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经纪人,摊牌了我是富二代》 第1章 重开 傍晚时分,公园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孩子们的笑声从游乐区那边传过来,遛狗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过,偶尔有跑步的人踩着落叶经过。长椅上,江亦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拐杖,轻轻叹了口气。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半年了。 上辈子他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作曲人,攒了点钱弄了间小录音室,平时接些零散的单子,也给搞音乐的网红们填填曲子。日子虽然紧巴,但也算过得下去。 那天他接了个熟客的单子,熬了好几个大夜,曲子快写完的时候,突然脑袋一晕。再睁眼,人已经在病床上了。 醒来时右腿被吊着,护士进来换药,顺口告诉他腿骨折了,做完手术,人昏迷了三天。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上一秒还在录音室里,怎么下一秒腿就折了。 病房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美妇人,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看见他就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儿子啊!你总算醒了……”她边哭边念叨。 江亦正懵着,脑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往里面挤。紧接着,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一辆跑车在高架上疯狂地飙着,仪表盘上的指针指向230。车里的人,不,是“他”正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引擎声吞没了。 远处,两辆渣土车并排行驶,几乎占满了整个车道。刹车踩死,轮胎尖叫,但距离太近了。最后一刻,方向盘猛地向左打,副驾驶那一侧狠狠撞上了渣土车的后杠……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江亦慢慢从那些记忆里抽离出来,再看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TM的该不会……是穿越夺舍了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除了那个美妇人,又多了一个老帅哥。 这老帅哥五官端正,气质出众,年轻时候估计也是个风云人物,只可惜此刻顶着一张司马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江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会儿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他张嘴就来: “请问这位……你是我爹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老帅哥的脸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一个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那表情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旁边的美妇人赶紧打圆场,一边拍着丈夫的胳膊一边说:“你看看,老公,儿子脑子就是被撞傻了。” 这话听着怎么也不太对劲。 老帅哥冷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别扭劲儿:“傻了总比死了好。”他斜着眼瞅了瞅江亦,“你看看这呆样,一看就是怕我们骂他装的。” 江亦:“……” 他真的很想说,这位大哥,不是,这位疑似亲爹,你儿子都躺病床上了你还在这斗智斗勇呢? 美妇人瞪了丈夫一眼,转头凑到江亦跟前,脸上堆满了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好了好了,别说了,儿子刚醒你就少说两句吧!”她凑得更近了些,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儿子,你还认识妈妈吗?你知不知道你是谁啊?” 江亦张了张嘴,心说:阿姨,我连你旁边那位是不是我爸都不敢确定,你问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但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毕竟他确实不太确定自己现在是谁。 没办法,眼下这情况,只能装失忆了。 江亦索性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偶尔眨巴两下,演技虽然谈不上多精湛,但配上他这副刚醒过来的惨样,倒也像那么回事。 美妇人急得不行,风风火火地叫来了一大堆医生。 很快,病房里就涌进来四五个白大褂,为首的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阵仗大得像是在搞联合会诊。一群人围着病床,掰眼皮的掰眼皮,敲膝盖的敲膝盖,举着小手电筒照他瞳孔的,还有一个拿着小锤子在他身上这儿敲敲那儿敲敲。 江亦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弄,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我就说句“不认识”,你们至于吗? 医生们折腾了半天,终于收起了各种器械,凑到一起小声讨论起来。江亦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什么“海马体”“逆行性遗忘”“脑震荡后遗症”之类的词儿,一个比一个听不懂。 最后,老专家摘下听诊器,转过身来,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淡定,对美妇人和老帅哥宣布了结论: “综合来看,患者很有可能是在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后,发生了部分记忆丢失。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少见,脑部受到冲击后,负责记忆存储的神经区域可能会出现短暂的功能性障碍。” “医生,”老帅哥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您就直接说是不是失忆了就行。” 老专家噎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干咳一声:“……通俗点讲,就是这个意思。” 美妇人一听就急了:“那可怎么办啊?他连我都不认识了!刚才醒过来连他爸都没认出来!” 老帅哥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显然对“连他爸都没认出来”这个说法颇有微词,但当着医生的面没好意思发作。 老专家倒是很淡定,摆了摆手:“家属不用过于担心。目前来看,患者的意识清醒,基本的认知能力和生活常识应该没有受损。这种记忆障碍大多是暂时性的,具体的治疗方案嘛…”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几分,“主要就是注意休息,不要给患者太大压力。家属可以多陪陪他,带他去熟悉的地方走走,看看老照片,见见老朋友,辅助他慢慢回忆。很多时候,记忆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找回来的。” 说完,他还补了一句:“这在医学上,叫‘情景刺激疗法’。” 江亦躺在床上听着,心说这不就是偶像剧里演的那一套吗?还起个这么专业的名字。 医生们交代完注意事项,鱼贯而出。老专家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种病例我见多了”的从容。 等医生们都走了,老帅哥和美妇人在门口低声商量了几句,又折返回病床前。 老帅哥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江亦,脸上还是那副“我看看你小子还能装到什么时候”的表情,语气倒是不冷不热的:“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帮你办出院,咱们回家养病。” 美妇人弯腰帮他把被角掖了掖,眼圈又有点泛红,柔声说:“儿子,别想那么多,慢慢来,妈在呢。” 江亦还没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原主家住在哪儿、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兄弟姐妹、那个飙车的破事会不会有后续麻烦,一概不知。 但他也知道,眼下除了点头,也没别的选择了。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表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乖巧。 老帅哥盯着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美妇人拍了拍他的手背,跟了上去。走到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亦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装失忆这事儿,开头算是糊弄过去了。但后面能不能一直糊弄下去,他心里还真没底。 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这个家,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那么一点。 第2章我也太有钱了吧 江亦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回到这个世界的家时,给自己带来的那种震撼。 那种震撼不是一丁半点的,是那种,脑子直接宕机、嘴巴合不上的那种。 占地将近五亩地的中式园林大宅子,光是大门就比他上辈子租的整个录音室还宽。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着,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两个烫金大字,江亦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光顾着张大嘴了。 进大门之后,他彻底傻了。 两侧是抄手游廊,蜿蜒曲折,直接连通主楼。廊柱是上好的红木,地面铺的是复古青砖,走在上面有种穿越回古代王府的感觉。廊檐下挂着一排宫灯,即便白天没点亮,光看那个做工就知道一盏灯够他以前吃半年。 最离谱的是玄关。 别人家玄关放鞋柜,最多摆个换鞋凳。好家伙,这家的玄关,放假山和池塘。 一座两米多高的太湖石立在正中,周围是一汪浅浅的锦鲤池,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姿态比他还悠闲。江亦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门,这是家还是公园? 主楼更是夸张,光一层就有将近五百平米,挑高的客厅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满屋子都是细碎的光点。家具全是实木的,看着低调,但那个质感和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里能见着的东西。 整个院子光造景加池塘就占了快三亩地,假山、流水、竹林、凉亭,一步一景,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堆。 江亦从进门开始,嘴就没合上过。 他的脖子像个拨浪鼓一样转来转去,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大字,没见过世面。 老帅哥,不对,应该叫江建国。 走在旁边,原本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看,怀疑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招。但观察了一路,看着江亦那副目瞪口呆的呆样,心里头的怀疑渐渐松动了几分。 他凑到推着轮椅的妻子耳边,压低声音说:“老婆,这小子不会真失忆了吧?” 张红梅推着轮椅,没搭腔。 江建国又看了看江亦的后脑勺,补了一句:“你看他这呆比样……好像真不是装的啊。” 张红梅白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得很:“儿子怎么可能会骗我呢?” 江建国撇了撇嘴,心里默默念叨:你儿子还骗得少了一样?从小到大,从考试成绩单到信用卡账单,从偷偷开跑车出去浪到把人家的车刮了赖给代驾,哪件事不是瞒着你的?也就你觉得自己儿子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 但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一行人穿过游廊,进了主楼,江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江亦。他的表情还是那副“老子看透了你这点把戏”的样子,但语气倒是比在医院的时候缓和了一点点。 “你先好好休息吧,”他说,“我公司还有事,让你妈陪着你。” 说完,他掉头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那种气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别乱跑,腿还没好利索。” 然后推门出去了。 张红梅目送丈夫离开,摇了摇头,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人,就是嘴硬。”她推着江亦穿过客厅,沿着走廊往里走,一路上指着两边的房间给他介绍,这里是书房,那边是茶室,尽头是花房。江亦努力记着,但脑子已经被这房子的规模震得不太好使了。 最后,她把他送到了一间朝南的大卧室门口。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讲究,床单被褥一看就是刚换过的,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暖洋洋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江亦瞄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搂着一条金毛犬笑得没心没肺,估计就是原主小时候。 张红梅帮他把轮椅推到床边,扶着他慢慢挪到床上,又弯腰把他的腿摆好,垫了个枕头在下面。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儿子,我去让阿姨给你煲点汤,”她柔声说,“你爸让厨房买了只老母鸡,炖一炖很补的。你先休息一会儿,别管你爸说的那些,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放在心上。” 她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指尖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 “晚上你姐姐也回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说完,她慢慢地走出房间,将门小心地关上。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间安静了下来。 江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昨天他用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梳理得七七八八了。这具身体的原主留下的信息太多太杂,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他花了好大的劲儿才理出个头绪来。 这个世界,大概是某个平行世界。 跟地球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国名、地名、历史事件都有些细微的差别,但整体框架大差不差。至少他知道,自己还是在华国,还在一个叫“魔都”的城市里,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而他夺舍的这个“江亦” 江亦闭上眼,默默地消化了一下记忆里的信息,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我操,这什么神仙家庭。 父亲,江建国。 名字听着土得掉渣,像是个种地的农民或者工地上搬砖的工头。但实际上,这人是世界前一百强公司的董事长。白手起家,从一个乡镇小作坊干到跨国集团,涉及地产、金融、科技好几个板块。商业杂志上隔三差五就出现他的名字,据说去年还上了某个全球富豪榜,虽然排名靠后了点,但那是全球啊。 母亲,张红梅。 名字也土,听着像是菜市场里跟人讨价还价的中年妇女。但人家是妥妥的红二代,父亲是老一辈的革命家,退下来之前级别不低。家里兄弟姐妹几个,不是在部委里挂着职,就是在国企里当一把手。张红梅自己倒是不怎么爱抛头露面,嫁了江建国之后就一直在家相夫教子,偶尔出席个慈善晚宴什么的,据说圈子里的人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张姐”。 这俩人凑一块儿,那叫一个强强联合。有钱的有了背景,有背景的有了钱,两家联姻之后,江建国的生意做得更顺了,张家的日子也过得更滋润了。典型的豪门标配剧本。 然后,还有一个姐姐。 江亦的记忆里,这个姐姐的存在感特别强。 不是因为她在家里多活跃,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人没法忽视。 姐姐叫江晚,比原主大四岁。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考试永远年级第一,奥数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十八岁那年被清华和港大同时录取,选了港大,三年读完本科,又花一年拿了个硕士学位。学的还是经济金融双学位,毕业之后进了香港一家知名的金融投资公司,短短几年就坐到了CEO的位置。 今年才二十六。 二十六岁的CEO。 江亦上辈子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为了一个编曲的单子跟甲方扯皮。 想到这里,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个家庭配置,怎么看都像是老天爷开了金手指,父亲是商业大佬,母亲是红色后代,姐姐是天才少女。一家子牛人,基因好得不像话。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个被他夺舍的“江亦”了。 江亦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越翻越觉得离谱。 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这位大哥居然从小就是个学渣。 不是那种稍微有点调皮但脑子好使的学渣,是那种真真切切、货真价实、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学渣。 小学的时候成绩就垫底,初中靠关系进了重点中学,结果考试门门不及格,老师找他谈话,他跟人称兄道弟。高中读了一半就不想读了,江建国托关系给他塞进了一个国际学校,混了两年,最后连毕业考试都是花钱找人替考的。 大学?没有大学。压根就没考上。 江建国本来想送他出国镀个金,语言成绩都找人搞定了,结果这小子死活不去,说国外不好玩,没朋友,还不如在国内待着。气得江建国在书房里摔了三个茶杯。 长大之后,更是妥妥的败家玩意。 二十岁出头就开始混日子,白天睡觉,晚上泡吧,开的跑车一辆比一辆贵,换车的频率比人家换手机还快。信用卡账单每个月都是六位数起步,不是买衣服就是买酒,要不就是给夜店里认识的网红刷礼物。朋友倒是交了一大堆,但江亦翻了翻记忆,发现那些所谓的朋友,不是蹭吃蹭喝的,就是找他借钱的,没一个靠谱的。 最让江建国受不了的,不是他花钱,家里不缺那点钱,而是他那个态度。 江建国曾经找过他谈话,苦口婆心地劝了三个小时,说你好歹学点东西,哪怕不去公司上班,自己找个感兴趣的事情做做也行。结果这位大哥听完,翘着二郎腿说了句:“爸,你对我的要求太高了,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据说江建国当时脸色铁青,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有亲戚问起江亦的近况,江建国当着所有人的面,冷冷地说了一句:“别跟我提那个废物,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这话传到了江亦耳朵里,他倒是无所谓,该玩玩该喝喝,丝毫没往心里去。 江亦,现在的江亦,躺在床上把这段记忆翻出来回味了一下,忍不住替江建国感到了一丝心酸。 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攒下这么大的家业,生了个儿子,结果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换谁谁不心塞? 他又翻了翻原主出事那天的记忆,高架上飙到230,副驾驶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香槟。 呵。 江亦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兄弟,你可真是个垃圾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对他而言,好像也不算什么坏事。 他现在可是有一个世界前一百强的老爸,一个红二代的老妈,还有一个天才少女的姐姐。 上辈子他挣扎在温饱线上,为了几千块钱的单子熬夜熬到猝死。 这辈子。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这间比上辈子整个家还大的卧室,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这开局,好像还不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远处隐约传来鸟叫声,院子里的锦鲤大概还在慢悠悠地游着。 第3章太有钱也不行 就这样不愁温饱地度过了小半年。 说是“不愁温饱”,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过了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日子。大宅子里有阿姨做饭,有园丁打理花草,有司机随时待命。他想吃什么说一声,厨房就有人去做;想去哪儿看一眼,车就在门口等着。 这种日子,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 唯一让他烦心的,是那条腿。 骨折本身早就养好了,钢板取了出来,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可走路的时候,右腿总是不太听使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说不上严重,但就是不利索。跑了几家医院,拍了片子又拍片子,骨科医生说骨头长得没问题,康复科说肌肉力量也恢复得不错,神经科查了一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是一位康复科的老主任,看了他所有的检查报告,又让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观察了半天,说了一番话: “小伙子,你这腿啊,骨头没事,肌肉也没事,神经也没事。问题不在这儿。”老主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题在这儿。你是心里头害怕。” 老主任说,这叫心理性跛行,也叫创伤后步态异常。简单来讲,就是那次车祸给他的心理冲击太大了,大脑记住了“走路会疼”“这条腿不行了”的感觉,即便身体已经好了,大脑还在下意识地保护那条腿,走起路来就不自觉地避着劲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习惯。 “是你自己心里暗示自己还瘸着,所以才一直瘸着的。” 江亦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结论对不对,但有一点老主任说中了,他心里确实有东西放不下。 不是车祸的恐惧。车祸是原主的记忆,对他来说像看了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虽然真实,但隔着一层。 他放不下的,是别的。 是这个家。 太大了。太好了。太不真实了。 每天醒来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推开窗就是假山池塘,吃饭的时候一张桌子坐三个人,菜摆了满满一桌,阿姨在旁边站着随时准备添饭。江建国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餐厅多坐五分钟,假装看手机,实际上是在等他起床。张红梅就更不用说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吃水果,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他们对他越好,他心里就越不踏实。 他是个冒牌货。他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享受着人家父母的好意,可真正的江亦,那个败家子、那个废物、那个让江建国摔了三个茶杯的儿子。 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江建国和张红梅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觉得他在说胡话吧。又或者,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毕竟原来的江亦也从来没让他们省心过,换一个灵魂,说不定还赚了? 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他跟爸妈提了,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理由用的是老主任那套说辞,换个环境说不定就好了,也许就是这个家太舒服了,才让我一直好不了。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舒服是真的,但让他瘸的,大概也不是什么舒服。 让他意外的是,江建国第一个点了头。 那天晚饭的时候他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张红梅刚要开口说“不行,你一个人怎么行”,江建国就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去吧,出去住住也好。”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汤有点咸。 张红梅瞪了他一眼,转头看江亦,眼圈又要红。江晚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菜,说:“妈,他就是出去住,又不是出国,你哭什么。我帮他在杭城找个房子,离我近一点,我盯着他。” 江晚这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江亦后来才知道,江晚所谓的“找个房子”,是专门请了一天假,从香港飞到杭城,看了四五个小区,最后挑了一个离西湖不远的小公寓。两室一厅,朝南,带一个露天阳台,楼下步行五分钟就是公园。 租金多少他没问,但看那个地段和装修,大概够他上辈子交两年的房租。 搬进杭城的小公寓那天,江亦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两室一厅,一个卧室,一个他打算拿来当工作室的小房间,客厅不大,但够用了。厨房很小,他大概也不会怎么用。最让他喜欢的是那个露天阳台,不大,摆得下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站在上面能看到远处的一片绿化带。 整个房子,比前世他自己的那个出租屋大一点,但也只大了一点。 他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楼下是普通的街道,对面是普通的居民楼,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不是跑车的引擎轰鸣,就是普普通通的、带着点嘈杂的、属于普通人的市井声音。 久违了。 搬进来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去楼下的公园溜达。 公园不大,但很热闹。一圈步道大概七八百米,围着中间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棵老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傍晚的时候,附近的居民都来这里散步,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小狗的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 江亦每天在公园里慢慢走两圈,走累了就找一张长椅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上辈子他也喜欢逛公园,但那会儿逛公园是因为不要钱。在录音室里闷了一整天,脑子里的音符搅成一团,出门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去附近的公园坐着,看大爷下棋,看小孩放风筝,看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那时候他觉得,公园大概是城市里唯一不需要花钱就能买到安宁的地方。 后来他连逛公园的时间都没有了。单子接得越来越多,觉越睡越少,熬着熬着就熬到了那一天。 再后来,他就坐在这里了。 傍晚的光线柔和下来,草坪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个小孩从面前跑过去,手里攥着一个气球,后面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大人。远处有人在遛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得比他还慢。 江亦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拐杖,其实他已经不太需要拐杖了,但走久了还是有点累,带着拐杖图个安心。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轻轻叹了口气。 老主任说的话他记住了,但怎么才能让大脑不再“害怕”,他还没想明白。 不过没关系。 坐在这张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听着小孩的笑声和远处的狗叫声,吹着傍晚不凉不热的风。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安宁了。 第4章来活了 手机铃声这会儿响了起来。 江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一看,一个粉色头像,网名叫“在逃迪士尼公主”的,发来了视频通话邀请。 他盯着那个网名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这真是他那个五十出头、珠光宝气、走哪儿都气场全开的妈。 叹了口气,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面前。 “母上大人,”江亦一本正经地开口,“请问您有什么安排吗?” 视频那头,张红梅正躺在沙发上,脸上贴着一张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看着跟个面具人似的。她手里还端着一个果盘,旁边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饮品,姿态那叫一个悠闲。 “儿子~”张红梅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撒娇的味道,“你在杭城还要待多久啊?妈妈都想你了呢。” 江亦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补了一句:“一个人待着,看你都瘦了呢。” 江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瘦了?他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上辈子都没这么规律过,不胖就不错了。 “妈,我才来多久啊,”他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再说了,我一个人待着也挺舒服的,空气好,环境好,楼下还有公园,比咱家那个大院子……” 他想了想,把“比咱家那个大院子还接地气”这句话咽了回去。 “反正我再待一段时间,过阵子回家看你哦。” 张红梅显然没听进去他的话,或者说根本没在听。她用叉子从果盘里叉起一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了两下,咽下去之后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儿子啊,”她的语气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你一个人待在杭城也无聊吧?” 江亦想说“其实还行”,但张红梅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妈妈前几天收购了一家网红经纪公司,”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妈妈前几天买了一颗白菜”,“你不是以前喜欢看直播吗?你就去管理这家公司吧。” 江亦愣了一下。 管理公司?他?一个上辈子在出租屋里写曲子、这辈子在公园里发呆的人? “我给你说啊,”张红梅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神秘兮兮的,虽然贴着一张面膜也看不太出来,“公司里有好几个身材好还长得漂亮的小姑娘,你就不用以后在网上看了,还能省点刷礼物的钱,是不是?” 江亦:“……”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您收购一家公司,就是为了让儿子去现场看美女?这算哪门子投资逻辑? 而且什么叫省点刷礼物的钱? 他这辈子,不对,原主这辈子刷礼物的记录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连直播平台都没打开过。 “妈,那个…” “就这么定了啊!”张红梅一锤定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就在这时,视频那头隐隐传来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警觉的味道: “老婆,你和谁打电话呢?” 江亦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江建国的声音,听着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脚步还挺急。 张红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什么网红?”江建国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商业大佬特有的敏锐和压迫感,“刷礼物?” 张红梅手一抖,叉子上的草莓掉了。 下一秒,视频挂了。 屏幕黑得干脆利落,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江亦举着手机,对着黑屏愣了三秒,然后缓缓放下手。 他能想象那边现在是什么场面。江建国大概正站在沙发前面,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盯着张红梅,脸上写满了“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网红什么叫刷礼物”。张红梅大概正在手忙脚乱地揭面膜,嘴上说着“哎呀你听错了”“我跟儿子聊天呢”“什么刷礼物我不知道啊”之类的话。 叮。 手机震了一下,张红梅发来一条消息: “儿子,网红经济公司的事我没给你爸说,你明天就去公司,到时候有人联系你。别在胡乱瞎搞了,正经干点事。” 江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最后那句“别在胡乱瞎搞了,正经干点事”,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妈我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靠在长椅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仰头看了看天。天边的晚霞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缕淡淡的橘红色,像被人随手抹上去的。 以前看,别的穿越者一睁眼,新手任务是搞钱。摆地摊、开直播、炒股炒币,十八般武艺各显神通,累死累活才能攒下第一桶金。 到了自己这儿,任务难度直接跳过新手教程,开局就送一家公司。 虽然不是世界前一百强,但好歹也是个正经的网红经纪公司。 他想了想这大半年过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吃,吃了就在院子里溜达,溜达累了就回屋躺着。不愁钱花,不愁饭吃,连水电费都不用自己交。说好听点叫休养,说难听点就是混吃等死。 一开始确实挺爽的,但时间长了,确实有点无聊。 那种无聊不是说没事干,而是心里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上辈子虽然穷得叮当响,但至少还有个目标,今天写完这首曲子,明天接那个单子,后天把录音室的设备升级一下。日子过得紧巴,但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现在呢?醒来就是吃饭,吃完饭就是发呆,发完呆就是睡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又看了看脚边的拐杖。 老主任说他是心理暗示才瘸的。那干点正经事,说不定还真能把腿给治好。 老妈给安排的公司就公司吧。 总比里那些狗血剧情强多了,什么联姻、什么商业间谍、什么同父异母的兄弟来抢家产。那些戏码要是落到他头上,他估计比现在还瘸。 江亦从长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弯腰拿起拐杖。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公园里的灯亮了一圈,昏黄的光洒在步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慢慢地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明天的事了。 网红经纪公司。 他上辈子好歹也是个搞音乐的,跟网红也算半个同行。 应该……能应付得来吧? 第5章初遇 江亦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回走。 傍晚的那点余晖早就散干净了,天边最后一抹亮色被夜色吞没,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昏黄。公园里遛狗的人陆续散了,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也关掉了音响,拎着扇子往家走。他还没走出公园大门,天色就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快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家里好像没有可乐了。 他今天下午把最后一罐喝完了,冰箱里现在只剩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上辈子他晚上没事喜欢喝两瓶啤酒,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边喝边改谱子,微醺的时候灵感最好。自从穿越过来,出了那场车祸,他就把啤酒戒了,倒不是刻意戒的,就是不太想碰跟“酒”有关的任何东西。原主那天晚上喝了多少他不太清楚,但飙到230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对酒精驾驶产生一种本能的抵触。 于是啤酒换成了可乐。 冰的,加冰块,喝第一口的时候那股气泡直冲脑门,比啤酒带劲多了。 他拐了个方向,朝前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走了过去。 那家店他来过几次,不大,但东西挺全。最重要的是离公寓近,走路三分钟,拄着拐杖也就五分钟。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每次结账都是“扫码还是现金”,说完就继续低头看手机。 走到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门,他看到店里有人在整理货架。 准确地说,是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双小白鞋,牛仔裤,上身套着便利店的工服短袖,扎着一个高马尾,正背对着门口在饮料区的货架前忙活。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背影看起来利落又干净。 江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还挺高。 他在杭城待了这小半年,发现这边的姑娘大多瘦瘦小小,说话软软糯糯的,像刚煮好的汤圆。眼前这个,目测少说也有一米七,站在货架前抬手够最上面那层的时候,腰线拉得很直,整个人看起来修长又匀称。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还没等他迈进去,就听到货架后面传来一阵歌声。 声音不大,像是干活的时候随口哼的,断断续续的,但每个音都抓得很准。旋律他没听过,歌词也听不太清,但那把嗓子让他愣了一下,声音空灵,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看着冷,但仔细看很好看。 江亦站在门口听了几秒,脑子里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地分析了一下她的音色:中高音区很稳,气息虽然不太专业但天然条件不错,要是经过系统训练…… 算了,他现在又不是作曲人了。 他拄着拐杖往里走了两步,脚步声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货架后面的歌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姑娘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 江亦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戴着口罩,大半张脸被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亮,像盛着一汪水。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一旦看到了就移不开眼。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江亦愣了一瞬。 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愣,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击中了一下的愣,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就是那一瞬间,心跳好像漏了半拍。 然后他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搁这儿演偶像剧呢?看人姑娘眼睛好看就走神,跟原主那个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的败家子有什么区别? 他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来,姑娘就开口了。 声音清冷,像秋天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但不刺人。 “请问需要点什么?” 江亦被这声音从愣神里拽了出来,耳朵尖微微发热。他咳嗽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我拿一提可乐,”他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挑几串关东煮。” 姑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碗,放在台面上。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江亦拄着拐杖走过去,拿起纸碗,在关东煮的格子前面站定。萝卜、鱼丸、竹轮、魔芋丝……他随便挑了几串,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差点碰到她的手——她缩得快,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姑娘接过碗,倒掉汤水,装袋,扫码,动作一气呵成。 “一共四十七块三。” 江亦掏出手机扫了码,提起打包好的可乐和关东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句标准化的便利店送客语: “谢谢惠顾。”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倒不像是敷衍。 江亦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灯光暖洋洋地洒在店里,那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已经转身走回了货架,踮起脚尖把最上面一排的饮料摆整齐。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江亦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往公寓走。 楼道里的灯感应到了动静,啪地亮了。他上了楼,掏钥匙开门,换鞋,把拐杖靠在门边。先把可乐放进冰箱,又从橱柜里翻出一个玻璃杯,从制冰盒里倒出几块冰块,叮叮当当地落进杯子里,然后拧开可乐瓶,咕嘟咕嘟地倒满。 气泡在杯子里炸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端着杯子,提着关东煮,走到阳台上,在小藤椅上坐下来。 夜风吹过来,不凉,带着一点杭城特有的湿润。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街对面的梧桐树,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远处的居民楼里亮着零零散散的灯光,大概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跟他一样坐在阳台上发呆。 江亦喝了一口冰可乐。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清醒了一下。他又咬了一口花枝丸,嚼了两下,抬头看了看夜空。 城市里的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几颗,挂在漆黑的天幕上,若隐若现。 他靠在藤椅上,嘴里还嚼着花枝丸,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 “活着真好啊。” 又喝了一口可乐,补了一句: “生活真好啊。”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矫情,但确实是真的。 上辈子他很少说这种话。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房租水电设备维护,闭上眼睛就是没写完的曲子没改完的谱子。活着这件事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惯性,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就是那么回事。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有一家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公司等着他去管,有一个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偷偷给他安排工作的老妈,有一个面冷心热的老爸,还有一个天才姐姐,虽然到现在也没见上几面。 对了,楼下便利店还有一个唱歌很好听的姑娘。 江亦把最后一块鱼丸塞进嘴里,端着空碗空杯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今天走回来的路上好像没那么瘸了。不知道是真的好了,还是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站久了忘了这回事。 他把碗和杯子拿回厨房洗了,擦干手,走回客厅。 客厅不大,灯光暖黄,沙发前面摊着一本他翻了几页就没再翻的书。电视关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公寓,比那个五亩地的中式园林大宅子更像一个家。 也不是说大宅子不好。只是在那里,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客人。住在这个小公寓里,他可以光着脚走来走去,可以在阳台吃关东煮,可以半夜想喝可乐了就下楼去买。 就像刚才那样。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张红梅发来的那条消息。 “别在胡乱瞎搞了,正经干点事。”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晶灯,只有一个普通的吸顶灯。关上灯之后,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江亦盯着那线月光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地想。 颓废的日子就到今天为止吧。 明天去公司看看。 虽然不知道那个网红经纪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自己一个搞音乐的能不能管好,但总得试试。老妈花了钱收购的公司,总不能让他拿去当直播间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在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吧。 重活一次,总得努力一下。 毕竟。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个世界的家人们,都挺好的不是嘛。 不能让亲爱的家人们继续失望了。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月光慢慢地从窗帘缝里爬进来,爬到枕头边上,爬上他的眼角。 江亦睡着了。 第6章小江变江总 江亦揉了揉眼,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一看七点出头。 “呵,”他自言自语,“我上辈子要有这作息,也不至于猝死。” 这半年来生物钟彻底调过来了,每天天一亮就自动醒,比闹钟还准。以前当作曲人的时候,凌晨三四点是灵感高峰期,中午十二点前属于“谁叫我我跟谁急”的状态。现在倒好,早睡早起,健康得像个老干部。 他搓了搓头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晃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那瓶珍藏了一夜的可乐,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嗝——” 一个响亮又满足的嗝,在清晨的厨房里回荡了三秒。 他满意地抹了抹嘴,去洗脸刷牙。 收拾完之后回到房间,拉开衣柜门,对着里面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名牌陷入了沉思。 阿玛尼、古驰、路易威登、纪梵希……标签一个比一个闪,lOgO一个比一个大。有些衣服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但光看面料和剪裁就知道,随便一件够他上辈子交三个月房租。 江亦叹了口气。 太有钱了也不太好,想低调都不行。他就想穿个纯白T恤配大裤衩,结果翻遍衣柜,大裤衩是找到了,范思哲的。 想了想,第一次去公司,好歹是个“江总”,穿得太随意也不像话。 他翻了翻,拿出姐姐江晚之前给他买的那件白色衬衣,又抽出老妈张红梅给的黑色的休闲西装。衬衣的料子摸着就舒服,西装外套剪裁合身,往身上一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手表,这块表是从“建国老登”那里顺来的。至于“建国老登”发现之后是什么反应,他不太清楚,反正第二天江建国手腕上换了块新的,也没提这事。大概对于这种级别的家庭来说,手表就跟袜子差不多,少一只就少一只吧。 江亦穿戴整齐,站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非常认真地评价了一句: “我是真鸡儿帅。” 语气诚恳,表情严肃,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口可乐,仰头干了,把空罐子一个精准的远投扔进垃圾桶“唰”,空心。 转身从鞋柜里抽出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套上脚。又拿起门口那根拐杖,在手里掂了掂,像拄着一根权杖似的,推门而出。 溜溜达达地走到了街口那家早餐店。 这家店他常来,老板娘姓陈,三十出头,长得好看,风韵犹存,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女儿在这老小区门口开早餐店。江亦从来没见过她老公,也没好意思问。反正陈姐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忙活,蒸包子、磨豆浆、煮茶叶蛋,手脚麻利得很,嘴上也利索,跟谁都能聊两句。 今天门口正好空着一张小桌,江亦拄着拐杖走过去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扯着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 “陈姐!来一杯豆浆,三个肉包子,两个茶叶蛋!” 老板娘陈娜正忙着给一笼包子盖盖子,听见声音回头一看,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好嘞!小江你等一会儿,马上好!” 她上下打量了江亦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行头上停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忙了。 这时手机响了。 江亦掏出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听着就很职业,但又不像那种硬邦邦的客服腔: “您好,请问是江总吗?我是星辰公司的总经理助理,温阮。” 江亦愣了一下,江总?哦对,他现在是江总了。 他赶紧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子,正了正神色,用他自认为最沉稳的语气说: “我是江亦。你把公司地址发给我,我微信就是这个手机号。等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的江总,我马上加您。” 挂了电话,江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江总”这个称呼还挺带感的。上辈子别人叫他“小江”“老江”“江老师”最后那个还是客气。这辈子直接跳级到“江总”了,起步就是管理层。 电话那头,温阮挂了电话之后,打开微信,输入江亦的手机号,跳出来一个用户。 她看了一眼对方的头像,一张纯黑的图,啥也没有。 又看了一眼网名。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温阮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三秒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语气沉稳、说话得体的声音,再看看这个画风清奇的网名,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同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写的是“星辰公司-温阮”,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早餐店这边,陈娜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豆浆、三个白胖的肉包子、两个茶叶蛋。她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摆完了没急着走,双手叉腰,笑眯眯地打量着江亦。 “小江,今天穿这么帅,”她眼珠转了转,语气里带着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八卦热情,“要去相亲啊?” 江亦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放下,拿起白糖罐子往里面加了两勺,一边搅一边说: “相什么亲啊,我去继承个公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就像在说“我去买个菜”一样。 陈娜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桌上一个正吸溜豆腐脑的老大爷抬起头来,看了看江亦,又看了看他的拐杖,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嚯!这年轻人,啧啧啧。” 那语气、那表情、那“啧啧啧”的节奏,充满了中老年男性特有的意味深长,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小子吹牛都不打草稿。 江亦也没在意,冲老大爷笑了笑,转头又问陈娜: “果果呢?” 果果是陈娜的女儿,五岁的小丫头,扎两个小揪揪,特别皮,每次江亦来吃早饭都能看到她要么在店里跑来跑去,要么趴在地上跟一只流浪猫聊天。今天没见着人影,还挺不习惯的。 陈娜叹了口气,擦了擦手:“果果明年就要上小学了,今年让她先上一年幼儿园。天天在家皮得不行,送去幼儿园让老师管管。” 江亦点了点头,一脸过来人的模样:“也是,太皮了也不行,要不到时候上小学坐不住,先上幼儿园适应适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上辈子连幼儿园都没上过,他上的叫“托儿所”。 陈娜笑着摇摇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江亦三口并两口地解决了包子,又剥了茶叶蛋,最后把豆浆喝了个底朝天。擦擦嘴,扫码付款,拿起拐杖站了起来。 走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坐进去,给司机报了地址。 地址是温阮刚发过来的,他瞄了一眼,发现位置还挺不错,不在市中心但也不偏远,交通方便。 车子发动之后,他拿出手机,给老妈张红梅发了条消息: “母上大人,我这会儿就过去了!” 张红梅秒回: “知道了乖儿,好好干。” 后面跟了三个爱心表情,一个比一个大。 江亦盯着“乖儿”两个字看了两秒,心里默默吐槽:妈,您就不能换个称呼听着怪怪的 但他没发出去,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地方。 江亦下了车,抬头一看,一栋独立的三层老楼,红砖墙,拱形窗,看着有些年头了。前面是一个大院子,铺着青石板,停了几辆车。门口还有个保安亭,虽然里面没人,但亭子还在。整体风格像是什么政府单位淘汰下来的老办公楼,有种“当年我也阔过”的气质。 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还没到跟前,就看到一个穿着OL套裙的女人站在门口等着。 大波浪卷发,气质温婉,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站得很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江亦走近了,女人主动迎上一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柔又客气: “你好,江总。刚才在电话里通过话,我是温阮。” 江亦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手感很轻,礼节性的,握完就松开了。 “我们先上去吧,”他说,“你给我讲讲公司的事,我还不太了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完全没有“我是老板我什么都不知道好丢人”的负担。废话,他本来就是空降的,不知道才正常。 温阮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江亦往楼里走。 她走得不快,特意放慢了步子,配合着江亦拄拐杖的节奏。 江亦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心想:这个助理,还挺细心的。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楼梯是老式的磨石子台阶,踩上去有点滑,但扶手还结实。江亦一边爬一边想,回头得装个电梯,天天爬三楼他这条好腿也得废。 到了三楼,温阮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格子间整整齐齐,墙上贴着一些网红海报和业绩榜单。这会儿还没到上班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人,看见温阮领着一个拄拐杖的年轻人进来,都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 温阮领着江亦穿过办公区,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前,推开门。 “江总,这是您的办公室。” 江亦走进去,环顾四周。 嗯,还行。没有他爸那个书房大,但也够宽敞了。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笔筒。桌后面是一把黑色皮椅,看起来坐着应该挺舒服。窗边还有一组小沙发和茶几,玻璃窗擦得很亮,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江亦走到办公桌后面,把拐杖靠在桌边,慢慢坐进那把皮椅里。 椅子转了个圈,他稳稳当当地停下来,双手搭在扶手上,努力做出一副“老板范儿”。 然后他抬头看向温阮,表情严肃,语气正经: “温助理,跟我说说吧,这家公司到底是干嘛的?” 第7章 多了一个股东 温阮清了清嗓子,翻开文件夹,开始给江亦汇报工作。她的声音温柔但干练,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江总,我们公司目前签了十二个网红。其中一位百万粉丝级别的,三位四十万粉丝左右的,剩下的都是小主播。”她顿了顿,补充道,“小主播的意思就是……粉丝数还没过十万,属于那种在路上摘下口罩也没人认得出来的程度。” 说完,她将手里整理好的资料递过来,首页就是那四个头部主播的简介,照片、数据、代表作,一目了然。 “剩下的团队配置是:策划部六人,妆造三人,后勤两人,人事两人,安保一人。”温阮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记事本,又补了一句,“还有总经理助理一人。” 江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温阮面色不变,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告。她抬手撩了一下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头发刚好挡了眼睛。 但没人发现,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小片。 江亦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安保一人”上面。一家网红经纪公司,十二个主播,配一个保安?这是怕主播之间打起来,还是怕粉丝从屏幕里爬出来? 算了,先问正事。 “公司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收购的?”江亦翻了翻资料,随口问道。 温阮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点,斟酌了一下措辞:“嗯……主要是因为两位创始人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具体来说,就是有一天吵完架之后,其中一位带走了公司几个比较红的主播,连夜改了经纪约。另一位气不过,又不想继续干了,就把公司卖了。” 江亦听完,点了点头。这剧情听着耳熟,像极了那些合伙开餐厅的故事,一个人出钱一个人出力,最后出力的人把厨师带走了,出钱的人只剩下一堆桌椅板凳。 他翻到第一页,指了指上面的照片和名字:“这个程瑾,为什么没走?她可是百万粉丝,也算公司头部了吧。” 温阮早有准备,语速平稳地解释道:“程瑾老师手里持有公司少量股份,虽然不多,大概百分之六左右。这次收购她没有出售自己的股份,所以严格来说,她现在也是公司的股东之一,只是不参与日常管理。” 江亦挑了挑眉。百万粉丝的股东主播,这身份有点意思。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在公司里说话肯定比别人好使。 他低下头,继续翻看资料,挨个研究这几个“头部”到底什么来头。 程瑾,美妆博主,粉丝一百一十万。资料上的照片气质成熟妩媚,有点像电视剧里那种“女二号,男主角的大学学姐,永远穿驼色大衣”的类型。简介里写着“偶尔开播,带货能力一般”江亦注意到“一般”这两个字,在商业报告里基本就等于“不行”的委婉说法。 第二个,谢子安,网名“子安”,男生,游戏主播,粉丝四十三万。照片上小伙长得挺帅,眉清目秀的,放到街上回头率不会低。但温阮在旁边贴了一张便签,手写了一行小字:“直播效果平淡,粉丝活跃度低,建议转型。”翻译过来就是:光长得帅没用,观众是来看打游戏的,不是来看脸的,虽然他这张脸确实比他的游戏技术有看头。 第三个,夏夏,颜值主播,粉丝四十一万。资料照片是一张精修自拍,角度刁钻,光影完美,像是花了三个小时拍了两百张然后选出来的那种。下面备注的小字写着:“内容方向:日常、穿搭、生活碎片。”江亦翻到第二页,看到更详细的说明,发现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含少量擦边内容。” 第四个,酥酥,也是颜值主播,粉丝三十九万。照片风格比夏夏更……直白一些。备注同样写着:“内容方向:舞蹈、变装、生活记录。”江亦翻到第二页,发现那行小字也没缺席,“含一定比例擦边内容。” 江亦合上资料,沉默了两秒。 十二个主播,四个头部,其中两个是擦边颜值主播。剩下的八个没细看,但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画风。 老妈收购这家公司的时候,到底是看中了它的商业价值,还是看中了那句“公司里有好几个身材好还长得漂亮的小姑娘”? 算了,想太多容易掉头发。 他抬起头,对温阮说:“你先去忙吧。等程瑾来公司的时候叫我一声,我找她聊聊。” 温阮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江亦一个人坐在皮椅里转了小半圈,掏出手机,打开抖手,开始搜索自家公司这几个主播的账号。 美其名曰:了解公司业务。 他先看了程瑾的账号。视频质量确实高,妆容精致,打光讲究,说话语速不快不慢,有种“知性姐姐教你变美”的感觉。但评论区里最热门的留言是“姐姐好美,卖什么我都买。”然后程瑾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至于她到底在卖什么,江亦翻了五六个视频也没太看明白。温阮说的“带货能力一般”,大概还是给面子了。 然后他看了谢子安的直播间回放。小伙子长得确实帅,坐在电竞椅上,摄像头怼脸,弹幕里一半在刷“老公好帅”,另一半在刷“主播你怎么又死了”。他的游戏技术不能说差,只能说,存在感很低。打输了不骂人,打赢了不庆祝,全程语气平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直播间气氛温馨祥和,但也没什么人刷礼物。 江亦默默地退了出来。 然后他点进了夏夏的主页。 嗯。画风明显不一样了。封面图就很会选角度,视频标题也都带着点若隐若现的暗示。内容基本就是: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今天吃了什么饭,今天去海边了,今天在家发呆。每个视频都不长,但点赞量都不低。评论区里清一色的“老婆”“女神”“这也太好看了吧”。 江亦看了两个视频,觉得还行,就那样吧。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酥酥的主页。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酥酥的风格比夏夏更放得开一些,视频里经常有一些卡点变装、慢动作回放、角度刁钻的镜头语言。每个视频都不长,但信息密度很高,这里的“信息”指的当然不是文字信息。 江亦以一个前作曲人的职业素养,非常认真地研究了她的视频配乐。嗯,音乐卡点很准,剪辑节奏不错,看得出来背后有策划团队在操刀。他怀着一种纯粹的、学术性的、批判性的心态,反复揣摩了某几个关键帧。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暂停。 嗯,这个构图不错。 再按一下,播放。 然后又在另一个角度按了暂停。 这个光影处理得也很专业。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酥酥和夏夏的账号之间反复横跳了一个小时。 期间他甚至还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同样是擦边,为什么酥酥的数据比夏夏好一点?是因为酥酥的文案更会互动,还是因为她的视频时长把控得更好? 他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当得真是太尽职尽责了,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 就在江亦全身心投入“竞品分析”的时候,办公室外面的开放式办公区里,温阮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她的工位就在江亦办公室门口不远处,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一个马克杯、一盆小多肉。杯子上的字写着“人间清醒”,多肉看起来已经快不行了,大概这就是“人间清醒”的代价。 她刚坐下,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下午的会议材料,一个圆脸小姑娘就小跑着凑了过来。 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大眼睛,扎着一个低马尾,胸口的工牌写着“策划部-张小雨”。她趴到温阮的工位隔板上,压低声音,表情充满了八卦的热情: “温阮姐,刚才那个拄拐杖的帅哥,就是新老板吗?” 温阮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嗯,新老板。” “长得是挺帅的,”张小雨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随即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有些担忧,“但是为什么看起来腿脚不好啊?是不是那种……脾气很古怪的富二代?我听说有些有钱人身体不好之后,性格就会变得特别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温阮终于抬起头,看了张小雨一眼,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小雨,注意一点。别让新老板听见你说他腿的问题。不管他脾气怎么样,他现在是你老板,基本的尊重要有。” 张小雨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封嘴”的动作,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她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完了完了完了,那我刚才在走廊上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我的那一眼,我感觉气场好强啊!像那种……就是那种……里商业帝王的眼神!你说他以后会不会特别严肃?迟到一分钟就扣钱?上班摸鱼会被开除那种?” 温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你刚才那个描述跟他在办公室里刷手机傻笑的样子不太吻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温阮摆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 张小雨“哦”了一声,转身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工位。刚坐下,她就以单身二十三年练出来的手速,迅速打开了公司的小群。 群名叫做“星辰大海摸鱼舰队”。 她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发送: “姐妹们兄弟们!!!大新闻!!!新老板来了!!!一个拄拐杖的帅哥!!!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温阮姐说是个富二代!!!我刚才近距离观察了一下,长得确实帅,但是气场好强啊我都不敢大声说话!!!怎么办我好慌!!!” 群里瞬间炸了。 策划部小刘:“拄拐杖?年轻轻的怎么就……” 后勤老赵:“别瞎说,也许是暂时受伤了呢。” 妆造组的莉莉:“帅吗帅吗帅吗?多高?什么类型的帅?有照片吗有照片吗?” 张小雨:“我没敢拍!!!但是我可以描述!!!就是那种…冷白皮,眉骨高,眼睛好看,穿黑色西装,看起来又贵又不好惹的那种!!!” 酥酥(本人):“???新老板?什么新老板?” 夏夏(本人):“展开说说。” 张小雨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酥酥@夏夏 你们两个注意点,新老板好像已经在看你们的账号了,我刚才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你们的BGM……” 酥酥发了一个惊恐的表情。 夏夏发了一个“让我看看”的表情。 然后张小雨又补了最后一刀:“而且那个BGM反复循环了好久,大概……快一个小时了?”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第8章 大刀阔斧改改改! 就在江亦还沉浸在“酥酥和夏夏到底谁的擦边技术更高超”这个深刻学术问题里无法自拔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礼貌但干脆。 江亦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他飞速锁屏,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正了正神色,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从“猥琐刷视频的闲人”切换成“运筹帷幄的商业精英”。 “进来。” 门被推开,温阮率先走进来,侧身让了一下身后的人。 然后江亦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的大脑在0.3秒内完成了一次高速信息处理。 酒红色大波浪卷发,蓬松有质感,一看就不是自己卷的那种。 一件紫色风衣,敞着穿,走路带风,衣摆飘起来的时候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重点来了。 一条黑丝美腿,又直又长,在办公室里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脚下踩着一双红底高跟鞋,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踩在某种节奏上。 身材丰腴,该有肉的地方一点没少,不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多。 江亦坐在皮椅里,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点了下头以示礼貌。但他的内心已经炸成了一朵烟花,五彩斑斓地在脑内炸开,伴随震耳欲聋的配乐: 老妈流弊!!! 这哪里是什么美妆博主,这分明是行走的荷尔蒙,移动的收视率,这大长腿… 他及时掐断了自己的思绪,因为程瑾已经走到办公桌前了。 “你好,江总。”程瑾伸出手,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从容和慵懒,“我是程瑾。不知道你今天过来,来得有点晚了,让你久等了。” 江亦站起身,跟她握了一下手。她的手很软,指甲做了精致的美甲,但颜色很淡,不张扬。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不久。”江亦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温阮,“温助理,你去帮我拿瓶可乐,有点渴了。记得要冰的哈。” 他又看向程瑾,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程小姐,你先请坐,你喝什么?” 程瑾撩了一下风衣下摆,款款坐到沙发上。双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坐姿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 “白水就好,谢谢。”她对温阮笑了笑。 温阮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江亦没着急开口,他重新拿起桌上程瑾的资料,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 但事实上他的眼神根本没落在纸面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高冷女神,嗯。资料上的照片就已经很有气质了,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一个档次。这种女人,通常不太好对付,你不能表现得太热情,她会觉得你轻浮;你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她会觉得你装。 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 装高冷。 我也装一波高冷。我就不说话,晾你一会儿。让她先开口,我就掌握了主动权。 江亦在心里给自己的战术打了个满分,然后继续低头“认真”看资料,表情严肃得像在审阅一份价值几个亿的合同。 程瑾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见江亦不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她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亦身上,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打量。 温阮很快端着托盘回来了。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气泡还在滋滋地冒;一杯白开水,玻璃杯擦得很亮。 她把水放在程瑾面前,可乐放在江亦的办公桌上,正准备退出去。 “等一下。”江亦抬起头,叫住了她。 温阮站住了。 “温助理,你先坐下,我有事安排。”江亦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温阮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搬了椅子在沙发旁边坐下。她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随时准备记录。 江亦喝了一口可乐,冰得他脑门一激灵,但面上纹丝不动。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公司现在的情况我看了,整体来说……不太行。”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和缓冲。 程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温阮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但也没说话。 “我觉得得改变一下,不能这么混下去了。”江亦看着程瑾,语气认真了起来,“程小姐和子安,你们两个先调整一下直播风格。现在这样不行。” 程瑾微微挑眉:“怎么个调整法?” “程小姐你的问题不是粉丝量,是变现能力。你的粉丝粘性很高,但你好像不太愿意卖东西,或者说不擅长卖东西。”江亦说,“这个我不强求,但至少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不卖货,可以做品牌联名,可以做内容付费,后面我慢慢跟你细聊。” 程瑾点了点头,没反驳。 “子安的问题更简单,他长得帅,但直播太无聊了。”江亦说,“一个帅哥坐在那里安安静静打游戏,赢了不叫输了不哭,观众图什么?图他那张脸?那张脸再好看,看一个小时也腻了。要么让他练技术,打到能上比赛的水平;要么让他放开点,学学怎么跟弹幕互动,怎么制造节目效果。实在不行,让他把摄像头关了,光靠声音说不定效果更好。” 温阮在文件夹上刷刷地记了几笔。 “酥酥和夏夏先不做改变,”江亦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表情保持着严肃,“她们目前的数据还可以,我后续有别的计划。”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语气笃定,仿佛“别的计划”四个字背后是一整套缜密的商业战略,而不是,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纠结到底谁更值得多看两眼。 “剩下的主播,我还没细看,但温助理你先给我讲讲,合同是怎么签的?” 温阮翻开文件夹,语速平稳地汇报:“目前我们和主播签订的合同,基本都是公司拿六成,主播拿四成。合同期限三到五年,到期续签。” 她看了一眼程瑾,补充道:“只有程瑾姐是特例,公司拿两成,她拿八成,其他条款不变。” 江亦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这样,”他开口了,“除了程小姐,其他所有主播的合同重新签。” 温阮愣了一下:“全部重签?” “全部。”江亦说,“改成五五分成,公司拿五成,主播拿五成。合同期限改成一到三年,给他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温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江亦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分成降低了,公司赚得少了,对吧?但你想,那些小主播本来就没给公司赚多少钱,你卡着他们有什么用?不如把条件放宽,愿意留下来的,说明是真想好好干的,策划部就要跟上,不能签了就不管了,要帮他们做内容、想选题、搞运营。不愿意留下来的,想走的,直接放人,不要卡合同,不要搞什么违约金那一套。”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圈子就这么大,你卡人家合同,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咱们不干那种事。” 温阮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不卡合同”四个字,还画了个圈。 江亦转头看向程瑾:“程小姐,你有什么意见吗?有的话可以提,大家一起商量。” 程瑾笑了笑,摇了摇头。她的笑容不大,但很好看,嘴角微微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江总,公司的事您决定就好,”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我那个百分之六的股份,还没资格对经营策略指手画脚。” 江亦听出了她话里的分寸感,没再追问。 他转向温阮,语速快了起来,像在布置一场小型战役的作战计划: “今晚公司聚餐,我出钱。你帮我订个位置,别太寒酸,也别太夸张,人均三四百的水平就行。所有人,包括主播、策划、妆造、后勤、人事,全都叫上。” 温阮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明天放假一天,所有人休息。” 温阮又记了一笔。 “二楼全部重新装修。我规划一下,弄五个小直播间,一个小直播间,够一个人用的那种,搞隔音、搞灯光、搞背景板,弄漂亮点。再搞一个大直播间,能同时进七八个人的那种,方便以后做联动和游戏互动” 温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这个富二代,好像真想过这些东西。 “明天我给你装修图。” 江亦说完这句话,拿起桌上的可乐一饮而尽,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地响。他放下杯子,弯腰拿起脚边的拐杖,撑着站了起来。 “就这样,我先走了。” 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回过头来,表情忽然变得饶有兴致: “对了,把安保部那一个人也喊上。” 温阮愣了一下:“……保安?” “对啊,”江亦一脸理所当然,“公司唯一的安全防线,我得好好看看咱们这一员大将长什么样。万一哪天粉丝冲进来抢主播,我还指望他挡在前面呢。”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走廊上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程瑾和温阮对视了一眼。 程瑾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这个新老板……还挺有意思的。” 她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那条黑丝美腿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不满: “我接到你电话说新老板来了,精心打扮了一个多小时,光挑这双鞋就挑了十五分钟。你看看咱们新老板,从头到尾,正眼都没多看我几眼。”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两眼。就看了两眼。第一眼是进门的时候,第二眼是走的时候。中间全程在看你那个破资料。” 温阮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程姐,我给你说,咱们这个新老板,我觉得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富二代。” “哦?” “你看看,”温阮掰着手指头数,“公司这么多美女,他进来之后说了什么?改合同、装修直播间、聚餐放假。句句都是正事。那几个头部主播他都没多看两眼,说完正事就走,干脆利落。你精心打扮一个多小时,人家都没注意到,这说明什么?” 程瑾歪了歪头,等她往下说。 “说明…”温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程姐你可能不太好拿下哦。” 程瑾娇嗔地白了温阮一眼,那一眼的风情,足够某些人反复回味好几天。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温阮的胳膊:“说什么呢你。人家富二代什么美女没见过,能看得上我这个老女人?” “什么老女人,”温阮笑嘻嘻地说,“程姐你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好吗。” “你就会哄我。”程瑾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衣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不过他那个网名……是真的吗?” 温阮一愣,随即想起了“猛踹瘸子那条好腿”那七个大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的,”她说,“我亲眼看到的。” 程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温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低头看了看本子上记的满满当当的待办事项,订餐厅、通知所有人、整理合同模板、联系装修公司…… 她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笑。 这个班,好像没以前那么无聊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公司小群“星辰大海摸鱼舰队”,打了一行字: “通知:今晚公司聚餐,新老板请客。明天放假一天。所有人必须到,包括安保部那位大哥。” 群里再次炸开了锅。 张小雨:“啊啊啊啊啊新老板请客!!!我要化妆!!!” 酥酥:“新老板……是那个看了一个小时我视频的那个吗?” 夏夏:“同上。” 策划部小刘:“等等,安保部?咱们公司有安保部?不是就门口那个每天睡觉的王大爷吗?” 温阮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对,就是那个王大爷。新老板点名要见他。” 群里沉默了两秒。 后勤老赵:“王大爷今天下午好像去公园下棋了,谁去叫他一声?” 妆造莉莉:“我去我去!我想看看王大爷听说新老板点名要见他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哈哈哈” 温阮锁了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江亦正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出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弯腰上车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拙,右腿不太使得上劲,但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挺轻松的。 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温阮收回目光,转身开始干活。 第9章大干特干 江亦上了出租车,给师傅报了个地址,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张红梅的微信。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过去: “我亲爱的老妈,公司很不错,我决定要大干特干一下!”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迪士尼在逃公主:“你这个‘大干特干’,最好是我理解的那个‘大干特干’。” 江亦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嘴角开始抽搐。 不是,妈,您什么意思? 您一个五十出头的贵妇人,红二代,企业家夫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有歧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 “我亲爱的妈妈,你发的字我都认识,为什么连在一起我就看不懂了呢?不扯别的了,说正事,我估计还要砸点钱进公司,可以吗?” 张女士这次回得没那么快,大概是在敷面膜或者吃草莓。过了半分钟,消息来了: “你自己看着办,你的卡里要是不够就给我说。” 后面跟了一个“母爱你懂的”表情包,一只猫伸着爪子,配文“拿去花”。 江亦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心里默默感叹:我上辈子要是有这个妈,也不至于猝死在出租屋里。 他又跟张女士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无非是“吃了吗”“吃了”“吃的什么”“包子”“什么馅的”这种毫无营养但很温馨的废话。等他聊完抬起头,出租车已经拐进了一条不宽的街道,师傅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前面就到了啊。” “好嘞,谢谢师傅。” 扫码付款,下车,江亦拄着拐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门头。 “6号电动车”。 门面不大,但招牌挺亮,门口整整齐齐摆着两排崭新的小电动车,五颜六色的。 江亦走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他选了一辆黑色的,车型不大不小,坐垫软硬适中,续航写着能跑六十公里,实际能跑多少他不知道,但反正从公寓到公司也就十几分钟,够了。 上次那场车祸之后,驾照被吊销了,得五年后才能重新考。这事江亦倒是没太纠结,反正原主那个开车风格,别说吊销驾照,吊销人生都不冤。五年就五年吧,五年之后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都不一定。 不对,他肯定在,他得好好活着。 既然不能开车,那就骑电动车。环保,省钱,还不会堵车。 至于为什么家大业大不找个司机? 江亦想了想这个问题,觉得自己还没习惯“江总”这个身份。让人家开车来接他?他上辈子连专车都舍不得叫,出门不是地铁就是共享单车。让他坐后排当老板? 算了,先骑电动车吧。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帮他装好了后视镜,调好了刹车,还送了一个黑色的小头盔。江亦接过来试了试,大小刚好。 “老板,再给我一个。”江亦说。 老板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个谁戴?” 江亦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备用。万一路上碰到个没头盔的妹妹,我好带人家兜风。” 老板沉默了一秒,转身从架子上又拿了一个,红色的,递给他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兄弟,你这腿……还能带妹妹兜风?” 江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又看了看手里的拐杖,面不改色:“精神上的妹妹,不看重这些外在条件。” 老板没再接话,但递发票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 佩服佩服。 江亦把红色头盔塞进车座下面的储物箱里,拍了拍坐垫,跨上去,拧动油门。 小黑。 他决定给自己的电动车取这个名字,因为它是黑色的,而且他觉得给交通工具起名字这件事特别有仪式感,缓缓驶出了店门。 仪表盘上显示的速度:25码。 江亦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小风,不疾不徐,刚刚好能吹动头发丝,但吹不跑口罩。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夕阳的余晖洒在柏油路面上,金灿灿的。 他忽然觉得,25码也挺好的。 以前原主开跑车飙到230,追求的是什么?是刺激?是肾上腺素?是副驾驶女生的尖叫? 他不知道。但此刻他骑着小黑,以25码的速度穿梭在杭城傍晚的街道上,风吹在脸上,温温软软的。 这感觉,比230舒服多了。 拐了个弯,他忽然看到路边那家熟悉的便利店,就是昨晚那家。 他下意识地减了速,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个方向,骑到了便利店门口。停好车,拔钥匙,拄着拐杖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江亦满怀期待地抬头。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大叔,正拿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得很大,一个AI配音正在念“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大叔抬起头,笑呵呵地来了一句:“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 江亦摸了摸鼻子。 看来那姑娘是夜班。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瓶冰镇可乐。走到收银台的时候,目光扫过大叔背后的烟柜,停了一下。 各种牌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红白相间的包装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上辈子他烟瘾挺大的。搞创作的人嘛,没几个不抽烟的。熬夜写曲子的时候,一晚上能抽掉大半包。键盘旁边永远放着一个塞满烟头的易拉罐,房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烟味。 这辈子穿越过来之后,因为腿伤住了院,后来又在家养着,张红梅女士明令禁止他抽烟。“你腿还没好利索呢,抽什么烟?等你好了随便抽,妈不管你。”他就一直没抽。再后来习惯了,也就没想起来。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大干特干”的压力太大,可能是骑25码的风太舒服了,可能是那个地中海老板笑得太慈祥了。 反正他就是想抽一根。 “拿一包那个,”江亦指了指。 老板转身拿了一包,扫码,装袋,连同可乐一起递过来。 “二十三。” 江亦付了钱,拄着拐杖出了门。风铃又在身后响了一声。 回到家,他换了鞋,把拐杖靠在墙边,拎着可乐和烟走到了阳台上。在他那把老位置的小藤椅上坐下来,拧开可乐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打火机。对,他没买打火机。 他又拄着拐杖回到厨房,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打火机,应该是以前点蚊香用的。试了一下,还能用。 回到阳台,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傍晚的微风中散开。 江亦眯了眯眼,突然发现自己有点不适应了。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以前抽烟是习惯,是依赖,是手指上的一种肌肉记忆。现在再抽,反而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像遇到了一个老朋友,两人什么都不用说,坐在一起就很安心。 他发现自己忘了烟灰缸。 又去厨房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水,放在小桌上,弹了弹烟灰。 然后他靠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瘸的那条腿放在上面,好腿在下面,美美地又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远处楼房的轮廓。 他开始想公司的事了。 脑子里转了一圈,大概有了个轮廓。首先,直播间得弄,硬件不搞好,什么都白搭。其次,合同的事温阮那边明天就可以开始推进,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不强求。再然后,程瑾和谢子安的方向得调整,这个需要跟他们单独聊。 还有一个想法,他想再签几个新人。 现在公司十二个主播,真正能打的没几个。酥酥和夏夏虽然数据还行,但那个赛道太窄了,说难听点就是吃青春饭。程瑾有底蕴有粉丝,但变现能力弱。谢子安有颜值有潜力,但没找到对的路子。 他需要新鲜血液。 不是那种靠擦边上位的,是有真东西的。 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打开抖手APP,准备刷刷看有没有什么有潜力的新人。 他本来打算正经八百地做一下市场调研,看看音乐赛道,看看知识分享,看看生活方式,多维度、全方位地挖掘人才。 然而。 半个小时过去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擦边小姐姐的直播间。 刷一个,黑丝跳舞。刷一个,变装视频。再刷一个,对着镜头咬嘴唇。 江亦越刷越气,越气越刷,越刷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气急败坏地退出自己的账号,清了缓存,用游客身份重新登录。 “都怪以前的江亦!”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边刷一边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个败家子,光给小姐姐刷礼物,把账号都刷满级了!算法记住了他的喜好,我能怎么办?我打开APP它就给我推这些,我控制得了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最后干脆理直气壮起来:“对,都是原主的错。我是个正经人,是这破账号把我带偏了。” 游客身份果然清爽了很多,推荐页面上终于出现了正常人的内容,有做饭的,有教英语的,有遛狗的,有在工地上搬砖的。 江亦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认真刷。 刷着刷着,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直播的小姑娘。 画面不大,看起来是在一个小房间里,背景是一面贴了几张海报的白墙,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她就那么坐在地上,抱着一把吉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戴着口罩和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但江亦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亮。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直播间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是昨晚便利店那个姑娘。 江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家伙,原来你在这儿呢。 他没有划走,而是把手机靠在可乐瓶上,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姑娘正在唱一首歌,旋律他没听过,歌词也没字幕,她唱歌的时候咬字不太清楚,像含着一颗糖。但声音很好听,空灵中带着一点慵懒,像冬天的阳光晒在棉被上,暖暖的,软软的。 她弹吉他的手法不算很专业,但胜在自然,每一个和弦转换都很流畅,没有那种刻意炫技的油腻感。她就那么坐在地上,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指,偶尔抬眼看看镜头,但也只是看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更没有什么“感谢老铁的火箭”之类的互动。 有人刷礼物了,屏幕上飘过一个小礼物,她才微微抬一下眼皮,声音清清淡淡地说一句:“谢谢。” 就一个字。 多一个字都没有。 江亦看到有个观众在弹幕里问:“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没回答,低头继续弹琴。 又有人问:“你怎么戴着口罩啊?摘了呗。” 她还是没回答,甚至都没看弹幕。 江亦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直播风格,放在这个恨不得把“关注点赞加粉丝团”挂在嘴边的时代,简直就是一股泥石流,不是清流,是泥石流,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观众的感受。 但奇怪的是,就是这种“爱看看不看滚”的态度,让他一个视频一个视频地听了下去。 一个小时过去了。 江亦就这么靠在藤椅上,手里夹着烟,脚边放着可乐,安安静静地听她唱了一个小时。期间他只动了一次,是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赶紧弹掉,生怕烫出个洞。 她唱了七八首歌,大部分都是他没听过的,可能是原创,也可能是小众的翻唱。每一首都不长,两三分钟,唱完一首就停几秒,喝口水,然后继续下一首。全程没有废话,没有互动,没有“点点关注”,甚至连直播标题都没改,就两个字:“弹唱”。 直播间的人数一直不多,他瞄了一眼,最高的时候也就三十几个人,少的时候只有个位数。弹幕稀稀拉拉的,偶尔飘过一句“好听”,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亦记住了她的网名。 “春漾然”。 很秀气的名字,像她的歌声一样,清清淡淡的。 他点开主页看了看,粉丝数只有几百个,发了两个弹唱视频,点赞都不高。视频的封面就是她坐在地上弹吉他的样子,依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依然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亦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关注”按钮上方,悬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没有点下去。 他现在用的是游客身份,点关注也没什么意义。而且他不想用那个被原主霍霍过的满级账号关注她,万一被算法推荐给那些擦边小姐姐的粉丝,多膈应人。 明天弄个小号再说。 他退出了直播间,这时候直播也刚好结束了。屏幕暗下来,显示“主播已去休息啦”。 江亦放下手机,发现烟灰缸里的水都变黄了,他不知不觉抽了好几根。 他站起身,把一次性杯子里的水倒掉,杯子扔进垃圾桶,把烟盒和打火机揣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温阮发来消息: “江总,今晚聚餐地址发您了。7点,杭城大酒店三楼包厢。”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江亦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来得及。 他拿起小黑的钥匙,检查了一下口袋。手机、烟、打火机、钥匙。然后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上了拐杖。 虽然今天走路好像没那么瘸了,但万一走着走着又瘸了呢?带着吧,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出了门,锁好,骑上小黑,拧动油门。 25码的风,又吹起来了。 第10章团建聚餐 江亦骑着小黑来到温阮发来的定位地址。 他把电动车在饭店门口找了个位置停好,旁边是一溜的奔驰宝马奥迪,小黑夹在中间,像个误入高端酒会的乡下亲戚,显得格外格格不入。江亦看了看这排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黑,默默把头盔摘下来塞进车座底下。 拍了拍坐垫,小声说了句:“委屈你了,回头给你贴个法拉利标。” 拄着拐杖溜达着进了饭店,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灯亮得晃眼。前台服务员笑容甜美,问了他包厢号,引着他往里面走。 推开包厢门的一瞬间,一股热闹的人气扑面而来。 嚯,人够多的。 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目测二十来号人,闹哄哄的像在开茶话会。门一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消失,接着就是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众人纷纷起身。 江亦被这阵仗搞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摆了摆手:“都坐都坐,别太客气了,我这人不禁客气,你们一客气我就紧张。” 有人笑了一声,气氛稍微松了松。 温阮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江总,这边。” 江亦拄着拐杖走过去,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安排好了,右手边是程瑾,左手边是温阮。 这个座位安排很有讲究,程瑾是公司股东兼头牌,温阮是总经理助理,左膀右臂,一左一右,没毛病。 再往旁边依次坐着酥酥、夏夏、谢子安,然后是其他主播和公司职员。酥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看着比视频里乖巧不少。 夏夏倒是和视频里差不多,化了精致的妆,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在转,打量着新老板。 谢子安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那张帅脸,确实比照片上还精神,就是坐姿有点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面试的大学生在等考官发话。 江亦的目光扫了一圈,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一个老头坐在那里,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精神矍铄,坐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气势。 这大概就是安保部唯一真神。 王大爷。 江亦心想:这大爷看着不像是来看门的,倒像是来镇宅的。 他收回目光,转头问温阮:“菜都点好了吗?” 温阮翻开菜单,声音温和又带着一丝谨慎:“都点好了,江总您看看还要加点什么吗?” 江亦接过菜单翻了翻,又看了看温阮点的菜。凉菜热菜加起来十几个,分量倒是够,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贵的菜基本没点,什么龙虾、鲍鱼、东星斑,一个没见着。酒水就更朴素了,几瓶大桶饮料,可乐雪碧果汁,主打一个经济实惠。 江亦心里门儿清。温阮这是不知道他的预算底线,怕点超了不好交代,干脆往保守了点,把决定权留给他。这姑娘办事确实细心,但也确实太谨慎了。 他没多说什么,抬手叫来服务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几个招牌菜加上,再上一个葱烧海参,一个清蒸东星斑,蒜蓉粉丝蒸龙虾来一只。”他翻了翻菜单又补了一句,“海鲜拼盘也来一份吧。” 服务员飞快地记着,眼睛都亮了,这桌客人是个不差钱的主。 江亦合上菜单,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提高了点音量:“大家要喝点什么吗?酒水自己点,别客气。” 桌上安静了一秒。 策划部那个圆脸小张,江亦记得温阮提过她。 张小雨,弱弱地举了一下手,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老板……我们能不能不喝白酒?以前老板一聚餐就让我们喝白酒,喝完还要继续喝,每次都好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怯怯的,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试探性地伸出爪子,随时准备缩回去。 江亦笑了笑,笑得很大方:“没事,女士今天喝红酒、喝饮料都随意。在座的各位男士也一样,今天不劝酒,不拼酒,能喝的就喝点,不能喝的喝饮料,谁也不准勉强谁。” 张小雨的眼睛刷地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江亦转头对服务员说:“波尔多那个小玛歌,来五瓶。茅台拿一箱,就先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在座的懂行的人已经开始默默计算价格了,小玛歌虽然不是那种喝一口就要卖肾的级别,但五瓶加一箱茅台,光酒水就奔着小两万去了。 张小雨小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新老板……好像和以前那个不太一样啊。”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龙虾、海参、东星斑,摆了一桌子,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原先温阮点的那些菜被挤到了桌边,像配角被主角抢了镜头。 江亦拿起面前的可乐,对,可乐,不是酒。 他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气泡滋滋地往上冒。然后他端着杯子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呢,今天大家估计都知道了,”江亦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我是你们的新老板,我叫江亦。” “我今天就不给大家画饼了,”江亦继续说,“什么‘今年赚一个亿明年上市后年纳斯达克敲钟’这种话,我留着年会的时候再说。今天的主要任务就两个。 第一,互相认识一下,第二,吃好喝好。” 他举起手中的可乐杯:“后续公司怎么发展,等你们放完假回来,我会开会再说。今天就一句话,吃好喝好,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就这样。” 说完,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 众人愣了一秒,这开场白也太短了?没有“我接手公司是出于对行业的热爱”?没有“我们要打造行业第一的品牌”?没有“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 就这? 张小雨第一个反应过来,端起面前的果汁就站了起来:“老板!我叫张小雨,策划部的,大家都叫我小雨!祝老板身体健康,公司越来越好!” 她说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果汁,喝完还打了个嗝,然后捂住了嘴,脸腾地红了。 江亦笑着点了点头:“小雨好,坐下坐下,别站着。”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好办了。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自我介绍,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妆造组的莉莉站起来,扎着两个麻花辫,说话带着一股子东北味:“老板好!我是妆造组的莉莉,主要负责主播们的妆发造型,以后老板要是上镜,我也可以给老板化!”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江亦的脸,“老板底子挺好的,稍微打个底就行。” 江亦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谢谢你啊,不过我暂时没有上镜的计划。” 人事部的小陈站起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一板一眼的:“江总好,我是人事部陈思远,主要负责招聘和员工关系。以后江总有什么人事安排,直接吩咐我就行。” 后勤老赵站起来,五十来岁,看着就很会过日子:“江总,我是后勤的老赵,管仓库和采购的。以后有啥需要的,您言语一声。” 一个接一个,江亦努力地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脸,但二十来号人,记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混淆了,谁是策划部的谁又是妆造组的?那个戴眼镜的小陈是人事还是财务?算了,反正后面有温阮帮他记,他负责点头微笑就行。 轮到谢子安的时候,小伙子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江总好,我是子安,游戏主播。那个……以后请多关照。” 话不多,但语气诚恳,像个不太擅长社交的理工男。江亦点了点头:“子安,明天放假,后天你来公司一趟,咱俩聊聊。” 谢子安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头:“好的好的,没问题。” 酥酥站起来的时候,包厢里的空气明显变了。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朵云飘了起来。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姑娘特有的糯:“江总好,我是酥酥,颜值主播。以后……请江总多关照呀。” 最后那个“呀”字拐了个弯,像一颗糖被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夏夏紧随其后,站起来的时候比酥酥大方得多,笑得很职业,但又不至于太假:“江总好,我是夏夏,也是颜值主播。以后公司有什么活动需要出镜的,我随时都可以。” 江亦点了点头,表情很正经:“好,辛苦你们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个表情管理,满分。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恰到好处地维持了老板的体面。 程瑾最后一个站起来,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朝江亦举了一下红酒杯,声音慵懒又从容:“江总,我是程瑾,你已经认识我了。不多说了,都在酒里。”说完抿了一口红酒,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江亦举了举可乐杯,算是回应。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门口那个老头身上。 江亦看着老头问道“王大爷可是我们公司的安全保障啊,今年高寿?” 王大爷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江亦故意说。 王大爷的眼皮跳了一下,旁边有人噗嗤笑了出来。 “七十有三了。”王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腰板又挺直了几分,像一棵老松树,风吹不动。 江亦肃然起敬:“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王大爷您这个坎儿过了,后面还有好几十年呢。” 王大爷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拿起了服务员刚送来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茅台,滋溜一口,眯了眯眼,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老菊花在阳光下慢慢绽放。 