是顺着他的思路,给他一个他想看到的结果。” 厉无咎的手指从野狼沟移到鹰愁峡。 白无常的眼睛亮了:“你在这里设伏?” “不是设伏。”厉无咎摇了摇头,“是以逸待劳。如果他们到这里,那应该就是追了一路,真气消耗过半,队形松散,警惕心降到最低。而我们——” 他看了一眼公孙止和白无常。 “我们三个化劲圆满,加上我的小队五个人,一共八个化劲期,在这里等着他们。 以八对六,以逸待劳,就算那个真玄真有超越化劲圆满的战力,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三个化劲圆满的围攻。” 公孙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有几成把握?” 厉无咎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真玄的实力是我预估的上限,七成。” “剩下的三成呢?” 厉无咎没有回答,心里默默想着剩下三成就靠自己的抱丹修为补上了。 他只是将舆图卷起来,收进怀中,然后站起身。 “公孙兄,白兄,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我要真玄的人头,剩下的,谢云帆、赵恒、韩秋白、洛昆仑、陆沉舟,你们随便挑。 他们的兵器、功法、丹药,也全归你们。” 公孙止和白无常对视一眼。 “成交。” ....... 另一边陆沉舟蹲在野狼沟入口处一块青石旁边,手指轻轻抚过石面上的一道刻痕。 刻痕很新,不超过一天。 长约三寸,入石半分,切口光滑整齐,像被一柄极锋利的刀剑划过。 他凑近了看,刻痕底部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真气波动,阴冷、沉凝,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是幽冥宗的功法《幽冥鬼斩》没错了。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皱起。 护国寺的情报里写得很清楚,幽冥宗在剑川路的七支小队中,只有厉无咎一个人将这门刀法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刀意阴寒,切口光滑,残留的真气波动经久不散,这三个特征,跟眼前这道刻痕完全吻合。 他站起身,沿着野狼沟的入口往里走了三十步,又停下了。 地面上有几处脚印,踩得很深。 从步幅和深度来看,是五个人的小队,其中至少有两个化劲后期。 脚印的方向是往沟里去的,出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少了一个。 应该是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故意踩在了前面那人的脚印上,重叠了。 故布疑阵吗? 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和一块炭条,蹲在地上,将那几个脚印的方位、深浅、间距一一画了下来。 画完之后,他又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了五十步,找到了第二处痕迹。 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刀痕。 刀痕入木两寸,切口呈锯齿状,倒像是用刀背磕出来的。 第77章 太顺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刀痕上摸了摸,闭上眼睛。 陆脑海中浮现出一条完整的路线: 厉无咎的小队在野狼沟活动,被某支队伍发现,交手中杀了对方六个人,然后向北撤退。 撤退途中,他不小心在松树上磕了一刀,留下了痕迹。 应该是因为他受了伤,或者真气消耗过大,控制不住力道。 对,控制不住力道。 一个化劲圆满的高手,正常情况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除非他状态不好。 陆沉舟睁开眼睛,将白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幅简图。 野狼沟的地形、脚印的走向、刀痕的位置、还有他推测出的撤退路线,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站起身,沿着那条路线继续往北追。 越往北走,痕迹越多。 一棵歪脖子树下有几滴干涸的血迹,一块碎石上有半枚脚印,一丛荆棘上挂着一缕黑色的布条。 每一样痕迹都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但每一样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鹰愁峡。 陆沉舟在鹰愁峡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峡谷两侧的悬崖高约百丈,壁立千仞。 中间一条狭长的通道,长不过百丈,宽不过三丈。 月光从一线天光中漏下来,照在峡谷中,将碎石染成一片惨白。 他蹲下身,在入口处的地面上摸了摸,几滴血迹应该没超过一天。 血迹旁边有一道刀痕,入石两寸,切口呈锯齿状,跟野狼沟那棵松树上的刀痕一模一样。 陆沉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鹰愁峡的地形太适合设伏了。 两侧是百丈悬崖,中间是狭长通道,只要堵住两头,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如果厉无咎在这里设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后背便微微一凉。 他重新审视地上的痕迹,血迹、刀痕、脚印。 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既不太明显也不太隐蔽,刚好能被他发现。 他顺着野狼沟一路追过来,每一步都在这些痕迹的引导之下,一步不差。 如果这是个陷阱,那布这个陷阱的人,对他的追踪习惯了解得太清楚了。 陆沉舟站起身,闭上眼睛,将七个月来跟厉无咎交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层。 厉无咎在剑川路躲了七个月,从不跟实力相当的对手正面交手。 他的小队是幽冥宗在剑川路最后一支精锐,其他人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援兵,没有退路,只能靠自己。 如果他继续躲下去,迟早会被找到。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设伏,赌一把。 而且他确实有可能状态不好。 七个月的高强度躲藏,补给线被切断,丹药消耗殆尽,他的真气不可能一直保持在巅峰状态。 人在绝境中会做出冒险的选择,厉无咎也不例外。 两相权衡,陆沉舟的判断倾向于后者:厉无咎是在虚张声势。 他故意留下痕迹,想让人觉得他在设伏,实际上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想吓退追兵。 当然,这只是推断,不是确定的结论。 陆沉舟从不做没有把握的判断。 他在鹰愁峡入口处蹲了整整半个时辰,将方圆五十丈内的每一寸地面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发现任何伏兵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气息残留,没有阵法波动。 陆沉舟站起身,将白纸折好收进怀中,转身朝营地走去。 营地里,篝火快要熄了。 真玄坐在帐篷门口,双目微阖,像一块石头。 赵恒在烤野兔,谢云帆在擦剑,韩秋白在闭目养神,洛昆仑在营地外围巡逻。 陆沉舟走到真玄面前,在对面盘膝坐下。 “大师,找到了。厉无咎的踪迹。” 真玄睁开眼睛。 陆沉舟将白纸摊在两人之间,指着上面的简图,将野狼沟的痕迹、松树上的刀痕、鹰愁峡入口的血迹一一说了。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痕迹的位置、特征、他做出的推断,都说得清清楚楚。 “所以,”真玄听完了,面色不变,“你觉得他在鹰愁峡?” “是。”陆沉舟点了点头,“从痕迹来看,他应该在鹰愁峡深处。我检查过峡谷外围,没有伏兵的痕迹。他只有五个人,两个化劲后期、两个化劲中期,加上他自己化劲圆满。咱们六个人,实力占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要小心。厉无咎这个人太谨慎,我担心他有什么后手。”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有几成把握?” “八成。”陆沉舟如实道。 “另外两成,是他故意设伏的可能性。 但我倾向于他不是设伏,毕竟他的补给线已经被我们切断了两个月,丹药消耗得差不多了,状态不可能保持在巅峰。 而且他已经躲了这么久了,如果真有后手,不会等到现在。” 真玄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简图,目光在野狼沟和鹰愁峡之间来回移动。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赵恒的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叫大家集合。”真玄站起身,“追。” 六个人在暮色中出发。 真玄走在最前面,灰色的僧袍在昏暗中像一抹游动的影子。 陆沉舟走在他左后方,手里拿着那张简图,不时低头确认方向。 谢云帆和赵恒并排走在中间,长剑和短刀都已出鞘。 韩秋白走在右侧,洛昆仑断后。 一路无话。 野狼沟的痕迹跟陆沉舟推断的完全一致,脚印、刀痕、血迹,一样一样对得上。 谢云帆蹲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看了看刀痕,点了点头:“是《幽冥鬼斩》的刀意,错不了。” 赵恒在鹰愁峡入口处捡起那缕黑色布条,在手里搓了搓:“幽冥宗的料子,我在北口见过。” 一切都在印证陆沉舟的判断。 真玄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感知力已经全开。 从进入野狼沟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感知周围的气息。 确实没有伏兵。 方圆百丈之内,除了他们六个人,没有第七道气息。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太顺了。 第78章 踢到了铁板? 从野狼沟到鹰愁峡,每一步都顺得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陆沉舟的判断逻辑严密,证据充分,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没有说出来。 一是不想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动摇军心。 更关键的是,就算真是个陷阱,他也不怕。 ...... 鹰愁峡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峡谷最窄处只有三丈宽,抬起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灰蒙蒙的像一条快要合拢的伤口。 山风从北口灌进来,在石壁上撞得粉碎,发出“呜呜”的声响。 真玄走进峡谷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峡谷入口这里没有人。 他的感知力扫过整条峡谷,两侧的悬崖、谷底的碎石、北口的乱石堆。 没有大规模伏兵,没有气息,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风在峡谷中来回激荡,卷起碎石上的灰尘,在月光下形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 陆沉舟的判断是对的,厉无咎没有在这里设伏? 但真玄心中的那丝不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太安静了。 不光是没人,是连野兽的气息都没有。 这种百丈深的峡谷,本该是夜枭、蝙蝠、蛇虫的栖息地。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静得不像话。 他放慢了脚步,右手垂到腰间的刀柄旁边。 陆沉舟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蹲下身,在地上摸了摸,碎石上有脚印,五个人,往峡谷深处去了。 脚印很新,不超过半天。 他站起身,朝真玄打了个手势,示意厉无咎的小队可能就在前面。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 队形收紧,步伐放轻,兵器全部出鞘。 谢云帆的长剑上开始流转淡蓝色的剑芒,赵恒的短刀反握,刀尖朝下。 韩秋白的手按在剑柄上,洛昆仑的拳套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走了约莫一百五十丈,峡谷忽然变宽了。 两侧的悬崖向后退去,露出了一片约莫十丈方圆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八个人。 厉无咎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刀,双手抱在胸前。 月光从一线天光中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左眼角的刀疤照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站着公孙止和白无常,两个化劲圆满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几分。 再往后是韩鸦和另外四个队员,呈扇形散开,占据了峡谷中几个最有利的攻击位置。 陆沉舟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五个人,是八个。 厉无咎身上的那股气息,那股让他后背汗毛全部竖起来的压迫感,很明显是抱丹高手。 而且他身边还有两个化劲圆满。 陆沉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野狼沟的痕迹不是撤退留下的,是厉无咎故意留下的饵。 松树上的刀痕不是控制不住力道,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鹰愁峡入口的血迹和刀痕,不是为了吓退追兵,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 厉无咎没有在峡谷外围设伏,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陆沉舟一定会检查外围。 他把伏兵藏在更远的地方,等陆沉舟检查完了、确认安全了、带着队伍走进峡谷了,才让伏兵从北口迂回包抄。 每一步都在厉无咎的计算之中。 对方利用了自己的自信,把漏洞给堵上了。 太狡猾,这个厉无咎等了这么久的时间,等的就是他陆沉舟亲手把队伍带进陷阱。 “大师,”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 “不用说了。”真玄打断了他。他的目光在厉无咎、公孙止、白无常三人身上扫过,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连他也没有想到,厉无咎不仅突破了抱丹,还等来了两个化劲圆满的援兵。 厉无咎将这一丝意外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好似有些如释重负。 “真玄大师。”厉无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峡谷中的风声,“久仰。” 真玄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一旁陆沉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很愤怒,愤怒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谢云帆的脸色也变了,他感受到了厉无咎身上那股气息,那股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气息。 心中反复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实力。 一个抱丹,两个化劲圆满,五个化劲中后期。 自己这边六个化劲期。 怎么打?打不了。 赵恒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目光在八个敌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厉无咎身上,忽然说了一句:“妈的,这次是真踢到铁板了。” 韩秋白的手握住了剑柄,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呼吸却意外的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大概是八个月来跟着队长出生入死,已经习惯了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洛昆仑转过身,背对众人,面朝五个绕到南口堵路的敌人。 他的双拳缓缓抬起,精钢拳套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干就完了。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种可能的突围方案,又一一否决。 地形太差了,峡谷最窄处,两侧是百丈悬崖,前后都被堵死。 对方占据了所有有利位置,而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真玄。 真玄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水。 从进入峡谷到现在,他的表情没有变过,呼吸没有变过,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过。 仿佛眼前这八个杀气腾腾的敌人从来不存在似的。 厉无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 装腔作势。 他在幽冥宗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死到临头还要强撑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以为这样能吓住对手。 但真正的高手,从不需要装。 “真玄大师,”厉无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半个月前,我在鹰愁峡一处山洞里闭了三天关,突破了抱丹。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副队长。” 第79章 单方面搞屠杀 厉无咎看了一眼韩鸦,继续说道: “因为我知道,底牌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连自己人都不知道,这样敌人才会毫无防备地走进我的陷阱。”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大师,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八个月,吃了我们这边七支小队,二十九个化劲期。 这样的战绩,放在整个剑川路,没有人能比得上。 但你不该来鹰愁峡。” 厉无咎的声音变得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 “因为这里,是你的葬身之地。” 峡谷中安静了片刻。风声停了,连碎石滚落的声音都消失了。 八个人的气息将六个人团团围住,像一张收紧的网。 然后,真玄开口了。 “说完了?” 厉无咎的眉头一皱。 真玄抬起右手握住了插在腰间的长刀刀柄。 那一瞬间,厉无咎看见了一道血光。 从那柄长刀的刀身上绽放出来的血光,像一道血色的闪电,从刀鞘中迸射而出,将整条鹰愁峡照得一片猩红。 《阿难破戒刀》。 厉无咎的脑海中闪过这五个字,他知道这门刀法是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百年来无人练成。 刀光闪过。 第一刀,破戒。 厉无咎的瞳孔中映出那道血色的刀光,从头顶劈下,快得让他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 他想躲,但那股刀意已经锁死了他周身所有退路。 无论往哪个方向躲,刀光都会追上来,将他劈成两半。 他只能硬接。 厉无咎咬紧牙关,双掌齐出,将丹田中那颗丹核的全部真元尽数灌注到双臂之中。 黑色的真元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面盾牌,厚达三寸,凝实如铁。 刀光劈在盾牌上。 没有声音。 盾牌像纸糊的一样被切开,刀光去势不减,从厉无咎的左肩劈入,右肋劈出。 厉无咎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真元凝聚的盾牌从中间裂开,化作两团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道血线从左肩延伸到右肋,正在缓缓渗出鲜血。 然后,他的上半身从下半身上滑落。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峡谷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厉无咎的两截尸体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从他出掌到被劈成两半,不到一个呼吸。 公孙止疯了。 他的师弟公孙羊死在真玄手里,他千里迢迢从燕国赶来报仇,结果连刀都还没举起来,厉无咎就死了。 抱丹初期的厉无咎,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他大吼一声,抓起鬼头刀,朝真玄扑了过去。 十成功力,全力爆发,刀光如匹练,劈向真玄的头顶。 真玄看都没看他。 第二刀已经挥出。 血色的刀光横斩而出,从公孙止的腰间划过。 公孙止的身体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往前冲了两步,然后上半身从腰间滑落,跟厉无咎一样,被一刀两断。 两截尸体倒在地上,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白无常转身就逃。 他的轻功在阴癸派中排名前三,身形一晃便到了三丈之外,脚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向峡谷北口掠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个和尚不是人,抱丹初期全都不够他一刀砍的,自己这天胡的开局,不能最后还点了炮啊。 他跑得很快,但真玄的刀更快。 第三刀斩出。 血色的刀气从白无常的后背劈入,前胸劈出。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两截尸体带着惯性往前飞了三丈,才重重地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不甘,但已经凝固了,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 三刀,三具尸体。 一个抱丹初期,两个化劲圆满。 从真玄拔刀到收刀,前后不超过三个呼吸。 峡谷中安静得可怕。 韩鸦和另外四个队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手里的兵器“咣当咣当”掉了一地,四散而逃。 这种逃跑的更好砍了,几个呼吸以后,真玄收刀入鞘,血色的刀光消散在空气中,峡谷恢复了原本的昏暗。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尸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朝陆沉舟五人。 五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五尊雕像。 谢云帆的剑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准备冲锋的姿势。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过队长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从抱丹初期到化劲中期,均是无差别的一刀。 这还能叫战斗吗?明明是在搞屠杀。 赵恒的短刀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队长到底什么修为?抱丹中期?抱丹后期? 这人均一刀的水平,别说人榜第四,地榜前二十应该都绰绰有余吧? 韩秋白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队长拔刀的那一瞬间,那股气息让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洛昆仑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看地上尸体,又抬头看了看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朝真玄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陆沉舟是最后一个回过神来的。他蹲下身,检查了厉无咎的半截尸体,发现已经凉透。 站起身,走到真玄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大师,陆某服了。” 真玄摆了摆手,然后说了两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妈的,反派就是话多。 终于抓到这只老鼠,总算完成任务可以回真如寺了。” ...... 赵恒是第一个笑出声来的。 他听到真玄的吐槽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感慨着“我他妈到底跟了个什么人”。 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灰尘,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然后走到真玄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 “队长,”他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幽怨,“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什么修为?”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恒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 “抱丹初期?不对,公孙止和白无常都是化劲圆满,被你一刀一个。抱丹中期?应该也不对,厉无咎这个抱丹初期被你一刀砍了,抱丹中期做不到这么轻松。抱丹后期?” 第80章 是真的苟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 “他妈的,一个比一个能苟。 厉无咎藏了抱丹初期的修为,连自己人都不知道。我以为这已经是天下第一苟了。 结果你倒好,藏了不知道多少个境界,藏了整整八个月,连我们都不知道。” 赵恒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八个月前在护国寺演武场上,你释放出来的那股气息,是化劲圆满?” 真玄依旧没有说话。 赵恒的嘴角抽了抽:“你连释放气息都在藏????”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喃喃道,“队长,你是真的苟。” 谢云帆站在一旁,将长剑收回鞘中。 剑刃入鞘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细长而清脆,像一声叹息。 他走到真玄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队长,在下有一个请求。” “说。” “等这次任务结束,在下想跟队长切磋一场。”谢云帆抬起头,目光直视真玄,“在下知道不是队长的对手。但在下想知道,自己和真正的顶尖高手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队长你得把修为控制在化境期和我打。” 真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得等回寺里之后。我过几天要回真如寺了,你要切磋,来真如寺找我。” 谢云帆抱拳:“一言为定。” 韩秋白没有走过来。他蹲在公孙止的尸体旁边,将那柄鬼头刀从地上捡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刀重三十七斤,精钢打造,刀身上刻着血刀门的独门纹路。 他翻转刀身,看了看刀背上的铭文,“血刀门公孙止”。 “血刀门四大金刚,老三公孙羊三个月前死在咱们手里,老二公孙止今天也折在这儿了。” 韩秋白将鬼头刀放在公孙止的半截尸体旁边,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洛昆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公孙止的尸体,又看了看韩秋白。 “韩兄,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念佛了?” 韩秋白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帮忙打扫战场。队长说了,赶紧弄完赶紧回去。” 洛昆仑点了点头,弯腰开始搜罗尸体上的战利品。 丹药、银两、兵器、功法残卷,一样一样分类放好。 他做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七个月来每次打完仗都是他负责打扫战场,手脚麻利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收尸人。 陆沉舟没有参与打扫,他走到真玄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队长,这次是陆某的失误,差点害了整支队伍。陆某——” “行了。”真玄打断了他,“别自责了。厉无咎确实在野狼沟留了痕迹,你发现了,汇报了,做了你应该做的事。至于那是不是陷阱,不是你能判断的。他的修为比你高,信息比你多。你被他算计,不丢人。”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多谢队长。” 真玄摆了摆手,转身朝峡谷南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来了。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应该是他装逼成功以后的佛缘又开启了。 丹田中那颗拇指大小的丹核猛地一颤,开始疯狂旋转,将那股从天而降的能量尽数吸收进去。 每吸收一分,丹核便凝实一分,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那股翻涌的真元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你们先打扫,我有点事,离开一下。”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真玄的背影消失在峡谷南口的黑暗中。 赵恒手里还拿着一瓶刚从白无常尸体上搜出来的丹药,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 “队长这是......去哪儿?” 陆沉舟摇了摇头。 谢云帆皱了皱眉:“他刚才的脸色不太对。” 韩秋白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大概是有所感悟,要突破了。” 赵恒的嘴角抽了抽:“突破?他都那境界了还突破?还讲不讲道理了?” 没有人回答他。 峡谷中安静了片刻。 山风从北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石沙沙作响。 月光从一线天光中漏下来,照在那满地尸体上,将鲜血染成一片惨白。 赵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丹药瓶,又抬头看了看真玄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我说,咱们这位队长,到底是什么怪物?” 谢云帆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附和了一句:“我也想知道。” 陆沉舟蹲下身,继续检查厉无咎的尸体,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别问了。问就是人榜第四。”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谢云帆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注意到没有,厉无咎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赵恒想了想:“不甘?” “对,不甘。”谢云帆点了点头: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我们会来,算到了陆先生会发现他的痕迹,算到了我们会被引进鹰愁峡。 他甚至还藏了修为,等到了血刀门和阴癸派的援兵,才敢对我们动手。 他把所有能算的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 “队长的实力。”赵恒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谢云帆没有再说话。 五个人打扫完战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丹药、银两、兵器、功法残卷,堆成了一座小山。 洛昆仑将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几个布袋里,背在身上。 赵恒手里多了一把鬼头刀,是公孙止的那把,他说要带回去当纪念品。 谢云帆拿了白无常那枚铜钱,说是要研究研究阴癸派的暗器手法。 韩秋白什么也没拿,陆沉舟则将厉无咎身上搜出的一本《幽冥鬼斩》收进了怀中。 “走吧。”陆沉舟站起身,看了一眼真玄消失的方向,“队长应该不会回来了。咱们先去南口营地等他。” 五个人背起行囊,朝峡谷南口走去。 走出鹰愁峡的时候,赵恒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暗红色的血迹渗在石头上。 “谢兄,”他快走几步,追上谢云帆,“你说队长收不收徒弟?” 谢云帆看了他一眼:“你想拜师?” “我就问问。”赵恒挠了挠头,“我爹一直想让我拜个厉害师父,说我在王府里被惯坏了,得找个狠人磨磨性子。我觉得队长就挺合适的。” 谢云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爹知道你想当和尚会打断你的腿。” 赵恒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第81章 突破蕴丹 五个人走出峡谷,沿着山路朝南口营地走去。 月光照在山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画满标记的白纸,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整个行动。 从发现野狼沟的痕迹,到决定继续追击,到在鹰愁峡被围,到真玄三刀斩杀三人。 每一步,他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真玄大师从头到尾不在乎那是不是个陷阱。 他只是说“追”,然后走在最前面。 陆沉舟苦笑了一声,将那张白纸折好,收进怀中。 他学了多年的兵法谋略,自以为算无遗策,今天却被厉无咎算计得死死的。 而真玄从头到尾什么都没算,只是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了过去。 这就是所谓的一力降十会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鹰愁峡的方向。 月光下,那座峡谷已经变成了远处群山中一道模糊的黑影,看不真切。 “队长,”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 真玄走出鹰愁峡南口的时候,月色正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丹田里那股翻涌的能量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从收刀入鞘的那一刻起,天道反馈便如决堤的洪水般灌入他的丹田,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开启佛缘都要汹涌。 他需要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往南三里,有一处他早就看好的山洞。 那山洞藏在两座山脊的交汇处,洞口被一丛荆棘遮得严严实实,是他三个月前追击一支幽冥宗小队时偶然发现的。 当时他就记下了这个位置。 这也是习惯了,作为一个苟王,在这剑川路打了八个月的仗的日子里,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山洞,全都刻在了脑子里。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到呢。 山洞不大,却很深,宽不过两丈,洞顶最高处堪堪能让两人高。 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真玄在洞口简单布下了一下,又用大石头封住洞口,将洞内洞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在洞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长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丹核正在疯狂旋转。 那股天道反馈的能量已经不再是“涌入”,而是“灌入”。 仿佛是有人在他头顶开了一个口子,把一整条江河的灵气全部倒了进去。 丹核从拇指大小被撑到了核桃大小,表面那层金黄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整个丹田照得如同白昼。 抱丹大圆满到蕴丹,只差一层窗户纸。 但这层窗户纸,古往今来不知挡住了多少人。 抱丹是凝聚丹核,蕴丹是滋养丹核,让丹核从一颗“种子”变成一棵“树苗”。 这个过程需要的不只是真元的积累,更是神魂与丹核的初步绑定。 只有当丹核中孕育出一缕属于武者自身的神魂印记,丹核才会从“死物”变成“活物”,从被动储存真元变成主动滋养真元。 真玄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股天道反馈的能量不再冲击丹核,而是绕着丹核缓缓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每旋转一圈,便有一丝能量从丹核表面渗透进去,融入丹核内部。 丹核的体积不再增大,但表面的金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黄金,杂质被一点一点排出,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 丹核的正中心忽然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光点。 那光点比针尖还小,但亮得惊人,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光点出现的瞬间,真玄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微微震动了一下。 随着涟漪荡开,光点开始生长。 从针尖大小长到米粒大小,从米粒大小长到黄豆大小。 每长大一分,真玄的神魂便与它多绑定一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光点中的每一丝波动。 它在呼吸,在跳动,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外释放着真元。 蕴丹。 真玄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在山洞里坐了整整三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比之前更加莹润,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被涂了一层看不见的釉。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而随着每一次的握拳,丹田中的丹核便会微微一亮,一缕真元从丹核中流出,沿着经脉流到指尖,再从指尖流回丹核,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真元凝形。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心念一动。 一道淡金色的刀气从指尖延伸出去,长约三尺,薄如蝉翼,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刀气的边缘锋锐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眼睛发疼,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线。 真玄将刀气收回指尖,又试着将真元灌注到双腿。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向足底,他的身体缓缓升起,离地三尺,悬停在半空中。 他脚下的空气被真元压缩成一面看不见的踏板,稳稳地撑着他的身体。 短暂踏空。 蕴丹境的三大特征:真元凝形、短暂踏空、气息威压。 前两样他已经能够做到,第三样他刻意收敛了。 感受了一下丹田中那股浑厚如江河的真元,他估计如果全部释放出来,方圆十丈之内的暗劲期及以下武者,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真玄落回青石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突破了。 从抱丹大圆满到蕴丹初期,这一波装波一又省去了他至少数年的苦修。 天道这次的反馈之所以如此慷慨,大概是因为他在鹰愁峡那一战中同时装到了好几个层面。 在小队面前装、在厉无咎面前装、在公孙止和白无常面前装。 三刀三个人头,一个抱丹两个化劲圆满,砍得干净利落。 砍完人还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种程度的装,天道不给足反馈都说不过去。 他嘴角微微翘起,随即又收了回去。 第82章 突破蕴丹2 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蕴丹境在云州已经算得上顶尖高手,但放眼整个玄朝,比他强的人也不是没有。 法远师叔祖在一百二十多岁时便已是蕴丹期,如今闭关了这么多年,只怕早已更进一步。 护国寺了空方丈的天眼通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说明对方的修为大概率也是蕴丹期。 按照这么算,地榜三十六人,前十大概率都是蕴丹期。 那天榜呢?天榜虽然总共就十个人,那得多强啊? 当然还有那些个常年闭关的老怪物们。 蒜鸟蒜鸟,低调低调。 果然这武道之路是越往上走,越知道天有多高。 真玄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突破了蕴丹,丹田中的真元还需要巩固,经脉也需要适应这股新的力量。 他又坐了三天。 三天之后,真玄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的气息彻底稳固了。 丹田中的丹核比刚突破时又凝实了几分,中心那团光点已经从黄豆大小长到了拇指大小,散发出的金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抱丹期快了将近一倍,而且每一缕真元都带着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神魂印记。 这意味着他对真元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以前是“运用”真元,现在是“驾驭”真元。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走出山洞时外面已是黄昏。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暗金色。 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草木的清香。 真玄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进入肺腑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草木的清气、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溪流的水汽。 当然,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鹰愁峡方向飘来的。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真玄没有立刻回南口营地,他只是在洞口站了片刻,又转身走回山洞,重新盘膝坐下。 每次大战之后,不管多累,都要把整场战斗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 对手的招式、自己的应对、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可以改进,一一梳理清楚。 这个习惯是他前世写代码时养成的。 每次项目上线之后都要做复盘,总结经验教训,避免下次踩同样的坑。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他把这套方法论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鹰愁峡这一战,从头到尾不超过半炷香。 从走进峡谷到发现伏兵,从厉无咎说话到拔刀斩杀三人,每一个环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整场战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白无常死的时候,他神魂感受到了波动。 白无常应该是神助开启者。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仔细回忆白无常在鹰愁峡的表现。 从厉无咎被一刀劈成两半的瞬间,公孙止是扑上来抢先机,而白无常则是转身就逃。 而在白无常被自己解决以后,脸上更是写满的不甘。 极度的敏锐,极度的果断,极度的怕死。 真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神助开启者的性格缺陷会被天道放大。 他的缺陷是“贪”和“痴”,贪生的贪,看不透生死的痴。 对死亡的恐惧被一次次放大,所以他怕死,怕得要命。 柳长风的缺陷是“好色”,被放大之后控制不住自己,必须找美貌女子发泄。 白无常的缺陷是什么?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斩杀白无常之后,他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的装逼佛缘又变强了。 这种感觉他曾经历过一次,是去年斩杀柳长风之后。 那一次他就有一种隐隐的感悟,神助开启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吞噬关系。 杀了另一个神助开启者,自己的神助就会变强。 现在,这种感觉第二次出现了。 白无常死后,那股从对方神魂深处传出的波动融入了天道反馈之中,让本就已经足够慷慨的反馈又加厚了一层。 他之所以能够直接从抱丹大圆满突破到蕴丹,除了三刀斩杀三人的装逼效果之外,吞噬白无常的神助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真玄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洞顶的苔藓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白无常这个人,他之前没有太在意。 只知道对方是阴癸派四大无常之一,化劲圆满,擅长用毒和暗器。 他也藏得很好,直到死的时候自己才知道对方的身份。 但有一个问题是真玄必须要面对的:白无常是他在战场上遇到的第一个神助开启者,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地灵气正在变浓。 真恒师兄说过,灵气变浓的直接影响,就是修炼变得更容易,高手的数量会越来越多。 而神助开启者的数量,不知道会不会也要变多。 神助的本质是什么?是天道对某种特定行为的反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的江湖上,会有越来越多的“黑马”。 有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武者,可能修为会突飞猛进。 就像白无常,如果这次跑掉之后,他一定会躲起来,会变得更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出现,成为一个更难缠的对手。 他将来可能需要关注一下那些行为比较“怪异”的人,说不定对方又是某个神助开启者。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长刀从膝上拿起,站起身来。 看来以后还得更谨慎。 能藏就藏,能苟就苟。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暴露真正的实力,就算暴露了也只暴露一部分。 厉无咎藏了修为,他真玄也藏了修为,大家都藏,就看谁藏得更深。 他走出山洞,朝南口营地的方向走去。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暮色从山谷中漫上来,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灰蓝。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无论是厉无咎还是白无常,自己这次算是把燕国的几大宗门得罪了个遍。 听说厉无咎还有个抱丹期的强人师父叫路行健,在幽冥宗诸多长老中都能排进前三。 长老上面还有左右护法和掌门,这幽冥宗不愧是燕国国教。 白无常是阴癸派四大无常之一,公孙止又是血刀门的中流砥柱。 幽冥宗应该会派人来查吧? 真玄的嘴角微微翘起。 查到了也无所谓。 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马上就回大玄当老乌龟了,你幽冥宗再强还能追过来不成? 对方要是敢上门,自己就往真寂师兄身后一躲。 论PUA还得是地球人靠谱,这不,一炷香的功夫,真玄就给自己洗脑成功了。 此刻他无比坚信自己的修为是抱丹期,谁来都抱丹期。 第83章 归心似箭 真玄从护国寺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里头装着三十瓶凝元丹、十瓶开悟丹,还有三株百年份的养魂草。 心里盘算着后面还是下血本买一条储物腰带,这钱还是别省了。 他包里的养魂草是真玄厚着脸皮多要的,说是自己这次在剑川路当牛做马,为了拔出厉无咎这个钉子自己差点死在了鹰愁峡。 了空方丈就坐在那,捻着佛珠,听着真玄装可怜,一向不悲不喜的心也觉得有些烦躁。 要不是自己几天前亲自去战斗现场看过,真就要被眼前这不要脸的狗东西给骗了。 此刻再看见真玄一边叫苦连天一边努力想挤出眼泪的样子,他真想脱了鞋狠狠抽在对方脸上。 最后真玄还是赢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没办法,推辞了两次,了空方丈执意要给,他便把养魂草收了。 也不知道了空知道了会不会被气到心梗。 山门外,五匹马一字排开。 陆沉舟、谢云帆、赵恒、韩秋白、洛昆仑五人已经整装待发。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赵恒最不遮掩,眼圈有些发红,嘴里却还在说笑: “队长,回了真如寺可别忘了咱们。万一哪天我争夺柿子失败了,还得去投奔你呢。” 谢云帆站在他旁边,面色沉稳,抱拳道:“队长,后会有期。” 陆沉舟、韩秋白和洛昆仑三人都是抱了抱拳,没再多说。 真玄翻身上马,看了四人一眼,点了点头:“都回去吧。以后路过澜沧府,来真如寺坐坐。” 说罢,他一夹马腹,策马朝南奔去。 身后传来赵恒的喊声:“队长,有空来楚州啊,我请您喝最好的酒——” 真玄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马蹄声得得作响,那个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一路向南。 真玄骑马走了七天,每天日出而行,日落而歇。他不赶路,也不耽搁。 白天在马上闭目运功,炼化凝元丹的药力;夜里找间客栈住下,盘膝打坐到天明。 丹田中那颗丹核中心的金色光点已经长到了核桃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刚突破蕴丹时又快了几分,浑厚得像一条大江,奔涌不息。 第八日午后,他进了澜沧府地界。 又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县城。 城门上刻着“安平”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真玄勒住缰绳,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往前走到真如寺,怕是要半夜了。 不如在城里歇一晚,明日再上山。 他策马进城,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酒楼,在门口下了马。 酒楼名叫“望月楼”,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笔法飘逸。 此刻正值晚饭时分,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吆五喝六,热闹非凡。 真玄将缰绳丢给门口的伙计,迈步走了进去。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见是个僧人,连忙堆笑:“大师,您是在大堂用饭,还是上二楼雅座?” “二楼。”真玄道。 伙计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真玄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用屏风隔出了十几个雅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伙计将真玄引到靠窗的一个位置,殷勤地问道:“大师想吃点什么?” 真玄接过菜单扫了一眼,道:“来一壶清茶,四碟素菜,一碗米饭。”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下去,真玄又叫住了他:“再切两斤酱牛肉。” 伙计似乎见怪不怪了,连忙点头:“好嘞,大师稍等。” 真玄坐在窗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窗外是安平县城的主街,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行人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正喝着茶,隔壁雅间里传来的谈话声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们听说了没有?镇武司更新《天地人》榜单了,有个和尚排到了第二十二!” “哪个和尚?” “就是咱们隔壁澜沧府真如寺那个‘黑心和尚’真玄!” 真玄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隔壁的声音继续传来,说话的是个粗嗓子,嗓门大得像打雷:“地榜二十二?他不是人榜第四吗?怎么一下子蹿到地榜上去了?” 另一个声音接了过来,听着年轻些,语速很快: “这不刚更新吗,真玄大师已经不在人榜上了。镇武司那帮人把他调到了地榜,直接排第二十二!” “凭什么?他有什么战绩?”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那年轻些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秘密的兴奋,“我有个远房表哥在朔州镇武司当差,前些日子刚传回来的消息。说真玄大师在剑川路那边,一个人杀了燕国一个抱丹期的高手!” “抱丹期?!”粗嗓子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不是化劲圆满吗?怎么能杀抱丹期?” “所以说嘛,人家一直藏着呢!”年轻声音说得唾沫横飞,“听说那燕国的高手叫厉无咎,是幽冥宗传功长老的嫡传弟子,实打实的抱丹初期。结果在剑川路鹰愁峡,被真玄大师一刀劈成了两半!” 隔壁雅间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玄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话虽如此,但他的修为是怎么暴露的? 他从剑川路回来之前,特意把小队五个人叫到一起,当面跟他们说了:“我突破抱丹的事,你们知道就行,别往外传。” 五个人都点了头,赵恒还拍着胸脯说“队长放心,我嘴最严”。 结果这才几天,连安平县城里的江湖人都知道了。 隔壁雅间里,那个年轻声音还在继续: “......不止呢!据说当时在场的还有血刀门的公孙止和阴癸派的白无常,两个都是化劲圆满。 真玄大师连他们一块儿砍了,三刀三个人头,干净利落!” 粗嗓子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镇武司怎么知道的?当时又没别人在场。” “这你就更不知道了。”年轻声音得意洋洋: “事后护国寺和镇武司的高手去看了交战现场。 你猜怎么着?地上那道刀痕,从崖壁一直劈到地面,深三尺,长两丈,切口光滑得像镜子! 那分明是抱丹期高手才能留下的痕迹。而且厉无咎的尸体上残留的气息也是抱丹期的。 镇武司那帮人一合计,真玄大师至少是抱丹初期,说不定更高!”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听着像个中年汉子,说话慢条斯理: 第84章 “跟师兄一样” “而且我听说,护国寺的了空方丈亲自去了现场。 那位可是地榜第九的‘慧眼尊者’,修炼天眼通四十多年,什么看不透? 他一眼就看出那刀痕里残留的真元波动是至少抱丹中期才有的水准。” 粗嗓子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抱丹中期能排到地榜二十二?” 中年汉子笑了笑:“镇武司排榜,主要是看战绩和资历。但是吧——” 他压低声音,“你们知道为什么他叫‘黑心和尚’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是又黑又阴啊。”中年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听说他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化劲圆满,连真如寺内部大多数人都以为他只是化劲。 结果呢?人家早就抱丹了,藏了很久都不露声色。 啧啧啧。 所以吧,镇武司这次学乖了,自动把真玄大师的排名往高处调了调。” 粗嗓子恍然大悟:“难怪叫黑心和尚。原来不止是说他心肠黑,还说他很阴啊!” “都有,都有。”中年汉子笑道,“江湖上谁不知道,真玄大师出手从不留活口。跟他动过手的人,不是当场毙命就是后续失踪。这种人,你说他心不黑?” 隔壁雅间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真玄坐在窗边,端着茶杯,面色平静,但耳朵尖微微有些发红。 不是因为被人说“黑心”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的修为是怎么暴露的了。 了空方丈。 那位修炼天眼通的“慧眼尊者”居然亲自去了鹰愁峡现场,看到刀痕和残留的真元波动,更是坐实了判断。 然后护国寺把消息报给了镇武司,镇武司一合计,直接把他从人榜踢到了地榜,排第二十二。 真玄放下茶杯,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难怪前几天他说自己和厉无咎生死大战一场的时候了空方丈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破案了啊。 可惜他原本还想多藏几年,在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他是抱丹期了。 不过还好,只是“抱丹中期”。 蕴丹的事,了空应该没看出来,不管怎样,这层底牌还没翻,算是万幸。 隔壁雅间里,几个人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别处。 “你们说,真玄大师这个‘黑心和尚’的外号,跟其他地榜高手比起来,是不是太寒碜了?” “怎么个寒碜法?” “你看人家,护国寺了空方丈叫‘慧眼尊者’,多气派。 真如寺真恒方丈叫‘渡厄尊者’,听着就有佛门高僧的气度。 就连那个亦正亦邪的姜长海都还有个‘夜枭’的称号。 结果真玄大师呢?黑心和尚......这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真话呗!”粗嗓子哈哈大笑,“人家就是黑心,你还不让叫了?” 又是一阵哄笑。 真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但心里默默念叨着“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没人替”。 他想起别的地榜高手的称号:慧眼尊者、渡厄尊者、白衣剑客、紫霞真人、北凉刀圣...... 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就他,黑心和尚。 听起来像是街头巷尾骂人的话。 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心:改天一定要去镇武司走一趟,找那帮排榜的人说道说道。 不求什么“尊者”“真人”的称号,起码也得给个正常的吧? 比如“破妄禅师”、“真如刀圣”之类的,不比“黑心和尚”强一百倍?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还是先回寺里要紧。 真玄放下茶杯,将桌上那盆牛肉吃得干干净净,又喝了两杯茶,才站起身来,招呼伙计结账。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隔壁雅间里还在议论。 “你们说,真玄大师要是跟了空大师打上一场,谁胜谁负?” “这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以他那又黑又阴的性格,真打起来,地榜前十那几位怕也要头疼。” “哈哈,有道理!” 真玄摇了摇头,迈步走出了酒楼。 次日午时,真玄到了真如寺山门。 守门的弟子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崇敬之色,看来他“抱丹”的消息已经传到门内了。 真玄点了点头,径直穿过山门,沿着青石甬道朝藏心阁走去。 他刚踏进藏心阁的院子,便感觉到楼中有一道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深沉如渊,浑厚圆融,与半年前截然不同。 蕴丹期。 真玄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嘴角翘了起来。 他推门而入。 真恒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真玄身上。 “回来了?”真恒放下笔,面色平和,但眼中闪过一丝关心。 真玄走到他对面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真恒一遍,忍不住笑了:“师兄,你突破蕴丹了?” 真恒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正要说话。 忽然,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真玄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脸色从平和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高兴,然后又从高兴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已经是蕴丹期了,但还是看不透这个师弟。 真玄坐在那里,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仔细感受后,在那层内敛到极致的表象之下,藏着一股深沉如渊的力量。 那股力量的厚重程度,甚至让他这个蕴丹初期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你又突破了?”真恒的声音有些发干。 真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嘿嘿,运气好。” 他在自己师兄面前从来不会刻意隐藏修为。 真恒盯着他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然后缓缓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卡在抱丹后期好多年,趁着灵气恢复好不容易突破了蕴丹,正想着总算能把你甩后面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结果你居然一年就又突破了。” 真玄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不接话。 真恒低下头,看着他目光复杂,仿佛是有再次确认一般,问道:“你现在什么境界?” 真玄放下茶杯,想了想,开口道:“跟师兄差不多。” 第85章 法远师叔祖 真恒嘴角抽了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慰,还有一种“早该习惯了”的认命感。 “算了,不问了。”真恒摆了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说正事。北边的情况,了空方丈派人送信来了,说两国高端武者的交手暂时告一段落。” 真玄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真恒续道: “这大半年来,两边都死了太多人。 护国寺死了一个抱丹期、十几个化劲期。 幽冥宗那边也差不多。 各门派都有怨言,说再这么打下去,精锐都要打光了。 所以两国朝廷已经达成了默契,暂时偃旗息鼓。”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接下来,怕是要正式兵戎相见了。到那时候,就不是咱们这些门派能左右的了。” 真玄沉默了片刻,道:“师兄,咱们真如寺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真恒的声音很平静,“咱们是佛门弟子,不是朝廷的人。两国打仗,跟咱们关系不大。但如果燕国的武者越境来犯,那就不一样了。” 他看了真玄一眼:“到时候,你这个地榜二十二,怕是又要出手了。” 真玄听到“地榜二十二”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真恒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真玄从怀中取出几个青瓷瓶,放在桌上,“师兄,这是我从护国寺带回来的开悟丹和养魂草,你收着。给师叔祖送一些,剩下的你自己用。” 真恒看着桌上那几个瓷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将瓷瓶收进袖中。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在剑川路累了大半年,好好在寺里休息一段时间。一个月后澜江秘境开启,你带队去。” 真玄一怔:“又是我?” “不然呢?”真恒看了他一眼,“你是破妄禅院首座,你手底下那四个徒弟也要进去,你不带队谁带队?” 真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嘟囔了一句:“生产队的驴还要休息呢。” 真恒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虽然不知道“生产队”是什么,但这句话他是听懂了。 但他很快又板起了脸,挥手道:“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真玄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真恒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将桌上的册子合上,又从袖中取出真玄留下的那几个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法远师叔祖说,现在的天地灵气已经足够突破融丹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希望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瓷瓶收好,转身走出了藏心阁,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整座真如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真恒的身影在青石甬道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山的竹林中。 后山的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穿过那片竹林,绕过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再往上走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洞口被一丛灌木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也看不出这里有个洞口。 真恒拨开灌木,侧身钻了进去。 山洞不深,却极宽敞。 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将洞中照得如同白昼。 洞中央摆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 那老僧瘦得厉害,身上的灰色僧袍像是挂在衣架上,空空荡荡。 他的皮肤呈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 他的眉毛和胡子都已经掉光了,头顶上稀稀疏疏长着几根白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截枯木。 但他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亮得惊人,像两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水。 法远师叔祖。 真恒走到蒲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弟子真恒拜见师叔祖。” 老僧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真恒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慈和。 “真恒,你来了。”法远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却清清楚楚地传入真恒耳中,“起来吧,坐下说话。” 真恒站起身来,在法远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株养魂草,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师叔祖,这是真玄师弟从护国寺带回来的养魂草,弟子特意送来给师叔祖。” 法远接过养魂草,凑到鼻端闻了闻,点了点头:“好东西。难得你们有孝心。” 他将养魂草放在身边,目光落在真恒身上,又看了一会儿。 “你突破蕴丹了?” “是。”真恒点了点头,“两个多月前的事。那日弟子忽然有所感悟,便突破了。” 法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感慨:“你今年六十有八,在这灵气枯竭期间,能在七十岁之前突破蕴丹,这资质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师弟,就是真玄那孩子,他现在什么修为了?” 真恒一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弟子看不透。弟子突破蕴丹之后,本以为能看清他的深浅,但还是看不透,应该也是蕴丹期了。” 法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孩子,从小就不一样。”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山洞中安静了片刻。 夜明珠的绿光在洞壁上投下幽幽的影子,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 法远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真恒,你可知道,我闭关多少年了?” 真恒想了想,道:“弟子记得,师叔祖是一百五十岁那年闭关的,至今快要二十年了。” 第86章 法远师叔祖2 “二十年呐。”法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起初是为了冲击融丹,后来发现灵气不够,便只能干坐着,像一块石头。” 他抬起头,看着洞顶的夜明珠,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 “头五年,我还能静得下心来。 每日打坐、运功、温养丹核,虽然进境缓慢,但总归在往前走。 后面十年,灵气越来越稀薄,我的修为不但没有寸进,反而开始倒退。 丹核中的真元一天比一天少,神魂印记一天比一天淡。 我那时候就在想,也许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融丹期可能是我到死都迈不过的坎。” 真恒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三年前,事情起了变化。”法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灵气开始变浓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我以为是错觉。 但后来,丹核中的真元开始恢复,神魂印记重新凝聚,修炼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两倍不止。” 他看着真恒,一字一顿地说:“真恒,天地要大变了。” 真恒的眉头微微皱起:“师叔祖,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灵气复苏,不只是一句空话。”法远的声音变得郑重。 “我在这个山洞里坐了二十年,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清楚灵气的变化。 它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一年一年累积的。 最近三年,灵气的浓度至少增加了三成。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五年,就能恢复到两百年前的水平。” 他顿了顿,又道: “两百年前,那是真如寺最鼎盛的时期。 那时候,寺里光是融丹期的老祖就有五位,蕴丹期的高手超过二十人。 再往后一些,法字辈的师兄弟们,也个个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真恒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但很快又亮了。 寺中如今的局面,蕴丹期只有眼前这位师叔祖,加上他自己和真玄,已经有三人。 抱丹期除了真寂之外,真武也突破了。 还有两位长期闭关境字辈的师叔,但这两位师叔应该此生也无法突破蕴丹了。 “师叔祖,”真恒开口了,“弟子这次来,除了送药,还有一件事想请示师叔祖。” “说。” “真玄师弟在剑川路立了大功,护国寺和镇武司那边奖励了不少丹药和天材地宝。 弟子想拿出一部分,用来支持寺中的天才年轻弟子。 特别这次拈花大会,我们收了好几个优秀弟子,都是好苗子,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法远点了点头:“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你是方丈,不必事事问我。” 真恒又道:“还有一件事。半年前,真玄师弟在龙陵县查到了一件事,跟戒定寺有关。” 他将真玄在龙陵县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走蛟被驱赶到徐家大宅的聚阴阵,从戒定寺僧人的对话到那个养鬼散修的死。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法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洞中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照在他那张枯槁的脸上,明暗不定。 “戒定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律宗祖庭,以戒律森严著称。他们做出这种事,说明律宗内部已经出了问题,可能......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他看着真恒,目光变得锐利: “真恒,你要小心。禅宗和律宗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戒定寺这次没得手,下次还会再来。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真恒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法远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真恒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转身走出了山洞。 暮色已经散尽,夜色笼罩了整座后山。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山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真恒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法远师叔祖说天地要大变了,那真如寺能不能趁着这股东风,再往上走一走? 盂兰法会也快到了。 ......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午后申时。 院门虚掩着,青砖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在初秋的风中微微摇曳。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片刻。 秋日的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钟楼的晚钟,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站起身来,走进禅房,将包袱解下放在桌上,然后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闭上眼睛,将回到寺里后的诸般事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澜江秘境一个多月后开启,他得带队去。 四个徒弟的名额已经定下来了,但能不能在秘境中有所收获,还得看他们这大半年来的修炼成果。 尤其是如军,散修出身,根基最薄,他有些放心不下。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起身走出了禅房。 后院中,四个少年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 秋日的斜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漫了过来。 如远坐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得近乎于无。 如璋和如琦并排坐在他身后,面色红润,气息沉稳。 如军坐在最后面,虎头虎脑的少年此刻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真玄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在四个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如军身上。 如军的真气运转得不太顺畅,时快时慢,像是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磕磕绊绊地往前推。 而且他看起来心神不太安定,真玄能感觉到他的焦躁,像一团暗火,在丹田深处隐隐烧着。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如远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睛,看见院门口那个灰色的身影,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师父,您回来了。” 如璋和如琦也连忙收功起身,跟着行礼。 如军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三个师兄弟慢了一拍,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跟着抱拳道:“师父。” 第87章 检查修为 真玄点了点头,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这大半年来,锻气诀练得如何了?” 如远答道:“弟子已能运转三个小周天。” 如璋道:“弟子两个半。” 如琦道:“弟子两个。” 如军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弟子......两个。”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不错。都坐下,我看看你们的真气。” 四人重新盘膝坐下。 真玄走到如远面前,蹲下身,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一缕温和的真元渡入他的经脉,沿着真气运行的路线缓缓游走。 如远的经脉宽敞通畅,真气温润绵长,运转之间毫无滞涩。 丹田中的真气虽不算浑厚,但极为精纯,显然这大半年来下了不少苦功。 真玄收回手指,点了点头,又走到如璋面前。 如璋的经脉比如远窄一些,但真气的量更大,运转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走得是一条刚猛的路子。 丹田中的真气浑厚有余而精纯不足,还需要打磨。 如琦的情况跟如璋差不多,但真气更偏阴柔,运转之间更加细腻。 最后是真玄走到如军面前。 如军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将右手伸了出来。 真玄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一缕真元渡入。 如军的经脉跟他预想的一样,比如远如璋要差一些,但真气的存量却不比如远如璋差。 当然,更让真玄在意的,是如军身上那股隐隐的焦躁。 那股焦躁像一团暗火,虽然不大,却一直在烧,扰乱着他的心神。 真玄收回手指,看着如军,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最近修炼,可有觉得哪里不对?” 如军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弟子只是......有些时候静不下心来。”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都起来吧。”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四个弟子: “一个月后澜江秘境开启,你们四个都要去。 这一个月里,好好巩固修为,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秘境中凶险难测,我不会一直护着你们,到时候要靠你们自己。” 四人齐声应是。 真玄大有深意的看了如军一眼,然后便转身朝院外走去。 ...... 当如远回到自己的僧房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子,翻开新的一页,提起笔来。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日睡前,把当天发生的事、学到的东西、心里的想法,一一记录下来。 一来可以整理思绪,二来日后翻看,也能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在纸上写道: “师父今日回寺。 大半年前师父离开时,弟子心中尚有几分忐忑,不知自己选得对不对。 今日见了师父,弟子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赌对了。” 他顿了顿,又写道: “师父如今已是地榜第二十二,江湖上都说他是抱丹中期。 但按照弟子对师父性格和行为的分析,师父的实力应该不止如此。”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嘴角微微翘起。 大半年前,在拈花会上,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选了真玄大师做师父。 当时有人觉得他傻,放着地榜第十七的真恒方丈不选,选一个排名靠后的首座。 也有人觉得他精,说他看出了什么别人没看出的门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心里也没底。 他只是根据有限的信息,做了一个概率判断。 刘家把最出色的两个子弟送到真玄大师门下,一定有外人不知道的理由。 这个理由,值得他赌一把。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理由是什么。 师父在剑川路,一刀劈了一个抱丹期的高手,那一刀之后,师父还顺手砍了两个化劲圆满。 单这一战师父表现出来的实力,本不应该排到地榜第二十二的高位,听说是振武司也知道师父爱隐藏实力,故意给他往高调了十位。 如远重新拿起笔,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师父今日看了我们四人的修为,什么都没说,但弟子注意到,他在如军师弟面前站的时间最长。 如军师弟怕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簿子,吹灭油灯,在床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今日师父检查他们修为时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师父搭他手腕的时候,真元渡入的时间最短,大概两个呼吸就收回了。 搭如璋和如琦的时候,用了三个呼吸。 搭如军的时候,用了将近五个呼吸。 这说明如军的问题不小。 如远想起如军今日在院中的表现,真气运转磕磕绊绊,心神不宁,面色也不太好看。 他本想私下问问如军出了什么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师父肯定看出了问题,但没有当着他们三人的面问,说明师父不想让他们知道。 既然如此,他就不该多问。 如远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真气从丹田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运转,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呼吸越来越绵长,心跳越来越平稳,整个人渐渐沉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 真玄回寺的第三日清晨,他正在禅房中修炼,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真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砰!砰!砰!”院门被拍得山响,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真玄师弟!开门!我知道你在!” 真玄缓缓收功,睁开眼睛,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面膛黝黑,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外家硬功出身。 真武。 此刻这位镇岳堂首座正叉着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真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第88章 和真武切磋 “师兄,何事?”真玄问。 真武没有回答,而是绕着真玄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啧啧称奇:“你不是去年刚抱丹吗?怎么就中期了?还一刀劈了幽冥宗的抱丹高手?真玄师弟,你藏得够深的啊。” 真玄面色不变,淡淡道:“运气好。” “运气好?”真武停下脚步,瞪着他,“你跟我还装?” 真玄没有说话。 真武也不在意,摆了摆手,大步走进院子,在石凳上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真玄。 “师弟,咱们好久没切磋了。今天打一场?” 真玄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师兄,听说你突破了?” 真武挺了挺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上个月刚突破的抱丹。真寂师兄说我厚积薄发,将来的成就不在他之下。” 真玄点了点头,由衷地说了一句:“恭喜师兄。” 真武摆了摆手:“别恭喜了,打不打?” “打。”真玄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我就用《真如观心掌》和你切磋。” 真武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真玄摇了摇头,“打你够了。” 真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师弟,你还是这么气人。” 两人走出院子,来到破妄禅院后面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种着几棵梧桐树,秋风吹过,黄叶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真武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面朝真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摆出了《空性拳》的起手式。 “师弟,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形一晃,如同一头下山猛虎,扑向真玄。 双拳齐出,拳风呼啸,将地面上的落叶卷起老高。 《空性拳》以空性为体,以拳法为用,拳势空灵飘忽,看似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真武虽然刚突破抱丹不久,但对这门拳法的理解已经极深,一拳打出,拳意如潮,将真玄周身三丈之内尽数笼罩。 真玄面色不变,右手抬起,一掌拍出。 《真如观心掌》。 他的修为控制得很好,真元使用没有超过抱丹初期。 掌法也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掌,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却正好拍在真武拳势的薄弱处。 “啪!” 掌拳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真武只觉得一股柔韧的力道从真玄掌心吐出,将他的拳劲尽数卸去,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左偏了半步,拳势出现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真玄没有趁势追击,只是收回手掌,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真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扑上,这一次他用上了十成功力,双拳如狂风暴雨般轰向真玄。 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道白色的气浪,将地面上的青石板震得嗡嗡作响。 真玄不慌不忙,双掌翻飞,将真武的每一拳都精准地挡了下来。 他的掌法圆融浑厚,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真武拳头的必经之路上。 而且他的掌法中蕴含着一股柔劲,每次碰撞都会将真武的拳劲卸去大半,让他无法将力量真正发挥出来。 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依然不分胜负。 真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真气在快速消耗,而真玄的消耗明显比他小得多。 毕竟真玄的掌法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消耗远比他的刚猛拳法要少。 又是二十招过去。 真武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呼吸粗重如牛。 他的拳势已经大不如前,出拳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真玄的眼睛微微一亮。 机会来了。 他忽然变守为攻,双掌齐出,拍向真武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平淡无奇,但掌势之中蕴含着一股极其隐晦的劲力,如同暗流涌动,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汹涌澎湃。 真武瞳孔猛缩,双拳迎上。 “砰!” 掌拳相交,真武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虎口被震得发麻,手指几乎握不拢。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五十余招不过是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 “师兄,承让了。” 真武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盯着真玄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佩服。 “你的《真如观心掌》,练到什么境界了?”他问。 真玄淡淡道:“炉火纯青。” 真武的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炉火纯青。 那是《真如观心掌》的最高境界,整个真如寺开寺以来,能将这门掌法练到这个境界的,不超过五个人,而真玄,不到四十岁就做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抱拳道:“真玄师弟,我有一个请求。” “师兄请说。” “你的《真如观心掌》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整个寺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你。 我想请你找个时间,给寺里所有修炼《真如观心掌》的僧侣讲讲课,传授一下经验。” 真玄微微一怔:“讲课?” “对。”真武点了点头。 “你们破妄禅院本来就有武禅教学的职责,定期为护寺战力弟子传授高阶禅武,提升实战能力。 你身为破妄禅院首座,这事儿本就该你来做。 以前你要隐藏修为,大家也不好意思开口。 现在全寺都知道你抱丹了,再不讲课就说不过去了。”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准备一下,三日后在演武场讲。” 真武大喜,抱拳道:“那我这就去通知各堂口!”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气喘吁吁。 真玄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讲课?他前世读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听大佬讲(吹)座(牛)。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自己反倒要给别人讲课了。 第89章 私下讨论 ...... 破妄禅院首座要开大师课的消息传得很快。 真武从破妄禅院出来,便直奔藏心阁,将真玄要讲《真如观心掌》的事禀报了真恒。 真恒听完,沉吟了片刻,说了一句:“好事。让各堂口把时间空出来,愿意去听的都可以去。” 真武又去通知了持戒堂、静虑堂、护持堂、知客堂、藏心阁等各个堂口。 不到半日功夫,整个真如寺上下都知道了: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三日后要在演武场开讲《真如观心掌》。 消息传开,寺中议论纷纷。 ...... 如俊盘膝坐在禅房的蒲团上,面前横着一柄长刀。 刀身通体银白,长三尺三寸,是方丈真恒赐给他的入门礼。 他左手按在刀鞘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刀身缓缓划过,感受着刀刃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以心驭刀。 如涛从门外走进来,脚步轻快,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师兄,又在对刀发呆?” 如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是发呆,是在感受刀意。 师父说过,《真如定慧刀》以‘定、慧’二字为魂,定如禅坐,慧如剑斩。 刀未出鞘,意已先行。 若是连刀意都感受不到,出刀便是盲目。” 如涛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兄说得是。不过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讨论刀法。” “那是为何?” “你听说了吗?真玄师叔三日后要在演武场讲《真如观心掌》。” 如俊的手停在刀身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听说了。” 如涛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师兄,你说真玄师叔的《真如观心掌》练到了什么境界?” 如俊想了想,道:“至少是登堂入室。说不定......炉火纯青。” 如涛倒吸一口凉气:“炉火纯青?那不是最高境界吗?整个寺里都没人练到过吧?” “不是没人练到过,是近两百年来没人练到过。”如俊纠正道: “开山祖师本承禅师、二代方丈觉照禅师,都练到了这个境界,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近两百年来,能把《真如观心掌》练到登堂入室的都屈指可数。” 如涛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这次讲座,咱们一定得去。” 如俊点了点头,将长刀从膝上拿起,靠在墙边,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如涛。 “如涛,我问你一件事。” “师兄请说。” “你的《真如定慧刀》练到第几式了?” 如涛一怔,随即答道:“第六式‘慧剑斩尘’,已经练了小半年,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出刀的时候,刀意不够凝练,总是散。” 如俊沉吟片刻,缓缓道: “我也卡在第六式。师父说过,《真如定慧刀》前五式练的是‘定’,后两式练的是‘慧’。 ‘定’是根基,‘慧’是升华。根基不牢,升华就是空中楼阁。” 如涛皱眉道: “可是我觉得我的‘定’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每日打坐一个时辰,心无杂念,刀不出鞘也能感受到刀意流转。 可一到出刀,那股刀意就散了,像握在手里的沙,越用力攥,漏得越快。” 如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真如定慧刀》的刀诀又过了一遍。 “定如禅坐,慧如剑斩。定慧一体,不是二物。” 他睁开眼睛,看着如涛:“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问题可能不在刀法上?” 如涛一怔:“那在哪儿?” “在心法上。”如俊的声音变得低沉: “《真如定慧刀》虽是刀法,但根基是禅法。 师父教我们刀法的时候说过,这套刀法是从《真如观心掌》的禅理中化出来的。 ‘定慧’二字,本就出自《楞严经》:‘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 你只练刀,不练心,刀意自然散乱。” 如涛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所以真玄师叔这次讲《真如观心掌》,对咱们练刀也有帮助?” “大有帮助。”如俊点了点头,“《真如观心掌》是禅武合一的巅峰,讲的就是‘观心’二字。心能观,则能定;心能定,则能慧。咱们若是能从中学到几分观心的法门,再回过头来练刀,必然事半功倍。” 如涛听得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兄,你说师父自己为什么不练《真如观心掌》?” 如俊想了想,道: “师父的修为路子跟我们不同。他老人家主修的是《渡厄金刚掌》,那是另一条路。 他已经是地榜第十七的‘渡厄尊者’,他的掌法自有其独到之处,未必需要兼修《真如观心掌》。 再说了,师父佛学造诣深厚,修炼《真如定慧刀》自然比我们容易。” 如涛“哦”了一声,又道:“那咱们这次去听真玄师叔讲课,算不算偷师?” 如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算什么偷师?真玄师叔是破妄禅院首座,破妄禅院的职责之一就是为全寺传授高阶禅武。 他开讲座,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是师父点头全寺宣传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也是。我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毕竟咱们是方丈的弟子,跑去听别的首座讲课,总觉得怪怪的。” 如俊摇了摇头: “你这想法不对。武学之道,贵在兼收并蓄。 当年本承禅师面壁九年,悟出《真如观心掌》,靠的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参悟了各派武学的精要。 咱们要是连本寺首座的讲座都不好意思去听,那还修什么武?练什么刀?” 如涛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师兄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如俊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真玄师叔这个人,确实让人意外。” 如涛眼睛一亮:“你是说他的修为?” “不只是修为。”如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想想,去年拈花大会的时候,真玄师叔对外还是化劲圆满。结果呢?不到一年功夫,他就在剑川路一刀劈了幽冥宗的抱丹高手。这说明什么?” 第90章 私下讨论2 如涛想了想:“说明他一直藏着?” “对。”如俊放下茶盏: “而且藏得极深。你记得我们入门前的那个‘传说’吗? 说是去年在演武场上,真玄师叔跟尘悟寺的明心大师比试,两根手指夹住了对方的全力一剑。 那时候我都以为是以讹传讹,现在回头再看,他那时候恐怕已经是抱丹期了。” 如涛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藏了至少一年?” “不止。”如俊摇了摇头,“可能更久。” 两人沉默了片刻。 如涛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师兄,你说如远那小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如俊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啊,拈花大会的时候,如远是第一名的天骄。他放着方丈师父不选,放着真寂师叔不选,偏偏选了真玄师叔。 当时我们都觉得他傻,现在呢? 真玄师叔地榜第二十二,实力深不可测,而且才三十多岁,前途不可限量。 如远这一把,赌得太准了。” 如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如远这个人,我接触不多,但听说他极聪明,读书多,见识广。 他选真玄师叔,未必是知道什么内幕,可能是从某些细节中推断出来的。” 如涛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师父对咱们也很好。 你看,他允许咱们兼修《真如观心掌》,这在其他堂口是不允许的。 持戒堂那边,真寂师叔只让弟子修《空性拳》,不准兼修其他武学,说是‘贪多嚼不烂’。 还是咱们师父开明。” 如俊点了点头: “师父他老人家确实开明。 但他自己也说了,他对《真如观心掌》的造诣不深,能教我们的有限。 所以这次真玄师叔开讲座,他特意让知客堂通知了各堂口,说愿意去听的都可以去。” 如涛嘿嘿一笑:“那咱们得好好把握。三日后,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的钟楼传来亥时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如俊送走如涛后,独自坐在禅房中,将长刀从墙边拿起,横在膝上。 他闭上眼睛,右手按在刀柄上,感受着刀刃上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师父说过,刀意如心念,心念一动,刀意便动。 心念若是散乱,刀意便散乱。 心念若是凝定,刀意便凝定。 如俊睁开眼睛,将长刀放在身边,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开始按照《真如观心掌》的心法调息运功。 真气从丹田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他不再去想刀法,不再去想招式,只是静静地感受着真气的流动,感受着心跳的节奏,感受着呼吸的绵长。 心念渐渐沉淀,杂念渐渐消散。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心跳越来越稳,整个人渐渐沉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中,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件事。 他的刀意,是被他的焦虑压散的。 他太想练成第六式了,太想在师父面前证明自己了,太想不辜负“拈花大会第二名”这个名头了。 这些“想”,像一根根绳子,捆住了他的手,捆住了他的心,也捆住了他的刀。 如俊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 他忽然很期待三日后真玄师叔的讲座。 不是因为想学什么精妙的招式,而是想知道,一个真正将“观心”二字练到极致的人,会怎么讲“心”这件事。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 如俊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功。 这一次,他的心比刚才更静了。 ...... 三日后,辰时。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真如寺上上下下,只要是修炼了《真如观心掌》的僧侣,几乎全来了。 如字辈的弟子来了上百人,真字辈执事几十人,首座和长老也来了十几个,境字辈的师叔祖们也来了好几位。 方丈真恒坐在演武场东侧的主位上,面容儒雅温润,真寂坐在他左手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真武坐在真寂旁边,脸上挂着笑意,不时跟身边的真悟低声交谈几句。 知客堂首座真明、静虑堂首座境修、藏心阁首座境岳、善功堂首座境空,都来了。 甚至连常年闭关的“境”字辈长老,也有几位破例出了关,坐在演武场最前排的蒲团上,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期待。 如俊和如涛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们赶到演武场时,天刚蒙蒙亮,但场中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 “我就说该早点来。”如涛四处张望,想找个好位置,“你看,前排全被人占了。” 如俊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演武场东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位置偏了些,但视线很好,能看清整个演武场。 “那边。”他拉了拉如涛的袖子,朝那个角落走去。 两人在角落的蒲团上坐下,如涛从怀中掏出一个簿子和一支炭笔,放在身边。 “你还带了笔?”如俊看了他一眼。 如涛嘿嘿一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真玄师叔讲的都是干货,不记下来太可惜了。” 如俊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也觉得如涛这法子不错。 辰时三刻,演武场上已经座无虚席。 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年轻弟子们交头接耳,讨论着真玄师叔会在讲座上讲什么。 年长的长老们则闭目养神,面色平静,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期待。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演武场入口。 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那里走了出来。 真玄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正一步一步走来。 走到演武场中央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众人。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感谢诸位来听贫僧唠叨,都很给面子啊。”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场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91章 真玄大师讲堂 如涛凑到如俊耳边,低声道: “师兄,你发现没有,真玄师叔说话的语气,跟其他首座不一样。 其他首座讲话都是板着脸,一本正经。 真玄师叔倒好,一开口就像在跟朋友聊天。” 如俊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演武场中央那个灰色的身影。 真玄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他的声音就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场上数百人的注意力全部牵引过来。 “《真如观心掌》,是真如寺禅武合一的巅峰绝学。”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这门掌法没有固定拳架,随心而发,随念而动。攻守兼备,以观心照己、观心破敌为核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贫僧在寺里这么多年,发现一个现象。 很多人练《真如观心掌》,练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却始终停留在‘小有成就’或‘驾轻就熟’的境界,再也上不去。” “为什么?” 场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真玄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点。 “因为他们把‘观心’二字理解错了。” 他语气中充满自信和笃定。 “很多人以为,‘观心’就是观察自己的心,看看自己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求什么。 这没有错,但这是最浅层的理解。”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 “真正的‘观心’,不是‘观察’,而是‘观照’。 观察是用眼睛看,观照是用心照。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的一块青石前,蹲下身,用手指在石面上画了一个圈。 “你们看这块石头。你们‘看见’它了,对吧?但你们‘照见’它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真玄站起身来,继续说道: “‘看见’是用眼睛,是外在的感知。‘照见’是用心,是内在的映照。 你们看见这块石头,知道它是灰色的、圆形的、粗糙的。 但你们照见它了吗?你们照见它的本质了吗?它的本质是什么?” 场中一片寂静。 真玄微微一笑:“它的本质,是空。” 此言一出,场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真玄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 “《心经》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观照’二字,出自此处。 观心照己,不是用眼睛看自己的心,而是用心照见自己的心。 当你照见自己的心时,你会发现,心也是空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说。 “心空,则无挂碍。无挂碍,则无有恐怖。无有恐怖,则能观心破敌。 因为对手的心,也是空的。你能照见自己的心,就能照见对手的心。 你能照见对手的心,就能照见他的执念、他的恐惧、他的欲望、他的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这就是《真如观心掌》的核心要义。不是以力破力,是以心破心。” 场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如涛握着炭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写字。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以心破心......以心破心......” 如俊闭上眼睛,将真玄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观照,不是观察。 照见,不是看见。 心空,则无挂碍。 这些话,他在佛经上都读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人用如此直白、如此透彻的方式讲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演武场中央那个灰色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意。 这个人,是真大佬啊。 当然,也有弟子觉得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真玄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继续说道:“光说没用,贫僧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退后几步,站到了演武场正中央。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灰色的僧袍无风自动,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扯。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那一瞬间,演武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真玄的手掌缓缓向前推出,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移动。 但他的手掌所过之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撕裂、重组。 这是掌风未至,意已先行。 在场数百人,从如字辈的年轻弟子到境字辈的师叔祖,所有人的心跳都与真玄手掌移动的节奏同步了。 一推一收,一升一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他们的心脏,轻轻牵引。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痛不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看穿了五脏六腑,连藏在最深处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然后,真玄的手掌停在了半空。 掌心朝外,五指微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演武场上的光线仿佛忽然暗了下来。 真玄掌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由空气和光线共同构成的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将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声音都卷入其中。 漩涡的中心亮起了一团光。 不是烛火的黄,不是日头的白,不是雷电的蓝,而是一种如琉璃般剔透、如水银般沉静的明澈。 那光从漩涡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缓慢而不可逆地晕开,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辉光之中。 辉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变了。 演武场的青石板消失了。四周的石柱消失了。远处的殿宇楼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 如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是心里的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六岁开始打熬筋骨的样子。 他看到了自己十二岁要前往真如寺之前,母亲站在山门口,含着眼泪目送他走进山门,走得很远了还听见母亲在喊:“俊儿,好好练功,实在想家就回来。”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发生在昨日。 第92章 人前显圣 如涛坐在他身边,此刻也是泪流满面。 他看到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他怕自己不够强,怕辜负师父的期望,怕被人瞧不起。 这些恐惧平时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觉得它们存在。 但在那青灰色的辉光中,它们无所遁形,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抵抗,但体内的真气根本不听使唤,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起不来。 他只能任由那些恐惧在眼前一一呈现,一一放大,一一折磨他。 但他发现,当那些恐惧被照见之后,它们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就像黑暗中的鬼怪,被灯一照,原来只是衣架上的衣服。 少顷,如涛他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大石头。 演武场上,数百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面色苍白,有人满面红光。 有人呆若木鸡,有人手舞足蹈。 有人盘膝坐下开始运功,有人站起身来仰天长啸。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心,被照见了。 真玄收回手掌,青灰色的辉光如潮水般退去。 演武场恢复了原样,青石板、石柱、殿宇楼阁,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他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掌不过是随意挥了挥手。 演武场上安静了很久。 真恒坐在主位上,看着真玄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将方才那一掌在脑海中回味了一遍。 他是蕴丹期的高手,对武学的理解远非寻常人可比。 这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武学真意,第一次感触这种他还没有达到的境界。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这个师弟,已经走在了他前面。 真寂坐在他旁边,面色复杂。 他对那一掌的感受更加直观,这一掌中蕴含的“照心”真意,让他想起了大半年前在持戒堂被真玄点化时的情景。 那一次,真玄没有用掌,只用了几句话,就照见了他心中二十年的执念。 现在,真玄用一掌,照见了数百人的心。 真寂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心中暗暗说了一句:“师弟,你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师弟。 真武坐在真寂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笑意,但眼中满是震撼。 他知道真玄的《真如观心掌》练到了炉火纯青,但没想到炉火纯青是这个样子。 这一掌的真意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他想起三天前跟真玄切磋时的情景,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玄当时用了这一掌,他恐怕连一招都撑不住。 真悟坐在真武旁边若有所思,仿佛很认真的想着什么心事。 境修坐在前排的蒲团上,他今年九十有六,是“境”字辈中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老之一。 他见过不少高手,见过不少精妙的武学,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掌法。 那一掌,已经不仅仅是武学了。它是禅,是道,是佛法,是心法。 是禅武合一的巅峰,是真如寺数百年传承的结晶。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境岳。 藏心阁首座境岳此刻面色如常,但捻佛珠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位一向沉稳的老僧,此刻心中翻江倒海。 他是藏心阁首座,负责保管寺中的武学典籍。 他对《真如观心掌》的了解,比寺中任何人都深。 他知道这门掌法的最高境界是炉火纯青,知道炉火纯青的标志是武学真意“照心”。 但他从来没见过“照心”真正施展出来是什么样子。 今天他见到了。 境岳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默默说了一句:“祖师爷保佑,真如寺后继有人。” 如俊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他转头看向如涛,发现如涛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一趟,来值了。 如涛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簿子,发现除了一开始的短短几句后再也没记任何东西。 他苦笑一声,将簿子合上,塞回怀中。 “记什么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东西,记在脑子里就够了。” 如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演武场上,数百人渐渐从那一掌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沉思,有人盘膝运功,有人站起身来活动筋骨。 真玄站在演武场中央,面色平静,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带着今天的收获去修炼,半个月后,贫僧会再讲一次《真如观心掌》。到时候,希望大家带着疑惑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翘起:“有疑惑,才有进步。没有疑惑,说明你没听进去。” 说完,他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演武场外走去。 灰色的僧袍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在演武场入口处。 演武场上,数百人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很久。 然后,如涛忽然站起身来,朝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如俊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演武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朝真玄离开的方向躬身行礼。 从如字辈的年轻弟子,到真字辈的首座,到境字辈的师叔祖。 从方丈真恒到常务副方丈真寂,从镇岳堂首座真武到护持堂首座真悟。 数百人,齐刷刷地躬身。 嘈杂的声音最终汇成同一句话。 “多谢真玄师叔。” “多谢真玄师弟。” “多谢真玄师侄。” ......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午时。 演武场上的那一掌,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虽然收发由心,但“照心”真意全力施展开来,对神念的消耗还是不小。 要不是他已经突破到蕴丹,刚刚那一掌的真意是没办法笼罩到这么多人的。 好在人前显圣又成功了。 第93章 如军的秘密 此刻真玄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等待天道爸爸的馈赠。 果然,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来了。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这一次的反馈比剑川路那一战之后还要汹涌,仿佛天道也认可了他在演武场上那一掌的分量。 在数百人面前展示武学真意,确实装到位了。 丹田中的丹核猛地一颤,中心那团金色的光点疯狂旋转,将涌入的能量尽数吸收。 丹核表面的金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原本刚突破蕴丹时还有些虚浮的气息,此刻迅速凝实。 真玄不敢怠慢,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股能量在丹核周围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圈,便有一丝能量被丹核吸收,丹核便凝实一分。 这一坐,便是三天。 三日后的子时,真玄缓缓睁开眼睛。 丹田中的丹核比刚突破蕴丹时凝实了将近三成,中心那团金色光点已经从拇指大小长到了鸡蛋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浑厚得像一条大江,奔涌不息。 修为往蕴丹中期推进了一大步。 真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爽啊。 这一波反馈,又省去了他至少三年的苦修。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三声,很轻。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子时已过,谁会在这时候来找他?他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月光下,站着一个少年。 虎头虎脑,穿着一件灰色僧衣,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停地攥着衣角。 如军。 “师父......”如军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弟子......弟子有话想跟师父说。” 真玄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走进禅房,在蒲团上相对而坐。 昏黄的光照在如军脸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嘴唇。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如军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禅房中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远处传来巡夜僧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终于,如军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师父,弟子......弟子可能有问题。”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问题?” 如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语速飞快地说道:“弟子发现,弟子在某个特殊情况下,修炼会非常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是快很多。快得......弟子觉得不正常。” 真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面色不变,声音平稳:“什么特殊情况?” 如军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弟子试了很多次,发现只要当天睡眠超过三个时辰,且修炼时间超过七个时辰,当天晚上的真气就会暴涨。”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眼中满是困惑和恐惧: “师父,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是......就是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灌进弟子的丹田里。 真气一下子就涨了一大截,比平时修炼几个月还多。”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开始发抖:“弟子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但后来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这样。弟子......弟子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还是弟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神助。 如军也是神助开启者。 难怪他刚回寺那天检查四个弟子的修为时,发现如军的真气浑厚程度比如远还要更胜一筹。 当时他只以为是如军修炼刻苦,现在看来,是佛缘的反馈。 睡眠超过三个时辰,修炼超过七个时辰,这个触发条件,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睡觉超过三个时辰、修炼超过七个时辰,剩下的一个多时辰还要吃喝拉撒、洗漱、处理杂务,几乎没有任何空闲时间。 这是一个需要自律到变态才能开启的条件。 而天道的反馈,是修为精进。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 他看着如军那双充满困惑和恐惧的眼睛,缓缓开口了: “如军,你知道什么是‘佛缘’吗?” 如军一怔,摇了摇头。 真玄道: “佛家唤作‘佛缘’,江湖上唤作‘神助’。 这是天地间的一种规则,每个人生来便有一个对应的触发条件。 当你满足了这个条件,天道便会赐下修为或武学上的精进。” 如军的眼睛瞪大了:“师父,您的意思是......” “你所说的‘特殊情况’,就是你的佛缘触发条件。”真玄的声音很平静。 “睡眠超过三个时辰,同时修炼超过七个时辰,天道便会给你反馈。 这不是你的身体有问题,而是你的机缘。” 如军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弟子......弟子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真玄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很正常。佛缘之事,知之者甚少。即便知道,也不会轻易对外人说。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佛缘在赐予你修为精进的同时,也会放大你性格中的某种缺陷。” 如军的脸色变了:“什么缺陷?” “贪、嗔、痴、慢、疑,总得占一样。”真玄看着他,“你的佛缘副作用是什么,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如军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蒲团,像是在看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弟子......弟子有时候会很不耐烦。 练功练到一半,如果被打扰,就会很烦躁。 有时候其他师弟们问弟子问题,问多了,弟子也会觉得烦,不想回答。”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弟子有时候会觉得......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第94章 成佛入魔,一念之间 “为什么别人生下来就是世家子弟,有好的功法、好的丹药、好的师父,而弟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退役的军汉父亲,省吃俭用才能凑齐束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弟子知道这些想法不对,但弟子控制不住。有时候越想越气,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 他没有说下去。 真玄看着这个少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嗔。 如军的佛缘副作用,是嗔。 不耐烦,易抵触,觉得世界不公,把不顺心归罪于外界。 这些都是嗔的表现。 副作用落在“嗔”上,是最危险的。 如果放任不管,会越来越严重。 从最初的不耐烦、易怒,到后来的冷酷、残忍、无共情、暴力,再到最后的仇恨所有人和无差别攻击。 嗔心重到极点,就没有底线,没有怜悯,只有毁灭欲。 但还好,如军现在只是初期的症状,还来得及纠正。 “如军,你抬起头来。” 如军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真玄看着他的眼睛,字字如铁: “你的佛缘,是天赐的机缘,也是天赐的考验。 机缘在于,你能比别人更快地提升修为。 考验在于,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嗔心。” 