菜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张小雨已经开始和旁边的莉莉聊八卦了,谢子安被旁边的人拉着喝了一杯白酒,脸立刻红了,像个煮熟的虾。 江亦正在啃一块排骨,啃得很不优雅,但很认真。排骨上的肉被他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扔在碟子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时,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从右手边伸了过来。 程瑾。 她侧过身来看着他,红酒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酒红色的波浪卷发垂在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敬你一杯。欢迎来公司。” 江亦放下排骨,拿起自己的可乐杯,刚要碰杯,程瑾微微皱了皱眉:“江总,我喝的是酒,你喝的是可乐,这不太公平吧?” 江亦还没回答,酥酥也从旁边凑了过来,端着一个小红酒杯,杯子不大,但里面的酒倒得挺满。她眨了眨眼,声音软糯糯的:“江总,我也想敬您一杯。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紧接着夏夏也站起来了,她端着酒杯的动作比酥酥自然得多,笑盈盈地说:“既然程姐和酥酥都敬了,那我也不能落下呀。江总,欢迎你。” 三个人,三杯红酒,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江亦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可乐杯,又看了看三位女士的红酒杯,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了起来,“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程瑾挑了挑眉,酥酥眨了眨眼,夏夏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江总,”程瑾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确定要用这个理由敷衍我们”的意味。 江亦面不改色:“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我这个人原则性很强。” 程瑾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回酒杯:“行,江总原则性强,我们不强求。那我干了,你随意。” 她一仰头,把杯中的红酒喝完了,动作干脆利落,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酥酥也跟着喝了,喝完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好辣”。夏夏也喝完了,擦了擦嘴角,坐回了位置上。 江亦端起可乐杯,喝了一大口,表情依然正经。 饭局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茅台开了三瓶,红酒开了两瓶,剩下三瓶红酒和一箱茅台被江亦拦住了,让温阮收起来放到公司去,以后有客户来可以喝。可乐倒是喝了不知道多少瓶,江亦一个人就干掉了四瓶。 王大爷那边,一瓶茅台他自己喝了小半瓶,剩下的大半瓶被他不动声色地揣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老江湖。江亦假装没看见,转头继续和温阮说话。 张小雨喝了两杯红酒,脸红得像猴屁股,拉着莉莉的手在那儿说胡话:“莉莉我跟你说,新老板真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你懂吗?他让我们喝饮料!饮料你懂吗!不是白酒!”莉莉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试图把她按回椅子上。 结账的时候,江亦看了一眼账单,五位数出头。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动作行云流水,眼睛都没眨一下。 上辈子他吃顿麻辣烫都要算算加不加豆泡,现在一顿饭吃掉五位数,面不改色。不得不说,有钱的感觉确实,挺爽的。 众人陆续走出饭店,三三两两地在门口道别。有人打车,有人叫了代驾,有人约着去第二场,张小雨被莉莉架着塞进了一辆出租车,走之前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板再见!明天放假!后天见!”然后被莉莉拽了回去。 程瑾从停车场开出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车窗摇下来,露出她那张精致的脸。她看了江亦一眼,嘴角微翘:“江总,要不要我送你?” 江亦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有车。” 程瑾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身上和拐杖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似乎想看看他从哪儿变出一辆车来。但她没多问,点了点头,摇上车窗,保时捷无声地滑了出去。 酥酥和夏夏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是公司之前给主播配的,司机在等着。上车前酥酥回头看了江亦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谢子安倒是没走,站在门口等网约车,看见江亦还跟他打了个招呼:“江总,那我也先走了,后天见。” “后天见。” 人渐渐散了,饭店门口安静下来。 江亦拄着拐杖,溜溜达达地走到那排停车位的最角落。 小黑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头微微歪着,后视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片树叶,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江亦弯腰把树叶拿掉,打开车座拿出头盔戴上,又把拐杖横放在脚踏板上,用腿夹住。他拧动钥匙,小黑的仪表盘亮起来,显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八够用了。 他骑上小黑,拧动油门,以25码的速度缓缓驶出停车场。 温阮还没走,站在饭店门口等网约车。她看着江亦骑着一辆黑色小电动车从她面前经过,风把他的衬衣吹得鼓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帆。她愣了两秒,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迅速捂住,肩膀开始一抖一抖地颤。 她掏出手机,打开公司小群,打了一行字: “姐妹们,你们猜新老板开什么车来的?” 群里秒回。 张小雨:“保时捷?” 莉莉:“迈巴赫?” 酥酥:“法拉利??” 夏夏:“劳斯莱斯?” 温阮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照片里,江亦骑着小黑的背影正在夜色中远去,尾灯一闪一闪的,后座上的红色头盔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群里安静了五秒钟。 张小雨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面跟了一句:“我宣布!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任老板!没有之一!” 酥酥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我刚刚还想坐他的车……” 夏夏跟了一个“我也是”的表情包。 程瑾是最后一个回复的,她只发了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有趣。” 温阮锁了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小黑的尾灯已经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片杭城温热的夜风,吹得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个老板,还真是……出人意料。” 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今天这顿饭,大概是她在星辰公司工作以来,吃得最轻松的一顿了。 江亦骑着小黑,迎着杭城温热的晚风,慢悠悠地往公寓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新书求各位读者老爷点点催更!!!新书能否存活就拜托大家了!!!跪谢跪谢!!! 第11章小黑有自己的想法 小黑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它没有按照江亦的指令径直往公寓的方向走,而是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便利店门口。车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某种默契的提醒。 到了,就是这儿。 江亦坐在车上,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他透过便利店明亮的灯火,看到了那个正在拖地的背影。 还是那个马尾,还是那身工服,还是那双小白鞋。她弯着腰,双手握着拖把,从里到外,一下一下地拖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什么不需要着急的事情。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铺在光洁的地砖上。 江亦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两下,终于点着了。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袅袅散开。 他就那么坐在电动车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不太自然地搁在脚踏板上,安静地抽着烟,安静地望着那个背影。 脑海里浮现出中午直播间里的画面,她坐在地上,抱着吉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桃花眼和那颗泪痣。声音空灵,像冬天清晨的第一缕风,凉凉的,但又让人忍不住想多听一会儿。 直播间的名字叫“春漾然”。 他记住了。 一根烟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脚边,被夜风吹散。江亦把烟头踩灭,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内那个还在拖地的身影,重新发动了小黑。 拧动油门,25码的速度,慢慢驶离了便利店门口。 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街角。 回到小公寓,他把小黑推进车棚,插上充电器,指示灯亮起红灯,发出一声轻微的“滴”。他弯腰锁好车,拄着拐杖上了楼。 进了门,换了鞋,把拐杖靠回墙边,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温阮的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几行字: “给你一个账号名,你明天关注一下她的直播。” “网名叫‘春漾然’。” “问一下她愿不愿意签公司。待遇按新人里最好的给。”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还有,明天装修公司到公司了给我发消息,我过去。就这样。”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便利店里的灯光,拖地的背影,桃花眼,泪痣,吉他的和弦,空灵的歌声,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与此同时,便利店里的灯还亮着。 苏漾正在拖地。 她干活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被人打扰。拖把从左到右,从里到外,每一寸地砖都要照顾到。这是她的小习惯,说不上是强迫症,但看着地面干干净净的,心里会觉得踏实。 她拖着拖着,不经意的,抬了一下头。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了门口那个坐在电动车上的人。 黑色休闲西装,白色衬衣,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嘴里叼着烟,烟雾在脸前散开,模糊了表情,但那个轮廓她认出来了。 是前两天来买过关东煮的那个男生。 之所以对他有印象,不是因为买的东西多,也不是因为拄着拐杖,好吧,拐杖确实是一个因素。 她见过拄拐杖的老头老太太,见过拄拐杖的中年大叔,但没见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拄着拐杖来便利店买关东煮。 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那一眼。 那天他推门进来,她正好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他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就那么一瞬间,大概不到一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准确地说,是在她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恰好也在看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苏漾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不是那种油腻的打量,不是那种刻意的注视,更像是一种……愣神。好像他本来没打算看她的脸,但一不小心看到了,然后就愣住了。 愣完之后,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拿一提可乐,再挑几串关东煮。” 声音倒是挺稳的,一点没露怯。 苏漾想到这里,低头继续拖地。拖把在瓷砖上划过,留下一道薄薄的水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个男生长得确实不错,清秀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给人一种痞痞的感觉。可能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可能是他看人时那种不太正经的眼神。明明长着一张乖乖牌的脸,但骨子里好像藏着点什么。 最矛盾的是那根拐杖。 他拄着拐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不太方便。但他说“挑几串关东煮”的时候,语气又轻松得像全世界没有比他更自在的人了。 苏漾在心里给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画像,腿脚不便,但心态很好;长相清秀,但气质带点痞;拄着拐杖,但眼神不太安分。 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是不是有隐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再多想。毕竟人家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把拖把伸到货架底下,把角落里最后一点灰尘带出来,然后直起腰,把拖把放进水桶里拧了拧。水桶里的水已经有点浑了,她打算拖完最后这一片就换水。 不经意地,她又抬了一下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不见了。 电动车也不见了。 门口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几片落叶被夜风吹着,在马路上打了个旋。 苏漾收回目光,没有多想。 估计是在等人吧。 她弯腰拧干拖把,继续拖地。拖把在瓷砖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倾听的心事。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在空旷的店里拉得很长很长。 新书求各位读者老爷点点催更!!!新书能否存活就拜托大家了!!!跪谢跪谢!!! 第12章买买买! 第二天,江亦放弃了“江总穿搭”。 什么白色衬衣、黑色休闲西装、从建国老登那儿顺来的手表,全部打入冷宫。 他翻出一件纯色短袖,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了一双白色运动板鞋,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行头,才是他上辈子的标配。穿上这身,他感觉自己从“江总”变回了“小江”,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当然,拐杖还是得拄着。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烟,想了想还是揣上了。万一王大爷想抽呢? 骑上小黑,先去陈姐那儿吃了顿老规矩套餐,豆浆、三个肉包子、两个茶叶蛋。陈姐今天生意好,忙得脚不沾地,没空跟他闲聊,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句“小江今天穿得像个正常人了”,江亦权当是夸奖了。 吃完擦嘴,骑上小黑就往公司进发。 今天他刻意岔开了早高峰,路上车不多,人也不多。二十五码的小风呼呼地吹着。用了十几分钟就到了公司门口。 他今天第一次注意到,大门口的车位线上用黄色油漆写着几个大字“江总专用车位”。 江亦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说,肯定是温阮干的。 这姑娘办事太细心了,细心得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一个骑电动车的,占用什么专用车位?让给宝马奔驰不好吗? 但转念一想,公司目前也就他一辆电动车,专用不专用的,也没人跟他抢。 他把小黑稳稳当当地停进了“江总专用车位”,拔钥匙,锁车,拄着拐杖往门厅走。 走到门口,他愣了一下。 王大爷今天居然在。 而且是在门厅岗,不是保安亭,是门厅里面那个平时没人坐的接待台后面。他正低头刷着手机,戴着老花镜,脑袋微微前倾,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重大机密。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很大,是一个新闻主播在播报什么经济数据。 江亦凑过去,探头往他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 王大爷没抬头,但耳朵动了动,显然知道有人来了。 “王大爷,”江亦敲了敲接待台的桌面,“今天怎么没休息?” 王大爷慢悠悠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江亦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比昨天那件夹克衫精神了不少,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是特意拾掇过。 “嗨,”王大爷把老花镜叠好放在桌上,声音还是那种中气十足的调调,“回家也是自己一个人,冷锅冷灶的,没意思。再说了,今天不是装修二楼吗?我得看着点啊。” “看着点”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亦注意到他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玻璃杯,杯子里泡着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沉在杯底,茶水颜色金黄透亮。杯子旁边还有一小包没拆封的瓜子。 王大爷的生活品质,比他想象的滋润多了。 江亦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来,王大爷,抽一根。” 王大爷看了一眼烟,没客气,接过去叼在嘴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不是一次性的那种,是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看着有些年头了,外壳磨得发亮。 江亦也给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靠在接待台边上。 “装修公司的人来了吗?”他问。 王大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头顶散开,配上那头花白的头发,看着像个退休的老教授。“温助理早早就到了,比你来得还早,这会儿正和装修公司在楼上呢。” 江亦点了点头。温阮这姑娘,确实靠谱。昨天聚餐到那么晚,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也不知道几点起的。 “行,那我上去了。” 他掐了烟,跟王大爷打了个招呼,拄着拐杖往楼梯口走。 王大爷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手机继续看新闻。但在他低下头之前,目光在江亦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江亦拄着拐杖上了二楼。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磨石子台阶,每一级都不高,但爬多了膝盖还是有点酸。他一边爬一边想,等二楼装修完了,一定要在三楼装个电梯,哪怕是个那种小型的、只能站两个人的货梯也行。 上了二楼,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人声。 他走过去,看到温阮正站在一间空房间里,手里拿着平板,对着两个年轻人说着什么。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工作服,脖子上挂着工牌,男的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女的手里拿着一个激光测距仪,正在对着墙壁比划。 温阮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了起来,看着干练又清爽。她正对着平板上的设计图,指着墙面的某个位置跟那两个年轻人讨论,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江亦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温阮听到了拐杖的声音,回头一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江总,早。” “早。”江亦拄着拐杖走进来,往她手里的平板上看了一眼。 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他昨晚画的那些“草图”说是草图,其实也就是几个方框,标注了“灯”“镜子”“背景板”之类的字样,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但经过装修公司的手,这些草图已经被转化成了一套像模像样的设计图,尺寸标注清晰,材质说明详细,连插座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江总,你看,”温阮把平板递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你昨晚发的设计图,今天装修公司给重新优化了一下。这是小直播间的方案,五个小直播间都按这个标准做,墙面做隔音处理,顶灯用可调节色温的LED灯带,背景板做可更换的设计,方便以后根据主播的风格调整。” 她划到下一张图:“这是大直播间的方案,面积大概六十平,可以同时容纳三到四个人直播。除了基础的灯光和隔音,还预留了导播台的位置,以后如果有访谈或者联动类的节目,可以直接在这里做。” 江亦低头认真看了一会儿,虽然有些细节他看不太懂,但整体感觉不错。设计图比他画的那些方框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隔音、灯光、动线都考虑到了,甚至连主播坐的位置和镜头的角度都有标注。 “可以,”江亦点了点头,把平板递回给温阮,“就这样吧。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干,我那个图也就是画个意思。” 温阮笑了笑,转身对那两个年轻人说:“那就按这个方案开始吧,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点了点头,收起图纸,跟女生一起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们讨论声,隐约能听到“隔音棉”“电路改造”之类的词。 温阮转过头来,看着江亦:“那我就让装修队开始了?” “开始吧,”江亦说,“我先去办公室。你安排好了上来一趟,我有事给你说。” 说完他转身上了三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愣了一下。 办公桌上多了一盆多肉小盆栽。 很小的一盆,直径大概只有巴掌大,种着一株圆滚滚的绿色多肉,叶片肥厚,顶端带着一点粉红色,看起来像一朵不会凋谢的小花。花盆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今天也要加油鸭。” 江亦盯着那盆多肉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坐进皮椅里,把拐杖靠在桌边。 他伸手戳了一下多肉的叶子,软软的,QQ弹弹的,手感还不错。 这盆东西是谁放的?温阮?还是哪个不知道名字的员工? 算了,不管是谁,放在桌上也不碍事,还挺可爱的。 他掏出手机,登陆了自己那个被原主霍霍过的满级大号,开始刷视频。 刷了没一会儿,熟悉的推送又来了黑丝、短裙、变装、慢动作回放,一个接一个,像是算法在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哥,您来啦?老样子?” 江亦面无表情地划了过去。 又划过去一个。 再划过去一个。 然后他停在了春漾然的主页上。 粉丝还是几百个,还是那两条弹唱视频,没有更新。他看了一眼直播回放昨晚他看的那场没有录下来,主页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转了个圈。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温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大概是刚从楼下跑上来的。 “坐。”江亦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温阮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江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今天本来是休息日,你跑来加班,算双倍工资。”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这四个字她说得特别真诚,真诚到江亦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摆了摆手,赶紧转移话题:“你回头去购置一点直播用的灯光和设备,现有的那些我看着不太行,效果太差了。” 温阮点了点头,但没说话,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江亦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对了,公司还缺什么?你列个单子给我,一次性置办齐了,省得以后想起来一样买一样,麻烦。” 温阮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好像就在等江亦问这句话一样。 只见她不慌不忙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江总,这是我整理的公司目前物资缺口清单,您过目。” 江亦接过单子,低头一看。 好家伙。 纸张是A4的,字是五号字,行距是单倍行距,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一页。 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补光灯(环形灯8,柔光箱4,背景灯6),相机(索尼A7M42,备用电池6,充电器2),麦克风(无线领夹麦5,电容麦2,声卡2),电脑(剪辑用高性能主机2,笔记本3),背景板(可替换式背景布10套),化妆台(带灯化妆镜4,化妆椅4),沙发(直播间用2,休息区2),饮水机3,微波炉2,冰箱*1…… 江亦的眼皮跳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打印机1,扫描仪1,投影仪1,幕布1,白板2,马克笔1盒,文件夹50,签字笔5盒,便签纸*20本……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其他(待补充)”。 好家伙,除了桌椅板凳,好像什么都缺。 这哪是物资缺口清单,这是要把公司重新置办一遍。 江亦把单子递回给温阮,表情很平静,语气很淡定,只说了一个字: “买。” 温阮眨了眨眼。 “都买,”江亦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再给公司添两辆好一点的车。一辆商务车,接送主播用的,别让人家挤网约车了。再弄一辆SUV,平时大家出去采风、拍外景什么的用得着。具体的车型你看着办,预算不用太省,但也不用太夸张,实用为主。” 温阮飞快地在文件夹上记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合同的事怎么样了?”江亦问。 温阮抬起头,合上了文件夹,表情认真了几分:“昨天交代的主播重签合同的事,我这边已经逐个联系过了。目前的情况是,夏夏、酥酥、子安,还有大概四个主播,决定和公司重新签约。剩下的几位说还要考虑一下,没有给明确答复。” 江亦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天最后一天,”他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确定,“从新签约的,明天来公司开会。明天不给答复的,就不用签了。” 温阮愣了一下。 她看着江亦,感觉眼前这个穿着短袖牛仔裤、桌上摆着多肉盆栽、网名叫“猛踹瘸子那条好腿”的年轻人,忽然之间像是换了一个人。刚才还说“买买买”的时候像个暴发户,这会儿说“不用签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果决。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强硬,而是一种“我说了就算”的笃定。 温阮赶紧点了点头:“知道了,江总。我明天再跟进一遍。” 她顿了顿,又开口了:“对了江总,你昨晚发给我的那个账号‘春漾然’,我联系了对方。给她发了私信,说明了身份和意向,但目前还没有收到回复。” 江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就这些事情。你去忙吧。”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再招一个助理吧。你现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我看着都累。招个人给你帮帮忙,分担一下。具体要求你自己定,合适就行。” 温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江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点点催更!!!跪谢跪谢!!! 第13章日行一善! 江亦出了公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点四十,刚好是午餐时间。 他站在公司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心里盘算着吃什么。 上辈子这个点他通常还没起床,早饭午饭合并成一顿,要么是外卖,要么是泡面,要么是“忘了吃”。 现在倒好,三餐规律得像闹钟,到点就饿,饿了就想吃,吃了就犯困,困了就睡,他觉得自己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往退休老干部的方向发展。 骑上小黑,慢悠悠地靠路边溜达。 杭城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正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一边骑一边看路两边的小吃店,一家一家地扫过去,兰州拉面、黄焖鸡米饭、重庆小面、过桥米线、东北饺子馆…… 每一家都看着不错,每一家又都不太想吃。 就这样骑了一路,都快到公寓了,还没决定好吃什么。 “就决定是你了,”江亦把小黑往路边一拐,停在一家亮黄色的招牌前,“沙县小吃。”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沙县,可能是那个招牌的颜色在中午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可能是那股熟悉的蒸笼味飘过来的时候勾起了什么回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懒得再往前骑了。 进门,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拿起桌上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菜单扫了一眼。 “老板,鸭腿饭一份。”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到五分钟,一个大盘子端上来了,米饭打底,半边是切好的鸭腿,深褐色的鸭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旁边码着半个卤蛋、几块卤豆干、一撮酸菜、几片黄瓜。分量足,卖相朴实,一看就是那种吃完能顶一下午的配置。 江亦拿起筷子,埋头开吃。 鸭腿卤得很入味,肉质不柴不腻,卤汁渗进了米饭里,和酸菜拌在一起,一口下去,咸香酸爽,层次分明。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十分钟后,盘子见了底。米饭一粒不剩,鸭腿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那几片黄瓜都没放过。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满足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二十二元。 走出沙县大门,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支付记录,又想了想刚才那盘鸭腿饭,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都快半年了,他好像还没适应有钱人的生活。 按道理说,一个家里有矿、卡里有钱、老妈随手就能收购一家公司的富二代,午餐怎么也得消费个千八百的吧?日料、法餐、米其林,随便进一家,开瓶酒,点几个菜,轻轻松松四位数起步。 他倒好,一顿鸭腿饭就解决了,还吃得心满意足。 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张女士知道。 要是让她知道儿子一个人在杭城,午餐就吃个二十多块的鸭腿饭,她肯定得在电话里哭,不是假哭,是真哭。 然后第二天就会有一整个保温箱的饭菜从上海空运过来,附带一张纸条:“儿子,妈给你炖了汤,记得热了喝。别老吃外面的,不干净。” 想到这里,江亦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骑上小黑,本来打算直接回公寓睡午觉,但路过那个小公园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车头一拐,停在了公园门口。 好几天没来了。 自从搬来杭城,这个公园几乎成了他的固定据点。傍晚来坐一会儿,看看人来人往,发发呆,抽根烟,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今天中午来,倒是头一回。 他把小黑停在老位置,锁好,拄着拐杖慢慢溜达进去。 中午的公园和傍晚不太一样。傍晚是热闹的,大妈跳广场舞,小孩追来追去,遛狗的、散步的、跑步的,人来人往,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中午则安静得多,太阳挂在头顶,树荫下偶尔有几个老人在下棋,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打瞌睡的人,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江亦溜达了一圈,最后还是坐到了那张老位置的长椅上。 这张长椅在公园的角落里,旁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把正午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椅背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刻了几个字,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出一个早字。 江亦每次来都坐这儿,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感情,纯粹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来公园时坐的地方,习惯了。 他掏出烟,点上一根,仰头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雾。 头顶是榕树茂密的枝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像一颗一颗金色的钉子,钉在地上,钉在他身上。再往上是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棉花糖,像小狗,像……像鸭腿饭里的那个卤蛋。 他眯着眼,看着云发呆。 烟夹在指间,慢慢地烧着,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一首永无止境的交响乐。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迈着小短腿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屁股一扭一扭的,看着就喜庆。 江亦心里一阵惬意,甚至有点想唱歌。但他忍住了。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正准备起身回家睡午觉,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伙子” 江亦转过头,看到一个老太太正站在长椅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太太看着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但整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了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皱纹不少,但皮肤保养得不错,白里透红的,一看就不是那种风吹日晒过来的。 穿了一件素色的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米色开衫,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擦得很亮。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那种大家闺秀老了以后的样子。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纸片,站在江亦面前,表情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不卑不亢,很有分寸感。 “小伙子,”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带着一点老派魔都话的腔调。 “能用一下你电话吗?我出门没带电话,想找我孙女,但找不着她住哪儿了。” 江亦看了老太太一眼,坐直了身子,把烟盒塞回口袋。 “您知道电话号码吗?”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老太太把手里的小纸片递了过来,动作很郑重,像是在递交什么重要文件。江亦接过来低头一看,纸片不大,是从什么纸盒上剪下来的一小块,边缘不太整齐,但上面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小学生练字的那种认真劲儿。 上面写着两行字: 孙女电话:138XXXXXXX 地址:杭城市西湖区XXX路XXX小区X栋XXX室 江亦看了看纸片,又看了看老太太,心想这位奶奶出门准备工作做得还挺足,虽然没带电话,但带了电话号和地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带了地址还找不着地方。 他没多问,按照纸片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江亦没着急说话,先把免提打开,然后把手机递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接过手机的动作有点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个刚出锅的馒头,怕烫又怕摔。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江亦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可能是声音太普通了吧,这个世界上好听的声音太多了,耳熟是正常的。 老太太对着手机说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但依然不紧不慢,很有条理:“囡囡啊,是奶奶呀。奶奶今天从养老院出来,想来看看你呀。坐公交车,坐了好多站,下了车就找不着路了。这个路我也不认识,转来转去找不到你那个小区呀。幸亏碰到一个小伙子,好心肠,借电话给奶奶打给你。” 老太太说话的逻辑清晰得让江亦佩服,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起因、经过,全有了,比他当年写作文都清楚。这老太太年轻时候绝对是个利索人。 电话那头的女生说了些什么,声音不大,江亦没听清,但能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点着急。 老太太又说了几句 “没事没事” “奶奶好着呢”“就是找不到路了”之类的话,然后把手机递还给江亦:“小伙子,你跟她说一下你在哪儿,她来接我。” 江亦接过电话,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你好,我现在在XX路旁边那个小公园,就是有棵大榕树的那个。 公园门口有个报刊亭,报刊亭旁边有个垃圾桶,我在垃圾桶对面那张长椅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对方在消化“垃圾桶对面”这个地理坐标。 然后那个女生开口了:“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大概十五分钟到。” 声音还是听着有点耳熟,但江亦没多想。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头对老太太说:“您先坐,她一会儿就来。” 老太太笑眯眯地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了,坐姿很端正,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而不是公园角落的一张破长椅上。 “奶奶,您从养老院出来的?”江亦随口问了一句,主要是干坐着太尴尬了,总得找点话说。 “是呀,”老太太点了点头,“住养老院嘛,天天待着也没意思。今天天气好,就想出来看看囡囡。我孙女工作忙,好几天没来看我了,我想她了呀。” “那您怎么一个人出来的?没跟工作人员说?” 老太太摆了摆手,表情带着一点小孩子做错事被发现了的心虚,但嘴上不认:“跟他们说?说了他们就不让我出来了呀。我就是想出来走走,又不是不回去了。” 江亦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那您下错车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公交车嘛,我也不太认得路。看着窗外的房子,觉得差不多该到了,就下车了。下了车发现不是,又想自己找找,找来找去就找不着了。走了好几条街,走累了,看到这个公园就进来坐坐,然后就碰到你了。” 江亦听完,心想这老太太胆子是真大。八十来岁的人了,一个人从养老院溜出来,坐公交车穿越大半个城市,迷路了也不慌不忙,找了个公园坐下来,还知道找人帮忙打电话。 这不是一般的老太太,这是有故事的老太太。 “奶奶,您高寿啊?”江亦问。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弯下去两根,又伸出来一根。这个手势江亦研究了两秒才看懂七十五? 不对,那是三减二加一?等等,三根手指弯下去两根剩一根?那是。 “七十八了。” 老太太自己报了答案,看着江亦在那掰手指,笑出了声,露出几颗整齐的假牙。 “七十八?”江亦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看着不像啊,您这精神头,说六十我都信。” 老太太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你这小伙子,嘴倒是甜。” 江亦嘿嘿笑了笑,没接话。 他本来想着打完电话就可以走了,但看了看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午睡计划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默默划掉了。 帮人帮到底吧。老太太的孙女还得十五分钟才到,他走了,老太太一个人在这等着,虽然公园里没什么危险,但万一老太太等急了又自己走了,到时候他这通电话就白打了。 再说了,日行一善,积大德。 他在心里给自己算了笔账,日行一善,积大德。日行两善,积积大大德。 要是今天能再帮一个人,那他今天这功德就能在功德榜上横着走。 想到这里,他心安理得地往椅背上一靠,掏出了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在老太太面前抽烟不太好。 各位读者老爷点点催更!!!跪谢!!! 第14章世界如此美妙 就这样陪着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树影也跟着挪了半寸。 老太太正说到她孙女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后来兔子跑了,她孙女哭了一整天,说着说着,江亦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小跑过来。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 然后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世界,还真是奇妙啊。 来人就是便利店那个女孩。那个扎着马尾、穿着工服、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拖地的女孩。那个在直播间里抱着吉他、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和一颗泪痣、唱着让人挪不开耳朵的歌的女孩 “春漾然”。 她今天没穿工服,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淡蓝色的薄开衫,下面是那条他见过的牛仔裤和那双小白鞋。马尾还是那个马尾,跑起来的时候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脸上依然戴着口罩,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认得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他在直播间里盯着这双眼睛看了一个多小时,绝对不会认错。 江亦靠在长椅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这剧情,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姑娘跑到了两人面前,微微弯着腰,喘着气。江亦看到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鼻尖上也沁着细密的汗珠。杭城下午的太阳虽然不是最毒的时候,但跑急了还是会出汗的。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包,看起来是出门太急随手抓的。 老太太一看到孙女,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笑得像一朵被太阳晒暖了的老菊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白底蓝花,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伸手给孙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囡囡啊,” 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又带着一点撒娇式的辩解,“怎么跑这么急?奶奶多等一会儿没事的,你看你跑得一头汗。” 姑娘接过手帕自己又擦了两下,语气听着像是在训孩子,但声音软软的,没什么杀伤力:“奶奶,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就跑出来了?走丢了怎么办?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下次要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知道啦,”老太太乖乖地应着,语气和刚才跟江亦说“下次就知道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显然这个保证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大概每次做完之后下次还会再犯。 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江亦。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鞠了一躬。动作不大,但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点一下头,是真的弯了腰。 “你好,”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清清冷冷的质感,但比在便利店里多了一丝温度,大概是带着谢意的缘故,“太谢谢你了,我奶奶一个人跑出来,要不是遇到你,还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说完她又鞠了一躬,这次弯得更深了一些。 江亦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没事没事,社会新青年,日行一善,应该的。不用放在心上。” 姑娘直起身,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顿了一下。 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检索着什么。然后她认出来了,那个拄拐杖的、买过关东煮的、在便利店门口坐在电动车上抽烟不进来的男生。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恢复成那种淡淡的、礼貌的表情。 江亦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但他假装没看到。 他心想:她认出我了。 认出我是那个买关东煮的瘸子了。但她不知道我知道她是谁。她不知道我看过她的直播,不知道我在她那个只有几十个人的直播间里听她唱了一个多小时。 这些,她都不知道。 而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 苏漾站在长椅旁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心里的想法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前几天晚上来便利店买关东煮的男生。当时他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她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她记得他看她的那一眼,很短,但很直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愣了一瞬,然后耳朵尖红了一下。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长得倒是清秀,但看人的眼神不太正经,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不正经,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让人觉得他在想什么,但你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的那种不正经。 后来他又来过一次便利店,没进来,坐在门口的电动车上抽烟,抽完就走了。她当时以为他在等人,现在想想,可能也不是在等人。 原来他住这附近。 原来他腿真的不好。 原来他叫“社会新青年”。 苏漾在心里给他重新画了一下像,关东煮,拐杖,电动车,日行一善,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人,笑起来有点痞。住在公园附近,会在午后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会帮陌生的老太太打电话找孙女。 人好像还不错。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完这些,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站直了身体,退后了半步,站在奶奶身边。 江亦从长椅上站起来,弯腰拿起脚边的拐杖,在手里掂了掂,拄好了。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苏漾,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看着挺真诚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事情办完了我该走了”的轻松。 “快带奶奶回去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道别,“估计奶奶来找你,午饭都还没吃呢。老人家饿不得,快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他说完,拄着拐杖转过身,朝公园门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老太太挥了挥手:“奶奶,下次要给孙女打电话,别自己乱跑了啊。” 老太太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小伙子你慢点走,腿脚不好别走太快。” 江亦笑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拐杖在步道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苏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几步,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走路的时候,右腿确实有点不太对劲。不是那种特别明显的瘸,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会微微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走吧,奶奶,”她挽起老太太的胳膊,声音轻了下来,“回家,我给你做饭。” 老太太被孙女搀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亦消失的方向,然后扭过头,对着苏漾念叨起来:“囡囡啊,这小伙子人挺好的,热心肠,说话也有礼貌,长得一表人才的,就是年纪轻轻腿脚不太好,可惜了。” 苏漾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扶着奶奶往前走。 老太太见孙女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说是不是可惜了?” 苏漾想了想,说了一句:“奶奶,人家腿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一下孙女的手背:“我就是说说嘛,你这孩子,跟奶奶说话还这么呛。” 苏漾没再说话,嘴角在口罩下面弯了一下,很小,小到没有人会发现。 公园的小路上,一老一少慢慢地走着。老太太走得不快,苏漾也不催她,就那么挽着她的胳膊,配合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公园门口走。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又滑到地上。 苏漾低头看了一眼奶奶攥在手心里的那张小纸牌,纸牌被攥得有点皱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她心想,回去得重新写一张,再塑封一下,省得被汗浸花了。 她又想了一下刚才那个男生。 就一下。 然后就没了。 她想的是:下次他再来便利店买东西,要不要给他多送一串关东煮? 算是感谢他今天帮了奶奶。 至于他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 公园门口,江亦的小黑安安静静地停在树下,车座上落了几片树叶。他走过去,把树叶拂掉,把拐杖横放在脚踏板上,用腿夹住,然后戴上头盔,拧动钥匙。 小黑发出一声轻快的“滴滴”,仪表盘亮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园的方向。那条小路上,老太太和孙女已经走远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步道和两边摇晃的树影。 他转回头,拧动油门。 25码的风又吹起来了。 点点催更!!!感谢各位!!!跪谢!!!跪谢!!! 第15章白日梦想家 江亦回到公寓,换了鞋,把拐杖靠回墙边,一屁股坐到阳台的小藤椅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发愣。 今天这一天,奇妙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上午当老板,下午当好人,公园里捡了个老太太,结果老太太的孙女是便利店姑娘,便利店姑娘是直播间那个唱歌的“春漾然”,而“春漾然”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知道她是谁。 这关系绕的,比某些电视剧的剧情还复杂。 他摇了摇头,掏出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小公园,还真是个风水宝地。以后得常去。 正想着,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江晚。 姐姐大人。 江亦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切换成了那种欠揍的弟弟模式:“怎么了我亲爱的姐姐,是想弟弟了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沉默大概持续了两秒钟,不算长,但在电话里已经算是一个明显的卡顿。 江亦能想象到江晚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在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我在处理公务但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的冷静。 以前的江亦对她不冷不热。每次她打电话来,说不了几句就不耐烦了,嫌她啰嗦,嫌她管得多,嫌她跟老妈一样唠叨。 后来江晚就不怎么打了,打了也不接,接了也说不了两句,慢慢地,姐弟俩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有事说事,没事别联系的那种冷淡。 自从江亦出车祸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这是江晚脑子里的想法。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甩开了这个念头,恢复了那种姐姐对弟弟特有的、带着点操心又带着点嫌弃的语气。 “听妈说,让你接手了一家小公司,”江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 “这次不要瞎胡闹了,好好的,做出点成绩来。” “你也知道这个事情了?”江亦打断了江晚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正想找你呢”的热情,“正好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江晚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说我这个公司,签一点艺人可以吗?”江亦把烟夹在指间,仰头吐了个烟圈,眼睛盯着那个慢慢扩散的圆,“全是网红,好像公司有点lOW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江晚在思考。她做金融投资的,对娱乐行业不算精通,但基本的商业逻辑还是清楚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不太聪明的小学生讲题: “你这个公司,按道理说是可以签艺人的。但是你听好了,你没有资源。签艺人,签的不是人,是资源。你没有剧集资源,没有综艺资源,没有商务资源,没有媒体资源,你签了艺人往哪儿放?人家凭什么跟你签?签你这里等于签了个寂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你只能签到一些没有名气的,十八线开外的那种。艺人需要的是曝光率,是要捧红才能挣钱的。你的公司以前操作的全是网红,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模式。” 江亦听得认真,烟灰都忘了弹,掉在了裤子上,他赶紧拍掉。 他懂这些。上辈子他虽然是个作曲人,但好歹也算半个娱乐圈边缘人士,知道这个圈子的玩法,资源为王,人脉为王,钱虽然重要,但没有前两样,光有钱也玩不转。 但是。 他总觉得,一个公司只有网红,也太没意思了。 以后在富二代圈子里怎么混? 人家聚在一起吹牛,一个说“我家那个影视公司今年投了三部剧”,另一个说“我那个经纪公司刚签了一个顶流”,轮到他了,他说“我家公司有十二个网红,其中两个是擦边的”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传出去,丢的不只是他的人,丢的是江建国的人,丢的是整个江家的脸。 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江亦用一种“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的语气,对着电话那头的江晚说道:“我知道了,看来我真得签几个艺人。要不以后别人还以为我江亦混得也太差了,公司连个艺人都没有,说出去多丢人。” 他吸了一口烟,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怎么都得签一两个天后、影后什么的,才能配得上我的身份,不是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那种“我在思考”的沉默,是那种“我已经不想跟你说话了”的沉默。 江晚在电话那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弟弟说完这番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想:这个弟弟,果然没变。还是那个想一出是一出、嘴上没把门的败家子。刚才她还觉得他车祸之后变了一个人,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从“不耐烦的废物”变成了“热情洋溢的废物”而已。 签天后?签影后? 他连公司门朝哪边开都没搞清楚呢。 江晚本来还想问问他公司具体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他点什么忙。 比如介绍几个资源,或者牵线搭个桥什么的。现在,她一点都不想了。 “行,”江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我在开会没空跟你废话”的冷淡,“你自己看着办吧。” “哎,姐…” 嘟。 挂了。 江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又挂我电话,”他自言自语,“每次都是这样,我说正事她就挂。” 他倒是没放在心上,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不对,电视上没有艺人名单。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一线艺人 名单”“影后 获奖记录”“华语乐坛 天后”“当红小花 经纪公司”“签约艺人 报价” 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地输进去,页面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这个世界的一线艺人,名字和上辈子的不太一样,但咖位和影响力差不多。他看着那些名字,脑子里开始自动生成各种不切实际的画面。 “这个不错,气质好,签了。” “这个也行,流量大,签了。” “这个虽然过气了,但国民度高,签了当镇店之宝。” 他就这么靠在沙发上,一边翻一边幻想,越翻越兴奋,越兴奋翻得越快。 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排白牙,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到自己站在娱乐圈顶峰、身边围着十几个当红艺人的样子。 他甚至在脑子里给自己的新公司想了一个口号。 “星辰娱乐,星途璀璨。” 后面还配了一句英文,虽然语法不一定对,但听起来很高级:Making StarS, nOt dreamS. 一直到天黑,他都没挪过地方。 茶几上摆着三个可乐罐,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但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像两颗灯泡。 他沉浸在自己成为娱乐圈大佬的幻想里,无法自拔。 至于公司现在连艺人的签约通道都没有这件事,他暂时还没想。 至于签一个艺人要花多少钱这件事,他暂时也没想。 至于人家凭什么跟他签这件事,他暂时更没想。 不重要。 先幻想一下,又不要钱。 点点催更!!!跪谢!!!跪谢!!! 第16章江总会议 第二天,江亦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了公司。 不是那种熬夜工作到天明的黑眼圈,是那种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成为娱乐圈大佬幻想了一整夜的黑眼圈。 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自己站在聚光灯下、身边围着十几个当红艺人、记者长枪短炮对着他猛拍的画面。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才睡着,结果梦里还在签艺人,签到手软。 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眼袋大得能装下两个硬币,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但他还是来了。 没办法,当老板嘛,总不能第一天正经开会就迟到。 进了公司大门,王大爷正坐在门厅里喝茶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两秒,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小江,昨晚偷牛去了?” 江亦嘴角抽了一下:“王大爷,您这梗比我岁数都大。” 王大爷“嘿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他的新闻。 上了三楼,江亦推开办公室门,先把拐杖靠好,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温阮的号码。 “温助理,来一杯冰可乐,提神醒脑,救命用的。” “马上来。” 三分钟后,温阮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走进来,可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就解渴。她看了一眼江亦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我努力忍住不笑但快忍不住了的微动。 江亦接过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得他脑门一激灵,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 “走,开会。” 他放下杯子,拿起拐杖,大步流星地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策划部六个人,妆造组三个人,后勤两个人,人事两个人,加上温阮和那几个网红,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的。 江亦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落在他那两个黑眼圈上。 张小雨坐在角落里,用手捂住嘴,肩膀在抖。 江亦假装没看见,拄着拐杖走到主位,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会,我长话短说。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张小雨小声跟旁边的莉莉咬耳朵:“想了很多?老板你确定你不是想了一整夜?” 江亦没听到,继续说:“公司要发展,就得变。不变就是死路一条。我这个人不喜欢等死,所以咱们从今天开始,动起来。”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开始分配任务。 “策划部,你们以后的重点工作,围绕新签的新人展开。策划部的奖金和新人涨粉、播放量直接挂钩。新人火了,你们也跟着吃肉;新人凉了,你们就跟着喝粥。至于喝粥还是吃肉,看你们自己。” 策划部六个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张小雨的眼睛亮了,但旁边的小刘表情有点慌,涨粉和播放量挂钩,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 “后勤部和妆造部,你们的工作内容不变,但以后工作量会增加。原因很简单,公司要扩张,主播要变多,你们要干的事自然就多了。所以相对应的,工资上涨。” 后勤老赵本来绷着一张脸,听到工资上涨四个字,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 妆造组的莉莉举手问了一句:“老板,涨多少?” 江亦看了她一眼:“等温助理算完了告诉你,反正不会让你觉得白干。” 莉莉满意地放下了手。 “人事继续招人,别停。我们现在缺人,缺很多人。具体缺什么人,会后温阮会把清单给你。” 人事部的小陈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都快冒烟了。 江亦说完这些,停下来喝了口可乐,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总的来说,今天开会就三件事。招人、增加工作量、涨工资。有意见的现在说,没意见的就散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没人说话。 开玩笑,涨工资还能有意见?那是脑子被门夹了。 “行,散会。策划、后勤、妆造、人事,各忙各的去。”江亦摆了摆手。 “温阮和公司网红留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鱼贯而出。张小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江亦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老板你今天好帅虽然你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复杂情绪。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温阮和六个网红。 江亦看了看这六个人,无奈地笑了笑。 十二个主播,走了六个。一半的人选择了“再考虑考虑”,说白了就是对这家公司没抱什么期待,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下家。 他昨天说了明天不给答复的就不用签了,果然,六个人选择了不答复。 也好。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主播不赚钱。 留下的这六个人,倒是有意思。 程瑾,百万粉丝美妆博主,公司股东,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表情淡定得像在喝下午茶。她留下来不是因为对公司多有信心,而是她手里有股份,走不了,走了股份怎么办?卖给谁? 酥酥,擦边颜值主播,坐在程瑾旁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小裙子,乖巧得像个小学生。她留下来是因为江亦不太确定,可能是觉得新老板长得还行?不对,应该是觉得新老板有钱。 夏夏,另一个擦边颜值主播,坐在酥酥旁边,气质比酥酥清纯一些,但江亦已经决定不让她擦边了,这事他等会儿要说。 谢子安,游戏主播,帅脸上写满了“我好紧张但我努力不表现出来”。他留下来大概是因为……没地方去?四十三万粉丝,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以他的直播风格,换了别的公司估计也是同样的待遇。 剩下的两个,江亦昨天没怎么注意,今天仔细看了看。 一个叫林小雨,不是策划部那个张小雨,是另一个小雨。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的主业是在妆造部上班,负责给主播们化妆做头发,副业是搞出租房改造的短视频,粉丝不多,但内容质量不错,属于那种“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的狠人。白天上班挣钱,晚上回去拍视频剪片子,两份工资都拿,卷得令人发指。 江亦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姑娘以后不是一般人。 另一个叫赵大宝,对,赵大宝。 是个小胖子,圆脸,笑起来眼睛就没了,看着就喜庆。他是美食探店博主,粉丝不多,但他的视频有一个特点,看着饿。不管多难吃的东西,经他一拍,都像是米其林三星。他没走的原因很简单:听说新老板是富二代,觉得以后探店经费能足一点,说不定能吃上米其林。 江亦听到温阮介绍这个原因的时候,差点没绷住。 行吧,不管什么原因,留下来就是好同志。 江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始一个一个地安排。 “程瑾,你先保持你现在的风格不变,不要急着转型。你那个成熟知性的路线是对的,但变现方式有问题。后续我想想给你调整一下直播风格,咱们尝试一下另类带货。” 程瑾挑了挑眉:“什么叫另类带货?” 江亦想了想,用了一个她能听懂的说法:“就是不吼不叫不喊‘三二一上链接’的那种带货。” 程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江亦转向酥酥,表情认真了起来。酥酥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酥酥,你继续走你现在的路线,但我后续会教你一些新的拍摄手法,咱们试试新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决定说实话:“说白了,就算要擦边,咱们也要擦出新花样。现在你的视频太直白了,观众看多了会腻。擦边是一门学问,讲究的是,点到为止,意犹未尽。” 酥酥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温阮在旁边低下了头,假装在记笔记,但笔尖根本没动。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夏夏在旁边听着,表情有点微妙,既想知道江亦会怎么安排她,又有点紧张。 江亦转向夏夏,语气忽然认真了不少:“夏夏,你以后别擦边了。” 夏夏愣了一下:“啊?” “你长的比较纯,”江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经,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你的脸型、五官、气质,走纯欲路线没问题,但擦边不适合你。 你擦起来……怎么说呢,就是不太对。像好学生强行装坏学生,观众看着别扭,你自己拍着也别扭。 夏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江亦继续说:“我等会儿重新教你一个新的拍摄方式,你按我说的试试。要是效果好,你就转型;效果不好,咱们再调。” 夏夏点了点头,表情从“啊”变成了“哦”。 她其实也不太喜欢擦边,但以前公司让她这么拍,她就这么拍了。反正有人看,有钱赚,她也没什么好挑的。现在新老板说可以不擦了,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江亦转向谢子安,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子安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江、江总?” “子安,你的问题我之前说过了,太无聊了。”江亦说,“你长这张脸,不打游戏去当模特都够用,但你直播的时候像个没有感情的念稿机器。观众看你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听你播天气预报的。” 子安的脸微微红了。 “从今天开始,你直播的时候多说点话。说什么都行,聊游戏、聊日常、聊你昨天晚上吃了什么,都行。”江亦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聊,我教你一个简单的方法,学点骚话。顶着这张帅脸,满嘴骚话,你信不信你直播间的人数翻三倍?” 子安的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耳朵尖都在冒热气。 温阮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子安,培训内容:骚话。 当然,她用的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 最后,江亦看了看林小雨和赵大宝。 “小雨,你继续做你的出租房改造,内容方向不用变,但公司会给你提供设备和资金支持。你的视频质量可以再上一个台阶,灯光、收音、剪辑,都还有提升空间。” 林小雨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大宝!” 赵大宝坐直了身体,肚子顶到了桌沿。 “你继续吃,”江亦说,“但以后探店的地方,档次往上提一提。 别老去那些苍蝇馆子了,偶尔也去点高端的地方。米其林、黑珍珠、高档日料,只要能吃出内容的,都去。经费方面你不用担心。” 赵大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老板!”赵大宝的声音都在发抖,“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司的!” 江亦笑着摆了摆手,转向温阮。 “温助理,签新人的事继续跟进。那个春漾然。” 温阮摇了摇头:“还没回消息。” 江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继续联系,别催,也别发太多。隔两天问一次就行。” 温阮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 江亦站起来,拿起拐杖,看了一眼酥酥和夏夏。 “你们两个,准备一下,等会儿跟我出去。” 酥酥眨了眨眼:“出去?去哪儿?” “拍外景,”江亦说,“我亲自教你们怎么拍。” 夏夏也站了起来,表情带着一丝期待和一丝好奇:“现在吗?” “现在。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光线好。”江亦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点点催更!!!跪谢!!!跪谢!!! 第17章拍摄1/2 江亦安排好需要带的东西和拍视频要穿的衣服,就提前下楼等着。 他在公司门口找了把椅子坐下,掏出烟点上一根,翘着二郎腿,一边抽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今天天气不错,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刚刚好,就是太阳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睛,像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 抽完一根,他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快抽完的时候,公司的保姆车终于从地库开了上来,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坐着温阮。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副驾驶上坐着程瑾,酒红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戴着一副墨镜,整个人往那儿一靠,像要去参加时装周而不是去拍视频。 江亦把烟掐灭,站起来,拄着拐杖拉开车门,探进头去。 “你们俩怎么也一起去?” 他看着温阮和程瑾,一脸我这是带主播出外景不是带你们春游的表情。 温阮回过头来,语气很自然:“江总,你第一次带主播出外景,我得跟着看看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万一现场要签个场地协议、付个款什么的,你也不用自己跑腿。” 江亦想了想,有道理。他现在是老板,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干。温阮跟着,就是个移动的行政中心。 程瑾摘下墨镜,往后看了一眼江亦,嘴角微微一弯:“我去学习一下江总的新拍摄手法。听说江总要亲自掌镜,这种机会可不多,我得好好看看。” 江亦上了车,在后排坐下,把拐杖靠在座位边上,闻言点了点头,一脸正经地说:“也行,学到老活到老嘛。能把我这技术学会,你也就算毕业了。” 程瑾笑了一下,没接话,重新戴上了墨镜。 温阮在后视镜里看了江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又等了几分钟,酥酥和夏夏从楼里出来了。 酥酥今天穿了一条很简单的短牛仔裤,配了一件白色的小吊带,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晒衫,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妆。她上车的时候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看了江亦一眼,像是在猜今天到底要拍什么。 夏夏走在她后面,穿得比酥酥素净一些,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着像是要去见家长而不是去拍视频。她倒是比酥酥放松一些,上车后冲江亦笑了笑,在后排坐好。 江亦看了一眼酥酥的穿着,想了想,开口了:“酥酥,你那个防晒衫等会儿脱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到那儿有专门的服装要换。” 酥酥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夏夏在旁边看了一眼酥酥,又看了一眼江亦,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问什么。 江亦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在上面划拉了几下,找了一个位置,然后把手机递到前排给温阮看。 “去这里,”他说。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家网红风格的抓娃娃机店,看照片整个店面都是粉色调的,门口摆着两个巨大的毛绒熊,里面到处都是霓虹灯管和镜面装饰,典型的打卡出片圣地。 她点了点头,设好导航,发动了车。 路上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里的气氛不算热闹,但也不沉闷。温阮专心开车,程瑾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墨镜都没摘,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酥酥和夏夏坐在中排,两人偶尔低头说几句悄悄话,声音小得只有她们自己能听见。 江亦一个人坐在最后排,掏出手机刷了会儿视频,刷着刷着又刷到了一个擦边小姐姐,他面无表情地划了过去,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原主的败家账号。 到了地方,车停好,一行人下了车。 江亦拄着拐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整面墙都是粉色的,门口挂着几个霓虹灯牌,写着“抓到你啦”“今天也要开心哦”之类的字样,玻璃窗后面是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娃娃机,灯光打得透亮,整个店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糖果盒子。 他转头看了看店里面,透过玻璃门扫了一眼,稀稀拉拉几个客人,两个女生在角落里抓娃娃,一个男生坐在休息区低头玩手机,店员比客人还多,站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叠毛巾。 江亦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生意不好,正好包场,不亏。 “走吧,进去。”他拄着拐杖带头走了进去。 温阮跟在他后面,程瑾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跟着,酥酥和夏夏走在最后面,两人都戴着口罩,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个地方好粉好适合拍照的兴奋。 进店后,江亦没有急着安排拍摄,而是径直走向了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店里的粉色围裙,扎着两个丸子头,看着像个二次元少女。她看到江亦一行人进来,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来了客人,然后又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来的客人里有一个拄拐杖的,后面还跟着一个戴墨镜的气场强大的美女。 “你好,”江亦靠在柜台上,语气随意,“你们老板在吗?” 丸子头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拐杖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老板~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大腹便便,穿着一条宽松的休闲裤和一件条纹pOlO衫,头发不多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店老板特有的,对什么事情都保持半信半疑的警惕。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江亦,短袖,牛仔裤,运动板鞋,拐杖。看着像个普通大学生,但后面跟着的人又不太普通。 “怎么了小老弟?”老板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试探,“有什么事吗?” 江亦也没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柜台上,用手指点了点。 “老板,你这家店,我需要包一天,拍点视频素材。你开个价,合适我就付钱。”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江亦,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姑娘,一个气质温婉的衬衫女,一个戴着墨镜的贵妇风大美女,还有两个虽然戴着口罩但一看就是小美女的姑娘。这个组合,不像是来骗吃骗喝的。 “包一天?”老板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我这店虽然今天生意一般,但你包了我就得清场,耽误的可不是一天的收入。” 江亦打断了他:“老板,你直接说个数。” 老板又看了他一眼,报了一个数字。 不低,但也不算离谱。大概是介于宰你一下和给你个面子之间的那种价格。 江亦看了一眼温阮,温阮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江亦把卡往前推了推,“刷吧。” 老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接过卡,转身去拿POS机,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小老弟爽快,等会儿有啥需要的你尽管说,我让员工配合你。” 江亦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个丸子头店员:“你们店里那两个跳舞机,能开吗?” 丸子头姑娘赶紧点头:“能能能,通电就能用。” “灯光呢?店里的那些氛围灯,全打开。” “能。” “行,等会儿你帮我个忙,找两三个店员,每人拿个手机,从不同角度帮我拍一段视频。不用专业,就正常拍,手别抖就行。” 丸子头姑娘眨了眨眼,虽然没太听懂要拍什么,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江亦安排完这些,回头看了一眼程瑾。程瑾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店里的休息区,翘着二郎腿,墨镜摘了放在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一副我就是来看戏的姿态。 江亦没理她,掏出手机,给酥酥发了一条语音:“酥酥,你先去换衣服,就按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风格。换好了给我发消息,我让你下来你再下来。” 酥酥收到语音,点了点头,拉着夏夏一起去了洗手间。 江亦拄着拐杖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跳舞机在店的最里面,两台的机器并排,上面是大屏幕,下面是感应踏板,周围是一圈粉色的霓虹灯管,灯光打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 他站在跳舞机前面,歪着头看了看角度,又拄着拐杖绕到侧面看了看,再绕到后面看了看。 脑子里快速过着画面,机位怎么摆,光线怎么打,酥酥站在哪个位置效果最好,镜头从什么角度拍过去最有冲击力。 程瑾坐在椅子上,看着江亦拄着拐杖在店里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一会儿蹲下来看角度,一会儿站起来比划构图,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端着水瓶,慢慢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过了一会儿,江亦的手机震了一下。 酥酥发来的消息:“江总,我换好了。” 江亦回了一个字:“来。” 酥酥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白色热裤,短得恰到好处,两条腿又直又长。粉色小背心,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腰身。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露出整张脸和脖子,整个人看起来青春又热辣,像夏天里的一颗水蜜桃。 她走出来的时候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拉了拉背心的下摆,但那个动作本身反而让整个画面更有味道了。 夏夏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酥酥换下来的衣服,看了看酥酥,又看了看江亦,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江亦上下打量了酥酥一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就这套,”他说,“等会儿你上跳舞机,选一首动感的歌,节奏快一点的,你就正常跳,不用看镜头,也不用管我在哪儿拍。你就当自己在玩,怎么放松怎么来。” 酥酥点了点头,走到跳舞机前面,选了歌,站了上去。 屏幕上开始倒计时:3、2、1。 动感的音乐响起来,节奏很快,鼓点密集,整个店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酥酥跟着屏幕上的箭头开始踩踏板,身体自然而然地随着音乐摆动起来。她的舞技不算专业,但胜在自然,肢体协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美感。 江亦没有急着拍。 他站在远处,双手抱胸,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在观察,观察酥酥的动作习惯,观察音乐和舞蹈的配合,观察哪个角度最能突出她的优势。 看了大概三十秒,他动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拄着拐杖走到了酥酥的侧后方,离她大概三四米远,举起手机开始拍。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找什么刁钻的角度,就是把手机端稳了,跟着音乐的节奏,稳稳地拍了一段。 拍完一条,他低头看了看回放,皱了皱眉,又走到另一个角度。这次是正侧面,离得更远了一些,几乎把整个跳舞机和半面霓虹灯墙都框进了画面里。他又拍了一条,看了看,眉头舒展了一点。 程瑾坐在椅子上,看着江亦拄着拐杖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手机举得稳稳的,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瓶,又抬头看了看江亦,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亦拍了两条之后,拄着拐杖走到柜台那边,找到了丸子头姑娘和另外两个店员。 “来,你们帮我个忙,”他说,语气像是在吩咐自己的员工,“每个人拿自己的手机,站到不同的位置,你站那边,你站这边,你站那个角落。不用管构图,不用管光线,就是正常拍,把酥酥和跳舞机都拍进去就行。手别抖,别放大,就正常焦距。” 三个店员面面相觑了一下,然后各自掏出了手机,走到了江亦指定的位置。 丸子头姑娘站在了店门口的方向,另一个年轻男生站在了侧面的娃娃机旁边,还有一个女生站在了高处的观察位上,那里本来是个给家长坐着等孩子的小平台,现在变成了一个天然的俯拍机位。 江亦又给温阮使了个眼色,温阮心领神会,也掏出了手机,站到了江亦刚才拍过的那个侧后方角度。 “所有人准备好了吗?”江亦提高了音量。 “好了!”丸子头姑娘喊了一声。 “行,音乐再来一遍。” 酥酥站在跳舞机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选了同一首歌。 倒计时再次响起:3、2、1。 动感的音乐再次充满整个店铺。酥酥开始跳了,这一次她比刚才放松了很多,动作更自然,表情也更松弛。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甩来甩去,白色热裤下的两条腿在粉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又白又长。 江亦没有拍。 他就那么拄着拐杖站在跳舞机旁边,目光在各个机位之间来回扫视,像一个指挥家在听各个声部的合奏。丸子头姑娘的手机举得有点歪,他走过去帮她把角度调了一下。侧面的男生的手在抖,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稳住”。 温阮那边倒是没什么问题,她拍视频的手艺比店员们专业多了。 一条拍完,江亦喊了停。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看了看他们拍的素材,然后回到跳舞机旁边,拄着拐杖站着,低头想了想。 “再来一条,”他说,“酥酥,你这次表情再放开一点,不用一直笑,可以有一些专注看屏幕的表情,也可以有一些跳累了喘气的表情,自然一点就行。” 酥酥点了点头,额头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汗了。 程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江亦身后,抱着胳膊看着跳舞机上的酥酥。她的目光在酥酥和江亦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她还没完全看懂的比赛。 第三条拍完,江亦终于满意了。 他把所有人拍的素材都收了过来,包括温阮拍的、三个店员拍的、还有他自己拍的那两条,全部存进了手机里。他没有当场剪辑,而是先走到酥酥面前,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辛苦了,先喝口水。” 酥酥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滴在了锁骨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喘着气问:“江总,拍得还行吗?” 江亦点了点头,没多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酥酥,忽然凑近了一些。 酥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别动,”江亦说。 他拿着矿泉水瓶,倾斜瓶口,在酥酥的脖子和锁骨的位置轻轻洒了一点水。水珠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滑,在粉色灯光下亮晶晶的,划过锁骨,消失在粉色小背心的边缘。 酥酥的呼吸停了一拍,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程瑾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温阮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根本没亮。 夏夏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江亦本人倒是一脸淡定,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事实上他确实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他在脑子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这个画面了,洒水这个动作是为了让皮肤在灯光下更有质感,增加画面的细节和层次感,完全是出于专业考量,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当然,别人怎么想,他控制不了。 “等会儿你自己架自拍杆,”江亦退后两步,指了指跳舞机前面的位置,“从正面拍一段同样的舞蹈。手机就放在这里,高度调到胸口左右,角度稍微仰一点。你跳的时候注意表情管理,不要一直看镜头,偶尔看一眼就行,大部分时间看屏幕。刚才洒了水的地方不用管,自然就好。” 他从店里找了一个自拍杆,帮酥酥架好,调整好高度和角度,又检查了一下画面的构图,然后退到一边。 “准备好了就开始,不用管我们。” 酥酥站在跳舞机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拍杆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江亦。 江亦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音乐响起来。酥酥开始跳了。 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面前只有一部手机,没有别人举着相机对着她。她反而比刚才更放松了,动作更流畅,表情也更自然。偶尔看一眼镜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慵懒的、像是在说“你看到我了吗但又不太在乎你有没有看到”的感觉。 江亦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程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了椅子上,这一次她没有喝水,也没有戴墨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跳舞机上那个满头大汗却还在认真跳舞的女孩,和旁边那个拄着拐杖、目光专注得像个导演一样的年轻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没那么无聊。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酥酥在跳舞机上跳了一遍又一遍,换了三首歌,跳到大腿发酸,跳到马尾辫散了重新扎,跳到矿泉水喝了两瓶。每一次江都会看回放,然后说“再来一遍”“这个角度再试试”“表情再收一点”“情绪再放一点”。 程瑾在椅子上坐了一下午,看着江亦拄着拐杖在店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来调自拍杆的角度,一会儿踮起脚尖调整霓虹灯的方向,一会儿跑到店门口看全景构图,一会儿又钻到娃娃机后面试一个新的机位。 他的拐杖在地板上笃笃地响着,从店这头响到店那头,从下午响到傍晚。 这个人,瘸着一条腿,跑了一下午,就为了给一个擦边主播拍一条跳舞视频。 这种老板,她以前没见过。 太阳慢慢偏西了,透过店门口的大玻璃窗照进来,在粉色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江亦终于放下了手机,走到酥酥面前,把最后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她。 “行了,收工。” 各位读者老爷点点催更!!!跪谢!!!跪谢!!! 第18章拍摄2/2 等从娃娃机店出来,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地铺开,像被人随手泼了一盆颜料。 街上的路灯还没亮,但店铺的招牌灯已经陆陆续续地开了,整条街笼罩在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暧昧光线里。 酥酥累得走路都有点打晃,跳了一下午的跳舞机,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靠在夏夏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再也不跳舞了”,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夏夏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江亦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走,先去吃点东西,吃完再给夏夏拍。” 温阮把保姆车开了过来,一行人上了车。江亦坐在副驾驶,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找了一个离这儿不远的烧烤摊,把地址递给温阮看了看。温阮瞄了一眼,点了点头,方向盘一打,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烧烤摊在一个小区的门口,露天摆着七八张折叠桌,红色的塑料凳子,桌上铺着一次性的白色桌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烤炉后面,手里握着一大把肉串,烟火气往上窜,香味飘出去老远。旁边几桌已经坐满了人,有光着膀子喝啤酒的大哥,有一边撸串一边刷手机的小年轻,还有一个妈妈带着小孩在等打包,小孩趴在桌子上快睡着了。 江亦拄着拐杖找了个空桌坐下,把菜单递给众人。 “你们点,想吃什么点什么,不用给我省钱。” 温阮接过菜单,低头看了看,转手递给了程瑾。程瑾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递给了酥酥。酥酥累得懒得翻菜单,直接对老板喊了一句“老板来五十串羊肉五十串牛肉”,然后就把菜单给了夏夏。夏夏加了几串烤翅和烤茄子,又加了两份烤韭菜。菜单最后传到了赵大宝手里,对,赵大宝也跟来了,这么大的饭局他不可能缺席。 他接过菜单,眼睛亮了,又加了二十串五花肉和一份烤馒头片,加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江亦等大家都点完了,朝老板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七八斤小龙虾,麻辣的。” 老板应了一声,烤炉上的火苗窜得更高了。 等烧烤上桌的间隙,江亦掏出手机,把今天拍的视频素材全部传给了温阮。手机传得有点慢,进度条像乌龟一样往前爬,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一串刚上桌的羊肉吃了起来。 肉串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的比例也合适,咬一口下去,油脂在嘴里爆开,香得他眯起了眼睛。 程瑾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小龙虾,动作优雅得像在做手部护理。她剥出来的虾壳完整地码在一边,虾肉整整齐齐地放在碟子里,攒了五六个才一起吃掉。 江亦吃了几串肉,喝了一口可乐,放下杯子,开始安排工作。 “温阮,等会儿我把今天拍的视频都发给你,你回去找公司的人,挑几个不同风格的账号,把路人视角的视频发上去。别用公司的主号,用小号或者素人号发,显得真实。” 温阮嘴里正嚼着一块烤茄子,听到江亦说话,赶紧咽下去,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小本本开始记。 “每个视频投一千的抖加,”江亦说,“先投一千看看数据,效果好再加。公司报销,你走账就行。” 温阮在本子上写下“路人视角视频-抖加1000/条-走公司账”,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江亦:“投多长时间?” “先投二十四小时,”江亦想了想,“看数据再说。点赞过万就加投,不过万就算了,换个角度再试。” 温阮点了点头,继续记。 江亦转向酥酥,指了指她的手机:“酥酥,你那条第一视角的视频先别急着发。等路人视角的视频有热度了,有人在评论区问‘这女的是谁’‘求指路’的时候,你再发。到时候看情况再投抖加,我让温阮盯着,她告诉你什么时候发。” 酥酥嘴里含着半个烤翅,腮帮子鼓鼓的,赶紧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江总”。 程瑾剥完一只小龙虾,把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擦了擦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 “江总,”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怎么确定这些视频能火?” 桌上安静了一秒。赵大宝停下了咀嚼,酥酥咽下了嘴里的鸡翅,夏夏抬起头看着江亦。温阮的笔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江亦正在剥一只小龙虾,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肉蘸了蘸料汁,塞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姐,我这么跟你说吧,”他说,“现在市面上没有这种风格的视频。” 程瑾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所有人拍视频都是一个路子,怼脸,大长腿,滤镜拉满,美颜开到最大。观众看多了,审美疲劳了,你信不信?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手指比脑子诚实,划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边嚼边说。 “我这个拍法不一样。路人视角,远距离,不露脸先露背影,先露身材再露脸,有一种‘偷拍’的感觉。观众看到这种视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不是‘这又是哪个网红在摆拍’,而是‘卧槽这谁啊’‘这也太好看了吧’‘这是在哪里我要去’。” 他把竹签往桌上一扔,竹签在盘子里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好奇心的好奇心,是短视频时代最值钱的东西。” 他说完,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他满足地“啊”了一声。 程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她心里想的是:行,那就等等看吧。 反正她确实没见过这种拍摄方式的视频。以前公司拍东西,都是往精致了拍,往美了拍,往“这个角度显脸小”那个方向拍。像江亦今天这样,站在远处拿手机拍,还让店员帮忙拍,拍出来晃来晃去的,看着像路人随手拍的,她确实没见过。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拿起了一只新的小龙虾,开始剥。 酥酥和夏夏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期待,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这个老板好像真的有点东西的那种将信将疑。 烧烤摊的烟火气还在往上窜,隔壁桌的大哥已经喝到了第三瓶啤酒,声音越来越大,正在跟对面的人吹嘘他当年在工地上一个人搬过多少袋水泥。江亦听了两句,嘴角弯了一下,没当真。 吃完烧烤,江亦扫码结账,金额不大不小,六个人吃了不到五百块。老板送了两瓶可乐,说是老顾客优惠,江亦看了一眼老板,确认自己没来过这家店,但也没拒绝,笑着收下了,把可乐揣进了兜里。 “走,下一站。”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温阮发动了车,江亦坐在副驾驶上,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一会儿,找了一个附近的地下停车场。那种大型商场的底下,楼层高,灯光暗,地面刷了环氧地坪,能映出人影。这种地方拍出来的视频,天然就带着一种暧昧的氛围感。 车开进停车场的时候,江亦摇下车窗,探头看了看。这个点车不多,负二层几乎空了大半,远处零星停着几辆车,灯都没亮,大概也是过夜的。 整个停车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灯光照在灰色的水泥柱子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就这儿了,”江亦指了指一个角落,“开过去,停那边。” 温阮把车停在了一个空旷的区域,车头朝里,车尾朝着开阔的空间。江亦拄着拐杖下了车,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夏,”他回头喊了一声,“过来。” 夏夏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紧张。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很淡,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那种会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坐一下午的女生。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车尾,看了看车灯,又看了看头顶的灯光,然后退后了几步,眯着眼睛比划了一下角度。 “你站这儿,”他用拐杖指了指地面,“靠着车,不用太刻意,就随意地靠着就行。” 夏夏走过来,按照江亦说的位置站好,身体微微靠在车尾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她站得很规矩,像小学生站军姿,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江亦看了她一眼,笑了。 “放松点,你又不是在面试,”他说,“你今天喝了酒,对吧?微醺的状态,别浪费了。你现在什么感觉?” 夏夏想了想,说:“有一点点晕,但不难受,就是……头轻飘飘的。” “就是这个感觉,”江亦说,等会儿你听音乐,跟着感觉走,不用想太多。身体自然地动,眼神可以看镜头,也可以不看,随便。就是那种…我不想回家,我还想再玩一会儿,但是我已经有点累了,所以我现在很放松地靠在这里。 那种感觉,你懂吗? 夏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江亦想了想,决定亲自做一遍示范。 他把拐杖递给旁边的温阮,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尾,靠着车站好。右腿不太使得上劲,他就把重心放在左腿上,身体微微侧过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 他的头微微低着,然后慢慢地抬起来,看向镜头的方向,眼神不是那种瞪大眼睛的“看我”,而是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倦意和笑意的“你来了啊”。 温阮举着手机,透过屏幕看着江亦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老板要是不当老板,去当演员好像也不是不行。 酥酥和程瑾站在旁边看着,程瑾抱着胳膊,表情依然是那种我在观察的样子。酥酥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跟旁边的程瑾说了一句“老板好会哦” 江亦做完示范,从温阮手里拿回拐杖,走回来。 “看清楚了吗?”他问夏夏。 夏夏点了点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不用完全照搬,你有你自己的感觉,”江亦说,“你喝了酒,比我刚才那个状态更松弛。 你就按自己的节奏来,怎么舒服怎么动。来,先试一条。” 温阮把手机架好,选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江亦从车上拿了一个便携的补光灯,放在车的另一侧,把光线打在一个不太直接的角度,让光晕散开,照在夏夏的身上不会太硬。 音乐响起来。节奏不慢不快,有律动感,但不是那种炸裂的电子乐,更像是夜晚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的时候会听的那种歌。 夏夏靠着车站了一会儿,身体慢慢跟着音乐动了起来。动作不大,就是微微地晃,肩膀轻轻地动,头随着节拍一点一点地。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头,眼神有点迷离。 不是刻意的迷离,是真的喝了酒之后那种微醺的、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薄雾的感觉。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还没看清就散了。 江亦站在温阮身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一条拍完,他走过去看了回放,想了想,说:“再来一条,这次可以多走动一点,不用一直靠在车上。从那边走过来,走到这个位置,然后回头看一眼,不是猛回头,就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看完就转回去的那种。” 夏夏点了点头,喝了口水,走回了起点。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条都有进步。夏夏慢慢找到了感觉,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绷着了,身体的语言越来越自然,眼神也越来越对。 她喝了酒之后的那种松弛感,是任何演技都演不出来的,是一种“我现在不太在乎自己在干什么”的慵懒和随意。 拍到第五条的时候,江亦喊了停。 他走到手机前面,把最后一条视频回放了一遍,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看完之后,他把进度条拉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直起腰,把手机还给温阮,说了一句:“行了,收工。” 夏夏愣了一下:“拍好了?” “拍好了,”江亦说,“就这条。” 他转头看向温阮:“视频发给策划部,告诉他们怎么剪,节奏跟着音乐走,不要把动作切得太碎,保留那种一气呵成的感觉。调色偏冷一点,但不要太多,保留现场的光感。配乐就用刚才那首,版权问题你处理一下。” 温阮一一记下,手速飞快。 江亦拄着拐杖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夏夏。 “夏夏,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他说,“比我想的好。” 夏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被人夸了之后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高兴的那种笑。 程瑾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看夏夏,又看了看江亦,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亦笑着,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走了走了,回公司。”