他顿了顿,又道:“嗔心一起,如火烧身。烧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若放任它,它就会吞噬你,让你变成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如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师父,弟子该怎么办?” 真玄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经卷,放在如军面前。 “这是《楞严经》。”他说,“回去好好读。读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他又取下一本:“这是《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句话你记住。当你觉得世界不公的时候,当你觉得烦躁的时候,当你控制不住想发火的时候,默念这句话。” 如军双手接过经卷,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真玄继续说道: “你的佛缘触发条件,需要极度的自律。 每天睡三个时辰,修七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还要吃饭、洗漱、处理杂务。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能做到,说明你有这个毅力。” 他看着如军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你要记住,佛缘不可过于频繁使用。 天道反馈的同时,副作用也会累积。 你若日日触发,嗔心就会日日增长,总有一天你会控制不住。 到时候,轻则心性大变,重则入魔。” 如军的身体微微一震:“那弟子......该怎么做?” “适度。”真玄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不要过多去触发佛缘,也不要刻意去触发佛缘。修炼就是修炼,不是为了触发佛缘而修炼。 你若把心思都放在‘今天睡够了没有’、‘今天修够了没有’上,那就是本末倒置。” “第二,”他收回一根手指: “控制嗔心。多读佛经,多打坐,多观心。 当你不耐烦的时候,停下来,问自己:我在烦什么?当我觉得世界不公的时候,停下来,问自己:世界真的不公吗?还是我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如军抱着经卷,用力地点了点头。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如军愣住的话。 “你的真气浑厚程度,比如远还高。” 如军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如远师兄他......” “事实如此。”真玄打断了他,“你的资质虽然不如他,但真气存量比如远大。只是真气还不够精纯,运转不够顺畅,所以表现出来的修为不如他。但你的潜力,不在他之下。” 如军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四个师兄弟中最差的那个。 散修出身,根基最薄,见识最少。 如远是太原崔家的嫡系,如璋和如琦是澜沧府刘家的双骄,只有他,什么都不是。 但现在师父告诉他,他的潜力不在如远之下。 真玄看着如军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自卑了。 而这自卑,往往就是嗔心的根源之一。 因为自卑,所以觉得世界不公;因为觉得世界不公,所以愤怒;因为愤怒,所以嗔心增长。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如军。”真玄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如军连忙坐直了身体。 “你的佛缘之事,除了我之外,不许告诉任何人。”真玄的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包括你的师兄弟,包括你的父亲。谁都不能说。” 如军一怔:“为什么?” “因为佛缘开启者,会被当成猎物。”真玄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军的脸色刷地白了。 “神助者之间,可以互相吞噬。”真玄没有隐瞒,他知道如军需要知道真相,才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杀了另一个神助者,自己的神助就会变强。 所以,一旦你暴露了自己是神助者,你就会成为其他神助者的目标。” 他看着如军的眼睛,一字一顿:“明白了吗?” 如军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还有,”真玄又道,“你的佛缘触发条件,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弟子明白。” 真玄看着这个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读经,好好修炼。遇到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 如军抱着经卷站起身来,向真玄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真玄摆了摆手。 如军迈步走出了禅房,消失在夜色中。 真玄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佛缘。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收的四个徒弟中,就有一个是神助开启者。 而且触发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主动控制触发。 但所谓盈亏同源,容易触发的神助也是最容易入魔的神助,因为修为提升是一件让武修们极度上瘾的事。 这孩子,将来要么一飞冲天,要么堕入魔道。 就看他自己怎么走了。 真玄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方才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他说了该说的,也警告了该警告的。 剩下的,就看如军自己的造化了。 佛家五毒,嗔字最险,但愿不要走到让自己亲手清理门户的一天。 第95章 秘境开启 一个月后,青澜江畔。 晨雾未散,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对岸的山峦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江水在雾中奔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震得岸边的碎石微微颤动。 真玄站在江边一块凸出的青石上,身后站着十个如字辈的年轻弟子,清一色的灰色僧衣,腰悬长刀,个个面色肃然。 如远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视着四周陆续赶来的各派人士。 如璋和如琦并排站在他身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如俊抱着刀,闭目养神,如涛则东张西望,眼中满是兴奋。 如军站在队伍末尾,似乎有些,只是紧紧攥着刀柄。 “都听好了。”真玄转过身来,目光在十个弟子脸上扫过,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江水的轰鸣声,“澜江秘境每三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都会死人。” 十个弟子的脸色同时一肃。 “上一次开启,进去的各派弟子共计一百二十人,出来的只有八十七人。” 真玄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三十三个人,有的死在秘境关卡中,有的死在其他门派弟子手里。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出了事,谁也不能替你讨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所以,进去之后,第一要务不是闯关,是活着。活着走出来,才有资格谈收获。” “弟子明白!”十人齐声应道。 真玄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真玄大师,久违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真玄转过身,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弟子。 那文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沈长老。”真玄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来人是凌霄剑派的内门长老沈鹤鸣,化劲后期修为,此番带队护送门下弟子前来历练。 真玄几年前在澜沧府城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两人虽谈不上深交,但彼此印象不错。 沈鹤鸣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真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多年未见,大师如今已经抱丹,沈某还没当面道贺。恭喜恭喜。” 真玄微微一笑:“沈长老客气了,运气好而已。” 沈鹤鸣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真玄身后那群弟子身上。 他仔细看了看,忽然指着一个少年道:“这位可是太原崔家的崔明远?” 如远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晚辈如远,见过沈长老。” 沈鹤鸣捋了捋长髯,感慨道: “果然是你。你爹崔文则当年跟我在幽州并肩作战过,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虎父无犬子,你在拈花大会上拿了第一名,你爹想必很是欣慰。” 如远面色不变,恭敬道:“沈长老过誉了。家父常提起您,说您是凌霄剑派一等一的剑术高手。” 沈鹤鸣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在如璋和如琦身上:“这两位是刘家的子弟吧?刘家双骄的名头,连我在凌霄山庄都听说过。” 如璋和如琦连忙行礼。 两人正说着话,陆续又有几支队伍赶到。 有幽州玄武宗的,领队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化劲后期,身后跟着六七个弟子,个个虎背熊腰,一看便是外家硬功出身。 有云州北部苍梧府柳叶门的,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化劲中期修为。 还有青城府赵家的、源洱府周家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不下二十几支队伍,百余名年轻弟子。 江边的空地上很快便热闹起来。 各派的领队互相打着招呼,年轻弟子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量着彼此,眼中既有好奇,也有戒备。 真玄一边应付着各路人马的寒暄,一边暗中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感知力已经全开,蕴丹期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尽数笼罩。 忽然,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北边来了六个人。 当先一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僧,身材瘦削,面容枯槁,穿着一件暗黄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黑檀木佛珠。 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落地都无声无息,像是踩在棉花上。 身后跟着五个年轻僧人,个个面色肃穆,目不斜视。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老僧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抱丹中期。 而且对方那股熟悉的气息,分明是戒定寺的功法《戒定镇狱功》。 戒定寺想干嘛?居然把寺内排第一的护寺法王派过来了。 真玄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格外疑惑。 整个戒定寺明面上就两个抱丹期,这次就出来一个,这不合常理。 那老僧走到近前,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这位想必就是真如寺的真玄大师吧。”老僧双手合十,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老衲戒定寺护法法王,法号苦明。久仰大师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面色平静:“苦明大师过誉了。戒定寺乃律宗祖庭,贫僧仰慕已久。” 苦明的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随即收敛,淡淡道: “真玄大师年纪轻轻便跻身地榜,戒定寺上下都佩服得很。此番澜江秘境,还要请大师多多关照。”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射。 周围的几个领队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纷纷住了口,目光在真玄和苦明之间来回游移。 真如寺和戒定寺的关系,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毕竟禅宗和律宗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真玄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苦明大师客气了。秘境之中,各凭本事,谈不上关照。” 苦明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带着五个弟子走到一旁,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捻起了佛珠。 就在这时,江面上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第96章 查探和疑惑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江心。 只见那白茫茫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宽约三丈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雾气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澜江秘境,开启了。 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各派弟子开始依序进入,真如寺的十人也在其中。 真玄目送如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直到石门关闭,江面上的雾气重新合拢,他才收回目光。 但他没有像其他领队那样留在原地等待。 他转身,沿着江岸往上游走去。 这澜江秘境,他早就想好好查探一番了。 早在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听说澜江秘境的存在时,就觉得这东西不对劲。 一个只允许明劲期武者进入的试炼之地,这句话乍听起来没毛病,实则一个地方有修为类的限制本身就很诡异。 更别说里面还有能洗涤经脉、净化真气的炼心洗髓池。 这种手段,当初听一听也没太在意。 直到他修为越来越高,才越来越觉得这种“秘境”类的存在就很离谱。 他如今已是蕴丹初期,能真元凝形,能短暂踏空,能气息威压。 但开辟一方独立的小世界?布置千载不坏的阵法和禁制?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大概率是传说中融丹之上那更高的境界是真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今日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 真玄沿着江岸走了约莫三里,在一处江面狭窄处停下了脚步。 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岸的悬崖陡峭如削,江面宽度不过二十余丈。 他蹲下身,将右手按在岸边一块青石上,闭上眼睛。 蕴丹期的神念如同一根无形的触角,从掌心延伸出去,沿着江岸的岩层向下渗透。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神念所过之处,岩层的结构、水流的走向、地脉的分布,尽数映照在他心神之中。 忽然,他的眉头猛地一皱。 在江底约莫五十丈深处,他的神念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道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微弱到几乎消散,若不是他刻意将神念凝聚成线、一寸一寸地搜索,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波动与秘境入口处石门上的符文如出一辙,但更加古老,更加复杂。 真玄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沿着那道波动的走向继续往上游走。 每走百步,他便停下脚步,再次用神念探查。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他渐渐勾勒出了那道阵法的轮廓。 那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直径至少有两百丈,将整个澜江秘境的入口区域尽数笼罩其中。 法阵的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他见过的任何阵法纹路都不同,更加古朴,更加繁复,隐隐蕴含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之力。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法阵不是建在江底的,而是“嵌”在江底岩层之中的。 不是刻在岩石表面,是直接嵌进了石头内部,仿佛有人将整座山体当成了布阵的材料,用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手段,将符文直接烙印在了岩层深处。 这是什么手段? 真玄站在江边,面色凝重。 他是蕴丹期的高手,对力量的掌控已经到了入微的境界,但他自问做不到这种事。 将符文嵌入岩石表面不难,但嵌入岩层深处,不破坏岩石的整体结构,还要让阵法运转千年不坏,反正他是做不到,也不相信融丹期高手能做到。 除非,布阵者的修为,已经超越了“人力”的范畴。 还有一点,就是这个世界的阵法传承也几乎没有留下太多,不知道是天地灵气不足还是什么情况。 真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继续沿着阵法边缘探查。 他绕着秘境所在的这片江域走了整整一圈,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将这阵法的全貌摸了个大概。 这阵法一共由三层构成。 最外层应该是个“封禁阵”,负责将秘境与外界隔绝。 这层阵法已经极其古老,许多符文都已黯淡,但依然在运转。 秘境每三十年开启一次,估计是因为封禁阵的力量需要三十年才能积蓄到足以打开入口的程度。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以自己目前的修为,是可以暴力打开这澜江秘境并强行进入的,只是要真要这么做了这个秘境就彻底损毁了。 中间层应该是“传送阵”,负责将进入者分散传送到秘境各处。 这层阵法最为复杂,符文的数量是外层的三倍不止,而且彼此之间互相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 真玄完全看不懂,心中暗自想这特么到底是修仙世界还是高武世界。 自己好不容易修到世界顶尖高手了,能不能别搞心态? 最内层是的阵法应该就是那炼心洗髓池的核心。 这层阵法最为精妙,它并非主动运转,而是被动吸收天地元气,将其转化为洗髓池水。 真玄站在江边,望着那片翻涌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他在寺中翻阅过所有关于本承祖师和觉照禅师的典籍。 开山祖师本承禅师,七十岁便达到融丹期,百岁时据说已经触摸到了更高的境界。 二代破妄禅院首座觉悟禅师更是惊才绝艳,六十余岁便融丹圆满,之后云游天下,不知所踪。 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传说,是后人为了抬高祖师爷的地位而添油加醋编造出来的。 但现在,站在这澜江秘境之外,看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文和阵法,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也许,融丹之上,真的还有更高的境界。 也许,千年前,这个世界曾经有过一批远超融丹期的大能。 他们能开辟小世界,能布下千载不坏的阵法,能以一己之力改变天地元气的运行规则。 而这些人,如今在哪里? 是陨落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真玄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雾气,转身朝江边走去。 秘境大门已经关闭,弟子们都已经开始了正式试炼。 ...... 第97章 慧性的挑衅 如远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密林之中。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枝叶交错,将天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下来。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味道。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没有人。 方圆三十丈之内,只有他一个人。 如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进入秘境之前,他特意让师兄弟们手挽着手,以防被传送阵分散。 但现在看来,传送阵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十个人还是被拆散了。 他没有慌乱。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在哪里,然后尽快找到其他人。 如远拔出戒刀,在身旁一棵大树上刻下一个真如寺弟子约定好的联络标记。 刻完之后,他选了一个方向,踩着厚厚的落叶,朝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 如远放轻脚步,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悄靠近。 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见前方一片空地上,一个柳叶门的弟子正在跟一尊石傀儡缠斗。 那弟子约莫十六七岁,身上已经多处受伤,左臂被石傀儡的拳头擦过,衣袖碎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但他的剑法不乱,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石傀儡的关节处,试图找到它的弱点。 如远没有立刻出手。 他观察了片刻,确认这石傀儡的实力大约是明劲中期,与那柳叶门弟子相当。 一对一,对方未必会输。 如果他贸然出手,反倒可能让对方觉得他在抢功劳。 果然,又过了十几招,那柳叶门弟子终于找到了机会,一剑刺入石傀儡胸口的一处符文。 石傀儡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塌,化作一堆碎石。 那弟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剑撑着身体,正要弯腰去捡碎石堆中的一块令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身,长剑横在身前,满脸警惕。 “谁?” 如远从灌木丛后走出来,双手合十:“贫僧真如寺如远,无意与施主争抢。方才见施主与石傀儡缠斗,不便出手相助,还望见谅。” 那弟子看清了如远身上的灰色僧衣,松了口气,收起长剑,抱拳道: “柳叶门方云舟。多谢大师没有出手。 这石傀儡我还能应付,若是大师出手帮忙,反倒显得我方云舟无能了。” 如远微微一笑,这少年倒是心气不低。 他问道:“方施主,你这一路上,可曾见到我真如寺的其他弟子?” 方云舟想了想,道: “半柱香前,我在北边一处石林附近,见过一个真如寺的师兄。 身材较壮,个头跟我差不多,使一柄厚背砍刀。 他正在跟一个戒定寺的和尚对峙,气氛不太对,我没敢靠近。” 如远的心里咯噔一下。 身材较壮,厚背砍刀,应该是如军。 如军和戒定寺的人对上了。 他连忙追问:“那石林在哪里?” 方云舟指了一个方向:“往北走,大约二里地。大师,那位师兄是你师弟?” “是。”如远点头,“多谢方施主告知,贫僧这就去找他。” 方云舟犹豫了一下,道:“大师,我跟你一起去吧。这秘境里凶险难测,多个人多份力。” 如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那就劳烦方施主了。” 两人结伴,朝北边的石林赶去。 ...... 与此同时,二里外的石林中。 嶙峋怪石林立,高约两三丈,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阳光从石缝漏下,在地面投出斑驳光影。 他握紧厚背砍刀,谨慎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传来脚步声。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僧人从石柱后转了出来。 那屎黄色的僧袍一看就是戒定寺的人。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相距三丈。 那僧人打量如军一眼,目光落在他灰色僧袍上,真如寺的人。 他眼神动了动,似乎在权衡什么。 “戒定寺,慧性。”他率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真如寺,如军。”如军点了点头,侧身准备绕过去。 慧性横跨一步,似笑非笑地说:“急什么?难得遇上,聊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在如军身上扫了一圈,“你们真如寺这次来了多少人?” “十个。”如军老实答道。 慧性点点头,话锋一转:“听说你们真如寺的和尚不太守戒律。喝酒吃肉的不少吧?” 如军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慧性,语气还算平静:“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慧性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就是好奇。我们戒定寺持戒精严,过午不食,滴酒不沾。你们禅宗讲‘明心见性’,连戒律都不守,怎么明心?怎么见性?” 如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刺,但还是忍着:“各宗修行法门不同,师兄不必评判。” “也是。”慧性点点头,似乎认同了这个说法。 他转过身,像是要走了。 如军松了口气。 但慧性走了两步,忽然头也不回地丢出一句:“你那师父真玄,江湖上叫‘黑心和尚’,你知道吧?喝酒吃肉,杀人如麻。听说他在寺里也这副德性,气得持戒堂首座差点撂挑子。” 如军的脚钉在了地上。 慧性回过头,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怎么,我说错了?” 如军的呼吸粗重了,他的手握上了刀柄,指节节节发白。 慧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收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我师父说了,你们真如寺总是打着禅宗的旗号,行的都是魔道之事。” “住口。”如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慧性看见他眼中跳动的怒火,知道自己踩到了痛处。 他本可以就此打住,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试探出了真玄在如军心中的分量,也试探出了如军的性格弱点。 但他没有。 他入戒定寺八年,苦修《般若戒刀》,被师父苦明法王誉为同辈前三。 他从小受的教导就是:律宗是佛门正宗,禅宗是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 第98章 一个都不能少 这次来澜江秘境,师父私下交代过:留意真如寺的人,尤其是真玄的徒弟,摸摸他们的底。 他摸到了。 这个如军,武功底子不差,但心性浮躁,一激就怒。 这种人,成不了大器。 轻蔑浮上心头,他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样的徒弟,也就配那样的师父。” 如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慧性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看见那张嘴在一张一合,吐出那些侮辱师父的字句。 他佛缘的副作用是“嗔”,平日里靠打坐诵经勉强压制。 但此刻,那股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动了。 他扑上去,一拳轰向慧性的脸。 《真如七杀拳》。 慧性早有防备。 他故意激怒如军,等的就是他先动手。 戒刀出鞘,刀背迎上如军的拳头,只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真如寺弟子。 “砰!” 拳头砸在刀背上,慧性虎口一震。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他脚步一错,戒刀斜劈,逼退如军,同时冷声道:“先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如军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再次扑上来。 慧性挥刀迎击。 两人战在一处。 《般若戒刀》法度森严,每一刀都带着庄严气象。 慧性苦练八年,已臻小成。 他的刀法严谨,攻守有度,每一刀都落在如军攻势的薄弱处。 如军的家传《闯阵刀法》刚猛朴实,大开大合,脱胎于军中杀伐之术,但在慧性精妙的刀法面前,渐渐落了下风。 “就这点本事?”慧性冷笑,一刀劈在如军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真玄教出来的徒弟,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如军。 下一个回合中,他不再格挡,任由慧性一刀劈在他左肩。 刀锋入肉,鲜血涌出。 他浑然不觉,右手厚背砍刀横扫,势如疯虎。 慧性没想到他会用同归于尽的打法,急忙抽刀格挡。 “铛”的一声,两柄刀同时脱手飞出。 如军没有给慧性喘息的机会。 他扑上去,一拳轰在慧性脸上。 骨裂声中,慧性的鼻梁塌陷,鲜血喷涌。 他想要反击,但如军骑在他身上,第二拳、第三拳接连落下。 “骂我师父?”如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一拳接一拳,“让你骂!” 慧性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想喊停,想认输,但如军的拳头像狂风暴雨,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最后看见的,是如军那双血红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如军停下来。 身下的人已经不动了。 面目全非,胸口塌陷,早已没了气息。 如军呆呆地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中的血色渐渐消退。 恐惧和悔恨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发冷。 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左肩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浑然不觉。 他杀人了。 而且杀的是戒定寺的人。 闯大祸了。 他颤抖着从慧性身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不认识它们似的。 石林中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军猛地转身,握紧砍刀。 来的是如远和方云舟。 如远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如军肩上的刀伤、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但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伤重不重?” 如军的嘴唇在发抖:“师兄......我......” “伤重不重?”如远重复了一遍。 “不......不重。” 如远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快速检查了慧性的尸体,面部塌陷,胸骨断裂,死得不能再死。 尸体旁边落着一柄戒刀,刀身上有几道新鲜的豁口。 他又看了看如军肩上的刀伤,切口整齐,是被利刃所伤。 这还不叫重?论嘴硬他只服自己这个师弟。 如远站起身,从自己僧袍上撕下一根布条,给如军简单包扎了伤口。 然后和方云舟一起,将慧性的尸体抬到石林深处一个天然石缝中,用碎石遮盖,做了标记。 “走。”如远说。 三人继续前行。 一路上,如军沉默不语,像丢了魂。 如远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他先动的手?” 如军一怔,摇头:“我......我先动的手。他骂师父,我没忍住,先动了手。” 如远点了点头:“他动刀了?” “对。我用拳,他先用了刀。” 如远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如军:“他的刀法在你之上。如果公平比试,你打不过他。” 如军低着头:“是。” “但你杀了他。”如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他激怒了你,你用了同归于尽的打法。他没想到你敢拼命,所以死了。” 如军咬着牙,不说话。 如远看着他,一字一顿: “师父说过,观心照己,不是看别人,是看自己。 别人骂你,你生气了。 不是因为他骂得对,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有东西被他戳中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他戳中的是什么。” 如军沉默良久,低声道:“是,师兄。” ...... 两个时辰后,如远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如俊。 如俊独自击败了两尊石傀儡,受了些轻伤,但无大碍。 听完如军的事,他只说了一句:“砍得好。换我我也砍。” 又过半个时辰,在一处机关甬道入口找到了如璋如琦。 两兄弟运气好,被传送到同一处,联手闯过了甬道。 如涛、如毅、如弘、如正、如心也陆续被找到。 有人受了伤,有人疲惫不堪,但都还活着。 十个人重新聚齐,如远将如军的事说了。 众人沉默片刻,如俊第一个开口:“戒定寺的人主动挑衅,还用刀砍如军。如军失手杀人,是他们咎由自取。出秘境之后,他们要说法,咱们一起扛。” 如涛点头:“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如璋沉吟道:“问题是,戒定寺那个护法法王是抱丹中期。师父......” 第99章 “你想屁吃。” 如远对真玄信心很足,说道:“师父的事,师父自己会处理。咱们要做的,是在秘境里团结一致,别再给人留话柄。戒定寺剩下几个人,如果非得找我们要个交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就打。” 九人齐声应是。 接下来的两天里,十人小队继续闯关。 秘境的关卡一关比一关难: 无论是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推动的石门,还是布满了毒箭陷坑的机关甬道,或者是能让人陷入幻境的心魔阵,还有需要破解的古老符文谜题。 如远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组织能力。 每次遇关卡,他先观察,再定计划,然后分配任务。 如俊带人正面攻坚,如璋如琦侧翼策应,如涛探查机关,如军断后。 十人分成几个小队,配合越来越默契,闯关速度越来越快。 他们始终没有遇到戒定寺的人。 直到第三天,秘境最后一关,炼心洗髓池所在的石殿。 石殿呈长方形,长约百丈,宽约三十丈。 正中央立着一块高达十丈的石碑,上刻“炼心洗髓”四个古篆大字。 碑下是一方乳白色水池,水面漂浮七彩雾气。 殿中已聚集六七十人。 有的盘膝坐在池边调息,有的已将双脚浸入池水开始修炼。 如远带人走进石殿时,殿中气氛明显一变。 许多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有敬畏,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其中四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慧真坐在池边一块青石上,身后站着三个师弟。 四人死死盯着真如寺这边。 慧真面色铁青,身后三人手按刀柄。 如远心中咯噔一下。他们知道了。 慧真起身大步走来,在如远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恨意:“慧性师弟的尸体,我们找到了,是被《真如七杀拳》打死的。” 如远身后,如军的身体猛地绷紧。 慧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如远:“杀人偿命。” 如远没有辩解。 没有说慧性挑衅在先,没有说如军是失手,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他只说了一句师父爱说的话:“你想屁吃。” 慧真没想到如远是这种态度,盯着他看了很久。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拔刀,只是冷冷道:“好。出了秘境,自有分晓。” 一挥手,带三人走到池边另一侧坐下。 如远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 如军低着头,双拳紧握,身体微微发抖。 如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修炼。” 十人在池边找了一处位置,围成圆圈坐下。 如远将双脚浸入池水。 一股温和而精纯的力量从脚底涌泉穴渗入,沿经脉缓缓向上,流遍全身。 所过之处,经脉中的杂质被一点点排出,真气中的浊气被一点点净化。 他闭上眼,心神完全沉入体内。 丹田中的真气在池水洗涤下变得更加精纯凝练。 明劲后期修为迅速稳固,经脉比之前宽敞了将近一倍,真气运转速度也快了一大截。 这机缘足以抵得上三五年苦修。 如军坐在他旁边,也在拼命修炼。 池水温润力量包裹全身,将疲惫、恐惧、悔恨一点点洗去。 但他没有急着突破修为,因为师父说过他根基不稳,贸然突破只会留下隐患。 他要借这池水力量将根基夯得更实。 如俊、如涛、如璋、如琦、如毅、如弘、如正、如心也都在全力修炼。 十人气息交织成一个小气场,将池水中的天地元气源源不断吸纳过来。 一天过去。 有人从修炼中醒来,满脸欣喜;有人还在继续,额头沁出汗珠。 两天过去。 池水颜色变淡,清香也淡了几分。 有人承受不住元气退出修炼;有人咬牙坚持,面色苍白。 三天过去。 池水已变成近乎透明的淡白色,清香几乎闻不到。还在修炼的人只剩不到二十个。 真如寺十人中,竟然有八人坚持到了最后。 当一个苍老声音再次响起,宣布“三日已到,秘境即将关闭”时,如远缓缓睁开眼。 明劲后期。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如俊也突破到了明劲后期。 如涛、如璋、如琦、如毅等人也全部突破到明劲中期,快要摸到后期门槛。 而如军居然跟自己一样,实打实的明劲后期。 他的真气在经脉中运转,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池水不仅帮他夯实了根基,还助他一举突破了中期壁障。 如军睁开眼,看见如远正看着他,挠了挠头。 如远只说了一句:“好小子。” 殿中央亮起耀眼金光。 光芒越来越盛,将所有人笼罩其中。传送阵启动了。 青澜江畔,暮色四合。 江面雾气再次翻涌,金光从雾气中心迸射而出。 一道道人影凭空出现在江边空地上。 真玄站在青石上,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那十个灰色身影。 十个,全都在,他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刻,眉头微皱。 如毅左臂缠着绷带,如正精神萎靡,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衣衫破烂,血迹斑斑。 但气息都比进去之前强了一大截,看来大家都收获不小。 真玄的目光在如军身上停了一瞬,这孩子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左肩的刀伤被布条包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出事了。 “真玄大师。”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苦明法王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 身后慧真和另外两个弟子死死盯着真如寺这边,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真玄面色不变:“苦明大师,何事?” 苦明法王转头:“慧真,你说。” 慧真上前一步,指向如军,声音嘶哑: “真如寺弟子如军,在秘境中杀害慧性师弟。 弟子检查过尸体,是被真如七杀拳活活打死。 请师父为慧性师弟做主。” 江边各派齐刷刷看向真如寺。 苦明法王盯着真玄,一字一顿:“真玄大师,交出凶手,以命抵命。” 真玄没有看他,看向如军。 如军从队伍中走出来,在真玄面前跪下,低着头: “师父,弟子在秘境中与戒定寺慧性发生口角。 他辱骂师门,辱骂师父,弟子一时冲动,失手将他打死。 弟子知罪,甘愿受罚。” 第100章 苦明VS真玄 真玄看着他,片刻后开口:“抬起头。” 如军抬起头。 左肩的伤口因为跪下动作有点大又崩开了,鲜血渗出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浑然不觉。 真玄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伤的?” 如军一怔:“弟子先动的手,但后来他先用的刀。弟子左肩这一刀,是他劈的。” 然后又一五一十讲述事情原委。 真玄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苦明法王。 “苦明大师。”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戒定寺的弟子,先辱我师门,后以利刃伤我徒儿。我徒儿失手杀人,有错。但你让贫僧以命抵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苦明法王脸上:“凭什么?” 苦明法王的脸色彻底沉下:“真玄大师,你徒儿的一面之词,如何能信?” 真玄面无表情,“你不也是听信慧真一面之词吗?” 苦明法王眼神微眯:“罢了,今日老衲就领教一下地榜高手的风采。” 苦明法王这句话一出口,可把真玄高兴坏了。 从看见如军左肩那道刀伤开始,他就想动手了。 戒定寺的人,最近小动作不断,从走蛟到龙陵县的鬼将,一直在挑事。 而这次对方慧字辈的小和尚居然在秘境里用刀砍他的徒弟。 不管起因是什么,这一刀砍下去,就已经没有善了的余地。 他之所以耐着性子跟苦明废话这么久,让如军把全过程说出来,不过是为了在江湖同道面前把“理”站稳。 自己是黑心和尚无所谓,关键是他不能让真恒师兄视若珍宝的真如寺被人当做邪教。 现在理站住了,苦明主动提出动手,正中他下怀。 真玄面上不显,双手合十,声音平静:“苦明大师既然执意要切磋,贫僧奉陪。” 苦明法王解下袈裟,露出一身暗黄短褂。 他的身材瘦削,但露在外面的小臂筋肉虬结,与他枯槁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戒刀出鞘,刀身银白,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真玄也拔出长刀。 两人相距五丈,遥遥对峙。 江边各派的人早已让出一片空地。 百余名弟子和领队围成一个大圈,屏息凝神。 在场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两个抱丹高手之间的交手。 苦明率先动了。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雁,戒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劈真玄左肩。 这一刀不快,但刀势沉凝,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庄严气象。 《戒定镇狱功》催动之下,刀锋过处,空气被压迫成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低沉的嗡鸣。 真玄侧身,长刀斜撩。 “铛!”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苦明目光微闪。 这一刀他用了六成功力,本以为能试出真玄的深浅,没想到对方轻描淡写就接下了。 而且真玄刀上传来的反震之力,不强不弱,刚好与他这一刀持平,这说明对方也在试探。 “大师好刀法。”苦明淡淡道,戒刀一转,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比第一刀快了三分,刀势也从直劈变为斜削,削向真玄右肋。 《般若戒刀》的精髓在于“法度”。 每一刀都有定式,每一式都有定力。 苦明苦修六十余年,早已将这套刀法练到登堂入室。 刀锋所过,连空气都被切割出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规整。 真玄依旧不慌不忙。长刀在身前画了个半圆,将苦明的刀势尽数封住。 “铛铛铛!” 三声连响,两人瞬息间对了三刀。 每一刀相交,苦明都感觉自己的刀劲被一股柔韧的力道卸去了大半,像砍在一团棉花上。 他想加力,但真玄的刀总能在他发力之前就封住刀势的去路。 苦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抱丹中期,在戒定寺四大护法法王中排名第一。 这次来澜江秘境,明面上是护送弟子,暗地里另有任务:摸清真如寺这批拈花大会收下的弟子的底细,尤其是真恒和真玄的几个徒弟。 慧性去试探如军,是他的授意。 只是没想到,试探变成了真刀真枪的搏杀,更没想到慧性会死在如军手里。 现在,慧性死了。 戒定寺的面子和里子都丢了,他必须讨回来。 能拿下如军最好,拿不下,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真玄,让江湖人知道,戒定寺的刀,比真如寺的快。 想到这里,苦明刀势一变。 《般若戒刀》第七式破邪被他使了出来。 戒刀上的银光骤然暴涨,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银色十字,横斩真玄腰际,竖劈真玄面门。 两道刀光几乎同时发出,封死了真玄所有退路。 这一刀,他用上了八成功力。 真玄眼中闪过惊慌和意外。 他长刀横架,硬接了横斩,同时身形急退,避开了竖劈。 “铛!” 横斩被挡住,但真玄也被震退了两步。 他的虎口微微发麻,面色却依旧平静。 苦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戒刀如影随形,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银白的刀光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真玄笼罩其中。 十招。 真玄被迫只守不攻。 他的刀法稳重厚实,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苦明刀势的薄弱处,将攻势一一化解。 但他始终没有反击,甚至连主动出刀都没有。 苦明心中冷笑。 果然,这个地榜二十二的“黑心和尚”排名还是有些水份,仅仅是杀了一个抱丹初期的燕国武修,就被镇武司排这么高。 而且对方的刀法也不过如此,他那《阿难破戒刀》被江湖吹得神乎其神,但和自己这登堂入室的《般若戒刀》比还是差了一些。 而且他苦明最讨厌的便是这《阿难破戒刀》。 他们核心武学叫《般若戒刀》,真如寺就要叫“破戒刀”,故意恶心人不是? 还好对方当前已经是强弩之末,无非是仗着年轻力壮,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果然,第十五招以后,真玄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脚步开始有些散乱,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慢了半拍,虎口已经被震得发红。 苦明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 他刀势再变,从法度森严转为凌厉狠辣。 《般若戒刀》第十二式降魔。 这一式专破护体真元,刀劲如钻,直透脏腑。 真玄挡下这一刀时,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如远站在人群外,拳头攥得紧紧的。 如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如军咬着牙,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第101章 钓鱼成功 二十招。 苦明的攻势越来越猛。他已经看出来了,真玄的真元消耗极大,每一刀都在透支。 对方的刀法确实不如自己,能撑到现在,全靠那股不肯认输的意志力。 “真玄大师。”苦明一边出刀,一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的《阿难破戒刀》确实不错。可惜,比起老衲的《般若戒刀》还是差一些。若是再给你十年,老衲未必是你的对手。” 真玄没有答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面色比之前白了几分。 二十五招。 苦明忽然发现一件事,真玄虽然一直在退,一直在守,每一刀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过或格开。 明明看着已经油尽灯枯,可那最后一口气,就是不断。 有点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还有一个关键,自己应该能趁这次战斗结果了对方,毕竟刀剑无眼嘛。 如果这样,那可比一开始只是想试探取得的战果大多了。 这个时候,连旁人都看出来两人是打出了真火,特别是苦明大师,招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第三十招,苦明决定结束这场战斗。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那颗温养了十年的丹核骤然爆发。 真元如江河决堤,顺着经脉狂涌而出,尽数灌注到戒刀之中。 戒刀上的银光刺目欲盲,刀身发出嗡嗡的颤鸣,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灌注。 《戒定镇狱功》全力催动,《般若戒刀》最后一式的镇狱已然使出。 这一刀,是他压箱底的绝学。 四十年来,他只在对阵同境界高手时用过三次。 每一次,对手都非死即残。 刀光如一道银色的匹练,带着镇压一切的气势,朝真玄当头劈下。 刀未至,刀风已经将真玄的僧袍吹得紧贴在身上,脚下的碎石被卷起,四散飞溅。 真玄抬起头。 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呼吸依然急促。 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居然还往上扬。 抱歉,是真的没忍住。 只见他单手握刀,迎了上去。 《阿难破戒刀》第一式 —— 破戒。 血色的刀光从他手中迸射而出,两道刀光在半空中相交。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以两人为中心,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被气浪卷起,朝四面八方激射。 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躲避。 苦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 真玄这一刀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刀都强。 不,他这一刀和之前的所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苦明心思急转,心里暗骂对面的狗东西太他妈阴了,真如寺什么时候多了个这种玩意儿? 对面这秃驴居然从一开始就在藏。 从第一刀开始,他就在控制力道,让自己觉得他只比自己弱一线,只差一点点就能拿下。 他在钓鱼。 甘泥醸啊镇武司,谁特么让你给他排二十二位啊,脸都不要了是不是? 这个念头刚在苦明脑海中闪过,血色刀光已经破开了他的银色刀幕。 戒刀脱手飞出。 苦明想要后退,但刀光太快了。 他只看见那道血色从自己胸口划过,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苦明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从左肩到右肋,笔直如尺。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的上半身从下半身上滑落。 鲜血如喷泉般从断口涌出,在暮色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两截尸体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戒定寺护法法王苦明,抱丹中期,被真玄一刀两断。 江边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呆若木鸡。 慧真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三个戒定寺弟子,有两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 真玄收刀入鞘。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血落在胸前的上僧袍上,殷红刺目。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吐了一口。 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后,便用刀鞘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如远面前。 “走。”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回寺。” 如远连忙扶住他。 真玄的手臂搭在如远肩上,如远能感觉到师父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扶稳了师父,朝山道方向走去。 九个弟子紧跟其后。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真玄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慧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师父的两截尸体,浑身发抖。 他想追上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慧真师兄。”一个戒定寺弟子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怎么办?” 慧真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将苦明法王的两截尸体拼在一起,用袈裟盖住。 然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走。”他站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赶紧回寺。” 戒定寺一行四人,抬着苦明法王的尸体,灰溜溜地离开了江边。 各派领队目送他们远去,又看向真玄一行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人说话。 沈鹤鸣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我观两位大师战斗略有所得,先去闭关。 你回去之后,告诉掌门。 真如寺的真玄,不是普通的抱丹中期。” 那弟子连忙点头,眼中满是震撼。 ...... 暮色渐深,山道两旁的树影在晚风中摇曳。 真如寺一行十一人沿着官道往南走。 真玄走在最中间,被如远和如俊一左一右扶着。 他的脚步虚浮,面色白得像纸,每隔几十步就咳嗽几声,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如军走在队伍最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左肩的刀伤已经被如涛重新包扎过,但鲜血还在往外渗,将布条染得通红。 他很难过,也很愧疚,师父是为了自己大战对面的老秃驴,结果还受了这么严重的内伤。 此刻真如寺队伍的气氛有些低沉,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风声,和真玄偶尔的咳嗽声。 如远扶着师父,心中满是担忧。 师父刚才那一刀确实惊天动地,但硬接苦明法王全力一击,显然也受了极重的内伤。 那两口血,吐得太多了。 他眼光移到师父胸前的僧袍上,忽然吸了吸鼻子。 等等...... 有点不太对啊。 如远从小五感就比常人敏锐。 太原崔家的藏书阁里有一本《五感论》,说的是武者修炼到一定境界,五感六识都会超越常人。 如远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天赋异禀,但他确实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味,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细节。 比如就在刚才。 夜风从师父身上吹过时带起一缕淡淡的血腥味。 如远皱了皱眉。 第102章 五感异于常人 血腥味是没错。 但......这血腥味怎么跟平时闻到的不太一样? 他在秘境里闻过如军伤口上的血腥味,以及慧性尸体的血腥味,还有自己曾流血的血腥味。 那种味道,是铁锈般的腥,带着一丝咸。 但师父身上的血腥味,为啥隐隐约约让他闻到很像是......鸭血的味道? 如远愣了一下,便陷入了回忆中。 太原崔家的总厨师长是金陵人,会做一道拿手菜叫鸭血粉丝汤。 自己小时候爱吃,后来进了真如寺都时常想念那一口。 小时候家里就会经常杀鸭子,他对那个味道很熟悉。 鸭血的血腥味,比人血会淡一些。 师父吐的血,怎么会有鸭血的味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如远压下心中的震惊,不动声色地往师父身边靠了靠,装作搀扶的动作,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师父的手腕。 师父的脉象很乱,忽快忽慢,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又装作替师父擦汗,手掌轻轻拂过师父的额头。 额头是凉的。 也不能说是凉的,就是比正常人体体温稍微低上那么一点点,寻常人应该感受不到。 但他刚刚明明感受到师父手腕上的温度很正常啊,甚至比他自己的手还暖一些。 突然如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本身博闻强识,听说过有些修为高深的武者,能用真气控制全身气血运行。 比如,可以通过收缩面部毛细血管,让脸色变得苍白; 比如,也可以通过控制心脏向大脑供血的流量,让脸色变得苍白。 在这同时还能控制心跳,让脉象变得紊乱; 再比如,压迫胃部,吐出提前吞下去的血液。 那鸭血味和师父脸上的温度,破案了。 如远此刻哭笑不得。 他的师父,应该根本没有受重伤。 苦明法王全力一击,大家都看得清楚,那刀气连师父的毛都碰到就消散了。 还是师父太能演了,刚刚那严肃的表情、惨白的脸色和写着的“劫后余生”的眼神居然骗过了所有人。 那两口血,应该是提前含在嘴里或者压缩在胃里的鸭血。 那惨白的脸色,大概率是控制心脏供血后便会脸如金纸。 那紊乱的脉象,是故意控制心跳装出来的。 关键是自己这师父多少有点太阴了,这回寺路上全是自己人,他依然在沉浸式演出。 如果不是他心思细腻,五感远超常人,估计他也被瞒得死死的。 他再复盘刚刚的战斗,如果认真算起来,师父杀了一个抱丹中期的高手,好像又只用了一刀。 杀完之后,还有余力把戏演得这么足。 师父到底是什么修为? 抱丹后期?还是......抱丹圆满? 如远深吸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比AK还难压。 他想起拈花大会上,自己力排众议选择拜在真玄门下时,堂弟崔明义说他疯了。 想起太原崔家的长辈们摇头叹息,说他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他现在只想说一句,“还有谁!!!” “如远。”真玄忽然开口,声音虚弱。 如远连忙收敛心神:“师父。” 真玄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道:“扶稳些。” 如远应了一声,将师父的手臂搭得更稳了些。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但他读懂了。 师父知道他发现了。 如远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扶着师父往前走。 走出约莫三里地,真玄忽然停下脚步。 “歇一歇。” 众人在路边找了几块石头坐下。 如军靠在一棵树上,低着头,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整条左臂都肿了起来。 如俊在给他换药,动作很轻,但如军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真玄坐在最远的一块石头上,背靠一棵老松,闭着眼睛。 月光从松针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如远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师父,喝点水。”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真玄睁开眼睛,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连举水囊的力气都没有。 “坐。”真玄指了指身边的石头。 如远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面朝来路。 沉默了片刻,真玄开口了。 声音依旧虚弱,但只有如远能听清。 “出远门前准备了一些血包。 里面的鸭血是在澜沧府城买的。 看见如军受伤第一时间就含嘴里咬破了。 结果为师没想到味儿这么冲,只能压缩进到胃里。” 如远嘴角抽了抽,低下头,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谁家好人出门带血包啊。 真玄继续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苦明的《般若戒刀》练得不错。最后一刀‘镇狱’,他练了四十年,确实有些门道。” 他顿了顿。 “如果他不用那一刀,不表现出十足的杀意,我还真不好当众杀他。” 如远抬起头,看着师父。 月光下,真玄的侧脸苍白如纸,眼睛寒光闪闪。 “师父。”如远压低声音,“您的修为......” 真玄没有回答,只是将水囊递还给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然后缓缓开口:“以后和人动手,一旦结了仇,尽量斩草除根。” 如远心中一凛,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的是难怪人家都说从来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真玄却在旁边幽幽地开口道: “其实要灭掉他们满门更安全,不然又来找我报仇怎么办?这多危险啊。 算了算了,不想了,谁让为师心地善良呢。” 如远的脸抽了抽,他已经不想再听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正准备离开,又听到了师父那无比“虚弱”的声音,语气却像在闲聊: “你的五感确实比常人敏锐。 这是天赋,也是负担。 能察觉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就要学会藏住别人藏不住的表情。” 如远低下头:“弟子明白了。” “去吧。”真玄闭上眼睛,“让如军过来。” 如远起身,走回去。如军正靠在树上,见如远走过来,连忙站直了身体。 “师父叫你。”如远说。 如军深吸一口气,朝真玄走去。 他的左肩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远在原处坐下。 如俊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叔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如远说,“调养几日就好。” 如俊松了口气,“师叔真厉害啊,绝地反杀。那苦明大师十七年前就上过地榜了,后来是过了年龄才被除了名。” 他又看向如军的背影:“如军这回......师叔会怎么处置?” 如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落在师父的背影上。 还好这江湖上不会强行要求选一个最阴最黑的人,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投师尊一票。 第103章 如军的执念 夜风从山道间穿过,吹得松针簌簌作响。 真玄靠在老松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 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青色。 偶尔有弟子从他身边经过,都放轻了脚步,不敢出声打扰。 谁也不知道,此刻真玄的丹田之中,正翻涌着一场小小的风暴。 那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江,悄无声息地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这一次的反馈不算太大,毕竟斩杀苦明那一战,他全程都在演戏。 真正“装”到的部分,不过是最后那一刀绝地反杀的瞬间,以及收刀后的潇洒姿态。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真玄心中默默盘算着,这股能量的流向,没有去温养丹田中的丹核,而是在丹田里过了一下后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与他的刀意融为一体。 丹田深处那柄由真元凝聚而成的“刀形”,在能量的灌注下微微震颤,刀身上的纹路比之前清晰了几分,隐隐有一种要“活过来”的感觉。 《阿难破戒刀》,又精进了一分。 真玄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这门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 忧的是,从登堂入室到炉火纯青,这道门槛比《真如观心掌》难了不知多少倍。 