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街上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公司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影在墙上来回晃动,像一个在打太极拳的影子。 江亦下了车,把拐杖拄好,回头对众人说:“今天辛苦了,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该上班的上班,该直播的直播,该等视频数据等的等数据。” 酥酥和夏夏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互相挽着胳膊,像两只刚结束长途飞行的小鸟,腿都有点软。 酥酥回头看了江亦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江总晚安”。夏夏也跟着说了一句“晚安”,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大概是酒劲还没完全散。 程瑾从车上下来,踩着高跟鞋走到江亦面前,停了一下。 “江总,”她说,“今天下午,还挺有意思的。” 江亦看了她一眼:“有意思就好,下次还带你去。” 程瑾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温阮最后一个下车,手里还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今天所有的拍摄记录和待办事项。她看了看江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江总,那个春漾然……还是没有回消息。” 江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明天再发一条试试,”他说,“语气客气点,别催,就是问问。” 温阮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路边等网约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亦已经拄着拐杖走向了车棚,小黑安静地停在江总专用车位上,车座上又落了几片树叶。 江亦把树叶拂掉,把拐杖横放在脚踏板上,用腿夹住,戴上头盔,拧动钥匙。小黑的仪表盘亮起来,发出一声轻快的“滴滴”。 他拧动油门,25码的速度,缓缓驶出了公司的大门。 点点催更!!!跪谢!!!跪谢!!! 第19章再次帮忙 小黑好像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江亦骑着小黑从公司出来,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的。他现在只想洗个澡,躺到床上,把今天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但小黑没有往公寓的方向拐。 它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便利店门口,车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说:到了,下车。 江亦坐在车上,看着玻璃门里透出来的灯光,沉默了两秒。 “行吧,”他自言自语,“也确实没烟了。” 这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坐在门口抽烟,没有隔着玻璃窗看那个背影。他拔了钥匙,锁了车,拄着拐杖,一气呵成地朝便利店门口走去。 不是想见她。是真的没烟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觉得自己信了。 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往收银台那边扫了一眼 没人。 他又往里走了两步,往货架那边看了看,也没人。 便利店不大,货架一排一排地排过去,尽头是饮料柜,再往里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门后面是货间,平时堆着整箱的矿泉水和纸巾什么的。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声音。 有人在打电话。 江亦本来没想听的。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打算等那人打完电话再说。但便利店太小了,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货间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他想不听都不行。 是苏漾的声音。 不是他之前听到的那种清清冷冷的、像秋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声音。这个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情绪,愤怒,但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愤怒,是那种被压到极限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咬牙的愤怒。 “欠你们的钱,我会想办法给你们的。” 江亦的耳朵竖了一下。 “别去找我奶奶。她没有钱。” 江亦的表情变了。他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嘴角那点惯常的痞笑消失了。 “如果再这样,我就破罐子破摔…” 苏漾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 “把你们为什么封杀我的原因,全部曝光出去。” 货间里安静了一秒。大概是电话那头在说什么。然后苏漾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冷意更重了:“你们试试看。” 江亦站在收银台旁边,一动不动。 他不是一个喜欢偷听别人隐私的人。但现在他已经走不了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欠钱。封杀。奶奶。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拼凑出来的画面不太好看。 他想起了苏漾那双桃花眼,想起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想起她直播间里寥寥无几的观众和那句清清淡淡的“谢谢”。 一个被公司封杀过的艺人,欠着原公司的钱,只能在便利店里上夜班,戴着口罩直播,不敢露脸,不敢说名字,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是谁。 他想起了老太太说的那句话…“我孙女可出息了,会唱歌,还会弹吉他。” 出息个屁。 江亦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觉得自己应该走了。这不是他该听的东西。他和苏漾的关系,说好听点叫“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说难听点就是“一个买过关东煮一个卖过关东煮”。他没资格站在这里听这些。 他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转身,打算先溜了。烟不烟的不重要,明天再买也行。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拐杖。 拐杖的长度和他转身的半径形成了一个不太友好的几何关系。他刚一转身,拐杖的末端就扫到了旁边的货架。货架晃了一下,上面摆着的几瓶矿泉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其中一瓶滚出去老远,在瓷砖地面上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 哐当——哗啦——骨碌碌—— 货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亦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弯腰捡水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在“我好想死”和“我能解释”之间反复横跳。 苏漾从货间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戴口罩。 江亦第一次看到她的全脸。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惊艳的、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长相,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好看。五官清秀,皮肤很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大概是因为最近没睡好。 那双桃花眼在完整的脸上看起来比单独看的时候多了几分凌厉,眼尾的上挑不再只是妩媚,而是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右眼下方那颗泪痣还在,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随意地披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比便利店里的那个背影要瘦一些,下巴尖尖的,锁骨很明显。 苏漾站在货间门口,目光先扫了一眼地上那几瓶矿泉水,然后抬起来,落在江亦身上。 江亦正弯着腰,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试图同时捡起两瓶水,姿势扭曲得像在练某种高难度的瑜伽。他感觉到了苏漾的目光,慢慢直起腰,手里抓着两瓶水,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模式。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的是不小心”的真诚。 “碰到了。” 苏漾没有接话。 她走过来,弯腰把剩下的几瓶水捡起来,一瓶一瓶地放回货架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放完之后,她走到收银台后面,站定了,抬起头看着江亦。 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在便利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淡淡的、职业化的礼貌。在小公园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感激,还有一点点认出他之后的意外。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漠,陌生,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需要什么?”她问。 声音也是冷的。不是那种有情绪的冷,是那种把自己裹得很紧、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冷。 江亦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还抓着那两瓶水,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买下来。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说点什么好? “我就是来买烟的”?太假了,谁买烟买两瓶水? “我什么都没听到”?太此地无银了,她的表情明显不信。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我能帮你”?人家跟你不熟,凭什么让你帮? 江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不会聊天过。 他硬着头皮,抬起手,用矿泉水瓶指了指苏漾身后的烟柜。 “拿包那个,”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苏漾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扫了一下条形码,放在柜台上。她看了一眼江亦手里的两瓶水,顿了顿,说:“水要不要?” 江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像看两个叛徒。 “……要,”他说,“一起算。” 苏漾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江亦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苏漾忽然伸手挡了一下屏幕。 “不用了,”她说,声音依然冷冷的,但语速慢了一些,“请你。” 江亦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算是谢谢上次帮我奶奶,”苏漾说,目光没有看他,而是在看着柜台上的某个点,“你帮了她,我没谢过你。” 江亦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不用,小事一桩”,但看到苏漾那双眼睛的时候,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他觉得,如果他说“不用”,她会觉得他在施舍,或者觉得他在客气,或者觉得他这个人很麻烦。 反正就是不能拒绝。 “那谢了,”江亦说,把烟揣进口袋,把那两瓶水拎在手里,拄着拐杖转身。 他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风铃在头顶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了。 他推开门了。 夜风吹进来,带着街道上的灰尘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推着门,另一只手拎着两瓶水,拐杖夹在胳膊底下,姿势别扭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决定,短到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来。 苏漾还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刚才那个电话还没说完。 江亦拄着拐杖走回来,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了。 苏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江亦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那种痞痞的表情。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苏漾微微皱了一下眉。 “刚才你打电话,”江亦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听到了。” 苏漾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被人看到了一道没来得及藏好的伤疤,下意识地想用手挡住,但又知道已经来不及了的那种感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江亦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能帮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你需要我再帮你一次吗?” 便利店的灯很亮,照在两个人之间,把收银台中间那道缝隙照得清清楚楚。 苏漾看着江亦,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冷冷的、拒人千里的样子。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没有发生过。 江亦就那么拄着拐杖站在收银台对面,等着她开口。 第20章过往 等江亦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之后,便利店里的空气就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不是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慢的沉闷,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低气压。 头顶的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冷柜的压缩机每隔几秒就震一下,外面的街上偶尔开过一辆车,车灯扫过玻璃门,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 江亦就那样拄着拐杖站在收银台对面,等着苏漾的回答。 苏漾站在收银台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所有的思绪都散成了碎片、拼不回去的空白。 自从她被公司雪藏,到她自己咬着牙付了违约金离开,再到她发现整个行业的大门都对她关上了,这三年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我可以帮你”这四个字。 一个都没有。 她找过律师,律师说合同条款对你很不利,建议和解。她找过以前的经纪人,经纪人说这事我管不了,你自己想办法。 她找过所谓的圈内朋友,那些以前在选秀后台跟她一起吃过盒饭、一起熬夜排练、一起骂过公司的人,在她出事之后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接了电话支支吾吾说“我也很难做”,要么干脆在微信上消失了。 她甚至去找过别的经纪公司。面试的时候聊得很好,人家夸她唱功好、形象好、有潜力,等她拿出解约合同、对方看到上面帝星传媒的盖章之后,表情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客客气气地把她请了出去,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就是不考虑。 后来她才从别人的嘴里听说,帝星传媒在圈子里放了话,谁签苏漾,就是跟帝星过不去。 帝星不是最大的公司,但它的后台够硬,关系够广。为了一个没背景、没靠山、没资源的十八线小艺人,谁愿意得罪它? 没有人。 苏漾从十七岁参加选秀,到十九岁拿了冠军,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要开始了。 二十一岁被雪藏,二十二岁负债离开,二十三岁在便利店里上夜班,二十四岁……二十四岁,她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抱着吉他,对着几十个人的直播间唱歌。 没有人帮过她。 一次都没有。 所以当江亦说出“我能帮你”这四个字的时候,苏漾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怀疑,而是,空白。 她的脑子拒绝处理这句话,就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屏幕卡住了,鼠标转圈,什么都点不动。 那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按下播放键: “我能帮你。” “需要我再帮你一次吗?” “我能帮你。” “再帮你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预想的要哑一些: “你怎么帮我?” 五个字。没有讽刺,没有感激,没有任何情绪。就是一个问句,像在问“现在几点”一样平淡。 但江亦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五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接受,而是一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你说说看又怎样的疲惫。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不是严肃。他拄着拐杖,从收银台前面转过身,走向靠窗的那排条凳。拐杖在地板上笃笃地响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旁边,把那两瓶水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着苏漾。 “方便过来聊聊吗?”他说,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比如“今天天气怎么样”,“听完我再告诉你,我怎么帮你。” 苏漾站在原地,看着他。 这个见了几次面的陌生人,关东煮、拐杖、电动车、小公园的长椅、奶奶口中的“好心小伙子”现在坐在便利店的条凳上,用一种很随意的姿势靠着桌子。 他说要帮她。 苏漾不知道他想怎么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凭什么说出“我能帮你”这四个字。 也许是个骗子,也许只是听了她的故事之后一时冲动说出的场面话,明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但他说了。 三年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过。 苏漾想了一下,大概想了两秒钟。然后她走过去,在条凳的另一端坐下来,和江亦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刚好够不用看对方的脸。 她坐下来之后,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的故事像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她想把它展开,但每个褶皱都叠在一起,扯开一个,另一个就皱得更紧了。 江亦没有催她。他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在桌上,安静地等着。 便利店里的白炽灯照在两个人之间,把条凳的影子拉得很长。冷柜的压缩机又震了一下,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了好几秒。 苏漾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讲自己的事情。 不是那种故意压抑情绪的平,是那种反复讲过很多遍、已经讲得麻木了的平。就像一个人反复地说今天吃了米饭一样,没有波澜,没有感情,只是陈述事实。 “我是十七岁参加选秀的,”她说,“那年还在上高中,学校里有人发了报名链接,我报了名,本来是闹着玩的。”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子上,没有看江亦,也没有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海选的时候唱了一首当时挺火的民谣,评委给了直通卡,直接进了复赛。复赛唱了原创,又过了。一路比到总决赛,拿了冠军。”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成绩单。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有天赋。声音条件好,长得也不差,能写歌,会弹吉他,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现在想想,老天爷赏的这碗饭,可能是馊的。” 江亦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拿了冠军之后,签了帝星传媒,”苏漾说,“业内排得上前几的公司,旗下有好几个当红艺人。合同签了八年,当时觉得签到大公司了,前途一片光明。 现在看合同上的那些条款,每一条都是坑,分成比例、解约条件、违约金数额,全都是冲着‘把你绑死在这里’去的。但我那时候十九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签字。” 她顿了一下,拿起桌上那瓶江亦递给她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抿了抿嘴唇,继续往下说。 “刚开始那半年挺好的。发了第一支单曲,上了几个综艺,接了代言,粉丝涨得很快。公司给我配了经纪人、助理、化妆师,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住的公寓也是公司租的,在市区,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 “我以为这就是开始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个坑,需要调整一下步伐才能继续往前走。 “后来有一天,经纪人叫我去参加一个饭局。说是公司高层的聚会,让我去露个脸,认识一下‘老板们’。我没多想就去了。” “到了之后发现,饭局上除了公司的大股东周总,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饭吃到一半,周总开始灌我酒。我不太会喝,喝了半杯就不行了,头很晕。周总说要送我回去,让其他人先走了。” “车上他动手了。” 苏漾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车上他系了安全带”一样平淡。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矿泉水瓶,瓶身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我推开他,拉开车门跑了。穿着高跟鞋跑了三条街,脚后跟磨破了,血把袜子都染红了。” “第二天经纪人打电话给我,说周总很生气,说我‘不懂事’。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周总对我有好感,让我‘配合一下’。” “我说我不可能配合。她说你自己考虑清楚,你还有七年的合同。” 苏漾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慢慢地画圈。 江亦坐在条凳的另一端,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放在桌上,食指轻轻地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慢,没有声音。 “然后呢?”他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然后我就被雪藏了,”苏漾说,“所有的工作都停了。新歌不发,综艺不上,代言取消,粉丝见面会取消。经纪人不再联系我,助理被调走了,公寓收回去了。我搬到了一个朋友家的沙发上,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公司的人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是同一套话——周总还是欣赏你的,你只要低个头,道个歉,之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资源照给,该捧你还是捧你。” “我说我不道歉。” “他们说那你就等着吧。” 苏漾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我等了一年。” “一年里没有任何工作,没有任何收入。我在外面租了一个小单间,靠之前攒下的钱撑着。房租、吃饭、交通,每个月都在往外掏钱,没有任何进账。存款越来越少,从五位数变成了四位数,从四位数变成了三位数。” “那一年里,公司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派人来跟我谈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周总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再不答应,事情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说没有余地就没有余地,我不在乎。” “其实我在乎的,”苏漾忽然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我在乎的要死。但那口气咽不下去。” 江亦的食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叩了起来。 “一年之后,公司主动提出解约,”苏漾说,“当时我觉得终于熬到头了。解约合同拿来的时候,我看了好几遍,上面的条款看起来没问题,违约金写的是个具体数字,虽然很高,但我算了一下,把我这一年攒的、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再找朋友借一点,勉强能够上。” “我问经纪人,解了约之后是不是就两清了?经纪人说对,两清了,你走你的路,公司赚公司的钱,互不相欠。” “我信了。” “我借了钱,凑够了违约金,签了解约合同,离开了帝星。” 苏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解约之后,我开始找新的公司。第一家谈得很顺利,对方对我的唱功很认可,说要签我,合同都拟好了。结果第二天打电话给我,说‘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暂时不考虑签新人了’。” “第二家也是这样。第三家也是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帝星在我解约之后,给行业内几乎所有中型以上的经纪公司都发了一封函。函的内容大概是苏漾因严重违约被我司解约,望业内同行谨慎合作。” 苏漾的目光终于从桌面上抬起来,看向窗外的街道。玻璃门外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她的脸,又暗下去。 “严重违约,”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他们没有提雪藏,没有提饭局,没有提任何东西。只是说‘严重违约’。在圈子里,这四个字就够了。没有人会追问她到底违约了什么,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碰不得。” “所以我被封杀了。” “不是那种上新闻的、轰轰烈烈的封杀。是那种安静的、无声无息的、像你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的封杀。所有的门都关上了,不是摔在你面前的,是悄悄地、轻轻地、在你走过去的前一秒关上的。” 苏漾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纹路。但她很快就把那条纹路补上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调子。 “违约金把我这些年的积蓄全部掏空了,还欠了朋友一笔钱。我找了一个便利店的夜班工作,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加上偶尔直播的几个礼物,勉强够还利息和吃饭。” “奶奶不知道这些事。我跟她说我在做音乐,只是暂时不红。她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囡囡你上电视了吗’,我说快了。她说‘那你上电视的时候告诉我,我让养老院的老姐妹们一起看’。” 苏漾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泪光,是那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干涩。她眨了一下眼,把那点亮光眨掉了。 “前公司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打电话,催我还剩下的那部分钱。我说我会还的,他们说光还钱不够,周总说了,只要你肯低头,之前的债可以一笔勾销,公司还能重新签你。” “我说我不签。” “他们说那你就慢慢还吧。一辈子还不完也没关系,反正你奶奶还在。” 苏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江亦在货间外面听到的话,现在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苏漾讲完了。 她坐在条凳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奶奶一模一样。她看着窗外,没有看江亦。便利店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颧骨上,像两道细细的栅栏。 江亦坐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太惨了”,没有说“那些人真不是东西”,没有说任何同情或安慰的话。他知道苏漾不需要这些。一个把同样的事情反复讲了无数遍、讲到麻木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你很可怜”。 她需要的是一个解决方案。 江亦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愤怒,没有那种“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搞定”的慷慨激昂。他的表情就像他在公司里跟温阮说“买,都买”的时候一样,淡定得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要只是这样的话,我确定我可以帮你。” 苏漾看着他,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静静等着江亦继续说下去。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冷柜还在嗡嗡地响,外面的街上又开过去一辆车,车灯的光扫过玻璃门,在江亦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走了。 本书的存活就靠各位读者老爷了,点点催更!!!跪谢!!!跪谢!!! 第21章重操旧业 江亦坐在条凳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不是冲动,不是同情,是认真的、冷静的、像一个老板做决策时该有的那种思考。 他开口了。 “你现在欠的所有钱,我可以帮你还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圈内的封杀,也很好解决。” 苏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条件只有一个,”江亦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家经纪公司,你需要签给我。不是卖身契,不是霸王条款,就是正常的经纪约。我会全力捧红你,资源、资金、团队,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顿了一下,把手指收回来,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语气:“但是等你红了以后,你需要反哺公司。帮公司带一带其他新人,不是让你当保姆,就是偶尔帮个忙、站个台,把你的一些经验和方法教给他们。仅此而已。” 苏漾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 “那是帝星娱乐,”她说,“你的经纪公司,可以跟帝星抗衡吗?” 江亦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对比,帝星娱乐,业内排得上前几的老牌公司,资源多、关系硬、背景深。 他的星辰公司,目前只有十二个主播走了六个,剩下一个百万粉丝的美妆博主、两个擦边颜值主播、一个游戏打得稀烂的帅哥、一个改造出租屋的狠人、一个一顿饭吃一百五十块就满足的探店小胖子,加上一个刚招来的助理温阮,和楼下看门的王大爷。 从纸面上看,这差距大概相当于一只蚂蚁和一头大象。 但江亦心里有底。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 江建国是他爸,张红梅是他妈,江晚可是他姐。帝星娱乐再牛,它也只是娱乐圈里的一家公司,而江建国的商业版图覆盖地产、金融、科技,是跨行业的大资本。 帝星的周老板再横,他也不敢轻易得罪一个世界百强企业的董事长,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更何况,帝星不是周老板一个人的。帝星有股东,有董事会,有其他合伙人。 封杀苏漾这件事,对周老板来说是出一口气,对帝星的其他股东来说,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为了一个已经解约的小艺人,得罪一个背景深厚的富二代,这笔账但凡脑子正常的商人都会算。 江亦靠在条凳的靠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八卦:“帝星娱乐,也不是很可怕。你那个周老板,他只是帝星的股东之一,不是唯一的老板。帝星还有别的股东,别的合伙人,别的投资人。封杀你这件事,对周老板来说是面子问题,对帝星的其他股东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为了这件小事,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不值得。” 他没有解释“不该得罪的人”是谁,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笃定。 苏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拄拐杖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反哺公司,”苏漾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江亦听懂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你让我反哺公司,是不是又一个打着合作旗号的控制?是不是又一个让我低头的陷阱?是不是等我红了之后,你也会像帝星一样,用合同、用资源、用各种手段把我绑死,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江亦听懂了,点了点头。 “反哺公司这件事,你不用害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不是什么潜规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就是等你红了之后,帮公司带一带新人,比如哪个新签的歌手不知道怎么面对镜头,你教教他;比如公司办什么活动,你露个脸站个台。仅此而已。”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很重:“不会违背你的意愿。我说到做到。” 苏漾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她在听。 “至于说捧红你这件事,”江亦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这个我最在行的自信,“就更简单了。你是歌手,对吧?那我就给你几首能火的歌好了。” 苏漾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疑惑。 几首能火的歌?说得跟去菜市场买几棵白菜一样。 江亦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调出自己的二维码,把屏幕朝向苏漾。 “你加我吧,”他说,“我明天给你发一首歌,你看了之后,再决定。” 苏漾低头看着那个手机屏幕,没有动。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有点刺眼。江亦的手举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苏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帮过奶奶,也许是因为他在公园长椅上陪奶奶聊天的那半个下午,也许是因为他说“我能帮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同情,没有任何让她想逃开的情绪。 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认真地、不图回报地、真心实意地帮助过了。 她掏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滴。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出现在了苏漾的微信列表里。 苏漾看着那个网名,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一刻微微松了一点。 江亦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好友通过的消息,点了点头,把手机揣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拐杖,从条凳上站起来,动作有点笨拙,坐太久了,右腿有点僵。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拄好拐杖,朝苏漾点了点头。 “对了,我叫江亦,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拐杖在地板上笃笃地响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江亦没有回头。 苏漾坐在条凳上,看着那个拄拐杖的背影穿过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把拐杖横放在脚踏板上,用腿夹住,戴上头盔,拧动钥匙。小黑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了便利店门口。 苏漾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冷柜还在嗡嗡地响,门口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几片落叶被夜风吹着,在马路上打了个旋。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是对是错。一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说要帮她还债,说要帮她解决封杀,说要捧红她,说要给她写歌,这些话放在三年前,她会觉得是天上掉馅饼。放在现在,她只会觉得是天上掉陷阱。 但他说了“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苏漾不知道这句话值多少钱,也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不是在骗她。她只知道,三年了,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一次都没有。 哪怕是个骗子,能骗她什么呢?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苏漾站起身,拿起那瓶江亦递给她的水,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不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把瓶盖拧紧,放回桌上,然后走到货间,拿起拖把,继续拖地。 拖把在瓷砖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江亦骑着小黑回到了公寓。 一路上他没怎么想事情,脑子空空的,就是吹着风,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种微微的刺感,他把车速降到了二十码,慢慢悠悠地开。 到了公寓,他把小黑停好,插上充电器,上楼,开门,换鞋,把拐杖靠回墙边。他走进阳台,在老位置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上一根。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起,被风吹散,什么都剩不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平板,开始查苏漾的资料。 网上的信息很少。几年前选秀的视频还有几个,画质不算高清,舞台上的苏漾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唱歌。 那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泪痣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像一颗碎钻。 江亦把那个视频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又搜了搜“苏漾 帝星娱乐”,出来的结果不多,几条娱乐新闻的标题写着“选秀冠军苏漾签约帝星”“苏漾新歌筹备中”“苏漾亮相某品牌活动”。时间线停在三年前,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更新了。 像一条河突然断流,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他又看了看苏漾现在的账号“春漾然”,几百个粉丝,两条弹唱视频,没有直播回放,没有个人简介,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藏在角落里的人,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江亦把烟掐灭在一次性杯子里,站起身,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他打开平板上的作曲软件,新建了一个工程。 好久没干老本行了。 手指放在屏幕上,他停了一下。脑子里有很多歌,前世的那些被时间验证过的、火遍大江南北的歌,一首一首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鱼群浮出水面。 他选了一首。 不是那种开口跪的高难度炫技曲,不是那种需要顶级编曲的复杂制作,是一首简单的、真诚的、适合一个人抱着吉他坐在那里唱的民谣。 旋律好记,歌词走心,不需要多华丽的唱功,但需要足够的情感。 苏漾的声音,适合这首歌。 他开始写。 手指在屏幕上移动,音符一个一个地落下去,小节线一格一格地往前推进。 他很久没有做这件事了,手有点生,有些和弦要回想一下才能确定,有些节奏要反复调整才能找到感觉。但那种熟悉的、久违的感觉慢慢回来了,像一个老朋友的脚步声,在走廊的那头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写了主歌,写了副歌,写了桥段,又写了一段间奏的吉他独奏。歌词想了好久才填了起来。 填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的了。 远处的楼房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鸟叫了,先是有一只,然后有两只三只,然后是一整片。 江亦保存了工程文件,把平板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首歌的旋律,一遍一遍地循环。他在心里默默地检查着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和弦、每一句歌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让自己沉下去。 没来得及走到卧室,他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是那首歌的工程界面,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歌词,在昏暗的客厅里发出微弱的光。 手机掉在沙发缝里,屏幕朝下,什么消息都没有。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那条金线慢慢地移动,爬过地毯,爬过茶几腿,爬到沙发上,停在江亦的脸上。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继续睡。 点点催更!!!跪谢!!!跪谢!!! 第22章姐姐要来 江亦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渐渐响起的闹钟,是那种尖锐的、像催命一样的手机铃声。声音从沙发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枕头底下喊救命。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摸了两下没摸到,又翻了个身,把手塞进靠垫底下掏了半天,终于从沙发垫子的夹缝里把手机抠了出来。 眼睛还没睁开,他凭感觉划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儿子——”电话里传来张红梅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母亲的能量,“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江亦的脑子还在待机状态。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客厅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正午那种白晃晃的颜色,不像早上,也不像下午。他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一下,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啊?什么中午?吃什么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张红梅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这都十二点半了,你才醒?” 江亦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十二点四十一。他又看了一眼日期,确认自己没有睡到第二天,然后打了个哈欠,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上,用一种很无辜的语气说:“昨天忙太晚了,刚醒。我亲爱的妈妈,你有什么事吗?” 张红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江亦的“忙”和“熬夜”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自动翻译成“出去鬼混了”。这个翻译模型经过二十多年的训练,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剩下那零点一属于误杀——但张红梅觉得那不是误杀,那是江亦还没承认。 “你能有什么正事?”张红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笃定,“是不是又出去鬼混了?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在外面鬼混,你就回来,别在杭城待着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别在我眼皮子底下丢人。” 江亦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张红梅没给他机会。 “上次在医院醒来,连你妈都不认识了,你还想再来一次?你要是再来一次,我就——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江亦苦笑了一下,靠在沙发上,听着张女士在电话那头嘚吧嘚吧地说。她的语速不快,但胜在连绵不绝,像江南的梅雨天,没什么大动静,就是下起来没完。从“你不会照顾自己”说到“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管几十亿的项目了”,从“你爸嘴上不说其实天天念叨你”说到“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就去杭城把你拎回来”。 江亦一边听一边嗯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妈我知道了”“妈你说得对”“妈我下次注意”。这套应答系统也是经过多年训练形成的,词汇量不大,但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批评场景,属于被动技能,不需要消耗脑力就能自动触发。 张红梅说了大概七八分钟,终于停了。不是没话说了,是喝口水润润嗓子,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 “妈,你到底有什么事?”江亦趁机插了一嘴。 张红梅这才想起来自己打电话是有正事的。她清了清嗓子,语气从“训儿子”切换到了“交代正事”模式,虽然区别不大。 “你姐姐过几天要来杭城。” 江亦愣了一下:“江晚?来杭城干嘛?” “我让她去的,”张红梅说,“你不是接手了公司吗?让你姐姐去看看,给你提提意见。她做金融投资的,看公司的眼光比你强一万倍。你那个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让你姐姐帮你看看,该改的改,该扔的扔,别让你那个小破公司把江家的脸都丢光了。” 江亦想说“我公司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自己公司目前的状况——十二个主播走了六个,剩下的六个人里有两个擦边的、一个游戏打得稀烂的、一个吃播、一个改造出租屋的,还有一个百万粉丝但带货能力一般的美妆博主。加上一个助理温阮,和楼下看门的王大爷。 算了,还是不说了。 “我提前给你说一声,”张红梅说,“你好准备准备,别等你姐姐到了,你什么都没准备,再把江晚气跑了。” “怎么会,”江亦笑着说,“姐姐来了我肯定好好表现,让她看看我的公司现在发展得多好。” 张红梅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小子吹牛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又扯了一会儿,张红梅问了问他的腿怎么样了、吃饭了没有、公寓住得习不习惯,江亦一一回答,语气真诚,态度端正,像一个被抽查作业但作业还没写完的小学生,努力表现得自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张红梅终于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挂之前还说了一句“记得吃饭”,好像江亦会忘了这件事一样。 江亦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江晚要来。 他那个二十六岁就当上CEO的天才姐姐。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紧张的。姐姐来了就来了,公司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他又没干什么亏心事。不就是公司小了点、主播少了点、业务单薄了点吗?慢慢来嘛。 他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两道黑圈,他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随便扒拉了两下,回到客厅,决定今天不去公司了。 反正去了也没什么事。温阮在盯着装修,视频投放出去了要看数据,新人还在找,苏漾那边还在等消息。他去了也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刷视频,和在公寓里刷视频没什么区别。 他拿起手机,点了一份外卖——豪华版黄焖鸡,加了一份香菇、一份金针菇、一份豆皮,还加了一个卤蛋。上辈子他吃黄焖鸡从来不这么奢侈,加豆皮都要犹豫三秒钟。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江总了,加配料不需要犹豫。 等外卖的间隙,他给温阮发了条消息。 “温助理,二楼再加一个录音棚,隔音做好一点,设备用好一点的。吉他、麦克风、声卡这些基本的乐器都配上,具体要什么你找个懂行的人问问,预算不用省。” 温阮几乎是秒回:“好的江总,我马上联系装修公司重新规划。” 江亦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昨天拍的视频投放之后效果怎么样?” 温阮回得很快:“早上刚投放了抖加,目前数据还在爬坡,效果还不明显。按照常规情况,应该到明天才能看到初步的效果。我会持续关注,有数据变化随时向您汇报。” 江亦发了一个“OK”的手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温阮办事他放心。这姑娘细心、靠谱、执行力强,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把自己当助理了,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累得跟什么似的。他说要招个助理帮她分担,她说已经在面了,面了几个都不太合适,还在找。 外卖到了。江亦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打开盒子,黄焖鸡的香气扑面而来,浓郁中带着一点香菇的鲜味和辣椒的辛香。鸡肉炖得软烂,汤汁浓稠,浇在米饭上,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酱色的汤汁,油亮亮的。 他坐在客厅里美美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看温阮发来的消息。温阮还发了一份今天面试新人的名单,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做搞笑内容的,五花八门,但看起来都不太出挑。江亦扫了一眼,回了一句“继续找,不急”,然后继续吃他的黄焖鸡。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盒子扔进垃圾桶,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走到阳台上坐下来。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地往上冒,他喝了一大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舒服得叹了口气。 第23章 迈出第一步 江亦点上一根烟,靠在藤椅上,掏出手机,打开和苏漾的对话框。 昨晚写的那首歌还在草稿箱里。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旋律、和弦、歌词、编曲的框架,都在。他想了想,把音频文件和曲谱文档一起发了过去。 发送成功。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对话框里没有动静。苏漾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小花,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抽烟,看着阳台外面的天。 杭城今天的天气不错,不冷不热,天上飘着几朵云,慢悠悠地往东边移动。楼下偶尔有人经过,遛狗的、买菜的、带着小孩出来晒太阳的,生活的气息很浓,和他上辈子住在出租屋里闻到的那种味道很像。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这个世界快大半年了,好像慢慢找到了某种节奏。不是那种“我是富二代我要继承家业”的节奏,也不是那种“我是穿越者我要改变世界”的节奏,就是一种很普通的、每天起床、干活、吃饭、睡觉的节奏。只不过他干的活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一次性杯子里,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苏漾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了。 另一边,苏漾没开直播。 她从便利店下班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天已经大亮,街上的早餐店冒着热气,遛狗的人已经溜完了一圈往回走。她换了鞋,洗了澡,躺在床上,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昨晚的事。 那个拄拐杖的人坐在便利店的条凳上,说“我能帮你”,说“我可以捧红你”,说“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他让她加了微信,说他明天会发一首歌给她,让她看完再决定。 苏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盯着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她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希望。希望这种东西她三年前就已经戒了,戒得干干净净,比戒烟还彻底。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她躺了两个小时,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最后还是没睡着。 她拿起手机,点开江亦的对话框。 空白的。 她把手机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但睡得不沉,像漂浮在水面上,身体在睡觉,意识还醒着。她梦到自己在唱歌,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灯光很亮,台下全是人,但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怎么用力都发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吓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没有新消息。 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点进江亦的对话框。 还是没有。 她盯着那个空白页面,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等什么?等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来救她?这个剧本她三年前就演过了,结局是她欠了一屁股债,在便利店里拖地,奶奶住在养老院,而她连去看奶奶都要挑自己不那么忙的时候。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很凉,泼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些。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她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做这些,又把头发散开了。 回到床上,她拿起手机,准备把它调到静音,不再等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红点。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发来一个文件。 她点了进去。 一段音频,一个文档。 苏漾没有急着点开音频,她先打开了文档。文档里是一首完整的歌——曲谱、歌词、和弦标注,清清楚楚,每一条音符、每一句歌词都写得仔仔细细。不是那种随便写写的“我觉得这可以”,是那种认认真真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一句歌词一句歌词地写出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行一行地看着歌词。 她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 然后她点开了那段音频。 音频里只有一把吉他,和一个不算专业但很干净的男声。声音不大,像是在某个安静的房间里录的,没有修音,没有混响,没有任何修饰。吉他弹得很简单,和弦不复杂,旋律不花哨,但每一个音符都踩在情绪的点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苏漾只听了前奏的四个小节,就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因为不好听。 是因为太好听了。好听到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热了一下,那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她深呼吸了几次,把那口气压了下去,又重新拿起手机,从头开始听。 这一次她听完了整首。 然后又听了一遍。 然后又听了一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拿起靠在床边的吉他,在床边坐下来。她调了一下弦,翻开手机上的曲谱,手指搭在琴弦上,试着弹了前奏。 第一遍不熟。和弦转换卡了一下,节奏也不太稳。她皱了皱眉,停下来,把那一小节重新练了几遍,然后继续往下弹。 第二遍顺了一些。第三遍更顺了。第四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记住那些和弦的位置,不需要再看谱了,身体自然而然地跟着节奏晃动起来。 她开始唱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不是放不开,是这首歌的情绪太浓了,浓到她自己都有点招架不住。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出租屋的四壁把声音反射回来,在她耳边形成一种微弱的回响,像是在和声。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又从头唱了一遍。 这一遍比刚才好多了。她的声音开始适应这首歌的旋律和情绪,不需要再分心去想下一个和弦是什么,可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声音上。她试着在一些地方加了气声,在一些地方收了音量,在一些地方拖长了尾音。 她越唱越投入,越唱越不想停。 从下午唱到傍晚,从傍晚唱到天快黑了。她不知道自己唱了多少遍,十遍?二十遍?也许更多。她的手指有点疼,琴弦在指尖勒出了几道红印,嗓子也有些哑了,但她不想停。 这首歌像是专门为她写的。 不是那种“量身定做”的写,是那种——她知道这首歌在说什么,她知道每一个音符后面的情绪,她知道写这首歌的人一定理解她。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理解。是那种不需要说太多、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什么的理解。 苏漾放下吉他,靠在床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出租屋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人家的厨房飘出油烟味,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地喊叫。这些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我同意你昨晚说的。” 没有“你好”,没有“江总”,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就是这一句话,七个字,简单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石头,沉甸甸的。 她看着那行字发出去,没有撤回。 她不想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江亦一整天都窝在公寓的沙发上没动。 从早上——不对,从中午醒来开始,他就没怎么离开过那张沙发。吃了外卖,喝了可乐,抽了烟,刷了视频,逛了直播间,中间去上了几次厕所,又回来继续窝着。他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能不动就不动,能躺着就不坐着,把“颓废”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刷了很久的视频。不是他主动想刷的,是那个被原主霍霍过的满级账号太争气了,打开APP就往他嘴里塞擦边小姐姐,一个接一个,像自助餐一样,根本停不下来。他划走一个,算法立刻给他推一个更刺激的;他再看一眼,算法记住了他的“喜好”,下次推得更多。 江亦在心里骂了一句原主,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又拿起来继续刷。 这不能怪他。他在等苏漾的消息,刷视频只是打发时间的方式。就像钓鱼的时候玩手机一样,不是真的想玩手机,是鱼还没上钩,总得找点事做。 就在他刷到一个穿着JK制服的姑娘在跳宅舞、脑子空空荡荡、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的时候,手机顶部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他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苏漾。 “我同意你昨晚说的。” 江亦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这条消息不是幻觉,确认苏漾确实说了“同意”。 他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回了一条。 “那你从便利店辞职吧。明天我联系你。”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然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不是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的那种“弹”,是真正的“弹”——双手撑着沙发垫,腰腹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地上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右腿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沙发靠背,稳住了。 然后他对着空气打了一套王八拳。 左右开弓,拳拳到肉——虽然肉是空气。他一边打一边咧嘴笑,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他打了大概十几拳,直到右腿开始抗议,他才停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开心。 不是那种“中了彩票”的开心,是那种“你努力了然后看到了结果”的开心。虽然结果还没出来,苏漾只是同意了,合同还没签,钱还没还,封杀还没解决,歌还没录,什么都还没开始。但她同意了。 她同意了。 这意味着他公司终于签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艺人。不是网红,不是擦边主播,不是游戏打得稀烂的帅哥,是正儿八经的、选秀冠军出身的、有唱功、有创作能力、有故事、有潜力的艺人。 苏漾。 江亦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离成为娱乐圈大佬,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但确实是一步。 拿起那罐还没喝完的可乐,喝了一大口。可乐已经不冰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喝起来像糖水,但他不在乎。 他靠在沙发上,把腿翘起来,瘸的那条放在上面,好腿在下面,晃悠着脚丫子,看着窗外的天。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远处的楼房亮着零零散散的灯光,像有人在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金子。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道光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苏漾来公司签约,得让温阮准备一下。不能太隆重,苏漾不喜欢那种阵仗;也不能太随意,显得不重视。就正常接待,像签任何一个新艺人一样。但录音棚要抓紧弄,吉他设备要买好的,她的第一首歌已经在平板上躺着了,随时可以开始录。 还有帝星娱乐那边的事。不急,一步一步来。先签合同,先把苏漾的人定下来,然后处理债务,然后解决封杀,然后发歌,然后——然后就是苏漾自己的事了。她能唱到什么高度,看她的本事。 江亦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升起,散开,像一朵灰色的云。 他笑了笑。 这日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各位读者老爷点点催更!!!新书的成绩好坏能否存活就靠大家了跪谢!!!跪谢!!! 第24章 弄堂的光 第二天江亦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不是那种“八点钟算早起”的大早,是真正的、天刚亮没多久的大早。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昨晚又睡沙发了——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出头。窗外的阳光已经是那种带着温度的亮黄色,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光带。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去接苏漾,带去公司,签合同,谈后续的安排。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挺重要。 他站起来,去洗了个澡,刮了胡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扒拉了两下。今天他没穿那身江总行头,还是短袖牛仔裤运动板鞋,但比昨天那身干净——昨天那件短袖上还沾着黄焖鸡的汤汁,被他扔进了洗衣机。 收拾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给苏漾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苏漾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不是很明显,像是已经起来了一会儿。 “是我,”江亦说,“你把你地址发给我,我过去接你。” 苏漾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组织地址怎么说,然后报了一个弄堂的名字和门牌号。江亦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又确认了一遍,挂了电话。 他拿起拐杖,换了鞋,出门。 骑上小黑,第一站不是去苏漾那儿,而是先去吃早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饿着肚子什么事都干不好。 他来到陈姐的早餐店,门口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了。一个老大爷在吸溜豆腐脑,一个年轻妈妈在喂小孩吃包子,还有两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在埋头喝粥,吃得呼噜呼噜响。 陈姐正在蒸笼前忙活,看到江亦来了,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小江!今天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江亦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陈姐,老规矩,江总套餐。” “什么江总套餐,”陈姐笑着摇头,“不就是豆浆包子茶叶蛋嘛,还起个这么洋气的名字。” “那不一样,”江亦一本正经地说,“普通的豆浆包子茶叶蛋叫早饭,我吃的那叫江总套餐,吃完要去谈几个亿的生意。” 旁边那个吸溜豆腐脑的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拐杖,嘴里发出一声熟悉的“啧啧啧”,然后继续吸溜。 陈姐笑着把豆浆、三个肉包子、两个茶叶蛋端上来,放在他面前。江亦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香得他眯起了眼睛。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对着陈姐喊了一声:“陈姐,再给我打包一份一样的,带走。” 陈姐看了他一眼:“给女朋友带的?” “不是,”江亦说,“给未来的大明星带的。” 陈姐没当真,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打包了。江亦接过打包好的袋子,挂在车把手上,骑上小黑,往苏漾给的地址出发。 苏漾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片年代久远的弄堂。江亦骑着拐进去的时候,感觉像是穿越了时空——外面的马路是车水马龙的高楼大厦,里面是窄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头顶上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天空交织。两边的老房子挨得很近,窗户对窗户,站在这边能听到那边炒菜的声音。 弄堂里很热闹。这个点正是居民们活动的时候,几个老太太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杭城话像唱歌一样好听。一个老头穿着白背心在巷子里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被按了0.25倍速。地上蹲着一只橘猫,胖得像个毛球,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对路过的江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亦骑着小黑慢慢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门牌号。门牌很旧,有的已经掉了漆,号码看不太清楚。他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苏漾说的那个号。 他停下车,掏出手机给苏漾打电话。 “歪,”他说,“我到地方了,但是找不到门号。这弄堂里的门牌跟闹着玩似的,有的有我有的没有,有的有我看不清,我转了两圈了。” 电话那头苏漾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余韵,但比刚才清亮了一些:“你在那个胡同口?就是有个垃圾桶的那个?” 江亦左右看了看,确实有个垃圾桶,绿色的,盖子半开着,旁边放着一把破扫帚。 “对,有个垃圾桶。” “你站在那儿别动,我出去接你。等我一下。” 挂了电话,江亦把小黑停好,从车把手上把早餐取下来,挂在拐杖上,然后点上一根烟,靠在车座上等着。他环顾四周,看着弄堂里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地方还挺有味道的。 老房子虽然旧了,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风格。有的窗台上摆着花盆,种着指甲花和太阳花;有的门口挂着鸟笼,里面的画眉在叽叽喳喳地叫;有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把整面墙都盖住了。阳光从头顶的电线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碎碎的,像打碎了一地的金箔。 江亦抽着烟,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早知道当时让江晚给租这里的院子好了。住在这种地方多有意思,早上被鸟叫醒,出门就能跟老头下棋,晚上在院子里乘凉,说不定还能遇到一个坐在墙头的向日葵小姐。 他想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弄堂的那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苏漾正朝这边跑过来。 她今天没戴口罩,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九分裤,脚上还是那双他见过的小白鞋。头发没有扎马尾,散着,随着跑动的动作在肩膀上跳来跳去。 阳光从墙檐和电线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正好照在她跑动的方向上。她的脸一会儿被阳光照亮,一会儿被屋檐的影子遮住,明暗交替,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按着节拍器打光。 江亦怔怔地看着那抹跑动的阳光。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至少他不打算承认是心动。就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看到了什么很美好的东西,美好到他不舍得移开眼睛。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亮,那颗泪痣在阳光照到的时候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苏漾跑到了他面前,微微喘着气,站定了。 她看着江亦,等了两秒,发现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靠在电动车上,手里夹着烟,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跑过来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苏漾没着急开口。她以为江亦在想什么事情,可能是公司的事,可能是工作的事,她不想打断他。 烟快烧到江亦的手指了。烟灰长了很长一截,颤颤巍巍地挂在烟头上,随时要掉下来。 苏漾看了一眼那根烟,又看了一眼江亦,终于开口了:“你的烟。” 江亦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烟头已经烧到滤嘴了,手指传来微微的热感。他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动作有点慌乱,像是在课堂上走神被老师点名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苏漾。 没戴口罩。全脸。那双桃花眼,那颗泪痣,还有他之前没仔细看过的——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但唇形很好看,嘴角微微向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 “走吧,”江亦说,把早餐从拐杖上取下来,递给苏漾,“给你带的早饭。你先拿着,上车,你指路,去你家。” 苏漾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豆浆、包子、茶叶蛋。袋子还是热的,豆浆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到她手心里,暖洋洋的。 她没有扭捏,没有说“不用了”或者“你太客气了”,只是点了点头,侧身坐上了小黑的后面。坐垫不大,她坐得很靠后,和江亦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膝盖并拢,脚踩在脚踏板的两侧。 “往哪边走?”江亦问。 苏漾伸出手,指了指弄堂深处:“前面直走,第二个巷口左转。” 江亦拧动油门,小黑以二十五码的速度缓缓驶入弄堂深处。两边的老房子往后退,头顶的电线一根接一根地掠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苏漾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江亦的肩膀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那种很香的,是很清淡的、像刚洗过的衣服晒在太阳底下的那种味道。 “下一个路口右转,”苏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近。 江亦按照她的指示,在弄堂里七拐八拐,每一条巷子都很窄,窄到小黑刚好能过去,两边的墙壁几乎擦着他的肩膀。有的地方头顶晾着床单被套,花花绿绿的,像万国旗一样在风中飘。有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在弄堂潮湿的空气里。 “到了,”苏漾说,“前面那个铁门就是。” 江亦停下车,抬头看了看。 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门框上方有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灯罩上积了一层灰。门口放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座裂了,用胶带缠着。墙角长着一丛野草,绿油油的,倒是挺精神。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旧。 江亦把车停好,拔了钥匙,拄着拐杖站起来。苏漾已经从车上下来了,手里拎着那袋早餐,站在铁门前,从口袋里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进来吧,”苏漾说,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江亦拄着拐杖,跟着她走进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第25章星辰传媒 进入苏漾家之后,江亦才发现这地方比他站在门外想象的还要小。 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迎面是一个小院子。说它是院子其实有点抬举了,就是房子前面空出来的一块水泥地,大概两三步宽,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一件没洗完的白T恤。墙根底下堆着几个花盆,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看不出以前种过什么,现在只剩几根枯黄的杆子。院子里没有阳光,两边的墙太高了,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那一小片天是亮的,像一口井。 小房子就嵌在院子的尽头,灰扑扑的外墙,墙皮有些地方鼓了起来,像老年人的皮肤。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成了深绿色,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苏漾推开门,侧身让江亦进去。 进门就是客厅——如果这能叫客厅的话。一张折叠桌靠在墙边,桌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和两个搪瓷杯。两把塑料凳子叠在一起,塞在桌子底下。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墙角有一台老式的双缸洗衣机,白色的外壳已经泛黄,上面搭着一块毛巾。洗衣机旁边是一个单眼煤气灶,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铁锅,锅盖倒扣着,旁边是一瓶酱油和半袋盐。 整个一层大概也就二十多平米,厨房、厕所、客厅全部挤在一起。厕所的门半开着,江亦不小心瞄了一眼——一个蹲坑,一个水桶,一个塑料脸盆,墙上钉着一面小圆镜,镜面有点花了。所有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但那种“整齐”不是从容的、有余裕的整齐,是把每一寸空间都用到极致之后不得不整齐的那种整齐。 靠墙有一架木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坡度很陡,台阶磨得发亮。楼梯通往楼上,没有装扶手,只是在墙上钉了一根粗麻绳,上下楼的时候可以拽着。江亦看着那根麻绳,心想这要是自己上下楼,一条好腿一条瘸腿再加一根拐杖,估计得摔下来。 他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间,没敢乱走动,怕自己一转身就把什么东西碰倒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间中间,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苏漾把江亦带来的早点放在折叠桌上,看了他一眼,说:“你先坐一会儿,等我一下。”说完就拽着那根麻绳上了楼,木楼梯被她踩得吱呀吱呀地响,每一声都像在诉苦。 江亦没坐。他怕自己一坐下去,那把塑料凳子就散架了。他就那么拄着拐杖站着,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想象着楼上是什么样子。这么小的占地面积,楼上应该是一个阁楼。尖顶的,矮矮的,人站直了可能会碰到头。应该有一个天窗,因为楼下这个小窗户透进来的光太少了,整个一楼都是暗暗的,像黄昏提前降临了一样。二楼应该比一楼亮堂一些吧,他想。至少能看到天空。 他想象苏漾每天晚上爬那个陡峭的楼梯,回到那个小小的阁楼里,坐在床边抱着吉他,对着天窗外面的月亮唱歌。那个画面说不上是浪漫还是心酸,或者两者都有。 大概过了几分钟,楼梯又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苏漾下来了。 她把头发扎了起来,一个很简单的马尾,利利索索地垂在脑后。换了一条牛仔裤,白色的衬衣,还是那双小白鞋——江亦注意到她好像只有这一双鞋。但今天的苏漾和刚才在弄堂里跑过来的那个苏漾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鲜活了起来。不是那种化妆打扮之后的好看,是那种洗了脸、扎了头发、换了干净衣服之后,从里到外都透着精神气的好看。 江亦看了她一眼,把那句“你换个衣服还挺快”咽了回去,换成了:“你先吃早点,吃完我们去公司签合同。” 苏漾点了点头,没多说,在折叠桌前坐下来。她把豆浆的吸管插上,低头喝了一口,又拿起一个茶叶蛋,慢慢地剥壳。她吃东西的动作很安静,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剥下来的蛋壳放在纸巾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不像有些人剥得满地都是。 江亦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温阮发来消息说合同已经准备好了,录音棚的设计图也出了初稿,等他到了公司再看。他回了三个字:“在路上。” 苏漾吃了两个茶叶蛋,喝了一杯豆浆,就把塑料袋系好,站了起来。 “吃好了?”江亦问。 “嗯,”苏漾说,“走吧。” 她吃得不多,江亦看出来了。不是故意吃得少,是吃得急,怕他等太久。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先走出了门。 苏漾跟在他后面,锁好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把钥匙塞进口袋里。 两人走出弄堂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照在窄窄的巷子里,把那些斑驳的墙壁照得暖洋洋的。那只橘猫还在老地方蹲着,换了个姿势,但眼睛还是闭着的,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懒得睁。 江亦走到小黑旁边,弯腰打开车座下面的储物箱,从里面拿出了那个红色的头盔——买小黑的时候多要的那个,一直放在车座底下,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把头盔递给苏漾。 苏漾接过去,看了看那个头盔,又看了看江亦。红色的,圆圆的,顶上还有一个小尖尖,戴上去像一颗草莓。 “你早就准备好了?”苏漾问,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 “备用的,”江亦说,“万一哪天带妹妹兜风用。今天先借给你,算是提前测试一下用户体验。” 苏漾没接话,把头盔戴上了。她调整了一下系带,把扣子扣好,头盔有点大,戴在她头上晃了一下,她用手扶正了,又把马尾从头盔后面的开口里掏出来。 江亦看着戴红色头盔的苏漾,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自己戴上黑色的那个,跨上小黑,拧动钥匙。苏漾侧身坐上来,这次比早上自然了很多,坐得更稳了,一只手抓着车座后面的扶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走了,”江亦说,拧动油门。 小黑从弄堂口拐出去,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二十五码的速度,不快,风刚好能把头发吹起来,但不会把头盔吹跑。杭城上午的阳光很温和,照在身上不烫,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贴在皮肤上。 江亦骑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漾说话。 “你平时去便利店那边要多久?” “坐公交的话四十多分钟。” “那挺远的。骑电动车的话估计也就二十分钟。” 苏漾“嗯”了一声。 “你那个便利店,辞职的时候老板没为难你吧?”江亦问。 “没有,”苏漾说,“老板说找到下家了就行,让我把班排完。” “那挺好,”江亦说,“便利店老板人不错。” 苏漾又“嗯”了一声。 江亦感觉到了,苏漾不是不想说话,是还在适应。从一个“自己扛了三年”的状态切换到“有人在旁边帮你”的状态,需要时间。他不急,也不催,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往平静的湖面上扔小石子,扔一颗,等水波纹散尽了,再扔一颗。 “要不要给你重新租个房子?”江亦忽然说,语气很随意,“你现在住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有点小?” 他说的是“有点小”,其实他想说的是“那个地方能住人吗”。二十多平米的一层,加上一个阁楼,没有阳光,没有像样的厨房,厕所小得转个身都能撞到墙。他上辈子住的出租屋已经够寒酸了,但好歹有个正经的卧室和独立的厨房。苏漾住的那个地方,连转个身都要计划一下。 后座沉默了一会儿。 苏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江总,先不用了。我怕下次奶奶来找不到我。她只知道那个地址,记了好几年了,每次来都认那条路,走熟了。我要是换了地方,她又一个人跑出来,找不到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说:“等下次奶奶来了,我告诉她要租新房子了,让她记住新的地址,然后再搬。” 江亦没再多说什么。 她考虑的是奶奶。不是自己住得挤不挤,不是自己有没有阳光,是奶奶来了找不到她。这个理由,他没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行,”他说,“那等你想搬了再说。” 小黑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人行道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远处已经能看到公司的楼顶了,那栋三层的老楼在周围的建筑里显得有点矮,但门口那棵老槐树很高,树冠远远地就能看到。 “到了,”江亦说,慢慢减速。 公司门口,“星辰传媒”四个字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堂堂的,是昨天刚换上去的。之前叫“星辰文化”,江亦觉得不够大气,让温阮改成了“星辰传媒”。反正公司注册的时候经营范围写得宽,什么都能做,改个名字不费事。 温阮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昨天说改,今天就挂上去了。 苏漾从车上下来,摘下头盔,把马尾从开口里解放出来,甩了甩头发。她抬头看了看那个招牌,没有说话。 江亦停好小黑,拄着拐杖站起来,把车钥匙揣进口袋。 “走吧,”他说,“助理应该已经把合同准备好了。” 他推开公司的大门,门厅里王大爷正坐在接待台后面,面前摆着那个透明玻璃杯,茶水金黄透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他看到江亦进来,又看到后面跟着一个戴口罩的姑娘,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上下打量了苏漾一眼,然后看了江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把老花镜推了回去。 江亦冲他点了点头,带着苏漾上了二楼。装修队已经进场了,走廊里堆着隔音棉和龙骨,几个工人正在小直播间里布线,电钻的声音嗡嗡的,整个楼道都在震。 温阮在三楼的办公室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练。看到苏漾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江总,合同准备好了,”温阮把文件夹递给江亦,“按您说的,最好的条件。” 江亦接过文件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他回头对苏漾说,“咱们先把合同的事聊清楚。” 求各位读者老爷们点点催更!!!跪谢跪谢!!!新书正在推荐期恳请各位添加书架有什么剧情上的问题可以评论留言我都会看,新书的成绩就靠大家了,再次跪谢!!! 第26章打破一切枷锁 进入办公室后,江亦把自己塞进老板椅里,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转了小半圈,他用手扶住桌子,稳住了。 “你先坐,看一下合同。”他朝沙发方向扬了扬下巴。 苏漾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很直,坐姿和她奶奶一模一样,像是从小被训练过的。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得体得不像是在一个二十多平的阁楼里住了三年的人。 温阮把合同递给她,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托盘——一杯冰可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气泡在冰块周围滋滋地往上冒;一杯白水,玻璃杯擦得很亮,没有气泡,没有冰块,安安静静的。 她把可乐放在江亦桌上,白水放在苏漾面前,然后退到一旁,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等着,随时准备听候差遣。 江亦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裹着气泡冲进喉咙,他整个人舒坦地叹了口气。 “温阮,”他说,放下杯子,“楼下录音棚先开始装,优先搞。剩下的直播间往后排,录音棚弄好了再弄那些。” 温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飞快地记了一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冷柜的嗡嗡声从走廊那头隐约传来,和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里面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地上升、下降,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旅行者。 苏漾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份合同。她的速度不快,不是因为她看不懂,而是她看得很仔细。每一条、每一款、每一个数字,她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没有陷阱,确认这不是另一份“帝星式”的卖身契。 江亦没有催她。他靠在老板椅上,转着手里那杯可乐,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他看着苏漾看合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他在便利店见到的那个背影、和直播间里抱着吉他唱歌的那个女孩、和在弄堂里跑过来的那抹阳光,都不太一样。此刻的她,像是一个在战场上被炸过无数次的老兵,拿到一张新的地图,第一件事不是看哪里有宝藏,而是看哪里有地雷。 她花了大概七八分钟,把那份十几页的合同从头到尾看完了。不算快,但对于一份经纪约来说,这个速度已经说明她不是第一次看这种东西了。 她合上合同,抬起头,看着江亦。 “合同我可以签,”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是江总,你那晚说的捧红我,我能问一下,你想怎么操作吗?” 江亦把可乐杯放下,身体往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音综,”他说,“先找一两个有分量的节目,让你上去露个脸。你本身就是选秀出道,那个舞台你熟,评委的套路你懂,观众的期待你也知道。咱们就从哪里跌倒,从哪里再站起来。”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说“咱们去楼下吃个饭”。但苏漾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音综的资源不是谁都能拿到的,尤其是对于一个被封杀了三年、没有任何曝光、名字已经被观众遗忘的过气选秀冠军来说。能让她上音综,意味着要有人去跟节目组谈,要有人去疏通关系,要有人去替她担保、替她开路。 这些事,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 苏漾看着江亦,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的豪迈,也没有那种“我试试看但不确定行不行”的犹豫。他就是很确定地说了一件很确定的事情,像是在说“太阳明天会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 苏漾没有再多问。 她拿起桌上的笔,翻开合同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漾。 两个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轻轻落在地上。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合同,推回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江亦,像是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江亦看着那个签名,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拍了拍手,掌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有点响,但很真诚,不是那种应酬场合的敷衍鼓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替对方高兴的鼓掌。 “星辰传媒,”江亦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欢迎苏漾小姐的签约。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温阮站在旁边,也跟着鼓起掌来。她的掌声比江亦的小一些,但节奏刚好跟他合上了,两个人的掌声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首很短的、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苏漾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光,比泪光更深。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稍微松动一点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下,冰层开始融化,表面看不出来,但底下已经有水流在动了。 温阮的掌声停了,她想起了一件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用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对江亦说:“江总,昨天你没来公司,我一直尝试联系春漾然,但对方还是没有回消息。私信发了,留言留了,电话没有,那边没有公开联系方式。”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漾的目光忽然从合同上抬起来,猛然看向温阮。那双桃花眼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眼尾的上挑在惊讶的时候显得不那么凌厉了,反而有一种小动物被突然叫到名字时的警觉。 温阮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头看向苏漾,发现这个新签约的艺人正盯着自己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刚才说什么”的疑问。温阮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着,以为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江亦看到这一幕,笑了。 他笑得不大,但很真,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露出一点牙齿,眼睛里有那种“我终于可以揭晓答案了”的得意。 “温阮,”他说,“以后不用联系了。” 温阮抬头看他,没明白。 “之前没跟你说,”江亦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苏小姐就是春漾然。所以不需要再联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温阮的目光从江亦脸上移到苏漾脸上,又从苏漾脸上移回江亦脸上。她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苏漾——眉眼,那双桃花眼,那颗泪痣,虽然现在没有戴口罩,但那个轮廓,那个气质—— 是她。 温阮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在网上联系了好几天,发了无数条私信,连个“已读”都没等到。她以为这位“春漾然”要么是没看到,要么是不感兴趣,要么是已经签了别家。她甚至开始做最坏的打算,想着要不要换一个方式继续联系。 温阮站在旁边,面上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心里却翻江倒海——江总果然是江总。我在网上联系了好几天,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等来,人家江总直接把人拉到公司来签合同了。这就是差距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江总你是怎么做到的”咽了回去,换成了:“明白了,江总。” 江亦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语气忽然从闲聊切换成了安排工作的模式,“等会儿你向帝星娱乐那边,把苏漾剩下的违约金打过去。一分不少,全款结清。” 温阮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打完钱之后,”江亦说,“告诉他们一声——苏漾签我们星辰公司了。有什么问题,把我电话留给他们,让他们直接联系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就像在说“有什么事让他们找我”。但温阮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帝星娱乐,业内排得上前几的老牌公司,周老板在圈子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江亦说“把我电话留给他们”的时候,没有放狠话,没有拍桌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很平静地、很确定地说了一句“让他们找我”。 这不是装出来的底气。这是真的有底气。 温阮低头在本子上写下“帝星娱乐-违约金-附江总电话”,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江亦,又看了看苏漾,说了一句“我马上去办”,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道光柱比刚才移动了一点,照在了沙发扶手上,把苏漾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照得有些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着,树影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有人在轻轻地摇晃着一块灰色的布。 苏漾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签好的合同上,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字,她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墨迹已经干了,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三年了。 三年。 从她在那辆车上推开周总的手,拉开车门跑出去,穿着高跟鞋跑了三条街,脚后跟磨破了,血把袜子染红的那天晚上开始——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里,她从一个被所有人看好的选秀冠军,变成了一个在便利店里上夜班的收银员。从一个住着公司提供的市区两室一厅公寓的艺人,变成了一个挤在二十多平米阁楼里的负债者。从一个有经纪人、有助理、有化妆师跟着的“未来之星”,变成了一个连开直播都要戴口罩、生怕被人认出来的“过气艺人”。 三年的时间里,她打过无数个电话,发过无数条消息,求过无数个人。有的不接,有的不回,有的接了说“我帮你问问”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她从一开始的“会好的”,到后来的“再坚持一下”,到最后的“就这样吧”——她花了三年,把自己从一个有梦想的人,变成了一个不再期待任何东西的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被拒绝,习惯被忽略,习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习惯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拖地的时候不去想以前的事,习惯在奶奶打电话问“囡囡你上电视了吗”的时候说“快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期待都戒掉了,戒得干干净净,比戒烟还彻底。 但此刻,她坐在这间阳光充足的办公室里,看着对面那个坐在老板椅上、喝着可乐、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重的话的少年,她忽然发现——她没有戒掉。 她只是把那些期待压得太深太深了,深到她自己都忘了它们还在。而现在,有人帮她把压在那些期待上面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了,阳光照进来了,那些被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忽然又开始呼吸了。 江亦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她身上的锁链一条一条地解开。 “违约金打过去”——锁住她自由的那条链子,解开了。 “苏漾签我们星辰公司了”——锁住她未来的那条链子,解开了。 “让他们联系我”——锁住她三年的那条最粗最重的链子,也解开了。 就这么简单。 几句话。 一个早上。 她所有的困难,她扛了三年、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困难,在这个少年面前,就像几块挡在路中间的石头,他走过去,一脚一个,踢得干干净净。 苏漾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的表情也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她的眼眶开始发酸了,那种酸从眼睛的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她已经三年没有哭过了。她的泪腺像是生了锈,需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拧开。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那份合同,呼吸变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江亦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但他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递纸巾,没有任何会让苏漾觉得“被看到了脆弱”的举动。他只是拿起桌上的可乐,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好像忽然对树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给了她一个空间。 一个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不需要说“我没事”的空间。 苏漾坐在那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股涌上来的潮气压了回去。她没有哭,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变化说不清楚,像是冬天的河面下,冰层开始融化,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水流已经在动了。 她看着坐在老板椅上的那个少年——他穿着短袖牛仔裤运动板鞋,翘着腿喝可乐,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像一个逃课出来晒太阳的大学生。但就是这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人,用了一个早上,把她三年的困境解决得干干净净。 苏漾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说的是谢谢。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今天早上的这一切。她把这句“谢谢”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她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她可以用行动说这两个字,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够为止。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了苏漾的鞋上,那双小白鞋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得像新的一样。 第27章伤疤会愈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但都不觉得需要说话的安静。 江亦靠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那杯已经不怎么冰的可乐,冰块早就化了大半,发出细微的水声。他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在阳光下像一层薄纸。 苏漾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份签好的合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户慢慢爬过,在地板上移动了大概半个巴掌的距离。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笃笃笃,三下,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我知道里面有人但我不会直接推门进来”的礼貌。 “进来。”江亦说。 门被推开,程瑾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领口不高不低,锁骨刚好露出一小截。头发没有做大波浪,而是很随意地披着,发尾微微卷曲,像是刚睡醒但又不刻意的那种状态。 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行小字,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她一进门,目光先在江亦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沙发上。 苏漾也正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办公室的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什么火花,就是那种很自然的、互相打量的目光。 程瑾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从容:“这位就是新同事吧?你好,我是程瑾。” 她走过去,伸出手。 苏漾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膝盖差点碰到茶几的角,她微微侧了一下,稳住了。她伸出手和程瑾握了握,手心有点凉,但握得很实在,不是那种虚虚地搭一下就算了。 “您好,程瑾姐,”苏漾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紧张,“我是今天刚签公司的新人,苏漾。” 江亦靠在椅背上,指了指程瑾,对苏漾说:“这位是公司第二股东,程瑾姐。你叫她程姐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苏漾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程姐好”。 程瑾握着苏漾的手没有马上松开,而是认真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眼睛,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我要好好看看这个人”的认真。 “我知道你,”程瑾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当年你参加的选秀,我还给你投过票呢。” 苏漾愣了一下。 “真的,”程瑾说,松开了手,但目光还停在苏漾脸上,“那届选秀我追了好几期,你唱的那首原创我到现在还记得几句旋律。当时我还跟我朋友说,这个姑娘肯定会红。”