他当初将《真如观心掌》从登堂入室推到炉火纯青,除了自己修炼,还总共借助了三次神助之力,特别是最后拈花大会上如远的那一句“小子想拜师真玄大师”,天道直接帮他完成了最后的飞跃。 但《阿难破戒刀》不同,这玩意儿他进入登堂入室到现在,已经有过五次天道反馈了,但他能感受到截止目前,想提升到炉火纯青的“需求量”还很大。 真玄闭着眼睛,心中泛起一个念头。 《真如七杀拳》只适配真气期(明劲、暗劲、化劲),到了抱丹境就没什么大用了,所以他早就不练了。 《真如观心掌》则神奇得多,从真气期到真元三境(抱丹、蕴丹、融丹)都能用,而且随着修为提升,掌法真意的威力也越来越大。 但《阿难破戒刀》呢?它的上限在哪里? 从登堂入室到炉火纯青,难度陡增。 这让真玄隐隐觉得,这门刀法的真正威力,可能远不止蕴丹期能发挥出来的程度。 难道说,融丹期之上,真的还有更高的境界?而《阿难破戒刀》,是为那个境界准备的? 这个念头在真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境界,而是如军。 脚步声在身前三尺处停下。 “师父。”如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真玄睁开眼睛。 月光下,如军低着头站在那里,他的僧袍上全是泥土和血迹,脸上也有几道擦伤,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拳头。 “跪下。”真玄说。 如军双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如军低着头,声音沙哑:“弟子不该先动手。弟子犯了嗔戒,一时冲动,失了分寸,给师门惹了祸。” 真玄点了点头:“还有呢?” 如军想了想,又道:“弟子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死人,给人留了话柄。弟子应该......” “应该什么?”真玄打断了他。 如军一怔,不知道该怎么接。 真玄看着他的眼睛,平静的说道:“你应该在没人的地方再动手,动手以后要毁尸灭迹。” 如军愣住了。 真玄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犯了嗔戒,失了分寸,这是第一错。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死人,给人留了话柄,这是第二错。 但你最大的错,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你最大的错,是你动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愤怒,没有想过后果。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打不过他呢?如果你被他打死了呢? 如果你打赢了但被人围攻呢?你的师兄弟们怎么办?他们要不要救你?要不要替你报仇?” 如军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爹把你送到真如寺,是让你学武艺、长本事、将来出人头地。 不是让你因为几句闲话就搭上自己的性命。” 真玄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如军脸上。 如军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弟子知错了。”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如军忽然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却坚定:“师父,弟子不服。”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如军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骂弟子可以。弟子是散修出身,根骨不如人,见识不如人,他骂废物也好、蠢材也罢,弟子都能忍。 但他骂师父,弟子忍不了。 师父教弟子武功,给弟子丹药,还教弟子做人的道理。 他骂师父,弟子就是拼了命,也要让他闭嘴。” 说完,他又低下头,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真玄怔住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过如军会认错,会求饶,会害怕,会后悔。 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总是低着头看起来有些自卑的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骂师父,弟子忍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真玄心口上,又酸又胀。 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除了真恒师兄,还从来没有人为他拼过命。 真恒师兄是长兄如父,是责任或者是担当。 但如军不一样,如军是他的徒弟,是他随手从拈花大会上收下的、差点连前二十都进不去的散修之子。 他给如军丹药,是因为如军是他的徒弟,他不想让徒弟在修炼上落后于人。 他教如军武学和做人的道理,是他作为师父责无旁贷。 他从没想过,这些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会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记在心里,记成“恩情”。 第104章 江湖传言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酸胀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在如军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涩。 如军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师父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你护着师父,师父领了。”真玄说,“但你要记住,下次再有人骂师父,你回来告诉师父,师父自己去砍他。不用你动手。” 如军愣住了。 真玄收回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你的刀法还差得远,先把功夫练好了,再替师父出头。” 如军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让如远给你换药,好好养伤。” 如军站起身来,朝真玄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回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再皱一下眉头。 真玄靠在树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哎。” ...... 三天后,真如寺。 真玄回寺的时候就听说真恒闭关了。 据说是在修炼上有所感悟,需要静修一段时间。 真玄正好顺水推舟,放出消息说自己受了内伤,需要闭关疗养。 破妄禅院内首座禅房从此紧闭,门口还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闭关疗伤,谢绝探视”八个大字。 寺中上下都知道了,真玄师叔在澜江秘境江边那一战受了重伤,怕是要养上好一阵子。 但他的几个弟子没闭关,几人都在洗髓池中又夯实了根基,回寺后只花了两天巩固此行的收获。 这天一早,如远换了便服,从侧门出了山门。 刘家托人捎了口信来,说有一批药材要送到寺里,需要去澜沧府城接一下。 按理说应该如璋或者如琦去,可这两个师弟因为这次澜江秘境被四人中最不起眼的如军超越了修为,都在暗自加练。 没办法,只能是如远去了,正好他想出去走走。 从真如寺到澜沧府城,快马不过半日路程。 如远没有骑马,徒步下山,沿着官道往北走。 初冬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路两旁的枯草上凝着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茶寮。 几间茅草屋,几棵歪脖子槐树,一面破旧的酒旗在晨风中猎猎飘动。 茶寮不大,但地处官道要冲,往来行人都在此歇脚,生意倒是不错。 如远本想绕过,但走了半日,确实有些口干,便拐了进去。 茶寮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行商,有脚夫,还有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如远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慢慢喝着。 隔壁桌坐着三个江湖人,两男一女,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腰间悬着兵器,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散修。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如远的五感远超常人,隔着一丈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听说了没有?澜江秘境那边出大事了。”说话的是个刀疤脸汉子,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另一个圆脸汉子放下茶碗。 “戒定寺的苦明法王,在秘境门口被人砍死了。” 圆脸汉子的手一抖,茶碗差点没端住:“苦明法王?上一届地榜第三十一的‘铁面罗汉’?谁砍的?” “真如寺的真玄呗,地榜第二十二那个,还能有谁。” 茶寮里安静了一瞬。 刀疤脸汉子续道: “听说事情是这样的。戒定寺有个小和尚在秘境里挑衅真玄大师的徒弟,两人动了手,戒定寺那小和尚被打死了。 苦明法王不干,要真玄大师交出凶手以命抵命。 真玄大师不肯,两人就打起来了。” 圆脸汉子追问:“怎么打的?谁赢了?” “苦明法王先出手,打了三十多招,一直压着真玄大师打。 真玄大师被压得只守不攻,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输了。” 刀疤脸汉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吊足了胃口。 “然后呢?”圆脸汉子急了。 “然后真玄大师忽然暴起,一刀!就把苦明法王劈成了两半!”刀疤脸汉子一拍桌子,“听在场的人说,那一刀快得根本看不清,血光一闪,苦明法王就变成了两截。地榜第三十一啊,一刀就没了。” 那女子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插了一句:“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还听说,真玄大师自己也受了重伤,回寺之后就闭关了,怕是伤得不轻。” 刀疤脸汉子点了点头: “那是肯定的。苦明法王是什么人物?上一届地榜第三十一,抱丹中期的高手,成名四十多年。 真玄大师虽然赢了,但肯定是惨胜。 听说他当场就吐了好几口血,走路都走不稳,是徒弟扶着回去的。” 圆脸汉子啧啧称奇:“这真玄大师真是护犊子啊。为了徒弟,连命都不要了。” 刀疤脸汉子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起因是戒定寺的人先挑事,还先动了刀。 真玄大师的徒弟挨了一刀,才失手打死人的。 江湖上都在传,说苦明法王这是咎由自取,以大欺小,结果踢到了铁板。” 女子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戒定寺死了个护法法王,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律宗祖庭的面子往哪儿搁?” “那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了。”刀疤脸汉子笑了笑,“反正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江湖上谁要惹真如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苦明法王那两下子。” 三人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了别处。 如远没有再听,他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碗,从怀中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了茶寮。 站在官道上,如远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师父“受了严重内伤”这个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第105章 有人要倒霉 从澜江秘境回来不过三天,连这荒郊野外的茶寮里都有人在议论。 按说这种事,各门派领队回去之后自然会传开,但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而且细节也太丰富了,什么“当场吐了好几口血”、“走路都走不稳”、“是徒弟扶着回去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如远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如远的脑海:师父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师父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可能又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大概率是戒定寺的人。 他忽然有些想笑。 江湖上那些人在茶寮里议论纷纷,说真玄大师“护犊子”、“拼了命”、“惨胜”。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谈论一场惨烈的对决。 却不知道他们谈论的那个人,此刻估计正躺在真如寺破妄禅院的禅房里,喝着茶,磕着丹药,舒舒服服地“养伤”。 戒定寺死了一个护法法王,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查,来探,来找机会报复。 而师父“受了重伤”这个消息,就是最好的诱饵。 如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加快脚步,朝澜沧府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摇了摇头。 ...... 如远从澜沧府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 刘家的药材送到了善功堂,他亲自清点、登记、入库,又去菜鸟驿站取了崔家送来的一封信,才回到破妄禅院。 院门依旧紧闭,门口那块“闭关疗伤,谢绝探视”的木牌还在。 如远没有去敲门,师父既然说要闭关,那就真的是在闭关。 至于闭的是“疗伤”关还是“修炼”的关,那就是不太好说了。 他在自己的禅房盘膝坐下,打开崔家的信。 信是父亲崔文则写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听说你在秘境中表现不错,为父甚慰。 真玄大师的事,崔家不便多言,但你要记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好好跟着师父,不要辜负了这份师徒缘分。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你母亲甚是挂念,有空回来看看。 如远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心中有些感慨。 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这封信里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读得懂父亲的意思。 父亲在告诉他:真玄大师这个师父,你选对了。 崔家虽然不能公开表态,但私底下,会支持你。 如远闭上眼睛,正要运功调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如远师兄!如远师兄!” 是如悟的声音。 如远睁开眼睛,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如悟站在门外,面色有些紧张,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什么事?”如远问。 如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方丈师伯出关了。他派人来传话,请师父去开会。” 如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方丈真恒闭关才几天就出关了?难道是因为师父的事? 他来不及多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去通报师父。你回去复命吧。” 如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如远关上门,走到真玄的禅房前。 院门紧闭,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 “师父,方丈师伯派人来传话,请您去开会。” 禅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真玄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知道了。让他稍等,我收拾一下。” 如远暗叹师父做戏是全套的,他应了一声,便退到一旁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真玄从里面走出来,面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 他的步伐很慢,走路的姿势也不太自然,像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如远连忙上前扶住他。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用扶。 如远看着师父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师父这“内伤”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今天这个会,怕是没那么简单。 方丈真恒刚刚出关就召集开会,多半是为了戒定寺的事。 多事之秋啊。 ...... 真玄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刚到未时。 日光从窗棂缝隙中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那张九尺长的金刚石长桌依旧乌黑发亮,桌面上摊着几张舆图和几本册子,茶盏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显然几个人也是刚到不久。 真恒坐在主位上,面容儒雅温润,气息沉凝如渊,看不出刚出关的疲惫。 见真玄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真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恢复了平静。 真寂坐在真恒左手边第一席,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真玄身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真武坐在真寂对面,见真玄进来,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关切: “师弟,伤得怎么样?我听说你受了很重的内伤,走路都走不稳。要不要紧?” 真玄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面色苍白地摆了摆手,声音虚弱:“没什么大碍,调养几日便好。多谢师兄挂念。” 真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不变。 真寂的嘴角微微扯了扯,随即又板起了脸。 真玄在真武旁边坐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真恒眼观鼻鼻观心,真寂面无表情,真武一脸关切。 三个人都没开口,都在等他。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将澜江秘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弟子们进入秘境开始,到如军与慧性的冲突,到苦明法王的挑衅,到江边那一战,到如军认错,到回寺。 他说得很简略,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真武听得眉头紧皱,听到如军被砍了一刀时,拳头捏得嘎嘎作响; 听到苦明被一刀两断时,又拍了一下大腿,叫了一声“好”。 真恒始终面色平静,只是听到“苦明法王”四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真寂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不是因为如军,而是觉得这戒定寺反反复复踩在他底线上。 他的嘴唇紧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忍耐什么。 第106章 融丹之上是什么? 真玄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 “师兄,我在江边等弟子们出来的时候,沿着江岸往上走了几里地,用神念探查了一下澜江秘境的阵法。” 真恒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寂停止了敲击桌面,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真武也收敛了笑意,认真听着。 真玄将他在江底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嵌在岩层深处的巨大法阵,那包含封禁阵、传送阵、洗髓池核心的三层结构,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文,那股古老而浑厚的气息。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点发现都没有遗漏。 他说完之后,议事厅中安静了很久。 日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消散。 真恒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悠远:“真玄,你说的这些,我在藏心阁的典籍里见过一些记载。” 真玄抬起头,看着他。 “本承祖师留下的手札中,提过一句:‘上古大能,以天地为炉,以元气为炭,开辟洞天,炼制秘境。’” 真恒的声音很轻,娓娓道来,“早年间我以为那只是比喻,是祖师爷在形容某种高深的境界。但听你这么一说,也许那不是比喻,是事实。” 真寂皱眉道:“方丈师兄,你是说,几百年前真的有高于融丹期的存在?” 真恒似乎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才缓缓说道: “我看过觉照禅师留下的手札残页,上面记载了一件事。 觉照禅师当年云游天下时,曾在西域一座古寺中发现了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他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块石碑上残留着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那股气息的强度,远超融丹期。 觉照禅师在手札中写道:‘此碑之气息,浩瀚如海,深邃如渊,吾辈穷尽一生,亦难望其项背。’” 真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觉照禅师是真如寺二代方丈,一百二十岁便融丹圆满,在几百年前也是天才中的天才。 连他都说出“难望其项背”四个字,那石碑主人的修为,该有多高? 真恒合上册子,继续说道: “而且,不只是我们真如寺有这些记载。 我年轻时在护国寺藏经阁中翻阅典籍,也见过类似的文字。 护国寺的开山祖师,当年也曾在某处遗迹中感受过超越融丹期的气息。” 真寂沉声道:“如果千年前真的有高于融丹期的存在,那这些人如今在哪里?为什么这些功法没有流传下来?” 真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话。 “因为六百年前,大玄立国之时,有过一次大规模的‘焚书’。” 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恒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除了焚经书,也焚‘功法’。 玄朝开国皇帝玄太祖,在立国之后下了一道密诏,命镇武司收缴天下各门各派的高阶功法,一律焚毁。 不交者,以谋反论处。” 真寂的脸色变了:“竟有此事?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因为这件事被捂得很严。”真恒说。 “镇武司当年是以‘清查邪典’的名义做的,明面上收缴的是魔修功法,暗地里把各门派的高阶功法也一并收了。” 真武瞪大了眼睛:“方丈师兄,你的意思是,朝廷不想让武者修炼到融丹期以上?” 真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 “不只是大玄。 隔壁的大燕和大夏,差不多也是六百年前立国的。 我查过一些蛛丝马迹,那两个国家,也有过类似的‘焚书’行为。 当然,最近三百年来没办法修炼到融丹期是因为天地灵气的不足。” 议事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真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真恒说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六百年前,三个国家几乎同时建立,同时焚毁高阶功法。 仿佛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一盘下了六百年的棋。 下棋的人是谁?是大玄的皇帝?还是某种更强大的势力?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防止武者修炼到太高的境界,威胁到朝廷的统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真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澜江秘境的秘密,比他想得更深。 “师兄。”他睁开眼睛,看着真恒,“你的意思是,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也许能找到答案?” 真恒点了点头: “觉照禅师是融丹圆满,距离更高的境界只差一步。 他云游天下数十年,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东西。 他的坐化之处,也许藏着他毕生探索的成果。 也许,那里有关于融丹之上的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在真寂和真玄脸上扫过: “所以,我打算让你们二人去跑一趟。 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尘悟寺那边已经送来了遗书下半部分,地点就在云州和幽州交界处的十万大山中。 等开春之前,你们带人去找。” 真寂抱拳道:“是,方丈。” 真玄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真玄身上:“秘境的事说完了,该说说如军了。” 来到真寂的领域,他人都坐得更直了一些,双手放在桌面上,面色严肃得像一块铁板。 真武也坐正了身体,看了看真寂,又看了看真玄,有些紧张,生怕这两人又吵起来。 真玄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仿佛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真寂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方丈师兄,真玄师弟,如军师侄的事,我有些想法。” 真恒点了点头:“说。” 真寂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无论起因如何,杀人就是破戒。 戒定寺的慧性虽然挑衅在先、动刀在先,但如军是佛门弟子,不是江湖屠夫。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活活打死,此事传出去,对我真如寺的声誉影响极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我提议,如军至少面壁思过三个月。 这三个月,不得踏出禅房半步,不得修炼武功,每日只准诵经、打坐、抄写《楞严经》。 三个月后,视其悔过态度,再决定是否解除禁闭。” 第107章 律宗叩山门 真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真寂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恒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真玄。 真玄放下茶盏,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 他看着真寂,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虚弱而缓慢: “师兄,如军那孩子,散修出身,根基最薄,心性也不如如远沉稳。 他犯了错,该罚,我没有意见。 但他毕竟只有十三岁,又是第一次出门历练就经历生死搏杀。 他左肩挨了一刀,差点废了一条胳膊,那伤口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他使劲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 “而且,这件事的起因是戒定寺的人先辱我师门,先动的手。 如军虽然有错,但情有可原。 而且苦明也是故意找茬,老牌地榜高手居然恃强凌弱,强逼我这个弱小的年轻人交出凶手。” 真玄说着说着又使劲咳了几下,仿佛是要把肺咳出来,然后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这里哪有凶手,我这只有寺内天骄弟子,只有保卫真如寺名誉的英雄。 所以我能交人吗?肯定不能对不对。以至于伤成这样。” 真寂两眼睁得老大,满脸难以置信。 他想过师弟不要脸,但没想过能这么不要脸。 真玄不管不顾继续说道: “所以师兄,你看关于如军的处罚能不能——” “你想说免了还是代徒弟已经受过了?”真寂打断了他,面色铁青,“真玄,你是不是以为我脑子里全是肌肉?” 真玄一怔。 真寂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幽怨:“你一个蕴丹期大高手,能被抱丹期的苦明打到吐血?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真玄的嘴角抽了抽,他下意识地看向真恒。 真恒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真玄一看师兄的表情就瞬间明白,真寂知道他是蕴丹期这个事情肯定是真恒师兄告诉他了。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这个师兄,嘴也太快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真武。 真武正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蕴丹期?什么蕴丹期?谁蕴丹期?真玄?什么??真玄师弟居然是蕴丹期???什么时候蕴丹期的???我前段时间好像还找他切磋了?? 他的目光在真玄和真寂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崩溃。 我是谁?我在哪里?什么情况?我听到了什么? 真玄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要不是师兄告诉你了,你还不是跟他一样?” 他朝真武的方向努了努嘴。 真寂的脸色更黑了。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因为真玄说的是事实。 如果不是真恒告诉他,他根本没看出来真玄是蕴丹期。 也绝对不会往“装伤”那方面想。 这个师弟,真的太阴险了。 真寂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想撕了真玄嘴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板着脸,沉声道:“说正事。如军的处罚,不能免。杀人破戒,这是原则问题。” 真玄看了他一眼,这次倒没有硬顶。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师兄,我有一个提议。” “说。” “如军不受寺规处罚,但我让他去后山禁地,跟着法远师叔祖修行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不能修炼武功,只能打坐、诵经、干杂活。对外,你可以说这是‘禁闭’; 对内,这是让他沉淀心性。” 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了想,问:“这和面壁有什么区别?” “面壁是惩罚,跟着师叔祖修行是机缘。”真玄的声音平静而认真: “如军那孩子心高气傲,你罚他,他会觉得委屈,反而心生怨气。 但让他跟着师叔祖,他会觉得是师父在给他开小灶,他会感恩,也会更用心。” 真寂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道:“你这是在护短。” 真玄看着他,目光坦荡:“我是在护他的道心。那孩子嗔心重,你越压他,他越反弹。不如换个方式,让他自己静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师兄,戒律的目的不是惩罚,是让人改过。他已经知错了,何必再用惩罚把他推远?” 真寂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无奈。 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随你吧。反正他是你的徒弟,你看着办。”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抱拳道:“多谢师兄。” 真寂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真武坐在一旁,还没有从“蕴丹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空洞地盯着桌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真恒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话,忽然—— “咚咚咚。” 议事厅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但带着一丝急促。 真恒的眉头微微一动:“进来。” 门被推开,知客堂首座真明走了进来。 他的面色凝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先朝真恒行了一礼,又朝真寂、真玄、真武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方丈师兄,刚刚接到山门弟子的通报。律宗祖庭戒定寺,携弘律寺和正觉寺,一同叩山门。 来人约三十余人,带队的是戒定寺方丈苦清大师,此刻已在山门外等候。 跟着来看热闹的江湖客不计其数。” 他看了一眼四位大佬的脸上,缓了缓,又说道,“苦清大师旁边还有一位,我看着像是传言中在戒定寺石鼓山闭死关的智海大师.......” 议事厅中骤然安静。 真恒的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真寂的脸色沉了下来,双拳紧握。 真武终于从“蕴丹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很亮,好像鱼要上钩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来得好快。”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看来苦明法王的死,比我想的更让他们心疼。” 真恒也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三人:“走,去山门。” 四人鱼贯走出议事厅,沿着青石甬道朝山门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青石路面晒得微微发烫。 远处的山门在日光中清晰可见,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站在门外。 真玄走在最后面,步伐依旧很慢,面色比刚刚更苍白了几分。 第108章 请后援 九天前,戒定寺。 钟楼的晚钟刚刚敲过,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乌鸦。 慧真跪在大雄宝殿前的青石地面上,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但他不敢起来。 身后三个师弟跪成一排,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们从澜江秘境出来之后,一刻也没有停歇,换了三匹马,昼夜兼程,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回了戒定寺。 苦明法王的尸体就停放在大殿一侧的偏殿中,两截身体已经被缝合在一起,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慧真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老僧约莫七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却锐利如鹰。 戒定寺方丈,苦清大师。 抱丹圆满。 慧真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师父!弟子无能,苦明师叔他......” “我知道了。”苦清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到偏殿门口,掀开白布,低头看了一眼苦明的尸体。 那道斜贯整个躯干的刀痕,从左肩到右肋,笔直如尺,切口光滑得像镜子。 苦清的目光在刀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放下白布,转过身,面朝慧真。 “具体什么情况?” 慧真不敢隐瞒,将秘境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慧性挑衅如军开始,到如军打死慧性,到苦明法王要求交出凶手,到真玄拒绝,到两人动手,到最后真玄一刀斩杀苦明。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自己师父,补充道:“师父,那个真玄伤得很严重。” 然后便没有说下去。 苦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慧真脸上:“真玄受的伤,你亲眼所见?” “是。”慧真连忙道,“他当场吐了好几口血,面色惨白,走路都走不稳,是他徒弟扶着回去的。” 苦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慧真,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真如寺,真玄。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地榜第二十二,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在朔州战场大出风头,在整个禅宗都算是很出名的人物。 苦明师弟这次去澜江秘境,他本来就有些心绪不宁。 果然出事了。 但苦明师弟的修为他清楚,在抱丹中期中也是一流高手,真玄拼着重伤也要杀了苦明。 难不成之前的事让真如寺知道了? 能拼着重伤斩杀苦明的人,至少也应该是抱丹中期才对,这倒是和江湖上的传闻相符。 三十多岁的抱丹中期?苦清的眉头微微皱起。 真如寺不愧是禅宗老二的存在,底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一个人去,不够。 苦清转过身,对身边的一个弟子说:“去石鼓山,请智海师伯出关。” 那弟子脸色一变:“方丈,智海师伯他老人家正在闭死关,这个时候——” “让你去就去。”苦清的声音低沉。 那弟子不敢再问,连忙点头称是。 石鼓山在戒定寺后山深处,是历代高僧闭关的禁地。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还会有一些简单的阵法,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能。 苦清亲自带着那个弟子,穿过层层禁制,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封住。 苦清在洞前站定,双手合十,恭声道:“弟子苦清,恭请智海师伯出关。” 山洞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何事?” 苦清深吸一口气,将苦明之死和真玄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详细,但有些地方,他故意加了点东西。 比如慧性的挑衅,他说成了“正常切磋”; 比如苦明要求交出凶手,他说成了“依律行事”; 比如真玄拒绝,他说成了“包庇凶手,拒不认错”。 当然,真玄是爱喝酒吃肉不守清规的黑心和尚也没漏,主打一个强行渲染角色。 他说完之后,山洞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块巨大的青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老僧瘦得厉害,身上的灰色僧袍像是挂在衣架上,空空荡荡。 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水。 戒定寺太上长老,智海大师。 蕴丹初期。 智海看了苦清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苦明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陪你走一趟,顺便会一会老朋友。出发的时候告诉我。” 苦清连忙躬身:“多谢师伯。” 智海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山洞走去,每一步落地都无声无息。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了几分。 苦清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智海师伯是戒定寺唯一的蕴丹期高手,也是整个律宗硕果仅存的三位老祖之一。 早已经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这次能请动他出山,全靠自己足智多谋。 当然,智海师伯不知道他这些年来针对真如寺布置的小动作。 他老人家只知道闭关、修炼、参禅,对寺中的事务从不过问。 这次请他出山,只是让他牵制真如寺的法远。 只要法远不出手,剩下的,就好办了。 ...... 苦清没有急着出发,他先让人去请弘律寺和正觉寺的高手。 这两家都是律宗的重要寺院,而且也都是中寺,实力不俗。 弘律寺以戒律精严著称,正觉寺则以禅法闻名。 三家同气连枝,历来共进退。 苦清的理由很简单:戒定寺是律宗祖庭,苦明法王是律宗护法,他被禅宗的人杀了,这不是戒定寺一家的仇,是整个律宗的仇。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苦清对弘律寺方丈弘忍大师说: “如果律宗祖庭的护法法王被人杀了,我们连个说法都不敢去要,那律宗的脸面往哪儿搁? 以后江湖上谁还把律宗放在眼里?” 弘忍大师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僧,面容慈和,说话慢条斯理。 他听完苦清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苦清师兄说得有理。但老衲听说,此事起因是戒定寺的弟子先挑衅、先动的手 —— ” “江湖传言,不足为信。”苦清打断了他,“弘忍师弟,你我相交多年,你信那些江湖人的闲话,还是信我?” 弘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正觉寺的方丈善然大师更干脆,直接点了头:“律宗是一家,戒定寺有事,正觉寺不能坐视不管。” 但弘忍却还是有些顾虑。 他为人谨慎,不喜争斗,听了苦清和善然的话之后,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说道: “苦清师兄,老衲听说,那真玄大师在江边一战中受了重伤,回寺之后就闭关了。 我们去真如寺讨说法,他若以伤势为由不出面,我们总不能硬闯吧?” 第109章 自信的苦清 苦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弘忍师弟放心,老衲自有办法逼他出手。” 弘忍还想再问,苦清却不在给对方机会。 从戒定寺到真如寺,快马不过三日路程。 苦清没有急行军,反而走得很慢。 一路上,戒定寺的弟子们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八个大字。 每到一处城镇,他们便敲锣打鼓,将苦明法王被杀的事公之于众。 他们不说起因,不说慧性挑衅在先,不说慧性先动刀。 他们只说一件事:真如寺的真玄大师,杀了戒定寺的苦明法王。 路上,智海和弘忍都忍不住皱眉,总觉得这苦清行事有些激进。 “佛门弟子,残害同门,天理难容!” “真如寺包庇凶手,拒不认错!” “律宗祖庭的护寺法王,不能白死!” 这些口号在江湖上迅速传开。 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间,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 有人同情戒定寺,说真玄下手太狠; 有人同情真如寺,说是戒定寺欺人太甚; 有路过的道士撇了撇嘴说秃驴就是喜欢狗咬狗; 更多的人则是在看热闹,等着看这场禅宗和律宗的大戏怎么收场。 等到苦清一行人抵达澜沧府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上百个看热闹的江湖客。 有散修,有小门派的弟子,有好事者,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他们三三两两,跟在队伍后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苦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人越多,这场“公道”就越占理。 人越多,真如寺就越束手束脚。 人越多,真如寺就越不好推脱。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里的字条,上面只有几个字:[重伤闭关。] 果然和慧真带回来的消息能对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跟在后面的江湖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真玄,你放心,我会用堂堂正正的理由让你出手,然后再把你送下去见苦明师弟。 ....... 时间回到几天后,真如寺。 真恒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面色平静。 真寂跟在他身后,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真武走在真寂旁边,他到现在还没完全从“真玄是蕴丹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但眼前的事更重要,他只能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真玄走在最后面,步伐依旧很慢,面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 他一边走一边咳嗽,用袖子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 真寂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住了没说话。 “师兄。”真玄直起身,加快几步走到真恒身边,压低声音,“戒定寺那边,什么情况?”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带队的是戒定寺方丈苦清,应该是抱丹后期或者圆满,此人老谋深算,不好对付。”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智海大师。他是戒定寺的太上长老,苦清的师伯。 好多年前就是蕴丹期了,一直在石鼓山闭关不出。 这次居然也来了,看来苦明的事,让他们动了真怒。”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智海大师和法远师叔祖一样?” “嗯。”真恒点了点头,“二十年前天地灵气最低时,蕴丹高手只能闭关不出。我估计,这几年他的修为应该完全恢复,说不定还有些精进。” 真寂沉声道:“一个蕴丹期,一个抱丹圆满,再加上弘律寺和正觉寺的抱丹高手。我们这边......” 他看了一眼真恒,又看了一眼真玄,没有说下去。 真恒淡淡道:“尽量不麻烦法远师叔祖出手,我对智海。蕴丹对蕴丹,我虽然突破不久,但也想称量一下前辈的斤两。” 真寂皱眉道:“方丈师兄,要不还是请 —— ” “够了。”真恒打断了他,“我不用赢他,而且有法远师叔在,他不敢对我下死手。更何况,乾坤未定,谁输谁赢都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真玄,“真明说他们这一路走来敲锣打鼓的,反反复复强调‘杀人偿命’,我估计最终目的还是逼你出手。” 然后顿了顿,继续说道,“以我对苦清的了解,他一定想好了一个让你不得不出手的理由,然后趁机解决你。” 说完真恒自己都忍不住笑,师弟这钓鱼的技术愈发熟练。 真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很平静: “师兄,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受了重伤的抱丹中期。 苦清是抱丹圆满,我要是‘带伤’打赢了他,会不会太假了?” 真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自己看着办,实在不行你就输。” “输?”真寂一怔。 “对,输。”真恒的声音很平静,“输得旧伤复发,输得得不留痕迹,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让苦清赢,让他觉得他的‘公道’讨到了。等他们走了,我们再慢慢算账。” 真玄想了想,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到时候随机应变,嘴上却说:“那其他抱丹高手呢?” 真恒看向真寂和真武说道: “弘律寺和正觉寺的人,大概率是被裹挟来的,不会真的拼命。 真寂、真武,你们俩对付他们,能拖就拖,不要下死手。” 真寂抱拳道:“明白。” 真武也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师兄,那法远师叔祖那边?” “我已经让人准备随时通报法远师叔。”真恒说,“算是我们的最后底牌吧,但法远师叔祖正在修炼关键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他。” 四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山门前。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山门前的青石路面晒得微微发烫。 两旁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曳,松针沙沙作响。 山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当先一人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僧,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袈裟,手持九环锡杖。 他站在那里,目光如鹰,直直地盯着真如寺的山门。 苦清。 他身后站着两个老僧,一个是弘律寺方丈弘忍,面容慈和; 一个是正觉寺方丈善然,面色严肃。 两人身后,是各寺的长老和弟子,约莫三十余人,清一色的暗黄僧袍,腰悬戒刀,个个面色肃穆。 再往后,是上百个跟着来看热闹的江湖客。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远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的还带了瓜子花生,像在赶庙会。 真恒在山门内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门外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洪亮: “苦清师兄远道而来,真如有失远迎。 不知师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第110章 嘴强王者 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日光正烈。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真玄身上,有戒定寺弟子的仇恨,有弘律寺正觉寺僧人的审视,有江湖客们看热闹的兴奋,也有真如寺弟子们的担忧。 真玄站在真恒身后半步,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枯树,随时都可能倒下。 苦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笑意,随即很快收敛。 他上前一步,九环锡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脆的铜环碰撞声在广场上回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真恒方丈。”苦清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老衲此来,只为三件事。” 真恒面色不变,双手合十:“苦清师兄请说。” 苦清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戒定寺弟子慧性,在澜江秘境中被真如寺弟子如军活活打死。 此事,真如寺认是不认?” 真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认。” 苦清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老衲的师弟苦明,在澜江秘境之外,被真玄大师一刀斩杀。 此事,真如寺认是不认?” 真恒又点了点头:“认。” 苦清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铜钟炸响: “第三件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真如寺包庇凶手,拒不交出如军,真玄大师更是以武犯禁,残害我律宗护法。此事,真如寺认是不认?” 这一次,真恒没有立刻回答。 广场上的气氛骤然紧绷。 真如寺的弟子们面色凝重,戒定寺的僧人怒目而视,弘律寺和正觉寺的人面面相觑,江湖客们则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苦清的嘴角微微翘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三句话,他反复斟酌了整整三天。 第一句是事实,第二句是事实,第三句把两个事实串在一起,加上“包庇凶手”、“以武犯禁”、“残害同门”三顶帽子,直接将真如寺钉在了“不讲道义”的耻辱柱上。 真如寺认,那就是承认自己包庇凶手、残害同门。 真如寺不认,那前两件事又怎么解释? 这是一道两头堵的死题。 苦清身后的戒定寺弟子们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快意。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捻着佛珠,面色复杂,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正觉寺的善然方丈则面色严肃,目光在苦清和真恒之间来回游移。 真恒依旧面色平静,但他身后的真寂已经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真武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道题的棘手之处。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苦清大师,贫僧有一事不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说话的人。 真玄从真恒身后走了出来,面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唇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他走到真恒身侧,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苦清行了一礼。 苦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真玄大师请说。” “贵寺的慧性小师父,在澜江秘境中,先辱我师门,后以戒刀伤我徒儿。 贫僧想问一句,这是贵寺教导弟子的一贯方式吗? 还是说,律宗祖庭的‘戒律’,就是这么个‘戒’法?” 苦清的脸色微微一变。 真玄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贫僧的徒儿如军,散修出身,在贵寺慧字辈的弟子面前,算不得什么天才。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徒弟,被贵寺的慧性小师父先用刀砍伤了左肩,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他顿了顿,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加虚弱,但语气却更加锋利: “贫僧想问,慧性小师父对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同辈出家人动刀,他守的是哪门子戒? 律宗祖庭的‘以戒为师’,就是这么个‘师’法?” 山门外,那些看热闹的江湖客开始交头接耳。 “说得对啊,先动刀的是戒定寺的人。” “可不是嘛,听说那小和尚才明劲期,被砍了一刀,差点废了胳膊。” “以大欺小,还先动刀,这律宗祖庭的脸面往哪儿搁?” 苦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和尚,嘴皮子居然这么利索。 真玄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苦清,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但持续输出: “大师方才说,贫僧‘以武犯禁’、‘残害同门’。贫僧想问一句,何为‘禁’?何为‘同门’?” 苦清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玄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大师说的‘禁’,是佛门戒律,还是你戒定寺的寺规? 若是佛门戒律,贫僧记得,佛陀制戒,第一条便是不杀生。 但佛陀也说过,‘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当年佛陀在世时,也曾为救五百商主而杀盗贼。 敢问大师,佛陀犯戒了吗?” 苦清的脸色更苦了,来之前也没想到这秃驴这么能辩啊。 真玄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速却快了起来,一刀一刀地割着苦清的逻辑: “若是你戒定寺的寺规,那就更奇怪了。 贫僧是真如寺的僧人,真如寺是禅宗寺院,戒定寺是律宗祖庭。 你我两家,宗不同、派不同、寺不同,你戒定寺的寺规,还准备管到贫僧头上来?” 苦清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真玄又开口了。 “再说‘同门’二字。”真玄的声音更轻了: “佛门八宗四百派,禅宗是佛门,律宗也是佛门。 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我确实是同门。 但大师别忘了,同门的前提是‘同戒’。 你戒定寺持的是《四分律》,贫僧真如寺持的是《梵网经》。 你我两家的戒律本就不完全相同,你还想用你家的戒律来判贫僧的罪?” 苦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真玄看着他,嘴角浮出的笑意里全是嘲讽: “苦清大师,你方才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第111章 嘴强王者2 “贫僧虽然不才,但《金刚经》《楞严经》《法华经》《涅槃经》还是读过几遍的。 贫僧记得,佛陀说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怎么到了大师嘴里,就变成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大师是律宗祖庭的方丈,持戒精严,过午不食,滴酒不沾。 贫僧原以为,大师心中的佛,是慈悲的佛,是宽恕的佛,是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佛。 没想到大师心中的佛,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佛。 这倒让贫僧有些糊涂了,大师修的到底是哪里的野孤禅?” 这时候律宗的众人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没想到一开始就遇到个嘴炮。 但真玄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若说是江湖规矩,那就更可笑了。 江湖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你师弟苦明法王,抱丹中期,老牌地榜高手,年龄比贫僧父亲还大。 他在澜江秘境之外,当着各门各派的面,以大欺小,逼迫贫僧交出徒弟。 贫僧不肯,他便要取贫僧性命。贫僧为求自保,不得不出刀。 怎么,只许你戒定寺的人杀人,不许贫僧还手?” 真玄说完便不再吭声,脸上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苦清这老登多少有点自不量力了。 要论喷人自己当年可是在抖音评论区都能和人对线超过100+消息的男人。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出去,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苦清逻辑的薄弱处。 苦清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戒定寺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不安。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很久。 正觉寺的善然方丈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什么。 江湖客们则炸开了锅。 “这和尚嘴皮子好生厉害!” “人家说得对啊,律宗的寺规凭什么管禅宗的人?” “而且苦明法王先动的手,以大欺小,这不是咎由自取吗?” “苦清大师这是......自取其辱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一浪高过一浪。 苦清身后的戒定寺弟子们面色涨红,有人想要开口反驳,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寂站在真恒身后,看着真玄那苍白如纸的侧脸,嘴角抽了抽。 此刻他才是最爽的。 多少年了!这都多少年了啊!最终有人体会到了真玄那淬了毒的嘴。 你们知道自己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 啊? 真玄在持戒堂跟他辩论戒律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触及的回忆。 那时候他就发现,这个师弟的嘴,比他的武功还能打。 真武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他偷偷了一眼真寂师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弟这嘴皮子果然是把真寂师兄喷到撸袖子要干架的存在,这嘴比他的《阿难破戒刀》还快啊。 真恒依旧面色平静,他一开始就没说话,因为他有最强嘴替。 真玄是他从小带到大的人,他哪能不知道论嘴皮子整个真如寺加起来都不是真玄的对手。 苦清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知道,在言语上他已经输了。 真玄没有掉进他的自证陷阱,反而把他的逻辑拆得七零八落。 再纠缠下去,只会让戒定寺更加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真玄大师,老衲说不过你。 但老衲想说一句,你既然能杀苦明师弟,说明你的修为不在他之下。 老衲不才,想领教一下真玄大师的高招。” 此言一出,山门内外,一片哗然。 真寂的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沉声道:“苦清方丈,我师弟受了重伤,你在这个时候挑战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真武也站了出来,面色铁青:“苦清方丈,你堂堂戒定寺方丈,抱丹圆满的高手,挑战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这算什么本事?” 就连那些看热闹的江湖客,也有人忍不住开口: “什么?苦清大师要跟真玄大师动手?” “真玄大师受了重伤啊!走路都走不稳,刚才还咳血了!” “这不是趁人之危吗?堂堂律宗祖庭的方丈,居然向一个重伤的人讨教?”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刚才还满口‘公道’、‘戒律’,转眼就要趁人受伤下死手?” “这跟魔道有什么区别?” “啧啧啧,律宗祖庭的脸面,今天算是丢尽了。” 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浪高过一浪。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脸色大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苦清师兄,真玄大师有伤在身,你这时候向他讨教,传出去......”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江湖客,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善然方丈也皱了皱眉,低声道:“苦清师兄还请三思。律宗的声誉......” 苦清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真玄,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猛虎。 真玄也愣了一下。 他想过苦清会恼羞成怒,想过苦清会拂袖而去,甚至想过苦清会不顾一切下令强攻。 但他没想到,苦清会这么直接的当着各门各派的面,当着上百个江湖客的面,向一个“重伤”的人挑战。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刚才还满口“公道”、“戒律”、“天经地义”,转眼就要趁人之危? 