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一些:“后来怎么就没消息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苏漾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容不大,带着一点尴尬,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局促。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和程瑾握过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谢谢程姐,”她说,声音轻了很多,“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江亦看在眼里,没有接话,也没有替苏漾说什么。他觉得这些事应该由苏漾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对谁说。 他不是她的发言人,也不是她的保护者,他是她的老板,老板的职责是给她舞台,不是替她说话。 但程瑾不是外人,温阮也不是。公司就这么几个人,大家以后要天天见面,低头不见抬头见。苏漾的那些事,与其让小道消息在公司里传来传去,不如他先说了,省得以后尴尬。 这时候温阮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她走到江亦办公桌前,站定,说:“江总,您安排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江亦点了点头,没有细问。他知道温阮说的是什么事,帝星那边的违约金。温阮办事他放心,她既然说“办完了”,那就是真的办完了,一分不少,手续齐全,不会有任何尾巴。 “正好,”江亦说,坐直了身体,“你们都在,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用了大概五分钟,把苏漾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煽情,没有用任何戏剧化的词汇。 就是很平实地、像在做一个工作汇报一样,把苏漾从选秀冠军到被雪藏、从解约到被封杀、从负债到在便利店上夜班的这几年,说了一遍。 他说到“公司大股东想潜规则,苏漾没同意”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程瑾的眉头皱了起来,保温杯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了。 一直说到“苏漾在便利店上了两年夜班,住在老弄堂的阁楼里”的时候,程瑾的目光从江亦身上移到了苏漾身上,那种目光不是同情,是那种“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的心疼。 江亦说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温阮开口了。 她平时说话是那种温和的、有分寸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的语气,但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情绪,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浓,是那种听了不平事之后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帝星娱乐也太欺负人了,”温阮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一个女孩子,刚出道,什么都没有做错,就因为不服从潜规则,就被雪藏、被封杀、被逼着赔钱,赔完钱还要被追债?这算什么?这还有王法吗?他们以为自己是土皇帝吗?” 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她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过了,抿了抿嘴,低下头。 程瑾没有说话,但她放下了保温杯,走到苏漾面前,拉过她的手,握住了。 苏漾的手被程瑾的双手包裹着,程瑾的手很暖,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指甲上是淡粉色的甲油。苏漾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弹吉他磨出来的。 程瑾没有说话,就是握着苏漾的手,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妈妈哄孩子睡觉时的拍抚,但苏漾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口水,把那口气顺了下去。 温阮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火气压了下去,重新切换到工作模式。她翻开文件夹,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温和,但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余温,像炭火熄灭后的余烬。 “江总,我们需要再给苏小姐配一个助理吗?”她问,“还有,我们公司目前还没有职业经纪人。如果需要的话,我这边可以发招聘。” 江亦想了想,摆了摆手。 “助理找一个,”他说,“要细心的,最好是女生,苏漾一个人住,有些事情男助理不方便。经纪人先不用,等再签了新人的时候我们再统一招。”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漾,然后说了一句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苏漾的经纪人,我来做。” 程瑾挑了一下眉。温阮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墨点。 “我把她签来公司的,”江亦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她就由我来亲手捧红。想想以后她站在台上领奖,致谢词里说感谢我的经纪人江亦先生啧啧啧,那画面,想想就有成就感。”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已经咧开了,眼睛里闪着一种不太正经的光,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一副“我已经看到那个画面了”的样子。 苏漾坐在沙发上,看着突然陷入自嗨状态的江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瑾看了江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表情大概可以翻译为“这人又开始了”。温阮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 办公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低气压慢慢回升了,像春天的温度计,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程瑾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松开苏漾的手,转身看向江亦,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带着笑意的调子:“明晚我请客,祝贺公司和江总签到第一个新人。” 江亦从自嗨模式切换了回来,摆了摆手:“我来请吧。你定地方,通知我,到时候我买单。” 程瑾面不改色:“那也行,你是老板你买单也可以。” 江亦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他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对苏漾说:“这几天你先在家里练练那首歌,陪陪你奶奶。等过几天录音棚装修好了,你再来公司,咱们开始录。” 苏漾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走吧,”江亦说,“我先送你回去。” 苏漾看了一眼程瑾和温阮,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很认真。“程姐,温助理,我先走了。” 程瑾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温阮朝她点了点头,笑了笑。 第28章照亮生活的阳光 江亦拄着拐杖走出办公室,苏漾跟在他后面。 下楼梯的时候,江亦走得很慢,拐杖在每一级台阶上都稳稳地落一下,再迈下一步。 苏漾走在他后面,没有催他,也没有超过他,就那样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着。 到了一楼,王大爷还在门厅里坐着,透明玻璃杯里的茶水已经续了好几次,颜色淡了许多,像秋天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他看到江亦和苏漾下来,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看了看苏漾,又看了看江亦,然后慢悠悠地说了句:“江总,这姑娘比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强。” 江亦愣了一下:“王大爷,我上次没带人回来过啊。” 王大爷面无表情地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手机:“那就是我记错了。年纪大了,看谁都像你带回来的。” 江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干脆闭嘴了。 苏漾跟在他身后,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很短,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铺了一地。小黑安安静静地停在江总专用车位上,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车座上又落了几片树叶,也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飘来的。 江亦把树叶拂掉,跨上车,拧动钥匙。苏漾戴上那个红色的头盔,侧身坐上来,这次坐得比之前近了一些,和江亦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她的膝盖偶尔会碰到他的腿侧,但她没有刻意躲开。 小黑以二十五码的速度驶出了公司大门,汇入了杭城下午的车流。 开了大概十分钟,江亦忽然减了速。他把车停在路边,对苏漾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拄着拐杖走进了路边的一家花店。 花店不大,门口摆着几排花架,上面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红的白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空气里飘着混合的花香,不是那种单一的味道,是很多种花混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江亦在里面待了大概两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盆花。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束,是种在土里的、带着花盆的、有根有叶的盆栽。白色的花盆,不大,苏漾两只手就能捧住。 盆里种着一株郁金香,还没有开花,只有几片绿油油的叶子,叶片肥厚,叶脉清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江亦把花盆放在小黑前面的脚踏板上,用腿夹住,稳住,然后继续往前开。 苏漾坐在后面,看着那盆郁金香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簇绿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到了弄堂口,苏漾下了车,摘下头盔,把马尾从头盔的开口里解放出来,甩了甩头发。阳光从墙檐和电线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暗交替,忽隐忽现。 江亦没有下车。 他弯下腰,把那盆郁金香从脚踏板上拿起来,递给苏漾。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见”,“这盆花送给你。” 苏漾接过花盆,双手捧着。白色的花盆底部还有点湿,大概是花店老板刚浇过水,水珠顺着花盆的边沿往下滑,滴在她的手指上,凉丝丝的。 “在自己的生活中多一点其他颜色,”江亦说,语气依然很随意,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太随意,“以后也能一片光明。” 他说完,没有等苏漾回答,拧动油门,小黑缓缓地驶出了弄堂。苏漾站在那里,捧着一盆郁金香,看着那个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和阳光的尽头。 风吹过来,郁金香的叶子微微晃动,在她的手心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几片绿色的叶子。还没有开花,但她知道会开的。 苏漾捧着那盆郁金香,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走进了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的阳光还是那么少,两边的墙太高了,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那一小片天是亮的。 但她把那盆郁金香放在了院子里阳光最好的位置,虽然最好的位置也只有两三个小时的日照,但总比没有强。她蹲下来,把花盆摆正,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盆土,把刚才路上颠歪了的地方抚平。盆土是湿润的,深褐色,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 她看着那几片油亮的绿叶,忽然觉得这个小院子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暗了。 江亦骑着小黑回到了公寓。 他把车停好,插上充电器,上楼,开门,换鞋,把拐杖靠回墙边,走到阳台上,在老位置上坐下来。他掏出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升起来,变成一缕淡青色,然后被风吹散。 他看着楼下远处的街道,行人匆匆,车辆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地铺开,像被人随意泼洒的颜料。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来的,混在烟草的气息里,说不清是香还是涩。 他拿出手机,给张红梅发了条消息:“妈,姐姐什么时候来?” 张红梅回得很快:“下周三。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亦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万事俱备。”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笑了。万事俱备?公司连个像样的录音棚都还在装修,新签的艺人还住在阁楼里,帝星那边虽然打了钱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姐姐来了看到这一切会说什么他完全没底。 但他不在乎。他靠在藤椅上,翘着腿,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慢慢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夜空中按下了开关。 他又点了一根烟。 今天是个好日子。签了一个艺人,堵了一个窟窿,送了一盆花。 日子不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吗?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些小小的、确定的、让人心里踏实的进展。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一次性杯子里,起身走回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让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然后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程瑾要请客,不对,是他请客,程瑾只是负责定地方。苏漾要练歌。录音棚要继续装修。帝星那边可能会有反应,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只管睡觉。 各位读者老爷们点点催更点点五星好评!!!跪谢!!!跪谢!!! 第29章 准备抄袭工作 第二天江亦又是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生物钟这东西就是这么讨厌,工作日不让你睡,休息日也不让你多赖一会儿,兢兢业业比温阮还准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继续睡的欲望了,才爬起来。 洗脸刷牙,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点了个外卖。今天他不打算出门了,就想窝在家里把前世的那些歌整理一下。捧红苏漾一首歌肯定不够,最起码得弄张专辑出来,就算凑不齐十首,七八首总得有。 想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 昨天光顾着处理苏漾以前那些破事了,让人家把便利店的工作辞了,但新工作还没开始,收入来源直接断了。苏漾现在什么经济状况他不是不知道——住那种阁楼,穿来穿去就那双小白鞋,早点吃两个茶叶蛋就觉得自己吃多了。她那个性格,就算手里快没钱了也不会开口跟他说。 江亦拍了拍脑袋,掏出手机,打开和苏漾的对话框,给她转了五万块钱。 钱转过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一直在显示“正在输入”,过一会儿没了,过一会儿又出现了,来来回回好几趟,像有人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但迟迟没有消息发过来。 江亦笑了笑。他能想象到苏漾现在是什么样子——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转账通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大概在想:收吧,不好意思;不收吧,确实需要。五年了,从选秀冠军到被封杀,从有经纪人到没人管,从住公寓到住阁楼,这姑娘吃了多少苦,摔了多少跟头,早就习惯了什么都是自己扛着。现在忽然有人帮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这就是她,死要面子活受罪,难受也不吭声,苦水全往肚子里咽。 江亦打字过去:“把钱收了,这算你提前的工资,以后慢慢从你工资里扣。房子公司给你找,你这两天就好好陪陪奶奶放松一下。有我这个牛逼经纪人,以后有的你忙的,趁现在还能歇着赶紧歇着。” 发完消息不久,苏漾回了一条。就两个字——“谢谢”。 江亦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比那些发一长串“感恩戴德”的人真诚多了。苏漾就是这种人,话说得少,但每一句都是真的。她能收这个钱,说明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虽然只是松了一点点,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不小的进步了。 外卖到了。江亦开门取了袋子,坐在茶几前把外卖盒一个一个打开——黄焖鸡,今天点的还是豪华版,加了一份香菇一份金针菇一份豆皮,还加了一个卤蛋。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鸡肉炖得软烂,汤汁浓稠浇在米饭上,每一粒米都裹着酱色的汁。他吃得认真,吃到最后把盒子里的每一粒米都扒干净了,才心满意足地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 吃完之后他走到阳台上,在老藤椅里坐下来,点上一根烟。抽了几口之后,他开始干今天的正事了。 说起来,上一世他写一首歌得熬好几个大夜,头发掉一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灵感来了拦不住,灵感走了求不回来。这一世倒好,纯抄就行,简单的不要不要的。真正的难度不是创作,是想起来。那些歌在他脑子里存了二十多年,有些记得清清楚楚,旋律歌词和弦编曲一帧不落,像昨天刚听过一样;有些就只剩一个副歌的旋律,或者一两句记不全的歌词,像一本被撕掉了一半的书,开头和结尾都在,中间没了。 他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节拍,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脑子里一首一首地过,记得住的就写下来,记不住的就先放一边,不去硬想,硬想也没用,不如等它自己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就这样弄了一整个下午。 等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拿起平板看了看自己列出来的清单完整回忆出来的歌,三四十首。那些只有片段或者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还有二三十首。 三四十首,够用了。就算苏漾一个月发一首,也能发三年。三年之后苏漾早就是大明星了,到时候自然有新的歌给她唱,不用他再抄了。 想到这里,他的懒劲忽然就上来了。就像跑完长跑的人一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腿,刚才还沉浸在“我要好好搞事业”的壮志里,此刻忽然觉得“差不多得了”。反正三四十首也够了,剩下的二三十首等以后想起来再说吧,想不起来就算了,天又不会塌。 他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一个接一个。 刷到一个做菜的视频,他看了看,划走了。刷到一个讲历史的,听了两句,没兴趣,划走了。刷到一只猫从桌子上跳下来,没站稳摔了个跟头,他看了三遍,笑了,然后划走了。 刷着刷着,算法又把他拽回了老路上一个穿着JK制服的姑娘在跳舞,下一个是一个穿着瑜伽裤的在做拉伸,再下一个是一个对着镜头咬嘴唇的。江亦面无表情地划走了一个,又划走了一个,再划走了一个,但架不住算法太懂他了——不对,是太懂原主了,推得一个比一个精准,一个比一个难划走。 他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飘到手机屏幕前面,模糊了那个正在跳舞的姑娘的脸。 江亦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就这么刷了一下午。 第30章方胖子 江亦就躺在沙发上,保持着刷视频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思考者的雕塑——只不过思考者托着下巴在想宇宙的真理,他托着手机在看小姐姐跳舞。 这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消息,他才从沙发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像放了很久的旧家具终于被人挪了一下。消息是程瑾发来的,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行字:“江总,晚上七点,别迟到。” 江亦点开定位看了看,是一个私房菜馆,藏在西湖边上的一条老巷子里。他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这家店,据说预约要排到两个月以后,不是什么大招牌的路边苍蝇馆子,但在杭城吃货圈里名头很响。他看了地址,又看了看饭店名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人均,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程瑾,还算有良心,没挑什么五星级饭店宰他。 他给苏漾发了条消息:“一会去接你,提前准备准备。”发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油汪汪的,T恤领口被撑得松松垮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在家躺了一整天”的颓废气息。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抹了点洗面奶又搓了一遍,冲干净之后拍了拍脸颊,总算有点人样了。又拿梳子把头发扒拉了几下,找了一件干净的黑T恤换上,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确认自己不会在饭局上丢人之后,拄着拐杖出了门。 骑上小黑,戴好头盔,往苏漾的住处出发。 傍晚的杭城是一天里最好看的时候。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把整条街都镀了一层暖色调的滤镜。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开始泛黄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小黑的脚踏板上。下班的人流已经过去了,街上不算挤,他保持着二十五码的速度,慢悠悠地穿街过巷。 到弄堂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苏漾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但也没怎么换——还是牛仔裤白衬衣小白鞋,跟早上那套差不多,但头发从马尾换成了丸子头,圆圆的顶在脑袋后面,碎发在耳边散着,路灯照下来,把那几缕碎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鲜亮了一些,少了点清冷,多了点女孩该有的生动。 早上那个苏漾像是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现在这个苏漾像是被人浇了水,叶子舒展开了。虽然还是素着一张脸,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桃花眼看着精神多了。 江亦一个摆尾,小黑稳稳当当地停在苏漾面前。他从车座底下掏出那个红色头盔递过去,拍了拍后座,下巴一扬,挑了挑眉,用一种欠揍的语气说:“上车。” 苏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头盔戴上,长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后座上。她坐得比昨天自然多了,没有那种“我不知道手该放哪里”的局促,一只手抓着车座后面的扶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江亦拧动油门,小黑缓缓驶出弄堂。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往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柏油路面上,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并肩流淌。风从前面吹过来,把苏漾的碎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江亦的脖子后面,痒痒的,他没去挠。 程瑾订的饭店在城南的一条老巷子里,比苏漾住的那片弄堂出名得多,也讲究得多。同样是老建筑,这边明显是翻修过的,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老木匾,门口还立着两个石狮子,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是那种蹲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的,看着就很有年头。巷子窄,汽车开不进来,但小黑刚好能过。江亦七拐八拐地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电动车,还有一辆眼熟的白色卡宴——程瑾的。江亦把小黑挤在两个电动车中间停好,锁了车,拄着拐杖往里面走。穿过一个小天井,踩着青石板路,两旁是几竿翠竹,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很有几分“曲径通幽处”的意思。推开包厢的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人来得七七八八了。 大圆桌坐了大半圈,主播们全到了——程瑾坐在靠里的位置,正端着茶杯慢慢喝水;酥酥和夏夏挨着坐,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同一部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酥酥捂着嘴笑,夏夏的表情则是一言难尽;谢子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头刷手机,还是那副不太爱说话的社恐样;林小溪和赵大宝坐在一起,林小溪在剥花生,赵大宝在看菜单,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高考试卷。 部门的人也来了几个——策划部的张小雨正跟旁边的莉莉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后勤的老赵端着一杯茶在慢悠悠地喝,人事部的小陈一个人坐在那里,圆框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不知道在想什么。温阮坐在程瑾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就算出来吃饭也不忘带着工作装备,这姑娘的责任心已经到了让人心疼的程度。 看到江亦进来,张小雨第一个站起来,热情地喊了一声“老板好”,声音清脆得跟军训喊口号似的。其他人也纷纷转头,几个主播冲他点了点头,老赵抬了抬茶杯算是打过招呼。 江亦摆了摆手,拄着拐杖走到主位坐下。苏漾跟在他后面,不太自然地站在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找自己该坐哪里。 程瑾朝苏漾招了招手:“苏漾,来,坐我这边。”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语气随意又自然,像是在招呼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苏漾看了江亦一眼,江亦点了点头,她便走过去坐下了。程瑾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漾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等菜上齐的功夫,温阮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包厢,然后看向江亦,用眼神问他“要不要说两句”。江亦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确——别整那些虚的,直接开吃。温阮心领神会地坐下了,嘴角带着一点“我早猜到会这样”的笑。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摆满了一桌子。东坡肉红亮亮的,肉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筷子一戳就颤颤巍巍地抖;龙井虾仁清淡爽口,虾仁粉嫩嫩的,透着一点茶叶的清香;叫花鸡被服务员用木锤敲开外面的泥壳,荷叶一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鸡皮烤得焦黄,油光锃亮;还有西湖醋鱼、宋嫂鱼羹、干炸响铃、葱包桧,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江亦端起可乐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他知道大家都在等他说话,这是规矩,老板不开口,大家不好动筷子。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苏漾,咱们公司新签的艺人。”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家多关照。” 然后他举起可乐杯:“就这一句,别的没有了。开吃。” 说完他第一个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塞进嘴里。 桌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前的老板开会能开半个小时,从上季度业绩总结到下季度战略规划,从行业趋势聊到人生感悟,大家端着酒杯站得腿都酸了。这个老板倒好,一句“开吃”就完事了。张小雨第一个反应过来,夹了一筷子虾仁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老板万岁”,莉莉在旁边笑着拍了她一下。 气氛一下子松了。不需要敬酒,不需要说场面话,不需要站起来一个一个地自我介绍。大家该吃吃该喝喝,筷子在盘子里打架,杯子在桌上叮叮当当地碰。 程瑾把照顾苏漾的活儿揽了过去,给她夹菜、倒茶、介绍桌上的菜哪个是招牌、哪个是老板的拿手菜,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细致。温阮坐在另一边,偶尔也搭一两句话,语气温和,像是在接待一个新同事——虽然苏漾确实是新同事,但温阮那种温和不是工作式的客气,是真心实意地想让苏漾放松下来。 江亦把苏漾交给她们俩,自己就开始埋头吃饭了。他是真的饿了,今天一整天就早上吃了一碗黄焖鸡,中间抽了几根烟喝了三罐可乐,肚子里早就空空荡荡。他吃得专注,筷子不停,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仓鼠。对面坐着的赵大宝吃得比他还投入,红烧肉的汤汁沾了满嘴,油光闪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顿饭值了”的幸福气息。 张小雨端着果汁站起来,隔着半张桌子朝苏漾举杯:“苏漾姐!欢迎你来公司!以后你就是咱们公司的门面了!”苏漾愣了一下,赶紧端起茶杯,小声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口,耳朵尖微微泛红。她还不习惯被人这样热情地对待,三年了,她已经快忘了被人欢迎是什么感觉。 谢子安犹豫了半天,终于在快吃完的时候鼓起勇气,端着杯子走到苏漾面前,说了一句“欢迎”,然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程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替他解了围:“子安,你回去坐着吧,你站这儿苏漾都不好意思吃菜了。”谢子安的脸腾地红了,赶紧回到自己座位上,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赵大宝端着杯可乐过来敬酒,理由非常充分:“苏漾姐,以后你要是拍MV需要吃东西的镜头,找我,我能吃还能指导你怎么吃。”林小溪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能吃是真的,能不能指导就不一定了。”桌上的人笑成一片,赵大宝也不恼,乐呵呵地喝了一口可乐,又回去继续吃他的红烧肉了。 江亦吃饱之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烟盒空了。上午抽完最后一根忘了买,下午光顾着刷视频了。他跟温阮说了一声“我去买包烟”,然后拄着拐杖走出了包厢。 饭店门口有一个小柜台,卖酒水也卖烟,玻璃柜里摆着几种常见的牌子。江亦走过去,指了指,扫码付了钱,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门口的灯笼光里散开,淡蓝色的,像一层薄纱。他站在门头下面,靠着墙,半眯着眼睛,看着巷子口偶尔经过的行人。 巷子很安静,远处的街上偶尔传来汽车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头顶是一盏仿古的宫灯,光线暖黄,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拉得歪歪扭扭的,拐杖的影子像一根细细的竹竿戳在地上。 “江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惊喜和不确定。 江亦转过头,烟雾还没散尽,视线有点模糊。他眯着眼睛看过去——一个人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圆滚滚的,像个移动的球体,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急切。那人越走越近,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江亦终于看清了。 一张圆脸,白净,肉嘟嘟的,下巴和脖子之间的界限不太分明,像一座没有棱角的山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被撑得有点变形,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绷紧,像随时会把扣子弹飞。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像一颗被切了一刀的汤圆,馅都露出来了。 方明。 方胖子。 江亦的脑海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像有人打开了一个积满灰尘的储物间,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往外倒——从小学坐在同一张课桌,上课传纸条被老师罚站,两个人并排站在教室门口还忍不住偷笑;初中一起去网吧打游戏,方明请客喝可乐,江亦请客吃烤肠,两个人的零花钱都多,凑在一起好像什么都能买得起;高中方明追隔壁班的女生,江亦帮他写情书,情书写了三页纸,女生没追到,方明说“你写得太文艺了她看不懂”;大学各奔东西,但每年寒暑假都要约出来喝酒,方明喝醉了就抱着江亦哭,说“你要是女的我就娶你”,江亦说“你要是女的我就出家”。 再然后就是车祸,方明去医院看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后来听张红梅说方明在走廊里哭了,一米八几的胖子,蹲在墙角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车祸之后,江亦换了芯,那些记忆像被压在了箱底,他没去翻,也就没想起来。现在方明站在他面前,那张圆脸,那个笑容,那些被遗忘的时光,一下子全涌了回来,像决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我操,”方明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真是你啊江亦狗东西!我刚才在巷口看到个人站这儿抽烟,越看越像你,我还以为我眼花了。你这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江亦的拐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还没好利索呢?” “快好了,”江亦说,弹了弹烟灰,“走路没事,就是跑不了步。” 方明松了一口气,笑容又回来了,走过来照着江亦的肩膀拍了一巴掌,力度大得像是在拍一块案板上的肉:“你他妈的,车祸之后就没影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搬杭城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把我忘了!” 江亦被他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赶紧用拐杖撑住,嘴里叼着的烟差点掉了。他稳住身形,笑着说:“没忘,这不是腿不方便嘛,在家养着呢。” 方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根拐杖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不想多看。他忽然正色了几分,声音也认真了起来,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上次你出车祸,我听说的时候都吓傻了。去医院看你,你昏迷着,你妈在病房里守着你,我没敢进去。后来你醒了,我来过两趟,你都睡着。”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面带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庆幸:“现在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江亦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人,是真把原主当兄弟的。而原主那个飙车到230的败家子可能从来没认真对待过这份兄弟情。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顶着原主的脸,用着原主的身体,这份兄弟情也落到了他头上。他没什么资格拒绝,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走,”方明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一把搂住江亦的肩膀,搂得很用力,整个人压过来像一堵肉墙,“我订了包厢,就在里面,今天这顿算我的。你腿不好就别站着了,走走走,进去坐着说。” 江亦被他半搂半架着往里面走,拐杖在地板上笃笃地敲着,嘴里那句“我也是来这吃饭的”还没说完,就被方明拽进了走廊。 点点催更!!!求五星好评!!!跪谢跪谢!! 第31章蒙面唱将 半拖半拽地被拉进包厢,江亦连拐杖都差点没拿稳,方明那二百来斤的体格子往旁边一靠,他想挣都挣不开,只能跟着往里走。一进门,烟雾缭绕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大圆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瓜子皮散了一桌,中间摆着几瓶开了的白酒和一圈东倒西歪的啤酒瓶。 江亦扫了一眼男男女女坐了八九个人,穿得都挺体面,看着不像是方明公司的人,倒像是他请的什么客户或者合作伙伴。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端着茶杯慢慢喝水,旁边两个男的凑在一起看手机,还有一个女的在低头补妆。 方明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全桌人的目光都拽了过来:“快快快,给我腾个位子!我兄弟来了,今天谁也不许抢,我得好好给你们介绍一下!” 说着他直接把江亦按到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动作粗暴得像在往车座上塞一袋大米,江亦被按得屁股墩了一下,拐杖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赶紧伸手捞住了。满桌的人都在打量这个拄拐杖的新面孔,有人举了举杯子算是打招呼,有人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但方明没给他们发问的机会。 “这位,”方明拍了拍江亦的肩膀,拍得砰砰响,像在拍一扇不结实的门板,“我铁哥们儿,江亦。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你们还在哪儿呢都不知道。” 他环顾了一圈,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了算”的豪横:“今天可都得把我兄弟陪好了啊,谁要是怠慢了,以后别找我办事。” 江亦被他按在椅子上,笑着冲众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大家好”,心里想的是我就坐五分钟就走。他注意到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拐杖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方明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感觉随时可能散架。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喝完之后抹了一把嘴,又拿起酒瓶要给江亦倒。 江亦连忙伸手挡了一下:“我戒酒了,胖子,你别给我倒。出完车祸就没再碰过,闻着味都有点犯怵。” 方明愣了一下,酒瓶悬在半空中,看了看江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瓶,忽然猛拍了一下自己脑门,那一巴掌拍得脆响,旁边的姑娘被吓了一跳。“得得得,怪我怪我,我这脑子,”他把酒瓶放下,转头朝旁边那个女生说,“美女,帮忙叫瓶可乐,冰的。” 女生点点头,招了招手喊服务员。方明转回头看着江亦,上下打量了一遍,语气从刚才的热闹忽然沉下来几分,声音不大,但挺认真:“不喝酒好啊,真的,以后都别喝了。你那次出事,我跟你讲,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手机差点没拿住。你那车撞成那个样子,我去看的时候心想完了,这辈子完了。后来听说你醒了,我才算是把那口气喘上来。”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又放下,像是忽然觉得喝酒也没什么意思了。 “不说这个了,”他甩了甩头,脸上的肉跟着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说正事——你还没跟我说呢,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了,你搬杭城来干嘛来了?在杭城干什么呢?我听说你妈给你弄了个公司?” 江亦靠在椅背上,把拐杖靠在桌边,接过服务员送来的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整个人舒坦了一些。 “对,一家小经纪公司,”江亦说,“接手的时候十几个网红,走了一半,剩下六个。这几天刚签了一个新艺人。” 方明剥着花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新艺人?哪个?我认识不?” “你不认识,”江亦说,“选秀出道的,被前公司封杀了三年,在便利店里上了两年夜班,住的是老弄堂的阁楼。我把她签来了,违约金替她还了,打算从头开始捧。” 方明手里的花生米停了一下,看着江亦,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小子什么时候变这样了”的意外。他认识的那个江亦,花钱是花钱,但从来不是花在这种地方。买跑车、刷礼物、请客吃饭,那是他的花钱方式。替一个被封杀的艺人还违约金、签合同、从头捧起——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江亦会干的事。 “可以啊,”方明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行善积德,下辈子还当富二代。” 江亦笑了一下,没接话。 “然后呢?”方明又抓起一把花生,边剥边问,“签了之后打算怎么弄?你有路子吗?” 江亦叹了口气,把可乐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玻璃杯发出细微的嗡鸣。 “路子嘛,”他说,“慢慢找呗。我现在也是一头包——认识的人不少,但能办事的不多。真到了要推人的时候,电话本翻一遍,不知道打给谁。程瑾你认识吗?就我家那个百万粉丝的美妆博主,她说她认识几个做综艺选角的,但都是小节目的,影响力不够。我姐那边倒是能帮上忙,但她那个级别一出手就是大资源,我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就去找她,显得我多无能似的。” 方明听着,嘴里的花生嚼得嘎嘣脆,花生壳在他手里被捏得咔咔响。 “反正就是,”江亦摊了摊手,“人签了,钱花了,下一步怎么走还在想。” 方明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又拍了拍自己那宽阔的胸膛,拍得砰砰响,像在敲一面大鼓。他抬起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下巴扬得老高,脸上带着一种贱兮兮的、欠揍的笑容。 “叫声爸爸,”他说,“爸爸帮你。” 江亦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方明,眉头微微皱起来,用一种“你怕不是在逗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家不是卖零食的吗?”江亦说,“瓜子、薯片、小面包,你还能赞助个综艺不成?” 方明嘿嘿一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这就小看人了”的得意。他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故意慢悠悠地放下,还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吊足了胃口才开口。 “我现在给我家公司的宣发部门干活,”方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没想到吧”的自豪,“你哥我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胖子了,我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人。” 江亦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这几天刚谈下来一个赞助,”方明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那种得意劲儿怎么也压不住,眉毛都快飞到额头上了,“杭城卫视的新综艺,过段时间就要录了。你猜是什么节目?” “什么节目?”江亦问。 “《蒙面唱将》。”方明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扬得更高了,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样,服不服”。 江亦手里的可乐差点没拿住。 《蒙面唱将》,他上辈子就知道这档节目。歌手戴着面具上台,观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猜来猜去,热度拉满。这档节目捧红过多少人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这档节目的收视率在那个年代一直是同时段前几名。一个被封杀三年的歌手,戴着面具站上这个舞台,没人知道她是谁,但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这是苏漾最需要的舞台。 “你说你赞助了这节目?”江亦放下可乐,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能塞人?” 方明挑了挑眉,那两条眉毛在他圆脸上上下跳动,显得格外滑稽。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故意不急不慢地说:“爸爸我能不能塞进去一个人?你这问题问的,我赞助都砸了,塞一个人不是跟喝水一样简单?你把那个艺人资料给我,我想办法安排试音,过了就能上,过不了那我也没办法。” “不过,”方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劲儿,“我跟你说,这节目要求还挺高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去唱。得试音,得过了导演那关,人家要的是真本事。你要是签了个只会摆pOSe的网红脸,那我也帮不了你。” 江亦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慢慢咧开了。 “胖子,”他说,“你今天这个忙帮得太是时候了。我刚还在发愁下一步怎么走,你就把路给我铺好了。” 方明嘿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肚子上下一颤,像一块巨大的果冻。 “柳暗花明又一村嘛,”方明摇头晃脑地说,“你找我姐帮忙也不是不行,但你想想,你姐那个级别,一出手就是顶级资源,你这小庙供得起那尊大佛?她帮你把艺人推到央视去,你接得住吗?后续资源跟得上吗?不如先从地方台做起,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江亦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胖子看起来不靠谱,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看来在宣发部门没白混。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明给江亦讲了讲那个节目的具体情况——录制时间大概在下个月中旬,地点就在杭城,第一期节目大概在十一月初播出。他说得挺细,连哪个导演负责选人、哪个团队做舞美都清楚,看得出来是真把这赞助谈下来了,不是吹牛。 正说着,江亦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温阮打来的,大概是自己那个包厢的人已经吃完了,老板不见了,大家都在等他。 “行了,我得走了,”江亦站起来,拄好拐杖,“我那边还一桌人呢,老板跑了不像话。” 方明也跟着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一声惨叫。 “你公司地址给我,”方明说,“改天我去找你,把那个艺人的资料拿过来,我回去跟节目组对接一下。” 江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把公司地址发给了方明。方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对了,”方明忽然叫住他,“你那个艺人,唱歌到底行不行?别到时候试音过不了,我面子上挂不住。” 江亦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放心,绝对行。” 方明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行,你说行就行。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喊了一声:“方胖子,你这包厢的单我买了啊,算我请你。” 方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张圆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啊,”方明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江亦摆了摆手,没回头,拐杖在走廊里笃笃地响着,一步一步走远了。 回到自己那个包厢的时候,桌上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东坡肉的盘子里只剩一层油,龙井虾仁见了底,叫花鸡被拆得七零八落,骨头堆了一小堆在骨碟里。张小雨靠在椅背上,表情满足得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赵大宝还在跟最后一块红烧肉较劲,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急得额头冒汗;老赵在慢悠悠地喝茶,一副饭后消食的悠闲姿态。 程瑾正跟苏漾说着什么,苏漾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听进去了的那种。温阮在旁边看着手机,大概是看了一下时间,又看了看门口。 看到江亦推门进来,温阮站起来说:“江总,都吃好了。” 江亦扫了一圈,看大家确实都差不多了,就去柜台结了账。账单上的数字不小但也不算夸张,程瑾确实手下留情了,没选什么米其林黑珍珠之类的地方来宰他。 一行人出了饭店,夜风吹过来,带着杭城初秋特有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巷子里的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几个人站在门口等车的等车,道别的道别。程瑾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白色卡宴闪了闪灯。 “苏漾我送吧,”程瑾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顺路”,但江亦知道她住城西,苏漾住城东,完全不顺路,“我们路上还能聊会儿天。” 苏漾看了江亦一眼,江亦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程瑾是个分寸感很强的人,她主动说送苏漾,不会让苏漾觉得不自在。 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张小雨和莉莉叫了一辆网约车,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张小雨还在跟莉莉说“今天的东坡肉好好吃”。老赵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慢悠悠地消失在巷口,车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飞不快的萤火虫。赵大宝最后一个走,手里还拎着打包的剩菜,说是“明天热热还能吃一顿”。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小黑旁边,把头盔戴上,拧动钥匙。小黑的车灯在夜色中亮起来,照出前面一小片光亮的地面。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巷子。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明刚才说的话——《蒙面唱将》,杭城卫视,下个月中旬录影。 苏漾戴着面具站在舞台上唱歌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浮现了一下,然后又散了。 现在想那些还太早。先试音,先过了导演那关,然后再想别的。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道里的灯感应到了动静,啪地亮了。他上了楼,掏钥匙开门,换鞋,把拐杖靠回墙边。他走进阳台,在老藤椅上坐下来,点上一根烟,看着楼下远处零星的车灯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杭城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给方明发了条消息:“胖子,今天谢了。” 方明秒回:“叫声爸爸就行。” 江亦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桌上,吐出一口烟雾。 第32章夜晚的声音 回到家没一会儿,手机就震了一下。苏漾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到家了,谢谢。” 江亦靠在沙发上,单手打字回了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三个字,不多不少,既不像老板对员工的敷衍,也不显得过分热络。他觉得这个分寸拿捏得挺好。 但手机刚放下,他又拿了起来。 刚才在饭桌上跟方胖子聊的那个综艺一直在脑子里转,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苏漾上节目唱什么?自己给她的那首歌肯定是要唱的,但不能第一期就拿出来。那首歌太像她了,或者说太像她这三年的经历了。如果戴着面具唱,观众不知道她是谁,歌词里的那些东西就打了折扣。得等,等到她站住了,等到观众开始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时候,再拿出来,效果才会最大化。 那第一期唱什么? 他拿起平板,打开前几天整理的那个歌曲清单,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三四十首歌,各种风格都有,民谣、流行、摇滚,甚至还有两首古风。他一首一首地在脑子里过,旋律、歌词、编曲,想象着苏漾的声音落在上面会是什么样子。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就它了。 这首歌旋律抓耳,副歌有记忆点,不需要多复杂的唱功,但很考验情感表达。最重要的是——它不会暴露苏漾的任何个人信息。歌词写的是普遍的情感,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成立。观众听完会觉得“好听”,但不会去猜“她是谁”。这正是第一期需要的效果。 他决定之后,又想起一件事——录音棚什么时候能好?总不能让苏漾在家抱着吉他练,正式录demO还是得去棚里。 他看了眼时间,不到十点,温阮应该还没睡。这姑娘的工作习惯他摸透了,只要他发消息,不管多晚,基本秒回。 果然,消息发过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江总,录音棚明天下午就能用了。装修队今天加班赶了进度,设备也调试好了,明天上午做最后的声学测试,下午就可以正常使用。” 江亦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有钱真好,只要肯加钱,两天不到就能把一个录音棚从无到有地怼出来。这要是换了他上辈子,光等隔音棉到货就得一个星期。 他给温阮回了个“辛苦了”,然后点开和苏漾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后天来公司,试试录音棚。不用准备什么,人来了就行。”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语气好像有点生硬,想加个表情包,翻了翻发现自己的表情包全是原主以前存的那些——不是美女撒娇就是熊猫头骂人,没一个适合发给员工的。算了,就这样吧。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翻了个身。 没几分钟就睡着了。今天跑了两趟弄堂,吃了一顿饭,还跟方胖子扯了半天,腿比平时酸,人比平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另一边,苏漾回到弄堂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很久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那扇生锈的铁门还是老样子,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两边的墙太高了,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找到了放在墙角的郁金香,把花盆端起来,捧在手里,进了屋。 进屋之后她把花盆放在折叠桌上,开了灯。白炽灯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昏黄,照得整个屋子像浸在糖水里,泛着一种旧照片的色调。 她蹲下来看了看郁金香的叶子——还是那么绿,油亮亮的,叶片上还挂着几滴露珠一样的水珠,大概是傍晚浇的水还没干透。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凉丝丝的,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盆花放在这里不太合适。一楼的窗户太小了,一天到头也照不到几个小时太阳。这盆花在院子里晒了一整天,突然搬进屋里,像是又回到了黑暗中。 但她没有把它搬出去。今晚就让它待在屋里吧,明天再搬。 她上了楼。 楼梯还是那么窄,每踩一级都吱呀一声,像是在抱怨。她拽着墙上那根麻绳,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地板,闷响一声,她皱了皱眉,没出声。 阁楼很小,尖顶的,最高处人站直了刚好不会碰到头,矮的地方得弯着腰。天窗在头顶,正方形的,嵌在倾斜的屋顶上,透过玻璃能看到一小块夜空,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不怎么亮。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这几天的经历像过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便利店的条凳上,那个拄拐杖的人说“我能帮你”;第二天早上,他骑着小黑出现在弄堂口,阳光从墙檐的缝隙里照在他脸上;签合同的时候,他靠在老板椅上,喝着可乐,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重的话——“让他们联系我”;今天吃饭的时候,程瑾给她夹菜,温阮跟她聊公司的日常,张小雨隔着半张桌子喊“苏漾姐欢迎你”。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但组合在一起,又模糊得像一场梦。 她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不是说不相信江亦这个人,是不太相信命运会突然对她这么好。这三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失望,习惯了一个人扛着,习惯了在便利店的深夜里拖地的时候不去想“如果当初”。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不管外面是什么,都往墙上撞,撞不碎就继续站着。她以为这堵墙会一直站下去,站到她还完债,站到她老了,站到奶奶不在了。 然后这个人出现了。几句话,一个早上,把墙推倒了。外面有阳光照进来,刺眼得很,她眯着眼睛,还不太适应。 她想起今天程瑾送她回来的路上,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飘。程瑾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 “江总这个人吧,你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的,”程瑾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但他做事有他的分寸。他来公司也没多久,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那种玩票的富二代。他是真想把这摊事做好。” 苏漾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没有接话。 “你的事我听说了,”程瑾顿了一下,语气轻了一些,“能从那里面走出来,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别客气。” 苏漾当时只说了句“谢谢程姐”,声音不大,但她是认真的。 现在她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公司能走多远,不知道江亦说的“捧红你”能不能实现。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里,在这群人中间,她不用再防着谁了。不用防着老板灌酒,不用防着经纪人设局,不用防着同事在背后捅刀子。这个公司看起来一点都不专业,老板不像老板,员工不像员工,开会像聊天,聚餐像家庭聚会。但就是这个不太专业的公司,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苏漾靠在地铺的枕头上,看着天窗外面的夜空。星星不多,只有两三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发一言。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就算以后当不成艺人,就算一直不红,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在星辰公司,就算只做一个前台小妹,每天给来访的客人倒水、接电话、收发快递,她也愿意。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脑子里只有“要红”“要出人头地”“要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想法变了?也许是从那个拄拐杖的人说“我能帮你”的那天晚上开始。也许是从程瑾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的时候开始。也许就是从今天,从这顿饭开始。 她翻了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阁楼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楼下的郁金香还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待着,叶子在无风的夜里一动不动,像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明天的太阳,也许只是时间。 第33章过去式 第二天江亦起了个大早。不是那种被闹钟吵醒的不情不愿,是自然醒的,眼睛一睁,外面的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公司待着,录音棚今天下午应该能用了,他得去看看。 洗漱完出了门,骑上小黑先去了陈姐的早餐店。陈姐正忙着蒸包子,蒸笼摞得老高,白茫茫的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都遮得模模糊糊的。她看到江亦来了,远远地喊了一声“小江”,然后就没空理他了。江亦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个茶叶蛋、三根油条。他把油条掰成段泡进豆浆里,等泡软了再吃,这是他从上辈子就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吃完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看陈姐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 骑着小黑到公司的时候,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发黄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小黑的脚踏板上。王大爷已经在门厅里坐着了,面前照例是那个透明玻璃杯,茶水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大概是换了一种茶叶。他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知道是新闻还是。江亦跟他打了个招呼,王大爷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 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切照旧。桌上那盆多肉还在,叶子比前几天更饱满了一些,粉红色的尖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娇嫩。江亦在老板椅上坐下来,转了小半圈,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阳光正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聚拢,像一群有生命的斑点。 椅子还没转稳,门就被敲响了。温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江总,跟您汇报一下这两天的情况。”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翻开文件夹,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夏夏和酥酥的视频数据出来了。两边的数据都已经破了百万,涨粉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快得多。夏夏那条停车场视频尤其夸张,到今天早上为止,播放量已经过了八百万,点赞将近六十万,涨粉四十多万。酥酥的那条跳舞机视频数据也不错,播放量六百多万,涨粉三十多万。两条视频的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问‘这是谁’‘求指路’了,目前口碑整体是正向的,负面评论占比不到百分之三,主要是集中在‘摆拍’‘剧本’这类质疑上,但对我们来说,这种质疑反而增加了真实感。” 江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八百万播放,六十万点赞,两天。这个数据放在上辈子的短视频生态里不算什么,但在这个世界——这个短视频还停留在“美颜怼脸拍”阶段的世界——这个数据已经算是现象级了。 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停车场那条视频能爆,不是夏夏有多漂亮,虽然她确实漂亮,但比她漂亮的多了去了。爆的是那个氛围——地下停车场,昏黄的灯光,迷离的眼神,微醺的状态。观众看的不是夏夏,是他们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夜晚。每个人都有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夏夏只是帮他们把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 “给夏夏重新定位,”江亦说,“以后走纯欲风。‘纯’在前,‘欲’在后,先把‘纯’立住了,‘欲’自然就有了。别着急变现,先把账号做稳,粉丝到了两百万再说。” 温阮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酥酥那边,”江亦想了想,“还是擦边,但以后要擦得高级一点。别一上来就露腿露腰,观众会腻的。给策划部说,以后的视频要有故事线,有情绪递进,擦边是结果不是目的。让观众看完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没露但我就是觉得很好看’,这才是本事。” 温阮点了点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 江亦又想了想,觉得没什么要补充的了,就问了问其他人的情况。 “子安还在学,”温阮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他把您说的那几百个小时的直播录屏都看完了,笔记本记了小半本,什么‘这波不亏’‘兄弟们我尽力了’‘对面是不是开了’之类的。但一到自己直播的时候就说不出来,他说他一开摄像头就紧张,脑子里记的那些话全忘了。” 江亦笑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谢子安坐在电竞椅上,帅脸对着摄像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大家好”,然后就开始打游戏,全程沉默,打完说一句“谢谢大家”,下播。这事急不来,谢子安的问题不是技术,是心理。他太在意镜头了,越在意越紧张,越紧张越说不出话。哪天他不在意了,对着镜头能像对着朋友一样自然了,那就是他起飞的时候。江亦不急,让他慢慢来。 “林小溪那边,”温阮翻到下一页,“按照您的要求,给她重新租了一个房子。老城区的筒子楼,墙面掉皮的那种,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带粘着。房租很便宜,一个月八百块。小溪说她很喜欢那个地方,说‘这才是真正的战损风’。她已经搬进去了,这周应该会出第一条改造视频。” “赵大宝就更简单了,”温阮说,“资金到位之后,他第一顿就去吃了一家人均三百的日料自助餐,拍了四十多分钟的视频,最后剪出来三分钟,播放量比他之前平均高了五倍。他说谢谢江总。” 江亦点了点头。赵大宝这个人是真简单,你给他吃好的,他就给你好好干,不跟你玩虚的。这种人最好带。 “程瑾姐那边,”温阮顿了顿,“还没有具体的安排。她最近发的还是日常类的内容,数据比较平稳,没有太大波动,但也没有明显下滑。” 江亦“嗯”了一声,没说话。程瑾的问题他一直在想,但还没想透。她不是不会带货,是不想用那种“三二一上链接”的方式带。她这个人,骨子里是有架子的,让她跟李佳琦似的在直播间里喊“姐妹们冲啊”,她做不到,就算做了也不像。她需要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比如她坐在那里喝茶聊天,聊到某个杯子的时候说一句“这个杯子我用了三年了”,然后观众自己去买。这事得从长计议,急不来。 温阮汇报完工作之后,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袋子——外卖。她把袋子放在江亦桌上,打开,一盒米饭,一盒红烧排骨,一盒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汤还是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江亦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温阮你真是个宝”,温阮没接话,笑了笑,退出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装修公司的负责人来了电话,说录音棚的设备已经全部调试完毕,可以交付使用了。江亦挂了电话,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拿起拐杖,下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原先那间空房间的门上多了一块牌子——“录音棚 使用中请勿打扰”。牌子是不锈钢的,字是黑色的,看着挺正式。江亦推开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慢一些,像是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才往下压。 门开了。 录音棚不大,大概二十来平,分里外两间。外间是控制室,一张调音台靠在墙边,台面上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钮在顶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两台显示器并排立着,屏幕是黑的,像两只闭着的眼睛。监听音箱一左一右,黑色的箱体,网罩下面的喇叭隐约可见。椅子是新的,黑色的,气压杆还没怎么用过,坐上去应该会有点高。 里间是录音室,透过中间那扇厚厚的隔音玻璃能看到里面。墙上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棉,一块一块的,排列得很整齐,像鱼的鳞片。地板铺了地毯,灰白色的,踩上去不会有任何回声。一支电容麦克风立在防震架上,银白色的机身,网罩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旁边放着一个谱架,还没打开,折叠着靠在墙角。耳机挂在门把手上,黑色的,耳罩很大,能把整只耳朵包住。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去,先走到调音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手指从推子上轻轻滑过,一个、两个、三个,从左边滑到右边,像在摸一排琴键。推子的阻尼感很好,不紧不松,恰到好处。他又拧了一个旋钮,咔哒一声,定位精准。这些设备他太熟悉了,上辈子他在录音棚里待的时间比在家里多,调音台就是他的办公桌,麦克风就是他的笔。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个推子管哪一路,哪个旋钮调什么参数。 他抬起头,看向玻璃后面那支麦克风。银白色的,立在防震架上,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哨兵。它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人走到它面前,对着它唱歌。麦克风不会说话,但它听过最多的秘密。有人在它面前哭过,有人在它面前笑过,有人在它面前唱了无数遍同一句歌词,只因为那个高音差了半个调。它知道所有歌手最真实的样子——不是舞台上的光鲜亮丽,是录音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来、唱到嗓子哑了还在唱的那种偏执。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玻璃前面,额头几乎贴了上去。玻璃是凉的,带着一种安静的、不被打扰的温度。他看着里面的麦克风,目光停在那里,很久没动。 身后很安静。温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她看着江亦的背影,总觉得此刻的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坐在老板椅上喝可乐刷视频,开会的时候说“开吃”就完事,跟谁都能嘻嘻哈哈地扯几句。但现在他站在调音台前面,手指摸着那些推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安静得不像他。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人走进这间屋子之后,忽然变得不像一个老板了,像一个——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就是觉得他应该属于这里。 江亦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干。没有动任何设备,没有试任何按钮,没有对着麦克风说“喂喂喂”。就是站着,看着,手指搭在调音台上,像一个远行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却发现故乡已经不认识他了。 上一世,他在录音室里熬了无数个夜。有时候是帮人录歌,有时候是自己写曲子,有时候就是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干,坐在调音台前面发呆。那间录音室很小,比这间还小,隔音不太好,外面马路上的车声偶尔会传进来,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待过的最安全的地方。后来他在那间录音室里猝死了。心脏停跳的那一刻,手边还放着没喝完的咖啡和写到一半的谱子。 现在他又站在一间录音室里了。设备比上一世的好,房间比上一世的大,窗外不是嘈杂的马路,是安静的老槐树和偶尔飞过的鸟。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那种被声音包围的、与世界隔绝的、只有他和音乐共处的感觉。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温阮站在身后。他没有说话,温阮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待在录音棚里,一个站在调音台前,一个站在门口,谁都没有打破这片安静。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江亦直起身,拍了拍调音台的台面,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了个无声的招呼。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经过温阮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天苏漾来试音,你安排一下。” 温阮点了点头。 江亦拄着拐杖走回了楼梯口,拐杖在走廊里笃笃地响着,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知道是脚步放慢了,还是走廊里的隔音棉吸掉了一部分声响。 他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回老板椅上。阳光已经从窗户那一边移到了这一边,照在他的办公桌上,把那盆多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桌面上,像一个安静的小人。他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喝起来像糖水,但他不在乎。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面朝窗户。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画出一片又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聚拢。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苏漾来试音。她站在那支麦克风前面,对着玻璃后面的他,唱他写的歌。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在录音棚里听人唱歌。 他有点期待。 点点催更!!!点点五星好评!!!跪谢!!!跪谢!!! 第34章房子 出了公司,太阳还没落山。西边的天被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地铺开,像是被人拿大刷子随意抹了几笔。江亦骑上小黑,油门拧到底二十五码,慢悠悠地在杭城的街道上晃荡。他也没什么目的地,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公寓,想在街上多待一会儿,看看人,看看车,看看路边的树和远处的楼。 不知不觉,小公园就到了。小黑好像比他还认路,车头一拐就拐了进去。江亦也没纠正,由着它走。他把车停好,拄着拐杖溜达了一圈,又坐到了那张老长椅上。这是他固定的位置,靠河边,视野好,能看到大半个公园,但又不会离人群太近。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大妈正在排队形,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歌,节奏感很强,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他掏出烟,点上一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看着人来人往。下班时间过了,公园里的人多了起来。有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的年轻妈妈,有戴着耳机跑步的年轻人,有两口子并肩散步、谁也不说话的,有推着轮椅带老人出来透气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速度,在公园这条不大的环形步道上,汇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小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亦转过头,看到一个老头正朝他走过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很浓密,腰板挺得直直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是楼下李大爷,住在江亦那栋公寓的二楼,隔三差五能在楼道里碰见。李大爷一个人住,老伴走得早,儿女都不在身边。他的爱好挺多的,阳台上摆满了花花草草,绿萝吊兰君子兰,满满当当一窗台。傍晚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他穿着那件花哨的练功服,在公园的空地上跟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跳得还挺带劲,扭腰送胯,动作比旁边的小老太太还妖娆。 “李大爷,”江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来一根?” 李大爷也没客气,接过去叼在嘴里,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个塑料打火机,咔嚓咔嚓按了好几下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整个人靠在长椅的另一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天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最近怎么没见你?”李大爷侧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邻居特有的那种不客气,“你小子跑哪儿去了?好几天没见你在楼下抽烟了。” “找了个班上,”江亦说,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椅子扶手上,他用手指拨掉了,“总不能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吧。我妈知道了又得念叨。” 李大爷“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群跳舞的大妈身上,但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是啊,年轻人嘛,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字一顿的,像是在背诵一段很熟悉的课文。说完之后,他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傍晚安静的小公园里,听得格外清楚。 江亦看了他一眼。李大爷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平时见了谁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像个孩子,跳舞的时候比谁都放得开。今天这个叹气,不太对劲。 “李大爷,咋了?”江亦问,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了一些,“最近怎么样?” 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抽完了,把烟头在椅子扶手上按灭,然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开口。 “老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儿子不放心,非得让我去魔都跟他住。说是那边医疗条件好,有什么事能照应。我说我腿脚还行,脑子也清楚,不用人照应。他不听,说我已经六十多了,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说不过他,他那个嘴,比我厉害。” 江亦没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房子是个问题,”李大爷又说,“这套房子我住了二十年了,住习惯了。魔都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人你也知道,闲不住,在杭城好歹还能种种花、跳跳舞,到了魔都我干啥?天天在屋里看电视?那不把我憋死。”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甘心——不是愤怒,是不甘心,是“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的不甘心。 江亦听着,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下。 房子。李大爷要走了,房子空出来了。苏漾正好要重新找房子,她现在住的那个阁楼太暗了,上下楼也不方便,奶奶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李大爷这套房子他知道,两室一厅,朝南,光线好,阳台上能晒到太阳,楼下就是菜市场,走几步就是公交站。关键是离公司近,骑车不到十分钟。 “李大爷,”江亦说,把烟掐了,“你这房子空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弄?租还是卖?” 李大爷看了他一眼:“还没想好。怎么,你有兴趣?” “我一个朋友正好要租房子,”江亦说,没有说是苏漾,也没说为什么租,“您要是愿意租,我帮您问问。也省得您找中介了,麻烦。” 李大爷想了想,点了点头。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表情慢慢松动了一些,像是在一件烦心事上看到了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 “租也行,”李大爷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有点进账。你那朋友是做什么的?靠谱不?” “靠谱,”江亦说,“女的,正经工作,一个人住,不爱折腾。您放心,出不了岔子。要是她不注意卫生,您跟我说,我去骂她。” 李大爷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听着比刚才舒坦多了。他摆了摆手,说:“卫生不卫生的倒无所谓,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屋里那些花花草草,你得让你朋友帮我照顾好了。君子兰、绿萝、吊兰,还有那盆昙花,今年刚开过一次,开得可好看了。浇水别太多,三天一次就行,君子兰别暴晒,吊兰随便放哪儿都行。我养了好几年了,舍不得扔。” 江亦一一记下。他心想,回头得跟苏漾说清楚,这房子不只是房子,还是个植物园,附带一个花匠的岗位。 “行,那过几天我走的时候把钥匙给你,”李大爷说,“你到时候带你朋友去看看房子,看得上就租,看不上就算了,别勉强。” 说完,李大爷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乐呵呵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声叹息已经被风吹散了。他看了江亦一眼,忽然咧嘴笑了:“行了,不跟你聊了,那边小红她们还等着我呢。今天学了个新舞,我得去练练,要不明天就跟不上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那群跳舞的大妈走去,步伐矫健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江亦看到李大爷走到队伍里,站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老太太旁边,两个人说了句什么,李大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音乐响起来,李大爷跟着节奏扭了起来,腰肢柔软得不像话,动作比旁边的年轻人都灵活。 江亦坐在长椅上,看着李大爷在夕阳下扭来扭去,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截烟抽完,烟头按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拄着拐杖,往公园门口走去。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挂在楼房的轮廓线上。路灯亮了起来,把步道照得昏黄,他的影子拖在后面,长长的,歪歪的,像个喝醉了的人。 路过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他买了一盒烟,拆开,揣进口袋里。骑上小黑,回到公寓,上楼,开门,换鞋,把拐杖靠回墙边,往沙发上一倒。 刚躺下没两分钟,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张红梅女士的视频通话邀请。屏幕上是一张她前几天刚拍的写真,穿着旗袍,侧身站在一扇雕花木窗前,笑得温婉大方,像个民国时期的大家闺秀。江亦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不太真实——这个气质温婉的女人,骂起他来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接了。 “儿子——”张红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母亲的能量,“吃饭了没有?” 江亦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可乐罐上,自己躺在沙发上,脸对着镜头,一脸的生无可恋:“还没呢,刚到家。” “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张红梅皱起了眉,“躺得跟个咸鱼一样,能不能坐起来跟妈妈说话?” 江亦慢悠悠地坐起来,盘着腿,把手机拿在手里:“行了吧?” 张红梅仔细端详了他几秒,忽然表情严肃了起来:“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妈,你看错了,我这两天吃得好睡得好,还胖了两斤。” “你每次都这么说,”张红梅哼了一声,“我问你,你姐姐过两天来杭城,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别到时候你姐姐到了,你公司乱成一锅粥,你姐姐看了生气。” “妈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江亦说,“公司现在井井有条,主播数据也起来了,还签了一个新艺人。姐姐来了我让她好好看看,她的弟弟现在也是有事业的人了。” 张红梅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我不太信但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暂且信你”的将信将疑。 “行了,我就问问你吃饭没,”张红梅说,“你赶紧去吃饭,别饿着。挂了啊。” “妈等一下” “又怎么了?” 江亦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妈我谢谢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了,咽了回去。“没事,就想跟你说早点睡。” 张红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以前的江亦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江亦连电话都懒得接。 “知道了,”张红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吃完饭也早点睡。”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来,映出江亦自己的脸,黑黑的,看不清表情。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好几个月了,从来没想过要找人补一下,反正也不会塌。 他拿起茶几上的可乐,喝了一口。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对面的居民楼,在窗户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远处的天空黑得发蓝,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不怎么亮。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夜风中散得很快,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吹散了。 第35章说捧红就捧红你 第二天,江亦磨蹭到快中午才到公司。不是他故意迟到,是真没起来。昨晚躺沙发上刷视频刷到凌晨两点,刷到什么内容现在全忘了,就记得手指一直在往上划。早上闹钟响了三遍,他按掉三遍,第四遍的时候直接把手机塞进了枕头底下。最后还是温阮发来一条消息说“江总,苏漾已经到了”,他才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骑上小黑就往公司赶。 到公司的时候,苏漾已经在前台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下面是那条他见过的牛仔裤和小白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放松了一些。王大爷坐在她旁边,正在跟她说什么,苏漾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江亦走近了才听清王大爷在讲他当年在工厂里的事迹,什么“那年我修好了全厂唯一一台进口机器,厂长非要给我涨工资,我没要,我说这是我分内的事”。苏漾的表情很认真,看不出是在听还是在忍笑。 “王大爷,”江亦打断了他,“这是我新签的艺人,你别给人讲跑了。” 王大爷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花镜往上一推:“我这是在给新同志做思想工作,你懂什么。” 江亦没理他,冲苏漾一扬下巴:“走。” 苏漾站起来,跟王大爷说了句“王爷爷我先过去了”,王大爷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江亦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苏漾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得慢,苏漾也不催,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跟着。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录音棚门上贴着那块不锈钢牌子,在走廊灯下反着光。 江亦推门进去,很自然地走到了调音台前面,一屁股坐下来。那个坐姿跟上辈子他在自己那间小录音室里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搭在推子上,右手握着鼠标,整个人像是被嵌进了椅子里,严丝合缝。他低头看了看设备,手指在调音台上划拉了几下,检查了一下线路和输入输出,动作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苏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个人平时在办公室里喝可乐刷视频,开会说“开吃”就完事,跟王大爷都能扯半天。但现在他坐在调音台前面,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换了一种状态,那种“我在做我最擅长的事情”的状态。 江亦头也没回,指了指玻璃后面的录音室:“你应该比较熟悉,我就不教你怎么做了。我给你的那首歌,练得怎么样了?进去试试。” 语气很平,不是在问她,是在通知她。 苏漾抿了抿嘴。她想说什么,看着那个突然变得陌生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转身推开隔音门,走进了录音室。门很重,推的时候需要用一点力,关上之后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像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外面的声音进不来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戴上耳机,耳罩很大,把整只耳朵包住,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杂音。麦克风立在面前,银白色的,网罩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光。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让它刚好对着自己的嘴,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太近了会喷麦,太远了声音会散,这个距离她试过无数次了。 江亦在外面调好了设备,把伴奏导入工程文件,检查了一下电平,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抬起头,透过玻璃看着苏漾。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意思是“准备好了,你开始吧”。 苏漾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前奏响了。 江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听着。前奏的钢琴声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在控制室里铺开,柔和的,带着一点点忧郁。这首歌他写了很久,不,是回忆了很久,把前世的每一个音符从记忆的深水里打捞上来,擦干净,摆在谱面上。他知道这首歌原本是什么样子,知道原唱的每一个转音、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尾音的处理。他甚至知道这首歌在哪个音域最能打动人心,知道副歌的哪一句最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但苏漾唱出来的,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版本。 她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江亦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不一样。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空灵的,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但情绪不一样了。原唱唱的是“我经历了这些,我走出来了”,是一种释然,一种“回头看也不过如此”的云淡风轻。苏漾唱的不是释然,是还在里面,还没走出来,但已经看到了出口的光。她的声音里有那种“我很疼但我不说”的克制,有那种“我想哭但我忍住了”的倔强,有那种“我知道会好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漫长等待。 副歌起来的时候,江亦的后背离开了椅背,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高音部分苏漾没有用力往上顶,而是用了一种很轻的、几乎是用气息托上去的方式,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飘到最高处,然后轻轻地落下来。那个高音不炸,不飙,不炫技,但比任何炫技都让人心里发紧。 江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节拍,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后面的苏漾。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用力,是在往里走,往那首歌的最深处走。她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幅度很小,像是风中的芦苇,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几乎是在耳语。最后一个音拖了很长的尾巴,在录音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安静。 监听音箱里只剩下伴奏的尾奏,钢琴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水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尾奏结束,录音室里彻底安静了。 苏漾睁开眼睛,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着江亦。她的表情有点紧张,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江亦坐在调音台前,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因为不好听,是因为太好听了。好听到他不知道怎么评价。他听过这首歌的无数个版本——原唱版、翻唱版、live版、录音室版、清唱版、弹唱版,每一个版本他都能说出哪里好哪里不好,哪里处理得聪明哪里处理得多余。但苏漾唱的这一个版本,他说不出任何评价。不是没有评价,是所有的评价在这段演唱面前都显得多余了。 他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好的演唱不是在表演,是在暴露自己。苏漾刚才不是在唱歌,是在把心掏出来给他看。那首歌里写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失去、等待、不甘和释然的情绪,她全都经历过,所以不用演,不用装,往麦克风前面一站,张嘴就有了。 比前世他听过的所有版本都好。 这不是恭维,是事实。 江亦按了一下通话键,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好了,不错,你先出来吧。”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夸人。 苏漾从录音室里出来,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自觉地捏着卫衣的边角。她走到江亦旁边,站住了,不说话,也不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江亦转过头看着她,发现她耳朵尖有点红。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唱得很好,”他说,“感情饱满,高音很稳,气息也控制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苏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说的是真的吗”的试探。江亦没有多解释,掏出手机,在文件夹里翻了两下,把两个文档发给了苏漾。 苏漾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泡沫》《起风了》。作词作曲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戏命师。 “这两首歌你也练一下,”江亦说,语气切换到工作模式,刚才那种“我在听歌”的沉浸感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我在安排工作”的干脆,“有个综艺叫《蒙面唱将》,杭城卫视的,过段时间录。我帮你争取到了试音机会,如果能过,第一期唱《泡沫》,第二期或者第三期唱我上次给你的那首,第三期或者第四期唱《起风了》。看你能走多远,走不到那么远也没关系,咱就唱一期也是一次曝光。” 苏漾翻开《泡沫》的文档,从头扫了一遍。歌词一句一句地从她眼睛里过,她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每一句都需要消化。然后又打开《起风了》,同样的感觉。这两首歌和她之前收到的那首不一样,那首是安静的、内敛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这两首是更开阔的,更浓烈的,像把一个人心里最深的情绪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江亦,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惊讶:“这两首歌……也是你写的?” 江亦挑了挑眉毛。那个挑眉的动作很刻意,明显是在耍帅,但因为挑得太高了,看起来有点滑稽。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的语气说:“是啊,我牛逼不?说捧红你就捧红你。我跟你说,这三首歌你好好练,咱们争取一炮而红。等你红了之后,你就能给公司嘎嘎挣钱了。” 他说到“嘎嘎挣钱”的时候,还配合着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手指搓得飞快,像是在数一摞看不见的钞票。 苏漾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亦的眼神已经开始游离了。他的目光从苏漾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穿过录音棚的墙壁,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大概叫“未来”。在那个未来里,苏漾站在万人体育馆的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是一片手机的海洋,荧光棒汇成星河。她的专辑卖到脱销,通告排到下个月,代言合同堆满了温阮的办公桌,他坐在后台数钱,数到手抽筋,数到需要用点钞机,点钞机都用坏了好几台。 他的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录音棚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句嘟囔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建国你个老登,让你看看我的才华……你不是说我是废物吗?你不是说你不指望我了吗?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三首歌,捧红一个艺人,你行吗?你不行吧?你只会做房地产,你会写歌吗?你会吗?”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脑袋跟着一晃一晃的,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那个样子,不像一个公司的老板,倒像一个中了彩票之后在幻想怎么花掉这笔钱的人。 苏漾站在旁边,看着他。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无语,从无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是“这人到底靠不靠谱”和“但他写的歌是真的好”之间的某种微妙平衡。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两首歌的谱子,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对着空气发表获奖感言的江亦,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一个选秀冠军,被业内巨头封杀了三年,最后被一个拄拐杖的富二代从便利店里捞出来,带到一间刚装修好的录音棚里,给他唱了三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好歌。而这个富二代此刻正在对着空气跟他爸吵架,吵赢了之后还得意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 苏漾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打断他。 她觉得,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他的歌是靠谱的。这就够了。 第36章大boss来了 这几天苏漾一直在公司里泡着,反反复复练那三首歌。 说是“在公司”,其实大部分时间都窝在二楼的录音棚里。她来得比江亦早,走得比温阮晚,有时候江亦中午到公司,路过二楼走廊,隔着那扇小窗户往里瞥一眼,总能看到苏漾戴着耳机站在麦克风前面,闭着眼,身体微微晃着,嘴里在唱什么。听不太清,但那个轮廓是认真的,认真到整个人像是钉在了那支麦克风前面,拔都拔不出来。 江亦偶尔会推门进去坐一会儿,不打扰她,就是坐在调音台前面,听听她唱得怎么样。越听越觉得这姑娘天赋确实不错。这三首歌都不好唱《泡沫》副歌那段高音,气息稍微不稳就飘了,像风筝断了线;《起风了》更折磨人,节奏快慢交错,咬字和气息必须精确到毫秒,错一个拍子整段垮掉。但苏漾都能驾驭,不是说唱得完美无瑕,是有那个底子在,音准、节奏、气息、情感,每一项都能打到八十五分以上,剩下那十五分靠时间和经验慢慢磨就行。 江亦坐在调音台前,手指在推子上无意识地滑动,心想:这姑娘,是被封杀耽误了三年,但嗓子没耽误,天赋也没耽误。那三年她只能在便利店的深夜里唱歌,没有舞台,没有听众,没有掌声,但她的声音没有被那些夜晚磨钝,反而被磨出了更多的质感,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了三年,棱角没了,但质地更密了。 新的一天,江亦正在办公室里刷视频。 他靠在老板椅上,脚翘在桌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一个穿着瑜伽裤的姑娘正在做拉伸,姿势扭曲得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学术研究般的严肃——至少他觉得自己是严肃的。他正看到关键动作,手机突然震了,来电显示跳出来:江晚。 江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整个人坐直了,动作太大,膝盖磕到了桌子底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看了一眼日期,周三。今天周三。他拍了拍脑门,拍得有点用力,掌心在额头上留了一个红印。张红梅上周就说江晚这周来,他这几天忙着录音棚的事,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赶紧接起来,语气瞬间切换到“乖巧弟弟”模式,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喂,我亲爱的姐姐,你到杭城了?” 电话那头江晚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平淡:“嗯,马上到你公司门口了。” 江亦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拐杖都没来得及拿,伸手去够,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拿拐杖一边说:“我这就下去迎接你,我亲爱的姐姐,你等着啊,别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拄着拐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大步流星是形容他上半身的速度,下半身因为拐杖的限制,实际速度大概是正常人的快步走。他走到办公区,站定了,深吸一口气,然后拍了拍手。 啪啪啪。三声,清脆,响亮,像老师在上课前敲讲台。办公区里七八个人同时抬起头,张小雨正在吃一块饼干,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受惊的仓鼠;莉莉在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听到拍手声手一抖,口红划到了嘴角外面;老赵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被旁边的小陈捅了一下胳膊肘才反应过来。 江亦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之后,用一种“战前动员”的语气开口了:“一级戒备啊,都别给我摸鱼了,工作起来。你们老板的顶头上司来视察工作了,都表现好一点啊。该敲键盘的敲键盘,该打电话的打电话,该装忙的装忙,总之——看起来要像我们公司很牛的样子。” 张小雨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噎了一下,喝了口水,小声问旁边的莉莉:“顶头上司?老板上面还有老板?” 莉莉比她懂一些,压低声音说:“应该是老板的姐姐,之前听温阮姐提过,说是做金融的,很厉害的那种。” 张小雨的表情立刻从“困惑”变成了“紧张”,把桌上没吃完的饼干塞进抽屉里,又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会议记录。其他的人也都各自忙碌了起来,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比刚才热闹了至少三倍。 江亦拄着拐杖往楼下走,温阮已经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快步跟了上来。她在江亦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和他保持一致,没有超过他,也没有落后太多。 “江总,是您姐姐到了?”温阮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但她掩饰得很好,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到了,在门口,”江亦说,一边下楼梯一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紧张,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气场强了点。你见了她叫江小姐就行,不用多说,问什么答什么。” 到了一楼大厅,王大爷正坐在门厅里喝茶,看到江亦拄着拐杖急匆匆地往外走,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小江,你那个姐姐是不是就是那个——搞金融的?上过电视的那个?” 江亦没时间跟他细说,边走边回了一句:“对,就是那个,王大爷您今天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王大爷“哼”了一声,把老花镜推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嘟囔了一句:“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过人。” 江亦推开玻璃门,阳光铺了一脸。一辆出租车正缓缓停在大门口,车顶的“空车”牌子还亮着,司机熄了火。后门打开,一只黑色的高跟鞋先踩到了地上,鞋跟细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了。 江晚。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巾,颜色是暗酒红的,打了一个很精致的结。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裤线笔直,像刀裁出来的,脚上就是那双黑色的高跟鞋。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脸上化了淡妆,不浓,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口红是偏哑光的豆沙色,看着很舒服。 她站在出租车旁边,先看了一眼公司的门头“星辰传媒”四个字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她看了大概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目光落下来,落在正拄着拐杖朝她走过来的江亦身上。 江亦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真诚中带着一点心虚,热情中带着一点讨好,是他对着张红梅练了二十多年的独家表情,此刻全部用在了江晚身上。他伸手接过江晚手里的包,一个黑色的托特包,看着不大,但挺沉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然后又转身对着跟上来的温阮使了个眼色。 温阮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出租车后备箱那里,司机已经下来了,帮她把一个银灰色的小尺寸行李箱取了出来。行李箱不大,目测是登机箱的尺寸,轮子在地上转了两圈,被温阮稳稳地接住了。 江晚的目光从江亦身上移到温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打量不是那种刻意的审视,就是很自然的、像是看一份简历一样的目光——快速、准确、不浪费时间。温阮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站得直直的,面带微笑,手里还拉着行李箱的拉杆。 江亦赶忙开口:“姐,这是我助理,温阮。我跟你说过吧?温助理,办事特别靠谱,公司好多事都是她在打理。” 温阮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但清晰:“你好,江小姐,欢迎您来公司。” 江晚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然后她的目光就收了回去,没再多看温阮一眼,也没再多说一个字。她转过身,自顾自地朝大楼里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不急不慢,带着一种从容。 江亦跟在她后面,走快了怕显得慌张,走慢了怕跟不上她的节奏,最后选择了一个折中的速度,比平时快一点,但又不至于让人看出他在追。温阮拖着行李箱跟在最后面,三个人排成了一条直线,像一支小型的人字形雁阵,领头的是那只最不好惹的雁。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大爷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他平时从椅子上起身快了不少,腰板挺得笔直,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被他撑得服服帖帖。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朝着江晚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晚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目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一个很短的招呼。王大爷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她走过去了,才重新坐下来,把老花镜戴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放松了还是更紧张了。 江亦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经过王大爷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表现不错”。王大爷没理他,低头看手机,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第37章底牌底气 江晚径直上了三楼,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丈量过似的。她对这栋楼的布局似乎没什么兴趣,目光一直朝前,经过走廊时两边的办公室门牌她一眼都没扫。到了江亦办公室门口,她推门进去,没有停顿,没有环顾四周,直接走到那张老板椅前面,坐了下去。 江亦的老板椅,他平时翘着腿喝可乐刷视频的那张椅子,此刻坐着他姐姐。江晚往椅背上一靠,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放在桌面,姿态自然得像是坐了十几年。她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那盆多肉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那摞文件上,最后落在站在办公桌前的江亦身上。 江亦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两只手都搭在拐杖的横把上,腰板挺得比平时直,表情乖巧,眼神本分,活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等着挨批的高中生。他忽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我这么怂干嘛?我现在也是江总了,手里有公司,兜里有卡,兜里还有烟——虽然这几样跟眼前的场面没什么关系。但他就是站那儿了,没敢坐,也没敢往沙发上溜。 这大概不是他的问题。是这副身体的本能。以前的江亦在这个姐姐面前,大概一直都是这副德行。不听话,但怕她。嘴上硬,心里虚。现在换了个灵魂,身体还记得那种被支配的恐惧。 江晚没看他,目光落在门口。 温阮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拉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攥着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握一根救命稻草。她的表情还是那个职业化的微笑,但那个微笑的维持成本肉眼可见地高,嘴角的弧度绷得太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给我倒一杯咖啡,”江晚说,语气不是命令,是陈述,“再把公司所有人的资料拿过来。谢谢。” 最后那两个字是后补的,但补得很到位,不显得客气,也不显得生硬,就是一种“我有教养但我确实是在吩咐你”的分寸感。 温阮连忙点头:“好的,江小姐,我马上去办。” 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像刚跑完八百米。在办公室里待了不到三分钟,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直在一百二以上,没下来过。 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把呼吸调匀了,才转身去准备咖啡和资料。 “你也坐下吧,”江晚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装什么可怜。” 江亦的腰板立刻松了下来,那种“乖巧小学生”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贱兮兮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整个人从“等挨训”变成了“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贫”。他拄着拐杖走到沙发那边,一屁股坐下去,把拐杖靠在扶手上,翘起了二郎腿,瘸的那条腿搭在上面。 “我这不是等着您训话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虽然怂但我不承认”的狡黠,“姐姐大人大驾光临,我得表现出应有的恭敬。” 江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想起刚才路过办公区的时候,透过玻璃门扫了一眼。大办公室里有七八个人,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看屏幕,有的在翻文件,看起来都在忙。但有一个靠门口工位的小姑娘圆脸,扎马尾,桌上放着一袋没吃完的饼干,她的电脑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没有一个字,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像是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钢琴曲。 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江晚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是这样。自己不靠谱,身边的人也跟着不靠谱。但她也看到了另一些东西,办公区的墙上贴着新的海报,走廊里有人在搬设备,二楼传来装修的声音。这个公司在动,不是在原地打转。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江晚说。 温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杯咖啡。咖啡杯是白色的,骨瓷的,旁边配了一个小碟子和一把银色的咖啡勺。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咖啡放在江晚右手边,距离刚好是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江小姐,这是公司所有在职人员的资料,包括主播和行政人员。”温阮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 江晚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咖啡不行。 她没有评价咖啡,拿起文件夹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前面几页是公司主播的资料,酥酥、夏夏、谢子安、林小溪、赵大宝,每人一页,附照片、数据、简介。江晚翻得很快,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不超过十秒,像在快速扫描,提取关键信息,然后翻到下一页。她的速度不是天生的,是在投行里看了一摞又一摞的尽调报告练出来的,一分钟扫十页还能记住所有关键数字,这是她吃饭的本事。 翻了几页之后,她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把酥酥和夏夏前几天营销成功的视频给我看看。” 温阮已经准备好了。她掏出手机,打开两人的主页,点开那条播放量最高的视频,把手机递过去,双手奉上,像是在递交一份重要文件。江晚接过手机,先看了酥酥的那条,跳舞机上,热裤,马尾,从不同角度拍摄的拼接,路人视角的晃动感,像是有几个人同时拿着手机在拍同一个人。她看完之后没有停顿,直接点开了夏夏的那条,地下停车场,微醺,靠着车尾,迷离的眼神,晃动的镜头,像是在某个深夜偶然撞见了一个不想回家的女孩。 两条视频看完,她把手机还给温阮,抬起头。 “这两条营销视频都不错,”江晚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做工作点评的调子,“尤其是酥酥那条,用路人视角勾起网友的好奇心,这个点子不错。不是简单的‘我拍了一条视频然后投流’,而是制造了一种‘有人在偷拍一个美女’的临场感。观众的第一反应不是‘这又是哪个网红’,而是‘这谁啊’。这个区别,很多人做营销做了一年都没想明白。” 她顿了一下,看着温阮:“这是公司谁做的策划?” 温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沙发那边就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做的。” 江亦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种“怎么样厉害吧”的笑。那个表情江晚太熟悉了,小时候他考试考了六十分,拿着卷子回家,就是这副表情。不是“我考了六十分”,是“我差一点就不及格了但我及格了你看我多厉害”。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二十多年没变过。 “厉害吧?”江亦补了一句,还挑了挑眉毛。 江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文件夹。 她不想理他。这是她多年来对付江亦的一贯策略,他越嘚瑟,她越不理。不是故意冷落,是怕一接话他更来劲,能从“我做了个营销策划”吹到“我应该去当广告公司CEO”,然后再吹到“广告公司CEO配不上我我应该去当导演”,最后落脚点是“妈你说我是不是天才”。这个链条她太熟了,不想再走一遍。 但她的心里不是没有波澜的。 她承认,这两条视频的策划思路确实不错。不是那种“砸钱就能做出来”的东西,是真的懂传播逻辑、懂用户心理、懂短视频生态的人才能想出来的。她了解江亦,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除了花钱和泡妞,他什么都不会。但这两条视频的策划思路,不像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能做出来的。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翻文件夹。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苏漾。照片是苏漾签合同时拍的证件照,素颜,头发扎在脑后,表情平静,没有笑。资料很详细,选秀冠军、帝星传媒签约艺人、雪藏、解约、违约金、封杀,然后是江亦替她还了违约金、签了星辰传媒、准备参加《蒙面唱将》。一页纸,把苏漾这几年的起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简略的尽调报告。 江晚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江亦。 “你跟帝星对着干,”她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有分量,“替她还了违约金,把她签到你公司。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打算把她转到网红赛道?让她跟酥酥夏夏一样拍短视频、做直播?” 江亦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江晚。 “《蒙面唱将》,”他说,“杭城卫视的新综艺,方胖子家赞助的,帮我争取到了试音机会。苏漾上那个节目,戴着面具唱。我给了她三首歌,第一首叫《泡沫》,第二首叫《起风了》,还有一首暂时保密。如果能过试音,如果能走到后面,这三首歌够她用的。” 江晚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明白江亦的意思了。不是网红,不是短视频,不是直播间。是正儿八经的综艺,正儿八经的唱歌,正儿八经的出道。他不是要把苏漾变成一个会唱歌的网红,是要把她变回一个真正的艺人。 但她不明白的是,江亦哪来的自信?三首歌,一个综艺,就能把被封杀三年的过气选秀冠军重新捧起来?帝星娱乐在圈子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不是一首歌两首歌能撼动的。她做金融投资的,见过太多创业者拿着一份BP跟她说“我的产品会改变世界”,最后连种子轮都没撑过去。江亦现在给她的感觉,和那些创业者差不多,信心十足,但底气来源不明。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站起身,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那就去看看你哪来的底气吧,”她说,目光落在江亦身上,“苏漾在公司吗?” 江亦也站了起来,拿起靠在沙发扶手上的拐杖,在手里掂了掂,拄好了。 “在楼下,录音棚里,”他说,“走,我带你去看看。” 点点催更!!!点点好评!!!跪谢!!跪谢!! 第38章公司担当 江亦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带路,江晚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楼梯上,节奏不紧不慢。温阮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随时准备记录什么——虽然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记什么,但带着总没错。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江亦停在一扇门前,朝门牌努了努嘴。门上的不锈钢牌子写着“录音棚”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使用中请勿打扰”。 “就这儿,”江亦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个小学生在带家长参观自己的奖状墙。 江晚没说话,伸手推开了门。 录音棚里的灯亮着,控制室没人,但设备都开着,调音台上的推子推上去了一半,监听音箱里传来细微的白噪音。透过那扇隔音玻璃,可以看到苏漾站在录音室里,戴着耳机,正对着谱架上的手机在练歌。她的嘴巴在动,声音被隔音棉吸得干干净净,外面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到她微微晃动的身体和闭着的眼睛。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进去了一点,苏漾睁开眼,看到一个陌生女人走了进来。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细丝巾,整个人带着一种“我不是来找茬但我不太好惹”的气场。苏漾愣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看到江亦拄着拐杖跟了进来,后面是温阮。她的肩膀松了下来,摘下耳机,推开隔音门走了出来。 “苏漾,”江亦指了指江晚,“这是我姐姐,江晚。来看看你练歌。” 苏漾赶忙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好,江小姐。” 江晚上下打量了苏漾一遍。目光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脚,然后又回到脸上。那个打量的速度不快不慢,像在审视一件待评估的资产。苏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躲,站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 “不错,”江晚说,语气依然淡淡的,但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柔和了一点点,“长得挺适合混娱乐圈的。”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客套,从江晚嘴里说出来就是实话。她不会夸人,也不太擅长夸人,能说出一句“不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江亦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虽然是在夸苏漾,但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在夸一棵大白菜长得好——适合腌泡菜。他赶紧接话,怕江晚再说出什么让气氛更冷的话来。 “你歌练得怎么样了?”他看着苏漾,语气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苏漾点了点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确定:“已经差不多了。不过我觉得……还能再好一点。有几个地方的换气还可以再顺一些,副歌最后那个高音的尾音处理得还不够干净。” 江亦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对自己要求挺高,三首歌练了没几天就说“差不多了”,但后面又补了一句“还能再好一点”,说明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到什么程度了,也知道自己还要往哪儿走。这种人有天赋,有自知之明,还有执行力,是最容易带的那种艺人。 “行,”江亦说,“那你再唱一遍。就唱那三首,按顺序来。” 苏漾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推开隔音门走了进去。门关上,她戴上耳机,站到麦克风前面,调整了一下距离,然后闭上眼睛,等伴奏。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调音台前面,弯下腰,在电脑上打开工程文件,调出伴奏轨,检查了一下电平。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江晚,脸上堆起那种贱兮兮的笑,双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着调音台前面的椅子。 “姐姐大人,请坐。这是VIP专座,全场最佳收听位置。” 江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坐了下去。椅子是黑色的气压椅,坐上去有点高,她没调整高度,就那么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江亦从调音台上拿起那副监听耳机,递给她,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秒:“戴上这个,效果比外放好。” 江晚接过耳机戴上。耳机有点大,她调整了一下头梁的位置,把耳罩对准耳朵。江亦看着她的动作,确认她准备好了,然后对着玻璃后面的苏漾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苏漾睁开眼,点了点头。 江亦按下播放键。 第一首,《泡沫》。 伴奏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但江晚戴着的耳机里听到的是直接从调音台出来的声音,比外放干净得多,每一个音轨都清清楚楚。钢琴的前奏,弦乐的铺垫,然后苏漾的声音进来了。 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学过音乐,不懂什么气息、共鸣、换声点,但她听了二十多年的歌,从卡带到CD到MP3到流媒体,什么好声音没听过。苏漾的声音不算那种一出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类型,但有一种东西是很多专业歌手都没有的——她唱歌的时候,你感觉她在跟你说话,不是在表演。每一个字都是有重量的,不是飘在旋律上面的装饰品。 第一段主歌结束,副歌起来的时候,江晚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刚才在办公室里,江亦说“我给了她三首歌”。她当时觉得这个弟弟又在吹牛了,给歌?你拿什么给?你连五线谱都认不全吧?但现在她坐在这间录音棚里,亲耳听到这首歌从那个小姑娘嘴里唱出来,她不得不承认——这歌,确实好听。不是那种“抖音神曲”的好听,是有底子的、经得起反复听的好听。 《泡沫》唱完,苏漾在玻璃后面喘了口气,喝了口水,然后朝江亦比了个OK的手势。江亦点了一下头,切到下一首伴奏。 《起风了》。 这首歌比《泡沫》更难。节奏快,音域宽,副歌的部分几乎是卡在换声点上反复横跳,稍微不小心就会破。但苏漾的处理方式让江晚有点意外——她没有用那种很满的、很用力的方式去唱,而是用一种“我在讲故事”的语气,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翻到某页的时候停一下,叹口气,然后继续翻。 江晚靠在椅背上,眼睛没有看玻璃后面的苏漾,而是看着调音台上一排排的推子,但她的注意力全在耳机里的声音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写这歌的人,得有多了解苏漾?每一句歌词都像是从她日记里抄出来的,每一段旋律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不是那种“这首歌很适合你唱”的量身定做,是“这首歌就是你的故事”的量身定做。 《起风了》最后一个音落下,录音室里安静了几秒。江晚摘下耳机,转头看了一眼江亦。 江亦正坐在调音台旁边的矮柜上,翘着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可乐,正在喝。他看到江晚看他,冲她咧嘴一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怎么样,还不错吧”的得意。 江晚没理他,把耳机重新戴上。下一首,她要听听那个所谓的“隐藏曲目”。 江亦放下可乐,在电脑上点了两下,然后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苏漾,最后一首,准备好了就说。” 苏漾在玻璃后面竖了个大拇指。 伴奏响起来的时候,江晚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意,是在认真听。这首歌的旋律比前两首更复杂,情绪也更浓。前奏只有一把吉他,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拨弦,然后慢慢加入钢琴和弦乐,一层一层地铺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苏漾的声音进来的时候,江晚的呼吸放轻了。 这首歌她没有听过。不是“没听过这个版本”,是压根没听过这首歌。旋律是陌生的,歌词是陌生的,但那种感觉不是陌生的——她在投行工作了几年,见过太多人在会议室里强撑着笑、出了门就崩溃的样子。这首歌写的不是苏漾一个人,是每一个“我没事”背后的“我有事”。 副歌起来的时候,江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的眼眶没有红,鼻子没有酸,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一曲终了。 江晚摘下耳机,放在调音台上。她没有鼓掌,没有说“太好了”,只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刚才那几分钟一直忘了呼吸。 苏漾从录音室里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站在江晚面前,等着评价。 江晚站起来,上下打量了苏漾一遍。这一次的打量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看“这个人长什么样”,现在是在看“这个人是谁”。 “苏小姐,”江晚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唱得很好。在我这个外行人眼里,是完美的。” 苏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人会说出“完美”这个词。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江晚已经转头看向江亦了。 “这三首歌,”江晚说,“你找谁写的?” 江亦正靠在矮柜上喝可乐,听到这个问题,把可乐放下,站直了身体,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咧到最大,整张脸上写满了“你终于问到这个了”。 “我写的,”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欠揍的自信,“牛逼不?我亲爱的姐姐。” 江晚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然后她“呵呵”了一声。 两声,很轻,但杀伤力极大。那个“呵呵”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编,你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到什么程度”的呵呵。是她多年来对付江亦吹牛的标准化回应,经过无数次实战检验,效果稳定,百发百中。 “不想说就算了,”江晚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我还不了解你了?”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节奏比来时快了一些,大概是该看的都看完了,没必要再待了。 江亦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漾。他冲苏漾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速度很快,像在传递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练歌别太累了,”他说,语气比刚才跟江晚说话时温柔了好几个度,“早点休息,调整好最佳状态。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告诉温阮。” 苏漾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没什么需要的,江总。您放心就好。” 江亦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追江晚去了。拐杖在走廊里笃笃地响着,越来越远。 温阮还站在录音棚里,看着苏漾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辛苦了”和“你唱得真好”的混合味道,然后也转身跟了上去。门被带上,录音棚里只剩下苏漾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耳机还挂在脖子上,谱架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每次唱完那三首歌,她都会这样,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投入了,情绪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门把手上,关了灯,走出了录音棚。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楼梯口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江亦的声音,带着那种永远不正经的语调,在跟他姐姐说着什么。 第39章鬼火小黑 江晚回到办公室后,没坐多久。 她端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又放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那盆多肉,桌上那摞没怎么翻过的文件,墙角那根靠着的拐杖,还有垃圾桶里两个空可乐罐。她看完了,站起来,拿起包。 “走吧,”她说,语气像是在通知,不是在商量,“你在公司好像也没什么用。先去你公寓看看,晚上一起吃个饭。” 江亦正靠在沙发上,听到这话,脸上挂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写着四个字“被说中了”。他用手里的拐杖戳了戳地板,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公司定海神针,是吧温阮?” 温阮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很克制地笑了笑,没说话。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江晚没管胡言乱语的江亦,拎起包就往外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节奏很快,说明她不想再等了。 江亦从沙发上站起来,拄好拐杖,对着温阮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辛苦了,今天早点溜吧”的意思。“你们没事就早点下班,我先走了。” 温阮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办公室。 到了公司门口,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西边的天开始泛黄,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江晚站在门口,把包带往肩膀上一拢,看着江亦。 “你去打车,我在这儿等你。”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江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马上就会被打脸”的得意。 “我有车啊,”他说,拐杖往停车场方向一指,“你等会儿哈,我开车过来。”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手拉着江晚那个银灰色的小行李箱,朝停车场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着,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脆。 江晚皱了皱眉。她看着江亦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他没驾照啊。上次车祸之后驾照被吊销了,五年不能考。他哪来的车?司机?公司给他配司机了?她想了想,觉得也不太可能。就他那个小公司,养个司机? 她站在原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教训他了。这个弟弟,才安分了多久,又不长记性。要是敢无证驾驶,她今天非得让他知道什么叫姐姐的怒火。 没等多久。 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从停车场方向传来,越来越近。江晚抬起头,看到了她这辈子都没想到会看到的画面。 江亦骑着一辆黑色的小电动车,慢悠悠地从停车场里驶出来。黑色的车身,黑色的头盔,拐杖横放在脚踏板上,用腿夹着。那个银灰色的小行李箱被他放在两腿之间,用膝盖顶着,看着像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公司老板,倒像一个周末出门买菜的大学生。 电动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她面前。江亦用脚撑住地,从车座底下掏出那个红色的备用头盔,递给江晚。 “上车,姐姐,”他说,拍了拍后座,那个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开了十年摩的的老司机,“我带你回家。” 江晚看着那个红色的头盔,又看了看江亦,又看了看那辆小黑。她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这就是你的车?”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震惊,“你让我坐这个?你疯了?” 江亦撇了撇嘴,头盔下面的表情写满了“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他把头盔又往江晚面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宠溺:“你看你,搞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快上车吧我的姐姐,很热哎,你站这儿不晒吗?” 江晚没有接头盔。她站在原地,表情僵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的语气说:“我打车。你这车……我有点不太想坐。” “快上来吧,”江亦直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别矫情了,姐姐。你坐一次就知道了,比打车舒服,还能吹风。” 江晚被他拽了一下,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崴了一下,她赶紧稳住,然后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小黑的旁边,后座就在她大腿边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后座,又看了看江亦,又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头盔。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花了她大概两秒钟。 她接过头盔,戴上了。 头盔有点大,她调整了一下系带,把扣子扣好。头盔把她盘好的头发弄乱了几缕,散在脸侧,她没去管。然后她侧身坐上了后座,两条腿并拢,脚踩在脚踏板的两侧,一只手抓着车座后面的扶手,另一只手,她犹豫了一下,抓住了江亦的衣角。 江亦感觉到了衣角被拽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没回头,说了一声“出发咯”,一拧油门,小黑缓缓驶出了公司大门。 江晚坐在后面,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从头盔下面吹出来,在脑后飘着。她一开始还有点紧张,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扶手和衣角,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像是在看一条随时会出意外的危险路段。 但她很快就发现,小黑根本不是什么鬼火少年飙车用的那种电动车。它的速度——仪表盘上显示的数字清清楚楚,二十五码。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比跑步快一点,但比她想象中的“风驰电掣”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甚至觉得后面随时会有一个老大爷骑着二八大杠超过他们。 她的腰板慢慢松了下来。 杭城的街道在傍晚的时候有一种别样的好看。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身边掠过,树叶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头顶摇着沙锤。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小吃店、水果摊、奶茶店,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等外卖,有人在跟老板讨价还价。空气里有桂花和烤红薯的味道混在一起,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焦香。 江晚从小没有骑过自行车。她家的条件太好了,出门有司机,上学有专车,她从来没有坐在一辆两轮的车上看过城市的街道。这是她第一次,以二十五码的速度,穿过杭城的晚风,穿过梧桐树的影子,穿过下班人群的喧嚣和路边小贩的叫卖声。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大概十几分钟后,小黑拐进了一个小区,在一栋公寓楼下停了下来。江亦熄了火,用脚撑住地,回头看了一眼江晚。 “到了,姐姐。” 江晚摘下头盔,头发已经乱得不像话了。她用手拢了拢,拢不回去,干脆放弃了。她从小黑上下来,腿有点麻,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她抬头看了看这栋公寓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几户的阳台上晾着被单和衣服,花花绿绿的,在晚风里飘着。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流浪猫,正在舔爪子,看到人来也没跑,只是抬了抬眼皮。 江亦把车停好,从脚踏板上拿下行李箱,把拐杖夹在胳膊底下,冲江晚一扬下巴:“走吧,上楼。寒舍简陋,您将就一下。” 江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他走进了楼道。楼道里的灯感应到了动静,啪地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楼梯扶手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 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每一下都敲得很实。江亦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响,他提起来拎着走,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江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弟弟,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变好了”或者“变坏了”的不一样,是整个人像是换了一种活法。以前的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江建国的儿子。现在的他,骑着一辆二十五码的电动车,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公寓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还带着那种永远不正经的笑。 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但她觉得,至少他现在看起来挺开心的。 “到了,”江亦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侧身让了让,“请进,江晚女士,欢迎光临我的寒舍。” 江晚走进去,站在玄关,扫了一眼。 不大。两室一厅,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厨房是开放式的,小小的,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铁锅和一个电热水壶。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半包烟、一个打火机和三个空可乐罐。阳台上有一把小藤椅和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一个一次性杯子,杯子里插着几个烟头。 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矩形,光里面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江晚站在客厅中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开口说到,我当时给你租这个房子的时候好像比现在干净一点。 这本书已经过了推荐期,成绩不太理想但我还是像把这本书写完,谢谢看这本书的读者,以后就每天两更,每天12点更新,再次在这里感谢各位读者,跪谢!!! 第40章少女心思 江亦本来想点外卖的。他在沙发上躺了五分钟,手机都打开了外卖软件,黄焖鸡、麻辣烫、烧烤,翻来翻去就是那几样,看哪个都没胃口。 他想跟江晚说“姐咱俩凑合一顿得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今天已经让姐姐坐了电动车,看了乱糟糟的公寓,再让人家跟着吃外卖,怕是说不过去。 江晚站在客厅中间,还在打量这个不大的空间。 她的目光从茶几上的空可乐罐移到阳台上的烟头,从烟头移到厨房灶台上那口没洗的锅,从那口锅移到沙发上那个压出来的坑,那是江亦每天躺着刷视频的位置,已经躺出了一个和他身体完全吻合的凹陷。 “走吧,”江晚拿起包,语气没得商量,“出去吃。你选地方。” 江亦从沙发上爬起来,拄好拐杖,跟着出了门。 还是上次公司聚餐那家私房菜馆。巷子深,门脸小,里面别有洞天。 江晚显然对杭城的美食有研究,菜单拿过来翻了不到一分钟就点完了,没有问江亦想吃什么,也没有看价格。点完之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动作干脆。 菜一道道地上。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都是杭帮菜的招牌,但这家馆子做得比别处精致。江晚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给每一道菜打分。她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筷子放下才开口。 江亦倒是吃得很自在,筷子不停,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抬头看一眼江晚,确认她没有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然后继续埋头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江晚问他腿还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走路还有点瘸;问他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他说够花。江晚听到够花两个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吃完饭,江亦结了账。江晚没有跟他抢,只是站在门口等他,包挎在肩上,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江亦骑着小黑把江晚送到了订好的酒店。酒店在西湖边上,不大,但看着很干净,大堂里摆着一架钢琴,没人弹。江亦没进去,把行李箱从脚踏板上拿下来,递给江晚。 “姐,你早点休息。” 江晚接过行李箱,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只说了句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大堂,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地响了几声,然后被旋转门隔断了声音。 江亦骑着小黑往回走。 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把车速降到了二十码,慢慢悠悠地晃。 街上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便利店和烧烤摊还亮着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用黑色颜料在地上画了一幅没画完的画。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道门口。 李大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行李袋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保温杯和几本书。 他看到江亦,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脸上的皱纹在路灯下显得更深了,但精神头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点都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 “小江啊,”李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明天一早就走了。正好你回来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把钥匙递过来。钥匙有三把,一大两小,用一根铁丝串着,大的是防盗门钥匙,小的是房门和阳台门的。 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字,笔迹有点歪,大概是李大爷自己写的。 “屋里家具都在,”李大爷说,“老头子我不搬了,搬也搬不动,留给你朋友用吧。 家电什么的都是去年我儿子给换的新的,电视、冰箱、洗衣机,都好使。空调也是新的,没用过几回,你朋友夏天来住的话记得把滤网洗一洗,脏了。” 江亦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铁的,有点凉。 “李大爷,你打算租多少?” 李大爷摆了摆手,那只手在路灯下显得很粗糙,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像老树根。 “小江啊,你自己租的那个多少,我这个就多少。便宜点也行,你看着给。主要就是两条,注意房子的卫生,还有我那屋里的花,你让你朋友帮我照看好就行了。君子兰冬天别浇太多水,绿萝随便养养就活,那盆昙花今年刚开过,明年还能开,别忘了施肥。” 江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了李大爷的微信。 李大爷的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封面是一片湖,最新一条动态是去年发的,转了一篇养生文章。江亦直接给他转了一年的房租,数字不大不小,比市场价高一点,比李大爷说的“便宜点”低一点,取了个中间数。 李大爷收到转账,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气话。 “行了,”李大爷弯腰拎起脚边的行李袋,背带挂在肩膀上,袋子有点沉,他肩膀歪了一下又正过来,“明天我就走了,你明天带你朋友去看房子就行,钥匙给你了,我就不管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亦一眼。路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小江,我那几盆花,你上点心。” “放心吧李大爷,”江亦说,“我比对我自己都上心。” 李大爷笑了一下,转过身,拎着行李袋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慢慢地流淌,慢慢地变淡,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江亦站在楼下,把那串钥匙在手里翻了翻,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他把钥匙揣进口袋,上了楼,开门,换鞋,把拐杖靠回墙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给苏漾发了条消息:“明天你就别去公司了,我中午去接你,带你看房子。”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水很热,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都冲掉了,浴室里雾气腾腾,镜子上的雾擦掉又起,擦掉又起,他索性不擦了。 苏漾那边,她关掉录音棚的灯和设备,把谱架上的手机收进包里,检查了一遍电源,确认都关好了,才拉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走廊尽头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走廊地面上铺了一小块,像一个方形的湖。 她下楼的时候,温阮正从三楼下来,手里还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两人在楼梯拐角处碰到,温阮冲她笑了笑,苏漾也笑了笑,没说话,一起下了楼。 出了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黄绿色,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温阮走到路边等网约车,苏漾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公交站台。 公交站台在路对面,走几步就到了。站台上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站牌的灯箱亮着,里面是一张房地产广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对着镜头笑,笑得牙很白。 苏漾站在站牌下面,掏出手机,低着头刷了会儿,没看什么具体的内容,就是随便划一划。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苏姐,你是不是签新公司了? 苏漾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那个名字,安可。 这是她在帝星时的助理,小她两岁,刚毕业就分到她手下,圆圆的脸,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做事不算利落,但很用心,总是在她进棚之前把热水和润喉糖准备好,在她累的时候递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她被雪藏的那段时间,安可也被公司边缘化了,安排去带新人,带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都带不长。苏漾没问过她的情况,安可也没主动联系过她,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走,再也没有交集。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 我前几天路过周老板办公室,听见他在砸东西,声音很大,走廊里都能听到。 他好像在电话里跟谁吵架,说什么“她怎么签了新公司”,我不知道说的是谁,但后来我去问了一个要好的同事,她说周老板说的是你,苏姐。你真的签新公司了吗? 第三条消息:我从公司辞职了,早就想辞了,一直没下定决心。那天听到周老板砸东西,不知道怎么的,我就去递了辞呈,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苏姐,我能来继续跟着你吗?我不挑工作,做什么都行,我就是想跟着你。 苏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一辆,又走了,她没有上车。站台上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像是情侣,男的搂着女的肩膀,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同一部手机,笑得很大声。 苏漾站在站台的一角,和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连自己下一步在哪里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公司有了,合同签了,综艺在谈,歌在练,但这些都是江亦在帮她推,她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她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这个时候带一个人过来,她不知道合不合适,也不知道公司有没有这个预算,更不知道江亦愿不愿意多养一个人。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去公司问问江亦或者温阮。如果他们说可以,她就回复安可;如果说不可以,她就想个委婉的方式拒绝。她不想让安可觉得她在敷衍,也不想让江亦觉得她不懂事。 她给安可回了一条消息:“我明天问了回复你。” 发完之后,她上了下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凉凉的,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线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像有人在按快门的摄影机。 回到弄堂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巷子里的路灯很暗,灯泡大概是用了很久没换过,发出的光是那种昏黄的、快要熄灭的颜色,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映得发红。那扇生锈的铁门还是老样子,锁头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打开。 进了院子,她先把那盆郁金香从墙角搬到了窗台上,这几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搬出去晒太阳,晚上搬回来怕冻着。 郁金香的叶子比前几天又长高了一截,叶片更宽了,颜色也更深了,油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深绿色的光泽。还没有花苞,但她觉得快了,那些叶子的中间已经开始鼓起来了,像是在酝酿什么。 她上楼,洗澡,躺到阁楼的地铺上。 手机又响了一声。江亦发来的消息:“明天你就别去公司了,我中午去接你,带你看房子。” 看房子。她之前说过不想搬,怕奶奶来了找不到。江亦大概是记住了,但还是在帮她找。她回了“知道了”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阁楼的天窗外面,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周围没有星星,只有月亮自己,像一盏被谁忘在天上的灯。 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在阁楼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块,亮块里面有她摊开的被子、枕头的影子,和她自己躺着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 江亦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他,他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她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他抬头看她,愣了一瞬,耳朵尖红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长得清秀但看人的眼神不太正经,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不正经,是你明明觉得他在看你,但你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的那种。 她想起小公园里他帮奶奶打电话,他坐在长椅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烟夹在指间,跟奶奶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耐心,像一个在哄小孩的大人。 奶奶说他“长得俊就是腿脚不太好”,他听到了也没生气,笑了笑。 她想起在便利店的条凳上,他说“我能帮你”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确定。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就是那句话,像把一把钥匙直接塞进她手里,连门在哪里都还没说。 她想起在录音棚里,他坐在调音台前,那副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吊儿郎当的,像个没正形的纨绔子弟,但一坐到调音台前面,整个人就变了,手指在推子上滑动的时候,眼神是专注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温柔。 他给她写的那些歌,每一首都不像是“写出来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有重量,每一句歌词都在说她的故事。 瘸腿的大男孩。帮奶奶的好心人。经纪公司的老板。很厉害的作词作曲人。 这些身份像好多块拼图,她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怎么拼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每一块拼图都像是来自不同的图案,颜色对不上,形状也对不上,硬凑在一起只会更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安可说要来。江亦说要带她去看房子。综艺的事还没定下来。三首歌还要再练。 好多事情。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她听到的声音,是弄堂里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很短,很轻,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迷迷糊糊地,她睡着了。 第41章新生活新开始 第二天江亦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九点刚过。 屏幕上有一条江晚发来的消息,他点开,以为姐姐是要让他带什么早点,心里还在盘算杭城有什么好吃的包子铺。结果消息写着:“我回魔都了,你这边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江亦盯着屏幕愣了两秒。走了?昨天刚来,今天就走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行字回去:“姐你这也太快了吧,我还说今天带你吃杭城特色早点呢。” 江晚回了一句:“下次吧。”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干脆利落,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废话,像她这个人一样。 江亦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平看着天花板。 昨天姐姐来的时候他还有点紧张,想着怎么汇报工作、怎么展示成果、怎么证明自己不是以前那个废物了。 结果姐姐待了一个下午加一顿晚饭,听了三首歌,骑了一次电动车,然后就走了。走之前连句评价都没给,就说了句“公寓该收拾了”。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地滚了两圈,最后起来了。反正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剩中午带苏漾去看房子。刷牙洗脸,换好衣服,拄着拐杖出了门。 先去陈姐那里吃了一顿江总套餐。豆浆、三个肉包子、两个茶叶蛋,老样子,一样没多一样没少。 吃完之后他没急着走,在早餐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上班的早高峰已经过了,街上多是些买菜回来的老头老太太,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青菜豆腐和油条。 陈姐在收拾桌子,一边擦一边跟隔壁桌的大爷聊天,聊的是菜价,说今天的青菜又涨了五毛钱。 江亦骑上小黑,拐了个弯,去了小公园。 早上的公园和傍晚不一样。傍晚是热闹的,人来人往,遛狗的跑步的跳广场舞的,挤得像赶集。 早上的公园安静得多,只有几个打太极的老人在树荫下慢慢比划,动作慢得像被按了慢放键。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草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湖面发呆。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层轻纱盖在水面上,风吹过来,水汽就散了,露出底下墨绿色的水。 他就那么坐着,抽完了一根烟,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天上飘过的云,听了听树上的鸟叫。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骑上小黑回家了。 到家之后他往沙发上一躺,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刷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从搞笑视频刷到做菜视频,从做菜视频刷到修驴蹄子的,从修驴蹄子刷到擦边小姐姐,这个真不是他主动刷的,是算法太懂原主了,推过来他就划走,推过来他就划走,但架不住推得多。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肚子叫了一声,饿了。他打开外卖软件翻了翻,黄焖鸡、麻辣烫、沙县,翻来翻去就是那几样,看哪个都没胃口。正准备随便点一个对付一顿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苏漾应该也还没吃呢。 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香。他关掉外卖软件,给苏漾发了条消息:“一会到,你准备一下。” 然后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拄着拐杖出了门。 骑着小黑到了弄堂口,远远就看到苏漾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下面是牛仔裤和小白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 跟前几天没什么变化,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松弛了很多。 江亦一个摆尾,小黑稳稳当当地停在她面前。他从车座底下掏出那个红色头盔递过去,苏漾接过来戴上,系好扣子,长腿一跨坐上了后座。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对话,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一样流畅。 “吃饭了没?”江亦问。 “还没有。” “走,先吃饭。” 江亦拧动油门,小黑慢悠悠地驶出了弄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圈附近的吃饭地方,最后还是拐进了那家沙县小吃。 黄色的招牌,绿色的字,门口放着两把塑料凳子,玻璃门上贴着“鸭腿饭”“蒸饺”“拌面”的字样。他上辈子吃沙县吃得多,这辈子条件好了但嘴巴没变挑,还是觉得沙县最对胃口。 进门找了个位置坐下,江亦对着厨房喊了一声:“老板,两个鸭腿饭,加两根烤肠。”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炒勺碰撞的声音。苏漾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安静地等着。 江亦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得很专注,一口饭一口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苏漾吃得慢一些,但也没客气,夹了一块鸭腿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大概是觉得味道还不错。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亦抬头看了苏漾一眼,她正低头夹豆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没去撩,就那么吃着。 “好吃不?”江亦问。 苏漾点了点头:“嗯,挺好吃的。” 江亦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吃。 两个人把两份鸭腿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都没剩下。江亦把最后一根烤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心里想,确实两个人吃饭比一个人香。一个人吃的时候就是填饱肚子,两个人吃的时候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碗里的饭看起来没那么孤单了。 吃完饭,江亦扫码结账,骑上小黑带着苏漾往李大爷那套房子去。公寓楼下停好车,江亦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苏漾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到了门口,江亦掏出那串钥匙,找到最大的那把,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侧身让苏漾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李大爷已经把东西都带走了,就剩下家电家具。客厅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电视柜上也没有任何摆设,干净得像从没有人住过。但房子本身很有味道,装修是老派小资风格——木质地板,深棕色的踢脚线,墙上刷的是浅米色的乳胶漆,颜色不亮但看着很舒服。 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的吊灯,玻璃灯罩磨砂的,打开开关,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很温柔。 苏漾站在客厅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地板看到墙壁,从墙壁看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看到窗户,从窗户看到阳台。 阳台上是李大爷留下的那些花,君子兰、绿萝、吊兰,还有一盆昙花。花都还精神着,叶子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君子兰的叶片宽大厚实,排列整齐,像一把打开的扇子;绿萝的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快拖到地上了,像一条绿色的瀑布;吊兰的叶子细长柔软,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像在招手。 她走到阳台上,站在那里往外看。远处就是那个小公园,能看到公园里的湖面反射着阳光,亮闪闪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湖边的柳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但在远处看不太出来,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绿色和黄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水彩画。 主卧有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还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上面有一层薄灰。 次卧小一些,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衣柜的镜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个卡通小熊,大概是李大爷孙子以前贴的。 两个房间都有窗户,朝南的,阳光能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块一块的光斑,暖洋洋的。 苏漾在主卧站了一会儿,又走到次卧看了看,然后又回到客厅,又去了阳台。 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个房子的每一寸空间。 江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没说话。她的表情变化他看在眼里,从刚进门时的小心翼翼,到看到阳台时的眼睛一亮,到站在主卧窗前时的那种安静。 她喜欢这个房子,不用她说,江亦也看得出来。 “钥匙给你,”江亦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那边,“我就在楼上住,你什么时候搬家给温阮说一声,让她开公司车帮你搬。别自己扛,你那点东西虽然不多,但一个人搬也够呛。” 苏漾从阳台走回来,拿起茶几上的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是凉的,铁的,握久了会变热。 “你先自己熟悉熟悉,”江亦拄着拐杖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就不陪着了,回去躺一会儿。” 他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江总。” 苏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江亦停下来,回过头。 苏漾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我以前公司的小助理辞职了,想来跟着我,继续做我的助理。您看……可以吗?” 江亦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拐杖撑在身前,他看着苏漾。 “她人怎么样?你了解她吗?跟以前公司没什么勾结吧?” 苏漾摇了摇头,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确保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她从学校毕业就跟着我了,跟了我两年多。我被雪藏之后她在公司也被边缘化了,一直没什么好活干。她听到我签了新公司,就辞职了,昨天给我发的消息。” 江亦听完,想了想。一个小姑娘,从毕业就跟着苏漾,苏漾被雪藏她也被边缘化,听到苏漾签了新公司就辞职了想来继续跟着。 这说明两个问题,第一,这个小姑娘对苏漾是真的有感情,不是那种“你红了我跟着你吃肉”的利益关系;第二,她和前公司没什么牵扯,边缘化的人本来就没机会接触什么核心机密,更谈不上勾结。 “行,”江亦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可以啊没问题”,“你自己决定就行。让她完了去公司找温阮报道,办一下入职手续。”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拐杖在走廊里笃笃地响了几下,然后听到楼梯口的门关上了。 苏漾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她低头看了看钥匙,又抬头看了看这个房子,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前面有光,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只是另一盏灯,但她已经决定朝那个方向走了。 她在屋里又转了一圈。这次转得比刚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这是我家了”的确认感。她摸了摸客厅的墙壁,摸到的地方是光滑的,乳胶漆的质感在指尖滑过。 她打开主卧的衣柜,柜门有点涩,拉的时候吱呀一声,里面空荡荡的,但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不难闻。她走到阳台上,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君子兰的叶片,叶片很厚实,微微凉,像一片绿色的玉石。 她站在阳台上,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小公园。公园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湖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飞过,翅膀扇了两下,落在湖对面的树上,树枝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明天就搬过来。告别那个阁楼,告别那个天窗,告别那面斑驳的墙壁和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 告别那个她住了三年、以为会一直住下去的逼仄空间。不是那里不好,是那里太好了,好到她差一点就习惯了自己的生活只配拥有那么多。 第42章安排间谍 江晚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午饭时间。 客厅里只有张红梅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什么江晚没看清,但张红梅看到她进门,手速飞快地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江晚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这个动作,没说什么,也没打算问。 她在张红梅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身侧。两个人隔着茶几,谁都没说话。 客厅很大,水晶灯吊在头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亮光。这么大的空间只坐了两个人,显得有点空。张红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从窗帘转到花瓶,从花瓶转到电视,从电视转到江晚脸上,又迅速移开。 江晚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她不觉得尴尬,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不爱说话,不爱寒暄,不爱找话题。沉默对她来说不是需要填补的空隙,而是最自然的状态。 但对张红梅来说不是。 张红梅在这片沉默里坐立不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想扑腾又不好意思扑腾。她在心里盘算着——要不我先去做饭?现在做是不是太早了?十点半就进厨房,江晚会觉得我在躲她吗?好吧我确实是在躲她,但不能让她看出来。她正要把“我去准备午饭”说出口,江晚先开口了。 “江亦那个公司,”江晚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做得还可以。” 张红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面前划了一根火柴。她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是吗?他最近怎么样?腿好些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自己一个人住,会不会照顾自己啊?”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只嗅到了什么味道的猫:“他跟公司那些女网红……没什么勾勾搭搭的吧?” 江晚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早有预料。 “腿还是那样,”她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说得干净利落,像是在念一份简短的报告,“走快了能看出来,日常活动没问题。心情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精神状态不一样,没那么阴沉了。他公司那些女网红,他好像不怎么感冒,我去的时候他在办公室刷视频,刷到什么我也没细看,但对公司的女员工没什么特别的表现。” 张红梅刚松了一口气,江晚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花大价钱签了一个女明星。” 张红梅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两根眉毛像是被什么力量一下子提到了额头最高处,整张脸上的表情从“关心儿子健康”瞬间切换到了“八卦儿子绯闻”。她往江晚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种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女明星?长得漂亮吗?” 张红梅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网红到女明星,她儿子这审美跨度不小啊。以前那些直播平台上的小姑娘,浓妆艳抹的,她看了就头疼。女明星就不一样了,能当明星的,底子总不会差。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在电视上见过的年轻女演员,想不出来会是哪一个。 “这小子,”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带着一种“我儿子有出息了”的得意,“档次提升了嘛。” 江晚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眼皮都快翻到眉毛里面去了,是她在张红梅面前为数不多的、不加掩饰的表情。 “妈,”她说,“你能不能别一听到‘女’字就往那方面想。他这次是认真的,看样子是想好好做公司了。跟那个女明星的关系也比你想象的要纯粹,纯粹到我都没看出什么苗头。” 张红梅“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放心的复杂情绪。她重新靠回沙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江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难得说这么多话,大概是把昨天一天憋着的那些见闻和感受,找一个出口往外倒。她说起了小黑——她弟弟那辆黑色的小电动车,二十五码的速度,脚踏板上放拐杖,后座带人,还给她准备了备用头盔,红色的,戴上像一颗草莓。她说起了江亦那个公寓,两室一厅,沙发上一个坑,茶几上三个空可乐罐,阳台上一个当烟灰缸用的一次性杯子,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没洗的锅,整个屋子散发着一种“我活着就行”的颓废气息。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心疼,就是一种单纯的陈述,像是在跟张红梅描述她昨天看到的一幅画。但那幅画的内容,显然让张红梅坐不住了。 江晚还在说,张红梅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她儿子,江建国的儿子,拄着拐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在杭城的马路上以二十五码的速度穿梭在汽车中间,风吹得头发乱飞,拐杖在脚踏板上晃来晃去,随时可能掉下来。后面还带着人,带的还是她那个从小没坐过自行车、出门有专车接送的闺女。 张红梅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沙发垫都弹了一下。 江晚的话被打断了,抬起头看着自己老妈,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张红梅没解释,风风火火地往外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像机关枪扫射。她的背影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们谁也别拦我”的气势,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了大门。 门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花圃旁边,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老张!”张红梅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直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厚,腰板挺直,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头发剪得很短,根根竖着,看着就不太好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老布鞋,手上还沾着泥。他转过身,朝张红梅走过来,步伐沉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棵会走路的树。 这是老张,在他们家当了快二十年的司机兼管家。说是司机,其实是江建国的私人司机,但张红梅使唤他比使唤自己老公还顺手。说是管家,其实什么都管——管车、管院子、管安保,有时候还管给江亦送落在家里的作业本。老张是看着江亦长大的,从那个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屁孩,到那个飙车飙进医院的败家子,每一个阶段他都见过。 张红梅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了。 “老张,你安排个司机,开家里一辆车去杭城,给江亦当司机。” 她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忘了那小子没驾照了。”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不省心的东西”的无奈和担忧:“在杭城居然骑个电动车一天在外面晃,那玩意儿能上马路吗?万一出点什么事——” 她没有把“万一”后面的话说出来,像是觉得不吉利,赶紧把话头掐断了。但她眼里的那种紧张是藏不住的,上次江亦出车祸,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一直在抖,从那时起她就落下了一个毛病——只要想到江亦和“车”这个字连在一起,心跳就会漏半拍。 “算了,”张红梅摆了摆手,做出了一个更果断的决定,“你也别安排别人了,你自己去。” 老张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明显竖着,每一个字都在认真听。 “我完了给建国说,”张红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已经定了你们谁反对也没用”的笃定,“你去杭城之后,不光要给江亦开车,还要盯着他点。他身边有什么人,每天做什么,都给我记下来,回来跟我汇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像是在说服老张,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你也是从小看他长大的,他对你应该不会排斥。” 老张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听着就让人放心。 张红梅松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江晚还坐在沙发上,隔着落地窗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张红梅冲她招了招手,江晚没动,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对这个安排表示了认可,或者说,懒得反对。 老张已经转身去准备了。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接了任务就要把事情办好”的笃定。他穿过院子,走到侧面的车库门口,掏出钥匙开锁,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露出里面几辆擦得锃亮的车。 他站在车库门口,叉着腰,看着那排车,开始挑哪一辆适合开到杭城去给那个不省心的小少爷当座驾。 第43章小助理 第二天江亦被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吵醒了。 声音是从阳台窗户外面传进来的,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又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声音还在继续。又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含混的、来自胸腔深处的叹息。快十二点了。他以前可是天一亮就自然醒的人,那半年养成的生物钟说崩就崩,罪魁祸首就是睡前刷视频。说好了只看十分钟,结果一刷就是一个多小时,从搞笑视频看到做菜视频,从做菜视频看到修牛蹄子,从修牛蹄子看到小姐姐跳舞,看着看着就凌晨一两点了。然后早上起不来,起来了也跟丢了魂似的。这个习惯得改,明天一定改,不对,今天就开始改。 他赖了几分钟,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不是楼上,是楼下。李大爷那套房子。看来苏漾已经搬过来了。 江亦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翘得像鸡窝,脸上有枕头印,眼睛还是肿的。他挤了牙膏开始刷牙,刷到一半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一条灰色的大裤衩子,一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白T恤,领子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像一张没贴正的贴纸。他想了想,没换。反正在自己家楼下,又不是去公司。 洗完脸,他用手把头发扒拉了两下,扒拉完跟没扒拉差不多。踩着拖鞋,拄着拐杖,出了门。楼梯是磨石子的,拖鞋踩在上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拐杖每落一下都跟着一个啪嗒,像是在打某种不太流畅的节拍。 楼下那扇门开着,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阮的声音,还有张小雨叽叽喳喳的动静,像两只麻雀在争一根树枝。江亦用拐杖头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客厅里三个人各忙各的。苏漾弯着腰在扫地,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扫帚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动作不紧不慢。温阮在擦桌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桌面上已经擦得很亮了,她还在擦,大概是在检查有没有漏掉的地方。张小雨叉着腰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一个喷壶,正在给那排花浇水,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挺远,她自己浑然不觉。 江亦站在玄关,咳嗽了一声。 三颗脑袋同时转过来。 温阮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苏漾的扫帚也停了。张小雨最夸张,喷壶还举着,水从壶嘴流出来,滴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瞪大眼睛看着门口穿着大裤衩子、踩着拖鞋、头发像鸡窝的江亦。 “江总?你怎么在这?”张小雨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江亦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眼皮都快翻到眉毛里面去了,和江晚翻白眼的姿势如出一辙,一看就是亲姐弟。 “我就住楼上,”他说,拄着拐杖往客厅里面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苏漾没告诉你们?” 他看了苏漾一眼,苏漾正拿着扫帚站在那里,表情有点无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大概是确实忘了说了。 江亦没再追问,径直走到沙发前面,一屁股坐了下去。沙发是李大爷留下的老式布艺沙发,坐垫有点软,他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像个被压扁的蛋糕。他把拐杖靠在扶手边上,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灰缸——那是李大爷留下的,一个透明的玻璃烟灰缸,已经洗干净了,里面没有烟头,干干净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整个人往后一靠,舒坦了。 “苏漾,”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屋子怎么样?缺什么不?” 苏漾把扫帚靠墙放好,站在茶几对面,摇了摇头。“不缺什么了,温阮姐早上带我都买齐了。”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锅碗瓢盆、调料、米面油,都买了。床单被罩也换了新的。” 江亦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嗯,好。不缺就行。” 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弹歪了一点,灰落在茶几上,他用手指抹了抹,抹到烟灰缸边上,又弹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是自己家——好吧这就是他自己家楼下,也算是半个自己家。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摸了一下茶几的桌面,擦得挺干净,手指上没有灰。 他准备抽完这根烟就上楼了,穿着大裤衩子在人家姑娘家里坐着,虽然他是老板,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江总,”张小雨从阳台上蹦了过来,喷壶还拎在手里,水顺着壶嘴往下滴,“苏漾姐中午要在屋里做饭给我们吃,你要不要一起啊?” 江亦抬头看了看张小雨,又看了看温阮。温阮正把抹布叠好放在厨房台面上,听到这话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种“老板你自己决定”的平淡。 他又看了看苏漾。苏漾站在茶几对面,手里还拿着扫帚的杆子,看到他看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留下等会儿一起吃吧,江总。” 江亦想了想。回家也是点外卖,黄焖鸡、麻辣烫、沙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吃到他自己都有点腻了。能蹭一顿是一顿,而且看这架势,苏漾是要正儿八经地做饭,不是煮个面条对付一顿。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拖鞋在脚上晃了两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他说,“那我就蹭一顿。” 张小雨欢呼了一声,跑到厨房去翻冰箱了。苏漾也转身进了厨房,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菜。温阮跟过去帮忙,系上了围裙。厨房不大,三个人站进去有点挤,但她们分工明确,苏漾切菜,温阮洗菜,张小雨负责在旁边站着——她主动申请了打荷的岗位,但实际工作内容是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个盘子,递完之后还要说一句“苏漾姐你好厉害”。 江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无聊得很。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没反应,大概是李大爷把机顶盒拆走了。他把遥控器放下,掏出手机刷了会儿视频,刷到一个修驴蹄子的,看了半分钟,划走了。刷到一个做菜的,看了十秒,又划走了。刷到一个小姐姐跳舞的,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划走了——这个真不是他主动看的,是算法自己推的。 刷着刷着,厨房里飘出来一阵香味。他抽了抽鼻子,是葱花炝锅的味道,混着酱油和糖的甜香。他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脑袋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张小雨的背影挡在门口,扎着马尾的脑袋在那一晃一晃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干脆不刷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两只手枕在脑后,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拖鞋被他踢掉了,一只歪在茶几腿旁边,一只不知道滑到沙发底下去了,他也懒得捡。大裤衩子往上缩了一大截,露出两条不太白的腿,瘸的那条上面还有一道手术留下的疤痕,浅浅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溪。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张小雨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了,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烫烫烫”,其实盘底连热气都没怎么冒,喊得倒是很有气势。她把菜放在桌上,又跑回去端第二盘。一盘一盘地端出来,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酸菜鱼,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江亦从沙发上坐起来,低头找拖鞋,找了半天没找到那只滑到沙发底下的,干脆不穿了,光着一只脚踩着地板走到餐桌旁边。他也没客气,第一个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挑了一下。 “嗯,不错,”他说,含混不清地评价了一句,然后又夹了一块。 张小雨坐在他对面,已经开始扒饭了,一边扒一边含混地夸:“苏漾姐你做的菜好好吃啊,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苏漾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笑了笑,没接话,把汤放在桌子中间,在江亦旁边坐下了。温阮也坐下来,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四个人围着餐桌,挤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餐桌的白瓷盘子上,反着光。 江亦吃得不少,红烧排骨他一个人吃了小半盘,酸菜鱼的汤拌饭吃了两碗,最后还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就是埋头吃,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不停,偶尔抬头夹菜,然后又低下去。吃到差不多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打了一个很小的嗝,用手背擦了擦嘴,整个人散发着一只刚吃饱的猫的那种满足。 “你这手艺,”他对苏漾说,“以后要是当不成明星,开个餐馆也能养活自己。” 苏漾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什么。张小雨抢着说“那我以后天天来蹭饭”,被温阮一个眼神制止了,但她假装没看到。 江亦正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家躺一会儿,苏漾的手机响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动,看着苏漾走到茶几那边去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隐约能听到是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我终于到了”的兴奋。 “苏漾姐,我现在到杭城了!你的公司地址在哪里?我直接过去找你。” 苏漾拿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剔着牙,一根牙签在嘴里转来转去,目光对上她的视线,含混地说了句:“让她到你这来吧,正好温阮也在这。我也看看你这个忠心耿耿的小助理。” 苏漾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了句“我把地址发你”,然后挂了。她把手机放下,看了江亦一眼,江亦已经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了,拿在手里转着,一副“我很闲”的样子。 “她过来大概要多久?”江亦问。 苏漾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二三十分钟吧,她说在附近。” 江亦点了点头,把牙签弹进烟灰缸里,弹歪了,掉在茶几上,他又捡起来重新弹了一次,这次进去了。他从沙发上滑下去,整个人陷在坐垫里,翘着腿,拖鞋在脚上晃悠着,一副不打算走的架势。 “行,那我等会儿,”他说,打了个哈欠,“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温阮和张小雨对视了一眼。张小雨的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老板”。温阮没理她,低头继续擦桌子。苏漾把碗筷端进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厨房里飘出洗洁精的味道,柠檬味的,和刚才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很踏实。 江亦坐在沙发上,光着一只脚,翘着二郎腿,大裤衩子皱皱巴巴的,白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他这个样子,和他在公司里开会时判若两人。在公司里他是江总,虽然也不怎么正经,但至少穿着衬衫,头发是梳过的,脚上穿着皮鞋或者板鞋。现在这个江亦,就是一个穿着拖鞋到处蹭饭的邻居,懒散、随意、不修边幅。 他自己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第44章新人入职 三个女生挤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得叮叮当当,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张小雨的声音最大,像一只兴奋的小麻雀,一会儿夸苏漾做菜好吃,一会儿问温阮用的什么洗洁精这么香。 温阮的声音小一些,偶尔应两句,更多的是在认真洗碗。苏漾的声音最小,偶尔笑一下,偶尔说一句什么,被水声盖住了大半,听不清楚。 江亦一个人被晾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了阳台上。 阳台不大,但李大爷留下的花摆得满满当当,君子兰、绿萝、吊兰,还有那盆昙花,绿油油地挤在一起,像一大家子人在开联欢会。他往栏杆上一靠,点了根烟,往远处看。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那个小公园。 湖面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白光,像一块被人擦亮了的银子。湖边的那排柳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但远远看去还是绿的多,黄的少,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秋天的画。 他想起自己刚搬来杭城的那段时间,每天傍晚都去那个公园坐一会儿,坐在长椅上发呆,看人来人往,看太阳下山。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是一天一天地混着。现在好歹知道自己每天要干什么了,虽然干得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有个方向。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一条胖乎乎的柯基,屁股扭得比老太太还欢。江亦看了几眼,觉得那狗比他活得都开心。 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栏杆上按灭,正准备转身回屋,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三下,不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敲门的人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对地方。 江亦拄着拐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圆脸小姑娘。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正装,小西装,及膝裙,黑色平底鞋,像是刚从面试考场出来的应届毕业生。 衣服太正式了,和她那张圆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不太搭,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穿。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额头光光的,眼睛圆圆的,鼻头圆圆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汤圆,白白糯糯的,让人想捏一把。 她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粉色的,不大,轮子上沾着灰,大概是从车站一路拖过来的。 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她站在门口,微微仰着头看着江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移,在他那根拐杖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他脸上。 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点“这个人是谁我该不该叫他哥”的不确定。 “请问,”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谨慎得像在踩薄冰,“苏漾住这里吗?” 江亦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圆脸,正装,行李箱,塑料袋,怯生生的表情。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了,苏漾那个小助理,安可。 不错嘛,这小姑娘挺可爱的。他在心里给了一个评价,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了门口,用下巴往屋里一指:“进来吧,苏漾在里面。” 说完他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回去,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又拿起了手机。 安可拎着行李箱进了门,站在玄关,有些拘谨地四处张望。她的目光从客厅扫到阳台,从阳台扫到厨房,最后停在厨房门口。 苏漾正好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湿淋淋的,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安可看到苏漾的那一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几步跑了过去,一把抱住苏漾,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掉眼泪,是真哭,带着声音的,一抽一抽的,像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找到了可以哭诉的大人。 “苏漾姐”她的声音闷在苏漾的肩膀上,断断续续的,“你不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天天被欺负……我好想你啊……” 她边说边抽抽,肩膀一耸一耸的,圆脸上全是眼泪,鼻子也红了,眼睛也肿了,整个人哭得像一个被捏瘪了的汤圆。 苏漾被她抱着,手抬起来,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落在安可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她的眼眶也红了,嘴唇抿着,没有说话,但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温阮和张小雨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个场面,站在旁边没说话。张小雨的眼圈也跟着红了,鼻子抽了一下,被温阮看了一眼,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温阮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安可的背,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是拍了拍,意思是“好了好了,别哭了”。 江亦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烟,看着这场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安可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想:这小姑娘还挺能哭的。又看了看苏漾红着眼眶拍安可背的样子,心想:苏漾这姑娘,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还惦记着别人。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客厅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安可哭起来的样子还挺有感染力的,要是以后苏漾红了,公司拍什么姐妹情的短片,可以让安可当个客串。这眼泪说来就来,比某些演员都强。 他又看了两眼,觉得这个念头不太正经,掐了,继续抽烟。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安可的哭声才慢慢小了下来。她从苏漾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晕开了一片,看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熊猫。 苏漾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整个人还在一抽一抽的,但情绪已经平稳多了。 “对不起,”安可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太激动了。” 苏漾摇了摇头,没说话,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温阮拉着安可到餐桌旁边坐下,张小雨跑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安可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带着眼泪的笑,圆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江亦从沙发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去,在餐桌的主位坐下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只脚光着,另一只拖鞋还在沙发底下没捞出来。 他这副样子,大裤衩子,歪领口的T恤,光着一只脚,坐在餐桌主位上,旁边坐着四个姑娘,画面看着有点不太协调,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简历带了没?”江亦问。 安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来,动作郑重得像是在递交国书。 江亦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字不大,密密麻麻的,他眯着眼睛扫了一遍,某某职业技术学院毕业,某某公司实习,帝星传媒艺人助理,然后是苏漾被雪藏之后的那段时间,职位没变,但工作内容写得很模糊,大概就是“协助艺人日常事务”“跟进项目进度”之类的套话。 他把简历递给温阮,温阮接过去认真看了起来。她的速度和江亦不一样,江亦是在扫,她是在读,一行一行地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安可是吧?”温阮抬起头,语气温和但正式,“我先跟你说一下公司的薪资待遇和岗位要求,你看完觉得合适,我们再继续。” 安可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温阮说得很细,试用期多久,转正后的基本工资多少,五险一金怎么交,年终奖怎么算,有没有餐补和交通补贴。 安可听着听着,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放松,最后嘴角开始往上翘。 “我觉得可以的,”安可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温阮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 “随时可以。”温阮笑了笑。 张小雨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了:“安可你住哪里?找好房子了吗?” 安可的表情又紧张了起来,她看了看温阮,又看了看苏漾,小声说:“我还没找……打算等会儿去看看。公司有宿舍吗?或者有住房补贴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问一个很不好意思开口的问题。温阮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向江亦。 江亦正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平台,声音外放开着,一个AI配音正在念“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他感觉到温阮的目光,抬起头。 “江总,”温阮说,“公司管住吗?” 江亦低头继续看手机,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冰箱里有可乐你们自己拿”:“苏漾那边不是还空着一间嘛。她要住就住那儿,不住的话去找一个也行,公司给补助。”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安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漾,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但那个声音低得整个客厅都能听到。 “苏漾姐……他不是你经纪人吗?” 苏漾看了江亦一眼。江亦正低头刷视频,头都没抬,手机里传出一个小姐姐跳舞的背景音乐,节奏很动感。 苏漾凑到安可耳边,声音也压低了,但和安可一样,压低的效果不太好:“他叫江亦,是星辰公司的老板,也是我经纪人。” 安可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圆脸上写满了“什么?老板?就这?”的震惊。她看了看苏漾,又看了看江亦,大裤衩子,歪领口的T恤,光着一只脚,翘着腿刷小姐姐跳舞的视频。 这个画面和她认知里的“公司老板”差了十万八千里,中间还隔了一个银河系。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在“这也太不靠谱了吧”和“但是苏漾姐应该不会骗我”之间反复横跳。 江亦从手机上抬起眼皮,扫了安可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 “行了,”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拄着拐杖,光着的那只脚在地板上踩了一下,才想起来拖鞋还在沙发底下,弯腰捞了一下,没捞到,放弃了,就那么光着一只脚往门口走,“我先撤了,你们玩吧。” “江总再见。”温阮说。 “江总慢走。”张小雨说。 苏漾冲他点了点头。 安可还在震惊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嘴巴张着,下意识地跟着说了一句“江总再见”,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江亦摆了摆手,头都没回,光着一只脚走出了门。