这特么不是狼人自曝吗? 不怕被全票打飞? 但苦清显然真的不在乎。 真玄看着他眼中那股决绝的光,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是铁了心要杀自己。 什么公道,什么戒律,什么律宗祖庭的脸面,他全都不在乎了,或者他觉得最终解释权归强者所有。 反正现在他只要自己死。 真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老秃驴,是真的狗急跳墙了。 广场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苦清身上,只见对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第112章 请赐教 只见苦清放下九环锡杖,解开僧袍,露出一身精瘦但筋肉虬结的上身。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浑厚的真元。 那真元呈深黄色,带着一股沉凝如山的厚重感,正是戒定寺镇寺功法《戒定镇狱功》修炼到极致的征兆。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动手了。 但他没有。 他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擂在牛皮大鼓上。 苦清的身体猛地一震,面色瞬间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四溅。 “苦清师兄!”弘忍大师失声叫道。 苦清没有理会他。 第二掌,拍在丹田。 “砰!” 这一掌比第一掌更重。 苦清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面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嘴角的鲜血变成了深红色,顺着下巴滴落,在暗黄色的僧袍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他的气息骤然跌落,从抱丹圆满直降到抱丹后期。 全场鸦雀无声。 苦清深吸一口气,第三掌,拍在左肩。 “砰!” 骨裂声清晰可闻。 苦清的左臂软软地垂了下来,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面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倒下。 三掌。 自己打自己三掌。 掌掌到肉,掌掌入骨。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真恒,包括真寂,包括弘忍和善然,包括那上百个看热闹的江湖客。 没有人想到,苦清会这么做。 真玄也愣住了。 他看着苦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软软垂下的左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秃驴是个疯批。 苦清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真玄身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但他在笑。 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真玄大师。”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衲自废三成修为,自断一臂。如今老衲的伤势,比你只重不轻。” 他顿了顿,用右手捡起九环锡杖,杵在地上,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朝真玄走来。 每走一步,左臂就晃动一下,牵动断裂的骨头,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但他的脚步很稳,目光很稳,像一头受了伤却更加危险的猛兽。 “以伤对伤,很公平。” 他在真玄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真玄大师,老衲嘴上是说不过你。所以——” 他的目光直视真玄,一字一顿,“请赐教。” 这三个字,像三块千钧巨石,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苦清那三掌,确实每一掌都打在要害上,每一掌都用尽了全力。 对方不是演戏,是真的把自己打成了重伤。 但真玄总觉得哪里不对。 苦清是戒定寺的方丈,是律宗祖庭的掌门人,是成名多年的老江湖,而且还是只老狐狸。 这样的人,会做出“自残以求公平”这种事吗? 不过有一点被师兄说准了,苦清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出手。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虚弱但平静:“苦清大师既然执意要切磋,贫僧奉陪。” 苦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将九环锡杖插在地上,右手握住腰间戒刀的刀柄,缓缓拔出。 刀身通体银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刀锋上隐隐有梵文流转,散发出一股庄严而肃杀的气息。 “此刀名曰‘镇狱’,长三尺三寸,重九斤九两。”苦清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念诵经文,“老衲持此刀数十年,斩妖除魔,从未杀过一个佛门弟子。今日,为你破例。” 话音未落,他动了。 戒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刀势不快,但沉凝如山,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庄严气象。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压迫成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有千百个僧人在齐声诵经。 《戒定镇狱功》催动之下,《般若戒刀》第一式“破邪”已然使出。 真玄也拔出了长刀。 他没有用《阿难破戒刀》,而是以《真如定慧刀》迎敌。 刀势沉稳厚重,慢刀破巧、重刀破诡,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苦清刀势的薄弱处,将那股沉凝如山的刀劲一一化解。 “铛!”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 真玄只觉得一股浑厚无比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好重的刀。 苦清虽然自废了三成修为,但他毕竟是抱丹圆满的底子,真元的浑厚程度远非寻常抱丹后期可比。 真玄此刻也是沉浸式扮演一个“重伤的抱丹中期”,他精心控制着自己的真元输出,不能超过抱丹中期的水平。 苦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接连劈出。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银白的刀光在日光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真玄笼罩其中。 “铛铛铛!” 几声连响,真玄被震得连连后退,呼吸变得急促,面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十招。 真玄被迫只守不攻。 他的刀法很刁钻,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苦清刀势的薄弱处,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刀劲一一化解。 但他始终没有反击,甚至连主动出刀都没有。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苦清的刀,在变轻变快。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在又连续挡了苦清三刀之后,他确认了确实如此。 真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边格挡苦清的刀,一边用神念感知着苦清的气息。 果然,苦清身上那些自残留下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丹田的气息在回升。 更重要的是,苦清的修为在涨。 抱丹后期、抱丹后期稳固、抱丹后期圆满,还在往上走。 那股原本已经跌落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升,朝着抱丹圆满迈进。 神助。 果然是他妈的神助。 第113章 双相情感障碍? 破案了,苦清是神助开启者,他的神助触发条件应该是自残。 他那三掌表面上是制造“公平”,实则是触发神助后在战斗中恢复修为和伤势,然后一举砍死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真玄的后背就冒起一股恶寒。 这他妈是什么变态的神助? 这老秃驴是心理变态还是双相情感障碍? 正常人谁会想到自残,谁会没事打自己玩。 否则怎么可能在某次自残的时候偶然触发神助。 他决定速战速决,被疯子盯上的感觉不太好。 场边,如远站在人群中,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节节败退的灰色身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师父的面色白得像纸,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殷红的血点。 脚步虚浮,呼吸紊乱,每一刀都挡得险象环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如远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这种感觉又有些熟悉。 他皱着眉头想到了十天前,澜江秘境之外。 师父对上苦明法王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 先是节节败退,险象环生,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输了。 然后一刀毙敌。 如远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目光重新落在师父身上。 这一次,他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师父虽然在退,但他的脚步很有节奏。 每一步退得恰到好处,刚好卸去苦清的刀劲,又不至于失去平衡。 师父虽然在守,但他的刀法并不慌乱。 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苦清刀势的薄弱处,不早不晚,不轻不重。 最让如远在意的,是师父握刀的手。 那双手虽然沾满了鲜血,但刀柄握得很稳,稳得像焊在了掌心。 一个真正力竭的人,不可能握得这么稳。 此刻如远才总算放宽了心,嘴角微微翘起,下意识看了周边的人,又把嘴角收了起来。 心里只想着两个事情。 第一是师父的修为到底是什么?怎么感觉打谁都五五开。 第二是他感觉师父真牛逼,居然能用同一个方式阴两个人,眼瞅着就要梅开二度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师兄弟们。 如俊面色凝重,如涛咬牙切齿,如璋如琦紧握刀柄,如军的眼眶都红了。 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能察觉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就要学会藏住别人藏不住的表情。” 他收敛了嘴角的笑意,重新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继续看着场中的“惨烈”对决。 二十招。 苦清的刀势越来越猛。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恢复,双手握刀,刀势比之前更加凌厉。 戒刀上的银光越来越盛,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成一道道白色的气浪,发出尖锐的啸声。 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抱丹后期圆满,距离抱丹大圆满只差一线。 场上的真玄仿佛感觉到了压力。他的虎口已经完全麻木,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苦清的每一刀都震得他气血翻涌,一口又一口的吐着血。 就在苦清认为松了一口气时,真玄脚步骤然一变。 《渡厄踏风》身法全力施展,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烟雾,在苦清的刀光中穿梭。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抬起,在虚空中拍出一掌。 真元从手掌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碗口大的金色掌印。 掌印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真如观心掌》! 金色掌印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苦清的面门。 苦清瞳孔微缩,戒刀横斩,将光印劈成两半。 但光印炸开的瞬间,金色的光芒如同烈日炸开,刺得苦清双眼一阵刺痛,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就是现在。 真玄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苦清面前。 《阿难破戒刀》第一式直接斩出。 血色的刀光从他左手迸射而出。 那刀光极细、极薄,像一道血色的丝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线。 苦清刚刚劈碎金色光印,视线还在模糊之中。 但他的战斗本能让他感觉到了危险,戒刀横在身前,全力格挡。 “铛!” 双刀相交。 苦清的“镇狱”戒刀,从中间断成两截。 半截刀身在空中翻转着飞了出去,插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中,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血色的刀光去势不减,从苦清的左肩划入,右肋划出。 苦清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在缓缓渗出鲜血。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真玄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补刀。 第二刀斩业挥出。 血色的刀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从头顶劈下。 苦清想要躲避,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道横贯胸口的刀痕,正在迅速扩大,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刀光落下。 就在真玄第二刀劈出的同一瞬间,一声佛号如同炸雷般在广场上炸开。 “住手!” 声音苍老而浑厚,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戒定寺阵营中高高跃起,快得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智海大师。 戒定寺太上长老,蕴丹初期的高手。 他的身形快得惊人,瞬息间便到了战场边缘。 右手抬起,五指微曲,一掌朝真玄拍去。 这一掌看似平淡无奇,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戒定镇狱功》催动之下,《大悲掌》已然使出。 这一掌,他用上了七成功力,他要全力阻止真玄这一刀。 但真玄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智海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一刀上。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挡住智海。 果然。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真如寺阵营中电射而出,与智海的身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真恒。 他右手五指如钩,指尖凝聚着五道凌厉的真元,朝智海的手腕抓去。 第114章 蕴丹高手大战 《虎啸龙爪手》,真如寺绝技之一,以至阳至刚、凌厉狠辣著称。 这一爪,他用上了十成功力。 智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真恒的速度这么快,更没想到真恒一出手就是这等凌厉的杀招。 他来不及收掌,只能变招,大悲掌由拍转削,切向真恒的手腕。 “砰砰砰砰砰——” 两人在半空中瞬息间对了十招。 蕴丹期高手之间的对决,每一招都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真恒的虎啸龙爪手凌厉狠辣,每一爪都直奔智海咽喉、心口、丹田、双目这些要害。 智海的大悲掌沉凝如山,每一掌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将真恒的爪劲一一震开。 两人从半空打到地面,从地面打回半空。 青石板在他们脚下寸寸碎裂,碎石被气浪卷起,四散飞溅。 围观的江湖客们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妈的,蕴丹期高手,谁惹得起? 十招过后,两人同时分开。 智海的左肋,被真恒一爪抓中。 五根手指如同五把锋利的小刀,直接抓穿了他的僧袍,抓入皮肉,抓下一大块血肉。 真恒右手一甩,那块血肉连同破碎的僧袍一起被甩在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鲜血从智海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将他半截僧袍染得通红。 但真恒也中了智海一掌。 大悲掌的掌力透过胸口,震伤了他的内腑。 真恒的面色瞬间白了几分,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落在胸前灰色的僧袍上,殷红刺目。 两人同时受伤。 但另一边真玄的刀,已经落下了。 血色的刀光从苦清的头顶劈入,胯下劈出。 苦清的身体僵在原地,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延伸到胸口,延伸到腹部。 然后,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分别向左右倒下。 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全场鸦雀无声。 戒定寺方丈苦清,抱丹圆满,被真玄一刀两断。 所有人都呆住了。 戒定寺的弟子们瘫软在地,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呆呆地看着苦清的尸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捻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正觉寺的善然方丈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如远的想法倒是有点飘忽不定,此刻他第一反应是师尊每次杀人都整得贼恶心,黄的白的红的满地都是。 江湖客们则炸开了锅。 “死了!苦清大师死了!” “真玄大师那一刀......太快了,我根本没看清!” “他不是受了重伤吗?怎么还能劈出这一刀?” “回光返照吧?你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真玄。 真玄站在原地,长刀垂在身侧,刀身上的血色光芒正在缓缓消退。 他的面色白得像死人,嘴唇青紫,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一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从真玄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绽放成一团血雾,将他整张脸、整件僧袍都染成了红色。 那血雾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仰面倒下。 “师父!” 如军第一个冲了出去,如远、如璋、如琦紧跟其后。 四人冲到真玄身边,将他扶起来。 真玄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僧袍被鲜血浸透,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如远没有闻到熟悉的鸭血味,扶着师父的手有点抖,他忽然有点懵。 脑子里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了,浮现出一个可怕念头:对方是抱丹大圆满,师父这次是真受伤了? 他赶忙偷偷摸了摸师父的手腕。 脉象很乱,忽快忽慢,确实是受了极重内伤的征兆。 但......这脉象的乱法,怎么跟上次澜江秘境回来时一模一样? 如远的嘴角抽了抽,他的手不抖了。 真寂也冲了过来。 他蹲在真玄身边,装模作用的伸手探了探真玄的鼻息,又摸了摸真玄的脉象。 脸色极其古怪,明明是悲痛又生气的样子,但嘴角却总是抽了又抽,最后板起了脸,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真寂想了想,好像情绪没到位,又丝滑的换了副表情,愤怒的盯着戒定寺的一帮人。 这时真武也冲了过来,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师弟!师弟你怎么了!师弟你撑住啊!”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丹药瓶,倒出一粒疗伤丹药,往真玄嘴里塞。 如远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师父服下。 直到真寂传音入耳,“师弟,差不多了。”以后,真武才开始缓缓收起情绪。 广场上,智海站在原地,左肋的伤口还在流血,胸口被真恒抓出的血痕也在流血。 他的僧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苦清的两半尸体,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苦清死了。 戒定寺的方丈,律宗祖庭的掌门人,死了。 智海愤怒的于自己他没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他虽出了手,但真恒拦住了他。 十招,他没能突破真恒的防线。 真恒的《虎啸龙爪手》比他想象的要凌厉得多,真恒的实力也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那一爪抓下的血肉,至今还在他左肋上烧灼般地疼痛。 而且,真玄劈出那一刀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种无视,那种笃定真恒会替他挡住的信任,让智海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真如寺,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真恒比他想象的要强。 真玄也比他想象的要强。 他眼光又看向真寂和真武,以他蕴丹期的修为很容易看出这两人也都是抱丹,特别是那个傻大黑粗,都快抱丹中期了。 关键是还有一个一直没有出手的法远。 智海的后背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法远才是真如寺真正的底牌。 如果法远出手,自己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 不能再打了。 智海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真恒,双手合十,声音沙哑而低沉:“真恒方丈,今日之事,老衲记下了。” 第115章 真玄的工匠精神 真恒也双手合十,面色苍白,但目光平静:“智海大师,今日之事,贫僧也记下了。” 两人对视片刻。 智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戒定寺的阵营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走到慧真面前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僧人。 慧真正跪在苦清的尸体旁边,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智海,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师伯祖......师父他......” “带上你师父的尸体,走。”智海的声音没有起伏。 慧真浑身一颤,连忙磕头:“是。” 戒定寺的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将苦清的两半尸体抬起来,用袈裟裹好,放在担架上。 他们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那一路上滴落的鲜血,还是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站在原地,看着戒定寺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朝真恒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带着弟子们转身离去。 正觉寺的善然方丈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跟着离去。 江湖客们则意犹未尽。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一边走一边议论纷纷。 “真玄大师那一刀,你看见了吗?太狠了!” “苦清大师也是倒霉,自己把自己打成了重伤,结果还是没打过。” “不过你们注意到没有?苦清大师打着打着,伤好像好了不少?修为也恢复了一些?” “我也看见了!他左臂明明断了,后来怎么又能握刀了?” “莫非是练了什么恢复秘法?” “谁知道呢。反正人死了,说啥都没用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一战,真如寺是真赢了。苦明死了,苦清也死了,戒定寺两大抱丹高手全折在真玄大师手里。律宗这次,元气大伤啊。” “律宗是真不行啊,连禅宗老二都干不过,自己就一个中寺,还这么高调。” 议论声渐渐远去,山门前的广场上恢复了平静。 只有满地的碎石、鲜血和那柄断成两截的“镇狱”戒刀,还在诉说着刚才那一战的惨烈。 真恒站在原地,目送智海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方丈师兄!”真寂连忙扶住他。 真恒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但平静:“不碍事。智海大师的大悲掌确实厉害,不过他中了我的虎啸龙爪手,伤得不比我轻。” 他看了一眼被弟子们抬着的真玄,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去看看真玄。让他差不多就行了 ......受伤的是老衲,他倒是享受上了。” 真寂没忍住笑,但又觉得不对,低声道:“是,师兄......” 真恒微微一笑。 日光西斜,山风从谷中吹来,卷起满地的碎石和灰尘。 真如寺的钟楼传来悠远的钟声,一下一下,在山谷间回荡。 真玄被弟子们抬着,走在回破妄禅院的青石甬道上。 青石甬道两侧的古松在暮色中静默如塔,松针上凝着薄薄的霜,在斜阳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真玄被四个弟子抬着,灰色的僧袍上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他的依然保持闭眼状态,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如远走在担架左侧,一只手扶着师父的手臂,防止他从担架上滑落。 他皱着眉头还在想刚刚的问题,这次师父吐了那么多血,他却没有闻到鸭血味,闻着确实像人血。 但师父应该没受伤。 仿佛担架上的人知道他的疑惑。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如远。” 如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目光依旧落在师父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传音入耳。 这是抱丹期以上高手才能施展的手段。 将真元凝聚成线,把声音直接送入指定之人的耳中,旁人即便站在旁边也听不到分毫。 “鸭血为师已经改良过了。”真玄的声音不再虚弱,语气中带着一些得意,“这回除了用鸭血,为师先兑了一味‘无味散’,又增了几味大料模拟出人血的味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如远的脸皮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低下头,装作替师父擦拭嘴角血迹的样子,用袖子掩住了自己快要绷不住的表情。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连阴人的技巧都在不断优化迭代,师父不愧是师父。 他们太原崔家那总厨师长说过:真正的好厨子,不是能把菜做得好吃,是能把菜做得每次都一样好吃。 师尊不一样,显然已经超越了这个境界,他是每次都比上一次更精进。 上次鸭血味太重被自己闻出来了,这次就改良了配方。 这叫什么? 这叫工匠精神。 这叫持续改进。 这叫把阴人当成一门手艺在打磨。 如远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对师父五体投地的敬佩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真玄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回一趟山门。” 如远微微侧头,表示在听。 “打扫一下战场,然后再......” 如远有点发懵,师尊为什么老是提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 他又看了看周边,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这确实是在真如寺啊,也不是什么邪教组织。 真玄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记住,要完整的。收好之后,送到我禅房来。” 如远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用眼神示意如璋过来接替自己。 如璋连忙上前,扶住了师父的左臂。 如远松开手,整了整僧袍,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面色平静。 如琦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了一句:“去哪儿?” “师父让我去取些东西。”如远答得很含糊。 第116章 盘点收获 如琦没有再问,他也不是多话的人。 如远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穿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绕过藏心阁,朝山门走去。 夕阳照在山脊,将整座真如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山门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戒定寺的人走了,弘律寺和正觉寺的人走了,看热闹的江湖客们也走了。 只留下满地的碎石、干涸的血迹,和那柄断成两截的“镇狱”戒刀。 另一边,破妄禅院的首座禅房里,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已经恢复红润,呼吸异常平稳。 他身上的僧袍已经换过了,洗得干干净净。 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僧袍则被扔在一旁的木盆里,盆中的清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弟子们都被他赶走了。 如远送来布包之后,也被他支了出去。理由是“为师需要闭关疗伤,任何人不得打扰”。 禅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真玄把布包先放进冰罐里,他需要先消化这次的收获。 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 丹田中的丹核正在缓缓旋转,中心那团金色的光点比之前又大了几分,从鸡蛋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浑厚得像一条大江,奔涌不息。 蕴丹初期,距离蕴丹中期只差一层窗户纸。 这次的佛缘反馈,比斩杀苦明那一次还要大。 而且是大得多。 真玄在脑海中复盘着山门前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苦清自残三掌,触发神助,修为从抱丹圆满跌落到抱丹后期,又在战斗中缓缓恢复。 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重伤之躯”硬扛了苦清二十余刀,最后一刀破戒、一刀斩业,将这位律宗祖庭的掌舵人劈成了两半。 最关键的是,苦清在战斗中展现出了“伤势自愈”、“修为回升”的异象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自断的左臂重新接合、他自废的修为重新攀升在那些江湖客眼中,这无疑是某种“邪功”。 而自己,是那个拼着重伤、斩杀了“修炼邪功”的戒定寺方丈的人。 这一波,装得太大了。 天道这次的反馈,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丹核中心那团金色光点,在能量的灌注下不断膨胀、不断凝实,从拳头大小一路涨到了碗口大小。 真玄引导着那股能量,不再冲击丹核,而是绕着丹核缓缓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每旋转一圈,便有一丝能量从丹核表面渗透进去,融入丹核内部。 丹核的体积不再增大,但表面的金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黄金,杂质被一点一点排出,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 三天。 真玄不知不觉就在禅房里坐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丹田之中,感受着那股能量一丝一丝地融入丹核,感受着修为一点一点地往上攀升。 当他再次睁眼之时。 丹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成,浑厚程度更是上了半个台阶。 修为距离蕴丹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真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呈灰白色,在空气中凝而不散,足足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消散。 这才多久时间,便马上就要踏入蕴丹中期,这种速度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江湖都要震动。 真玄笑了笑,随即又把嘴角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个记载“神助”的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在纸上写道:“苦清,戒定寺方丈,抱丹圆满。神助触发条件:自残。”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停,又写道: “性格缺陷:慢。具体表现为骄傲、自负。 自恃算无遗策,实则刚愎自用。 以为自己自残三掌触发神助、同时逼我出手是高明之举,却不知此举正中我下怀。 他的自负让他低估了对手,也高估了自己。 最终被我干死了。(划掉) 最终由贫僧亲手送他前往西天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苦清这个人,确实聪明,但自负害了他。 他只以为真玄真的只是一个“重伤的抱丹后期”,却不知道真玄从澜江秘境开始到今天都在演戏。 他算对了一切,唯独算错了对手的实力。 这就是“慢”。 骄傲、自负、目中无人。 神助放大了他的这个缺陷,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最错误的判断。 真玄将这一页撕下来,凑到油灯前。 火苗舔上纸页,橘黄色的火焰从边缘开始吞噬,一点一点向中心蔓延。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那些关于苦清的秘密,随着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禅房的空气中。 他松开手,最后一片灰烬飘落在桌面上,被窗缝中漏进来的夜风一卷,散作无数细小的黑点,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字句。 真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苦清死了,但戒定寺的事还没有完。 智海还在,那个蕴丹初期的太上长老,虽然被苦清蒙蔽,但毕竟是戒定寺的人。 他亲眼看着苦清死在自己刀下,亲眼看着真恒抓下自己一块血肉,这份仇,他不会轻易放下。 真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个从冰罐里取出的布包上。 布包已经放了三日,上面的血迹尚在,变成了暗褐色。 他伸手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血肉,边缘呈撕裂状,皮肉翻卷; 一块破碎的暗黄色僧袍,上面沾满了血迹和灰尘。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真玄看着这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 智海出手的时候,喊的是“住手”,不是“受死”。 他的大悲掌虽然凌厉,但掌势之中没有那种不死不休的杀意,更像是在阻止,而不是在报复。 第117章 罕见的犹豫 更重要的是,当自己在山门前一条一条揭穿戒定寺的所作所为时,智海的表情。 苦清是恼羞成怒,慧真是惊恐不安,弘律寺的弘忍是震惊失望,正觉寺的善然是眉头紧皱。 只有智海的表情是愣神。 很明显这个戒定寺的老祖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那一刻才知道真相。 真玄几乎可以断定,戒定寺这些年来的小动作,无论是驱赶走蛟还是引导养鬼,应该全都是苦清一手操办的。 智海这个太上长老,常年闭死关,对寺中事务从不过问,大概率是被苦清蒙骗了。 苦清请他出山,多半用的也是“苦明被杀,请师伯主持公道”之类的说辞。 智海是被裹挟的。 真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如果他没猜错,智海回到戒定寺之后,很快就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以他的阅历和智慧,不可能看不出苦清这些年来布的局。 到那时候,他就会明白,自己在山门前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 他会怎么做?是放下仇恨,承认戒定寺咎由自取?还是为了律宗祖庭的脸面,继续与真如寺为敌? 真玄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智海是蕴丹初期的高手,跟自己是同境界。 一个蕴丹期的死敌,随时可能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真如寺,对自己或自己的弟子下手。 真玄又叹了一口气。 他怕死。他怕得要命。 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神助一遍又一遍放大的性格缺陷。 他无法容忍一个蕴丹期的高手在暗中盯着自己,无法容忍这种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 哪怕智海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报复,对他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风险。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如军。 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为了维护师父的名誉,在秘境里跟慧性拼命,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他想起了如军跪在自己面前,红着眼眶说“他骂师父,弟子忍不了”时的样子。 如果智海要报复,他第一个下手的目标,会不会是如军?因为如军是这一切的起点,是打死慧性的人。 或者是报复真如寺的其他弟子? 突然又想起了真恒师兄被打成内伤。 罢了。 真玄一把抓起那块血肉,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血肉在冰窖里冻了三天,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表面的冰霜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开始融化,顺着指缝滴落。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犹豫,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他不是圣人,他是黑心和尚。 从来就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菩萨,而是“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的破戒僧。 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对不起,智海大师。 你可能是无辜的,但我赌不起。 真玄将血肉放在面前,又将那块破碎的僧袍展开,平铺在地上。 丹田中的丹核开始缓缓旋转,真元从丹核中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右手掌心。 与此同时,眉心处的神念也开始凝聚,像一根无形的触角,从眉心延伸出去,探入掌心的血肉之中。 《七钉裂魂咒》的第一步:以本命媒介为引,锁定目标的神魂。 真玄的神念探入血肉的瞬间,他仿佛用神念“看见”了智海。 他看见一座幽暗的石洞,洞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洞中央摆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老僧。 那老僧左肋裹着白布,白布上渗着血迹,面色苍白,正在闭目疗伤。 真玄没有犹豫。他的神念顺着那缕联系,默念咒诀。 此刻真玄的神念仿佛是一根细针,隔着千里刺入智海的识海,在他的神魂本源上留下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 第一步,锁定。完成。 真玄深吸一口气,开始第凝聚命钉。 丹田中的真元疯狂涌出,沿着经脉汇聚到右手掌心。 那团真元在他的掌心中不断压缩、不断凝实,从拳头大小压缩到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压缩到米粒大小。 与此同时,眉心处的神念也分化出一缕,融入那团真元之中。 真元与神念融合的瞬间,那团真元开始变形。它不再是一团混沌的光芒,而是开始拉长、变细,最终凝聚成了一枚针形的“钉”。 那枚命钉长约三寸,细如发丝,通体呈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 钉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每一个梵文都只有针尖大小,但笔画清晰,散发着一股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第一枚命钉,凝成。 真玄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凝聚这枚命钉,消耗了他将近一成的真元和神念。 而这只是第一枚。后面还有六枚。 他没有停歇,继续凝聚。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一枚接一枚的命钉在他掌心中凝成。 每一枚命钉都消耗他一成的真元和神念,每一枚命钉都让他的面色更白一分。 凝聚到第五枚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开始发白。 凝聚到第六枚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丹田中的丹核旋转速度慢了下来,眉心处的神念也隐隐作痛。 但真玄没有停。 第七枚命钉凝成的时候,他的面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丹田中的真元消耗了大半,神念也透支到了极限。他的双手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他咬着牙,硬是撑住了。 七枚命钉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排成一圈,缓缓旋转。 每一枚命钉都细如发丝,通体淡金,钉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它们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气息,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 第二步,凝聚命钉。完成。 此刻的另一边,智海依旧在运功疗伤,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真玄的神念锁定了他神魂本源上的那个标记,然后引导着第一枚命钉,从虚空中刺入。 第一钉,碎识海。 淡金色的命钉从虚空中浮现,无声无息地刺入智海的眉心。 智海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识海,直直地扎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谁——!” 第118章 咒死和反噬 智海暴喝一声,神念疯狂涌出,想要将那根“针”逼出去。 但那枚命钉已经钉入了他的识海,钉身上的梵文亮起,直接烙在他的神魂上。 他的神念触碰到命钉的瞬间,就像冰雪遇到了烈火,瞬间消融。 智海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正在被一股诡异的力量侵蚀,那股力量并不猛烈,却绵密如丝,无孔不入。 它像水银一样渗入他识海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无法集中神念,无法调动真元,甚至连思考都变得滞涩起来。 这只是第一钉。后面还有六钉。 第二钉,裂魂根。 这枚命钉从虚空中刺入,钉入智海的神魂根部时,智海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撕裂一般。 第三钉,断武脉。 第三枚命钉钉入智海的丹田。 智海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 他的丹田中,那颗温养了数十年的丹核剧烈震颤,丹核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不——!” 智海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双掌拍在地上,想要站起身来。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 一颗又一颗的命钉虚空打入,直到灭神魂的第七钉。 真玄的神念锁定了智海神魂本源的最深处,那里是智海神魂的核心,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最后根基。 第七枚命钉从虚空中浮现,比其他六枚更加凝实,钉身上的梵文更加密集,散发出的光芒更加刺目。 真玄再次犹豫了。 智海的肉身已经崩解,但这一钉下去,智海的神魂也会彻底炸裂,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真正的形神俱灭,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亡。 这玩意儿有点过于阴毒了。 实际上第六枚散生机的命钉钉入智海的丹田深处时,真玄就能从这诅咒之力上感受到智海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他的生机正在被一丝一丝地抽走,像一个破了洞的水囊,再也蓄不住水。 就在第七枚命钉打出去之前,随着又一声的叹息,真玄骤然收手。 巨大的反噬之力让他这个施术者瞬间受了伤。 真玄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妈的,这就是当圣母的代价。” “难怪大家都说末世先杀圣母。” “淦啊,这下好了,不用装伤了。 “还好伤势不重,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恢复。” 真玄不停碎碎念,暗自责怪自己咋就不能再狠点,结果只能像狗一样又去门口挂出了那个经典的“闭关疗伤,谢绝探视”木牌子。 ...... 朔州,戒定寺石鼓山,智海在第三根命钉被打入丹田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是大黑天寺祖传阴毒咒法。 第六根命钉打入时,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 像是过了一会儿,又仿佛过了很久。 直到意识快要消散了都没发现灭魂钉打过来,智海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一种感激,或者更像是一种解脱。 此刻,戒定寺太上长老智海,蕴丹初期,生机完全消散。 从第一钉到第六钉钉入,前后不超过半炷香的时间。 ...... 破妄禅院的禅房里,挂好牌子的真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丹田中的真元消耗了大半,眉心处的神念也透支到了极限,关键还硬抗了一波反噬了,整个人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亏大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那两块媒介,血肉和僧袍都已化为了灰烬。 两撮灰烬落在他掌心,被窗缝中漏进来的夜风一卷,散作无数细小的黑点,消失在空气中。 真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 戒定寺,石鼓山。 守洞的弟子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智海师伯祖闭关的山洞,从昨夜子时起就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动静。 平日里即便是在闭死关,每隔几个时辰也会有调息时发出的悠长呼吸声从洞中传出。 但从昨夜子时开始,洞中就彻底安静下来。 守洞弟子起初以为是师伯祖入定了,没敢打扰。 但等到第二天午时,洞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慌了神,连忙去禀报慧真。 慧真带着几个师弟赶到石鼓山时,已经是午后申时。 苦清方丈死了,苦明法王死了,寺中最后的底牌便是受伤的智海师伯祖。 如果智海师伯祖再出什么事,戒定寺就真的完了。 慧真跪在洞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颤声道:“师伯祖,弟子慧真求见。” 洞中没有任何回应。 慧真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磕了三个头,声音更大了些:“师伯祖,弟子慧真求见!” 还是没有回应。 慧真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到洞口的青石前。 那块青石是智海师伯祖闭关时用来封住洞口的,平日里只有从里面才能移开。 他双手按在青石上,用尽全力一推。青石纹丝不动。 “一起推。”慧真对身后的师弟们说。 几个弟子一起上手,拼尽全力,终于将青石推开了一道缝。 慧真侧身挤了进去,洞中一片漆黑。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举起来一照。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蒲团还在。夜明珠还在。经卷还在。 但智海师伯却只剩下一具苍老的尸身。 慧真的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熄灭了。 洞中重新陷入黑暗。 “师兄?”洞外传来师弟们的声音,“师伯祖在吗?” 慧真没有回答。 只是跪在蒲团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地,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那呜咽声在石洞中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戒定寺完了。 ...... 戒定寺的丧钟敲响时,真如寺的晚课刚散。 如砚端着木盆从斋堂出来,盆里装着师兄们用过的碗筷,油星子在昏黄的暮色中泛着腻光。 他今年二十四岁,是“如”字辈里最不起眼的几个弟子之一,平日里负责斋堂的杂活。 打扫、洗碗、挑水,偶尔被知客堂叫去帮忙接待香客。 没人注意他,也没人提防他。 一个二十多岁才突破到明劲后期的杂役弟子,有什么好在意呢? 他从斋堂后门拐出去,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往后山走。 这条小径通向一处废弃的柴房,是他平日里偷偷练功的地方。 寺中人人都知道如砚资质平庸,修炼也不够刻苦,入门多年还在明劲后期晃荡。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气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突破到了暗劲初期。 第119章 内鬼 十七年前,他七岁。 苦清把他从朔州见月府城的一座破庙里捡回来,给了他一个馒头、一件僧袍、一个法号。 然后带到戒定寺养了三年,三年后想尽办法把他送进了真如寺。 “从今天起,你就是真如寺的弟子。”苦清对他说,“忘掉你是戒定寺的人。忘掉你见过我。你只有一个任务。活着,然后等。” 他等了十年。 十年里,他每天跟真如寺的弟子一起上早课、练功、吃饭、睡觉。 他学会了真如寺的《真如锻气诀》,学会了《真如七杀拳》的前三式,学会了怎么做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 他叫真恒“方丈师伯”,叫真玄“师叔”。 他跟着如远他们一起去藏心阁听境岳师叔祖讲经,一起去演武场看师兄们切磋,一起去斋堂抢刚出锅的素包子。 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 直到四年前,苦清再次找到了他,从此以后,他左脚的鞋底里就经常会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绢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十七,三,廿一,五,九,廿三。” 每隔三天,这串数字就会变一次。 每隔三天,他就会趁着去山下采买的短暂间隙,在澜沧府城南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蹲一会儿。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会塞着一张叠成细条的纸条,上面写着下一组数字。 他回到寺里,从藏经阁某本从不被人翻阅的经卷中找到对应的字,拼成一句话,然后用同样的方式传回去。 四年了。 他做反骨仔已经四年。 如砚走进柴房,反手关上门,将木盆放在地上。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朽的气味。 他在干柴堆前蹲下,从最底层抽出一根碗口粗的松木。 松木的一端被挖空了,里面塞着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取出一块月白色的玉佩碎片。 玉佩是他十岁那年从戒定寺带出来的。 原本是一对,他留了一只,苦清留了一只。 苦清的那只,前几天在山门外的广场上,随着苦清一起被真玄劈成了碎片。 而他的这只,也在同一时刻,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如砚看着掌心的玉佩碎片,沉默了很久。 碎片的边缘有些锋利,在昏暗中泛着冷青色的光。 他记得苦清把这玉佩交给他时的情景。 那天夜里,戒定寺的禅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苦清坐在蒲团上,面容一半映着火光,一半藏在阴影里。 “这两只翠灵玉,你我各执一只。”苦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们各自在上面留下精血印记。只要你我二人都活着,玉便完好。若我死了,印记消散,你的玉佩便会碎裂。反之亦然。” 如砚当时只有十岁,只觉得这翠灵玉颇为神异,后来长大才知道这玩意儿得上千两白银才能买得到一对。 但年少的他也记住了苦清接下来说的话。 “你此去真如寺,不要主动联络我,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除非我找你,否则你就是真如寺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役弟子。” 当时苦清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如果我死了,你就忘了戒定寺,好好在真如寺修炼。” 如砚磕了三个头,把玉佩揣进怀里,跟着一个来戒定寺挂单的游方僧人走了。 当然,那个游方僧人也是苦清提前安排好的。 最近四年里,苦清找过他很多次。 有时是让他查某位首座的修为进展,有时是让他记录某批丹药的数量,有时只是让他打听寺内法远师叔祖的情况。 他从不多问,也从不自作主张。 苦清让他查什么他就查什么,让他传什么他就传什么。 直到半个月前。 苦清传来最后一组数字,拼出来只有六个字:[真玄伤势如何]。 他花了三天时间,借着给破妄禅院送菜的机会,远远观察了真玄的禅房。 禅房大门紧闭,门口挂着“闭关疗伤,谢绝探视”的木牌,院中偶尔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他把这些写成回信,塞进南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的砖缝里。 四个字:重伤闭关。 然后前几天,他在山门外的广场上,亲眼看见真玄一刀劈了苦清。 那个“重伤闭关”的人,居然一刀劈了他的师父。 如砚的手指缓缓收紧,玉佩碎片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想冲出去,冲进破妄禅院,冲进真玄的禅房报仇。 但他没有动。 悲伤和怒火并没有让他完全失去理智,因为他深深的清楚他只是一个暗劲初期的杂役弟子,在真如寺上千僧众中排名倒数。 而真玄是地榜第二十二,修为未知,能三刀劈了师尊的存在。 他冲上去,就是送死。 如砚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和那块沾满血迹的玉佩碎片。 又想起了十九年前自己从世家子弟变成小乞丐,短短两年便尝尽人世间冷暖。 是师父苦清在十七年前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让他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变成了戒定寺方丈亲传弟子。 可惜师父已经不在了...... 如砚把玉佩碎片重新包好,塞回松木的洞里,又把松木插回干柴堆的最底层。 然后他撕下一块衣襟,将掌心的伤口紧紧缠住,打了个死结。 血很快止住了,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淡的红。 他端起木盆,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漫过了山脊,真如寺的殿宇楼阁在月光下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如同栖息在黑暗中的巨鸟。 远处传来巡夜僧人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上。 如砚端着木盆,沿着那条偏僻的小径往回走。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很平静,和平时那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留在真如寺,继续做他的杂役弟子,直到他可以...... 路过破妄禅院时,如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门,落在破妄禅院的禅房上。 真玄就在那里。 如砚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等着。” 第120章 闭关养伤 真玄这一坐,便是整整一个月。 破妄禅院的院门始终紧闭。 门楣上那块“闭关疗伤,谢绝探视”的木牌挂上去的时候是初冬,取下来的时候,澜沧府已经下过了两场雪。 院中的青石板被冻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清晨踩上去咯吱作响。 没有人来打扰他。 真恒派知客堂传过话,说真玄师弟伤重,任何人不得叨扰。 真寂倒是来过两回,每回都在院门外站一站,也不敲门,听一听里面的动静,便又走了。 四个徒弟也来过几次,但只有如远觉得奇怪,师父按理说是装伤,但为啥一直闭关不出? 他想不通,难不成是修炼出了什么意外? 这期间,如军刚从法远师祖那边回来,看完真玄后后就默默地把修炼的时间又加长了一些。 如璋最后一次走的时候,他在门槛上放了一瓶疗伤的丹药,是刘家祖传的方子,用十八味大药熬炼而成,对经脉损伤有奇效。 那丹药下面压着的纸条上写着注意事项,字迹有些隽永,一看就是如琦写的。 真玄后来发现了那瓶药,拿在手里转了转,嘴角微微翘起,又放回了原处。 他自己的伤,自己最清楚。 《七钉裂魂咒》的反噬,不是寻常的内伤。 那晚他凝聚七枚命钉,每一枚都消耗了他一成的真元和神念。 凝聚到第七枚的时候,他的丹田已经近乎枯竭,眉心处的神念也透支到了极限。 可他偏偏在最后一刻动了那一下恻隐之心。 咒法的反噬,便是在那一刻发生的。 那七枚命钉是以他的真元和神念凝聚而成,每一枚都与他神魂相连。 前六枚打出去,断了联系,便如同离弦之箭,与他再无瓜葛。 可第七枚是既已凝成但没有打出去,便有了“钉”的形态和“裂魂”的咒力,却又没有目标可以释放。 那股力量便沿着神念的牵引倒灌回来,直冲他的识海和丹田。 像拉满了弓,箭却没有射出去,弦断了,崩回来的是自己的力。 真玄当时便知道麻烦了。 丹田中的丹核被那股倒灌的力量冲得剧烈震颤,丹核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那裂纹细到几乎看不见,像瓷器上的发丝纹,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真元运转到那处裂纹时,便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神念的损伤更难缠。 他的识海原本清澈如镜,反噬之后便像是被搅浑了,神念的凝聚速度慢了至少三成。 他试过凝聚一缕神念去探查院中的青藤,以前瞬息可至,如今却要多花一个呼吸的时间。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丹田的裂纹需要时间愈合,识海的浑浊需要时间沉淀。 急不得,躁不得,只能用水磨工夫一点一点地养。 他倒也不急。 这一个月里,他每日除了运转真元温养丹核、打坐澄净识海之外,便是翻阅如远送来的那几本杂书。 如远这孩子越发心细,知道师父闭关闷得慌,隔三差五便从藏心阁借几本游记、杂谈、江湖轶闻,连同斋饭一起放在院门口。 真玄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本是写幽州北部大雪山的,说山中有一种雪蛤,形如白玉,服之可延年益寿; 有一本是写东海之滨的渔民见闻,说海中有时会出现一种会发光的巨鱼,长十丈,浮在水面像一座小岛; 还有一本是前朝一个老捕头写的《疑案录》,记载了他生平遇到的各种诡案,其中有一桩是说某县城的城隍庙里接连死人,最后查出来是庙里的泥塑被人挖空了,里面藏了一具真人的尸骨。 真玄看得入迷,连打坐都忘了。 看到精彩处,还会拿笔在书页上批几个字。 那本《疑案录》上多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泥塑藏尸,此法可借鉴。然藏尸不如化尸,化尸不如无尸。” 写完他自己也笑了,将笔搁下,摇了摇头。 到了第三周的头上,丹核上的那道裂纹终于愈合了。 他是在一天夜里子时感觉到真元运转到那处时,刺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顺畅的感觉,像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 他沉下心神仔细察看,丹核表面光洁如初,那道发丝纹已经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识海的浑浊也澄净了大半。 神念的凝聚速度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巅峰,但已经比刚受伤时快了许多。 再过几日,便该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关养伤的这一个月里,外面已经翻了天。 ...... 云州镇武司。 衙门坐落在云州主城南大街的尽头,是一座三进的青砖院落。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武司”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玄太祖御笔亲题。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石狮的脚下各踩着一只石球,左边的踩实了,右边的踩着一半,据说是有讲究的。 左为武,右为文,镇武司虽然管的是江湖事,但到底是朝廷的衙门,文武相济,方为长久之道。 此刻,正值巳时,镇武司大堂内烟雾缭绕。 十几个文吏模样的男子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手中毛笔飞舞,正在整理各地报送来的情报。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云州各府县的门派分布、高手名单、势力范围,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堂内侧的一间偏厅里,两个人正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左边那人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留着一缕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 此人姓周,名文远,是镇武司云州分司的主簿,负责情报整理和地榜编排。 虽武功不高,只有暗劲中期,但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对云州武林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 右边那人三十七八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此人姓沈,名鹤年,是镇武司云州分司的司正,抱丹中期修为,专门负责处理云州境内的江湖纷争。 “司正。”周文元放下手里的信函,抬起头来,面色有些古怪,“戒定寺那边,有消息了。” 沈鹤年正在看一份关于青城府某邪修作乱的案卷,闻言抬起头来:“说。” 第121章 镇武司的讨论 周文元没有直接念信函上的内容,而是闭上眼睛,将这几天接到的所有关于戒定寺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头说起。 “十一月初七,戒定寺方丈苦清携弘律寺、正觉寺共三十余人,赴真如寺叩山门。 当日午后,苦清与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在山门前交手。 苦清先自残三掌,自废三成修为,随即与真玄激战二十余招,最终被真玄斩杀。” 沈鹤年点了点头。 这些他已经知道了,山门前那一战有上百个江湖客围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整个澜沧府城的茶馆酒肆都在议论这件事,第二天几乎全云州都知道了。 “十一月初八,戒定寺一行扶灵北返。智海大师在途中便闭关养伤,由弟子抬入马车,一路未露面。” 沈鹤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十一月十一,戒定寺一行回到朔州。智海大师被直接送入石鼓山闭关的山洞,洞口封闭,任何人不得靠近。” “十一月十四,戒定寺敲响丧钟。随后知客堂弟子在山门外张贴告示,称‘本寺自即日起封寺静修,除必要采买外,僧众只进不出,不再过问江湖事务。’” 周文远睁开眼睛,看着沈鹤年:“封寺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补充道: “说是‘谢绝外客’,实则连山门都关了,不许进也不许出。 进出只有一个小侧门,还派了四个弟子日夜轮守,盘查极严。” 沈鹤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苦明死了,苦清也死了,戒定寺两位抱丹高手全折在真如寺,他们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周文远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苦清带人去真如寺讨说法,结果自己死在了人家山门口。 江湖上都在传,是苦清先动的手,还自残三掌,说什么‘以伤对伤’。 结果打着打着,他的伤莫名其妙好了,修为还往回涨。 这事儿,你说蹊跷不蹊跷?” 沈鹤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是说,苦清修炼了什么邪功?” “我可没这么说。”周文远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但那些跟着去看热闹的江湖客,可是亲眼看见的。 苦清左臂明明断了,打着打着又能握刀了;修为明明跌了,打着打着又涨回来了。 这事儿传出去,戒定寺的脸面往哪儿搁?律宗祖庭的招牌,算是砸了。” 沈鹤年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苦清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十多年前在京城的盂兰法会上,一次是五年前在朔州。 两次给我的印象都不一样。 第一次觉得他沉稳老练,像个得道高僧; 第二次觉得他心事重重,眉宇间总带着一股阴鸷之气。 我当时还以为是他修为遇到了瓶颈,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 周文远接过话头:“现在看来,他是在下一盘大棋。只是这盘棋,下砸了。” 说来也巧,就在两人讨论的时候有文吏送到关于戒定寺的紧急消息。 周文远二话没说,接过文档翻开,脸色大变。 赶忙把文档递给沈鹤年,说道: “司正,咱们在戒定寺的暗线刚传回来的消息。 说经过他的多渠道确认,苦清死后第三天,戒定寺的太上长老智海大师也圆寂了。” 沈鹤年的瞳孔微微收缩:“智海?蕴丹期的那个智海?” “就是他。”周文远点了点头: “消息说智海是在石鼓山的闭关洞中坐化的,死因不明。 戒定寺对外说是‘伤势过重,寿元耗尽’,但据暗线观察,智海的尸体上有极其诡异的气息残留。 咱们的人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说那尸体......”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说那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皮囊还在,但里面全空了。” 沈鹤年的后背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他是抱丹中期的高手,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不少诡异的事,但“尸体被从里面掏空”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难怪戒定寺要封寺了,不只是因为死了两个抱丹高手。”周文远的目光变得深邃。 “智海是蕴丹期,是整个律宗硕果仅存的老祖。 他的死,比苦明和苦清加在一起都严重。 蕴丹期的高手,寿元能活到两百岁,智海才一百六十出头,远远没到‘寿元耗尽’的时候。 他死在苦清之后第三天,你说巧不巧?” 沈鹤年沉默了很久。 周文远继续说道: “智海死之前受了伤。 当时是在真如寺山门外,他跟真恒交过手,被真恒的《虎啸龙爪手》抓下了一块血肉。 那一爪,抓得很深,智海当场血流如注。 虽然智海也打了真恒一掌,两人算是两败俱伤,但以智海蕴丹期的修为,那一爪不至于要他的命。” “除非......”沈鹤年接过了话头,“除非那一爪上有毒,或者有什么别的东西。” “或者,”周文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在那块血肉上动了手脚。” 偏厅中安静了片刻。 茶已经凉了,点心也没人动。 窗外的日光从窗棂缝隙中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够了。”沈鹤年打断了他,“这种事,不要猜,也不要说。” 周文远立刻闭上了嘴。 议事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沈鹤年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了回来:“先不说智海了。说真如寺。周主簿,你觉得真如寺现在的实力,该怎么评估?” 周文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上那一堆卷宗中又抽出了两本,摊开在桌上。 一本是《真如寺近年大事记》,一本是《真如寺高手名录》。 “先说方丈真恒。”周文远指着名录上真恒的名字。 “此人原本是抱丹后期,原地榜第十七。 但山门外那一战,他跟智海过了十招,抓下了智海一块血肉。 智海是蕴丹初期,真恒能跟他打成平手,这说明真恒至少也是蕴丹初期。” “对。”沈鹤年点了点头: “而且从他出手的凌厉程度来看,他不只是‘刚突破’的蕴丹初期,他的《虎啸龙爪手》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爪劲之凌厉,连智海都挡不住。 所以下一期的地榜,我会建议总部把真恒排到地榜前十。” 周文远倒吸一口凉气:前十?” 第122章 五五开 沈鹤年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没有半点犹豫: “蕴丹期的高手,整个玄朝明面上不过三十人。 真恒能跟智海打成平手,进前十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估计,镇武司总部的那些老家伙,会把真恒排到第八或者第九。” 他说着,提起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真恒,地榜第九(拟)。” 周文远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真玄呢?” 沈鹤年的笔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到名录的另一页,上面写着真玄的名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信息: 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疑似抱丹中期? 在剑川路斩杀幽冥宗抱丹初期厉无咎、在澜江秘境斩杀戒定寺抱丹中期苦明、在山门外斩杀戒定寺抱丹圆满苦清。 沈鹤年看着这些信息,嘴角抽了抽。 “这个人,”他指着真玄的名字,“是镇武司有史以来最难排榜的人。” 周文远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五五开’嘛,江湖上都在这么叫。” “五五开”三个字一出口,沈鹤年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别说,‘五五开’这个外号,还真贴切。”他缓缓说道。 “他打厉无咎这个抱丹初期算是比较轻松。 但和抱丹中期的苦明过了三十多招,最后赢了但也‘受了重伤’。 他对抱丹圆满的苦清,又打了三十多招,赢是赢了,结果又‘受了重伤’。” 他一连说了两个“受了重伤”,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说他弱吧,他杀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 你说他强吧,他每次都‘重伤’、‘吐血’、‘走路都走不稳’。 打谁之前都是五五开,打完谁都是惨胜。 这他妈的,到底是真强还是假弱?” 周文远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闷了,然后说道:“这两个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沈鹤年眯了眯眼睛,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但问题就在这里。就算我们都知道是假的,可没有证据。 关键是在打之前没人能确认他的实力和现状。 我们的人在他从澜江秘境回来的路上,远远地看过他一眼,说他的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不振,确实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但转头他就一刀劈了苦清。” 他顿了顿,又道: “这人太会装了。把假作真时真亦假那一套玩到了极致。 我估计以后江湖上无论谁对上真玄都会怵三分。 这人真他妈是个人才,如果和他对上,自信满满多半会被打死,小心谨慎又束手束脚。” 沈鹤年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周主簿,你说真玄的修为,到底是多少?抱丹后期?抱丹圆满?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文远听懂了他的意思。 “蕴丹?”周文远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 三十多岁的蕴丹期,整个玄朝几百年都没出过几个。 他们真如寺祖师爷本承禅师三十多岁突破抱丹,四十多岁才到蕴丹。 二代方丈觉照禅师也是四十多岁才蕴丹。 真玄要是三十多岁就蕴丹了,那真如寺的藏经阁里,怕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倾向于抱丹圆满。 他杀苦清那一刀,更多是靠登堂入室的《阿难破戒刀》。 这《阿难破戒刀》真不一般,威力确实惊人,难怪咱们云州镇武司内部档案中特别标注了这门功法练到“驾轻就熟”就可越级杀敌。 果然是真如寺最近百年都没人练成过镇寺武学。” 沈鹤年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分析有理。 他提起笔,在白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真玄,地榜第十五(拟),修为抱丹圆满(疑似)。” 写到这里,笔停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听说真玄本人不太满意‘黑心和尚’这个外号?” “没办法,江湖上都这么叫,咱们镇武司的榜单,也是遵循大多数人们的意见。”周文远摇了摇头。 沈鹤年笑了笑,说道,最近真玄的外号变多了。 周文远嘴角抽了抽:“我知道,有叫他‘病和尚’的?说他每次打完架都病恹恹的,跟个痨病鬼似的。”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还有直接管他叫‘五五开’的,还有叫他‘反杀刀王’的。” 他说完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那真寂和真武呢?” 沈鹤年想了想,说道: “真寂,此人走的是厚积薄发的路子,应该是抱丹初期。 真武也是抱丹初期。” 周文远一一记下,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戒定寺这次,算是彻底栽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天花板上,“苦明死了,苦清死了,智海也死了。三大高手,不到一个月,全没了。律宗祖庭,从此一蹶不振。” 沈鹤年叹了口气:“佛门八宗,本来就是禅宗最强。这次之后,律宗怕是要跌到最后去了。” 周文远的声音变得低沉: “司正,估计整个云州的势力格局都要变了。 真如寺藏着四个抱丹期以上的高手,这样的实力,难怪在中寺里面都算是最靠前的。”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真如寺还有一个法远。 那可是一百五十多岁的老怪物,蕴丹期的底子。 这几年天地灵气回归,他闭关这么多年,谁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修为? 说不定已经蕴丹圆满了。” 沈鹤年没有接话,他后背又冒起一股寒意。 蕴丹圆满。 那是整个玄朝凤毛麟角的存在。 天榜上的那十个老怪物,大多都是蕴丹圆满,只有前三的老变态,才是传说中的融丹期吧? 反正他沈鹤年作为大玄镇武司高层,只知道整个大玄官面最强的两个大佬就是两个蕴丹圆满,一个是他们镇武司总司长,另一个是当今皇帝的七皇叔。 如果法远真到蕴丹圆满了,那真如寺就真在有资格跟三大上寺都掰一掰手腕了。 “算了,不想了。”沈鹤年站起身来,拍了拍官袍上的褶皱,“反正排榜的事,最后还是总部说了算。咱们先把名单报上去,让那些老家伙们头疼去。” 第123章 分别突破 周文远也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司正,真玄那个‘五五开’的外号,要不要也报上去?虽然不雅,但江湖上叫得响,万一总部觉得有特色......” 沈鹤年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怕被总部的那些老家伙骂,你报。反正我不报。” 周文远嘿嘿一笑,不再多说。 两人走出偏厅,穿过大堂,来到镇武司的后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枝干虬结,刚吐出嫩芽。 树下摆着一副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周文远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枚黑子,在手里摩挲着。 沈鹤年坐在他对面,拿起一枚白子。 “你说,”周文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真如寺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鹤年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又说道: “之前探子传来的消息。”他说,“说是过些时日行禅一脉的尘悟寺打算和真如寺一同寻找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地点在十万大山。”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远的眼睛:“而且我猜,带队的人一定是真玄。” “为什么?” “因为真恒要坐镇寺中,真寂性子太急不适合这种需要耐心的事,真武实力不够。 只有真玄,既有实力,又有耐心,还够阴险够谨慎。 这种事,非他莫属。” 周文远想了想,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而且,”沈鹤年又道,“真玄在剑川路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的带队能力。六个人,八个月,吃了幽冥宗七支小队,杀了一个抱丹期。这样的人才,在整个云州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着,又落下一枚黑子。 周文远笑了:“你这评价,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夸他。”沈鹤年面无表情,“我是真心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 破妄禅院的院门,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打开了。 真玄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雪花落在他光头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面色红润,气息内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一个月前那道反噬留下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 丹田中的丹核圆融光洁,真元运转之间毫无滞涩。 识海也澄净如初,神念凝聚的速度甚至比受伤前还快了一丝。 大概是这一个月澄净识海的功夫,反倒让神念比之前更纯粹了几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去斋堂找点吃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突然间,丹田中的丹核猛地一颤。 这一次和天道反馈不同,能量是从丹核内部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核深处破土而出,顶开了压在头顶的泥土,露出了嫩芽。 真玄来不及多想,转身走回禅房,重新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静静地“看着”那颗丹核。 丹核中心那团金色光点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节奏膨胀、收缩、再膨胀。 每完成一次涨缩,光点便凝实一分,散发出的光芒也纯粹一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主动修炼,而是丹核自己在“呼吸”。 像一颗种子在土壤中吸饱了水,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开始发芽。 真玄闭上眼睛,将心神完全放开,任由那股力量在丹田中自由生长。 这一坐,又是三个月。 ...... 三个月后。 破妄禅院的院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来年开春了。 山道两旁的积雪已经化尽,枯草底下钻出了嫩绿的新芽。 梧桐树的枝头上冒出了毛茸茸的芽苞,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薄薄的青雾,像一幅刚画完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真玄从院中走出来,站在石阶上,面色平静,但眼中有一股压不住的欢喜。 这一次倒称得上是因祸得福。 蕴丹中期。 三个月。 没有天道反馈,没有丹药堆砌,只是靠着那一次“偶有所得”和受伤后的“破而后立”,他硬生生地从蕴丹初期突破到了蕴丹中期。 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为数不多纯凭自己修炼不靠神助完成的突破。 丹田中的丹核中心,那团金色光点已经从碗口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三个月前快了将近一倍,浑厚得像一条大江,奔涌不息。 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是的,真玄有点膨胀了。 蕴丹中期,在整个玄朝都算得上顶尖高手了。 天榜那十个人常年闭关不出的情况下,算上他那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和登堂入室的《阿难破戒刀》,整个地榜他打谁应该都有机会。 就算是遇上蕴丹后期的高手,他也有一战之力。 “今天合该去跟师兄炫耀炫耀。”他心中暗道,转身整了整僧袍,推开禅房的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的木牌还在,风吹日晒了四个月,已经有些破烂了。 他把木牌摘下来,随手扔在墙角,然后迈步走出了破妄禅院。 心中想的是过段时间换个新牌子。 晨光正好,山风不燥。 他沿着青石甬道朝藏心阁走去,步伐轻快。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纷纷躬身行礼,他一一还礼,面色平静,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真恒开口。 想了许久,觉得“师兄,这次闭关偶有所得,侥幸突破了。”这句最好。 “侥幸”这个词用得妙,既显得谦虚,又不会太刻意。 当然,最主要还是能装个逼。 他正想着,已经到了藏心阁门前。 楼中传来两道熟悉的气息,熟悉到他用脚指头都能感受到是真恒和真寂。 但两道气息都比四个月前强了一大截,这让真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仔细感受了一下。 真恒没有刻意收敛,气息浑厚圆融,深沉内敛,隐隐有一种“丹中有丹、核中有核”的层次感。 这属于是蕴丹中期的标志,而且不像是刚突破的,倒像是已经稳固了有些日子了。 真寂的气息则更加明显。 四个月前他还是抱丹初期,现在居然是抱丹中期了,而且距离抱丹后期也不远了。 那股真元的浑厚程度,在抱丹中期里都算是顶尖的。 真玄站在藏心阁门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想炫耀来着。 结果两位师兄居然都突破了。 而且突破的幅度还不比他小。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推门而入。 第124章 真寂捡了大漏 藏心阁内,真恒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真寂坐在他对面,身形更健硕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铁塔。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真恒的目光在真玄身上停了一瞬,笑了笑,没有说话。 真寂的目光也在真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也微微向上,仿佛是在说“终于等到你了”。 “师弟,出关了?”真寂先开了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真玄走到两人面前,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在真恒和真寂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师兄,你们......都突破了?” 真恒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如常:“嗯,侥幸。” “侥幸”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真玄自己刚才还在想用“侥幸”这个词来着,结果被师兄抢先了。 这算什么,被贴脸开大吗? 真玄的嘴角抽了抽,终日打雁没想到却被雁啄了眼。 真寂可没真恒这么含蓄。 他挺了挺胸膛,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话语中全是得意:“哎,一不小心就突破到了抱丹中期,没想到离后期都只差一步了。原本还想着要沉淀沉淀的。” 真玄看着他,瞬间一阵无语,心中吐槽你干脆再沉淀二十年得了。 不过他确实也没想到。 四个月前,真寂还是抱丹初期,他闭关四个月,真寂居然跳到了抱丹中期,而且看那架势,离抱丹后期也不远了。 这个速度,莫说是云州,就整个大玄都是惊人的。 “你们到底什么情况?”真玄忍不住问道,“我闭个关,你们都背着我悄悄突破?” 真恒放下茶盏,看了真寂一眼。 真寂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他的语速很快,话语间都是藏不住的兴奋,但条理还算清晰。 “三个月前,我去朔州办事。云中府城有个鬼市,你知道的吧。 我在那里逛了一整天,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看着真玄,眼中满是得意。 “我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株月见草。六百年的月见草!” 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月见草,那是极其罕见的天材地宝,专门用来炼制月见丹的。 月见丹是少见同时适用抱丹期和蕴丹期的高手修为精进的丹药。 一株六百年的月见草,放在天宝阁的拍卖会上,至少能卖到十万两白银。 “你捡漏了?”真玄问。 “捡漏了。”真寂咧嘴一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那摊主不识货,把六叶月见草当成了一株普通的月光草,才开价二两。我二话没说,付了钱就走,生怕他反悔。”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我又从天宝阁那边买了几株辅材大药,请人开炉炼了一炉月见丹。”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眼睛微微发亮。 真寂无视了真玄的期待,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捡了大漏,吃了一颗,师兄受伤了,也吃了一颗。很合理吧?” 真玄点点头,“合理”。 等了半天对面两人没有说话,真玄又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幽怨:“师兄,我也受伤了。” 藏心阁中安静了一瞬。 真恒和真寂对视一眼,看向真玄,然后异口同声道: “你不是装的吗?” 两人的声音中都满是疑惑。 真玄的嘴角抽了抽。 完犊子了,狼来了。 他玩太多次“重伤”了,现在连两个师兄都不信他了。 “这次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真受伤了。不是装的。” 真寂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写着“不相信”三个大字。 “真的!”真玄急了,“我闭关四个月,就是为了疗伤!你们以为我想闭那么久?” 真恒放下茶盏,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怎么伤的?”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用《七钉裂魂咒》,把智海咒死了。” 藏心阁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真恒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真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真寂的声音有些发颤。 “智海啊。”真玄重复了一遍,“我用《七钉裂魂咒》,把他咒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第七根命钉,我没有打出去。” “嗯,为什么?”真恒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平稳。 真玄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第六根命钉打进去的时候,他的生机已经散了。 第七根命钉如果打下去,他的神魂也会炸裂,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真恒的眼睛:“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收手了。反噬之力震伤了我丹田和神魂,所以我才闭关这么久。” 藏心阁中沉默了很久。 真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释怀。 真寂低下头,看着桌面,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真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也有感慨。 “智海这个人,”他缓缓开口,“我了解不多。但我知道,他闭关多年,不问世事。戒定寺那些事,他应该是不知情的。他被苦清蒙在鼓里,以为只是‘为师侄讨个公道’,才出了山。” 他顿了顿,又道:“你留了他一条转世投胎的路,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了。” 真寂抬起头,看着真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难怪戒定寺直接封寺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的是‘封寺,谢绝外客’,除了必要活动,只进不出,不再过问江湖上的任何事。 我们原本以为是因为苦明和苦清死了,他们元气大伤。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第125章 新脑子就是好用 戒定寺封寺,不只是因为死了两个抱丹高手,更是因为他们唯一的蕴丹期老祖也死了。 三大高手,不到一个月,全没了。 律宗祖庭,要再不休养生息怕是会从根子上断了传承。 真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翻动。 他望着远处的山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看来你是真受伤了。” 真玄的眼睛一亮。 难不成师兄是在给他台阶下?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说“月见丹给你一颗”之类的话了?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真恒。 真恒如老僧入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仿佛没看出真玄脸上的潜台词。 然后,真寂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打破了所有的幻想。 “月见丹就只有三颗。” 真玄转过头,看向真寂。 对方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真就三颗,我吃了一颗,师兄吃了一颗。给法院师叔祖送了一颗,没了。” 真玄掏了掏耳朵,难以相信对方三十七度的嘴里竟然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真玄的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气:“刚不是说开了一炉吗?” “对啊,是开了一炉,一炉就炼出了三颗,没毛病。”真寂语气理直气壮。 真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生无可恋的绝望:“所以,你们俩吃了月见丹,双双突破。我拼着反噬之力咒死了一个蕴丹期高手,结果连一颗丹药都没捞着?” “你也没说要啊。”真寂说,说完还补了一刀,“而且你也没问啊。” 真玄看着他那张粗犷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从来没有这么欠揍过。 再次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想要暴起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决定不再和这个傻大黑粗极限拉扯。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我不是让天宝阁有什么好药都提前通知我吗?他们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居然言行不一致。” 真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拉倒吧。” 真玄的脚步一顿。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在菜鸟驿站那边的货柜?”真寂的语气中满是无语,“你的信和别人寄来的东西早就堆满了。现在全寺就你一个人占了两个柜子。” 真玄转过身,看着真寂,盯着他看了很久。 以前真寂怼他,都是凭着一腔怒火,气势足但逻辑乱,三句话就被他带偏了。 但今天的真寂,冷静、理智、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像是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 “师兄,”真玄看向真恒,“你觉不觉得真寂今天有点不一样?” 真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是吗?” 真玄又看向真寂。 真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还是新脑子好用。”真玄问。 “什么?”真寂皱眉。 “我说,你是不是换了个脑子?”真玄重复了一遍,“今天的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说话有条有理,怼人怼得恰到好处,这不像你。” 真寂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的脸黑了下来:“什么叫‘不像我’?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只会拍桌子、瞪眼睛、背寺规。”真玄如实说道,“三句话不离‘戒律’、‘规矩’、‘寺规’。今天你一句寺规都没背,全程都在用逻辑说话。这不正常。” 真寂的脸色更黑了。 真恒放下茶盏,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都少说两句。真玄,你既然伤好了,就去菜鸟驿站看看你的货柜。 那些信和东西堆了四个月,真明不敢找你,每次都来跟我或者真寂告状。 你要再不去取,驿站的人又该来投诉了。” 真玄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藏心阁。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真如寺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他沿着青石甬道朝菜鸟驿站走去,步伐很慢,面色平静,但心里在默默盘算着一件事。 真寂心结打开以后,整个人的心态都变了。 以前真寂怼他,是因为真的生气,真的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 但今天真寂怼他,是因为开心,是因为终于可以在他面前扬眉吐气一次。 “抱丹中期,距离后期只差一步”。 这句话,真寂憋了多久?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摇了摇头。 这个师兄脸上还在努力保持克制,心里怕是早就乐开了花。 也罢,让他高兴高兴。 想到这里,真玄的脚步轻快了几分。 菜鸟驿站在藏心阁东侧,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菜鸟驿站”四个大字,笔法飘逸。 他走进院子,一个杂役弟子连忙迎了上来。 “师叔!”那弟子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恭敬。 “我来取东西。”真玄说,“我的货柜在哪儿?”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院子的角落:“师叔,您的货柜在那边......两个都是。” 真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愣住了。 角落里并排摆着两个一人多高的木柜,柜门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真玄”两个字。 两个柜子都塞得满满当当,柜门都快关不上了,缝隙里塞着信封、包裹、木盒,甚至还有几个卷轴,从柜门缝里探出头来,像在求救。 “这都是我的?”真玄问。 “是。”那弟子点了点头,“这四个月积累下来的。有崔家送来的信,有刘家送来的丹药,有天宝阁送来的请柬,还有雪山剑派、沧浪剑派、护国寺......很多很多。弟子们不敢乱动,都给您存在柜子里了。” 真玄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一堆东西哗啦啦地涌了出来,掉在地上,铺了一地。 真玄蹲在菜鸟驿站的地上,面对着从柜子里涌出来的一地信件包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向那个杂役弟子。 “师侄,来帮我个忙。” 那弟子连忙道:“师叔请吩咐。” “再叫两个人,把这些东西都送到破妄禅院去。” 那弟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叫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带着两个年轻弟子回来了。 第126章 疯狂拆信 三人手脚麻利地将信件、包裹、木盒分门别类装进几个竹筐里,抬起来,跟在真玄身后,沿着青石甬道朝破妄禅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僧人纷纷侧目。 “真玄师叔这是......搬了多少东西?” “听说是四个月积累的信件,驿站的柜子都塞满了。” 真玄表面上充耳不闻,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实际上想的是高低得去搞一条储物腰带了,不然出去杀人还背个包,一点高手风范都没有。 回到破妄禅院,三个弟子将竹筐抬进禅房,按照真玄的指示分门别类放好。 信件放左边桌上,包裹放右边地上,木盒放中间,请柬单独放一边。 分完之后,三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真玄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扫过这三堆东西。 最先拿起来的是一封厚实的信笺,信封上写着“真玄大师亲启”六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浓郁,一看颇有些书法大家的感觉。 信封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朱红色的私章,上面刻着“崔文则印”四个篆字。 太原崔家。 真玄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细看。 崔文则的字写得极好,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从容与矜持。 信上说,如远在秘境中表现优异,崔家上下都很欣慰,多谢真玄大师教导有方。 “如远这孩子,从小便与家中其他子弟不同。”崔文则写道: “他心思细腻,观察力远超常人,此乃天赋,亦是负担。 能拜入大师门下,是他的福气。 还望大师严加管教,不必因崔家的面子而有所顾忌。” 真玄看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崔文则,说话倒是实在。 不像有些世家,把孩子送进来就指望着师父捧着、供着、当祖宗一样伺候着。 崔文则这话说得明白:该打打,该骂骂,别客气。 信的末尾,崔文则话锋一转:“听说大师喜欢各类前朝秘闻,崔家藏书阁中尚有一些孤本残卷,待整理完毕,便派人送来。大师若有其他需求,请尽管开口,崔家上下必当尽力。” 真玄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 前朝秘闻。 这东西他确实喜欢,闭关那一个月看得最入迷的就是那本《疑案录》。 崔家不愧是太原大族,藏书中居然有孤本残卷,这倒是意外之喜。 当然,其实他想的更多的还是通过这些秘闻野史找一下融丹期以上的秘密。 他将崔家的信折好,放在一边,又拿起第二封信。 信封上写着“雪山剑派岑白衣拜上”几个字,笔迹清瘦飘逸,如行云流水。 他拿起雪山剑派岑白衣的信。 信封上的云纹剑标是用银粉绘制的,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岑白衣的字清瘦而有力,笔画之间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像他这个人一样。 白衣长剑,独来独往,从不拖泥带水。 信的开头没有客套,直接写道:“真玄大师,岑某欠你两个人情。” 然后分两段。 第一段说破庙之事,他门派那三个不成器的弟子沈若晴、赵行远、苏婉清,若不是大师出手,早已葬身在黑风三煞的刀下。 雪山剑派上下,铭记于心。 第二段说剑川路之事,他师弟韩秋白跟随大师在剑川路征战数月,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修为还精进了不少。 韩秋白回山之后对大师推崇备至,说他这辈子服的人不多,大师算一个。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他日大师若有用得着雪山剑派的地方,一封信足矣。” 真玄放下信纸,点了点头。 岑白衣这个人,他还是有一些交情。 雪山剑派掌门,地榜排名第十九,一手《雪山十三剑》使得出神入化,在云州武林中素有“白衣剑客”的名号。 此人性子孤傲,从不轻易欠人人情。 他既然说了“一封信足矣”,那便是真的把雪山剑派的面子押上了。 这份人情,分量不轻。 第三封信是刘家来的,信封上写着“刘伯温顿首”四个字,字迹端正规矩,一丝不苟。 真玄拆开信,先看了看内容。 刘伯温在信中说,如璋和如琦自从入了真如寺,变化很大,回家探亲时说话做事都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家中长辈都很欣慰,说把孩子送到真玄大师门下,是选对了。 信的末尾,刘伯温写道:“随信奉上薄礼一份,聊表心意,还望大师笑纳。” 真玄放下信纸,拿起随信附来的那个木盒。 木盒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四个角包着银边,做工极为考究。 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小瓷瓶,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蕴元丹”三个小字。 十瓶蕴元丹。 真玄拿起一瓶,在手里转了转,嘴角微微翘起。 刘家出手一向大方,这十瓶蕴元丹虽然不如上次那批精纯,但也是市面上难得的好东西。 他如今已经是蕴丹中期,蕴元丹对他的作用已经不大,但也可以在寺内换点其他东西。 十瓶蕴元丹,按市价算至少值几千两银子。 刘家这份“薄礼”,一点都不薄。 但刘远山在信里只说“薄礼”,只字不提别的,就是单纯的感谢,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这老登,做事确实讲究。 他将木盒盖好,放在一边,又拿起第四封信。 沧浪剑派谢云帆的信,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字迹潦草张扬,笔画之间毫无章法,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墙上胡乱涂抹。 信的内容只有几句话: “队长,听说你又干翻了一个抱丹圆满?牛啊!我家老头看了你的战绩,说你不简单。我说我早就知道了。 对了,你答应过跟我切磋的,用化劲期修为跟我打。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可以。你要是再拖,我就去真如寺堵你。” 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柄剑,剑尖朝上,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沧浪”两个字。 真玄哑然失笑,这信最后用画剑代替落款,如果是装逼他会给负分。 不过这个谢云帆,在剑川路的时候就是这样,说话直来直去,从不会拐弯抹角。 他说要来真如寺堵人,搞不好真的会来。 以他那少宗主的脾气,说得出就做得到。 看来得抽空跟他打一场了,用化劲期的修为,陪他玩玩。 第五封信是护国寺了空方丈写来的。 信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只有“真玄师弟亲启”六个字,笔迹苍劲古朴,一看便知是修行多年的人写的。 信封上的朱红大印庄严肃穆,封口处的封条完好无损。 第127章 赵恒要成婚 真玄拆开信,了空方丈的措辞很简洁,主要就说了两件事: “闻师弟在澜江秘境之外斩杀苦清,贫僧既惊且慰。 惊的是师弟之勇,慰的是禅宗又添一员虎将。 师弟伤势如何?若有需要,护国寺尚有疗伤圣药‘大还丹’三粒,可赠师弟一粒。” 佛门八宗,本应当同气连枝。 结果有些人确实太过了。 戒定寺的事情贫僧听人转述了。 该杀就杀,该骂就骂,不要有心理负担。” 真玄看到“大还丹”三个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护国寺的大还丹,那可是和月见丹一样珍贵的东西。 专门治疗内伤,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大还丹便能保住性命。 了空方丈愿意拿出一粒给他,这人确实能处。 但转念一想,他的伤已经好了,大还丹要来也没用。 不如先欠着这个人情,日后有需要再说。 真玄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 了空方丈是地榜前十的高手,“慧眼尊者”的名号在江湖上响亮了数十年。 作为上寺方丈,比真恒师兄还忙,他能抽出空来写这封信,这份情谊,真玄记在心里了。 他将了空方丈的信折好,放在一边,然后继续从木箱里往外拿信。 接下来的十几封信,都是各门各派、各路人物寄来的。 有的是道贺,有的是攀交情,有的是试探虚实。 真玄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快,大多是扫一眼便放下了。 直到他拿起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写着“楚州镇南王府赵恒缄”几个字。 笔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扒出来的,在油灯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滑稽。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 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但被揉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几块深浅不一的墨渍,像是写到一半卡住了,把笔搁在纸上发呆时留下的。 赵恒的字只能说是勉强能认得清。 但内容就一言难尽了。 第一封信的开头是:“队长,我想你了。” 真玄的眼皮跳了一下,这是啥意思,搞基我是拒绝的。 接下来是:“队长你什么时候来楚州?我跟你说,楚州可比云州好玩多了。有楚江楼的八宝鸭,有醉仙居的桂花酿,还有......算了不说了,你来就知道了。” 然后是: “我爹也听说了咱们在剑川路的丰功伟绩了,但他说你这个人太阴了,让我离你远点。 我偏不。他就骂我懂个屁。 我说我队长地榜高手,杀抱丹圆满跟砍瓜切菜似的,还对我贼好。 他就把茶杯摔了,说我缺心眼儿。 我爹的茶杯是越窑的青瓷,一套十二只,他摔了三年还剩四只,现在只剩三只了。” 真玄嘴角抽了抽。 信的末尾,赵恒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些:“队长,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是我拍马屁,是我真这么觉得。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第二封信的画风截然不同。 信纸是崭新的,没有墨渍,没有褶皱,字迹也比第一封工整了许多。 但内容,从头到尾都是吐槽。 “队长,我要成亲了。” “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奋威侯的嫡女,姓苏,闺名一个‘芹’字。 我见过她一次,长得倒是好看,就是性子太闷了,坐在那儿半天不说一句话。 我跟她说话,她就‘嗯’、‘哦’、‘是’,像在和木头桩子聊天。” “我跟爹说我不想成亲。 爹说奋威侯是玄朝仅存的几位开国侯之一,这门亲事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才说成的,由不得我任性。 我说我都已经是化劲高手了,凭什么还要被包办婚姻? 我爹又把茶杯摔了。现在只剩两只了。” “婚礼定在三个多月后,就是六月初六。” 看到这里,真玄默默算了一下,现在是四月底,也就是还有四十天的样子,赵恒这封信是两个月前寄过来的,随后便继续看了下去。 “陆先生、谢兄、韩长老、洛昆仑他们都会来。 陆先生已经回了信,说一定到。 谢兄说他要带沧浪剑派的一坛百年陈酿来,我怀疑他是想自己喝。 韩长老和洛昆仑也回了信,都说会提前几天到。” “队长,你一定要来。你要是不来,我会生气的。”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大: “对了队长,你给我准备一份新婚礼物呗。 整点好的。不要丹药和兵器,那些东西我王府里多得是。 你送点有意思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想到。” 真玄看完信,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赵恒,在剑川路的时候就是这样,嘴碎子,话多,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他爹镇南王说他“太阴了”,赵恒说“偏不”,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在剑川路那八个月里,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啃过干粮,一起在鹰愁峡的寒风里蹲守过整夜。 那是过命的交情。 六月初六,楚州。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 最后是天宝阁陆婉儿的信。 三封信的封口处都盖着天宝阁的云鹤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压在米白色的信封上,鲜明而郑重。 最上面那封的印章旁还多了一行小字:“陆婉儿亲笔,烦请真玄大师亲启。” 字迹清秀端正,笔画之间带着一丝闺阁女子特有的娟秀。 他拆开第一封。 日期最早,是九个多月前写的,正好是他还在剑川路砍人。 信中说,天宝阁近期会有一批从幽州运来的药材在澜沧府分号上架,其中有几味对疗伤有奇效的灵药: 百年份的赤灵芝、幽州雪山产的雪莲、还有一株据说有三百年药龄的何首乌。 陆婉儿说,如果大师有兴趣,她可以提前预留,价格从优。 第二封信是三个月前写的。 信中说,上一批药材已经售罄,但天宝阁又从朔州调来了一批新的,其中有几味是专门温养经脉的大药。 续断、骨碎补、血竭,都是上品。 信的末尾,陆婉儿说了一句:“听闻大师在闭关疗伤,不敢打扰。这批药婉儿先帮大师留着,大师出关后若有需要,随时派人来取。” 真玄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陆婉儿,倒是心细。 知道他不方便回信,于是自作主张帮他把药留着了。 这份人情,做得不动声色,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他拆开第三封信。 这一封是邀请函。 信封比前两封大了许多,用的是上好的云纹宣纸,封口处除了云鹤印章,还多了一枚金色的火漆印,上面压着天宝阁的阁徽,一只展翅欲飞的云鹤。 真玄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函。 信函分为两部分。 第128章 陆婉儿的邀请 第一部分是一张烫金请柬。 请柬正面印着“天宝阁·聚宝巅峰拍卖会”几个大字,字迹鎏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背面写着时间地点:六月十五,楚州武胜府城,天宝阁楚州分号。 请柬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持此请柬者,为我天宝阁贵宾,可携二人入场,享雅座待遇。” 第二部分是一封陆婉儿的亲笔信。 信的开头照例是几句问候,问大师伤势是否痊愈,问大师闭关是否顺利。 然后笔锋一转,切入正题。 陆婉儿说,天宝阁筹划多年的楚州分号终于要正式开业了。 楚州是大玄南境最富庶的州府之一,武胜府城更是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之地,天宝阁觊觎这块肥肉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如今分号建成,恰逢阁中从各地调集了一批珍品,便决定借此机会举办一场大型拍卖会,一举打响在楚州的名声。 “这场拍卖会,天宝阁筹备了整整两年。”陆婉儿在信中写道: “阁中从玄朝九州各分号调集了七十余件珍品,有神兵利器,有高阶功法,有稀世丹药,还有一些不便明说来源的前朝遗宝。 其中有几件压轴之物,婉儿不便在信中详述,只能说,那东西的价值,不在《七钉裂魂咒》之下。” 真玄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瞬。 不在《七钉裂魂咒》之下。 那确实值得去看一看。 信的后半段,陆婉儿提出了那个邀请。 她说,从天宝阁总号到楚州武胜府,路途遥远,要经过幽州南部和楚州北部的数处险地。 这批拍卖品的价值太过贵重,阁中虽然派了两位化劲圆满的供奉随行,又请了一位抱丹初期的高手作为安全顾问,但她总觉得还不够稳妥。 “大师的战绩婉儿早有耳闻。”陆婉儿写道,“婉儿斗胆,想请大师担任此行的总安全顾问。” “报酬方面,大师可从此次拍卖品中任选一件,无论价值高低,天宝阁分文不取。 此外,大师在拍卖会上若有心仪之物,可享底价优先购买两件的特权。” “大师若肯应允,婉儿感激不尽。” 信的末尾,陆婉儿又补了一句: “听闻大师的几位高徒在澜江秘境中表现优异,婉儿特备了几瓶适合暗劲期修炼的丹药,随信附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师不要推辞。” 真玄放下信纸,将随信附赠的那个青瓷小瓶拿在手里转了转。 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凝气丹”三个字,旁边标注着“上品”二字。 他拔开瓶塞闻了闻,药香浓郁而纯正,确实是好东西。 陆婉儿这封信,写得很聪明。 她不说“请大师保护这批货物”,而是说“请大师担任总安全顾问”,给足了面子。 她不说“报酬多少银子”,而是说“任选一件拍卖品”,很明显是了解过他的喜好。 她还给他徒弟备了礼物。 这份人情做得润物无声,让人无法拒绝。 这个陆婉儿,不愧是商贾世家的女儿。 做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每一处细节都照顾到了,却又不让人觉得她在刻意讨好。 真玄将三封信叠好,连同那张烫金请柬一起,放在桌上。 他开始盘算。 六月初六,赵恒大婚,在楚州镇南王府。 六月十五,天宝阁拍卖会,在楚州武胜府城。 两个日子只差十天,两座城池相距不过百里,。 巧了,他本来就想出去走走。 闭关四个月,先是养伤,后是突破,在禅房里闷得都快长毛了。 那些杂书虽然好看,但看多了也腻。 静极思动,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楚州一趟,看看赵恒那小子成亲是什么样子,顺便去拍卖会见识见识天宝阁压箱底的宝贝。 至于陆婉儿说的“总安全顾问”...... 真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从天宝阁总号到楚州,路途遥远,听说还要经过有一片叫“黑风峡”的地方,地形险要,常年有盗匪出没; 另外楚州北部则有一处方圆数百里的大湖,名叫“楚梦泽”,据说里面藏着不少凶兽,甚至有人见过抱丹期的妖兽。 天宝阁派了两个化劲圆满,一个抱丹初期。 这个阵容,对付寻常的盗匪和凶兽是够了。 但如果遇上真正的高手可能还真不够看。 陆婉儿说“总觉得还不够稳妥”,这丫头倒也是谨慎。 报酬是任选一件拍卖品,加底价优先购买两件,这个条件确实优厚。 尤其是“任选一件”这一条。 用陆婉儿的话说,压轴的那件东西,据说不比《七钉裂魂咒》差。 如果真是自己能用上的东西,那就是血赚。 真玄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暮色,陷入了沉思。 院中的梧桐树刚吐出嫩芽,芽苞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远处的钟楼传来晚课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去是要去的。 赵恒的婚礼,他必须去。 那小子在剑川路跟了他八个月,这份情谊,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他都厚着脸皮让自己准备厚礼了,说明对方也猜到自己会去。 天宝阁的拍卖会,他也想去看看。 那几件压轴之物不在《七钉裂魂咒》之下,光是陆婉儿这一句话,就值得他跑一趟。 至于“总安全顾问”这个差事...... 真玄的手指停了下来。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先给赵恒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收到。六月初六,必到。新婚礼物已备好,保证是你没见过的。” 搁下笔,他又铺开一张信纸,给陆婉儿回信。 这一封稍长一些: “陆小姐,信与丹药皆已收到,多谢挂念,贫僧代小徒他们道谢。 拍卖会之事,贫僧会去。 至于总安全顾问一职,容贫僧考虑几日,三日内给小姐答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将两封信分别封好。 窗外,暮色已深。 钟楼的晚钟敲过了最后一声,余音在山谷间渐渐消散。 夜风从山脚吹来,带着初春的清寒和草木的清香,穿过窗棂的缝隙,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作响。 真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六月初六,楚州。 还有一个多月。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第129章 缺点和教导 破妄禅院的晨钟敲过三响,如璋便从禅房出来了。 他一惯是寺里起得最早的那几个人之一,当然还有一个能起得更早的就是师弟如军。 刘家大房长孙的身份,从记事起便被祖父刘远山带在身边,每日卯时不到就要起床练功,风雨无阻。 这个习惯带到真如寺,倒比别的师兄弟适应得更快些。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他赤着上身,正练《真如七杀拳》。 这套拳法他已练了快两年,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到如今的收发自如,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呼呼风声,拳劲所至,槐树的枝叶便簌簌抖动。 他出拳极重,每一式都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砸出去,拳势刚猛凌厉,与他十五岁不到的年纪颇不相称。 “第四式‘破山’的发力点偏了。” 如璋收拳回头,见师父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处,灰色的僧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连忙合十行礼,额上还挂着汗珠。 真玄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右手,缓缓打出一拳。 这一拳不快,甚至称得上慢,但拳势所过之处,空气竟被压迫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拳至半途,他忽然变招,手腕一翻,拳劲从直冲转为斜撩,整条手臂像一条甩出去的鞭子,劲力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拳面,节节贯穿。 “你看清楚了?”真玄收拳站定。 如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弟子只看见师父出拳很快,后面变招那一下......没太看明白。” 真玄没有责备他,只是说道:“《真如七杀拳》虽是入门拳法,但‘七杀’二字的要义不在‘杀’,在‘变’。每一式都有七种变化,你只练了最直来直去的那一种。” 他说着,又将第四式“破山”演示了一遍。 这一次更慢,每一处关节的转动、每一分劲力的传递都做得清清楚楚,像把一幅画卷在如璋面前缓缓展开。 如璋这回看明白了。 他依样画葫芦地打了一遍,拳势果然比之前灵动了许多,那股蛮力被化作了层层递进的劲道,威力反而更大了。 “不错。”真玄点了点头,“你的根骨在四个师兄弟里是最好的,力量也最足。但你的问题是太依赖力量了。” 如璋愣了一下。 “你觉得,只要力气够大、拳够重,就能打赢对手?”真玄看着他。 如璋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又觉得师父这么问,答案多半是“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那好。”真玄退后两步,双手负在身后,“你用《真如七杀拳》打我。用全力。” 如璋倒没说什么“弟子不敢”,他知道师父的修为深不可测,自己这点功夫在师父面前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既然师父让打,那便打。 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 第一式“开碑”,直取中门。 真玄没有闪避,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如璋的拳面上轻轻一点。 如璋只觉得一股柔韧至极的力道从师父指尖传来,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拳劲最薄弱的那一点。 那股力道并不大,却精准得可怕,恰好截断了他从肩到肘的劲力传递。 他的整条右臂顿时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垂了下来。 “再来。” 如璋咬咬牙,换左拳,第二式“裂石”。 真玄依旧是轻轻一点,这回点在他手腕上。 如璋的左臂也垂了下去。 “再来。” 如璋双臂都无法发力,只能改用腿法。 他飞起一脚踢向师父腰间,用的是《真如七杀拳》里唯一的一式腿法“扫尘”。 真玄这回没有点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这一脚,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砰”的一声轻响,如璋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槐树下的落叶堆里。 他爬起来,满脸通红,不是摔的,是臊的。 从头到尾,师父只用了两根手指,就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知道我为什么能赢你吗?”真玄问。 如璋低着头:“因为师父修为高。” 真玄听了想给他一个大逼兜。 压制住教徒弟的烦躁心情,耐心说道: “我用的是巧劲,你用的是蛮力。 你的每一拳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你的每一下发力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力量再大,打不中人,就是白费力气。” 如璋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可是师父,弟子练的就是刚猛路子的拳法,不以力压人,那该怎么打?” “谁说刚猛路子就不能用巧劲?”真玄反问道: “你方才看我演示第四式‘破山’的变招,那一拳从直冲转为斜撩,劲力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拳面,节节贯穿。 这难道不是刚猛?但它同时也是巧劲。 你把‘刚猛’理解成了‘用死力’,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 如璋愣住了。 “你的问题,不在拳法,在心。”真玄的继续拆解: “你太急了。每一拳都想把对手打倒,每一招都想分出生死。 拳里只有‘攻’,没有‘守’;只有‘进’,没有‘退’;只有‘杀’,没有‘活’。 你这样打,遇到实力和你相当或者比你弱的,确实能赢; 遇到比你强的,你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如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缓和了一些: “当然,你这种打法,跟你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 你是刘家长房长孙,家里对你寄予厚望,你做什么都要争第一,不能输,也不敢输。 久而久之,你就习惯了‘只进不退’,觉得退了就是失败,守了就是软弱。” 如璋怔了一下,他想起了祖父刘远山,想起了父亲刘伯温。 从小到大,祖父和父亲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长房长孙,你要争气。” 他练功不敢偷懒,读书不敢懈怠,在拈花大会上拼了命也要拿到第四名。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只进不退”的劲头,在师父眼里,竟然是问题。 “可是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不争,弟子来真如寺做什么?” “争,当然要争。”真玄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但不是用蛮力去争,是用脑子去争。 你方才问我,刚猛路子怎么用巧劲? 我告诉你,真正的刚猛,不是拳重,是拳准。 一拳打出去,要打在对手最薄弱的地方,要打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要打在对手最无法防御的角度。 这需要的不是蛮力,是眼力、是判断、是耐心。” 他顿了顿,又道: “你的根骨是四人里最好的,力量也是最足的。 这是你的优势。但如果你只知道挥霍这些优势,不知道补足自己的短板,那这些优势迟早会变成你的桎梏。 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弱点,是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并且在对手发现之前,把它补上。” 第130章 很圆的圆? 如璋跪在落叶堆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弟子记住了。” 真玄伸手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落叶,忽然话锋一转:“你弟弟如琦的问题,跟你正好相反。” 如璋愣神。 “你跟我来。”真玄转身朝禅房走去。 禅房里,如琦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楞严经》,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抄经。 他的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见师父和兄长进来,如琦连忙起身行礼。 真玄在蒲团上坐下,目光落在如琦抄的那页经文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抄经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如琦想了想,答道:“弟子在想,字要写得工整,不能有错漏。” “还有呢?” 如琦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真玄点了点头,忽然说道:“你打一遍《真如七杀拳》给我看看。” 如琦放下笔,走到禅房中央,摆出起手式,开始打拳。 他的拳法很标准,每一式的角度、发力、步法都跟拳谱上画的一模一样,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真玄看完之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问了一句:“你觉得自己的拳打得怎么样?” 