走廊里传来拐杖笃笃的声响,越来越远,然后是楼梯口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咚的一声,闷闷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安可还保持着捂嘴的姿势,看看苏漾,又看看温阮,又看看张小雨,表情里的震惊成分从百分之九十降到了百分之七十,但困惑成分从百分之十升到了百分之三十。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安可问。 苏漾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差不多。” 张小雨在旁边笑出了声,拉着安可的手说:“安可你别怕,我们江总人很好的,就是有点,随性。你习惯就好了。 来来来我帮你把行李箱拿进去,你就住苏漾姐旁边那间屋,我之前看过,采光可好了。” 安可被张小雨拉着往次卧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门口,好像江亦会突然折返回来似的。 苏漾和温阮跟在后面,苏漾帮着把安可的行李箱推进次卧,温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安可的简历,想着回去要把她的入职手续办了。 安可站在次卧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没有眼泪,没有委屈,就是很纯粹的、发自心底的高兴。 她转过身,对着苏漾说了一句:“苏漾姐,我终于又能跟着你了。” 苏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被人需要、也终于可以回应这种需要的光。 安可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塑料袋,三两下就归置好了。她把正装外套脱了,换了一件卫衣,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拘谨了,圆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许多。 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收拾东西的时候,张小雨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开始跟她聊天了,话题从“你多大了”跳到“你喜欢吃什么”跳到“你有没有男朋友”跳到“你觉得我们老板帅不帅”,跳跃幅度之大,让安可应接不暇。 温阮把安可的简历收进文件夹里,看了看时间,也该回公司了。她跟苏漾说了几句,又跟安可打了个招呼,然后拿起包出了门。 江亦回到自己家,把那只光着的脚塞进拖鞋里,往沙发上一倒,掏出手机继续刷视频。 楼下偶尔传来一阵笑声,隔了几层楼板,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种热闹。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顶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楼下的笑声又传上来一阵,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他划走了一个小姐姐跳舞的视频,又刷到了一个修牛蹄子的,看了两秒,又划走了。 今天更三章,读者老爷们点点评分可以否。我打算慢慢写把这本书写长一点。 第45章黑皮大汉 江亦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又一次让他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十一点零三分。他把手机举在脸上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五秒钟,脑子里跑过一行弹幕“又他妈十一点了。” 他记得昨晚躺下来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心里想着“今天不刷了,早点睡”。然后点开短视频看了一眼,就一眼。等他再次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中间那段时间去哪了,他说不清楚,就像被人从生命里直接剪掉了,连个回放都没有。 睡前真的不能刷视频了。这句话他对自己说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真诚得不得了,每一遍都在第二天早上被证明是放屁。 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去洗手间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像刚被雷劈过,脸上还有枕头印,从左边脸颊斜着压到下巴,像被人盖了个戳。他用手沾水把头发往下按了按,按完又翘起来,再按再翘,反复三次之后他放弃了,头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没有像昨天那件一样变形,算是他对“出门见人”这件事给出的最大尊重。下面还是那条大裤衩子,脚上踩了一双帆布鞋,没穿袜子。拐杖拿在手里,出门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确认自己没忘什么东西——手机在口袋,烟在口袋,打火机在口袋,钥匙在口袋。齐了。 骑上小黑,没有去陈姐那。今天想吃点不一样的。他在街上溜达了两条街,在一家挂着“隆江猪脚饭”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里面卤着猪蹄和肘子,汤汁浓稠,颜色酱红,冒着热气,香味从门口飘出来,在整条街上横冲直撞。 江亦停好车,拄着拐杖走进去,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菜单,菜品不多,猪脚饭、肘子饭、拼盘、例汤。他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老板,一份猪脚饭,多加卤汁,多要酸菜。”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刀剁砧板的咚咚声。没等多久,一个大碗端上来了,米饭上面盖着切成块的猪蹄,皮是深褐色的,泛着油光,筷子一戳就能感觉到那种软糯的弹性。酸菜切得细碎,堆在猪脚旁边,黄的黄,白的白,看着就开胃。卤汁浇在米饭上,渗进米粒之间的缝隙里,把每一粒米都染成了酱色。 江亦夹起一块猪蹄塞进嘴里,皮软肉烂,入口即化,胶质粘在嘴唇上,抿一下能粘住。他眯着眼睛嚼了两下,在心里给这碗猪脚饭打了个分,九分。比鸭腿饭高一分。不是因为猪脚饭比鸭腿饭好吃多少,是因为今天是猪脚饭,吃腻了鸭腿饭总要换换口味,人就是这样,同样的东西吃久了就觉得不好吃了,换一个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就是觉得香。这是病,但不用治。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扫码付款,拄着拐杖出了门。站在店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靠在车座上,翘着腿,眯着眼睛,慢慢地把这根饭后烟抽完。烟灰落在脚踏板上,他用手指弹掉,弹不干净,留了一层灰,他也不在意。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跨上小黑,拧动油门,往公司的方向骑去。 到了公司,他把小黑拐进停车场,直奔江总专用停车位。然后他愣住了。 车位上停着一辆车。不是普通的那种车,是那种你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自己买不起、第二眼看过去觉得这辈子可能也买不起、第三眼看过去就不想看了,因为看多了容易心态失衡的那种车。双拼色的车身,上半截是银色的,下半截是深蓝色的,中间那条分界线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得不像话。车头的进气格栅宽大得像一张嘴,六根横条十二根竖条,排列整齐,镀铬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车标是两个重叠的字母,不认识的觉得像两个圆圈叠在一起,认识的知道那是霍希,圆你初恋梦的那个梦。 江亦把小黑停在旁边,熄了火,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拄着拐杖绕那辆车转了一圈。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倒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穿着大裤衩子灰T恤的瘸腿青年,拄着拐杖,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站在一辆能买他一百辆小黑的豪车旁边。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可以叫《富二代落魄实录》,点赞量估计不会低。 他拍了拍小黑的坐垫,弯腰对着车头说了一句:“小黑啊,你这气质完全不输嘛,双拼色而已,赶明儿我也给你整一个,上半截黑色,下半截也黑色,双拼黑,比它这个还高级。”小黑的车灯亮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回应他还是在嘲讽他。 他把车锁好,拄着拐杖往公司大门走。还没进门,王大爷就迎上来了。今天王大爷没在门厅里坐着喝茶,而是端着他那个透明玻璃杯在大厅里溜达,步伐不急不慢,像在巡视领地。他看到江亦进来,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太好说。 “老板啊,”王大爷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那个“压低”的效果不太好,中气太足了,压了半天还是半个大厅都能听到,“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江亦皱了皱眉:“怎么了?” 王大爷朝楼上努了努嘴,眼睛瞪得溜圆,表情里带着一种“我可没骗你”的认真:“今天一早就来了个黑皮大汉,说要找你。那家伙,西装革履的,黑手党一样。往那一站,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就点个头。在我这坐了半个小时,我说你上去等吧,他就上去了。” 江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黑皮大汉,西装革履,黑手党一样。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帝星娱乐的人?不太像,帝星的人要来找麻烦不会一个人来,也不会这么客气地等四五个小时。 “他人呢?”江亦问。 “在你办公室呢,”王大爷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那手表是老式的机械表,表盘上的数字已经开始泛黄了,“等了快四个小时了。我问他喝什么,他说不用。问他吃什么,他说不用。就那么干坐着,跟个雕塑似的。” 江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拄着拐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大爷,王大爷正站在大厅中间,端着茶杯,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看口型大概是“小心点”。 三楼办公区,温阮正站在她的工位旁边跟策划部的小陈说着什么,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文件夹。她余光扫到江亦从楼梯口上来,赶紧跟小陈说了句“先这样”,然后小跑着过来了。 “江总,”温阮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但还是在职业范围内,“有位先生找您,从早上就来了。我本来想给您打电话的,但是他说不用打扰您,他在公司等就行。现在在您办公室里,好像跟您认识。” 江亦皱了皱眉头,心想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神神秘秘的。他本来以为是帝星娱乐的人找上门来了,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应付,但现在听温阮这么说,又觉得不太像。帝星的人不会这么客气,更不会在公司等他一上午。 “知道了,”他说,拄着拐杖朝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门口,正在看架子上那些书,那些书是温阮摆上去的,江亦一本都没翻过,基本都是什么《从零到一》《流量思维》《爆款方法论》,封面都挺唬人,翻开来前三页都没翻过去。那个身影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黑得发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西装是定制的,剪裁合身,把他的宽肩窄腰衬得很有型。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头发剪得很短,根根竖着,脸上的线条硬朗,颧骨高,下颌角分明,看着就不太好惹。 但他的眼睛是温和的。那种温和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看过了很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不急不躁的温和。 江亦愣了一秒,然后脱口而出:“张叔?” 张叔转过身来,看到江亦,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面无表情好了不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听着就让人踏实。 “小少爷,”他说,“夫人让我来给你开车,照顾你的生活。” 江亦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楼下那辆双拼色的霍希。他张了张嘴,手指朝窗户的方向指了指,声音里带着一种“不会吧”的难以置信。 “楼下那辆六横十二纵,是你开来的?” 张叔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对,今天天气不错”。 江亦拍了拍额头,那个动作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掌心在额头上留了一个红印。他拄着拐杖走到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进老板椅里,把拐杖靠在桌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张叔,张叔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张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移,扫了一眼他那根拐杖,又移回他脸上,什么也没说。 “张叔,你先坐,”江亦指了指沙发,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我给我妈先打个电话。” 张叔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姿端正,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他身后那幅公司海报上“星辰传媒”四个大字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构图,海报上是几个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在笑,海报前面是一个铁塔般的黑脸大汉在正襟危坐,画面感很强,强到江亦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翻开通讯录,找到“母上大人”,拨了出去。 第46章是羁绊是伙伴啊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张红梅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像是开了免提一样。 “宝贝儿子,你已经见到你张叔了吧?” 江亦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揉了揉被震到的耳膜,然后重新贴回去,用一种“我已经放弃了挣扎但还想做最后尝试”的语气说:“妈,你干嘛啊?我这正装有为青年艰苦创业呢,好好的,你把张叔派过来,我这不装不下去了嘛。” 张红梅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那个笑声不是那种矜持的、捂着嘴的贵妇笑,是那种放开了的、发自肺腑的、笑得前仰后合的哈哈哈,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拍大腿的样子。 “儿子,”她笑够了,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秒,但正经里还是带着笑出来的余音,“你知道你爸最怕你干嘛吗?” 江亦没好气地往椅背上一靠,脚翘到桌上,拖鞋又晃悠起来了:“怕什么?怕我是弯的?” “呸呸呸!”张红梅连呸了三声,声音大得江亦不得不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给我正经一点!你爸最怕的,就是突然有一天他儿子要证明自己要创业。我跟你讲,不怕富二代乱花钱,就怕富二代脑子一热要创业。花钱能花多少?你天天开跑车、泡夜店、刷礼物,一年也就花个几千万。创业呢?一年亏几个亿跟玩似的。” 江亦嘴角抽了一下:“妈,你扯远了啊。你把张叔派来到底干嘛?” 张红梅的语气从调侃切换到了“我在给你安排正事”的模式,虽然内容听起来依然不太像正事:“你姐回来跟我说了,你天天骑个破电动车在杭城街上晃悠。多危险啊!那玩意儿能上马路吗?刹车灵不灵?灯亮不亮?你一个没驾照的人,骑那个出了事怎么办?” 她喘了口气,继续输出:“再说了,你现在好歹是个小老板了,得有个像样的车撑撑门面。你不是签了个女明星吗?以后你带人家出去见导演、见制片人,骑个电动车去?像话吗?” 江亦张了张嘴,想说“我带她去见导演肯定不会骑电动车”,但觉得这个解释太复杂了,说了张红梅也不一定信,干脆闭嘴了。 “行吧,”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气是子女对父母妥协时的标准叹气,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到,“那车留下,张叔让他回去吧。他到我这了,谁给我爸开车啊?”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小黑不是破电动。小黑是我的好伙伴。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羁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张红梅的声音变小了,明显不是对着话筒说的,是偏过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但江亦听得一清二楚:“我这儿子脑子是不是没好全?一个破电动,还伙伴,还羁绊?这不是有病吗?也不知道在燃什么。” 江亦:“……妈我听到了。” 张红梅立刻切换回正常音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用一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语气说:“你也别反对了。你张叔以后就留在杭城,跟着你混日子了。再别说其他的了啊。” 嘟。 电话挂了。 江亦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着沙发上端坐的张叔。张叔还是那个姿势,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刚从博物馆搬出来的雕塑。 “张叔,”江亦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他妈还长,“你住哪儿?” 张叔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沉稳,不急不慢:“少爷,我昨天下午就到了。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有咱们集团旗下的酒店,我就住那里。有餐厅,有洗衣房,您就不用担心我住哪儿了。” 江亦点了点头,心说也是,一个给江建国开了快二十年车的人,怎么也不会委屈自己。他想了想,又问了一个他一直很关心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张叔,那你会骑电动车吗?” 张叔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张黑脸上浮现出一个表情,不是笑,不是皱眉,是一种“你这个憨儿”的无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侮辱我”的隐忍。他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了。 江亦看懂了,摆了摆手:“行行行,当我没问。” 他又想了想。张叔一个大活人,不能白养着。既然要留在杭城,总得有个名头。他抬头看着张叔,表情认真了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正式的任命。 “张叔,我给你在公司安排个职位吧。你以后就在安保部,部长。咱们公司安保部之前就王大爷一个人,他是副部长。你来了,他就是你的兵。” 张叔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行,听少爷的”。 江亦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天起,星辰公司安保部迎来了真正的唯一真神。张叔一米八几的铁塔往门口一站,别说帝星娱乐的人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掂量掂量。王大爷以后也有伴了,两个老头可以一起喝茶、一起看新闻、一起聊那些他听不懂的往事。公司大门口从此多了一道风景线,一个老花镜下读报纸的退休工人,和一个西装革履黑手党风的职业司机,并排坐在门厅里,画面感极强。 江亦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又拿起手机,给张红梅发了条消息:“妈,张叔以后就是我安保部部长了。你跟我爸说一声,他司机被我征用了。” 张红梅回了一个字:“行。” 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江亦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张叔,张叔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然后江亦先移开了目光,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温阮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这的,还是冰的。他心想,张叔来了也好,至少以后出门不用骑小黑了。不对,该骑还得骑,小黑是他伙伴,有羁绊的。霍希是撑门面的,小黑是过日子的,不冲突。 他放下可乐,冲张叔笑了笑:“张叔,走吧,我带你下去见见王大爷。你们以后就是同事了,互相认识一下。” 张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跟着江亦走出了办公室。拐杖在走廊里笃笃地响着,后面跟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声音一轻一重,像在打某种不太整齐的节拍。 第47章机会“野心” 把张叔和王大爷互相介绍完之后,江亦在门厅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老头以一种他完全插不上嘴的方式迅速熟络起来。 王大爷拉着张叔坐在门厅的长椅上,把自己那个透明玻璃杯往张叔那边推了推,意思大概是“喝口水”。张叔摆摆手,说“我自己带了”,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枸杞的甜味飘了出来。王大爷鼻子抽了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绿茶,又看了一眼张叔的保温杯,表情复杂,像是在进行某种茶系鄙视链的重新评估。 “你以前给老板开车?”王大爷问。 “开了快二十年。”张叔的声音还是那种沉沉的、稳稳的调子。 “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王大爷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犯错误了?” 张叔嘴角动了一下:“夫人让来的,照顾小少爷。” 王大爷“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好像这个解释完全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往张叔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但中气太足,压低的效果约等于没有:“那你知不知道,这公司以前就我一个人看门?连个换班的都没有。我上个厕所都得憋着,憋到你们有人来了我才能去。” 张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大爷继续说,越说越来劲:“现在好了,你来了,咱俩可以轮班了。你上午我下午,或者你单日我双日,你看怎么安排?” 张叔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大爷当场愣住的话:“我不住这儿。我在附近酒店住,有餐厅,有洗衣房。” 王大爷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看着张叔那身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黑色的保温杯,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脚上那双老布鞋、透明玻璃杯里泡着的廉价绿茶,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连茶叶沫子一起咽了下去。 江亦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他拄着拐杖转身,往楼上走。拐杖在楼梯上笃笃地响着,身后传来王大爷的声音:“那你晚上没事吧?没事咱俩下盘棋?我象棋下得可好了。”张叔的回答隔了几秒才传过来,还是那种沉沉的调子:“行。” 江亦笑了笑,上了楼。 回到办公室,他一屁股坐进老板椅里,椅子转了小半圈,他用手扶住桌子稳住了。长舒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刷几个视频放松一下。今天上午,不对,今天中午到现在,事情一件接一件,张叔来了,霍希停楼下了,王大爷有了新同事了,他的脑子一直没闲下来过,需要一点无脑的短视频来冲洗一下。 刚打开抖手,还没来得及划,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方胖子。 “江亦,别忘了,三天后去杭城电视台试音。这是导演严涛的电话,你到了联系他。”后面跟了一串手机号,再后面跟了一个定位,再后面跟了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一只柴犬戴着墨镜,配文“爸爸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江亦回了一个字:“收。”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呢?” 方胖子秒回:“西疆,玩越野呢。这边信号不好,发个消息得举着手机找半天信号,跟拜佛似的。”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方胖子站在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旁边,穿着冲锋衣,戴着大墨镜,脸上的肉把墨镜腿撑得往外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穿了衣服的胖企鹅。背景是一片戈壁滩,天很蓝,地很黄,远处有一排雪山,白得发亮。 江亦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抽了一下。他在杭城骑二十五码的电动车,方胖子在西疆开越野车冲沙丘,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年龄段,活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画风。 “注意安全,别翻车了。”江亦回了一句。 方胖子回了一个“知道了爸爸”,然后又发了一个定位,显示他在西疆的某个县,名字很长,江亦念了一遍没念顺,放弃了。 江亦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三秒钟,然后按下桌上的座机,拨了温阮的内线。 “温阮,你过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门被敲响了。温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文件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看着很精神。她在办公桌对面站定,等着江亦开口。 “苏漾现在在干嘛?”江亦问。 “在录音棚练歌,”温阮说,“早上一早就来了,安可也跟着来了。安可现在在录音棚陪着她,我去看过一次,苏漾一直在唱,中间只休息了两次,每次不到十分钟。” 江亦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想了想,开口了。 “给苏漾安排一个休息室,”他说,“她现在是艺人,别给她安排工位了,一步到位,直接给个休息室。里面弄舒服一点,沙发、茶几、镜子、衣架,该有的都配上。她以后要在公司待很长时间,不能总窝在录音棚里。” 温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下来。她写字的动作很利落,一行字写完,笔尖在句号上点了一下,抬起头。 “还有别的事吗,江总?” 江亦想了想,摆了摆手:“没了,你先去忙吧。” 温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江亦拿起手机,又刷了几个视频,但脑子里总想着别的事,刷什么都看不进去。一个小姐姐在跳舞,他看了两眼,划走了。一个大哥在吃生鸡蛋拌饭,他看了一眼,划走了。一只猫从桌子上跳下来没站稳,摔了个跟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出了办公室。 去录音棚看看。顺便跟苏漾说一声三天后试音的事。 从三楼到二楼,楼梯不长,但他走得不快。拐杖落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停一下,再迈下一步。走廊里的灯开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吸音棉上,整个走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快到录音棚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歌声。是说话声。安可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然后苏漾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安可的低一些,慢一些,带着一种疲惫的、沙沙的质感。 江亦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门口。他没有推门,就那么站在那里,听着。 “苏漾姐,你多休息一会儿吧。”安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甚至有一点哀求的味道,“你从早上来就一直唱,中间就歇了两次,每次不到十分钟。你这样会把嗓子唱坏的。” 安静了几秒。大概是苏漾在喝水,或者在翻谱子。 然后苏漾的声音响了起来。 “安可,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说话是那种清清冷冷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调子,像秋天的风,凉凉的,但不刺骨。但此刻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平时被压得很深、很少拿出来示人的东西。像是把一扇平时关得很紧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漏了出来,不多,但足够让人看清门后面的影子。 “这些年,我一有空就在唱歌。在便利店的货架后面,在老弄堂的阁楼里,在公交车上,在走路的时候,在睡不着觉的深夜里。我唱给货架上的矿泉水听,唱给天窗外的月亮听,唱给公交车上那些不认识我的人听。我把每一首歌都唱了无数遍,唱到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脑子里,唱到每一句歌词都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安可,你知道吗?那些年我唱的歌,只有我自己能听见。不是声音不够大,是没有人愿意听。我的歌声被困在那个小阁楼里,被困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被困在一个没有人会在意的角落里。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以为我的歌声以后只能唱给自己听了。我甚至开始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唱歌,习惯了一个人听自己唱的歌,习惯了不再期待任何人会停下来听我唱完一首歌。”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江亦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然后有一天,江总出现了。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的歌声不止能被我一个人听见的机会。” 她的声音又抬了起来,不是那种激动的抬高,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抬高。 “安可,你不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份合同,不是一个综艺,不是三首歌。它是,它是我这三年黑暗里,看到的唯一一束光。” 安静。安可没有说话,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或者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苏漾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安可听见,刚好够门外的江亦听清。 “所以我现在每天唱,使劲唱,努力唱。不是因为我不累,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今年二十四岁了,我十八岁选秀出道,二十一岁被雪藏,二十四岁才重新站在这里。我的青春比别人短了三年,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必须在别人休息的时候练歌,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写歌,在别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努力的时候,我已经用尽了全力。” 她停了停,声音轻了一些,但那种重量感反而更重了。 “这不是什么励志故事,安可。这就是,我不想再回到那个阁楼里了。我不想再在便利店的深夜里,一边拖地一边唱歌给自己听了。我不想再让奶奶问我‘囡囡你上电视了吗’,我只能说‘快了’。我不想再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觉得他们是对的。” 她说完最后一句,录音棚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没有内容的安静,是被她说的话填满了之后、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安静,像一杯刚泡好的茶,太烫了,要等一等才能喝。 安可没有说话。江亦站在门外,也没有动。 他的手指搭在拐杖的横把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了一眼里面,苏漾背对着门,站在麦克风前面,安可坐在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在哭,但没有声音。苏漾的手搭在麦克风架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金属杆,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脊背。 江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推门进去。不是因为不想打扰她们,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进去不合适。苏漾说的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那是她对安可说的,是在一个她觉得安全的环境里、对一个她觉得信任的人说的真心话。他如果现在推门进去,不管说什么,都会让苏漾觉得自己的话被偷听了,觉得自己的脆弱被看到了,觉得那些不该给别人看的东西被别人看到了。 她不需要他知道这些。她需要的是他给她机会,然后她抓住机会。就这么简单。 江亦拄着拐杖,慢慢地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拐杖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楼梯口,下了楼。 他走出一楼大门的时候,王大爷和张叔还在门厅里坐着。王大爷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副象棋,已经摆好了,红黑两边的棋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张叔坐在他对面,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两个人正在对弈,王大爷手里捏着一颗“炮”,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张叔端坐在对面,双手抱胸,表情沉稳,看不出是占了上风还是在下风。 江亦从他们身边走过,王大爷头都没抬,张叔倒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江亦出了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短短的,黑黑的,像一个蹲着的企鹅。他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阳光里黄得发亮,像一枚枚金色的硬币。 他想起苏漾说的那些话。 “这些年我唱的歌,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他上辈子也是这样。他写的那些曲子,那些熬了好几个大夜、掉了无数根头发、改了无数个版本才完成的曲子,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他自己能听见。发到网上,播放量几十,评论两三条,一条是“好听”,一条是“加油”,一条是广告。他把那些曲子一首一首地存进硬盘里,硬盘塞满了就买新的,新的也塞满了就把旧的删掉一些。删的时候会犹豫一下,犹豫完了还是删了。那些音符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硬盘里消失,从他脑子里消失,最后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理解苏漾说的那种感觉。那种“我唱了,但没有人听”的孤独,不是一个人的孤独,是一个创作者最深处的、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那种孤独。你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心血,把你最私密的情感、最细腻的观察、最真诚的表达,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谱出来,然后你把它放在那里,等着有人来看、来听、来感受。但没有人来。一个都没有。你开始怀疑是自己的东西不够好,还是这个时代太快了,没有人愿意停下来。你开始调整,开始妥协,开始写那些你觉得别人会喜欢的东西,但写完之后你发现,那些东西连你自己都不喜欢。 然后你就不写了。或者你还在写,但你已经不再期待有人会听了。 苏漾不一样。她被封杀了三年,在便利店里拖了两年地,住在那个没有阳光的阁楼里,但她还在唱。不是因为她确定有一天会有人听,是因为她不唱就活不下去。那种东西不是努力,不是坚持,是本能。就像鱼要游泳,鸟要飞,她就是要唱歌。不唱会死的那种。 江亦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台阶上按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看着远处那片黄得发亮的槐树叶,被风吹着,在枝头晃了两下,没有掉。 他忽然觉得,他对苏漾的认知,在这一刻又深了一层。 以前他觉得苏漾是天赋好,嗓子好,长得也好,是被命运耽误了的明珠,只要给她一个舞台,她就能发光。但现在他明白了,苏漾不只是天赋好,她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不是喊口号的那种“付出一切”,是真的把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用来做那件事。她在录音棚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唱到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唱,唱到安可心疼得不行,她还是继续唱。不是因为她不累,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机会她等了多少年,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这种人很少见。他上一世见过很多努力的人,有的努力是为了钱,有的努力是为了名,有的努力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这些人都很努力,但他们努力的时候是痛苦的,是在咬牙坚持,是在跟自己较劲。苏漾不一样,她努力的时候不是在跟自己较劲,是在跟那三年的黑暗较劲。她不是在“坚持”,她是在“夺回”。夺回被偷走的时间,夺回被否定的价值,夺回那个应该在十八岁就开始、却被截断了三年的梦。 这不是努力,这是野心。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急于证明自己的野心,是那种沉在底部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只需要一个机会就能燃烧起来的野心。这种野心不会喊出来,不会写在脸上,它藏在每一次早到晚走里,藏在每一遍重复的练习里,藏在那些别人看不到的时候。 江亦站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烟。他想,他以前对苏漾的“钦佩”多少带一点老板对员工的满意“这个员工不错,干活卖力,值得培养。”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钦佩是人对人的那种,是他以一个创作者的眼光,看到了另一个创作者身上那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专注。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不多了,被短视频、被流量、被算法稀释得越来越淡,但在苏漾身上,他看到了。 他把第二根烟抽完,转身走回公司。经过门厅的时候,王大爷终于落下了那颗“炮”,啪的一声,棋盘上的棋子震了一下。“将军!”王大爷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得意。张叔面无表情地看了棋盘两秒,不紧不慢地挪了一步象,把王大爷的炮路封死了。王大爷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盯着棋盘,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江亦上了楼,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气泡也跑了大半,但他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那片黄得发亮的叶子还在枝头挂着,风又吹了一次,它晃了晃,还是没掉。 他想,三天后的试音,苏漾应该没问题。不是因为他给的歌好,不是因为苏漾的嗓子好,是因为她有那种东西,那种不管给她什么舞台、什么机会,她都会用命去抓住的东西。 他把可乐喝完,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发出咣当一声。然后拿起手机,给温阮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每天给苏漾准备一壶胖大海,让她泡水喝。嗓子要保护好。” 温阮秒回:“好的江总。” 江亦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走廊里隐约传来安可的声音,还是叽叽喳喳的,但比刚才轻了很多,大概是怕吵到别人。然后是苏漾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是带着笑意的。 江亦的嘴角翘了一下,没睁眼,就那么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pS,我今天刷视频发现有一个视频特别符合我对江亦所有形象的视频,我等会把截图放到评论区给大家看看哈。 第48章小黑休假 就这样,小黑被江亦单方面通知休假了。 说“单方面”是因为小黑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车棚里,车座上又落了几片树叶,后视镜上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枯草,像一个被放了长假的老员工,突然闲下来,有点不知所措。江亦最后一次骑它,是从公司回公寓的傍晚。夕阳很好,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小黑以二十五码的速度慢悠悠地穿过了大半个杭城。它没有走直线,而是拐了一个弯,绕到了那家便利店门口。江亦坐在车上,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收银台后面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小伙子,不是地中海大叔,更不是苏漾。他看了两秒,拧动油门走了。 小黑又拐了一个弯,去了小公园。公园里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遛狗的、跑步的、跳广场舞的,人来人往。那张老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老太太,是一个戴着耳机听歌的年轻人,翘着腿,摇头晃脑的。江亦在远处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好像也不是非他不可。然后小黑就把他驮回了公寓,他把它停在了车棚最里面那个位置,风刮不到,雨淋不到,旁边还有一个插座,随时可以充电。江亦拍了拍车座,说了句“你先歇着,过几天再带你出去浪”,小黑的车灯闪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答应还是在翻白眼。 回到家,换了鞋,把拐杖靠回墙边,江亦走到阳台上,在老藤椅里坐下来。天已经黑了,远处楼房的窗户亮着零零散散的灯光,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他点了一根烟,掏出手机,准备给苏漾发消息,告诉她三天后试音的事。手指刚点开对话框,还没开始打字,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是安可。她的声音从楼下阳台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听得不太真切,但那个叽叽喳喳的语调辨识度太高了,像一只兴奋的小麻雀,隔着墙都能认出来。“苏漾姐,我们点外卖吃吧!今天好累啊”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撒娇的调调。 江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竖起耳朵听了听,苏漾的回答没听到,声音太小了,被楼板挡住了。他想了想,把椅子往阳台栏杆那边挪了挪,动作很轻,怕发出声音。挪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一个公司老板,居然像做贼一样偷听吗?但他没有把椅子挪回去。 安可的声音又飘上来了,这次清楚了一些,大概是她走到了阳台上:“好吧,那苏漾姐你能不能做点肉吃啊?今天好饿啊”那个“啊”字拐了好几个弯,委屈巴巴的。 江亦听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苏漾要自己做饭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楼下的方向,想了想,把手机锁屏,揣进了口袋。决定了,亲自下楼去告诉苏漾试音的事。绝对不是因为想蹭饭。绝对不是。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重复了两遍,自己都快信了。然后拿起拐杖,出了门。 楼梯是磨石子的,拐杖落在上面声音有点大,他尽量放轻了脚步,但效果有限。到了楼下那扇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笃笃笃。三下,不重不轻。 门开了。安可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散着,圆脸上还带着刚才撒娇的余韵。她看到江亦,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从“谁啊”变成了“哦是江总”。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缓过来的惊讶:“江总?您怎么来了?”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很柔和。茶几上摆着几本乐谱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沙发上的靠垫歪了,电视没开,但电视柜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苏漾正站在冰箱前面,一只手拉着冰箱门,另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拿菜,一棵青菜,两个番茄,一盒鸡蛋,还有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猪肉。她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江亦,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料理台上,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江总,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比安可的低一些,带着一种刚结束练歌的沙哑,但不难听,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摸上去糙糙的,但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江亦站在客厅中间,拄着拐杖,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是他心虚时的习惯性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是这样,综艺的时间定下来了。三天后,去杭城电视台试音。这几天你练歌注意休息,嗓子别出问题了。别到时候嗓子哑了,唱不上去,那可就前功尽弃了。”他说完,看着苏漾。 苏漾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夸张的变化,是那种细微的、从内到外的变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看起来很紧张。 安可就不一样了。安可的表情变化是剧烈的、夸张的、不加掩饰的。她的嘴巴张开了,圆脸上写满了“真的吗”的惊喜,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江亦时还大,然后嘴巴慢慢咧开,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她猛地转过身看着苏漾,又猛地转回来看着江亦,然后又转回去看苏漾,脖子转得像一个没上油的摇头风扇。 “苏漾姐!你听到了吗!三天后!试音!”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被天花板弹回来,嗡嗡的。 江亦看着安可那个兴奋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又绷住了。他不能让员工觉得老板太随便,虽然他已经够随便了。他继续用江总的语气说了几句放松心情的话,什么“就当是去唱歌给朋友听,别太紧张”,什么“你练了这么久,没问题的”,什么“导演也是人,不会吃人”。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确保苏漾听进去了。 苏漾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不再那么绷着了。 江亦说完这些,话题一转,语气从“交代工作”切换到了“随便聊聊”的模式,快得像是没挂挡直接换了个档。 “你们还没吃吧?”他问,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料理台上的菜,“准备自己做?” 安可果然是个接话高手。她的接话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嘴比脑子先动,苏漾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抢答了:“对啊对啊,苏漾姐要做饭!江总你吃了没?” 江亦心里一喜。上道啊这姑娘。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还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用一种“我很无奈”的语气说:“嗨,还没吃呢。这不刚回来嘛。行了,你们做饭吧,我回家点外卖了。” 说完,他握了握拐杖,做了一个要起身的动作。那个动作的速度被他控制在了0.5-0.75倍速的微妙区间内——比正常起身慢了一点,但又没有慢到让人觉得他是在故意磨蹭。他的屁股已经离开了沙发垫大概两厘米,整个人处于一种半蹲半站的临界状态,像一台发动机已经点火但还没挂挡的车,随时可以走,随时也可以不走。 安可没有接话。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江亦,嘴巴闭着,表情从“江总你吃了没”的好奇变成了一种“哦那您慢走”的平淡。她甚至往旁边让了让,给江亦让出了出门的通道。 江亦心里一顿吐槽。你倒是客气一下啊!你倒是说“江总留下来一起吃吧”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按照社交礼仪,你问了我吃了没,我说没吃,你不是应该客气一下吗?哪怕是不走心的客气也行啊!这助理也太没眼色了,差评!必须差评! 他在心里吐槽完这一切,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他的屁股还悬在沙发垫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拐杖已经握好了,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起身的全部准备,就差最后那一下发力了。但他没有发力,因为他还在等。等一个客气的挽留。 那个挽留没有从安可嘴里说出来。但它从厨房方向传来了。 “江总,留下一起吃点吧。” 苏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站在料理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棵青菜,正在摘叶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个“吧”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疑问,是一种很自然的、不带任何客套的邀请。 江亦的屁股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半蹲半站”到“完全坐回沙发”的位移。速度之快,动作之流畅,完全不像一个腿脚不利索的人。他把拐杖重新靠回沙发扶手,身体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既然你诚心邀请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语气说:“也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可站在旁边,嘴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了,她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整张圆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果然如此。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江亦捕捉到了。他看到了安可那不经意流露出的、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你是来蹭饭的”的鄙夷眼神。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他江亦虽然确实是想蹭饭,但,好吧他确实是想蹭饭。但他也有正事要说的,试音的事不就是正事吗?正事说完了,顺便吃个饭,合情合理,逻辑自洽,没有任何问题。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安可那张写满“我看透你了”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小助理还挺有意思的。她不像温阮那么滴水不漏,不像小雨那么咋咋呼呼,她就是很真实。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撇嘴,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一点不带藏的。这种人在职场里活不过三集,但在这个公司,好像也没那么需要藏。 江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划拉了两下,然后把手机递给安可。他的语气从“蹭饭的尴尬”切换到了“老板的大气”,快得像是按了一个快捷键:“今天你们也辛苦了,我请你们喝奶茶。呐,自己点,我结账。” 安可接过手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双圆眼睛从“鄙夷”变成了“惊喜”,速度快得像换了个人。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在上面划拉,嘴角慢慢咧开了,从“果然如此”的撇嘴变成了“嘿嘿谢谢老板”的笑。 “嘿嘿,谢谢江总!江总大气!”安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悦。她早就从小雨那里听说过江亦出手阔绰的传闻了,什么聚餐点了五瓶小玛歌一箱茅台,什么公司买设备眼睛都不眨一下,什么给苏漾转钱转得干脆利落。今天终于轮到她了,她没打算给江亦省钱。 咔咔咔。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划了几下,又点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苏漾姐,你要喝什么?” 苏漾正在切番茄,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稳。她头都没抬,说了一句:“随便吧,你帮我点就行。” 安可又低下头,咔咔咔点了好几下。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她把手机递回来,屏幕上是一长串订单列表。江亦接过来一看,嚯,这姑娘怪狠的。奶茶只点了三杯,但剩下的全是各种小吃——蛋挞、鸡翅、薯条、洋葱圈、提拉米苏、杨枝甘露、双皮奶……林林总总十几样,加起来快三百块钱。江亦看着那个订单总额,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下——三百块钱,够他吃多少顿黄焖鸡?豪华版黄焖鸡加一份香菇一份金针菇一份豆皮加一个卤蛋,三十五块钱一顿,三百块钱能吃八顿半,再加两块钱能喝一瓶可乐。他把这个念头甩开,笑着摇了摇头,点了确认支付,一气呵成,连密码都没输——指纹支付,快得安可都没来得及看清。 安可站在旁边,两只手捧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江亦付款的动作,满脸都是崇拜。江亦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他看着安可那个满眼崇拜的样子,心里默默地想:果然,男人付钱的时候是最帅的。不接受反驳。 他把烟夹在指间,冲安可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你拿了我的奶茶就得帮我跑腿”的理所当然:“去,给我拿个烟灰缸。” 安可“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到阳台上去了。她跑得快,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条欢快的尾巴。江亦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厨房里苏漾忙碌的背影。她正在切肉,刀工不算好,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但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灶台上已经烧了一锅水,蒸汽往上冒,把她的脸蒸得微微泛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江亦靠在沙发上,抽着烟,看着厨房里那个认真做饭的背影。茶几上放着苏漾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乐谱翻开在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些标注,字迹很小,看不太清。电视柜上的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在荡秋千的小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子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有生活气息了。李大爷的家具还在,但多了苏漾的东西,乐谱、水杯、冰箱上的便签纸、门口的粉色拖鞋、沙发上多出来的两个靠垫,一个灰色一个米色,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扶手两边。不是李大爷的审美,李大爷的审美是那种老派小资,喜欢深色实木和素色布艺,不会选这种软绵绵的、看着就想靠上去的靠垫。这是苏漾的,是她把这个房子从“李大爷的家”慢慢变成“她的家”的证据。 安可从阳台上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烟灰缸,洗干净了,擦得透亮。她双手递给江亦,动作郑重得像在递交一份重要文件。江亦接过去,把烟灰弹在里面,弹得很准,一点没洒出来。 安可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但眼神一直在飘,一会儿看厨房,一会儿看江亦,一会儿看自己的手机,像一只坐不住的小狗。 “江总,”安可小声说,“苏漾姐这几天练歌真的很努力,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我都怕她嗓子受不了。你今天说的那个试音,难不难啊?” 江亦弹了弹烟灰,看了安可一眼。这姑娘虽然没什么眼色,但对苏漾是真心实意地好,不是那种“助理对艺人”的职业好,是那种“我在乎你”的真的好。 “难不难看人,”他说,“对她来说,应该不难。” 安可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嘴巴咧开了,圆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声,然后是一阵翻炒的声响。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炝锅味和酱油的咸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江亦抽了抽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安可听到了。她捂着嘴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亦假装没听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等着那杯还没到的奶茶,和那顿还没吃上的蹭来的饭。 第49章小黑休假结束 一顿饭吃得不好不坏。 说“不好不坏”是因为苏漾的厨艺确实还在新手村阶段,离“好吃”差着几个练级地图。 红烧肉的颜色有点深了,酱油倒多了,咸味压过了甜味,但肉质炖得还算软烂,嚼起来不费牙。 番茄炒蛋倒是正常水平,鸡蛋炒得嫩,番茄的酸味也出来了,就是盐放得少了点,淡了。 青菜炒得有点过,叶子发黄,失去了那种脆生生的绿,但吃起来还算清爽。 米饭蒸得刚好,不软不硬,这是整顿饭里最没有争议的一道菜,虽然米饭是用电饭煲蒸的,只要水放对了,基本不会出问题。 江亦吃了两碗。 不是因为他客气,是因为他饿了。中午那碗猪脚饭消化得差不多了,下午在录音棚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跟张叔王大爷扯了半天,能量消耗挺大。 再加上苏漾做的饭虽然算不上美味,但有一种“家里做出来的”踏实感,不像外卖,好吃是好吃的,但吃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差的大概就是那种“有人为你做了顿饭”的心情。 安可吃得很欢,她对苏漾的厨艺没有任何负面评价,每一道菜都说“好吃”,每吃一口都要“嗯”一声,表情夸张得像在拍美食广告。 她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添饭的时候还问苏漾“苏漾姐还有没有菜”,苏漾把锅里的红烧肉全倒她碗里了,她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吃完饭,安可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在厨房里哼着歌,调子跑得挺远,但哼得很开心。 江亦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安可点的奶茶,他本来想喝可乐的,但安可说“江总你不是请我们喝奶茶吗你自己也喝一杯呗”,他就点了一杯最普通的原味奶茶,三分糖,去冰。 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奶味和茶味混在一起,甜度刚好,不腻。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鞋又被他踢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动了两下。 安可从厨房探出头来,圆脸上还沾着水珠,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想起来一件事”的突然:“江总,你今天说有事就是跟苏漾姐说试音的事吗?” “昂,是啊,”江亦吸了一口奶茶,“三天后,杭城电视台,就这事。” 安可“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继续洗碗了。水龙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碗碟又叮叮当当地撞上了。 江亦喝了几口奶茶,放下杯子,想了想,开口说到。 “你们白天怎么去公司的?打车?” 安可又从厨房探出头来了。这次她没有水滴,但手上还拿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挂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她抢在苏漾前面开了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没打车!苏漾姐说想给你省点钱,我们坐公交的!每天早上走十分钟到公交站,坐六站到公司门口,很方便的!” 苏漾坐在餐桌旁边,正用纸巾擦桌子,听到安可的话,脸微微红了一下。那个红色很淡,从颧骨开始,慢慢往耳朵方向扩散,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晕开得慢但挡不住。 她低着头,擦桌子的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没有的,” 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认真解释一件不太需要认真解释的事情。 “小区门口就有公交站,正好能坐到公司门口,不用换车,挺方便的。比打车也慢不了多少。” 她说完,偷偷看了一眼江亦。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扫过去的,但江亦捕捉到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但你好像已经知道了”的心虚。 江亦懂了。 苏漾不是在省钱,是在还债。他觉得公司给了她太多,替她还了违约金,签了经纪约,给了三首歌,安排了综艺,租了房子。 她觉得欠他的,所以想在其他地方省回来。打车一天来回几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上千块,能省就省。 坐公交虽然慢一点、挤一点,但至少心里踏实,觉得自己没有在占便宜。 江亦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说公司报销她会觉得是在安慰她,说你不用省这点钱她会觉得他在施舍。 苏漾这个人,你对她好,她会记着,但不会挂在嘴上。她会用行动还,一点一点地还,还到你觉得“差不多得了”她还觉得不够。 他从屁股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钥匙是小黑的,用一根红色的绳子串着,绳子上还挂着一个迷你的小头盔挂件,那是江亦买小黑的时候老板送的,他一直挂在钥匙上,没摘过。 钥匙落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几天你们先骑小黑去公司吧,”江亦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冰箱里有可乐你们自己拿”,“我暂时用不着了。” 安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厨房快步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滴着水,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钥匙,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个迷你的小头盔挂件在她手里晃来晃去,红绳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江总,你把小黑给我们了,你怎么去公司啊?”安可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不太好吧”的客气,但她的手已经把钥匙攥紧了,完全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 江亦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光着的那只脚晃了两下,嘴角带着一种“你们还不知道吧”的得意。他喝了口奶茶,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安可的好奇心被吊到最高点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是江总哎,”他说,下巴微微扬起,“今天江总专座已经到杭城了。这几天我就先回归一下本体。” 安可“哇偶”了一声,圆脸上写满了好奇,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小黑的钥匙拉回去了。 她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转身对着苏漾,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苏漾姐!那这几天下班我们就能骑车去那个更远的菜市场买菜了!小雨说那边有一家炸鸡架,可好吃了!她说了好几次了,我一直想去来着!” 苏漾看了安可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她看安可那个兴奋的样子,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江亦靠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 他等着安可或者苏漾问一句“江总你的专座是什么车”,他好顺势说出“霍希”两个字,然后享受一下安可那种“哇江总你好厉害”的崇拜眼神。 但安可没有问。她拿着小黑的钥匙,已经开始跟苏漾讨论炸鸡架是甜辣的好吃还是孜然的好吃了。苏漾在擦桌子,偶尔应一句,声音不大,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江亦等了大概十秒钟,确认没人打算关注他的“江总专座”之后,把奶茶杯放下,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算了,不说也罢。说了她们也不一定知道霍希是什么,知道也不一定觉得多厉害。在安可眼里,能带她去吃炸鸡架的小黑,可能比什么六横十二纵实在多了。 他拄着拐杖走到阳台上,站在那里远眺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杭城秋天特有的湿气。 远处的天空黑得发蓝,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不怎么亮。楼下有人遛狗经过,狗叫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转身准备回家了。 苏漾练了一天歌,该让她休息了,他在这里待着,她不好意思休息,安可也不好意思看电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边放着一个吉他架。木质的,深棕色,打磨得很光滑,上面靠着一把吉他。 吉他是原木色的,面板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琴头上有几个褪色的贴纸,看得出来贴了很久了,贴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但还牢牢地粘在上面。 吉他没有放在琴盒里,就那么靠在架子上,像是随时等着被人拿起来弹。 江亦看着那把吉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那种冲动说不上来,就是手痒了,想摸摸琴弦,想感受一下指尖按在品丝上的触感,想听听那把老吉他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他上一辈子,在自己的小录音室里,陪着他的也是一把民谣吉他。 不是多贵的琴,面板上有磕碰的痕迹,琴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用胶水粘过,但音色很好,低音沉得下去,高音亮得起来。 他每天晚上都会弹一会儿,不是什么复杂的曲子,就是随便弹几个和弦,哼哼唧唧地唱几句,唱得不好听,但很解压。 那把吉他不知道去哪儿了。他穿越过来之后,再也没有碰过吉他。 江亦转过身,看着苏漾,下巴朝吉他架的方向扬了一下,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是在借一把伞。 “你吉他借我玩玩,过几天我买个新的还你。” 苏漾正在收拾茶几上的奶茶杯,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江亦,又看了看门口那把吉他。 她的目光在吉他上停了几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不舍,又像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感。 那把吉他是她参加选秀之后,用自己挣的第一笔钱买的。 不是多贵的琴,不是什么手工定制的高端货,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民谣吉他,但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的东西,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她走进琴行,在一排吉他前面站了很久,试了好几把,最后选了这把。 面板的声音最亮,琴颈的手感最舒服,颜色也是她喜欢的原木色。 她把琴抱回家,放在床边,晚上睡觉前会摸一下琴弦,听它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嗡鸣。 这把吉他陪了她很多年。 陪她熬过了选秀之后的繁忙通告,陪她度过了被雪藏的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日子,陪她从市区的公寓搬到了朋友家的沙发,从朋友家的沙发搬到了老弄堂的阁楼,从老弄堂的阁楼搬到了这里。 它见过她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时候。 它身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褪色的贴纸都是一段记忆。 琴弦换了一套又一套,面板上的磕碰越来越多,但它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音沉得下去,高音亮得起来。 苏漾看着那把吉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行。江总你拿去吧。” 江亦走过去,把吉他拿起来。吉他很轻,比记忆中的那把还要轻一些。 他用手掌托住琴颈,另一只手托住琴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漾。 苏漾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奶茶杯,看着江亦手里的吉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江亦冲她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抱着吉他,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感应到了动静,啪地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吉他上,把那些细小的划痕照得更清楚了。 第50章来时路 回到家后,江亦把吉他靠在了阳台的墙角,然后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冲掉了大半,浴室里雾气腾腾,镜子上结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擦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那两道黑圈还在,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关了水,擦干,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又回到了阳台上。 杭城的夜很安静。 远处的楼房亮着零零散散的灯,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 天上有星星,不多,七八颗,散在月亮周围,月光不亮,星星就显得格外清楚。 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对面的墙壁,在墙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然后消失在巷口。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又有点涩。 他在老藤椅上坐下来,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腿上。 吉他的面板在路灯的余晖里泛着暗哑的光,那些细小的划痕在光线下像一道道浅浅的皱纹,记录着这把琴经历过的岁月。 他把右手搭在琴弦上,左手握住琴颈,手指从第一弦开始,一根一根地往下摸。 一弦,最细的,绷得最紧,摸上去像一根绷直的丝线,稍微用力就能勒出一道红印。 二弦,比一弦粗了一点,手感稍微软了一些。 三弦,缠了铜丝,摸上去有细密的螺纹,指腹滑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凹凸不平的质感。 四弦,更粗了,螺纹更深,按下去需要更大的力气。 五弦,低沉,浑厚,手指搭在上面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六弦,最粗的,最松的,摸上去像一根老树的根须,粗糙,沉稳,不慌不忙。 他从一弦摸到六弦,又从六弦摸回一弦,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小录音室,好像上辈子的那些年只是一场很长的梦,他随时会醒来,发现自己趴在调音台上,面前是没写完的谱子,手边是凉透了的咖啡。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因为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能想起来,出租屋发霉的墙角,录音室里永远修不好的那台监听音箱,冰箱里永远只有泡面、可乐和过期的面包,银行卡里永远徘徊在四位数以下的余额,甲方发来的消息里永远写着“再改改”。 他把手指停在六弦上,按住了第五品,拨了一下。 琴声在安静的夜空中散开,浑厚的,沉沉的,像是在说一句很久没说过的话。 然后他按了一个C和弦,扫下去,然后是G,然后是Am,然后是F。四个和弦,循环了两遍,像是在跟这把老吉他打个招呼——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然后他开始弹了。 《晴天》。前奏。 他没有开口唱,只是弹。前奏的旋律从指间流出来,每一个音符都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练这首歌的时候十七岁,高二,用一把借来的吉他,对着网上的教学视频,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地抠,一个音一个音地磨。 那时候他的手小,按不住F和弦的大横按,食指压下去总是有杂音,中指和无名指够不到该按的位置,练到手指肿了,指尖起泡了,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了。 练了一个多月,终于能把前奏完整地弹下来了。他记得那天是周末,下午阳光很好,他坐在卧室的床上,把前奏弹完,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手还在发抖,心跳得很快,嘴角慢慢咧开了,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他考上了音乐学院,学了更多的乐器,钢琴、贝斯、鼓、甚至学了一点二胡,会了乐理,学会了和声,学会了编曲,学会了作词作曲。 他能写出比《晴天》复杂得多的曲子,能用比吉他高级得多的设备,能讲出一大堆普通人听不懂的音乐理论。 但他最爱的还是吉他,最常弹的还是这首歌。 不是因为这首歌多高级,是因为它是起点。是他从“喜欢听歌的人”变成“想写歌的人”的那个转折点。 毕业后他才明白,会写歌的人太多了。 音乐学院每年毕业几百号人,全国几十所音乐学院,再加上各类综合大学的音乐系,每年涌进市场的音乐专业毕业生多得像过江之鲫。 他不过是其中一条,不大不小,不好不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的曲子不是不够好,是不够好到让人记住。 他的编曲不是不够精致,是不够精致到让人惊艳。 他什么都会一点,但没有一样是顶尖的。 在音乐这个行当里,“还行”是最残忍的评价,因为它不是否定你,是告诉你,你够格了,但不够好。 够格的人太多了,市场不需要那么多够格的人。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动着,前奏弹完了,进入主歌。 旋律变得更简单了,几个和弦来回换,但那个简单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慢慢跟你讲他的故事,没有什么跌宕起伏,就是平平淡淡的,但你就是想听下去。 他想起了那些年。 大学毕业后的那些年。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对面楼的窗户伸手就能够到,白天要开灯,不然屋里黑得像地下室。 夏天没有空调,一台破风扇对着吹,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汗水把谱子打湿了,墨迹洇开,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冬天没有暖气,缩在被子里写曲子,手冻得僵硬,写几个字就要哈一口气,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好几个。 他接各种单子,广告配乐、短视频背景音乐、企业宣传片的作曲,甚至给婚庆公司编过入场曲。什么活都接,什么钱都赚,不挑,因为没资格挑。 他写的那些曲子,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他自己能听见。 发到网上,播放量几十,评论两三条,一条是“好听”,一条是“加油”,一条是广告。 他把那些曲子一首一首地存进硬盘里,硬盘塞满了就买新的,新的也塞满了就把旧的删掉一些。 删的时候会犹豫一下,犹豫完了还是删了。那些音符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硬盘里消失,从他脑子里消失,最后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副歌起来了。 他弹得更用力了一些,不是因为情绪激动,是因为副歌的旋律本身就带着一种“我想喊出来但我知道喊出来也没用”的克制。 他的手指在品丝上滑动,换和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节奏也更稳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这首歌他弹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弹,手指比脑子先动,和弦还没想好,手指已经按上去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台上弹这首歌。 大学迎新晚会,他抱着吉他从侧幕走上台,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手机的灯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他紧张到手心出汗,怕按错,怕弹断,怕唱跑调,怕被台下的同学笑话。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但第一个音出来之后,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因为那一刻他发现,台下的所有人都在听他弹琴。不是敷衍地听,是真的在听。 整个礼堂安静下来,只有吉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种感觉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了,因为后来再也没有那么多人认真听过他弹琴。 他的手指慢了下来,副歌弹完了,进入间奏。 间奏是一段旋律线,不复杂,但很好听,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滑过,每一个音都弹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毕业后的那些年,他陆陆续续地写过很多歌。有的写完了,有的写了一半,有的只写了一个开头就写不下去了。 他把那些没写完的歌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未完成”。那个文件夹越来越大,最后比“已完成”的文件夹还大。 每次打开它,他都会觉得自己像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打开账单看到那些没还清的债务,看一会儿,关掉,假装没看到。后来他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他按住琴弦,止住了余音。 阳台安静下来,夜风又吹了过来,把桂花的味道送进鼻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吉他,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在路灯的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想哭,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吸了吸鼻子,把吉他从腿上拿下来,靠在藤椅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烟雾在夜色中慢慢升起,被风吹散。 第51章心底的痕迹 楼下,苏漾坐在阳台上。 她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温从杯壁传到手心里,暖洋洋的。 她本来是想出来坐一会儿就睡的,明天还要早起练歌,不能熬太晚。但当她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听到了吉他声。 是从楼上飘下来的。是从江亦那个方向飘下来的。是从她的吉他里发出来的。 她没有开阳台的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捧着一杯热水,听着楼上传来的吉他声。 那把吉他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她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二弦的音比标准音高了一点点,不是很明显,但弹久了能听出来;三弦的缠丝有点松了,按和弦的时候会有细微的杂音,像有人在远处轻声咳嗽;四弦的低音最好,沉得下去,共鸣最久,弹分解和弦的时候,四弦的声音会在空气里停留很久,慢慢消散,像一个不想走的人。 但今天,那把吉他发出的声音和她弹的时候不一样。她弹的时候,吉他是工具,是表达自己的媒介,是让自己唱的歌更好听的伴奏。 但楼上那个人弹的时候,吉他不是在伴奏,是在说话。 每一个音符都在说些什么,不是用歌词说的,是用旋律、用节奏、用换和弦时指尖摩擦琴弦的声音在说。那些话她听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 她听出来那首歌不是他写给她的那三首之一,也不是她在网上听过的任何一首歌。 旋律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的某个午后阳光的味道,又像是青春校园里操场上的风。 旋律不算复杂,和弦走向也不算新颖,但那种感觉是对的,每一个音符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多一个太多,少一个太少,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的白衬衫,旧了,但穿在身上很舒服。 她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她只知道弹这首歌的人,一定弹了它很多遍,多到每一个音符都长在手指上了,不需要经过脑子,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按。 这种境界不是天赋能达到的,是时间和专注,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是在没有人听到的时候也在认真弹。她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她听得出来。 她捧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余温,继续听着。 楼上吉他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首完整的曲子从头弹到尾,有时候只弹几个小节就停了,停一会儿,换一个和弦重新开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听不出他在弹什么,旋律不连贯,情绪不统一,像是在翻阅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一看,看完了翻过去,翻到后面觉得前面哪张照片没看够,又翻回去。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是在什么时候学会弹吉他的?资料里没写过,网上查不到,温阮没提过,他自己也没说过。 她只知道他是富二代,世界百强企业董事长的儿子,以前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飙车、泡吧、刷礼物,出了车祸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资料里没有“会弹吉他这一条,更没有弹得这么好”这一条。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拄着拐杖走进便利店,风铃响了,她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他抬头看她,愣了一瞬,耳朵尖红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普通的、腿脚不太方便的、可能有点社交障碍的年轻男生。 后来在小公园,他坐在长椅上陪奶奶聊天,耐心地听奶奶讲那些她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故事,没有不耐烦,没有看手机,就是那么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像一个在晒太阳的猫。 再后来在便利店的条凳上,他坐在她对面,说“我能帮你”,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确定。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骗子,要么是真的有底气。她选了第三种,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可以选了。 然后是录音棚里,他坐在调音台前,手指在推子上滑动,眼神专注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站在玻璃后面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和谐,好像他天生就该坐在那里,天生就该做这件事。他说“你唱得很好”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再然后是今天。他穿着大裤衩子来蹭饭,光着一只脚坐在沙发上,喝奶茶,翘二郎腿,跟安可拌嘴,像一个不请自来的邻居,没有一点老板的样子。 但他说“三天后试音”的时候,又变得很认真,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确保她听进去了,记牢了,不会忘记。 现在,他坐在楼上,抱着她的吉他,弹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琴声从楼上飘下来,在夜风中散开,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回忆里走走停停,舍不得走太快,又不敢停下来太久。 苏漾捧着水杯,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听着那把吉他发出的声音,想着那个她怎么也看不透的人。 他的每一面都不一样,但每一面都是他。不着调的是他,认真的也是他。 蹭饭的是他,给她写歌的也是他。 穿着大裤衩子在沙发上翘腿的是他,坐在调音台前眼神专注得像变了一个人的也是他。 她不知道哪一面是真的,或者也许每一面都是真的。 人本来就不是单一的颜色,人是杂色的,是灰色的,是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不同质感的。 她以前觉得看不透一个人是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变成你没想到的那一面,然后伤害你。 但江亦给她的感觉不是危险,是安心。 不是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的安心,是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不会伤害我的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也许是他说“我能帮你”的那个晚上,也许是小公园里他陪奶奶聊天的时候,也许是录音棚里他说“你唱得很好”的那一刻。 也许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时刻,是这些时刻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累积,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落下来,不知不觉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吉他声停了。楼上安静了下来,安静了很久。 苏漾不知道江亦是进屋了还是在发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没有。 她就那么捧着水杯,在黑暗中坐着,等着。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等琴声再响起来,也许只是在等自己喝完这杯水然后去睡觉。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楼上又响起了吉他声,这次不是《晴天》了,是一段她没听过的旋律,很慢,很轻,像是在说晚安。 苏漾把水杯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去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上最后一点点温度。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痕迹。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让人一夜难眠的痕迹,是那种很轻的、像羽毛划过水面一样的痕迹。 痕迹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但它在那里。以后会越来越深,深到她再也无法忽视。 但现在,她只是坐在黑暗的阳台上,听着一把属于她的吉他,在另一个人手里,说着一句她没有听懂的话。 pS,昨天突然数据好了起来,我也因此对这本书又有了一点信心,我想拜托现在在看这本书的读者们给点点评分,我想要看到各位的评论,谢谢大家了!!! 第52章试音1/2 江亦就这么体验了三天“江总”的顶配生活。 说是顶配,其实就是从两轮换成了四轮,从二十五码换成了可以跑高速的速度,从风吹日晒换成了真皮座椅和恒温空调。 每天早上张叔准时把车停在公寓楼下,黑色的霍希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车头的六横十二纵格栅像一排整齐的牙齿,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江亦拄着拐杖从楼道里出来,张叔已经站在后车门旁边等着了,西装革履,黑脸黑衣,活脱脱一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职业保镖。 他拉开车门,江亦弯腰坐进去,拐杖横放在脚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后张叔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一路上江亦坐在后排,翘着腿,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杭城早高峰的街道上挤满了车,但霍希往那一杵,前后左右的车都自觉地保持了一点距离,不是因为怕蹭了赔不起,是因为这车的气场太强了,强到旁边的车都觉得“离它远点比较安全”。 去陈姐那吃早点的时候,江亦感受到了比以往多百分之二百的视线扫描。 以前他骑着小黑来,停门口一锁,拄着拐杖进去,陈姐喊一声“小江来了”,其他客人顶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今天不一样了。 霍希往早餐店门口一停,整条街的视线都被吸了过来。 一个正在吸溜豆腐脑的大爷停下了吸溜,嘴巴还张着,筷子悬在半空中,豆腐脑从筷子上滴下来,滴在桌上了都没发现。 一个年轻妈妈正在喂小孩吃包子,小孩咬了一口,她自己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门口那辆车上,嘴巴还在嚼,但眼神已经飘了。 就连陈姐都愣了一下,手里端着的豆浆差点没拿稳,她看着江亦从车上下来,拄着拐杖走进来,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小江,你换车了?” 江亦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语气随意到:“公司的车,公司的车。” 陈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端豆浆了,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你小子深藏不露啊”的笑。 旁边的老大爷终于把豆腐脑咽下去了,筷子放下,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认认真真地看了江亦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辆车,嘴里发出一声熟悉的“啧啧啧”,但这次的“啧啧啧”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这年轻人吹牛”,现在是“这年轻人还真没吹牛”。 江亦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江总套餐,现在这个套餐已经固定了,豆浆、三个肉包子、两个茶叶蛋,偶尔加一根油条,泡在豆浆里吃,泡软了再吃,一口下去,满足。 吃完擦嘴,扫码付款,拄着拐杖出门,张叔已经提前把车门打开了,他坐进去,车子缓缓驶离,留下一街的注目礼和老大爷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啧啧啧”。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很快就到了试音那天。 江亦难得起了个大早,没有赖床,闹钟响了一声就按掉了,爬起来洗脸刷牙,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扒拉了两下,确认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之后,拄着拐杖出了门。 张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霍希的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张叔,早。”江亦拉开车门坐进去。 “早。”张叔发动车子,声音沉稳得像这辆车的引擎。 到了公司,苏漾和安可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苏漾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膀上,妆容很淡,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很多。 安可还是一如既往的圆脸圆眼睛,穿着一件粉色卫衣,背着一个小书包,像个要去春游的高中生。她坐在苏漾旁边,两只脚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江亦推门进来,看了苏漾一眼,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废话。这个时候说太多反而会让气氛更紧张,点到为止就行。 “走吧,”他说,“张叔在楼下等着了。” 一行四人下了楼。张叔站在车旁边,黑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笔挺,像一个站岗的仪仗兵。他看到江亦一行人出来,拉开后车门,动作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安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凑到苏漾耳边,压低声音但那个“压低”的效果约等于零:“苏漾姐,这车好帅啊!”苏漾没接话,拉着她坐进了后排。 江亦坐进了副驾驶,把拐杖靠在座位旁边,系好安全带。张叔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安可和苏漾坐在后排,安可的小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的,一会儿说“这椅子好软”,一会儿说“这个天窗好大”,一会儿又问苏漾“苏漾姐你紧张不”。 苏漾的回答都是单音节,“嗯”“不”“还好”,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攥着裙角,攥一下松开,攥一下松开,像在捏一个看不见的减压玩具。 江亦从副驾驶后视镜里看到了,没说什么,把目光移回窗外。 车子驶上了主路,杭城的街景从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光里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路边的小店陆续开了门,早餐店的热气从门口冒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 公交车挤满了上班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又是新的一天”,表情各不相同,但节奏出奇地一致,赶路,赶路,赶路。 “张叔,”江亦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等会儿到了地方,你也跟我们一块上去吧。” 张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正好充当一下保镖的角色,”江亦说,嘴角带着一丝笑,但语气是认真的,“以后咱们公司的门面担当苏小姐,也得有点保护不是?不能让人随便靠近。” 张叔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种沉沉的、稳稳的调子:“知道了,小少爷。” 江亦咂了咂嘴,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转过头看着张叔,表情认真得像在纠正一个屡教不改的学生。 “张叔,以后别叫小少爷了。叫我江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少爷听起来怪怪的,像民国剧里的称呼。 我好歹也是个公司老板,叫江总多体面。” 张叔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好的,江总。” 他的语气和叫“小少爷”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沉稳,一样的波澜不惊。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腹诽了。你也是江总,你姐也是江总,你爹也是江总。 我看你们一家子聚齐了,我喊一声“江总”,你们仨得同时站起来,到时候我该看谁?我喊一个,起立三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搞军训。 江亦不知道张叔心里在想什么,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座椅,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第53章 试音2/2 快到杭城卫视的时候,他转过身,看着后排的苏漾。 苏漾正低着头,手指还在攥裙角,攥得比刚才更频繁了,裙角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道褶子,像揉皱的信纸。 安可还在旁边说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苏漾,” 江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 “等会儿上去别紧张。就是走个过场,导演跟你聊聊,听听你的声音,放松一点就行了。你不用把他当成什么大导演,就当是一个,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跟你聊几句家常。” 苏漾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又低下头去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江亦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了,该紧张的还是会紧张,该放松的自然会放松。 他知道苏漾不是那种需要被人一直哄着才能上台的人。她是那种,站在舞台边上的时候可能会紧张,但灯光一亮,音乐一响,她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的紧张不是在台上,是在上台之前的那段路上。那段路走完了,她就没事了。 杭城卫视的大楼在城东,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像个趴在地上的巨人。 楼顶上竖着几个大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老远就能看到。大楼前面有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个雕塑,抽象的那种,几条不锈钢的弧线交错在一起,看不懂是什么,但放在这里就很“电视台”。 张叔把车停进了访客车位,熄了火。 一行人下了车,江亦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张叔跟在最后面,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像一个真正的保镖那样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安可拉着苏漾的手走在中间,安可的手在用力,苏漾的手在微微发抖。 江亦提前和导演严涛通过电话了,到门口的时候跟门卫报了名字和车牌,门卫翻了翻登记本,点了点头,放行了。 大厅里很安静,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问了一句“请问是星辰公司的江总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微笑着说“请跟我来”,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电梯上了五楼,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和接待室,门上都贴着编号和标牌。 带路的姑娘在一间接待室门口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接待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几把黑色的椅子,墙角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了。 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请稍等,严导马上过来。”姑娘说完,微笑着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江亦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张叔没有坐,站在门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安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看了看墙上的海报,最后在苏漾旁边坐下来,小声说了一句“苏漾姐你别紧张”,然后自己紧张地搓起了手。 苏漾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和江亦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上,没有焦点,脑子里大概在反复过着那三首歌的旋律,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没有忘词、没有记错调。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丝乱发,鬓角修得干干净净。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卡其裤和棕色皮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综艺导演,倒像一个来上班的大学教授。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目光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锐利,但那种锐利不是攻击性的,是职业性的,他习惯了在几秒钟内快速打量一个人,然后做出判断。 严涛。 他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从江亦扫到苏漾,从苏漾扫到安可,从安可扫到门边的张叔。 他的目光在张叔身上停了一瞬,一米八几的黑皮大汉,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站在门边像一座铁塔。 他心想,这保镖站的位置不对啊,一般不都是站在艺人旁边吗?这怎么站在门边了,像个看门的。不过他没说出来,脸上挂着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朝江亦伸出手。 “江总?久仰久仰。我是严涛。” 江亦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握了两秒松开。“严导客气了,打扰你了。” “哪里的话,”严涛笑了笑,在江亦对面坐下来,目光转向苏漾,“这位就是苏小姐吧?” 苏漾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动作不大但很认真,像在舞台上谢幕一样郑重。“严导好,我是苏漾。” 严涛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个打量的速度很快,像是用眼睛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开始在脑子里处理这张照片的信息,长相、气质、穿着、神态、紧张程度。 他做综艺导演做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新人了,有的紧张到手抖,有的紧张到话多,有的紧张到面无表情。苏漾属于第三种,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手指在攥着裙角,攥得很紧。 “苏小姐,不用紧张,”严涛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对江亦的那个真诚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笑纹,“你就当是在家里唱,不用伴奏,清唱两句就行。我听听你的声音。” 苏漾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安可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苏漾姐加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苏漾站在接待室的中央,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骨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深吸了一口气,再张开嘴。 然后她唱了。 《起风了》的副歌。 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就是她的声音,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接待室里,在百叶窗透进来的光影里,从她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但那种紧不是失控的紧,是弦绷到最紧时的那种紧,再紧一点就会断,但刚好没有断,所以那个声音里有了一种平时没有的张力,像一根拉满的弓,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副歌最高音的那个地方,她唱上去了。不是那种轻松的、游刃有余的上去了,是用了一点力气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沙哑,但那个沙哑不是破音,是情感的溢出,是情绪在声音的边缘轻轻擦过留下的痕迹。 那种处理方式在技术上不够完美,但在情感上无可挑剔。 严涛听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和她唱的那句词的节奏刚好重合。 唱完了。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秒。 严涛鼓起掌来。掌声不大,但很真诚,不是那种应酬场合的敷衍鼓掌,是那种“我听到了好东西”的鼓掌。 他看着苏漾,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眼角的笑纹比刚才又多了几条。 “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见猎心喜的兴奋,但被他压住了,没有表现得太明显,“我看资料上写的都是新歌,要是质量都跟这首差不多的话,那没问题了。” 江亦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你大可放心”的笃定,但表情是谦虚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没翘太高,下巴没有扬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有底气但我不会显摆”的恰到好处的自信。 “严导放心,质量都是杠杠的。” 严涛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苏漾身上收回来,看向江亦,语气从我在听歌切换到了我在安排工作的模式。 “那就明天来录吧。其实我今天就是不太放心,才想亲自见见苏小姐。你也知道,现在这个行业,资料上写得天花乱坠,见面之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太多了。我见过太多‘选秀冠军’了,有的连音都唱不准。今天见到了,也听到歌声了,我就更放心了。江总不要介意啊,我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这个行业。” 江亦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的默契。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严导哪里的话,你这样也是对节目负责嘛。我理解的,换了我,我也得亲自听一听才放心。” 严涛笑了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语气又切换到了安排工作的模式,这次更细了,像是在一项一项地打勾。 “等会儿咱们把明天用的服装拿走。明天来的时候就会开始录制了,所以从明天一早开始,苏小姐就不能露面了。我们这边安排了酒店,在杭城,条件还可以,苏小姐今晚就可以住过去,明天一早从酒店开始拍,换装、出发、到演播厅,全程跟拍。这是节目的固定流程,每一个嘉宾都一样。” 苏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裙角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江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随意,但问出来的问题让严涛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严导,咱们这节目没剧本吧?” 严涛的笑容在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变成了一种“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懂的”的尴尬笑。 他摆了摆手,嘴上说着“没有没有,江总哪里的话,怎么会呢”,心里却在想,哪个综艺没剧本?不过你这位的身份摆在这儿,我还真没法给你写剧本。 你签的那个艺人,帝星封杀的,我要是给她写个什么“悲惨身世”的剧本,回头帝星找我麻烦怎么办?我要是给她写个“励志逆袭”的剧本,回头你觉得我在消费你艺人的经历怎么办?算了,没有剧本就是最好的剧本,你们自己发挥吧,我就在旁边看着,不写了。 江亦看严涛那个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没再追问。有些事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大家都尴尬,不说出来大家都体面。 严涛很快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笑容,站起来,跟江亦握了握手,又跟苏漾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明天加油”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叫助理进来带他们去领服装。 助理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着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很干练,她领着江亦一行人下了楼,拐了几个弯,到了一个挂着“服装间”牌子的房间门口,从里面拿出几套不同尺码的演出服,让苏漾试了一下,选了一套最合身的,装进袋子里,递给安可。 安可抱着袋子,像个抱着宝贝的小孩,表情郑重得像在护着什么易碎品。 出了电视台大楼,阳光铺了一地。杭城的秋天就是这样,早晚凉,中午热,太阳一出来温度就往上窜,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烫,刚好够把外套脱掉搭在胳膊上。张叔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霍希的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车头的六横十二纵格栅像一排金色的牙齿。 第54章挺硬的背景 上了车,往公司的方向开。苏漾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演出服的袋子,安可坐在她旁边,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查明天酒店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了。苏漾看着窗外,杭城的街景从窗外掠过,梧桐树、行人、公交车、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一切都很平常,但一切看起来都不一样了。阳光照在那些平常的事物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她以前没见过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副驾驶的江亦。他正侧过身跟张叔说话,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叔,我跟你说,我爸那个人吧,就是太死板了。他那辆车老气横秋的,一点特色都没有。” 张叔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一下,幅度太小,从后面看不清。 江亦继续说,越说越来劲:“还有我让他把他的劳斯莱斯改成粉色,这样出门多拉风,他不同意就算了还要打我,你说他是不是老古板。” 张叔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沉沉的、稳稳的调子:“江总,不然我明天去把这辆车改成粉色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江亦愣了一下,然后“呃,”了一声,靠在座椅里,不说话了。安可在后排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苏漾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她的笑意不在嘴角,在她的眼睛里。她看着副驾驶那个被张叔一句话噎住、此刻正靠在座椅里假装看风景的江亦,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挺可爱的,不是那种“我好喜欢”的可爱,是那种“你明明可以很厉害但你还是会犯傻”的可爱。他帮她解决了所有的问题,替她还了债,给了她三首歌,安排了综艺,找好了房子,连助理的工资都替她考虑到了。但他自己呢?他还是会穿着大裤衩子来蹭饭,会被安可一个鄙夷的眼神搞得尴尬地点了一大堆奶茶,会被张叔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苏漾看着江亦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严涛那个在圈子里以“挑剔”出名的导演,见了江亦之后,全程都是客客气气的。说话的语气,不是在跟一个普通的经纪公司老板说话,是在跟一个“我不太好得罪”的人说话。那种客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出于本能的、对某种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的敬畏。 她想起江亦说“质量都是杠杠的”的时候,严涛没有任何质疑,直接就信了。她想起江亦问“节目没剧本吧”的时候,严涛那个尴尬的笑,和那句“怎么会呢”。一个正常的经纪公司老板,带着一个被封杀三年的过气选秀冠军去试音,导演会这么客气吗?不会。导演会听完清唱,说“还不错,等通知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但严涛没有说“等通知”,他说的是“明天就录”。他甚至没有问其他歌怎么样,没有要求听完整版,没有要求看更多的资料。他听了副歌那几句,就拍了板。 苏漾不是一个天真的人。她被这个行业伤害过,她知道这个行业的规则。在这个行业里,实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是谁的人,谁在捧你,你背后站着谁。严涛给的不是她的面子,是江亦的面子。或者说,是江亦背后那个人的面子。那个人不是江亦,是江亦身后那个她从未见过、只在资料里读到过名字的人,江建国。 世界百强企业的董事长。那个名字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在富豪榜单上、出现在各种高端论坛的嘉宾名单上的人。他的儿子,现在坐在副驾驶上,被张叔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正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苏漾看着江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他可以是那个穿着大裤衩子蹭饭的邻居,也可以是那个让严涛客客气气的“江总”。他可以是那个坐在调音台前眼神专注的音乐人,也可以是那个在办公室里翘着腿喝可乐刷视频的老板。他可以是那个骑着小黑带她穿过杭城晚风的少年,也可以是那个坐在霍希副驾驶上吐槽自己老爹的富二代。 这些身份不矛盾,它们都是他。但她在想,哪一面是他最真实的一面?还是说,每一面都是真实的,只是她还没有看到全部?她把目光从江亦身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演出服袋子。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杭城卫视”四个字,字体很好看,有设计感。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凸起的,有质感,像盲文,但她在读的不是字,是别的东西。 她在读自己的命运。三年前,她在帝星的录音棚里录最后一首歌的时候,以为那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终点。现在她又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不知道这次是起点还是又一个终点。但不管是什么,她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而把她带到这里的人,正坐在副驾驶上,用他那永远不正经的语气,跟张叔聊着他爸的那些糗事,好像这一切都不值一提,好像帮她走出黑暗只是他顺手做的一件小事,不值一提。 苏漾把演出服袋子抱紧了一些,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在杭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听着江亦在副驾驶上跟张叔扯闲篇,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背景音乐,不吵,刚刚好。 她忽然觉得,不管明天的录制结果如何,不管这条路能走多远,她都已经不后悔了。不是因为终于有了机会,是因为带她走到这个机会面前的人,值得她信任。这种感觉她以前没有过,以前她只信任自己。现在她开始信任另一个人了,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好像也不坏。 第55章持续紧张中 晚上,苏漾和安可住进了杭城卫视安排的酒店。 酒店在电视台旁边,走路不到十分钟,是一家中规中矩的四星级,不奢华但干净。 节目组给每个嘉宾都订了套房,客厅和卧室分开,面积不小,沙发茶几电视冰箱一应俱全,茶几上还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是苹果香蕉和几颗橘子。 落地窗的窗帘是米白色的,拉开来能看到杭城的夜景,远处的楼亮着零零散散的灯,近处的街道车流不息,尾灯拉成一条条红色的线,像血管里流动的血。 苏漾一进房间就把演出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挂到了衣柜里,挂得端端正正的,拉平了每一道褶皱,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衣架往左挪了半寸,让衣服的正中心对准衣柜的中轴线。 安可站在旁边看着,没敢说话,她觉得苏漾姐现在的状态有点像考试前夜的学生,做任何事都带着一种“我必须把所有细节都控制好”的偏执。 安可自己倒是很放松,她换了酒店的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几瓶矿泉水和一小罐可乐,她把可乐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了,那是江总爱喝的,不是她的。 江亦住在了节目组安排给随行人员的房间,在三楼。 不是套房,就是个普通的大床房,进门就是床,床对面是电视,电视旁边是洗手间的门,布局紧凑到转个身都怕撞到墙。 不过江亦不在乎,他对住的地方要求不高,能洗澡能睡觉就行,上辈子他在录音室的行军床上睡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那个行军床比他现在的床窄一半,还缺一条腿,用一摞乐谱垫着,每次翻身都吱呀作响,跟老鼠叫似的。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刚过。还早,睡不着。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刷了几个视频,一个修驴蹄子的看到一半就划走了,一个小姐姐跳舞的看了两秒也划走了,心里总惦记着别的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拄着拐杖出了门,坐电梯上了楼。 苏漾的房间在七楼。这一层住的全是参加节目的嘉宾,走廊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大概是节目组特意安排的,为了保护嘉宾的隐私,毕竟这些人明天都要戴着面具上台,不能提前被曝光。 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知道里面住着的是成名已久的大腕还是像苏漾一样正在等一个机会的新人。 江亦拄着拐杖走在走廊里,地毯厚厚软软的,拐杖落上去声音被吸掉了一大半,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扇很厚的门。 他在苏漾的房间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笃笃笃。三下,不重不轻。 门开了,安可站在门后面,圆脸上带着一种“这么晚了谁啊”的疑惑,看到是江亦,表情从疑惑切换成了惊讶,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江总?你怎么来了?节目组的人没拦着你吗?”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客厅。茶几上放着苏漾的包和安可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外卖APP的页面,还没选好。 沙发上扔着安可的粉色卫衣,搭在扶手上,袖子垂下来,像一条没精打采的胳膊。电视没开,但遥控器被拿到了茶几上,大概是被谁拿起来又放下过好几次。 果盘里的橘子少了一个,茶几上有一堆橘子皮,剥得很不规整,一块大一块小的,像被一个没耐心的人扯开的。 江亦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掏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升起来,散开,像一个淡蓝色的幽灵在房间里游荡。 “我就住楼下,”他说,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很准,“节目组拦我干鸡毛。” 安可嘿嘿地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那我就放心了”的放松。她在江亦旁边坐下来,但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接受面试的应届毕业生。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苏漾不在客厅,然后往江亦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交换某种不可告人的情报。 “江总,我给你说啊,你知不知道节目组给苏漾姐准备的什么头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笑,但那个笑怎么都压不住,像是马上就要从嘴角溢出来。 江亦看她那个神秘兮兮的样子,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凑过去一点,用一种“快告诉我别卖关子”的语气问:“是什么?” 安可捂着嘴笑了两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笑了好几秒才缓过来,然后凑到江亦耳边,声音小得几乎是在用气说话:“是个青蛙。特别丑的那种。大眼珠子,绿色的皮肤,嘴巴咧到耳朵根,头上还戴着一朵小红花。苏漾姐看到的时候脸都绿了,比那个青蛙还绿。” 她说完,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但马上又捂住了嘴,怕被苏漾听到。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圆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整个人笑得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江亦靠在沙发上,嘴角翘了一下。“青蛙也挺可爱的嘛,”他说,弹了弹烟灰,“总比癞蛤蟆强。戴着吧,反正没人看得到她的脸,唱得好就行了。” 安可点了点头,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指着卧室的方向说:“苏漾姐在房间里呢,估计又在偷偷练歌。我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嘴里念念有词的,也不知道在唱什么,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江亦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挺长,从肺里一路叹出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了一点声音,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说。他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这姑娘紧张了啊。”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安可,动作随意。 “你点一点夜宵吧,”他说,“再点一瓶红酒,让你苏漾姐少喝一点。她要是这样一直绷着,晚上休息不好,明天嗓子肯定出问题。喝一点红酒,放松一下,早点睡。” 安可接过手机,眼睛又亮了,那亮光比刚才讲青蛙的时候还亮。她低头开始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点了一个水果拼盘,一份寿司拼盘,一份烤鸡翅,一份薯条,又点了一瓶红酒,看了看价格,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点了确认,反正江总付钱,不心疼。点完之后她把手机递回来,江亦看了一眼订单总额,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确认付款,一气呵成。 他站起来,拄好拐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细细的,像一根就要断掉的线。 “江总你不留下吃点吗?”安可赶忙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点了这么多你自己不吃吗”的困惑。 江亦摆了摆手,往门口走,拐杖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了两声。“你们吃吧,我在这儿她不太自在。你们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我先走了。” 安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江总晚安”,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带着一种“我懂了”的乖巧。 江亦出了门,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暖黄色的壁灯把地毯照得发黄,像一个褪了色的旧梦。 他拄着拐杖走了一段,忽然不想回房间了。八点多,还早,回去也是刷视频,刷到半夜,然后明天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录制现场,不合适。 他想了想,决定出去逛逛,找个夜市吃点东西。酒店附近就有一条小吃街,下午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当时就想等晚上有空了去转转。 他出了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比白天凉了不少,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和清冷,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凉毛巾擦了一把。 他裹了裹外套,往右一拐,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就看到了一条灯火通明的小街。 街道不宽,两辆车并排都费劲,但人很多,摩肩接踵的,两边是各种小吃摊,烤串、炸鸡、臭豆腐、炒酸奶、烤冷面、章鱼小丸子,什么都有。油烟味混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翻滚,烧烤的炭火红彤彤的,炒勺在铁板上翻飞,叮叮当当的声音和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露天的菜市场。 江亦在一家臭豆腐摊前停下来。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速很快,从油锅里捞出一块块炸得金黄的臭豆腐,用竹签戳了戳,确认炸透了,然后装进纸碗里,浇上酱汁,撒上香菜和辣椒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江亦要了一份,又拐到隔壁摊买了一份烤脑花,锡纸包着,放在小碗里,蒜蓉和葱花铺在上面,还在滋滋冒油。他一手拄拐杖一手拎着两个袋子,姿势别扭得像在表演杂技,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地往酒店的方向走。 回到酒店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回房间吃?那味道太大了,明天整个屋子都是臭豆腐味,连被子都会被熏入味,到时候睡觉都觉得自己睡在厕所里。 他想了想,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是大理石的,白天被太阳晒了一天,到现在还留着一点余温,坐上去不凉。他把拐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把两个袋子放在身侧,打开臭豆腐的碗,拿起竹签扎了一块塞进嘴里。 外皮炸得酥脆,里面嫩得像豆腐脑,酱汁咸辣适中,混着香菜和蒜末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又吃了一口烤脑花,脑花烤得很嫩,入口即化,蒜蓉的香味把脑花本身的腥味压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绵密的口感和微微的辣。 他就那么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穿着白衬衫,拄着拐杖,吃着臭豆腐,像一个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普通白领。 路过的行人偶尔看他一眼,有的多看两眼,有的看一眼就走了,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 他低头吃着臭豆腐,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他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酒店门口,在那个瞬间,那个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江亦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黑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步伐很快,高跟鞋在路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已经走远了,消失在酒店前台的拐角处。 江亦皱了皱眉,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低下头,继续吃臭豆腐。 pS,嘿嘿20万字了庆祝一下,大家点点催更!!!点点评分最好能点5星好评!!!跪谢!!! 第56章 相亲对象 王丽推开718的房门,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了两声,她的步子很快,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像一面黑色的旗帜。房间里开着暖风,温度比走廊高了不少,她一进门就把风衣脱了搭在衣架上,顺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 “萧潇,你猜我在酒店大门口看见谁了?”王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八卦你绝对想不到”的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尾音上扬,像是在吊胃口。 房间是套房,比苏漾那间还大了一个号。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盘没动过的水果,沙发靠垫被揉得皱巴巴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是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屏幕上的嘉宾正在笑,笑声被音量旋钮压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哈哈哈”,像隔了几堵墙传来的。地上扔着一双运动鞋,东倒西歪的,鞋带都没解,像是被人用脚直接蹬掉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女,一头粉色的头发,不是那种浅粉,是那种饱和度很高的、像草莓牛奶糖一样的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头发扎了两个马尾,不高不低,一边一个,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曲,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俏皮。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瑜伽裤,脚上套着一双毛绒袜,上面印着卡通猫的脸,猫的眼睛瞪得溜圆,和她此刻的表情差不多。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包薯片,已经吃了一大半了,薯片碎屑掉在沙发上,在灰色的布面上格外显眼。她正伸手从袋子里掏最后几片,手指捏着碎屑往嘴里送,嚼得嘎嘣脆。听到王丽的话,她头都没抬,语气随意得问:“谁啊?你在酒店门口能遇到谁?总不会是我爸吧?” 王丽已经走到茶几旁边了,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包是爱马仕的,铂金包,大象灰,就这么随意地扔在靠垫旁边,像扔一个塑料袋。她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把手机递到萧潇面前,屏幕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你看看就知道了。”王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赌你绝对猜不到”的笃定。 萧潇把手里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用拇指和食指捏过手机,举到眼前。她嚼着薯片,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巴还在嚼,但速度明显慢了,像是在同时处理两件事,嚼薯片和处理信息。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呀”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个“呀”里面包含着好几种情绪,惊讶、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嫌弃。 照片里,一个男人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白衬衫,头发有点乱,拐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碗臭豆腐,竹签上戳着一块黑色的豆腐块,正要往嘴里送。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能看出他的五官轮廓,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张,注意力全在臭豆腐上,完全没看镜头。 萧潇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他的脸,又缩小了,看了看他手里的臭豆腐,又放大了,看了看他旁边的拐杖。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我真服了”的无奈,嘴角往下撇了撇,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手机在玻璃台面上滑了一截,撞到果盘才停下来。 “这是江亦?”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确定没认错人”的最后一丝挣扎。 王丽已经坐下来,翘着腿,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嗯,不会看错,就是江亦。他那张脸我认不错,上次在你们家宴会上见过,他坐在你爸对面,全程没怎么说话,就一直在吃东西。你妈还说‘这孩子挺老实的’。”她说到这里,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萧潇撇了撇嘴,那个撇嘴的动作很大,嘴角往下拉了很长的距离,整张脸都跟着往下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不愉快的声音。她把腿换了个方向盘着,薯片袋子被她揉成一团扔到茶几上,袋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掉到了地上,她没捡。 “居然不知道江家小少爷在杭城,”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世界真小”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怎么阴魂不散”的烦躁,“还在我住的酒店楼下吃小吃。臭豆腐,你看到了吗?他坐在台阶上吃臭豆腐,跟个流浪汉似的。”她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一种“这人怎么这么离谱”的、带着嫌弃的笑。 王丽喝了口水,把水瓶放在茶几上,拧好盖子,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悠长:“上一次见江家小少爷,还是一年前吧?你爸还想让你和他相亲来着。那天你穿了一条白裙子,你妈说你打扮了整整两个小时,换了好几套衣服。” 萧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拿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靠垫说话:“我才不和他相亲呢。他一天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也配?你看看他那个样子,飙车把自己腿撞瘸了,听说还失忆了,连他妈都不认识了。现在好了,大晚上的坐在酒店门口吃臭豆腐,被我的经纪人拍到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王丽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们年轻人真是口是心非”的了然。她看着萧潇,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会不会是来找你的?” 萧潇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摇了摇头,马尾跟着晃了两下,粉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两团棉花糖。“应该不会吧。他又不知道我住这儿。再说他来杭城干什么?听说他爸给他弄了个什么公司,估计是来谈业务的。管他呢,不说他了,一提起他我就心情不好。”她把靠垫往旁边一扔,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开始换台,一个接一个地按,屏幕上的画面跳来跳去,像是在翻一本没人想看的杂志。 王丽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没人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台阶,刚才那个吃臭豆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被坐过的痕迹,也许有,也许没有,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她拉上窗帘,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抱着靠垫生闷气的粉色少女,嘴角弯了一下,没再提江亦。 第57章新的起点 第二天,江亦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渐进的闹钟,是他特意设的那种催命式的、每隔五分钟响一次的闹钟。 他设了三个,第一个响的时候他按掉了,第二个响的时候他翻了个身,第三个响的时候他意识到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才从床上爬起来。 爬起来的过程很艰难,不是腿的问题,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四肢发软,脑袋发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昨晚那顿路边摊,是他对自己肠胃的一次严重误判。臭豆腐加烤脑花,两个都是重口味选手,在他的胃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拳击赛,从晚上十一点打到凌晨三点,中间他去了四次厕所。 第四次的时候他已经不想从马桶上起来了,就那么坐着,抱着手机,刷了半个小时的视频,刷到眼睛都快瞎了,才扶着墙站起来,挪回床上。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在深夜吃路边摊了。这个誓他发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下一次闻到臭豆腐香味的时候被遗忘。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脸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两道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拿马克笔画上去的,比他在公司熬夜刷视频的时候还严重。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洗了把脸,又洗了把脸,洗了三遍,黑眼圈依然坚挺地挂在那里,像是在跟他示威。 他放弃了,用毛巾随便擦了一把,换好衣服,拄着拐杖出了门。 苏漾的房间在七楼,他坐电梯上去,走廊里已经有摄制组的人在走动了,扛着摄像机的,举着收音话筒的,拿着反光板的,忙忙碌碌的,像一群搬家的蚂蚁。 江亦从他们中间穿过,没人拦他,也没人问他,大概他们接到的通知里已经备注过了“江总,自己人,不用拦。” 他敲了敲苏漾的房门。笃笃笃。三下,有气无力的,手都不想抬太高。 门开了,安可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抖擞,和江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到江亦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张开了,圆脸上写满了“江总你怎么了”的震惊。 “江总,你,你昨晚干嘛了?” 安可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压低了,但那个震惊怎么都压不住。 江亦没回答,拄着拐杖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垫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大块。他把拐杖靠在旁边,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那个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还活着但已经快不行了的疲惫。 他就那么瘫在沙发上,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软塌塌的,和丢了魂一样。 安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忙去了。 她正在给苏漾整理衣服,演出服已经挂好了,她用蒸汽熨斗把最后几道褶皱熨平,蒸汽在灯光下白茫茫的,像一层薄雾。 熨完衣服又检查了一下鞋子,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怕录节目的时候松开。 她把苏漾的包整理好,手机、钱包、房卡、润喉糖,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拉好拉链,放在茶几上。整个过程她做得很认真,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沙发上那个半死不活的江总。 苏漾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 她看到沙发上的江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看到了那两道黑眼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用这些细小的动作来平复心里的紧张。 安可把一切都收拾好了,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她走到苏漾面前,拿起那个放在茶几旁边的袋子,从里面掏出了那个青蛙头套。 青蛙头套。绿色的皮肤,大眼珠子,眼白很大瞳孔很小,嘴巴咧到耳朵根,嘴角往上翘,像在笑,但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 头顶上还戴着一朵小红花,绸缎做的,花瓣皱巴巴的,花蕊是一颗黄色的塑料珠子。 整个头套的丑法,是一种精心设计的丑,是那种你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但节目组就是要你看了就忘不掉的丑。 苏漾看着那个青蛙头套,表情复杂。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眉心跳了一下,整个人的抗拒情绪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 安可小心翼翼地把头套举到她面前,小声说了一句“苏漾姐,戴上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想戴但你还是得戴”的无奈。 苏漾深吸了一口气,接过头套,戴上了。 绿色的青蛙脑袋顶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大眼珠子瞪着前方,嘴巴咧着,小红花歪歪地垂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儿童乐园逃出来的吉祥物。 那个画面有一种荒诞的美感,一个经历了三年黑暗的、被命运反复捶打的、有着空灵歌声的姑娘,此刻变成了一只绿色的青蛙。江亦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又把头倒回去了。 这时候,房间里的座机响了。安可跑过去接起来,“嗯嗯”了两声,挂了,转头对苏漾说:“节目组说拍摄组已经到门口了,开门就开始录。” 安可快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苏漾,苏漾点了点头,安可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的,镜头已经对准了门口,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表示正在录制。 一个举着收音话筒的,话筒杆很长,顶端的海绵罩像一颗黑色的蘑菇。还有一个是导演助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负责协调现场,看到门开了,冲苏漾比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一切正常,你按你的节奏来”。 苏漾站在门口,青蛙的大眼珠子对着镜头。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迈步走了出去。安可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苏漾的包。江亦从沙发上爬起来,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整个人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走路都在飘,拐杖落地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因为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昨天暗了一些,大概是节目组特意调的,为了营造一种“清晨”的氛围。 电梯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也是节目组的人,看到苏漾走过来,赶紧让开了位置。 就在苏漾一行人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718的房门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戴着兔子头套的女生。 兔子头套是白色的,长耳朵竖得老高,耳朵内侧是粉色的绒毛,嘴巴是三瓣的,两颗大门牙露在外面,眼睛是红色的,圆圆的,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可爱,和苏漾那只青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兔子的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头发披着,步伐很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前面的兔子说着什么,大概是在交代录制的注意事项。 江亦的目光从那兔子身上移到那个女人身上,觉得有点眼熟。 黑色风衣,长头发,步伐很快,走路带风。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没多想,把目光收回来,跟着苏漾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摄制组的人没有跟进来,大概是要拍他们下楼的镜头,从外面拍电梯门开了然后走出来的画面。 电梯里只剩下江亦、苏漾和安可三个人。 安可站在苏漾旁边,江亦靠在电梯的角落里,拐杖撑在身前,整个人靠着墙,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那两道黑眼圈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安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小声问道:“江总,你昨晚没睡好?” 江亦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别提了。昨天去吃了点路边摊,拉了一晚上。我差点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我还活着但已经快了”的气场,让安可忍不住捂住了嘴,怕自己笑出声。 苏漾站在电梯的另一边,青蛙的大眼珠子对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面板,反射出模糊的倒影。 她听到江亦的话,青蛙头套下的嘴角慢慢上扬了,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实,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自然而然的微笑。 她想起昨晚他发消息让安可点外卖、点红酒,让她少喝一点,说“她要是绷着晚上休息不好明天肯定更糟糕”。她想起他特意跑到楼上来,把手机递给安可,点了单就走了,说“我在这儿她不太自在”。 她想起他自己一个人跑到酒店外面,坐在台阶上,吃了一碗臭豆腐,然后拉了一整个晚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送她上电梯。 怕我紧张,特意给我点外卖让我放松的人,自己跑去吃路边摊吃坏了肚子,真是不靠谱呢。 她心里这么想着,但那个“不靠谱”三个字,在她心里没有任何贬义,反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度。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摄制组的镜头已经等在门口了,苏漾迈步走出去,青蛙头套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绿色的光,大眼珠子瞪得溜圆。安可跟在她后面,江亦走在最后面,拄着拐杖,眯着眼睛。 酒店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节目组安排给苏漾的商务车,黑色的,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另一辆是张叔开来的霍希,静静地停在旁边,车漆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张叔站在车旁边,西装革履,黑脸黑超,像一尊铁塔,看到江亦出来,拉开了后车门。 江亦看了苏漾一眼,苏漾正被安可扶着往商务车上走,青蛙头套在阳光下显得更丑了,大眼珠子反着光,小红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他忽然觉得那个画面还挺好看的,不是因为青蛙好看,是因为苏漾走路的姿态,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即使戴着那么丑的头套,也挡不住她身上那种“我准备好了”的笃定。 江亦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霍希的后座,拐杖横放在脚边,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缩,闭上了眼睛。张叔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商务车先开了出去,霍希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酒店的大门,汇入了杭城早高峰的车流。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江亦脸上,他皱了皱眉,把脸转到背光的方向,继续闭着眼睛。前排的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遮阳板放下来了,挡住的不是江亦那边的阳光,是副驾驶那边的。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江亦完全没有察觉。 商务车上,苏漾坐在后排,青蛙头套已经摘了放在旁边,她看着窗外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安可坐在她旁边,正拿着手机给小雨发消息,说“已经出发了”,后面跟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苏漾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然后慢慢移到了车窗外那辆黑色的霍希上。 霍希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头的格栅在阳光下闪着光,透过挡风玻璃,她隐约能看到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轮廓歪着头,靠着座椅,一动不动,大概已经睡着了。 苏漾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点点评分吧各位大哥大姐,数据又往下掉,我好难受啊,可怜可怜我这个小可怜吧!!!!!!!!!!!!!!! 第58章被填满的空缺 休息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靠在墙边,上面放着几个靠垫,颜色是浅灰和淡粉,看着就很想让人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束花,百合和雏菊插在一起,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很严实,把外面的光全部挡住了,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温柔包裹着的茧。 苏漾坐在沙发上,戴着那个绿色的青蛙头套。大眼珠子瞪着前方,嘴巴咧到耳朵根,小红花歪歪地垂在头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只青蛙看起来没那么丑了,甚至有点莫名的喜感。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在江亦办公室里签合同时一模一样,但她的肩膀不像之前那样绷着了,而是自然地沉下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松弛。 安可坐在她旁边,屁股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跑的短跑运动员。她的嘴巴一直没停过,碎碎念的内容从“苏漾姐你紧张不”到“我刚才看到隔壁休息室出来一个戴着猫头鹰头套的人,不知道是谁”,从“你说评委都有谁啊”到“万一你唱到一半忘词了怎么办”,语速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倍速播放。 苏漾一直没有接话,不是不想理安可,是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安可说的话上了。刚才工作人员来通知过,她是第三个出场。一共五位嘉宾,抽到第三,不前不后,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第一个出场的压力最大,因为评委和观众还没进入状态,打分往往会偏紧;最后一个出场的压力也大,因为前面四个唱完了,观众的审美已经被养刁了,想让人眼前一亮更难。第三个刚刚好,前面两个人的表现可以参考,后面两个人还没上场,不用承受“压轴”的心理负担。 苏漾不知道前两个是谁,也不知道后面两个是谁。她只知道自己是第三个。这个认知在她的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 她发现自己不紧张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昨天晚上开始,她一直在紧张,紧张到手指发凉,紧张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紧张到安可点的红酒她喝了半杯就不敢再喝了,怕喝多了影响嗓子。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首歌的旋律,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换气点、每一个尾音的处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她以为自己今天会紧张到发抖,紧张到站上台说不出话,紧张到像三年前那次一样,那次她站在一个很重要的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她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张嘴唱了第一句就跑调了,跑得很远,远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从戴上那个青蛙头套的那一刻起,从走出酒店房间的那一刻起,从坐上节目组的车、看着杭城的街景从窗外掠过的那一刻起,那种紧张就在慢慢地消退。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像退潮一样地退去的。等她坐进这间休息室,等工作人员告诉她“你是第三个出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平稳了,呼吸也匀称了,手指不凉了,掌心甚至有一点微微的温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心里还有些空空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像是一个很小的缺口,风从那个缺口里灌进来,呼呼的,不疼,但能感觉到。她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像是某件很重要的东西被落在了什么地方,她明明知道自己带了,但就是找不到。她在那片空的感觉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刻意去填补它,就那么坐着,等它自己慢慢被什么东西填满。 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先敲门再进来的推法,是那种“我懒得敲门反正也没人会拦我”的直接推。门把手被按下去,门被推开,一个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步子迈得挺大,但速度不快,因为拐杖限制了他的步频。他的白衬衫有点皱,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还是有点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早上浅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江亦边走边念叨,声音不大,但休息室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群人,真的是。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他们非不让我进,说什么‘家属请在等候区休息’。我说我是经纪人,他们说‘经纪人请在等候区休息’。我说我是她老板,他们说‘老板请在等候区休息’。我他妈——我跟他们说了三遍,我是谁,他们才放我进来。这杭城卫视的人,都这么勇的吗?一个个的,拦我跟拦什么似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计较”的傲娇,一边说一边拄着拐杖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沙发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靠垫往旁边滑了一下,他没管,把拐杖靠在扶手边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翘起二郎腿,鞋尖晃了两下。 青蛙头套下,苏漾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个空空的感觉,在听到江亦声音的那一刻,忽然就满了。不是慢慢满的,是瞬间满的,像有人往一个空杯子里倒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滴,是拧开水龙头,哗的一下,杯子就满了,水还在往外溢。那个感觉来得太快太突然,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刚才还是空荡荡的,现在忽然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到有点发胀,满到呼吸都变深了一点。 她想起了以前。 在帝星的那段日子,她不是没有上过节目。选秀冠军之后,公司给她安排了不少通告,她去过电视台录过节目,去过晚会唱过歌,去过各种大大小小的舞台。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不是真的一个人,身边也有助理,也有化妆师,也有经纪人在旁边跟着。但那些人只是“在”而已,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给她底气,是为了完成工作。她站在休息室里等上场的时候,助理在玩手机,经纪人在打电话,化妆师在补妆。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问她紧不紧张,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的”。她就那么一个人坐着,像一座孤岛,周围全是水,但没有一滴水能流进她的心里。 她看着别的公司的艺人,身边围着一群人,经纪人在交代注意事项,助理在递水递毛巾,老板亲自来送行,拍着肩膀说“别紧张,你就是最棒的”。那些人被围拢着,被关心着,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气势。 她那时候很羡慕。但也只是羡慕,因为她知道那种东西不是她该有的,她没有那种运气,没有那种背景,没有那种愿意在她身上花时间花心思的人。 现在她有了。 她的底气,不是什么大公司、不是多少钱、不是多少资源。她的底气,是此刻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杭城卫视的那个男人。这个吊儿郎当的、穿着皱巴巴白衬衫的、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吃路边摊吃到拉肚子的、被张叔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的男人。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连她上这么重要的节目,他都像是来看热闹的一样,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但就是他,在她被黑暗困了三年的时候,伸了一只手进来,把她拉了出来。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什么条件”。就是“我能帮你”,然后就帮了。替她还了债,给了她三首歌,安排了综艺,租了房子,连助理的工资都考虑到了。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从来没有让她觉得亏欠他。他就是做了,做完就完了,翻篇了,然后继续吊儿郎当地过日子。 这种人,你没办法不信任他。因为他的靠谱是不声张的,他的认真是藏在吊儿郎当下面的,他的底气是你不经意间回头看的时候才会发现的,哦,原来他一直站在你身后。 苏漾坐在沙发上,青蛙头套下,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自然而然的微笑。她想起昨晚他让安可点红酒,说“让她少喝一点,放松一下”;她想起他今早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来,说“我差点死了”;她想起他刚才被拦在门外,絮絮叨叨地吐槽,好像被拦下是什么天大的委屈。 这个人,明明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总想着照顾别人。 第59章节目规定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我知道里面有客人但我还是得打扰一下”的礼貌。安可赶忙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穿着节目组的统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和一个文件夹。他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不冷不热,刚刚好。 “你好,我这边再跟您确认一下节目规则。”他翻开文件夹,目光在纸上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说明书。 “咱们节目的规则是这样的,一共有八位评委,每期在您唱完之后,每位评委会提一个关于您的问题。问题可以是任何方面的,比如您从哪里来、做过什么职业、为什么喜欢唱歌等等。您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您的回答会被剪辑到节目里,播出之后,网友会根据您的回答来猜测您的身份。猜对的网友有机会参与抽奖,这也是节目互动的一个环节。”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文件夹,继续念。 “现场有五百位观众,他们不参与提问,只负责打分。每一位嘉宾唱完之后,五百位观众会通过投票器给您的表演打分,满分是五百分,取平均分。这个分数会决定您在本期节目中的排名。每期节目的最后一名——也就是说,总分最低的那位嘉宾,需要在节目结束的时候揭下面具,公布身份。这就是所谓的‘揭面淘汰’。” 他说到这里,合上了文件夹,抬起头,看了看苏漾,又看了看安可,最后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江亦。他的目光在江亦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谁,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没有多问。 “大概就是这样了。等会儿会有人来通知您上台,请您在这边稍等。祝您录制顺利。”他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亦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忍了很久了”的不耐烦。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又不是不知道,还得再来人通知一遍。我跟你说,安可,这种流程就是典型的电视台作风,什么事都要走个流程,走完流程还要再走一遍确认流程的流程。你猜怎么着?过一会儿还得来一个人,说‘等会儿会有人来通知您’,然后等那个人来了,又说‘现在请您上台’。你说他们就不能直接说‘现在请您上台’吗?非得绕这么大一圈。” 他越说越来劲,语速都快赶上安可了:“我刚才在门口跟那个拦我的人说了半天,我说我是经纪人,他说‘经纪人有经纪人的等候区’。我说我是老板,他说‘老板有老板的等候区’。我说我是她家属,他说‘家属有家属的等候区’。我说你们这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脑子。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先生请您不要激动’。我激动了吗?安可,我激动了吗?我那是激动吗?我那是讲道理。” 安可站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睛都弯了。她不敢笑出声,因为苏漾还在,怕影响她录节目的状态,但那个笑怎么都压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变成了“噗嗤噗嗤”的气音。 青蛙头套下,苏漾的嘴角弯得更大了。 她听到江亦说“我是她家属”的时候,心里那块被填满的地方,忽然又暖了一下。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我是她老板”,老板也是有资格进来的。他说了“家属”。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为了跟那个拦他的人抬杠,故意说得夸张一点。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说了那个词。那个词在她的心里轻轻地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心里彻底平静了。不是那种“我不紧张了”的平静,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可以”的平静。八位评委,五百位观众,揭面淘汰,这些都无所谓了。她站在那个舞台上,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安可,有温阮,有程瑾,有公司里那些虽然不靠谱但很温暖的同事们。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吊儿郎当的、此刻正在喋喋不休地吐槽电视台的、让她有了底气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再攥着裙角了,而是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接受什么。 安可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走过去帮苏漾整理了一下头套,把歪掉的小红花扶正,又把头套的下沿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苏漾的脖子。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小红花往左边挪了半寸,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漾姐,”她小声说,“你准备好了吗?” 苏漾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语言给出了答案,她的背挺得更直了,肩膀完全沉下去了,呼吸变得很深很匀,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稳稳地立在那里,风来了不会倒,雨来了不会弯。 江亦还在旁边念叨:“安可你说,这群人是不是闲的?我跟你讲,我见过的最奇葩的流程就是这里了。上次我陪苏漾去试音,那个严导还挺正常的,怎么他手下的人一个个都跟机器人似的?说话都是一个调调,‘请您在这边稍等’‘祝您录制顺利’‘先生请您不要激动’我跟你说安可,你要是哪天变成那个样子,你就别来上班了。” 安可笑着回了一句:“江总,我不会的,我要是变成那样,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来上班。” 江亦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差不多”的满意:“这就对了。做人要有灵魂,不能变成流程的一部分。你看看苏漾,她就很有灵魂,戴着那么丑的青蛙头都挡不住她的灵魂。” 安可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青蛙头套下,苏漾的嘴角弯着,一直弯着,没有放下来过。那抹笑容被绿色的青蛙皮肤遮住了,被大眼珠子挡住了,被咧到耳根的青蛙嘴巴掩盖了,没有人能看到。但它在那里,很真,很暖,像一个在黑暗中被点燃的小小的火苗,不灭,不熄,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第60章华丽的泡沫1/2 后台的走廊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脚步声杂沓,对讲机里不时传出沙沙的指令声。苏漾站在上场口,青蛙头套下,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安可站在她身后,两只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嘴唇在无声地动着,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默念“苏漾姐加油”。江亦拄着拐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又拧上了。他看着苏漾的背影,没有说话。 上场口的导演助理举起了手,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地收拢——五、四、三、二、一。他指了指舞台的方向,意思是“上”。苏漾迈步走了出去,青蛙头套上的小红花在灯光下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江亦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上场口的侧幕后面,从这里可以看到舞台的一角,能看到苏漾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青蛙头套照得发亮,绿色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像翡翠一样的光泽。 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不是全黑,是那种“主角准备好了但还没正式开场”的半暗,观众席的灯光灭了,舞台的侧灯也调到了最低,只剩下地灯微微亮着,在苏漾的脚下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台下五百位观众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被迫的,是期待的——前面的两位嘉宾已经唱完了,第一位唱了一首老歌,中规中矩;第二位唱了一首网络热曲,无功无过。观众席的掌声都是礼貌性的,热烈但不激动。现在第三位上场了,戴着青蛙头套,站在舞台中央,安静得像一棵树。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听过她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藏在绿色头套下面的人,开口。 苏漾的眼前一片漆黑。不是真的看不见,是灯光太暗,台下太远,五百张脸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像深海,像夜空,像她三年来每一个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凌晨。她看不到任何人,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侧幕后面站着,拄着拐杖。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的胸腔里升起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了一点温度,然后被她缓缓地呼出去。她对着旁边的乐队微微点了一下头。音乐响了起来。 前奏不长,钢琴的几个单音,干净得像水滴落在玻璃上,然后是弦乐铺进来,一层一层地叠加,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不急,但挡不住。苏漾站在麦克风前面,青蛙头套下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阳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就像被骗的我,是幸福的。”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的观众席没有任何声音。那个声音从青蛙头套里传出来,经过麦克风的放大,通过音响散播到剧场的每一个角落,像一阵凉风吹过闷热的夏夜,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但没有人敢动,怕自己细微的动作会打断那个声音。 “追究什么对错,你的谎言,基于你还爱我。” 苏漾的声音不是那种一出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型,她是那种慢慢渗进去的、像水一样从你的耳朵流进你的心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擦拭过的银器,光洁、明亮、不沾一丝尘埃。她的气息控制得很好,该轻的时候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该重的时候重得像石头沉入河底,没有一处是多余的,没有一处是不够的。 侧幕后面,江亦靠在墙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攥了一下,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声音上。这首歌他听苏漾唱过很多遍了,在录音棚里,在她的阁楼里,在小黑的后座上,在每一次她说“我再练一遍”的时候。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苏漾,不是在练歌,不是在准备,她是在,交付。把她这三年积攒的所有情绪,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我会好的”的倔强,全部放进这首歌里,交给台下的五百位观众,交给八位评委,交给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二楼的评委席上,八位评委坐成一排。正中间坐着的是一位年过五十的歌坛天后,徐菲。她出道二十多年,拿过无数奖项,唱过无数金曲,听过无数新人的声音。她的耳朵是被时间打磨过的,任何瑕疵都逃不过她的听觉。此刻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只绿色的青蛙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旁边的一位音评人罗升,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凑到徐菲那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声音很有特点,能听出来是专业的。”徐菲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没有从舞台上移开,嘴唇微动,回了一句:“歌曲也是新歌,先听听看,我感觉应该会很不错。” 舞台上,歌曲进入了预副歌。旋律往上走了,情绪也在往上堆叠,像有人在慢慢拧紧一颗螺丝,每拧一下,张力就大一分。苏漾的声音也跟着往上走,但她没有急着把所有的力量都使出来,她压着,收着,像在拉一张弓,弦已经绷到极限了,箭在弦上,但她没有松手,她在等,等那个对的时刻。 “美丽的泡沫,虽然一刹花火。你所有承诺,虽然都太脆弱。” 副歌来了。 苏漾的声音像是一下子被打开了。不是那种突兀的、暴力的打开,是那种自然的、水到渠成的。她的声音从青蛙头套里涌出来,铺满了整个剧场,高音的地方她没有用那种尖锐的、刺耳的方式去唱,而是用了一种带着气声的、像是在你耳边轻轻叹息的方式,那个高音不是砸下来的,是飘上去的,像一只鸟展翅飞过山巅,翅膀扇动了两下,然后借着气流滑翔,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但爱像泡沫,如果能够看破,有什么难过。”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节目效果式的鼓掌,是那种忍不住的、发自心底的、你不鼓一下就觉得对不起这个声音的鼓掌。掌声从观众席的某个角落开始,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几秒之内就蔓延到了全场。但掌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大家还想听,不想错过任何一个音。 苏漾没有被掌声影响。她的注意力全在歌里,全在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每一次换气上。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她就是那首歌。那首歌写的是泡沫,是脆弱的、易碎的、一触即破的东西。但她的声音不是泡沫,她的声音是石头,是铁,是那些在黑暗中被反复捶打却从未断裂的东西。 “再美的花朵,盛开过就凋落。再亮眼的星,一闪过就坠落。爱本是泡沫,如果能够看破,我有什么难过。” 副歌重复了。这一次比刚才更高,更满,更不留余地。苏漾的声音像是把所有的门都推开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她的声音托起来,送到剧场的每一个角落。最高音的那个地方,她唱上去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沙哑,不是破音,是情感的溢出,是那个高音不仅仅是一个音高,而是她这三年来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所有没有被人看到的伤疤,在那一瞬间全部化作了一个音符,从她的身体里冲出来,撞在麦克风上,撞在音箱上,撞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没有停。一直响着,从副歌的最后一个音落下的那一刻开始,一直持续到伴奏结束,持续到舞台上的灯光慢慢亮起来,持续到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没有要退去的意思。 侧幕后面,安可已经泪流满面。她的圆脸上全是眼泪,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嘴唇在发抖,她想喊“苏漾姐你太棒了”,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滴在她的衣领上,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江亦站在安可旁边,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他攥得变形了,他看着舞台上那只绿色的青蛙,青蛙头套下他看不到苏漾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笑,是那种眼睛里的笑,是那种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发光的笑。他也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是亮的,比舞台上的灯光还亮。 主持人走上台,西装革履,笑容满面,手里拿着话筒,步伐轻快,像一只踩在云端的猫。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苏漾旁边,对着观众席和评委席挥了挥手,然后转向苏漾,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需要缓一下”的感慨。 “哇——哇哇哇。”主持人连说了三个“哇”,最后一个拖了很长的尾音,“青蛙公主,请先平复一下,我们先听听评委老师的点评。你知道的,我刚才在侧幕听着,我差点忘了上台。我想,让她再唱一会儿吧,我再等一会儿。但是导播在耳机里催我了,‘上台上台上台’,我说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他说不行了超时了。我说超时就超时,这么好听的歌,超时怎么了?”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主持人笑着摆了摆手,把话题交回给评委席。 第61章华丽的泡沫2/2 徐菲拿起了话筒。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但还是在开口之前又斟酌了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分量。 “青蛙公主,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没有去打听你是谁。这是《蒙面唱将》的规则,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我只需要听你唱歌。”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舞台上的青蛙头套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见猎心喜的欣赏,但她压着,没有让它溢出来。 “可以听出来,你是很专业的歌手。你的气息、你的音准、你的情感处理,都不是业余爱好者能够达到的水平。你在舞台上站着的姿态,你开口之前的那次深呼吸,你唱高音时身体微微后仰的那个角度,这些都是专业的痕迹,是时间和训练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停了一下,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语气。 “还有,你今天唱的这首歌,是一首新歌。你没有选择翻唱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曲目,而是选择了一首全新的、没有人听过的作品。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也说明了你对这首歌的认可。从你的歌声里,我听到了这种认可,你不是在完成一首歌,你是在成为这首歌。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从你刚才的发挥来看,我认为你的选择是对的。这首歌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作品,而你是它最好的诠释者。” 旁边的罗升接过了话筒。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在笔记本上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发现”的认真。 “青蛙公主,我想追问一个细节。你刚才唱到最后一遍副歌的时候,那个高音的处理方式和你前面几遍不一样。前面几遍你都是稳稳地上去的,技术很完美,没有任何瑕疵。但最后一遍,你在那个高音上加了一点沙哑的处理,声音的边缘有一点点毛刺,不是那种技术失误的毛刺,是那种,情感太满、声音装不下、溢出来了一点的那种毛刺。我的问题是,这是你事先设计好的,还是当时临时起意的?” 苏漾站在台上,青蛙头套下,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主持人赶紧凑过来:“青蛙公主的意思是,是临时起意的?” 苏漾又点了一下头。主持人转头看向罗升,罗升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主持人抬起头,看向观众席后方的大屏幕。他的声音从刚才的轻松切换到了正式宣布的庄重,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好的,感谢评委老师的点评。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现场五百位观众的投票结果。大屏幕,请亮起来。” 观众席后方的大屏幕亮了起来,白色的底,黑色的数字,从零开始往上跳。观众席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不断变化的数字。数字跳得很快,一眨眼就过了三百,然后继续往上跳,三百五、四百、四百二、四百五——数字的跳动慢了下来,像是一个快要跑到终点的运动员,速度在下降,但每一步都在往前。四百六、四百七、四百七十五。 停住了。 四百七十五。满分五百,四百七十五分。得分率百分之九十五。 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我宣布一个好成绩”的兴奋:“四百七十五分!这是目前为止的最高分!让我们恭喜青蛙公主!”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比刚才更响,更持久。五百位观众中,有四百七十五位把票投给了她,剩下的二十五位也许是因为耳音不好,也许是因为审美不同,也许只是按错了按钮。但四百七十五这个数字,在这个舞台上,在这个季节里,在这个节目的历史上,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数字。 苏漾站在那里,青蛙头套下,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忍住了,没有掉下来。她不能哭,一哭声音就哑了,后面还有可能会被要求返场。她深呼吸,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主持人转向评委席,语气从“宣布结果”切换到了“互动环节”:“好的,按照规则,现在评委老师可以提问一个问题。哪位老师来?” 徐菲拿起了话筒。她看着舞台上的青蛙,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具侵略性的好奇。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青蛙公主,我的问题很简单——你是艺人吗?” 台下的观众席传来一阵低声的议论。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在这个舞台上,在这个语境下,它有它的分量。“艺人”这个词,在中文里可以是很宽泛的,也可以是很具体的。宽泛到任何一个在娱乐圈混饭吃的都可以叫艺人,具体到只有那些有作品、有粉丝、有经纪公司的才能算艺人。徐菲问这个问题,不是在打探她的身份,是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说出来,她是属于这个行业的。 苏漾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主持人接过话:“青蛙公主的意思是——是的,我是艺人。”台下又响起了一阵掌声,比刚才轻一些,但更真诚。苏漾微微鞠了一躬,青蛙头套上的小红花又颤了一下。 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对着观众席说了一句“感谢青蛙公主的精彩表演”,然后转向侧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漾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侧幕,步伐比上场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唱完之后肾上腺素褪去的那种生理性的抖。她走进侧幕的那一刻,安可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苏漾觉得自己的青蛙头套都要被勒歪了。安可把脸埋在苏漾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声音闷在头套的布料里,变成了含混的、一抽一抽的呜咽。苏漾的手抬起来,在安可的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慢。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颧骨,滑过脸颊,滴在安可的头发上。安可没有感觉到,苏漾也没有擦。 江亦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变了形的矿泉水瓶。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轻松。 “行了行了,别哭了。等会儿妆花了,补妆都来不及。我跟你们说,咱们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录制完成了。等会儿跟节目组说一声,咱们就可以先撤了。走吧,回家,给我们的青蛙公主庆祝一下。你们想吃什么?火锅?日料?还是上次那个私房菜?” 安可从苏漾的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鼻头红红的,眼睛肿肿的,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丑,但很真。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火锅!我要吃火锅!辣的那种!” 苏漾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安可的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不自觉地,转向了江亦的方向。青蛙头套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弯了很久了,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江亦拄着拐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苏漾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你唱得真好”,没有说“我为你骄傲”,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然后转过头,继续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拐杖在走廊的地板上笃笃地响着,安可的抽泣声还在继续,远处舞台上的主持人在介绍下一位嘉宾,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苏漾跟在江亦后面,青蛙头套下,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一滴,但这次她没有去擦,任由它滑过脸颊,滴在走廊的地毯上,被厚厚的绒面吸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pS,我们的小苏漾开始了久违的舞台演唱,后续就要正式的踏入大众视野了。让我们庆祝一下各位点个五星好评怎么样!!!!跪谢跪谢!!! 第62章吃火锅 萧潇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兔子头套还稳稳地戴在脑袋上,两只长耳朵在走廊的灯光下晃来晃去,粉色内衬一闪一闪的。她的步子迈得很大,鞋跟踩在地毯上闷闷地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终于解放了”的轻松劲儿。 回到休息室,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兔子头套往上一掀,露出一张因为闷了太久而微微泛红的脸。粉色的马尾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蹭不干净,干脆不管了。 “多少分来着?”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王丽拿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节目组发来的评分截图,数字被红色方框圈出来了,很醒目。“四百二十分,不高不低,排第四。反正不是最后一名,不用揭面,你就别操心了。” 萧潇“嗯”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因为戴着头套僵了太久,转一下能听到细微的“咯噔”声,像没上油的旧门轴。 “后面就没我的镜头了吧?”她问,已经把兔子头套摘下来扔到沙发上了,“我们能走了吧?好饿啊,中午就吃了个三明治,垫了个底。” 王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萧潇的包从茶几上拎起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手机、房卡、润喉糖、一支口红、一包纸巾,都还在,拉好拉链,挎在肩上。她抬头看了萧潇一眼:“走吧。你想吃什么?火锅、日料、还是杭帮菜?先说好,第一期还没播,外面应该没有狗仔蹲你,但头套你别摘,戴着防万一。你现在是兔子,不是萧潇,没人认得出来。” 萧潇嘟囔了一句,还想继续嘟囔下去,被王丽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潇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兔子头套重新扣上。两只长耳朵在头顶晃了晃,粉色的内衬擦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隔着布料挠了一下,挠不到准确位置,挠了个大概。 “那就火锅吧,好久没吃了。辣的那种,牛油锅底,涮毛肚。”萧潇的声音从兔子头套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今天必须吃到”的执拗。 王丽没反驳,拿起包,又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萧潇先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其他嘉宾的休息室门都关着,有些关着灯,大概人已经走了;有些还亮着,但听不到声音。萧潇走在前面,兔子头套在走廊的灯光下一蹦一蹦的,两个耳朵随着她的步伐上下摆动,画面多少有点滑稽。王丽跟在后面,黑色风衣,步伐稳健,像一只跟在兔子后面的、不太情愿但尽职尽责的牧羊犬。 两人坐电梯下到停车场。地下车库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管,照得整个空间像一个巨大的冷藏室,灰白色的水泥柱子一根一根地立着,像没有感情的哨兵。节目组给萧潇安排的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到她们出来,发动了车子,车灯亮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萧潇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王丽从另一边上车,关好门,对司机说了一句“随便找家好一点的火锅店”,司机点了点头,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位。 车里的暖风开得有点大,萧潇把兔子头套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嘴,下巴和脖子还藏在兔子的大脸下面,那个画面看起来像是兔子的脸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个人类的嘴在说话。 “你说,那个青蛙,到底是谁?”萧潇忽然问。 王丽正在翻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萧潇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你会问”的笑。“怎么,好奇了?” “谁好奇了,我就是”萧潇顿了顿,在脑子里找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好奇的措辞,“我就是觉得她唱得确实不错。那首歌我没听过,是新歌吧?能拿到新歌来参赛的,背景应该不简单。” 王丽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夜景上,杭城的霓虹灯在车窗上一帧一帧地掠过,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幅被拉长了的油画。 “我打听了,”王丽说,“第三个上场的,青蛙那个。具体是谁不知道,节目组保密做得挺严的。 萧潇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托人查了一下,江亦在杭城开了一家传媒公司,叫什么星辰。这姑娘应该是他公司的艺人。” 萧潇沉默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那个“哦”的音调是往下的,不是上扬的,说明她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已经降下来了。她靠在座椅上,兔子头套的长耳朵歪在一边,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像一只被主人批评后知错但不改的兔子。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只要江亦不是来找我的,他爱跟谁跟谁。” 王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她在娱乐圈混了十几年,带过无数艺人,见过太多这种“我不关心但我还是想打听一下”的口是心非。不过她没有拆穿萧潇,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大家都尴尬。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宽的马路,两边的店铺开始多起来了,火锅店的招牌在夜空中亮着红色的光,隔着玻璃都能闻到辣椒和牛油的味道。萧潇抽了抽鼻子,兔子头套下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口水分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到了没有啊?我好饿。”她开始碎碎念了。 “前面路口右转就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另一条路上,黑色的霍希正匀速驶过杭城的街道。 江亦坐在副驾驶,腿翘着,他回头看了看后排,苏漾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半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在脸侧飘着。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不是闷的,是唱完之后情绪还没完全退潮的那种红,从颧骨开始,往两颊扩散,像在脸上画了两片淡淡的晚霞。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像里面点了一盏小灯,灯芯不大,但光很足。嘴唇还是有点干,录节目的时候唱了那么久,中间只喝了几口水,回来之后又一直在说话,没有顾上补。她整个人靠在那里,腿收拢着并在一起,膝盖上放着包,包是安可帮她拎着的,一个很普通的黑色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一只白色的小熊。 安可坐在苏漾旁边,正在手机上跟小雨聊天,对话框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速度快得像机关枪扫射。她时不时笑一下,笑完又低头打字,打完又笑,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社交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今天辛苦我们的苏大明星了。”江亦开口了“等会儿多吃一点,随便点,别跟我客气。下期录制还得一个星期,趁节目还没播,没有狗仔跟拍,你就享受这最后一个星期的安宁吧。等节目播出了,你走在街上可就有人找你要签名了,到时候你想吃个火锅都得提前订包间。” 安可从小雨的聊天中拔出来了一秒,抬起头,圆脸上带着一种“我也要参与这个话题”的兴奋,抢在苏漾前面开口了:“是啊是啊,苏漾姐,最后一个星期的素人时期咯!你要珍惜啊!以后你就是明星了,出门得戴口罩戴墨镜戴帽子,全副武装,像我这样的助理就得在旁边给你开路,‘让一让让一让,谢谢谢谢’。想想就累。” 安可说完又低头继续打字了,好像她的发言已经完成了,不需要任何回应。 苏漾被她们俩一唱一和的样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用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应该没你们说的那么夸张吧。就唱了一首歌,哪能一下子变成什么明星。”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 “江总,我明天能不能去看看我奶奶?就先不去公司了。好几天没给她打电话了,上次打的时候她在电话里说想我了。我想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她的声音在说到“奶奶”的时候,音调柔和了下来。 江亦头都没回,但嘴角翘了一下。 “去呗,”他说,语气随意,“练歌也练得差不多了,神经也别绷那么紧。休息一天,换换脑子,回来状态更好。你奶奶在哪个养老院?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吧,顺便跟老人家说说你现在的状况,签了公司了,有正经工作了,不是以前那个无业游民了。老人家听了也放心。” 苏漾听到“我陪你一起去”这六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也暖了很多。 她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我自己去就行”。她说了另一个词。 “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那个字在问她自己的心,你怎么答得这么快?但她没有反悔,也不想反悔。 安可这时候又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了,这回她倒是听清了大半的对话。她的圆脸上绽开一个“我有一个好主意”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巴咧开的弧度大到能看到后槽牙。 “苏漾姐,江总要陪你去,那我就不去了啊。小雨约了我和温阮姐明天去逛街,说是换季了要买衣服,还说要给我挑一条裙子。我想去很久了,正好苏漾姐你有人陪了,我就不做电灯泡了,不对,我就不”安可发现自己说秃噜嘴了,那个“电灯泡”三个字已经蹦出来了,收不回去了,她在脑子里疯狂地找补,但找补不出来,干脆不找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下说,“反正就是我去逛街,你跟江总去看奶奶,完美!不冲突!” 苏漾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把目光转向窗外,假装在看夜景。 安可已经低头开始给小雨发消息了,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天的约成了!苏漾姐不去了!江总陪她去看奶奶!嘿嘿嘿!”后面跟了一串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发送。 江亦还不知道安可那边发生了什么,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想着明天去养老院的事。得买点东西,不能空手去。老年人喜欢什么?水果?营养品?保健品?算了,明天问苏漾吧,她奶奶她应该知道。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两边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火锅店的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外掠过,红的绿的黄的,像一串被拉长了的冰糖葫芦。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混着牛油的浓香,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勾得人胃里一阵咕噜。 张叔把车停稳,熄了火。江亦拄着拐杖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火锅店的招牌,红底白字,写着“蜀九香”,门口排着几个人,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热气,里面的桌子几乎坐满了,人声鼎沸,盘子碰盘子的叮当声和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远远地就能听到。 苏漾从车里出来,夜风吹在她的脸上,把红扑扑的脸蛋吹得更红了。她站在江亦旁边,抬起头也看了一眼招牌,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这顿火锅,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更远的东西。但她知道,今天很好,此刻很好,身边站着的人也很好。 “走吧,”江亦说,拐杖在地上笃了一声,“进去,开吃。” 苏漾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那扇热气腾腾的玻璃门。 第63章巧遇 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大堂,往靠窗的位置走。江亦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十几张桌子几乎全坐满了,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浓烈香气,混着牛油的醇厚。他抽了抽鼻子,胃里一阵咕噜,昨晚的惨烈还记忆犹新,但这味道实在霸道,勾得他有点蠢蠢欲动。 “来,坐这儿。”服务员把他们引到一张靠角落的方桌,旁边是一面落地玻璃,能看到外面街上的车流和行人。安可第一个坐下了,屁股刚挨着椅子就把菜单抢了过去,眼睛亮晶晶地开始在屏幕上划拉。苏漾坐在她旁边,把包放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等着。江亦坐到对面,把拐杖靠在桌边,拿起另一部手机,也点开了菜单。 菜很快就点完了。安可点了毛肚、鸭肠、虾滑、肥牛、午餐肉、金针菇、土豆片、藕片,基本上把火锅店的热门单品扫了一遍。苏漾加了一份脑花和一份鸭血。江亦盯了一会儿菜单,犹豫了三秒,点了鸳鸯锅。红汤中辣,白汤是菌菇的。安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圆脸上写满了“江总你怎么这么怂”。江安装作没看到,把手机放下了。 “我昨晚拉了一晚上,”他用一种“你们不懂我的苦”的语气解释道,“今天要是再吃辣,我怕我明天又起不来。苏漾明天还要去看奶奶,我不能耽误人家正事儿。” 安可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就是怂”,声音小到刚好能让江亦听到,又不至于让他找到发火的理由。江亦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菜很快就上齐了。红汤那边已经开始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水中上下翻腾。白汤那边安静得多,菌菇的香气从汤底里慢慢渗透出来,温和、敦厚。安可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十五秒,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苏漾也夹了一筷子鸭肠,放进红汤里稍微烫了一下,变色就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吃得优雅从容,好像不是在吃火锅,而是在品尝什么高级料理。 江亦把肥牛放进白汤里,慢慢地涮着,吃着没什么味道的肉,看着对面的苏漾和安可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红得像是涂了口红,那是辣的,不是化妆。安可的鼻尖都红了,但她还在往碗里捞,一边吸溜一边喊“好辣好辣”,筷子却没停过。 “这你不辣吗?”江亦看着苏漾又夹了一筷子鸭肠放进红汤里,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看着那满满一锅红汤就觉得头皮发麻,中辣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挑战了,苏漾吃起来跟喝白开水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漾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还好。”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吃了。 还好。江亦心说,你这叫还好?那“很辣”得是什么程度?他端起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压下了胃里那股想尝试红汤又不敢的矛盾冲动。算了,身体要紧,明天还要陪苏漾去看奶奶,不能掉链子。 安可在一旁已经开始涮第二盘毛肚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苏漾姐虽然是魔都人,但从小很能吃辣的,这点辣对她来说算什么。” 江亦看了苏漾一眼,苏漾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真没问过苏漾是哪里人。 火锅店里越来越热闹了,门口开始有人在等位,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冷风和热气交替灌进来,像这城市的呼吸。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行,脚步匆忙但稳当,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手里的红油锅底冒着白气,像一朵行走的云。大厅里的电视机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只有字幕在屏幕下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人群中拼命举手但没人看到的孩子。 就在江亦涮第三片白汤肥牛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不是一起来的,是一前一后,但明显是同伴。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女生,帽檐压得很低,还用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和破洞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限量版的白色球鞋,鞋面上的lOgO被火锅店的红油灯光照得有点发黄。跟在她后面的女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大象灰的铂金包,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大厅,像一只带队觅食的母鸡在确认周围没有黄鼠狼。 服务员迎上去,问了一句“两位吗”,戴帽子的女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服务员领着她们穿过大堂,往靠窗的方向走。好巧不巧,正好走到了江亦这一桌旁边的空位。桌子和桌子之间只隔了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近到能看清对方锅里煮的是什么。 萧潇坐下之前还没注意到旁边的桌子。她把帽子压低了一些,口罩往上拉了拉,侧过身子用只有王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吐槽:“这里都没有包厢吗?坐大厅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好几个人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我了。” 王丽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靠里的位置,也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很稳:“你把帽子戴着,咱们吃快一点。这么多人,大家都忙着吃自己的,谁有空盯着你看。你别自己吓自己。” 她说着,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这是她的职业病,每到一个新环境,先确认一下有没有熟人,有没有狗仔,有没有可疑人士。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停住了。 旁边那一桌,靠窗的位置,一个拄拐杖的年轻男人正从白汤里捞出一片肥牛,蘸了蘸麻酱,塞进嘴里,嚼得漫不经心。他的头发有点乱,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松弛。桌子上放着一根拐杖和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可乐。 王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江亦。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用眼神给萧潇发送了一个加密信号,那个信号的大致内容是:你先别转头,也别惊讶,但我得告诉你,你旁边坐的是你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萧潇没有收到信号。或者说,她收到了信号但没有解码成功。她看王丽突然不说话了,表情微妙,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江亦正低头吃着碗里的肥牛,腮帮子鼓鼓的,注意力全在食物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多了一桌人。 萧潇的目光在江亦脸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来,看向王丽。王丽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王丽的眼神在说:是他。 萧潇的眼神在说:我看到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安可是第一个注意到旁边桌的人。她正在涮一片毛肚,余光扫到隔壁坐了两个人,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那个戴帽子的女生虽然捂得严实,但露出来的那截下巴线条很漂亮,卫衣下面的身形很瘦,腿又细又长,破洞牛仔裤的破洞里露出的膝盖骨节分明。安可凑到苏漾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种“我跟你说个八卦”的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苏漾姐,你看旁边那桌,那个戴黑帽子对面的女人,是不是早上住咱们隔壁的那个?就是718的那个?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看到她了,戴帽子的会不会是兔子头套,我们进电梯的时候她正好从房间里出来。” 苏漾听安可这么一说,侧过头看了一眼。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看不清全貌。她早上心思全在节目上,没太注意隔壁住的是谁,此刻看了也没认出什么所以然来。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不知道”,就转回头继续吃虾滑了。 江亦本来没怎么在意。他正专注地对付碗里的白汤肥牛,这东西味道寡淡,但胜在不刺激肠胃,配上麻酱和蒜泥,勉强能吃出一点火锅的感觉。他听到安可说什么“718”什么“兔子头套”,才抬起头,顺着安可的视线往旁边瞟了一眼。 正好和王丽的目光撞上了。 王丽坐在隔壁桌靠过道的位置,大衣还没脱,铂金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包上,姿态端庄得像在等人送菜单。她的目光和江亦的隔着一米宽的过道对上了,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那么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她在判断江亦认没认出她。 江亦看了她一眼。黑色大衣,低马尾,眉眼间有一种很干练的气质,像是某个公司的管理层,又像是某个艺人身边的经纪人。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他的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近期的社交记忆,没有饭局,没有商务会谈,没有在任何一个正式的场合见过这张脸。也许是早上在酒店大堂擦肩而过的人?也许是电视台走廊里碰到的某个工作人员?他不确定,也不打算深究。 他对着王丽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向下微微一沉,嘴角连动都没动,算不上打招呼,更像是一种“我看到你了,咱们互不打扰”的社交确认。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白汤肥牛了,那个“互不打扰”的态度表达得非常充分。 王丽点了点头回应,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礼貌的弧,嘴角弯了大概五度,保持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然后她转回头,看着萧潇。 两个女人之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王丽的眼神在说:他没认出来。 萧潇的眼神在说:确定? 王丽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确定。他的眼神不像装的,看我的时候跟看陌生人一样。 萧潇的眼神变了,那种“提起这个人就烦”的嫌弃。她心里想的是:果然传闻是真的,江亦真失忆了。