如琦犹豫了一下,如实答道:“弟子觉得,还算标准。” “标准。”真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说道,“你的问题就在这两个字上。” 如琦愣住了。 “你的拳法,每一式都很标准。角度标准,发力标准,步法标准。但你有没有发现,你打的拳,跟如璋打的拳,完全是两种东西?” 如琦回想了一下兄长的拳法,兄长的拳势刚猛凌厉,每一拳都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 而自己的拳,虽然标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的拳里,没有你自己的东西。”真玄一针见血,“你太追求‘不出错’了。每一拳都要按照拳谱上的标准来,不敢越雷池半步。你这样打,最多也就练到‘驾轻就熟’。” 如琦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跟你兄长正好相反。他是太急了,你是太慢了。他是不怕犯错,你是太怕犯错。” 真玄看着他,“你应该是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要反复斟酌,生怕出一点差错?” 如琦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想起小时候在刘家,祖父教他们兄弟俩读书,兄长背书背错了,大大方方地认错,重背一遍就是了;他背错了一个字,就会在心里反复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记不住。 练功也是一样。兄长敢尝试新的招式,哪怕摔得鼻青脸肿也不怕; 他只敢练师父教过的、确认安全的动作,从不敢越界一步。 “师父,”如琦的声音很低,“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有自己的东西’。” 真玄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铺开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圆。”如琦答道。 “还有呢?” 如琦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犹豫道:“一个......很圆的圆?” 真玄将笔递给他:“你也画一个。” 如琦接过笔,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圆。 首尾相接,几乎分不出接头在哪里。 真玄把两张纸并排放着,“但你有没有发现,这两个圆放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你画的、哪个是为师画的。” 如琦低头看去,确实如此。 真玄看着对方,继续说道: “你兄长的拳,是他自己的拳。他的拳里有他的性格,有他的经历,有他的优势,也有他的缺点。 你的拳,是拳谱上的拳。 标准,规范,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灵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如琦脸上:“你知道你和你兄长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如琦摇了摇头。 “他是太相信自己,你是不相信自己。”真玄的每一句话都砸在如琦心口: “他相信自己能赢,所以敢打;相信自己输得起,所以敢拼;相信自己能从错误中学到东西,所以不怕犯错。 而你呢?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总觉得要准备到万无一失才能出手。 可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等你准备好了,机会早就过去了。” 如琦恍然大悟。 当初在拈花大会上,那些世家子弟们一个个自信张扬,敢争敢抢。 只有他,明明根骨不差,悟性不差,却总是在后面,仔细看后才敢上前。 真玄当时看他就想起了前世的小学鸡过马路,主打一个“一慢二看三通过”。 “师父,”如琦有些迷茫的问道,“弟子......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像兄长那样。” “你不必像他。”真玄打断了他。 “你兄长有兄长的路,你有你的路。你的优势不在刚猛,在你的细腻。 你对力道的控制比你兄长精准得多,你对招式的理解也比他深入。 只是你把这些优势都用在了‘不出错’上,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优势还可以用来做别的事。” 如琦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师父拿起那支笔,在白纸上的圆圈旁边,又画了一道直线。 直线从圆圈中穿过,将圆分成了两半。 “这是你兄长的拳。”真玄指着那道直线说,“直接,干脆,一击必中。”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弧线,从圆圈的边缘开始,沿着圆的轮廓走了半圈,再穿过圆圈,还是把圆分成两半。 “这是你的拳。”真玄指着这条线说,“细腻,精准,后发制人。你不必像你兄长那样直接冲进去,你可以在外面观察,找到对手的破绽,然后用你最擅长的方式,一击制胜。” 如琦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弟子好像......明白一点了。”他低声说。 真玄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两张画了圆圈的纸推到如琦面前。 “这两张纸,你拿回去好好看。什么时候看懂了,什么时候再练拳。” 如琦双手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中。 他朝真玄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禅房。 第131章 接任务 如璋还站在门口,真玄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你也听见了?”真玄问。 如璋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复杂。他从来不知道,弟弟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他一直以为如琦只是性子温和、不爱争抢,没想到他是“不敢”争抢。 “你弟弟的问题,你也有一定的责任。”真玄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如璋一愣。 “他习惯了你替他遮风挡雨,习惯了跟在你后面。 久而久之,他就忘了自己也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真玄看着如璋的眼睛,“你要帮他,不是替他挡在前面,而是把他从你身后推出去,让他自己去面对。” 如璋沉默了很久,认真说道:“师尊,弟子明白了。” 真玄摆了摆手:“去吧。你们兄弟俩,一个太急,一个太缓;一个太刚,一个太柔。若能互相取长补短,将来的成就,都不在我之下。” 如璋起身走出禅房。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看见如琦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两张纸,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小声地聊了起来。 禅房里,真玄坐在蒲团上,透过半开的窗扉,看着院中那两个少年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随即又板起了脸,自言自语道:“教徒弟比修炼还累,以后再不收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非束脩够多。” 三日后,善功堂。 如璋和如琦并排站在长案前,境空师叔祖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苍老的手指从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缓缓划过。 “丙字四十七号任务,”境空抬起头,目光在兄弟俩脸上扫过,“查探澜沧府青神县孩童失窃之谜,任务时间约二十天。任务等级,明劲圆满;建议人数,两人;功绩点,一百二十点。”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展开来念道: “最近两个月不到,青神县孩童失踪案件急增,故托请寺中派遣弟子陪同查探。 青神县尊是真如寺多年的香客,香火钱从不短缺,也很支持真如寺在青神县的传道工作。” 如璋抱拳道:“师叔祖,我们接这个任务。” 境空点了点头,提起笔在册子上登记,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递给如璋。 忽然想起什么,从案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师父几天前来过。”境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是如果你们主动接了任务,就把这个带上。” 如璋接过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两张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符纸。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护”字,笔画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金刚护身符。”境空的眼皮抬了抬,“护国寺的不传之秘。能挡抱丹期高手的全力一击,抱丹以下更不用说。你们师父倒是舍得。” 如璋握着锦囊的手微微发紧。 如琦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两人走出善功堂,沿着青石甬道往山门走。 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如远靠在一棵老松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仿佛一直是在等着两人。 见两人过来,迎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瓷瓶,一人塞了一瓶。 “辟瘴丹和金疮药,路上用得着。”他顿了顿,又道,“师父让我转告你们两句话。” 如璋和如琦同时竖起了耳朵。 如远的嘴角微微翘起,“第一句:遇事先动脑子,后动拳头。第二句:你们两个,一个太刚,一个太柔,这一次正好磨一磨。” 如璋将锦囊往怀里揣了揣,抱拳道:“多谢师兄。” 如琦也抱了抱拳。 两人转身朝山门走去。 走了几步,如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破妄禅院的方向。 晨光中,那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安静地卧在半山腰上,院墙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 ...... 青神县的案子,如璋和如琦接了七天,便破了。 消息传回真如寺时,寺中正在做晚课。 如远从知客堂听到这个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埋头抄经。 如军倒是兴奋了一瞬,被如远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只有真玄,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坐在破妄禅院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前朝的《京华遗梦录》,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第七十三页的空白处批注。 听到院门外真慧的通报,他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首座,听说如璋师侄受了点轻伤,如琦师侄也挂了彩。不过都不碍事,他们已经在回寺路上,估摸着明日午时便能到。” “知道了。”真玄搁下笔,将《京华遗梦录》合上,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暮色。 两个徒弟第一次单独出任务,他不可能不担心。 金刚护身符给了,该叮嘱的也叮嘱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兄弟俩的性格又过了一遍。 如璋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够硬,但不够利; 如琦像一把磨得太细的针,够尖,但容易折。 “但愿这一趟,能让他们明白点什么。”真玄喃喃自语。 ...... 如璋和如琦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五月的日头有些毒,晒得青石路面发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门,如璋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但左肋明显不太利索,每走几步就微微侧一下身子。 如琦跟在后面,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但他的面色比兄长平静得多。 真玄坐在院中的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盏。 “回来了?”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如璋和如琦同时躬身行礼:“师父。” “坐。”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如璋坐得笔直,但左肋疼痛还是出卖了他,刚刚坐下的一瞬间眉头就已经皱紧。 如琦则用右手端起茶壶,先给师父倒了一杯,又给兄长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问案子的事,先问了一句:“伤得怎么样?” 如璋道:“不碍事,被人在肋上敲了一棍,骨头断了。” 如琦道:“弟子左手挨了一刀,养两日便好。” 真玄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如璋脸上:“说说吧,怎么伤的。” 第132章 疯魔散 如璋深吸一口气,将青神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几天前,兄弟俩抵达青神县。 县令周德茂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鼠须。 他见了真如寺的腰牌,像见了救星一样,拉着两人的手不肯放,把这两个月来十一个孩童失踪的案子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如琦听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问了三遍。 失踪时间、失踪地点、孩子的年龄性别、有没有目击者、有没有可疑人物。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成一条线,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失踪地点,都在城北一片方圆不过两里的区域内。 “周大人,城北这片区域,可有什么特别名堂?”如琦问。 周德茂愣了一下,叫来一个老衙役。 那老衙役在青神县干了三十年,对城里的每一寸地皮都了如指掌。 他想了想,没想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过了会儿又补充了一句,说城北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是十几年前修县城时留下的,后来上面盖了房子,那段渠就填了。 如琦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天下午,兄弟俩跟着那个老衙役,在城北转了两圈。 如琦一边走一边在纸上画图,把每一条巷子、每一口枯井、每一处废弃的老宅都标了出来。 如璋跟在他身后,也没问。 晚上回到客栈,如琦将那张图摊在桌上,指着城北角落里一个标了红圈的位置。 “哥,你看。十一个孩子,失踪地点都在这个红圈附近。最远的不过一里,最近的只有两百步。” 如璋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你是说,作案者的据点就在这片区域?” 如琦的手指在红圈上点了点,“应该是在这里。十一个孩子,从十一个不同的地方失踪,但所有失踪地点,距离这个点的直线距离都不超过一里。这不是巧合。” 如璋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那还等什么?直接去查。” “不急。”如琦摇了摇头,“先摸清楚情况。明天一早,我们分头去走访这片区域的住户,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人,有没有人最近搬来,有没有人家里有地窖。” 如璋虽然性子急,但如琦说得有道理,他也没有反驳。 第二天,兄弟俩分头行动。 如璋走访了东边的几户人家,如琦走访了西边的。 到了中午,两人在一家面馆碰头,交换信息。 如璋那边没什么收获,几家住户都是本地人,住了几十年,没什么异常。 如琦这边却有了发现。 他指了指地图上最角落的一个院子: “这户人家,去年才搬来的,姓孟,名元直,说是从幽州过来做生意的。 邻居说这个人很少出门,也不跟人来往,院子的大门常年关着。 但有人半夜路过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挖土。” 如璋的眼睛亮了:“挖土?” “对,挖土。”如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哥,你记不记得,那个老衙役说,城北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十几年前填了。如果有人在院子里往下挖,挖通了那段排水渠...” “就能从地下到各处。”如璋接过了话头,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那还等什么?今晚就去探。” 如琦犹豫了一下:“哥,要不要先禀报周县令,调集人手?” “调集人手?”如璋摇了摇头: “周县令手下那几个捕快,修为最高就明劲初期,去了也是送死。 我们两个明劲后期,打一个明劲圆满的拐子,够了。” 如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兄长一脸兴奋,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今晚去。” 子时,月色黯淡。 兄弟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孟元直的院子外。 院墙高约两丈,用青砖砌成,墙头插着碎玻璃。 如璋蹲在巷口的阴影里,观察了片刻。 院子里没有灯火,没有声音,很安静。 “我从正面翻墙进去,你在外面接应。”如璋压低声音。 如琦摇了摇头:“里面情况不明,一个人进去太危险。我们一起进,一前一后,互相照应。” 如璋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院墙。 如璋纵身一跃,右手搭上墙头,轻轻一撑,整个人便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如琦紧随其后,动作比兄长更加轻盈,像一片落叶,飘落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都用青砖砌成,门窗紧闭。 院中种着一棵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将院子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中。 如璋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停在了正房左侧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块青石板,颜色比周围的石板深一些,像是经常被人踩踏。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的边缘。 石板是活动的,可以掀开。 如琦也蹲了下来,凑近看了看,石板下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找到了。 如璋伸手探进石板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掀,石板无声无息地翻了起来,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 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从洞里涌出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如琦的鼻子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 出生于丹药世家的他立马就闻出这是“疯魔散”的味道,它能在短时间内激发人的潜力,让人悍不畏死,但事后会神志混乱,形同疯子。 “哥,小心。”他压低声音,“下面的人可能嗑了药。” 如璋点了点头,翻身落入洞中。 地道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台阶一共二十三阶,尽头是一条低矮的甬道,高不过五尺,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走了约莫二十丈,甬道忽然变宽了,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地窖。 地窖中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绳子、布条、匕首之类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如璋用刀尖挑开一个麻袋,里面果然是被迷晕的小孩,他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如璋猛地转身。 甬道另一头,亮起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在七八个人脸上,映出一张张苍白而狰狞的面孔。 当先一人四十来岁,三角眼,鹰钩鼻,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 孟元直。 他身后站着七个人,有拿刀的,有拿棍的,个个面色潮红,眼神狂热,嘴角挂着涎水,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疯狗。 疯魔散。 如琦的判断没错。 孟元直的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真如寺的和尚?” 如璋两人没做回应,只是握紧戒刀,沉声问道:“剩下孩子在哪里?” 第133章 复盘、总结、计划 孟元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那七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如琦,退开!”如璋大喝一声,戒刀横扫,刀光如匹练,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逼退。 但他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被逼退的人转了个圈又扑了上来,根本不怕死。 这就是疯魔散的可怕之处。 激发潜力,屏蔽痛觉,把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如璋的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他砍倒一个,后面又扑上来两个,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哥,右边!”如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璋侧头一看,一个打手从侧面绕了过来,手中的铁棍直奔他的脑袋。 他想躲,但正面还有三个人在缠着他,根本腾不出手。 “砰!” 如琦的拳头砸在了那人的铁棍上,将铁棍震偏了方向。 铁棍敲在如璋的左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如琦,你别管我,守住甬道口!”如璋喊道。 “守不住!”如琦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他们从两边包过来了!” 如璋扫了一眼,心中一沉。 甬道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往地面,一个通往更深处。 如琦守的是通往地面的那个,但孟元直的人已经分成了两路,一路正面缠住如璋,一路从侧面绕过去,试图切断他们的退路。 属于是有组织的围攻。 孟元直站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冷笑。 他始终没有出手,只是在看着,像在看一场戏。 他在等。 等兄弟俩力竭。 如璋咬了咬牙,刀势一变,从刚猛转为凌厉。 他将《真如定慧刀》的前五式尽数施展开来,刀光如雪,将正面的三个人逼退了两步。 “如琦,跟我冲!”他大喝一声,朝孟元直的方向冲了过去。 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孟元直,这些人就是无头苍蝇。 如琦明白了兄长的意图,不再死守甬道口,而是跟在如璋身后,替他挡住侧翼的攻击。 兄弟俩一前一后,像一把剪刀,朝孟元直剪了过去。 孟元直的冷笑更浓了。 他终于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切入,一掌拍向如璋的右肋。 这一掌又快又狠,掌风呼啸,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如璋来不及躲,只能硬接。他收刀横在身前,用刀身挡住了这一掌。 “砰!” 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如璋的虎口一阵发麻,戒刀险些脱手。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撞在如琦身上。 这孟元直的真气比寻常明劲圆满浑厚得多,像是随时都可能突破到暗劲的样子。 如璋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是一对一,他有信心和孟元直打个平手。 可现在不是一对一,他正面还有三个人在缠着他,侧翼还有两个人在骚扰如琦。 “哥,走!”如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不了,先撤!” 如璋咬了咬牙,他不甘心。 人都找到了,地道也摸清了,就差一步。 可他心里清楚,如琦说得对。 再打下去,他们俩都得交代在这里。 “走!” 如璋一刀逼退正面的三个人,转身朝甬道口冲去。 如琦跟在他身后,替他挡着后面的追击。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地道,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传来孟元直的声音:“别追了,天亮之前走。这里不能待了。” 如璋一拳砸在客栈的墙上。 “妈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差一点。” 如琦坐在床沿上,正在给左手缠绷带。 他的左手在刚才的混战中被人划了一刀,还好没伤到骨头。 “哥,不是‘就差一点’。”他的声音很平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强攻。” 如璋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八个人,七个吃了疯魔散,悍不畏死。 孟元直本人是明劲圆满,真气浑厚。 我们两个明劲后期,正面硬拼,胜算不到三成。” 如琦抬起头,看着兄长的眼睛,“而且我们的配合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冲上去的时候,我跟不上你的节奏。”如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刀法太快,我的拳法太慢。你冲进人堆里,我想帮你,但我找不到出手的机会。我怕打到你。” 如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如琦说的是事实。 在地道里,如璋冲在最前面,刀法凌厉,以一敌三。 如琦跟在他身后,想帮他,但如璋的刀太快了,他怕一出手就打到兄长身上,只能被动地挡着侧翼的攻击。 “还有,”如琦继续说道,“你冲上去的时候,后背是空的。我在你身后,只能挡住一个方向。另外三个方向,全靠你自己。孟元直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从侧面切入的。” 如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了下来,坐在如琦对面,低着头,双拳紧握。 “是我太冲动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两个明劲后期,打一个明劲圆满,够了。我没算那七个人,没算疯魔散,没算配合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如琦:“对不起。” 如琦摇了摇头:“不是谁对不起谁的问题。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师父让我们两个一起来?” 如璋一怔。 “因为师父知道,我们两个单独行动都会出问题。”如琦的声音很轻,“你太刚,容易冲动;我太柔,容易犹豫。只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互补。” 他顿了顿,又道:“可我们今天是‘在一起’吗?我们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打架,不是在配合。” 如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明天怎么办?”他问。 如琦想了想,道:“孟元直被我们发现了,今晚一定会转移。我们不能再像今晚这样蛮干。” “你的意思是?” “分两路。”如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回县衙,请周县令调集人手,在城外的几条官道上设卡。你盯着孟元直的院子,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发信号通知我。” 如璋抬起头,看着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不是如琦平时的风格。如琦向来谨慎,从不主动提出分头行动这样的冒险方案。 “你确定?”如璋问。 如琦点了点头:“确定。哥,你说得对,我们两个明劲后期,打一个明劲圆满,够了。前提是没有那七个人。” 如璋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把他们分开?” “对。”如琦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孟元直要转移,一定会走官道。他的人多,目标大,走不快。我们可以在半路上设伏,先把那七个打手解决掉,再对付孟元直。” “怎么解决?” “用这个。”如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临行前如远师兄给的迷烟,说是师父年轻时最爱用的。无色无味,吸入之后一盏茶内浑身无力。我们在官道上提前布好,等他们经过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如璋明白了。 第134章 不讲武德也没有道德 “好!”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就这么办。” 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师父跟他们强调过无数次的话: “出门在外一定不能讲武德,下毒、用药、石灰粉,什么好用用什么。” “只要你没有道德,就没有人可以道德绑架你。” ...... 四更天,孟元直果然带着人从院子里出来了。 如璋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目送车队往北门方向驶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支信号筒,对准夜空,拧开了盖子。 一道细小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金色的莲花。 这是真如寺弟子专用的信号烟花,十里之内都能看见。 如琦在县衙门口看到了那朵金色的莲花,转身对周德茂说:“周大人,他们往北门去了。请大人带人从北门追,贫僧从城外绕过去,在前面设伏。” 周德茂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二十个衙役朝北门赶去。 如琦骑着一匹快马,从西门出城,绕了一个大圈,赶在孟元直之前到了北门外五里处的一处山坳。 山坳两边是矮坡,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官道,是通往幽州的必经之路。 如琦将迷烟洒在官道两侧的草丛里,然后退到山坡上,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不到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七辆马车,缓缓驶入山坳。 如琦看到烟花,深吸一口气,将一颗解毒丹塞进嘴里,然后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火折子从山坡上滚下去,落在官道旁的草丛里。 草丛中的迷烟被点燃,一股淡淡的青烟升腾而起,无色无味,在夜风中迅速扩散。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首先中了招。 他们的身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了下来,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后面的几个也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有的趴在马背上,有的滚落在地,像一摊烂泥。 孟元直的马车停了下来。 他掀开车帘,看到倒在地上的手下,脸色大变。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想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 迷烟无孔不入,他吸进去的那一口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的真气运转滞涩了几分。 “谁?!”他大喝一声,从马车里跳了出来,短刀在手,目光扫视四周。 如璋从山坳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戒刀在手,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又是你?”孟元直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拦得住我?” “不是一个人。”如琦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孟元直抬头,看见一个少年从山坡上走下来,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左手垂在身侧,绷带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随即冷笑一声,不再废话,短刀一振,刀光如匹练,直奔如璋的面门。 他的真气虽然被迷烟影响了几分,但明劲圆满的底子还在,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风呼啸。 如璋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戒刀斜撩,削向孟元直的手腕。 这是《真如定慧刀》的第二式“断流”,以巧破力,专克刚猛路数。 孟元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这个昨天在地道里还只会蛮打的小和尚,现在居然会用巧劲了。 他收刀变招,短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从削变刺,直取如璋的咽喉。 如璋再次避开,这一次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戒刀横斩,劈向孟元直的腰际。 “铛!”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各退一步。 孟元直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这小和尚的刀法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有攻无守,反倒是攻守兼备、进退有度。 “你——”他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风响。 如琦从侧面切入,短刀直刺他的后心。 孟元直猛地转身,一掌拍向如琦的短刀。 “砰!” 如琦的短刀被震偏了方向,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但他没有退远,而是借着后退的势头转了一个圈,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刺了过来。 这一次,他刺的是孟元直的左肋。 孟元直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避开。 但他刚避开如琦的刀,如璋的刀又到了。 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如璋主攻,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直奔孟元直的要害。 如琦策应,刀法刁钻诡异,每一刀都刺在孟元直最难受的位置。 两人的配合一开始还有些生涩,但打着打着,越来越默契。 如璋出刀的时候,如琦会提前封住孟元直的退路。 如琦出刀的时候,如璋会替他挡住孟元直的反击。 孟元直被逼得连连后退,呼吸越来越急促。 三十招过后,孟元直的刀法开始乱了。 体力也在快速消耗,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如璋看出了他的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戒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奔孟元直的头顶。 孟元直举刀格挡。 “铛!” 双刀相交,孟元直的短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如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经劈下。 这一刀劈在孟元直的肩头,刀锋入肉,鲜血喷涌。 孟元直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如琦从侧面冲上来,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 ...... 周德茂在大堂上连夜审问。 孟元直起初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周德茂动了刑,他才断断续续地招了一些。 他确实是为一个叫“天爷”的人做事。 那个“天爷”在幽州,每隔两个月会派人来取一次“货”。 孩子被带到幽州,具体做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交货,能拿到五百两银子。 “那个‘天爷’是谁?”周德茂拍着惊堂木问。 孟元直摇了摇头:“不知道。每次来取货的都不是同一个人,都叫他‘曹爷’。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化劲期的高手。” 周德茂的脸色变了,化劲期的高手,他们青神县惹不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让人将孟元直押了下去。 如璋和如琦坐在大堂一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周德茂走到他们面前,抱了抱拳,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二位大师,这个案子......本官建议查到孟元直这里,就可以结了。” 如璋的眉头皱了起来:“周大人,那个‘天爷’——” “本官知道。”周德茂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但二位大师想一想,那个‘天爷’能派化劲期的高手来取货,说明他的势力不小。 本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得罪不起这样的人。 就算查到了他头上,本官也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又道:“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敢查。还望二位大师体谅。” 第135章 真玄的信 如璋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说话,如琦按住了他的手。 “周大人,”如琦开口了,声音平静,“家师在贫僧临行前,让贫僧带了一封信。说是如果周大人查到后面,觉得为难,便将此信交给大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周德茂一怔,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周德茂看完,脸色骤然大变。 如琦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茂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朝如璋如琦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腰弯得比刚才更深。 “二位大师,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写折子,上报府城,请镇武司彻查此案。无论那个‘天爷’是谁,下官一定追查到底。” 如璋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德茂,又看了看如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琦没有解释,只是双手合十,朝周德茂行了一礼:“多谢周大人。” 走出县衙,如璋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师父的信里写了什么?” 如琦看了他一眼,微微勾起嘴角,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递给如璋。 如璋接过,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把我的信给周县令,我会告诉他,真如寺会安排一个化劲圆满全程跟进此案。无论后台是谁,真如寺都会替青神县扛了。” 如璋的手微微愣神,直到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师父”。 师父不只是会教武功,还会在徒弟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兜底。 “师父他......”如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早就知道周县令会退缩?” 如琦点了点头: “师父说,这类案子,多半会牵扯到后面的人。 县令查到后面,发现惹不起,就会想结案。 所以师父提前备好了那封信,让如远师兄转交给我,防的就是这一手。” 如璋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中。 ...... 真玄听完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落在石桌上。 “所以,”真玄放下茶盏,“你们觉得自己这一趟,做得怎么样?” 如璋和如琦对视一眼,如璋先开口: “弟子做得不好。 强攻之前没有评估敌我实力,没有考虑疯魔散的因素,也没有和如琦配合好。” 如琦也道: “弟子也有问题。弟子看出了强攻的风险,但没有坚持劝阻兄长。 弟子太怕得罪人,太怕担责任,这是弟子的毛病。” 真玄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比做对了更重要。”他看着两人,“你们这一趟,有三件事做得对。” 如璋和如琦同时抬起头。 “第一,发现地道的规律,这是如琦的功劳。能从十一个失踪地点画出红圈,说明你动了脑子。” 如琦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 “第二,第一次强攻失利后,没有死磕,知道撤退。留得命在,才有翻盘的机会。” 如璋点了点头。 “第三,第二次行动用了脑子。分头行动、迷烟设伏、分而治之,这些手段比蛮干强一百倍。” 真玄顿了顿,“尤其是用迷烟这一手,值得表扬。” 如璋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真玄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你们兄弟俩,优缺点同样明显。” 他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摊在桌上。 如璋和如琦凑过去看,是两份修炼计划。 如璋的那份上写着: “每日加练《真如观心掌》入门篇半个时辰。 练掌法,也练耐心。 什么时候你能静下心来把一套慢掌打完不出错,你的刀法会上一个台阶。” 如琦的那份上写着: “每日加练《真如七杀拳》实战对练半个时辰。 找如军打,什么时候你能主动出拳毫不犹豫,你的拳法才算有了魂。” 两人看完,齐声应是。 “去吧。”真玄摆了摆手,“养好了伤,按这个练。两个月后我检查。” 如璋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师父,您是不是要出远门?” 真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如远师兄说的。”如璋挠了挠头,“他说师父您要去楚州参加赵恒施主的婚礼,还要去天宝阁的拍卖会。” 真玄笑了笑,如远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不错,过几日便动身。”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走的这段时间,你们跟着如远练。如军那孩子虽然话不多,但他的韧劲你们要多学。四个人在一起,互相照应,互相磨。” 如璋和如琦同时抱拳:“弟子明白。” 真玄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对了,你们要是两年内能突破到暗劲期,为师就给你们把凝气丹安排上。” 如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凝气丹,刘家也有,但不便宜,早年间都便宜那个在护国寺的族兄了。 “师父,您说的是真的?”如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真玄看了他一眼:“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如璋张了张嘴,想说“您经常画饼”,但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一定努力!” 如琦也抱拳道:“弟子也是。” 真玄摆了摆手,两人便告退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真玄坐在槐树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很慢,像是随意往前走了一小步。 但落脚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院门口。 从槐树下到院门口,少说也有三丈的距离。 真玄叹了口气,可惜了。 《渡厄踏风》,差一点就能炉火纯青。 这门身法他练了十几年,从初窥门径到登堂入室,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但前两日他正坐在禅房里喝茶。 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一股温润的力量融入他的步法之中,差一点就推到最终的炉火纯青境界。 后来仔细想想,应该是他那封“算无遗策”的信,在徒弟面前装到了。 “可惜啊,”他喃喃自语,“看来这一次装波一的受众群体小了些。” 摇了摇头,转身走回禅房,关上了门。 第136章 玉简 ...... 半个月后。 马车出了澜沧府地界,官道便渐渐宽了起来。 真玄靠在车壁上,膝上横着那柄长刀,双目微阖。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车身微微摇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他却没有半分睡意,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 这辆马车是天宝阁专门派来的。 车厢比寻常马车大了将近一倍,内壁衬着厚厚的棉垫,既隔音又保暖。 座椅上铺着柔软的锦褥,扶手上嵌着檀木雕花,连窗帘都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车夫是个老把式,赶得又快又稳,从澜沧府城出发到现在,一路上几乎没有颠簸过。 真玄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苗已经抽穗,在风中翻涌成绿色的波浪。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偶尔有骑着毛驴的行商从对面过来,见了马车上的天宝阁旗号,连忙让到路边。 已经走了一天。 一周前,他在破妄禅院的禅房里,对着陆婉儿那封信考虑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还是提笔写了回信。 “陆小姐,贫僧思虑再三,这总安全顾问一职,贫僧接了。” 把信寄出去以后就去藏心阁找了真恒。 “师兄,我打算去楚州一趟。”他把赵恒的婚讯和天宝阁的邀请都说了,末了补充道,“天宝阁那边,报酬也丰厚,顺路。” 真恒当时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伤好了?” “好了。” 真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去吧。不过有两件事你得注意。” “师兄请说。” “第一,戒定寺虽然封寺了,但律宗还有其他人。你在澜江秘境和山门外的战绩,已经让很多人盯上了你。这次出门,能低调就低调,不要主动惹事。” 真玄点了点头。 “第二,”真恒的声音压低了,“觉照祖师的坐化之处,尘悟寺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开春前就要准备动身,这件事很重要,你别在楚州耽误太久。” 真玄又点了点头,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节点。 从藏心阁出来,他去了菜鸟驿站,把给赵恒和陆婉儿的信交给当值的弟子,又交待了四个徒弟的修炼事宜。 几天后,待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动身下山。 出了山门,没走多远,便在官道上遇见了天宝阁派来接他的马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姓赵,单名一个“福”字,是天宝阁澜沧府分号的老人了,赶了二十年的车,从未出过差错。 他见了真玄,连忙跳下车来,躬身行礼:“真玄大师,小的奉陆小姐之命,特来接大师前往苍梧府汇合。” 真玄上了车,马车便一路向西。 走了一天,此刻已经出了澜沧府,进入了苍梧州东部的地界。 真玄收回目光,放下车帘,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简,通体呈淡青色,质地温润,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云纹流转。 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从掌心渗入,直透心脾。 这是陆婉儿派人提前送来的。 说是“提前给一份额外报酬”。 几天前,他刚把同意担任总安全顾问的回信交给天宝阁的人,第三天晚上,陆婉儿的回信就到了。 信写得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大师肯应允,婉儿感激不尽。随信奉上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大师在路上可以慢慢研究,等到了苍梧府,婉儿再当面道谢。” 陆婉儿是真会做生意,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而随信附来的,便是这块玉简,以及一份用锦缎包裹的说明书。 真玄第一次见到玉简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经卷、见过帛书、见过竹简、见过石刻,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不到巴掌大的一块玉,温润通透,表面光洁如镜,却能储存文字和图像。 这玩意儿,他倒是在前世的修仙里见过。 可这不特么是高武世界吗? 他当时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那块玉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说明书展开细看。 说明书是陆婉儿亲笔写的,字迹清秀端正,条理分明。 她在信中解释说,这块玉简是天宝阁从一处前朝遗迹中偶然发掘出来的,里面记载了大黑天寺的《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此功法乃大黑天寺不传之秘,以炼体为主炼神为辅,专修防御的功法。”陆婉儿写道: “据阁中鉴定师考证,此功法共分五层,从‘肉身初成’到‘断肢重生’,每一层都有明确的修炼标志和威力描述。 大师如今虽已是抱单期大高手,但若能将此功法修炼到登堂入室,肉身防御力必将大增,寻常刀剑难伤,便是同境界高手的全力一击,也能硬扛下来。” 真玄看到“断肢重生”四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说明书的后半段,陆婉儿详细解释了玉简的使用方法。 “使用之时,大师只需将玉简贴于眉心,以神念探入即可。”陆婉儿写道,“此玉简为一次性,神念探入之后,其中的信息便会传入大师识海,玉简则会自行损毁。” 真玄看完说明书,沉默了很久。 大概是使用者只需将神念探入玉简,便能在脑海中“看见”其中记载的内容。 他其实更关心的是这玩意儿的原理是什么? 今天一整天,除了修炼时间,真玄都在研究这个“玉简”。 以他目前蕴丹期的神魂,看了许久才看懂这玉简的制作原理。 应该是用精确控制的神魂在特殊的玉石上刻画阵法,将文字和图像以神念的形式储存其中。 真玄此时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的锦缎内衬,心中却已然翻江倒海。 第137章 《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用神魂在玉石上刻画阵法,将功法信息储存其中,这种手段,他闻所未闻。 他如今已经是蕴丹中期,对神念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入微的境界,但他自问做不到这种事。 将神念凝聚成针,在玉石内部刻画出精细的阵法纹路,这需要对神念的操控达到何等精准的程度? 他估计,至少需要融丹期后期的修为,而且必须是神魂极其强大的融丹后期高手。 也就是说,制作这块玉简的人,至少是融丹后期。 甚至更高。 真玄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几百年前该是有多精彩? 少顷,将杂念都抛出脑后,他将玉简贴在眉心。 神念从眉心涌出,如同一根无形的触角,探入玉简之中。 那一瞬间,他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正前方悬着一团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缓缓旋转,像一颗微缩的太阳,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辉。 他将神念探入那团光芒,大量的信息便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文字、图像、经脉运行图、肉身淬炼法门,一一呈现在他脑海中。 《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从第一层“肉身初成”到第五层“断肢重生”,每一层的修炼方法、标志特征、注意事项,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那些文字古朴而简练,带着一种大黑天寺特有的禅意,与真如寺的功法截然不同。 信息传输的过程很快,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当最后一缕信息传入他的识海,掌心的玉简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真玄低头看去,只见那淡青色的玉简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紧接着,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最终“啪”的一声,碎成了数十片细小的碎片,从他指缝间滑落,散在车厢的地板上。 碎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随即那光泽便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碎玉,再无半分神异之处。 真玄看着那堆碎片,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识海,开始梳理那些刚刚涌入的信息。 《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与他修炼过的所有功法都不同。 真如寺的武学,无论是《真如七杀拳》还是《真如观心掌》,无论是《真如定慧刀》还是《真如破邪印》,都是以外攻为主,讲究的是如何将力量释放出去,如何击败对手、斩杀敌人。 即便有防御性的招式,也是以攻代守,或者以柔克刚,从来没有一门功法是纯粹修炼肉身防御的。 但《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不一样。 这门功法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提升自身容器强度。 从筋骨皮肉到五脏六腑,从气血运行到神念凝聚,它把肉身当作一件器物来锻造、打磨、淬炼。 筋骨要锤炼到坚如精钢,皮膜要淬炼到韧如犀革,脏腑要温养到凝练如丹,气血要运转到生生不息。 第一层“肉身初成”,筋骨皮肉全面强化,力气、耐力、抗击打能力显著提升。 轻伤快速结痂愈合,疲劳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虽仅能微弱滋养肉身,没有特殊神通,但已经能让一个普通武者的身体素质提升一大截。 第二层“小有成就”,脏腑凝练,气血自带净化之力,寻常毒物、瘴气、迷药无法侵体。 皮膜坚韧,寻常拳脚、钝器难伤,伤口半日可愈。 内力可温养脏腑,不再轻易内伤呕血。 第三层“驾轻就熟”,内力运转顺畅,真元恢复速度提升五成,持久战优势明显。 肉身自愈再增,断骨可自行接正,皮肉伤瞬息收口。 身法更稳,卸力更强,招式破绽进一步缩小。 第四层“登堂入室”,领悟肉身与神念共鸣,神魂强度提升,神念耗损可快速修复。 气血可护持心神,不易被幻术、音功扰神。 内力圆融浑厚,肉身近乎无漏,内外兼修无短板。 第五层“炉火纯青”,肉身臻至化境,气血生机无穷,可缓慢重生断肢,需七日静养。 脏腑、经脉、神魂皆可自愈,重伤濒死亦可吊命回生。 刚柔并济,肉身与内力意境合一,几乎无生理破绽。 还有第六层? 说明书上只写了五层,而在他认知中,“炉火纯青”,就已经是武学满级。 但功法原文中隐约提到,第六层“金刚不坏”乃是传说中的境界,需要融丹期以上才能触及,大黑天寺自开寺以来,只有创派祖师一人练到过那个境界。 这么看来这个世界的秘密远超他想象。 真玄将功法在脑海中反复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缓缓睁开眼睛。 好东西。 他虽然已经是蕴丹中期,真元浑厚,神念强大,但肉身防御一直是他的短板。 真如寺的功法体系中,没有专门的炼体功法,他只能靠真元护体来抵御攻击。 但真元护体再强,也有极限,一旦真元耗尽,他的肉身防御力就会大打折扣。 而《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正好补上了这个短板。 如果将这门功法练到登堂入室,他的肉身防御力将大幅提升,寻常刀剑难伤,便是同境界高手的全力一击,也能硬扛下来。 如果再配合真元护体,他的生存能力将提升一大截。 对于一个怕死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神功。 真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念头不自觉又飘向了大黑天寺。 这个门派,他在护国寺里的典籍中见过记载。 那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 燕国有一座大黑天寺,亦正亦邪,介于佛门与魔道之间。 他们的功法诡异莫测,既有佛门的禅意,又有魔道的狠辣。 大黑天寺的僧人从不避讳杀生,也不避讳饮酒吃肉,他们信奉“大黑天”乃佛陀降服魔障时的忿怒化身,故而“以杀止杀、以暴制暴”亦是修行。 当年的大黑天寺,在燕国声势极盛,寺中高手如云,据说光是融丹期的老祖就有三位,方丈“大黑天尊者”更是融丹圆满。 第138章 飞升? 然后,那位方丈“飞升”了。 据典籍记载,某一天夜里,大黑天寺上空忽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方圆百里之内都能看见。 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大黑天寺方丈的闭关洞府空空如也,人不见了。 有人说他飞升成仙了,有人说他被天劫劈得形神俱灭了。 反正真玄是当成神话来看的。 不管真相如何,那位方丈消失之后不到三十年间,大黑天寺就被江湖各派联合围剿了。 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他们修炼魔功,有人说他们勾结妖邪,有人说他们暗中掳掠孩童炼制丹药。 真玄在典籍中看到这些记载时,觉得那些理由都很牵强,更像是有人蓄谋已久,趁大黑天寺群龙无首之际,一举将其覆灭。 围剿大黑天寺的门派中,有燕国几大门派都参与了,幽冥宗、血刀门、阴葵派、欢喜禅宗,甚至燕国著名散修联盟“地府”都派人参加了。 据说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大黑天寺上下数千僧众,几乎全部战死,藏经阁被付之一炬,功法典籍大多失传,只有少数流落民间。 真玄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击膝盖,陷入了沉思。 陆婉儿上次给他的《七钉裂魂咒》,也是大黑天寺的核心咒法之一。 这次又是《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连续两样东西都出自大黑天寺,这恐怕不是巧合。 说明他们很可能得到了大黑天寺的部分传承。 或者,他们背后有人得到了。 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天宝阁给他东西,他收着便是。 至于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背后有什么故事,那是天宝阁的事,与他无关。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这门功法练起来。 真玄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开始按照《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第一层的法门运转真元。 这门功法的修炼方式,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功法都不同,跟炼体三境也是不同原理。 它不是通过特定的招式或动作来淬炼肉身,而是通过真元在特定经脉中的运转,配合神念的引导,一点一点地强化筋骨、皮肉、脏腑。 第一层的真元运转路线并不复杂,只涉及十二条经脉,但每一条经脉都需要真元反复冲刷、温养,将真元中的精华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筋骨皮肉之中。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枯燥。 但真玄最不怕的就是枯燥。 前世在毛坦厂中学读书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余时间全在学习。 那种日子他过了三年,什么样的枯燥没经历过?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修炼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马车继续向北。 真玄在车厢里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均匀。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从丹核中涌出,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转。 每运转一圈,便有一丝真元精华渗透进筋骨皮肉之中,像春雨润物一样,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筋骨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紧密,皮肉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坚韧。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像突破境界时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更像是看着一棵树在慢慢长大,每天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一个月、两个月之后再回头看,已经完全不同了。 马车走得比较慢,第三天才到苍梧府。 这三天里,真玄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时间全在修炼《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第一层的修炼已经完成了大半,他的筋骨皮肉比三天前强了不少,力气也大了几分,就连耐力都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试着用刀背在自己手臂上轻轻磕了一下,传来的感觉是“闷”,像磕在了一块厚牛皮上。 虽然距离“刀枪不入”还差得远,但至少说明这门功法确实有效。 真玄对此很满意。 ...... 马车在苍梧府城南门停下时,已是午后申时。 春日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将城门楼上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赶车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检查着进出城门的行人。 真玄掀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苍梧府”三个大字,字迹苍劲。 马车没有进城,而是拐进了南门外一条僻静的巷道,在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天宝别院”,门前站着两个精壮汉子,腰悬短刀,目光锐利,见了马车上的旗号,连忙躬身行礼。 车夫赵福跳下车,拉开车门,恭声道:“大师,到了。陆小姐在里面恭候。” 真玄下了车,整了整僧袍,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快请真玄大师进来。” 真玄踏进正堂,便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来。 那女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青丝挽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上挂着两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正是陆婉儿。 一年多不见,比在破庙时清减了几分,但气色很好,眉宇间那股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越发浓郁。 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真玄大师,一路辛苦。”陆婉儿走到真玄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婉儿在此恭候多时了。” 她的礼数极为周到,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矜持,又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陆小姐客气了。贫僧一路安稳,还要多谢小姐派来的马车。” 第139章 阵容豪华 陆婉儿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上座。婉儿给大师介绍几位朋友。” 真玄在客位首席坐下,目光扫过堂中。 堂中已经坐着三个人。 左边上首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膛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身着一件玄色劲装,外罩铁甲,腰间悬着一柄四尺长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朴实无华。 整个人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铁塔,给人一种沉稳如山的感觉。 此人的气息沉凝浑厚,赫然是化劲圆满。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瘦削老者,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他穿着一件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纹,古朴雅致。 他的气息也是化劲圆满,但比那中年汉子多了一份飘逸,少了一份厚重。 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的面容说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两盏灯,在昏黄的堂中闪着光。 他的气息沉凝内敛,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不动如山。 抱丹初期。 真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应该确实是抱丹期,没隐藏修为。 陆婉儿走到那中年汉子身边,介绍道: “大师,这位是天宝阁云州分号的供奉,姓铁,单名一个‘河’字。 铁供奉在阁中效力二十年,化劲圆满修为,一手《破军刀法》出神入化。” 铁河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铁河见过真玄大师。久闻大师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但语气中满是敬意。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铁施主客气了。”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死去的记忆和声音,“小姐请问有没有卖半岛铁盒?” 陆婉儿又走到那瘦削老者身边: “这位是天宝阁朔州分号的供奉,姓苏,名文远。 苏老供奉在阁中效力三十余年,化劲圆满修为,精通《清风剑法》,是阁中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 苏文远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抱拳道:“苏文远见过真玄大师。大师在剑川路的战绩,老朽早有耳闻,佩服之至。”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语气同样恭敬。 真玄还了一礼:“苏施主过誉了。” 最后,陆婉儿走到那青衫男子身边,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大师,这位是婉儿特地从幽州请来的安全顾问,姓韩,名知许。 韩先生是散修,抱丹初期修为,四年多以前曾位列人榜第三十九,后来突破抱丹,便下了榜。 这次能请到韩先生,是婉儿的运气。” 韩知许上前一步,抱拳道:“韩知许见过真玄大师。大师在澜江秘境之外的战绩,在下如雷贯耳。能与大师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语速不快不慢,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真玄点了点头,淡淡道:“韩先生客气了。贫僧也是受陆小姐之邀,顺路同行。”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落座。 陆婉儿亲自给真玄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诸位,这次从苍梧府到楚州武胜府,路程约有三千八百里,快马不过十三四日。 但咱们押送的是天宝阁筹备了两年的拍卖品,价值连城,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 舆图上标注着从苍梧府到武胜府的详细路线,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险要地段,一一标注清楚。 “婉儿已经安排好了路线。”陆婉儿指着舆图上的红线: “从苍梧府出发,经青石关、黑风峡、楚梦泽,最后抵达武胜府。 全程约三千八百里,计划走二十天。 青石关地势险要,黑风峡常有盗匪出没,楚梦泽则有凶兽盘踞。 这三处,是最危险的路段。” 铁河点了点头,沉声道:“陆小姐放心,青石关那边,老铁我走过几十次,熟悉得很。只要咱们小心些,应该不会出问题。” 真玄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好想说一句,“代派吗老铁?” 苏文远捻着胡须,缓缓道: “黑风峡的盗匪,老朽也有所耳闻。 听说那边有几股势力,最大的一股有上百人,头领是个化劲后期的悍匪,手下还有几个化劲期的高手。 咱们这些人,对付他们绰绰有余,但就怕他们设伏偷袭。” 韩知许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了: “苏老供奉说得对。 黑风峡的盗匪虽然实力不强,但胜在地形熟悉,又善于设伏。 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舆图上移动,将每一处险要地段都记在了心里。 陆婉儿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道:“大师,您看这路线,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真玄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路线没问题。但贫僧想问一句,这批拍卖品,价值几何?” 陆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两白银。这是底价,拍卖的时候,只会更高。” 堂中安静了一瞬。 铁河的眉头皱了起来,苏文远捻胡须的手停住了,韩知许的目光也变得凝重。 三百万两白银,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数字。 真玄点了点头,面色不变:“所以,盯上这批货的,恐怕不只是黑风峡的盗匪。”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大师说得对,婉儿也担心这个。 所以这次除了铁供奉和苏供奉,婉儿还请了韩先生,又特意请了大师。 有四位高手在,应该能震慑住那些宵小。” 真玄看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陆婉儿,心思确实缜密。 她知道这批货的价值,也知道会有人觊觎,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请了两位化劲圆满的供奉,又请了一位抱丹初期的散修,最后还不放心,又请了他这个新晋的“地榜第十五”。 第140章 真如寺大黑天堂 这个阵容,放在整个大玄南境,都算得上豪华了。 “陆小姐的安排,贫僧没有意见。”真玄放下茶盏,“但贫僧有一个建议。” “大师请说。” “车队行进的时候,货物的位置,要放在最中间。 贫僧和韩先生,一前一后,分别护在货物两侧。 铁供奉和苏供奉,一左一右,护在车队两侧。 这样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都能第一时间应对。” 韩知许的眼睛微微颔首,抱拳道:“大师的安排,在下没有意见。” 铁河和苏文远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陆婉儿心中大定,站起身来,朝四人深深一揖:“那就有劳诸位了。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便从苍梧府南门出发了。 车队浩浩荡荡,足有四十余辆马车,前后绵延百余丈。 打头的是两辆轻便的探路马车,车上坐着天宝阁的探子,负责探查前方路况。 紧随其后的是十辆押送货物的马车,每辆车都由两个暗劲期的护卫押送,车厢上贴着天宝阁的封条。 中间是陆婉儿乘坐的马车,车厢比其他的大了一倍,内壁衬着厚厚的棉垫,既安全又舒适。 真玄坐在陆婉儿马车后面的那辆车上,车厢里堆满了木箱和包裹,都是这次要拍卖的货物。 他靠在车厢最里面,膝上横着长刀,双目微阖,神念却已经全开,方圆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韩知许坐在车队最后面的一辆马车上,同样是押送货物的车,同样是靠在车厢最里面。他的神念也在全开,与真玄一前一后,将整个车队笼罩其中。 铁河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在车队左侧,腰间的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苏文远骑着一匹白马,走在车队右侧,长剑挂在马鞍旁,随时可以出鞘。 车队出了苍梧府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农田里,农人已经开始劳作。 见了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张望。 真玄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陆婉儿昨晚派人送来的,说是“拍卖品名录”,让他先过目。 小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记载着一件拍卖品的详细信息。 真玄一页一页地翻看,目光在那些名字和描述上扫过。 神兵利器、高阶功法、稀世丹药、前朝遗宝,林林总总,足有七十余件。 他看得很快,大部分只是扫一眼便翻过去了。 直到翻到第十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黑天焚业大悲手》,大黑天寺镇寺绝学之一,掌法,至刚至阳,以‘焚业’为核,一掌即出,如烈火焚天,可焚尽对手真元、气血、神念,威力惊人。 此功法需抱丹期以上方可修炼,修炼至大成,一掌可崩山岳。” 真玄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大黑天寺的镇寺绝学。 又是大黑天寺。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几行小字,记载着这套掌法的来历: “此功法乃天宝阁从一处前朝遗迹中发掘所得,为孤本,世间仅此一份。 修炼难度极高,非天赋异禀者难以入门。 然一旦入门,威力远非寻常掌法可比。” 真玄将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十五页,他又停住了。 这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蕴魂神莲,天材地宝,产自东海深处的灵岛,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 此物可温养神念、增强神魂强度,对抱丹期以上高手的修炼大有裨益。 服之,可让神魂强度能提升两成,识海澄净度提升三成。” 真玄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好东西啊,神魂强度提升,神念的质和量也会跟着提升。 这是他目前最需要提升的东西。 《七钉裂魂咒》需要强大的神念支撑,《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后续修炼也需要神念配合。 而且,将来到了融丹期,神念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 这株蕴魂神莲,他志在必得。 他将这一页也折了个角,然后合上小册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车帘,对车外的赵福说了一句:“去请陆小姐过来一趟。” 赵福应了一声,策马跑到前面,不一会儿,陆婉儿的马车便靠了过来。 陆婉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问道:“大师,有何吩咐?” 真玄将小册子递过去,指着折角的两页: “这两样东西,贫僧想要。蕴魂神莲,算作提前预支的报酬。 《黑天焚业大悲手》,贫僧买下。多少钱,小姐开个价。” 陆婉儿接过小册子,看了看那两页,嘴角微微翘起,随即又收敛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真玄,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 “大师,蕴魂神莲是这次拍卖会的压轴之物之一,底价是五万两白银。 按照约定,大师可以从拍卖品中任选一件作为报酬,分文不取。 所以这株蕴魂神莲,是大师的。”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黑天焚业大悲手》,底价是两万两白银。 大师若要,婉儿可以做主,给大师打个折扣,一万五千两。 大师可以先拿走,银子的事,不着急。” 真玄点了点头:“成交。银子贫僧会让人送到你们云州总部。” 陆婉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身边的侍女:“去,把库房里那两样东西取来,送到大师车上。” 侍女应了一声,下车去了。 不一会儿,侍女便捧着两个木盒回来了。 一个紫檀木的,一个黄花梨的,都刻着精细的云纹,做工考究。 真玄接过两个木盒,打开看了看。 紫檀木盒子内部有特制的保鲜材质。 盒里装着一株巴掌大小的莲花,通体呈淡金色,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掌心渗入,直透眉心。 蕴魂神莲。 黄花梨木盒里装着又是一个玉简。 真玄将两个木盒收好,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翘起。 加上之前那门《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他已经有三样大黑天寺的功法了。 《七钉裂魂咒》是咒法,《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是炼体,《黑天焚业大悲手》有拳法也有掌法。 再凑一样,他怕是都能在真如寺单开一个“黑天堂”了,自己兼任黑天堂堂主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 第141章 韩知许和陆婉儿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真玄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膝上横着长刀,双目微阖。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沿着《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第一层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转,一丝一丝地渗透进筋骨皮肉之中。 这门功法他练了几天,已经摸到了门道,虽然距离第一层还有些距离。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车队刚拐过一个弯道,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真玄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便看见韩知许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了下来,快步朝前面走去。 只见韩知许走到陆婉儿的马车旁,放慢了脚步,与马车并行。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马车旁边走了十几步,像是在斟酌措辞。 陆婉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见是韩知许,微微一笑:“韩先生,有事?” 韩知许连忙抱拳,笑道: “陆小姐,在下冒昧了。在下只是想问一问,小姐这一路可还习惯? 这苍梧府到楚州的路,在下走过几次,知道前面有一段山路不太好走,想提醒小姐一声。” 陆婉儿笑道:“多谢韩先生挂念。婉儿坐车习惯了,不碍事的。” 韩知许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骑着马,与马车并行,继续道: “陆小姐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在下佩服得很。 在下在幽州的时候,也见过几个世家的小姐,有的管着家里的生意,有的打理着田产,但像小姐这样能从天宝阁总号调到楚州来开分号的,还是头一回见。” 陆婉儿微微一笑:“韩先生过奖了。婉儿不过是替家里跑跑腿,算不得什么。天宝阁在各地都有分号,婉儿只是恰巧被派到楚州来罢了。” 韩知许摇了摇头: “陆小姐谦虚了。在下虽然是个散修,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商号。 天宝阁在云州、幽州、朔州都有分号,能做到这个规模的,整个大玄都没有几家。 小姐能被派到楚州来开分号,说明阁中对小姐的能力是认可的。” 陆婉儿听了这话,心中很是受用。 她确实为了楚州分号的事忙了大半年,从选址到装修到调集货物,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 如今分号即将开业,拍卖会也筹备妥当,她的努力总算有了回报。 而韩知许这番话,正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韩先生谬赞了。”陆婉儿笑道,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婉儿听说先生是散修,无门无派,一身修为全靠自己摸索。能在五十岁不到突破抱丹,这在散修中可是凤毛麟角。” 韩知许谦虚的笑道:“陆小姐抬爱,在下运气好罢了。” 陆婉儿很高兴韩知许找她聊天,这让她起了拉拢韩知许的意思。 天宝阁在楚州新开分号,需要高手坐镇。 铁河和苏文远虽然都是化劲圆满,但毕竟不是抱丹期。 如果能请到一位抱丹期的供奉,那楚州分号的实力就大不一样了。 马车里的真玄正疯狂吃瓜。 陆婉儿还正想着如何拉拢对方,韩知许又开口了。 “小姐,在下听说天宝阁这次从各地调集了七十余件珍品,其中有三件是压轴之物。” 韩知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好奇,“在下斗胆问一句,这三件压轴之物,都是些什么宝贝?” 陆婉儿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韩先生,这个婉儿可不能说。拍卖会还没开始,压轴之物要保密,这是规矩。” 韩知许也不失望,笑道: “是在下冒昧了。那在下不问压轴之物,问问别的。 在下听说这次有一柄上古神剑,名曰‘寒霜’,是从幽州一处遗迹中发掘出来的。 小姐能不能给在下讲讲这柄剑的来历?” 陆婉儿想了想,觉得这个倒是可以说,便道: “那柄‘寒霜’剑,据说是七百年前一位铸剑大师的作品。 那位大师一生铸剑三十六柄,‘寒霜’是其中第九柄,以寒铁为骨,以冰晶为刃,剑出鞘时,寒气逼人,方圆三丈之内,温度骤降。 婉儿亲眼见过那柄剑,确实不凡。” 韩知许听得眼睛发亮:“寒铁为骨,冰晶为刃?那岂不是说,这柄剑的材质跟寻常的铁剑完全不同?” “正是。”陆婉儿点了点头,“那位铸剑大师当年在极北之地找到了一块千年寒铁,又花了三年时间,从冰川深处采集了冰晶,将两者融合,才铸成了这柄‘寒霜’。据说剑成之日,铸剑炉都被冻裂了。” 韩知许啧啧称奇,又问:“那这柄剑现在在哪里?在下能不能看一看?” 陆婉儿笑道:“韩先生别急,等到了楚州,拍卖会开始之前,会有预展。到时候先生可以慢慢看。” 韩知许点了点头,又问:“那除了‘寒霜’,还有什么别的好东西?小姐能不能再给在下透露一两件?” 陆婉儿犹豫了一下,觉得说一两件应该无妨,便道: “还有一本功法,名曰《大荒经》,据说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留下的。 这本功法修炼练到极致,据说修到融丹期以上。” 韩知许倒吸一口凉气:“融丹以上?啧啧啧,那不是跟大门派的传承武学一个级别了?” 陆婉儿笑道:“对,那本功法确实不凡,阁中的鉴定师看过,是真品。” 韩知许连连点头,又问:“那这本《大荒经》是从哪里来的?是前朝遗迹,还是某个门派的秘藏?” 陆婉儿摇了摇头:“这个婉儿就不能说了。货物的来源,也是天宝阁的机密。” 韩知许也不追问,笑了笑,又道:“小姐,在下还有一个问题。这次拍卖会,除了这些神兵利器和功法,有没有什么天材地宝?比如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之类的?” 陆婉儿道:“有。有一株八叶月见草。” 韩知许的眼睛更亮了:“八叶月见草?在下听说月见草每百年才会长出一片叶子,五叶月见草都极为罕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小姐,这株八叶月见草需要花费多少?” 陆婉儿微微一笑:“韩先生,这个不确定。不过先生若是感兴趣,到时候可以竞价。” 第142章 话包子 韩知许哈哈一笑:“在下是个散修,囊中羞涩,怕是买不起。不过能看一看也是好的。” 真玄听到这里嘴角一抽,又想起了捡漏的真寂。 不禁感慨什么世道,居然连真寂都能捡漏了。 两人就这样聊着,从“寒霜”剑聊到《大荒经》,从《大荒经》聊到蕴魂神莲,从月见草聊到天宝阁的鉴定师是怎么鉴定宝物的,从鉴定师聊到天宝阁在各州的分号布局,从分号布局聊到各地商道的不同风险。 韩知许的话题天南海北,无所不包,但每一个话题都围绕着天宝阁和拍卖会,让陆婉儿觉得他是在认真了解天宝阁的业务,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她心想,这位韩先生虽然是散修,但见识广博,谈吐不俗,而且对天宝阁很感兴趣,说不定真的能拉拢过来做供奉。 抱丹期的供奉,整个天宝阁就一个,还坐镇云州总部。 想到这里,陆婉儿的笑容更加真诚了,说话的语调也更加热络。 她主动问起韩知许的过往经历,问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奇人异事。 韩知许正中下怀,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在下去过的地方可多了。”他骑着马,与马车并行,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 “云州、幽州、朔州、钦州、岐州、楚州,大玄九州,在下去过六个。 北边的燕国,在下去过三次。 西边的大夏,在下去过一次,不过只到了边境,没往深处走。” 陆婉儿听得入神,追问道:“先生去过燕国?那边跟咱们大玄有什么不同?” 韩知许道: “大不相同。燕国那边的风俗、语言、衣着,都跟大玄不一样。 就说吃食吧,燕国人喜欢吃面食,馒头、面条、饺子,种类繁多。 大玄这边喜欢吃米饭,菜式也更丰富。 在下在燕京城吃过一种叫‘烤鸭’的东西,把鸭子烤得外焦里嫩,用薄饼卷着吃,那叫一个香。” 陆婉儿笑道:“婉儿也听说过燕京烤鸭,只是一直没机会尝。” 韩知许立刻道:“小姐若是去燕国,在下可以给小姐当向导。在下在燕京城住过半年,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哪家酒楼有什么招牌菜,在下门清。” 陆婉儿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虽然想拉拢韩知许,但还不至于跟他一起去燕国。 真玄在后面的马车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韩知许,该不会是看上陆婉儿了吧? 五十岁的抱丹高手,想娶个十七八岁的世家小姐,倒也不算稀奇。 江湖上这种事多了去了,散修娶了世家女,少走几十年弯路,很常见。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真玄知道自己想错了。 不到半个时辰,韩知许又来了。 这次是找铁河。 “铁兄,在下听说你的《破军刀法》是跟军中高手学的?”韩知许骑在马上,与铁河并肩而行,语气中满是好奇。 铁河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嗯。” “在下对刀法也有些研究,虽然主修的是剑,但刀剑相通嘛。”韩知许继续说道。 “铁兄的《破军刀法》以刚猛著称,在下听说这套刀法一共有七式。 ‘破阵’、‘夺旗’、‘斩将’、‘摧锋’、‘陷阵’、‘破军’、‘定鼎’,每一式都有不同的发力法门。 铁兄能不能给在下讲讲这第一式‘破阵’的发力要点?” 铁河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了几句: “‘破阵’一式,重在腰马合一,力从地起,刀随身转。 出刀的时候,不是用手腕的力量,是用腰腹的力量带动整条手臂。” 韩知许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那第二式‘夺旗’呢? 在下听说这一式是专门对付骑兵的,刀势是斜劈,从上往下,从左往右。 铁兄能不能给在下演示一下?” 铁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碍于对方是抱丹期的高手,不好发作,打也打不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韩知许越问越细,从刀法的发力法门问到刀招的实战应用,从刀招的实战应用问到铁河当年在军中跟谁学的刀法,从跟谁学的刀法问到那位军中高手如今在哪里高就,从在哪里高就问到那位军中高手有没有收过别的徒弟。 铁河的脸色越来越黑,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句一句地答。 好不容易熬到韩知许走了,铁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对身边的苏文远低声道:“苏老,这位韩先生,话也太多了。” 苏文远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也在想:这个韩知许,确实话多。 而且不是一般的话多,是那种让人想把他嘴缝上的话多。 真玄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切,刚刚还想着“韩知许对陆婉儿有有意思”的念头彻底消散了。 这个人不是在追求陆婉儿,他是在找所有人说话。 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身份高低,逮着谁就跟谁聊。 如果说赵恒是碎嘴子,那韩知许就是话包子。 这就不正常了。 不过还好,对方不敢找自己聊天。 当天晚上,车队在青石关外的一个小镇上扎营。 韩知许吃完晚饭,又开始了他的“巡游”。 他先去找了陆婉儿。 “陆小姐,楚州两大雄关,我们所在的青石关就是其中之一。 在下今天听铁兄说,最南侧边境的南潼关,百年前曾经打过一场大仗。” 韩知许坐在陆婉儿对面,又开始了: “说是大玄和南诏国的军队在南潼关对峙了三个月,死了好几万人。 陆小姐听说过这件事吗?” 陆婉儿点了点头,客气道:“婉儿略知一二。据说是当年上一任镇南王率军在那阻击南诏国的北伐军,打了三个月,最后大玄胜了。” 韩知许立刻接上了话茬: “对对对,就是那一仗。 在下听说那一仗打得极为惨烈,镇南王的亲兵卫队死伤殆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后来还是护国寺的高僧出手相助,才保住了性命。陆小姐知道那位高僧是谁吗?” 陆婉儿摇了摇头:“这个婉儿倒是不清楚。” 第143章 话包子2 韩知许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下查过史料,说是当年护国寺......” 他说起历史来滔滔不绝,从南潼关之战说到镇南王的生平,从镇南王的生平说到大玄南境的藩王制度,从藩王制度说到朝廷与藩王的关系,越说越远,越说越偏。 陆婉儿一开始还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附和,甚至还会追问几句。 毕竟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所以第一天,她对韩知许的态度极为热情,每次说话都笑脸相迎,有问必答,甚至主动找话题。 但到了第二天,她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因为韩知许不只是找她说话,而是从早说到晚,从扎营说到启程,从启程说到休息,中间几乎没有间断。 他的话题天南海北,无所不包,从武道修炼到江湖轶闻,从历史典故到各地风物,从天文地理到市井八卦,什么都能聊,什么都聊得起来。 但问题是,他太能聊了。 第三天,陆婉儿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 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敷衍,韩知许都能找到新的话题继续聊下去。 她说“嗯”,他能说一刻钟;她说“是吗”,他能说两刻钟; 她干脆不说话了,他还能自言自语地说上半个时辰。 到了第四天,陆婉儿终于受不了了。 这天午后,车队在路边的一片树荫下休息。 韩知许又凑到陆婉儿的马车旁,开口道:“陆小姐,在下今天早上看见路边有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美不胜收。在下想起一首诗,是前朝诗人李承风的《桃花诗》,陆小姐听过吗?” 陆婉儿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盏,勉强笑道:“韩先生,婉儿对诗词不太懂,恐怕没法跟先生讨论。” “没关系没关系,在下可以给小姐讲解。”韩知许毫不气馁。 陆婉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她开始后悔自己前几天的热情了。 早知道这位韩先生是这种性子,她就不该表现得那么亲近。 现在好了,人家把她当成了知音,天天来找她聊天,她想躲都躲不掉。 她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铁河和苏文远,发现这两位供奉正低着头喝茶,连看都不看她这边一眼。 那两个老狐狸,肯定早就发现了韩知许的毛病,所以才躲得远远的。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对韩知许说:“韩先生,婉儿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先生要不去找铁供奉聊聊?他对诗词也颇有研究。” 韩知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小姐好好休息,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铁河走去。 陆婉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请供奉一定要先打听清楚对方的性子,这种话痨,给多少钱都不能要。 韩知许走到铁河身边,一屁股坐下,开口道:“铁兄,在下刚才跟陆小姐聊到李太白的诗,铁兄对诗词有没有研究?” 铁河正在啃一个馒头,闻言差点噎着。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那太好了,在下可以给铁兄讲讲。”韩知许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李太白的诗,以豪放飘逸著称,比如那首《爱喝酒》,‘君不见沧江河水山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何等的气魄!铁兄觉得呢?” 铁河啃着馒头,不说话。 韩知许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下觉得,李太白的诗跟咱们武道有相通之处。 你看他那句‘三步杀一人,百里不留行’,说的不就是剑客的风范吗? 铁兄练刀,刀法和剑法虽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 铁河的馒头啃完了,又拿起一个。 他的脸色越来越黑,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说。 韩知许说了一刻钟,见铁河始终不搭话,便转头去找苏文远。 苏文远正在树荫下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心里“咯噔”一下,睁开眼睛,便看见韩知许那张笑脸。 “苏老,在下听说你年轻时曾在幽州游历过?”韩知许在苏文远对面一屁股坐下。 “在下也去过幽州,去过燕京城,去过北海关。 苏老去过哪些地方?” 苏文远是个话少的人,但也不好意思不理他,便简单地说了几句:“老朽年轻时在幽州待过三年,去过龙城、北海关、长秋山。” 韩知许立刻接上了话茬: “苏老去过北海关?在下也去过!北海关那边的海风可真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苏老有没有吃过那边的海鲜?有一种叫‘海蛎子’的东西,生吃特别鲜。 还有那种大螃蟹,一只就有两三斤重,蟹黄满满,蒸熟了吃,那叫一个香......” 苏文远的嘴角抽了抽,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聊的人。 而且这位韩先生聊天的内容,跟武道没有半点关系,全是些吃喝玩乐的东西。 “苏老,你知不知道北海关那边还有一种鱼,叫‘石斑鱼’,肉质特别鲜嫩,清蒸最好。” 韩知许越说越起劲,“在下上次去北海关,在一家叫‘望海楼’的酒楼吃过一次,那味道,至今难忘。苏老要是去北海关,一定要去那家酒楼尝尝......” 苏文远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韩知许见他不说话,便转头去找铁河。 铁河正在喝水,看见韩知许又来了,手里的水囊差点没拿稳。 他连忙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巡哨”,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韩知许站在原地,看着铁河的背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又朝陆婉儿的马车走去。 陆婉儿正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见车帘外传来脚步声,心里一阵发紧。 她连忙对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掀开车帘,对韩知许说:“韩先生,小姐已经歇下了。先生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 韩知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小姐好好休息,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脸上带着一丝失落,又看了一眼真玄的马车,算了,他不敢去。 真玄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心中那点疑惑渐渐清晰了。 第144章 又见神助者 再次梳理了一下韩知许的履历。 陆婉儿介绍的时候说过,韩知许是散修,四年前还是人榜第三十九,后来突破抱丹,便下了榜。 人榜第三十九,大概也就是化劲中期的水平。 但一个散修,没有好的功法、没有好的丹药、没有好的师父,凭什么能在四年内就突破抱丹? 除非他开启了神助。 真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神助的触发条件,往往与“某种特定行为”相关。 自己是“装逼”,柳长风的是“与高手结交并获得真心认可”,如军是“修炼”,苦清的是“自残”。 韩知许会不会是“说话”?每天说够一定数量的话,或者跟足够多的人聊天,天道就会给他反馈? 这个触发条件,相对容易。 但如果对方经常开启,那必然性格中的某种缺陷是很大的。 其实真玄不关心韩知许的神助触发条件是什么,他只想知道韩知许的性格缺陷,会不会影响到这次的护送。 他决定继续观察韩知许,看看对方还有没有别的异常行为。 真玄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真元。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转,一丝一丝地渗透进筋骨皮肉之中。 他的筋骨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紧密,皮肉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坚韧。 这个过程很慢,但他不急。 反正路还长。 ...... 车队离开青石关,又走了两日,进入了云州与楚州交界的丘陵地带。 这一带山高林密,官道两旁尽是起伏的山峦,树木葱茏,遮天蔽日。 路面上铺的碎石被车轮碾得嘎吱作响,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像一层薄纱。 真玄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继续运转着《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第一层的修炼已经接近尾声,忽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闷雷滚过天际,又像山洪暴发前的预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无数马蹄敲击地面的巨响,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真玄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黑压压一片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四骑并排而行,身后跟着数十骑,马蹄声如擂鼓,气势汹汹。 那些骑手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悬着刀剑,有的还背着弓箭,一看便知不是善类。 尘土中隐约可见几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动,旗上绣着金色的熊头,栩栩如生,张牙舞爪。 前方探路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探子策马狂奔回来,面色煞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陆小姐!不好了!是虎啸山的人!四大天王全来了!” 陆婉儿的马车帘子猛地掀开,她探出头来,眉头紧皱,目光望向远处那支人马。 铁河已经拔出了长刀,策马走到车队左侧,面色凝重。 苏文远也握住了剑柄,双眼半睁半闭,精光内敛。 韩知许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陆婉儿马车旁,手按剑柄,面色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虎啸山?”陆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云州和楚州边境那伙强人?” 铁河点了点头,沉声道: “就是他们,自称虎啸山四天王,盘踞在云州和楚州交界处的虎啸山,手下有三百多号人,专门打劫过往商队。 老大‘啸天熊’熊霸天,化劲圆满;老二‘裂山熊’熊裂山,化劲后期;老三‘裂山熊’熊追风,化劲后期;老四‘裂山熊’熊隐雷,化劲后期。 这四人联手,基本上在化境期横着走了。” 陆婉儿的脸色微微一变。 化劲圆满加三个化劲后期,再加上几十个暗劲期的喽啰,这股实力已经比一些小门派的全部力量还要强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面真玄的马车,巧的是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了一角。 真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远处那支人马,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车帘重新放下。 陆婉儿看见那个哈欠,心中忽然安定了几分,还好自己花大价钱了。 想到这里,陆婉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她看了一眼铁河和苏文远,又看了一眼韩知许,低声道:“诸位,先别急。婉儿去会会他们。” 她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裙,独自朝车队前方走去。铁河想跟上去,被她摆手制止了。 那支人马在距离车队五十丈处停了下来。 尘土渐渐散去,露出四匹高头大马和马上四个气势汹汹的汉子。 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魁梧大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环眼精光四射。 他穿着一件黑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柄鬼头大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暮色中闪闪发亮。此人便是虎啸山大天王,“啸天熊”熊霸天。 他左边那个汉子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更加粗壮,两条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拳头像两只铁锤。 二天王,“裂山熊”熊裂山。 右边那个汉子身材瘦削,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腰间悬着一对短刀。 三天王,“裂山熊”熊追风。 最后那个汉子中等身材,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精光内敛,整个人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四天王,“裂山熊”熊隐雷。 四人身后,黑压压站着五六十骑,个个手持刀枪,杀气腾腾。 熊霸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过来的陆婉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天宝阁的陆小姐?久仰久仰。在下熊霸天,虎啸山的。小姐应该听说过在下的名号。” 陆婉儿走到他马前三丈处停下脚步,双手抱拳,不卑不亢: “熊大王威名远播,婉儿早有耳闻。 不知大王今日带着这么多兄弟拦住婉儿的车队,有何贵干?” 熊霸天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陆小姐是爽快人,那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 在下听说小姐押了一批好货从苍梧府去楚州,价值不菲。 在下和兄弟们最近手头紧,想跟小姐借点银子花花。” 第145章 “今天是谈不拢咯?” 陆婉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举起来晃了晃: “大王,这里是一万两银票,算是婉儿孝敬大王和兄弟们的茶水钱。 大王高抬贵手,放婉儿过去,日后天宝阁必有重谢。” 熊霸天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陆小姐,一万两?我这人吃马嚼的也不够啊?” 陆婉儿面色不变,将银票收回袖中,淡淡道:“那大王想要多少?” 熊霸天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少一个铜板,今天这车队就别想过去。” 陆婉儿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十万两,这已经不是“借点银子”了,这是要一口吃掉她这批货价值的一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熊霸天,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熊大王,三十万两,婉儿拿不出来。天宝阁的规矩,过路费最多一万两,多一个铜板都不行。” 熊霸天的笑容收敛了。 他盯着陆婉儿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陆小姐,在下敬你是天宝阁的人,才跟你客气。 你别不识抬举。 今天这三十万两,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说话间,身后的喽啰们齐声呐喊,刀枪并举,杀气腾腾。 陆婉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面色平静,但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她不怕熊霸天,她怕的是真的打起来,车队人员和货物会有损伤。 这批货价值三百万两,万一有个闪失,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她更知道,今天若是给了三十万两,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要四十万、五十万。这个口子,不能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真玄从马车里下来了。 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熊霸天总觉得这个灰色身影有些眼熟。 真玄走到陆婉儿身边,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熊霸天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施主,贫僧有礼了。” 熊霸天盯着真玄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大师,在下跟陆小姐谈点生意,大师也要掺和?”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贫僧受陆小姐之托,担任此行的总安全顾问。施主跟陆小姐谈生意,就是跟贫僧谈生意。” 熊霸天的笑容僵了一下,冷笑着说道:“看来今天是谈不拢咯?那就别谈了。” 他猛地拔出鬼头大刀,举过头顶,刀身在暮色中寒光闪闪。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大喝一声,声音如炸雷般在旷野中回荡:“兄弟们!大家一起,干他们!” “干”字刚出口,他已经调转马头。 “他们”两个字还在空中飘着的时候,熊霸天已经一夹马腹,策马狂奔出去,速度之快,简直不像一个化劲圆满的高手,倒像是一个练了一辈子逃跑功夫的轻功宗师。 他骑的那匹枣红马吃痛,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熊裂山、熊追风、熊隐雷三人也瞬间弹射起步。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四人仿佛心有灵犀,在同一瞬间调转马头,朝着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老二熊裂山一边跑一边左顾右盼,发现三个兄弟跑得都不比自己慢,顿时破口大骂: “老大!你他娘的太贼了!喊‘干’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跑了吧?” 熊霸天头也不回,声音从远处飘来,中气十足:“废话!我他娘的本来就是贼。” 说着又用力抽了胯下的马一鞭子,只恨这畜生跑得太慢。 老二熊裂山看着老三老四跑得一脸狰狞的样子又忍不住骂到:“老三老四你们跑个毛啊?现在连大哥的话都不听了?干那秃驴啊!” 老三熊追风在一旁听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骂道:“老二,你他娘的也太不要脸了!那黑心和尚你以为就你和老大认识?!” 老四熊隐雷在一旁在旁边帮腔: “我和老三又不是傻哔,那黑心和尚是地榜十五不是人榜五十。 而且那和尚就是个黑了心的蛆,最爱把人砍成两半。 我还年轻,寨子里还有二十几个老婆要养。” 他声音有点幽怨,“老大老二你们下次跑路的时候能不能暗示一下。” 老大熊霸天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跑路,这叫战术性撤退!” 老二熊裂山回头瞪了熊追风一眼:“老三,我看你刚刚比我还快,你有什么脸说我?” 熊追风冷笑一声:“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四人一边对骂一边跑,速度丝毫未减。 身后的喽啰们更是一片混乱。 反应快的立刻调转马头跟着跑,反应慢的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不到十个呼吸,虎啸山的强人便如鸟兽散,跑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满地的尘土、几柄丢弃的刀剑。 陆婉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的铁河、苏文远、韩知许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铁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喊打喊杀冲过来,气势比谁都吓人,结果跟真玄大师打了个照面就跑,而且还是老大带头跑,四个天王一起跑,跑得比谁都快。 这他妈的叫什么?这叫专业。 苏文远捻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江湖败类,但像虎啸山四天王这样把“不要脸”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人能在云州和楚州边境盘踞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太会看人下菜碟了。 遇上软柿子就往死里捏,遇上硬茬子就跑得比谁都快。 这种生存智慧,不得不服。 韩知许手按剑柄,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刚才还在盘算,如果真的打起来,自己能不能一个人把对方都给收拾了。 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给他出手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陆婉儿才转过头,看向真玄。 真玄摇了摇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很快消失在车厢里。 第146章 百毒不侵 真玄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的瞬间,外面的喧哗便像被一刀切断。 他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翘起。 刚才那一幕,从他下车到走回,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 连刀没拔,连话都没多说几句,只是往那儿一站,虎啸山四天王就跑了。 然后在他风轻云淡地回到马车前,便看见了天宝阁一帮人敬佩的眼神。 忽然,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来了。 真玄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这一次装逼不算大,但反馈不小,可能是由于自己已经“吞噬”了好几个神助者。 而且这次反馈的能量好像比以往还要精纯几分,像是被反复过滤过的清泉,没有半分杂质。 丹田中的丹核微微一颤,开始缓缓旋转。 但这一次,那股能量没有去温养丹核,而是从丹田中分流而出,沿着《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 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那股能量在经脉中运转。 能量所过之处,筋骨皮肉像是被温水浸泡,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脏腑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凝练。 丹田中的丹核停止了旋转,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太阳。 而那股能量则在经脉中奔涌了不知多少圈,最终缓缓消散,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真玄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比之前更加莹润,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泽。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响,声音比之前更加清脆,更加有力。 一次佛缘便直接把《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推到了第二层,小有成就。 真玄闭上眼睛,按照功法中的描述,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 功法说第二层的效果是脏腑凝练。 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沉稳有力,每一次收缩都有血液将带着净化之力的气血输送到全身各处。 肺部的呼吸更加深沉,一呼一吸之间,空气被彻底过滤,连一丝杂质都不剩。 肝脏、脾脏、肾脏,每一个器官都像是被重新锻造过,运转得更加高效,更加顺畅。 然后便是气血自带净化之力。 他试着将一缕气血凝聚在指尖,那气血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与寻常的鲜红色截然不同。 他将指尖凑近鼻端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这气血中蕴含着某种能吞噬一切污秽的力量。 这点后续还要测试一下。 最后功法说是小有成就后便不再惧怕寻常毒物、瘴气和迷药。 这一点,他得做个实验。 真玄从储物腰带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挨个取出瓶瓶罐罐: 一瓶裂元丹毒; 一瓶碎灵毒; 一瓶暗月腐心露; 一包幽影蚀灵粉; 一瓶入梦烟; 一盒忘忧牵魂香,还有几瓶从直接DIY的蝮蛇蛇毒。 这些东西都是他常年在江湖行走的必备好物。 真玄深情的看着这几样陪伴了他多年的毒药,沉默了片刻。 然后便他伸出手指,从其中一个瓶子里蘸了一点碎灵毒,放在舌尖上。 碎灵毒入喉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胃部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那股灼热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便被一股温润的力量包裹、吞噬、分解。 他的胃壁像是涂了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将碎灵毒的毒性完全隔离,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其分解成无害的物质,随着气血的循环排出体外。 真玄咂了咂嘴,没有任何异味,也没有任何不适。 他又蘸了更多一些,放在舌尖上。 这一次的灼热感更强烈,但结果还是一样,不到两个呼吸,毒性便被完全净化。 他又试了第三次,这一次他直接捏了一小撮碎灵毒放进嘴里,约莫有黄豆大小。 这个剂量,足以毒死一头妖兽了。 灼热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的胃部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但那股温润的力量随即从脏腑深处涌出,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将灼热感迅速扑灭。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一切恢复了正常。 真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腥味,是被排出的毒素。 他又试了忘忧牵魂香和蛇毒,结果一模一样。 无论是迷药还是蛇毒,进入他的身体之后,都会被那股净化之力迅速分解、排出,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真玄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布包重新扎好,收进怀中。 这《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第二层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表面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光泽。 试着用手指掐了一下,感觉掐在了一块厚牛皮上,皮肤虽然被掐得凹陷下去,但没有任何痛感。 他又从腰间拔出长刀,用刀背在手臂上轻轻磕了一下。 “铛”的一声,像是磕在了铁板上。 他加重了力道,又磕了一下。 这一次的声音更响,但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就消失了。 真玄心中大喜,又用刀刃在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 刀刃划过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阻力,像是划过了一块光滑的石头。 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但没有破,没有流血,甚至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加重了力道,刀刃在手臂上划过,这一次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血痕只存在了不到两个呼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皮肤重新变得光滑,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真玄看着手臂上那道已经消失的伤口,嘴角微微翘起。 第二层“小有成就”,皮膜坚韧,寻常拳脚、钝器难伤,伤口半日可愈。 但看这个愈合速度,应该是要看受伤的程度。 平常小伤哪里需要半日?怕是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用。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蕴丹期修为加速了功法的效果,还是这门功法本身就如此神奇。 但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 第147章 清明茶 真玄将长刀插回腰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第二层已经如此,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呢? 第六层“金刚不坏”呢?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车队的喧嚣早已平息,马蹄声和车轮声重新变得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 真玄沉浸在修炼中,对外界的感知却从未关闭。 他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尽数笼罩。 前方探路马车的呼吸声,两侧护卫的马蹄声,后方护卫的心跳声,全都清清楚楚。 尤其是韩知许。 这个人,又开始说话了。 真玄的神念扫过去,便听见韩知许正骑在马上,与陆婉儿的马车并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小姐,在下今天早上路过那片山崖的时候,看见崖壁上长着一丛薄荷。” 韩知许说: “而且是一株极品薄荷脑。 那东西叶片肥厚,脉络清晰,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凑近了闻,有一股清凉直透脑门。 在下在幽州游历的时候见过一次,卖到了五百两银子一株。” 陆婉儿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但还是客气的:“韩先生见识广博,婉儿佩服。” 韩知许哈哈一笑: “小姐过奖了。在下不过是走的地方多,见得多了些。 那极品薄荷脑可不只是清凉解暑那么简单,它最大的用处,是以此为主药,配以七味辅材,熬成一壶‘清明茶’。” “清明茶?”陆婉儿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好奇。 “对,清明茶。”韩知许的声音更兴奋了。 “这清明茶的功效,是短时间内让识海澄清,排除杂念,有助于感悟武学。 在下当年在幽州的时候,从一个老药师那里学来了这个方子,试过几次,效果出奇的好。 喝下去之后,整个人的思维都变得清晰了,以前想不通的武学难题,一下子就豁然开朗。” 陆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韩先生,这清明茶,对化劲期的武者也有效?” “有效,当然有效。”韩知许说。 “不光是化劲期,暗劲期、明劲期都有效。只是效果因人而异,修为越高,效果越明显。 在下当年在化劲后期的时候,连喝了半年清明茶,才摸到了化劲圆满的门槛。” 陆婉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韩知许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 “小姐,在下刚才已经让人把那丛极品薄荷脑采下来了,等今晚扎营的时候,在下就熬一壶清明茶,给小姐尝尝。 小姐若是觉得好,在下可以把方子送给小姐。” 陆婉儿的声音客气而疏离:“韩先生太客气了,婉儿受之有愧。”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韩知许笑道,“小姐是天宝阁的少东家,在下能跟小姐同行,是在下的荣幸。区区一壶茶,算不得什么。” 陆婉儿没有再说话。 韩知许却自顾自地说起了清明茶的熬制方法: “小姐,这清明茶的熬制,火候是关键。 水不能太开,也不能不开,要保持在将开未开的状态,这样才能把薄荷脑的药性充分激发出来。 辅材的投放顺序也有讲究,先放甘草,再放枸杞,最后放薄荷脑,顺序不能乱,乱了药性就散了......” 真玄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韩知许,话是真的多。 不过,清明茶? 短时间内让识海澄清,有助于感悟武学? 真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如果这清明茶真的有效,哪怕只是短时间的效果,也值得一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车队继续前行。 真玄在马车里继续做着“科学实验”。 他这次又换了一种药,捏了一小撮裂元丹毒放进嘴里。 这一次的剂量比之前大了不少,约莫有指甲盖大小。 毒药入喉前后不过三个呼吸,一切恢复了正常。 最后又加大剂量尝试迷药,尝试到最后直接拿了一瓶入梦烟放在鼻子前面猛吸。 迷药和毒药的感觉不太一样。 它没有灼热感,而是一种昏昏沉沉的眩晕感。 但净化之力同样有效,眩晕感几乎是在一个呼吸间便被驱散了。 真玄将布包收好,靠在车壁上,心中很是满意。 第二层“小有成就”,寻常毒物、瘴气、迷药无法侵体。 从实验结果来看,确实如此。 无论是毒药、迷药还是蛇毒,在净化之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做实验稳是稳,就是有点废药,到了楚州得补货了。 ...... 当夜,车队在楚梦泽边缘的一处高地扎营。 暮色从湖面上升起,将整片水域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混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神宁静。 营地点了几堆篝火,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护卫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已经躺下休息了。 真玄坐在自己的马车旁边,膝上横着长刀,双目微阖。 他刚服用了蕴魂神莲,正在炼化药力。 那株巴掌大小的淡金色莲花,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直冲眉心。 眉心处一阵清凉,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揉搓,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那股清凉的药力在眉心处盘旋了片刻,便钻进了更深处,直入识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原本清澈如镜的识海,在药力的温养下变得更加澄净,像是一面被反复擦拭的镜子,能照见更深更远的地方。 神念的凝聚速度也在提升,以前需要两个呼吸才能凝聚的一缕神念,现在只需要一个半呼吸。 识海澄净度提升,同时神魂强度也有提升。 这个效果,确实不错。 真玄那强烈的不安全感会推着他不停修炼,能让他变强的蕴魂神莲他是一调整好状态立马就吃了。 反正他搞不懂前世看的玄幻里有些加点就能变强的男主为啥还要把“点”存着? 又不能生崽。 正当他沉浸在药力的温养中,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师,在下煮了一壶清明茶,想请大师品鉴。”韩知许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带着一丝讨好。 真玄睁开眼睛,掀开车帘。 韩知许站在马车外面,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他身后站着陆婉儿、铁河和苏文远,三人手里也都捧着茶杯,面色各异。 陆婉儿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显然是被韩知许硬拉来的。 铁河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充满期待。 苏文远捻着胡须,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两人都知道韩知许虽然话密了些,但从不吹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