连王丽都不认得了,以前在魔都的社交场合见过那么多次,他要是没失忆,肯定不会是这个反应。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恨不得黏上来,看王丽的时候也会笑嘻嘻地喊“丽姐”。现在呢?看谁都跟看路人一样。 萧潇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不是因为她对江亦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她怕麻烦。江亦要是认出她来,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他一定会凑过来,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哟,萧潇,好久不见,你也来吃火锅啊”,然后顺势坐下来,然后她这顿饭就别想安生了。萧潇想到这里,直接从脸上把口罩扯了下来,叠了叠塞进口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确定了一件事之后就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反正他认不出我,我戴这玩意儿干嘛,闷死了。 兔子的脸,不对,萧潇的脸露出来了。五官精致,皮肤很白,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刚才在休息室补的口红,吃饭前已经在纸巾上蹭掉了大部分,但边缘还有一圈淡淡的粉。她的五官是那种很上镜的长相,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不讨好的冷淡,但嘴角微微下撇的习惯让她看起来总是在嫌弃什么。粉色头发扎成的双马尾垂在卫衣的帽子下面,在火锅店的暖黄灯光下格外扎眼,像两把粉色的刷子,刷子在空气中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惹得邻桌的小伙子多看两眼。 第64章失忆的更彻底 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萧潇点的菜和安可点的差不多,多了两份脑花和一个红糖糍粑。锅底是红汤,中辣,和江亦那桌的红汤是一样的。菜上齐之后,萧潇就低下头开始专注地吃了。她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一些,几乎遮住了眉毛以上所有的皮肤,吃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口罩的挂绳,虽然口罩已经摘了,但她的警惕心还在。她每夹一口菜都要先把头低下去,让帽檐遮住脸,然后才把菜送到嘴里,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只在偷吃的小猫。偶尔有服务员路过,她的身体会微微向后缩一下,等服务员走远了才放松下来。 王丽倒是吃得自然多了,她不像萧潇那样需要躲躲藏藏,经纪人的身份本来就是幕后的,被认出来也没什么好怕的。她的注意力一半在锅里的菜上,一半在隔壁桌。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漾,那个坐在江亦对面的女孩,黑色的卫衣,头发披着,安静地吃着红汤里的鸭血,辣得嘴唇通红但表情没有任何不适,像一朵被辣椒水浇灌过的白莲花,越浇越开。长得挺漂亮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美,是清清淡淡的,像一杯泡开了的龙井,看起来寡淡,入口有回甘。她就是那个青蛙公主吧?王丽在心里下了判断。江亦带的艺人,新签的,唱功不错,长得也不错,难怪江亦愿意花心思捧。王丽收回目光,继续吃菜,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萧潇,萧潇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这顿火锅什么时候吃完。 江亦那一桌已经快吃完了。白汤锅里的肥牛、午餐肉、金针菇被消灭得差不多,红汤那边还剩一些豆皮和藕片,安可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把锅里能捞的都捞了一遍,捞到最后一片藕片的时候还宣布了一下“这是最后一片了”,然后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表情满足得像打了一个通关的游戏玩家。 “吃饱了没?”江亦问,看了看苏漾又看了看安可,“不够再点。” “饱了饱了,”安可抢着说,揉了揉肚子,“我吃了两盘毛肚,一盘虾滑,半盘肥牛,还有好多菜。我回去得胖三斤。” 苏漾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也吃饱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放松。今天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一天,所有的事情都按预想的方向发展了,没有任何意外。她唱好了,得分很高,江亦说了明天陪她去看奶奶,现在又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她觉得今天好像所有的运气都站在她这边。 江亦叫来服务员结了账,金额不大不小,四个人吃了不到八百块,比他预想的少。他扫码付款,站起来,拄好拐杖。安可也站起来,拎起苏漾的包和自己那件粉色卫衣,嘴里还在嘟囔着“我真的吃太多了”。苏漾最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跟在安可后面。 路过隔壁桌的时候,江亦没有看萧潇和王丽。他的注意力在门口的台阶上,想着怎么把拐杖撑稳了走出去。苏漾跟在安可后面,也没有看旁边的人。萧潇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片毛肚,没有动。王丽倒是抬头看了一眼,目送着江亦等人从桌子旁边走过去,目光在江亦的拐杖上停了一下,那根拐杖她早上在酒店门口就注意到了,木质,黑色的把手,用得有点旧了,拐杖底部套着一个防滑的橡胶套,橡胶套的边缘磨得发白了。王丽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手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等江亦等人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萧潇才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吸了。她抬起头,看了看王丽,王丽也看了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放下了筷子。 “走了走了,”萧潇说,把卫衣的帽子也套上了,“再待下去我怕又被谁认出来。”她把口罩重新戴上,站起身,动作比刚才利落了很多,像一只确认了危险已经解除的兔子,终于可以放心地从洞里出来了。 王丽也站起来,拎起包,扫了一眼餐桌,菜还剩了不少,脑花只吃了半份,红糖糍粑还剩两块。萧潇没怎么吃,光顾着躲了。王丽叫来服务员打包,把没怎么动过的菜和那两块糍粑装进了餐盒里,拎在手上。 两个人出了火锅店,夜风迎面扑来,把红油的味道从身上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杭城深秋特有的清冷和桂花的甜香。 “对面的那个女生,就是坐在江亦对面、黑色卫衣的那个,”萧潇开口了,一边走一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只盖住下巴,露出鼻子方便呼吸,“估计就是今天的那个青蛙头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关心但我还是问问”的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应该是,”王丽走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江亦一直陪着她,从酒店出来就跟着,吃完饭又一起走了。肯定是他们公司的艺人。不过我看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等我回去好好想想。”王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在脑子里快速地翻了一遍自己认识的艺人名单,没有找到能和这张脸对上号的。苏漾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她是耐看型的,需要多看几眼才能品出味道的那种。 萧潇“嗯”了一声,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低着头走路。帽檐压得很低,从侧面只能看到她翘起的鼻尖和微微嘟起的嘴。 “你看到了没?”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闷,“传闻好像是真的,江亦真失忆了。” 王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路人一样,”萧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解脱了”的轻快,“以前他看我的时候,那眼睛恨不得黏我脸上,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你看今天,我坐在他旁边,他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桌子上那盘脑花都比我吸引他。他连王丽姐你也没认出来吧?以前他见你都是‘丽姐丽姐’地叫,嘴甜得很。今天呢?他看了你一眼,点了个头,就低头吃他的白汤肥牛了。白汤,王丽姐,他居然在火锅店吃白汤。连口味都变了,失忆失得还挺彻底的。” 王丽没有反驳。她想起江亦看她时的那个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的平静,不是在演的那种平静,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的那种平静。这种眼神不是说装就能装出来的,尤其是江亦那种人,他的演技她太了解了,他要是想装,一定会装得浮夸,装得用力过猛,装到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装。但他刚才的眼神什么都不是,就是一种“你好,再见”的空白。 “太好了,”萧潇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变成了一团白雾,散得很快,“终于不怕江亦这个跟屁虫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的放松。 王丽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夜风中走了一会儿,萧潇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马尾在卫衣帽子下面一甩一甩的,像一个终于甩掉了包袱的旅人。王丽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打包的餐盒,餐盒里的红糖糍粑还带着余温,透过纸盒传到她的手心里,暖洋洋的。杭城的夜风把它们身上最后一点火锅味吹散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柏油路面上,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流淌,互不打扰。 第65章买礼物 第二天,江亦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楼下的狗都还没睡醒的大早。 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今天有正事要做”的亢奋。他去洗手间洗了脸刷了牙,对着镜子把头发扒拉了两下,扒拉完了还是翘着的,但他没时间跟这几根头发较劲了。 昨天录完节目吃完火锅回到家,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明天去看苏漾奶奶的事。 老人家住在养老院,第一次见面,不能空手去。但买什么?他想了半天,从“买个按摩椅”,到“买一箱进口车厘子”又到“买一套保暖内衣”,想的种类够开一个超市了,但没一个决策落地。 最后还是决定,今天早上先出去转转,看到什么合适的就买什么。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衫,里面是白色T恤,裤子换了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踩了一双黑色运动鞋。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嗯,比昨天那个穿大裤衩子蹭饭的流浪汉强多了。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今天是个正经人”。 出了门,张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黑色的霍希停在公寓门口,车漆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张叔站在车旁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裤子是深色的,脚上是黑色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像黑手党了,更像一个退休后闲不住的、偶尔帮老东家跑跑腿的资深司机兼管家。 “张叔,早。”江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拐杖靠在座位旁边。 “早。”张叔发动车子,声音还是那种沉沉的、稳稳的调子,像一台运转了二十年但保养得极好的发动机,不吵不闹,但你知道它靠谱。 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杭城早上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路灯刚灭没多久,天是那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彩画,缺几笔亮色。 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有人在排队买豆浆,有人在门口蹲着吃包子,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 江亦靠在座椅上,腿翘着,脚上的运动鞋在空调出风口旁边晃了两下。他想了半天买什么合适,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比在公司开会想策划案的时候还认真。 “张叔,”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求助”的真诚,“你说我去看苏漾奶奶,带点什么合适?老人家,七十多了,住在养老院。我第一次去,不能太随便。 买个按摩椅怎么样?那玩意儿太大了,张叔你这车后备箱塞得下吗?” 张叔一边开车一边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开着车在街道上拐了一个弯,语气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老人家,魔都的。你买点不太甜的糕点,稻香村的那种,椒盐的、咸口的,老年人吃着不腻。再买点水果,好嚼的,软的,别买那种硬邦邦的,老人家牙口不一定咬得动。香蕉、草莓、猕猴桃,或者火龙果也行。别买榴莲,那个味道太大,养老院可能不许带进去。” 江亦听着,点了点头,觉得张叔说的有道理。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就这些?会不会太少了?显得我没诚意。”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的无奈,但被他的职业素养压住了,没有表现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来自多年职场生活的经验:“老江总有时候去看集团的老员工,就是提点水果,再包个红包。红包大小看关系远近,一般就这些。也不是什么大场面,老人家在意的不是东西多少,是你人到了就行。” 江亦靠回座椅,挠了挠头。张叔提到他爸,他就想起江建国那张永远不会夸他的脸,和那句“你就是个废物”的终极评价。 他摇了摇头,把江建国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想礼物的事。“行吧,听你的。也不是就去一次,以后熟了再说。” 他想了想,脑子一热,又冒出一个念头,“你说我给苏漾奶奶包个红包怎么样?老人家嘛,都爱钱,不对,都爱实惠。我包个吉利数字,六六六六或者八八八八,她老人家拿着心里踏实。” 张叔沉默了两秒,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把车子并到了右转车道,语气还是那种沉稳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还是算了。我觉得不太合适。你包红包给人家奶奶,苏漾在旁边看着,你让她怎么想?她那个性格,你要真掏红包,她能把红包塞回你口袋里,塞不回去她能翻脸。我看你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江亦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觉得张叔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苏漾那个人,你给她转五万块钱她都要犹豫半天才收,最后还说了句“谢谢”就没下文了。你要是当着她面给她奶奶包红包,她估计能当场把钱退给他说“江总不用了”。 那画面太尴尬了,光是想象一下他脚趾头都能在鞋里抠出一套三室一厅了。他把那个念头掐灭了,摇了摇头。 “行行行,听你的,不包红包,就买糕点和水果。张叔你往前开,找家好点的糕点店,别去超市买那种袋装的,要现做的、老字号的。” 张叔点了点头,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他对杭城的街道比江亦熟得多,这是他的职业素养,每到一个城市,先摸清楚哪条路通哪里,哪家店卖什么,哪条巷子能抄近道。 不到十分钟,他把车停在了一家老字号的糕点店门口。门面不大,但招牌是黑底金字的,看着就有年头了,门口还有几个人在排队,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拎着布袋子的,推着小车的,一边排队一边聊天,聊的是昨天菜市场的鸡蛋又涨了两毛钱。 江亦拄着拐杖下了车,排到队伍后面,等了七八分钟,轮到他的时候,他跟柜台里面那个穿着白围裙的阿姨说:“来两盒椒盐酥,两盒牛舌饼,一盒绿豆糕,绿豆糕要少糖的。再来一盒桂花糕,也是少糖。” 阿姨手脚麻利地装了盒,打包好,放进一个红色的纸袋子里,纸袋上印着老字号的金色字样和创始年份,比江亦的年龄大了好几轮。 江亦扫码付款,拎着袋子出来,把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怕颠碎了。 然后张叔又开车找到了一家水果店,店面很大,门口摆着各种水果,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江亦下车挑了一个豪华果篮,里面装了进口红提、猕猴桃、火龙果、橙子、苹果、还有一串香蕉,果篮外面包着透明的玻璃纸,扎了一个粉色的蝴蝶结,看起来就很拿得出手,提着走在路上都觉得自己今天特别体面。 他把果篮也放进后座,和糕点袋子并排摆好,拍了拍手,上车,给苏漾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漾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还是那种清清淡淡的、像秋天早晨的风一样的声音,但比平时多了一点刚睡醒的软糯,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像一只还没完全睁开眼睛的猫。 “苏漾,我到楼下了,你收拾好了就下来吧,不着急。”江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 苏漾在电话那头说了句“知道了,马上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浓,但能听出来。 挂了电话,江亦靠在座椅上等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的是《晴天》的节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没一会儿,苏漾从楼道里出来了。 江亦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第一次去接她看房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从弄堂里走出来的,小白鞋,牛仔裤,白体恤,马尾,清清爽爽的,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但今天和那天又不太一样,那天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是赶的,像是怕让他等太久;今天的她步子不急不慢,不赶也不拖,刚刚好。 马尾在脑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又滑到地上。 她拉开后车门,弯腰坐进来,把包放在腿上,顺手关上了门。车里飘着糕点刚出炉的甜香,混着水果篮里红提的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很好闻。 张叔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江亦转过身,趴在座椅靠背上,看着苏漾。 “你奶奶那边,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比如她喜欢听什么话,不喜欢听什么话?你别到时候我一开口说错话了,老人家不高兴,你也不高兴。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嘴上没把门的,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自己都管不住。你得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 苏漾看着他那个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很真,像一朵花慢慢开了一瓣,开得很慢,但你看到了。 “没事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太紧张了”的安抚,“我奶奶很好相处的。你上次不是已经见过了吗?在公园里,她不是挺喜欢你的吗?还说你‘心眼好’什么的。” 江亦听到“心眼好”三个字,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毛,但马上又收敛了,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那是老人家客气,我也就是帮了个小忙。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式上门,我得表现得好一点。对了,你奶奶平时喜欢聊什么?你跟我多说几个话题,我怕到时候没话说尴尬。” 苏漾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街景上,杭城的晨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行道树的影子从车身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一幅画上从左到右画了很多条灰色的线。 “她喜欢聊以前的事情。她在魔都住了几十年了,聊那些老地方,老邻居,老故事。你随便问一个她年轻时候的话题,她就能跟你说一下午。都不用你找话题,她自己就能把话题续上。” 江亦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座椅靠背上,像是在默背考试重点。 “她年轻时候的事,好,记住了。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喜欢夸人,”苏漾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你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会一直夸你。 江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笑得眼睛都弯了。 江亦靠在座椅上,摸了摸下巴,用一种我认真思考过了的语气说:“那我今天得表现得更精神一点,争取让你奶奶多夸夸我。 张叔在前面开车,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了前往养老院的高架,杭城的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城市照得透亮。 江亦和苏漾在车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话题从奶奶年轻时候的事聊到苏漾小时候被奶奶追着喂饭,从追着喂饭聊到苏漾第一次上台唱歌紧张到忘词,从忘词聊到江亦上次吃路边摊拉肚子差点死在厕所里。 苏漾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矜持的笑,是那种没忍住的笑,嘴角咧开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亮,像有人在晨光中摇响了一串小铃铛。 江亦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第66章夕阳红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郊,车子拐进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夕阳红颐养院”几个字,漆面斑驳,但还能看清。张叔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没下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我就不进去了,在车上等你们。”张叔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的调子,带着一种“这种场合我不适合在场”的分寸感。 江亦点了点头,推门下车,拄好拐杖,回头看着苏漾从另一边下来。她今天还是那身打扮,小白鞋、牛仔裤、白T恤,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显得精神了不少。她手里拎着那袋糕点和那个豪华果篮,玻璃纸在晨光下反着光,粉色的蝴蝶结在风里轻轻颤着。江亦走过去,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果篮,挂在自己的拐杖上。 “走吧,”他说,“你带路。” 苏漾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在前面。 养老院的大门敞开着,走进院子,江亦才看清全貌。院子不小,铺着灰色的地砖,缝隙里长出几丛杂草,绿得顽强。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树下摆着几张长椅,椅面的漆已经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没有落叶,也没有灰尘。 苏漾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又不是那种赶路的快,是一种“这里是熟悉的”的轻快。她边走边指给江亦看:“这边是活动室,老人家平时在这里看电视、下棋。那边是食堂,早餐七点半,午餐十一点半,晚餐五点半,时间很准时。楼上住的是行动方便的老人,一楼住的是需要护理的,饭菜会送到房间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从那个冷冷清清的壳里探出头来,露出了里面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内里。江亦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突然变得活泼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她也不是一直冷冰冰的嘛。她只是被那个小阁楼的阴影压得太久了,被帝星的封杀折磨得太久了,被那三年的黑暗透支得太多了。回到有奶奶的地方,她就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叶子慢慢地舒展开了。 院子不大,前后走一遍也就几分钟。两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墙根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排水管旁边,像一根干枯的藤蔓。江亦走进大厅,抬头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工作人员名单,十来个人的照片排成两行,职务写得很清楚——院长、护士、厨师、护工、保洁。他数了数,一共十个人。 “这里住了多少老人?”江亦问。 苏漾想了想,目光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数人头。“大概二十多个吧,两人一间。有的住一楼,有的住二楼。我奶奶身体还好,住在二楼,和一个姓王的阿姨同屋,两个人处得不错,搭伴吃饭、散步、看电视。” “十个人照顾二十多个老人,差不多够了。”江亦点了点头,把果篮从拐杖上取下来,换了个手拎着。 大厅里很安静,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养生节目,屏幕上一位白大褂的老专家正在讲“春季养肝的三大误区”,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幼儿园的小朋友讲故事。前台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妇女,正在低头写什么,看到苏漾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熟稔的笑。 “小苏来了?来看奶奶?” 苏漾走过去,在前台的登记本上签了名字,又写了时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李姐,奶奶今天还好吗?” “好着呢,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胃口比我还好。”李姐说着,目光越过苏漾,落到后面拄拐杖的江亦身上,多看了两眼,没多问,嘴角带着一种“年轻人好好处”的笑意。 苏漾签完字,带着江亦上了二楼。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苏漾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拐角处她习惯性地扶了一下扶手,指尖在木头上滑过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江亦跟在她后面,拐杖落在台阶上,笃笃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厚的墙。 203房间。门开着,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老人聊天的声音。一个声音江亦记得,苏奶奶的,带着魔都老太太特有的那种利落和爽朗,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另一个声音更老一些,沙哑一点,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木梳,齿缝里卡着岁月的灰尘。 “你说这个女主角,演得也太假了,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这是另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演得不好你还天天看。”这是苏奶奶的。 “我不看这个看什么?天气预报都看三遍了。” 苏漾推开半掩的房门,探头进去,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奶奶。” 苏淑华正坐在靠窗的床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电视上。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剧,画面颜色偏黄,有一种旧照片的质感,女主角正对着男主角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但那个掉法很假,像是滴眼药水。她听到声音,遥控器停在半空中,转过头,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在苏漾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后面那个拎着果篮和糕点的年轻人身上。 “囡囡?”苏淑华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是那种发自心底的、迫不及待的、“我天天盼着你来”的惊喜。她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想要站起来。 苏漾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奶奶的胳膊。“奶奶你别起来了,坐着坐着,我来看你了。” 苏淑华被孙女按回床上,目光却越过她,一直盯着门口的江亦。她扶了扶老花镜,认真看了看,忽然“哎呀”了一声,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手指一推,推回去了。“你不是上次公园那个小伙子吗?那个,帮我打电话的?腿脚不太利索的那个?”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种“这个世界也太小了”的感慨。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墙角的地上,那个位置不挡路,也不会被谁踢到。手里拎着那袋糕点,走过去,双手递到苏奶奶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姿态像在做什么正式的交接仪式。 “奶奶好,我叫江亦,现在是苏漾的老板,上次在公园没来得及好好介绍自己,今天正好跟着苏漾一起来看看您。这是给您带的糕点,稻香村的,椒盐酥和牛舌饼,不太甜,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在公司里正经了至少十倍,连标点符号都带着尊重。 苏淑华接过糕点袋子,没急着打开,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袋子上,上下打量着江亦。那目光不是审视,是一种老人家特有的、带着温度的打量。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咧开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秋菊。 同屋的另一位老太太,姓王,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看到这阵仗,从自己的床上站起来,把遥控器往苏淑华床上一放,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笑着说了一句:“老苏,有客人来了,我去隔壁找老张看电视去。你们聊,你们聊。”她朝江亦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认真,然后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带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江亦注意到了床头贴着的名牌,白底黑字,写着“苏淑华”,旁边是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座石桥上,笑得很好看。江亦的目光在那个名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苏奶奶,您姓苏,苏漾也姓苏,她跟您姓的?”江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姿态端端正正的,像一个来面试的应届毕业生,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至少两寸。 苏淑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时候的事说来话长”的悠长,没有过多解释。 “小江啊,你刚才说,你现在是苏漾的老板?我们家囡囡怎么到你手底下干活了?她不是在便利店上班吗?我没记错吧?上回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便利店,我还说让她换个工作,那个活太累了,熬夜对嗓子不好。” 江亦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是他心虚时的习惯性反射,但今天这个“心虚”里没有心虚,是“我需要编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夸张但又不算说谎的解释”。他看了一眼苏漾,苏漾站在奶奶旁边,手搭在奶奶的肩膀上,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你随便说,我奶奶信你就行”的笃定。 “奶奶,我不是开了家公司嘛,”江亦说,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听力不太好但很认真的长辈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做传媒的,经纪业务。我那天在便利店碰到苏漾,聊了几句,觉得她条件特别好,声音好听,长得也好看,就问她愿不愿意到我公司来上班。她考虑了一下,答应了。现在苏漾是我公司重点培养的对象,签了正式的合同,有五险一金,有底薪,有提成,比便利店的工作轻松多了,也不用熬夜。”他说得头头是道,差点把“五险一金”后面的“公司缴纳比例”都报出来。 苏淑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放心”,从“放心”变成了“满意”。她点了点头,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从糕点袋子上抬起来,伸过去,握住了江亦的手。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骨节分明,皮肤上全是皱纹,像老树的树皮,但掌心是温热的,那温度从她的手心传到江亦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小江啊,从上次在公园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好小伙。帮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打电话找孙女,还陪着她聊了那么久的天,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的直率。 “我们家囡囡打小就坚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在我面前说一个‘苦’字,从来不说,问也不说。以前她在那个什么公司,叫帝什么来着,做艺人,后来突然就不做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合适。我知道不是不合适,是出了什么事,但她不说,我也不问。我怕问了,她更难受。这孩子,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咽,咽到嗓子眼了也不吭一声。我现在老了,帮不了她什么了,就盼着有个人能替我看照她,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她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江亦,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家特有的、不容拒绝的郑重。 “小江,你在我这儿表个态,你可不能让我的囡囡受委屈啊。” 苏漾站在旁边,脸慢慢红了。那个红色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经过下巴,爬过颧骨,最后在耳朵尖上安了家。她张了张嘴想说“奶奶你说什么呢”,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没发出来。她只能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在奶奶的肩膀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替自己脸上的热度扇风。 江亦被苏奶奶握着手的力度震撼了一下,老太太的劲儿不小,握得他手指都有点发麻了。但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躲,他反握住苏老太太的手,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重要的对赌协议。 “奶奶,您放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我现在正式跟您表个态,我一定会好好对待苏漾的,我把她当自己人。该给的资源给,该捧的地方捧,该护着的时候护着。您放心,在我这儿,苏漾不会受委屈。她以前的那些事,我处理得差不多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我这次来,就是来跟您说这个的,让您老人家心里踏实。” 他的语气里有种“我把话撂这儿了”的笃定,不是那种拍胸脯的、信誓旦旦的笃定,是那种不张扬的、像石头沉进水里的笃定,没有浪花,但你看到它沉下去了,就知道它在那儿了。 苏淑华看着江亦,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说场面话,不是在敷衍一个老太太。她看到江亦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飘忽,就那么直直地、真诚地看着她,里面没有她不想看到的那种东西,油滑、敷衍、不耐烦。她慢慢地笑了,把手从江亦手里抽回来,拍了拍他的手背,拍得很轻,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的交接仪式。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小江,你是个好孩子,我看人不会错的。”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漾,苏漾的脸还红着,红得能煎鸡蛋。 第67章特别的“混蛋” 江亦又陪着苏奶奶聊了一会儿,聊的话题从苏漾小时候的糗事聊到苏奶奶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的光荣历史,从纺织厂聊到魔都以前的建业路是什么样子,从建业路聊到现在超市里的菜价涨得离谱。江亦听得很认真,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真的吗”的时候“真的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演一场他已经排练了很多遍的舞台剧。 聊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他站起来,说想去院子里逛逛,让苏漾陪奶奶好好说说话。苏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谢谢”的意思,没有说出来,但江亦看懂了。他点了点头,拿起拐杖,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碎成了无数块,像被打翻了一地的碎金。江亦走到树下,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活动了一下脚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树荫下慢慢升起来,穿过树叶的缝隙,被风吹散。他靠着树干,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是被谁用抹布仔细擦过的玻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他想起刚才苏奶奶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你可不能让我的囡囡受委屈啊。”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这是当然”的笃定。自己可不得好好照顾苏漾嘛,以后还指望她红了给自己挣大钱呢。等她红了,出了专辑,上了春晚,代言接到手软,到时候他这个经纪人的分红,啧啧啧,想想就美。他在这里美美地想着,烟灰烧了一大截,自己掉在地上,散成一团灰。 他抽完烟,把烟头在树干上按灭,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回大厅。前台李姐还在,正在整理一沓厚厚的表格。江亦拄着拐杖走过去,靠在柜台边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开了口。 “李姐是吧?我想问一下,苏淑华奶奶这边的费用,是怎么个收法?一个月多少钱?缴费的话找谁?” 李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人跟苏奶奶是什么关系。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收费明细表,递给江亦。江亦接过去看了一眼,费用分几个档位,标间、单人间、护理等级、伙食费、杂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数字不大,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对他来说,差不多就是一顿高端日料的价格。 “苏奶奶现在住的是标间,两人间,一个月加上伙食费护理费什么的一共是三千八。”李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算贵吧我们这已经很良心了”的底气。 江亦点了点头,把明细表还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页面。“这样,李姐,苏奶奶这边,我给她按最高标准续一年。单人间,最好的护理等级,所有的费用全部按最贵的来。你帮我算一下,一年总共多少钱。” 李姐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掉了。她重新拿起明细表,翻到单人间那一页,拨了拨计算器,算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江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确认了金额,扫码,付款,一气呵成。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了一下,嘀的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按了一下遥控器。 李姐看着支付成功的页面,又看了看江亦,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说了句“我给您开收据”,然后低头在抽屉里翻票据本子,翻得有点急,因为手在微微发抖,一次性交这么多钱的,她在这家养老院干了七八年,还是头一回见。 江亦接过收据,叠了叠,塞进口袋,拄着拐杖走出大厅,回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苏漾下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衣服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他身上跑来跑去,像一群调皮的、不会累的孩子。 远处的二楼,203房间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他能听到苏漾和奶奶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是温柔的、亲昵的、带着笑意的,和他第一次在录音棚里听到苏漾唱歌时的那种声音不一样,也比她在便利店里说“谢谢惠顾”时的那个声音温暖了不知道多少倍。他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苏奶奶说“你是个好孩子”的时候,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和那只握着他不放的手。老人家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是飙车把自己腿撞瘸的败家富二代,不知道他穿越过来之前那个江亦有多混蛋。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江亦,会帮陌生老太太找孙女的江亦,会提着一堆糕点水果来看她的江亦,会握着她的手说“您放心”的江亦。这个江亦,好像确实也没那么混蛋。 养老院外,黑色的霍希安静地停在巷口。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张叔的脸上,他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扇铁门。他看了大概几分钟,确认不会有人从门里出来或者进去,才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太太”的对话框。 他想了想,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打了一行字:“太太,小少爷今天来见苏漾的奶奶了。就他们两个人一起进去的,我在外面等着。”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上,然后继续看着那扇铁门。也许过去了不到一分钟,也许过去了更短的时间,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继续盯着,后续有什么情况再汇报。” 张叔看着那条回复,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也算不上不笑。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发动了车子,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他靠在座椅上,继续等着。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了南边,树影在地上转了半个圈。养老院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着,像在说着什么只有风才能听懂的话。 pS今天也是日万更新请各位看在这么努力的份上点点评分!!!点点催更!!!跪谢跪谢!!! 第68章爱笑的女生运气不会太差 张红梅坐在庭院的藤椅上,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斑斑驳驳的。她手里端着杯红茶,茶汤颜色透亮,冒着细细的白气,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对话框,对方的头像是一面黑色的盾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什么都看不到。她打了一行字,发送出去:“去调查一下江亦新签的那个艺人,资料要详细一点。越详细越好,别漏了什么东西。” 对面几乎是秒回,好像那个人一直在等着这条消息似的:“收到。” 张红梅把手机放在藤椅旁边的圆桌上,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她靠在椅背上,桂花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的披肩上,她没有去拂,就那么靠着,目光落在远处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围墙上,嘴里念叨着,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这不省心的儿子,好像不太像是随便玩玩的样子啊。”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以前跟那些小网红玩玩就算了,我也没管过,年轻人嘛,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那些网红,我心里都有数。这次可不一样了,都跑去见人家家长了。见家长,这什么性质?”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又打开那个对话框,看了看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看了一会儿,又念叨了一句:“得好好查一下了。不是查人家姑娘有什么问题,是查查我这儿子到底想干什么。他要是真想认真处一段感情,我这个当妈的,总得把把关吧?”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把关”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像电视剧里的恶婆婆台词?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另一边,霍希正平稳地驶离养老院那条巷子。张叔开得不快不慢,车身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微微晃了一下,像一艘小船在很缓的波浪上起伏。江亦坐在副驾驶,后排苏漾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安可发来的消息,一串乱码般的表情包和几个简短的字眼。 “苏漾姐,我们已经到了,快来吧!” 等会儿你干嘛去?”江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 苏漾想了想,看了一眼安可发来的消息。对着前排说:“安可说她们已经在商场了,让我过去找她们,说要去逛街。” 江亦听了,把腿从翘着放下来,坐直了一些,手搭在座椅靠背上,转过身看了苏漾一眼,那个表情像是“我也没事干带我一个呗”的无赖,但他的语气正经,正经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你把地址给张叔,我也一起去。” 苏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举到前面,给张叔念了商场的名字和大概地址。张叔点了点头,转向灯一打,变道,加速,一气呵成。 车子在城西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门口停下来。商场不大,五层楼,外立面是灰色的石材和蓝色的玻璃拼接而成,在阳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冰块,反射着冷冷的光。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年轻人,手里拎着购物袋的,端着奶茶杯的,挽着胳膊边走边笑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烦恼的事情。 江亦推门下车,拄好拐杖,站在车门旁边,对着驾驶座那边的张叔说了一句:“张叔,你先回去吧,自由活动。今天估计都没你什么事了。” 张叔从驾驶座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挂挡,松刹车,油门一踩,霍希像一头被放归山林的野兽,无声地、迅速地、几秒之内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江亦张了张嘴,一句“卧槽”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他的嘴巴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愣了好几秒,目光还停留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表情复杂得像刚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但那一脚又是他自己要求的。苏漾站在他旁边,捂着嘴,肩膀微微抖着,嘴角在努力往下压,但眼睛的弧度出卖了她。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弯得很深,眼尾的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楚,像一个藏在笑意里的小小的标点符号,逗号或者句号,说不清,但放在那里就是对的。 江亦听到笑声,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那个瞪的幅度很小,但表情很丰富,眉毛抬起来,嘴往下撇了一下,整张脸上写满了“你这人怎么这样”的不满。 “你,笑什么笑?”他用手指点了点苏漾的方向,语气是老板训员工的严肃,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敢嘲笑老板?等会儿上去,去给我买一瓶冰可乐。记住了,冰的。” 苏漾的表情一秒就切换了。从笑着到正经,无缝衔接,快得像是按了一个开关,像川剧里的变脸,前一秒还是笑脸,下一秒就是一张标准的、毫无表情的、职业化的脸。 “好的,江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规规矩矩,眼神里甚至连一丝笑意的残留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像她第一天坐在录音棚里等着他开口评价的时候一样认真。 江亦看着她那张秒变正经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接话。他拄着拐杖站直了,拍了拍夹克衫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落在苏漾身上,表情从“老板训话”忽然切换成了另一种更认真、更认真的、不太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苏漾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女孩子嘛,一天别冷冰冰的,要多笑。你没听过那句话吗?爱笑的女生运气不会太差。” 他没有等她回答,说完就转过身,拄着拐杖向商场大门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拐杖落在地上笃笃的声响在商场门口的嘈杂人声中不太明显,但他走得很稳。阳光照在他深蓝色的夹克衫上,把肩膀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他实际的身材要宽一些,可能是因为那件夹克是张红梅买的,剪裁很好,版型很正,穿在他身上把他那些“懒得锻炼”的缺陷遮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张精心修过的照片。 苏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丝,飘在脸侧,她没去理。 她笑了。 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矜持的、只给了一半的笑,是那种,他背对着她,不会看到她的时候,她才会露出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眼睛弯得更深了,连眉毛都跟着往上抬了一下,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那种安静的、清淡的、像一杯白开水的状态,变成了一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酸甜的,有味道的,有颜色的。 “爱笑的女生运气不会太差。”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笑了一下。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那如果他没看到,还算数吗?她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迈步跟了上去,马尾在脑后轻轻地摆着,和刚才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一样的步子,不快不慢,但落地的地方,比刚才更靠近江亦的轨迹了,一步之差,近了一点点。 商场门口的旋转玻璃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拄拐杖的男人走在前面的影子,和一个马尾女孩跟在后面的影子。玻璃门转了一圈,把两个影子搅在了一起,碎成了几块光的碎片,然后又拼回了两个,一前一后,一远一近,像一首不太对仗但勉强算齐整的句子。 第69章添新衣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商场,还没走出二十步,远远就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在人群里蹦跶。安可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扎着双马尾,整个人像一颗成精的柠檬精,在一堆深色调的冬装里格外扎眼。她正踮着脚尖东张西望,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嗑瓜子的仓鼠。 温阮先看到了江亦。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姿态从容。她侧过头对旁边的安可和小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小雨,迈步朝江亦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商场地砖上,声音被嘈杂的人群吞没了大半,但那个走路的姿态是温阮式的,在任何环境下都不会失态,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慌张。 苏漾这时候也看到了安可她们,脸上的表情从“陪老板逛街的社畜”切换成了“见到朋友的正常人类”,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越过江亦,朝安可迎了过去。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那个甩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一种欢快。 江亦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也不急。他看着苏漾快步走向安可,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还挺有意思的。苏漾这个人吧,在陌生人面前是冰山,在安可面前是冰箱,还是冰的,但至少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光能透出来一点。 苏漾走到安可面前,安可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才把嘴里的吸管拔出来,凑过去,用一种“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需要马上得到答案”的语气说:“苏漾姐,你怎么把江总也带过来了?我们不是说好逛街的吗?这带着老板怎么逛啊?我连试个衣服都不好意思问好不好看,怕他说我审美有问题。” 苏漾还没来得及回答,江亦已经走到了。他的拐杖在地砖上笃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但很清晰的声响,安可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江亦,嘴巴还微微张着,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心虚”只需要零点三秒。 江亦都气笑了。他学着电视剧里那些霸道总裁的样子,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我很生气但我在笑”的表情。那个歪嘴笑的弧度控制得很好,正好卡在“邪魅狂狷”和“面瘫抽筋”之间的临界点上,多一度就崩了。 “安可啊,”江亦的语速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拖了一个很欠揍的调子,“本来呢,我还在想,月底是不是该给你发点奖金什么的,毕竟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跟着苏漾跑前跑后的,兢兢业业。现在嘛…” 安可的瞳孔地震了。她的圆脸上在一瞬间切换了好几种表情:从“心虚”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慌”,从“恐慌”,最后定格在一个“我错了江总我真的知道错了”的哭丧脸上。她的反应速度比她平时抢答问题的时候快了好几倍,两步就蹿到了江亦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抱得紧紧的,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啊江总!我错了嘛!”她的声音从大到小,最后几个字已经变成了气音,带着一种卑微。她踮起脚尖,把嘴巴凑到江亦耳边,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只有江亦能听到:“江总你看,我这不是给你创造和苏漾姐独处的机会嘛,你想想,要不是我,你能陪苏漾姐去见家长嘛?我这是在帮你啊。你就饶了我吧。” 江亦听完,嘴角撇了撇。他低头看着安可那张圆脸上写满的“我是你的助攻我值得加薪”,用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语气说了一句:“我用你给我创造?我是江总哎,我想去还去不了?” 安可眨了眨眼,表情从“我错了”慢慢切换到了“你这么嘴硬真的好么”。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松开江亦的手臂,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那意思是“奖金的事咱们回头再聊”。 江亦摆了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很大,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但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我在逗你玩”的戏谑了,换成了一种“算了看在你可怜的分上”的随意。 “行了,你先去给我弄瓶可乐喝喝。冰,买回来了我就原谅你。” 安可如蒙大赦,脸上的乌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了出来。她“哎”了一声,答应得脆生生的,转头就要往电梯方向冲。 温阮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江亦和安可这一来一回的,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但她用手捂住了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弯成两道很浅的弧线,不像安可那么夸张,挡都挡不住。苏漾也捂着嘴,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小雨就不一样了。小雨听到“奖金”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了启动键,从旁边弹射过来,马尾在脑后甩出了一道弧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圆脸上写满了“我也要”的期待,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江总,那我们有没有奖金啊?我们策划部最近也很辛苦的,为了给酥酥和夏夏策划新的内容方向,熬了好几个大夜了。” 江亦看了小雨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安可罚了,小雨得赏。这是管理学的基本原理,打一棒子给一颗糖,棒子给安可,糖得给小雨。 “嗯,有。给你们发。”江亦的语气从“逗安可”切换到了“正经当老板”的模式,“酥酥和夏夏这段时间的数据都不错,涨粉的速度超过了预期。你们策划部也辛苦了,这个月奖金,全员都有。” “江总万岁!”小雨的声音在商场的一楼大厅里回荡了一下,引来旁边几个路人的侧目,她不在意,举着拳头欢呼了一声,然后拉着安可的胳膊说,“走走走,我陪你去买可乐,你一个人拿不了,我帮你拿。” 安可被她拽着往楼下走,嘴里还嘟囔着:“不就是一瓶可乐嘛,我一个人怎么拿不了……”但她的脚步是快的,因为她也想快点回来,怕江亦等久了又找借口扣她奖金。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消失在电梯口。安可的黄色卫衣在人群中像一盏行走的信号灯,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温阮收回目光,看向江亦。她的表情从看热闹的笑,切换成了助理向老板汇报工作的认真,但那种认真的底色里还残留着刚才笑出来的温热,没有完全褪去。 “江总,等会儿我们去哪儿?”温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 江亦靠在商场的栏杆上,把拐杖横在身前,双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弛。他想了想,出了一个在他看来非常合理的方案:“我就是回家无聊才过来逛逛。随你们吧,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溜达。” 温阮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她抬起头,用一种“那我就当你的导航了”的语气说:“我们打算先去买点衣服,再去逛逛化妆品店,然后去吃烤肉。商场五楼有一家新开的韩式烤肉,安可上次吃过说还不错。” 江亦听了这个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买衣服,他可以坐着等。化妆品店,他可以坐着等。烤肉,他可以坐着吃。整体来说,他今天的运动量主要集中在上厕所。很好,很合理。 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漾。苏漾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意见,像一棵不需要任何养分就能活下去的植物。江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小白鞋到牛仔裤到白T恤到马尾,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个打量的速度不快。 “行,”江亦说,对温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挪回苏漾身上,说了一句,“苏漾也该添点新衣服了。” 苏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小白鞋,干净的,白色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牛仔裤,也是干净的,膝盖处没有磨白,裤脚挽了一小截;白T恤,夏天到现在穿了好几个月的旧T恤,领口微微变形,但她今天换了件领口比较挺的,不仔细看看不出。她抬起头,盯着江亦,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我穿这样怎么了?有问题吗?这三年来我都是这么穿的,没有人说过不好看,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添新衣服? 江亦看懂了。他没有读心术,但苏漾的眼神太好懂了。此刻她的眼睛在说: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我穿这样有什么问题。江亦被那个眼神盯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每次出现都说明他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但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输出。他摸了摸鼻子,然后用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语气开始了他那套临时拼凑的说辞。 “你看你穿的,跟个女大学生似的,清汤寡水的,走在大街上谁看得出来你是艺人?万一哪天碰到粉丝,人家想跟你合个影,一看你这打扮,还以为是路人甲呢。你要成熟一点,懂吗?要有‘我是艺人’的那个气场。不是说让你穿得多贵多重,是要有那个,那个范儿。你明白吧?” 苏漾撇了撇嘴。那个撇嘴的动作不大,嘴角只往下偏了一点,但配合着她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和那根微微上扬的眉毛,整张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扯,你继续扯。我这么穿了三年了,也没见碰到过一个粉丝。连一个都没有。连认出来我的人都没有。你说的“万一”,大概率和“明天陨石撞地球”是一个概率。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撇了撇嘴,然后把目光从江亦身上移开了,看着商场一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好像忽然对某个拎着气球的小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温阮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这个江总,想给苏漾买衣服还找这么多借口,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落脚点还是“你要添新衣服”。真接说“我觉得你穿这身太素了我带你买几件好的”不行吗?非要绕到“女大学生”“粉丝合影”“路人甲”这么一大圈,累不累? 她没有说出来。温阮永远不会说出来。她只是把那个笑意收进了眼底。 第70章寻找复活点 安可和小雨回来了。安可手里端着一杯大杯可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小雨手里也端着一杯,但她那杯是奶茶,杯身上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写着“少冰三分糖加珍珠”。 安可双手捧着可乐,像献宝一样递到江亦面前,表情郑重得像在递交一份国书,眼神里带着一种“江总您看我都给您买回来了您就别扣我奖金了”的卑微。 “江总,您的冰可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为你做了服务”的邀功。 江亦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裹着气泡冲进喉咙,他整个人舒坦地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可,用一种“这次算你过关”的语气说了一句:“行了,原谅你了。” 安可嘿嘿地笑了,笑得很纯真,像一个刚拿到期末考试成绩单发现没挂科的大学生。 “走啦走啦,逛街去!”小雨已经迫不及待了,一手拉着安可,一手拉着温阮,往商场二楼的方向冲,嘴里还喊着,“我知道三楼有一家店,里面的裙子特别好看!上次我看中了一条,没舍得买,今天一定要拿下!” 江亦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苏漾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进了服装店,江亦的眼睛就开始找座位了。他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导盲犬,目标明确地锁定了店里唯一的一张皮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把拐杖靠在旁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了墙上,掏出手机,解锁,打开抖手,找到一个修牛蹄子的视频,开始看。他的腿上放着可乐,手机举在眼前,表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看学术论文的研究生,而屏幕上那头牛的蹄子正在被砂轮机打磨,粉末飞溅,声音解压。 他深知女人逛街的可怕。上辈子他没有陪过任何女人逛街,但他在网上看过无数段子,知道这是一个需要提前准备干粮和充电宝的持久战。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现在他的任务就是在“复活点”待着,等那群人从战场的各个角落补给完毕回来找他。他是他们的队长,他不需要亲自上战场,他只需要在复活点等着,等她们逛完了,回来找他。 安可是第一个冲出去的。她在衣架之间穿梭的速度,堪比在直播间抢限时折扣的键盘侠。没一会儿,她就从挂得密密麻麻的衣服堆里钻了出来,手里举着两件衣服,像举着两面旗帜。一件是焦糖色的毛呢外套,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很好,领子是西装式的,看着就很有质感。另一件是烟灰色的针织开衫,材质很软,垂坠感很好,扣子是深棕色的木质纽扣,看起来很温柔。她把两件衣服举到江亦面前,抖了抖衣架,让衣服展开,然后问了一句让江亦脑子停摆的问题。 “江总,你看这两件衣服,苏漾姐穿哪个好看?” 江亦从修牛蹄子的视频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件焦糖色的,又看了一眼那件烟灰色的,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牛仔裤但明显在等答案的苏漾。他的审美系统在那一刻发出了警报,超出处理范围,请选择以下选项:A.都好看 B.都不错 C.你是助理你说了算。D.我帮你都买了你自己回去慢慢试。江亦在0.5秒内做出了选择。选D,但含蓄一点。 “都挺不错的,”他说,语气随意,“都拿下吧。”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看牛蹄子了。那头牛的蹄子已经修了一半,粉红色的新肉露出来了,看着很治愈。 安可撇了撇嘴。那个撇嘴的动作和她刚才卖萌求饶时完全不一样。她转过头,对着苏漾,用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语气说了一句:“苏漾姐,我看还是别问江总意见了。他好像也给不出什么好的意见。” 苏漾站在衣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正在看材质标签。她听到这话,捂嘴轻轻笑了。眉眼弯弯的,目光越过安可的肩膀,朝江亦的方向望了一眼。江亦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地看一个老兽医给牛修蹄子。 温阮正在看一条阔腿裤,听到安可的话,嘴角动了一下,没参与评价。她拿着裤子在镜子前面比了比,歪着头看了看效果,又换了另一条,继续比。 小雨已经从旁边拎了一条连衣裙过来,对着苏漾比划,嘴里说着“苏漾姐你穿这个肯定好看”之类的话,声音忽大忽小,注意力已经不在江亦有没有给意见上了。 服装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给每一件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导购小姐穿梭在顾客之间,手里拿着衣架,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偶尔帮客人拿衣服、递尺码、回答“这个有没有别的颜色”之类的问题。店里的音乐是那种不打扰人的轻爵士,钢琴和小提琴的合奏,音量不大,刚好够盖住商场走廊里的嘈杂。 江亦的手机从百分之四十一的电量,掉到了百分之十五。他眼睁睁看着电池图标从绿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红色。他看了看时间,从进这家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看完了两个修牛蹄子的视频,三个洗地毯的视频,一个拆解发动机的视频,还有一个小姐姐跳舞的视频,那个是划到的,看了两秒就划走了,真的。 他看了看店里,安可正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在苏漾身上比划,温阮在试衣间门口排队等着,小雨也消失在了衣架的迷宫里,不知道在翻什么。苏漾的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件衣服了,都是安可塞给她的,她还没来得及试,因为试衣间门口排了好几个人。 江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腿。他拄着拐杖走到收银台旁边,对那个正在叠衣服的导购说了一句:“那几件,黄色的、灰色的、米白色的、焦糖色的,还有那条牛仔裤,还有那件高领毛衣,都包起来吧。不用试了。”他指了指苏漾手里那几件,又指了指安可刚才举着给他看的那件焦糖色,指了指温阮正在比划的那条灰色阔腿裤,又指了指小雨那件未遂但已经被苏漾拿在手里的藏蓝色连衣裙。 导购愣了一下,然后开始飞速地开单、收款、打包。动作麻利得像军训过,刚才她还在心里嘀咕“这群人试了半天到底买不买”,现在她只想感谢各路神仙保佑让自己值了这个班。 手机响了,低电量提醒。 江亦付完款,就将提袋子的任务交给了安可等人。 一行人出了服装店,往化妆品店的方向走。安可和小雨走在前面,两个人头碰着头在看手机。温阮走在中间,手里拎着纸袋,姿态还是那么从容。苏漾走在温阮旁边,手里也拎了一个纸袋,是那件焦糖色大衣的袋子,她低头看了看袋子上印的品牌lOgO,又抬头看了看前面江亦的背影。 江亦停了下来。他用拐杖点了点地,对着那群还沉浸在后续购物行动的姑娘们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决绝,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待过太多次的老兵,已经学会在冲锋号吹响之前就找到掩体。 “你们先去,我去那边的奶茶店等你们。手机没电了,我要去租个充电宝,再点杯喝的。你们逛完了给我发消息,我过来找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转身就走。那个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拐杖在地上点地的频率明显加快了,步伐比他平时走路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那个速度已经不太像一个腿脚不好的人了。他走得飞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一样,但那群姑娘在他的后面,没有人在追他,他是在逃。 安可看着江亦那个飞快的背影,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愣了一秒,然后凑到苏漾耳边,声音不大。 “苏漾姐,你看江总,为了不跟我们去逛街,腿都像好了一样。刚才那几步,走得比我都快。” 温阮也站在旁边,手里拎着纸袋,看着江亦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确实哎,江总刚才那几步走得飞快,拐杖点地的节奏都变了,一点都不像平时那慢吞吞的样子。” 苏漾看着江亦消失的方向,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被一楼的柱子挡住了,但她还是多看了两眼。 她收回目光,拍了安可手臂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种“你是助理不能跟着编排老板”的暗示。 “不要背后蛐蛐领导哦。”苏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的认真,可是她的嘴角是翘着的,所以那个认真的程度被打了一个折扣。 安可吐了吐舌头,她拉着苏漾的胳膊,用一种“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语气说:“好好好,不蛐蛐了。走走走,苏漾姐,化妆品店在四楼,我们坐扶梯上去,慢慢逛,不急,反正江总去奶茶店了,他不会催我们的。”她拉着苏漾就往扶梯的方向走,步子轻快得像一个终于没有了家长陪同的高中生。 温阮笑了笑,跟了上去。小雨也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念叨着“我想买那个XX牌子的口红新色号,你们帮我看看适不适合我”。 pS今天周末看在我这么辛苦码字的份上点点催更点点评分,要是能有免费的小礼物那也是极好的!! 第71章不屑与胖子为伍 江亦在商场里转了小半圈,终于找到了一家看起来就很牛逼的奶茶店。门头是冷淡风的灰白色调,lOgO是一个简笔画的狗头。装修花里胡哨的,一看就是那种专骗年轻人拍照发朋友圈的店,菜单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长,什么“雪山乌龙厚乳芋圆波波”“桂花酒酿豆乳麻薯”,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江亦拄着拐杖来到柜台前面,抬头看了看菜单。上辈子养成的抠搜技能自动触发,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菜单最下面瞟,那是价格最便宜的区域,一杯原味奶茶十二块,加珍珠两块,加椰果两块,加布丁三块。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了一下,一杯加满料的奶茶大概二十出头,找个角落窝着能坐一下午,划算。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准备开口说“来一杯原味奶茶加珍珠加椰果加布丁少糖去冰”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光。 不对。他现在是谁?他是江亦。江建国是他爸,张红梅是他妈,楼下停着霍希,卡里躺着花不完的数字。他上辈子穷,关他这辈子什么事?给员工发奖金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为什么要在一杯奶茶上委屈自己? 念头通达了。江亦挺了挺腰板。 “来一杯你们这儿最贵的,”他对柜台后面的小姐姐说,语气豪迈,“能加的小料全都给我加上,不要跟我客气。” 店员小姐姐愣了一下,然后麻利地在屏幕上戳戳戳,点了几下,打出一张小票,撕下来递给他。江亦接过小票低头一看,六十八。最贵的,加满料,六十八。这就卡里的个零头。他笑了笑,扫码付款,那感觉就像是往许愿池里扔了一枚硬币,眼睛都没眨。 “你不花,我不花,建国挣钱给谁花?”他嘴里念叨着,把手机揣进口袋,拿着小票到旁边的柜台上扫了一个充电宝,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又拔了一下,出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充电宝上的贴纸,写着“每小时三元,每日封顶三十元”,心想这玩意儿比我上辈子的时薪都高。 他端着那杯号称“全场最贵”的奶茶,拄着拐杖,找到了角落里一个空位。沙发,靠墙的,旁边有一盆假绿植,正好可以挡住来来往往的视线,简直是社恐天堂。他坐下去,把拐杖靠在扶手边上,充电宝和数据线插上,手机开始续命。他把吸管捅进奶茶杯的塑封膜里,低头吸了一口。 嚯。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奶白色的液体里悬浮着各种颜色的颗粒,黑色的珍珠、黄色的椰果、褐色的仙草、红色的红豆、还有几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布丁状物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八宝粥。他摇了摇杯子,里面的内容物纹丝不动,因为已经塞满了,没有空间可以摇了。第一口下去,愣是没喝到一滴奶茶,全是被吸管吸上来的小料,满嘴都是,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好家伙,”江亦举着杯子端详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这是点了一杯奶茶还是点了一份主食?”他又吸了一口,这次特意用小料挡住吸管口,让奶茶先上来,勉勉强强喝到了一点点液体,甜得发齁,糖分大概够一个糖尿病患者吃一年的。他嚼着嘴里的珍珠,想到了一件事,喝完这杯,今天的晚饭大概可以省了。省下来的钱正好抵消刚才多花的那部分,完美闭环,经济学满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沙发里,翘着腿,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屏幕上跳出来一个修驴蹄子的,他看了几秒划走了。又跳出来一个做菜的,他看了两秒划走了。又跳出来一个小姐姐跳舞的,他这次没有马上划走,而是用一种“我是老板我在研究内容方向”的严肃表情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划走了。算法显然不太满意他这个反应,下一推直接来了个更刺激的,瑜伽裤做拉伸,角度刁钻,动作夸张。江亦眉头一皱,手指不自觉就双击两下。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方胖子的头像是一辆越野车的照片,大概是在西疆哪个无人区拍的,车轮上全是泥,看着就很野。消息只有几个字,但那个语气从屏幕上就能溢出来:“哥回来了,晚上出来喝酒?” 江亦毫不犹豫地打了两个字:“不去。”打完觉得太生硬,又补了一句:“刚从西疆回来你不歇歇?你那胖胳膊胖腿的经得起折腾?” 方胖子秒回,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看来西疆的戈壁滩信号确实不太好,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回了杭城终于可以畅聊了。“歇什么歇,回来就是为了喝的。我跟你说,我叫了几个朋友,都是你这边的,你来了就知道了。” 江亦不用想也知道方胖子嘴里“几个朋友”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几个打扮精致、笑容标准、在直播间里喊“谢谢哥哥”的小网红,坐在卡座上举着酒杯跟你玩那些无聊到爆的酒桌小游戏,输了就要喝,喝了就要加微信,加了微信就要给你备注一个富哥可钓的备注了。江亦靠在沙发上,吸了一口粥一样浓稠的奶茶,嚼着满嘴的小料,用一种“我已经看破红尘”的语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江某人可是读春秋的,岂能和那胖厮同流合污行那龌龊之事。 他给方胖子回了一条:“不去。戒酒了。你也少喝点,你那脂肪肝再喝就变肝硬化了。” 方胖子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个“你真没意思”的表情包,是一只猫翻白眼的图。江亦没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他的“粥”。 又过了没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阮发来的消息,内容是温阮式的精准、简洁、不拖泥带水:“江总,我们在四楼烤肉店集合了。您可以直接上来,我们马上到。”后面跟了一个定位,显示的是四楼东区扶梯口旁边的那家韩式烤肉。 江亦看了看桌上的奶茶杯,还有大半杯,里面的小料至少还能嚼上半个小时。他想了想,把这杯“粥”带上去也不太合适,万一被安可看到,又要被那个丫头拿到当笑料“江总你喝的是奶茶还是八宝粥啊?”算了,不带了。一杯六十八块的奶茶,他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小料,三分之一是还没被小料泡透的倔强的液体。他对自己说这不是浪费,是对健康的投资。完美,逻辑自洽。 他站起来,把拐杖拄好,充电宝连同手机塞进口袋,拿起那杯“粥”犹豫了0.5秒,还是放回了桌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安安静静地待在桌面上。他转过头,不再看,拄着拐杖走了出去。 他在心里给它办了一个简短的告别仪式:感谢你为我提供的六十多块钱的仪式感,和大约一百五十克的珍珠。你的一生虽然短暂,但你是全店最贵的那一杯,你在奶茶界已经没有遗憾了。 仪式结束。他走进电梯,按了四楼,门关上,轿厢缓缓上升。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方胖子还不死心,又发了一条:“你真不来?我叫了那个谁,就是上次你夸长得好看的那个。”江亦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 电梯门开了,四楼到了。他拄着拐杖走出去,烤肉店就在电梯口右手边,招牌是红色的,上面写着“炭火烤肉”几个大字,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炭火味,混着辣酱和蒜瓣的气息。他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远远就看到温阮冲他招了招手,旁边苏漾、安可和小雨,几个人正在翻菜单,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小菜和几杯柠檬水。 他拄着拐杖走过去,一屁股坐到苏漾对面的空位上,把拐杖靠在桌边,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得他皱了一下眉,然后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你们逛完了?”他问,目光扫了一圈,在苏漾身上多停了一秒。 安可抢答了:“逛完了逛完了,这不是怕江总您等急了嘛,我们后面都没怎么逛,就随便看了看。” 江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猜我信不信?安可假装没看到,低下头继续翻菜单,嘴里嘟囔着“这个五花肉看上去不错”。 小雨在旁边已经饿得不行了,筷子夹着一碟小菜里的泡菜在吃,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喊着“服务员点单”。温阮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开始认真研究要吃什么。苏漾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柠檬水杯子,安静地等着,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圈,又抬起来,看了江亦一眼,又低下去了。 江亦靠在椅子上,翘着腿,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商场的灯光亮了起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明。四楼的人比楼下少了一些,大多是来吃饭的,三三两两地往各个餐厅里走,脸上都写着“饿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坐下吃饭了”的表情。 他摸了摸口袋,烟和打火机都在,但烤肉店禁烟,只能在门口抽。他想了想,忍住了,等吃完饭再说吧。 “点吧,”他说,“多点几盘肉,今天江总请客。” 安可的眼睛又亮了,那个亮度和她听到“奖金”的时候差不多。她立刻在菜单上划了几道,勾了好几盘肉,勾完之后看了看价格,又勾了两盘,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服务员接过菜单,确认了一下菜品,说了一句“稍等”,转身走了。 江亦靠在椅子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射灯。灯很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的苏漾身上。她还是那身白T恤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来陪老板吃饭的实习生。但她旁边那个焦糖色大衣的纸袋在提醒他,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穿白T恤的姑娘了。以后她会穿更好的衣服,站上更大的舞台。而他,是这个过程的见证者,也是推手。 想到这里,他心情忽然好了起来。连那杯被遗弃在楼下的奶茶粥,都不觉得可惜了。 第72章期待的名场面 吃完烤肉,一行人从店里出来,商场的空调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炭火味。安可摸着肚子,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还想吃”和“我真的吃不下了”之间的微妙平衡。小雨拎着购物袋,嘴里嚼着店里的薄荷糖。温阮在翻手机,确认停车场的具体位置。苏漾走在江亦旁边,手里拎着纸袋,脚步不快不慢。 江亦走在最前面,拐杖在地砖上笃笃地响着。他确实没怎么吃饱,那杯八宝粥级别的奶茶在他胃里占了大半的空间,烤肉他只吃了一盘五花肉和几片牛舌就偃旗息鼓了。 “小雨,你怎么走?”温阮问。 “我离得近,走回去就行了,过两个路口就到。”小雨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马尾甩得欢快,“江总再见,温阮姐再见,苏漾姐再见,安可再见!”她一个不落地喊了一遍,像在做告别演说。 “注意安全。”温阮叮嘱了一句。 小雨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马尾一甩一甩地消失在扶梯口。 “那我们走吧,我车在B2送你们回去。” 几个人往电梯方向走。商场这个点人已经不多了,电梯来得很快,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江亦拄着拐杖先进去,苏漾跟在他后面,安可拎着大包小包挤进来,温阮最后。电梯门关上,轿厢缓缓下降,安可还在跟苏漾讨论刚才那件大衣的扣子颜色。 B2到了。 电梯门打开,停车场的光线比商场里暗了不少,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得整个空间像一张过曝的黑白照片,灰扑扑的。温阮走在前面带路,江亦跟在她后面,苏漾和安可走在最后面,几个人排成一列,往停车位的方向走。 这时候,一辆刚开进停车场的黑色大G打着转向灯,正在往车位里倒。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两个年轻男人。开车的那个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发胶的用量大概够一头牛舔一天。副驾驶的那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大G停好了,车轮压到限位杆,车身微微顿了一下。开车的那个熄了火,拉开车门下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往电梯方向走。他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停车场,车不多,人也不多,几个拎着购物袋的身影在前方走着。他的目光扫过了走在最前面的温阮,扫过了拄拐杖的江亦,然后落在了队伍最后面的两个人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苏漾身上。 马尾,白T恤,牛仔裤,小白鞋。手里拎着一个焦糖色的纸袋,安安静静地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朵在晚风里慢慢移动的云。停车场的灰白色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张还没调色的底片,黑白灰的背景里,她是唯一一个有颜色的人。 飞行夹克男的手肘精准地撞在了旁边还在看手机的同伴身上。 “嘶”羊绒大衣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你干嘛啊”的困惑。他的目光先落在飞行夹克男那张写着“你快看”的脸上,然后顺着同伴下巴指示的方向,转了过去。 手机屏幕暗了。烟从嘴唇上掉了下来,落在衣领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两个男人对视了零点五秒,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然后他们迈开了步子。鞋底在环氧地坪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阮先听到的。她的耳朵动了动,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江亦也听到了,他拄着拐杖继续走着,没有回头,这种脚步声在停车场里很正常,可能是赶着去吃饭的,可能是急着回家吧。 “小姐——你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声在接近的最后一刻放缓了。两个男人快步超过了走在最后面的安可和苏漾,然后在苏漾面前侧身站定,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飞行夹克男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留步”的手势,手掌摊开,姿态像是在拦一辆出租车,但他的表情比拦出租车自信多了,嘴角挂着一个他认为很迷人、但实际效果更接近“牙疼”的笑容。 苏漾停住了。安可也停住了,她的反应比苏漾快半拍,身体已经侧过来,挡在了苏漾前面,圆脸上写满了警觉。圆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幼猫。 江亦走在前面的,听到动静,困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那两个男人身上扫过去,又落在苏漾身上,又收回来,等着后续。温阮也回过头来了,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车钥匙,随时准备按解锁。 飞行夹克男,林骁,开场白已经准备好了,显然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他的语速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尾音微微上扬。 “小姐,你好。咱们可以认识一下吗?”他说,笑容挂得满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漾,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像面试官在看一份已经内定好的简历,走个过场而已。 安可没等苏漾开口,直接接过了话茬。她的语速比林骁快了一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机关枪的子弹,哒哒哒哒地扫过去,不留任何空隙。 “不好意思先生,就不认识了。我们着急回家。” 安可说完,拉着苏漾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想绕过这两个人。但林骁没有让路的意思,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住了半边道。 林骁笑了笑,他开始了第二阶段的自我介绍,这部分显然是经过多次实战检验的,内容固定,顺序固定,连语气都是固定的,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 “是这样,我叫林骁。这家商场,是我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个“轻”是刻意练出来的,是富二代装逼法则的核心要义,越大的事,越要用最小的声音说出来。说完之后他停顿了半秒,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时间在空气中发酵,让它从一句普通的陈述句变成一个有分量的、值得被记住的信息。 然后他的手插进了裤兜里,掏出了一把车钥匙。那个动作不快,但每个细节都经过设计,钥匙从口袋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刻意地让钥匙上的lOgO朝外,让那个金牛的标志在停车场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按了一下解锁键,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哔”,一辆停在柱子旁边的银色超跑闪了两下灯。车身低趴,线条凌厉,像一只蹲伏在地面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和旁边那些灰扑扑的家用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群麻雀里站着一只孔雀。 “那也是我的车,”林骁的声音里带上了最后一批弹药的装填,“今天就想和这位小姐认识一下。当然,如果小姐需要,我也可以送你回家。” 他说完了。摆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帅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略带深意,下巴的角度稍稍偏了那么一点点,刚好可以露出下颌线的轮廓。这个角度他对着镜子练过,反复确认过哪个角度最显得脸小、哪个角度最显得鼻子高、哪个角度最显得有“破碎感”。他甚至为此换了好几个角度的自拍,最后选了这一个。 他站在那里,等着。 以往,他用这招,不说百分之百,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女生,都会上他的车。那些女生有的会矜持一下,有的会假装没兴趣,但最后都会在某个时刻说出那句“那好吧”。他很自信,自信到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会儿开车带这个漂亮妹妹去哪家餐厅比较合适了。 苏漾听完林骁说的所有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林骁脸上移开,落在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上。 安可也看了过去。圆脸上写满了“江总你看这人有病”。 温阮也看了过去。她的表情比安可含蓄得多。 三个女人,三双眼睛,齐齐地望向江亦,那眼神里的内容是高度一致的,翻译过来就是:江总,你们富二代是不是都这样? 江亦此刻浑身颤栗。 不是怕。不是气。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让他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的兴奋。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打游戏打了几百个小时,一直在刷副本、攒装备、练技能,但一直没有遇到BOSS。你知道BOSS迟早会来,你知道你的装备和技能足够应付它,但它就是不来。你等啊等啊,等到都快忘记这是个什么类型的游戏了。然后,它突然出现了。 “来了来了来了……”江亦在心里疯狂念叨,“这才是重生该干的事情啊!这一幕我已经期待很久了!扮猪吃虎!装逼打脸!里的经典桥段,终于轮到我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网络名场面了:主角被路人甲嘲讽,主角不卑不亢,主角默默掏出身份卡/名表/限量版跑车钥匙/某顶级私人会所的黑卡,路人甲当场石化,周围群众发出“哇”的惊叹声。然后主角淡淡地说一句“不好意思,这商场是我爸的”,不对,这台词被对面那个叫林骁的抢了。没事,换一句。“不好意思,你家的商场,这季度的租金可能得涨了”。也不对,太像反派说的了。再换一句“不好意思,你爸的商场,下个月可能就不姓林了”。这个好,够狠够装。 他歪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听起来格外诡异,像有人在角落里打开了某个不太对劲的电动玩具,发出嗡嗡的低响和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他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大得能挂个衣架,整个人沉浸在提前到来的颅内高潮里,完全忘了自己还站在停车场的过道上,更忘了旁边还有三个女人正用一种“这人怎么又犯病了”的眼神看着他。 安可第一个绷不住了。她凑到苏漾耳边,声音压到了最低,但那个内容本身就已经很有喜剧效果了:“苏漾姐,江总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 温阮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已经有了弧度。她认识江亦的时间不长,但她已经摸透了一个规律,每当他露出这种傻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往往介于“离谱”和“非常离谱”之间。 苏漾看着江亦那个样子,忽然就不着急走了,她想看看这个不靠谱的老板,这次会给她带来什么惊喜或者惊吓。 林骁还在等。他的笑容已经从“自信”变成了“有点僵”,从“有点僵”变成了“怎么还没回应的困惑”。他不知道苏漾在看什么,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站在几米外,歪着嘴,嘿嘿傻笑,像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 林骁皱了皱眉,转回头,看着苏漾。他决定再给苏漾一次机会,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输出,启动他的第三阶段攻势。“也许你没听清,我说,这家商场……”他没说完,因为江亦动了。 第73章意外达成的名场面 江亦动了 他扒拉开林骁和他的跟班,走到苏漾前面,转身对着林骁露出一个他偷偷练了很久的歪嘴笑。 “哥们,你这会儿带着你的朋友离开,我就当没发生过你拦我们这件事。” 他说完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他太期待对面这个叫林骁的小子报出他爹的名字了,随便报,报谁都行,越牛逼越好。然后他就可以当场掏出手机,打给江建国同志,用那种“爸你儿子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的语气告状,然后扩音一开,让对面听听什么叫“你爸你爸你爸”。建国同志虽然平时对他爱答不理,但护犊子这件事还是可以保证的。 一步到位。装逼的终极奥义。 江亦沉浸在预演的画面里,嘴角的歪嘴笑从“我很叼”变成了“我在想美事”。 林骁看着眼前这个有点小帅但明显脑子不太正常的瘸子,撇了撇嘴,眼神里的轻蔑像倒白开水一样哗哗往外流。他甚至懒得跟江亦说话,直接绕过他,目光重新粘在苏漾身上,那个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切换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小姐,我们刚才说到…” 江亦等了半天,发现没人理他。 林骁不理他,跟班不理他。他站在原地,拐杖撑着,脸上的歪嘴笑慢慢僵住了,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太久的披萨,边缘硬了,上面的芝士也凝固了。他心里有点尴尬,但脸上还得绷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理论问题——里的装逼打脸,前提是对方要跟你互动。人家得先挑衅你,你得先还嘴,然后你再请出你背后的神秘力量,对方跪地求饶,全剧终。但如果人家根本不搭理你呢?如果你站在他面前,他把你当空气呢?那你怎么装?你总不能自己跟自己演对手戏吧? 江亦在心里叹了口气,顺便给那些网络作者差评!你们写的都是假的。 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人家也没动手啊。上一世就有个姓王的富二代,因为在停车场扇了别人一巴掌,赔了两百万。他可不想把眼前这个傻小子打得更富了。好家伙,本来就是个富二代,再赔他两百万,他得当场给你拜年。 算了。江亦收起脸上的歪嘴笑,换上一种“一点也不好玩”的不耐烦。他伸手拉起苏漾的手,握得不紧,但很稳。苏漾的手指凉凉的,他没在意,对着林骁两人说了一句:“让开吧,你们俩该回家回家,该找爸的找爸。” 说完,他拉着苏漾,从林骁旁边走了过去。脑子里还在复盘,装逼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他决定回去之后好好研究一下,争取下次发挥得更好。 苏漾被他拉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她的手被江亦的手握着,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圈,有点干燥,虎口处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以前做什么留下来的。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目光从苏漾的背影移到江亦的背影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慢慢抬了起来,在苏漾快要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美女,你跟那个瘸子在一起,不会幸福的。这个社会,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更何况——”他的目光在江亦的拐杖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是故意的,像给观众留够掌声的间隙,“他还是个瘸子。残疾人。” 说完后和他的跟班,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停车场里弹来弹去,像两只被捏了脖子的鸭子。 江亦撇了撇嘴,准备回头嘲讽一波。他甚至在脑子里拟好了台词大纲,“物质?你管那辆破跑车叫物质?”还没组织好具体措辞,苏漾已经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她的速度很快。江亦甚至没来得及伸手拉住她。 她走到林骁面前,站定。林骁还在笑,那个笑容在她靠近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苏漾抬起右手,抡圆了,扇了下去。 “啪。” 那个声音在停车场里响了一下,像有人往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最远的那面墙,弹回来,又荡了一遍。 安可的嘴巴张开了,像一条搁浅的鱼,一开一合,没发出声音。温阮的眼神带着意外。江亦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就是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苏漾把手放下来,看着林骁。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她当初在便利店里对江亦说“谢谢惠顾”的时候一样平淡。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在一起幸不幸福,跟你没有关系。”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骁的眼睛上,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更何况,你凭什么说他是瘸子?” 停车场安静了三秒。林骁捂着脸,表情从“发生了什么”到“我被打了”到“你敢打我”的切换,一共三秒。他脸上的红印从苏漾的巴掌底下慢慢浮出来,像一个正在加载的进度条,从淡红到深红,颜色越来越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一条跳出鱼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声音还没找到回来的路。 终于,他找到了。 “贱女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的难以置信。他把手指向苏漾,指尖微微发抖,“你敢打我?你完了,你们都完了。你们今天就都别走了!” 他一把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速度快得像是在戳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两秒,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哥,你在哪?B2,有人打我。对,女的,还有个瘸子。多带几个人。” 他挂了电话,抱着胳膊,靠在身后那辆银色超跑的车门上,用一种“你们跑不掉了”的眼神看着苏漾一行人。他的跟班也凑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像两根不太直的电线杆,一高一矮,一起用同一种目光盯着江亦他们。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苏漾旁边,她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还落在林骁脸上,像一座小型雕塑。江亦伸出手,在她的肩膀外侧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大,语气比他平时正经了不少。 “手没事吧?疼不疼?” 苏漾这才回过神来。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红了一片,指节处有点发烫,火辣辣的,她摇了摇头,把那只手藏到了身后,像做错事的小孩藏起被老师没收的手机。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打人了。她打人了。她一个被封杀了三年的、好不容易签了新公司的、综艺节目刚录完还没播的、连新衣服都是今天老板刚给买的艺人,打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亦,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的问号。那种问号不是“我害怕了”,是“我不后悔但我确实给你添了麻烦”的复杂表情,像一个小孩把别人的窗户砸了,回家跟家长说“他先骂我的”。 江亦看着她那个呆呆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之前装逼时练的歪嘴笑不一样,不是照着镜子练出来的。 “行,你先上车,”他朝车那边努了努嘴,对着安可说,“去吧,把你苏漾姐先带到车上去。这里我来处理。” 安可跑过来,拉着苏漾的手,往温阮的车那边走。苏漾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江亦一眼,目光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头,弯腰钻进了后座。 江亦把拐杖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到张叔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张叔,速来商场B2停车场。你少爷我,危矣。” 他说完“危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严肃的,但嘴角是翘着的。那个严肃只维持了他需要的零点五秒,然后就绷不住了。今天这个局面,怎么说呢,装逼虽然失败了,但苏漾那一巴掌,比他装什么逼都管用。他现在的心情复杂得像一杯加满料的奶茶,什么味道都有,但喝起来还挺带劲的。 挂了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着,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慢慢升起来,被他吐出来的时候不是一个圈,是一片散漫的白雾,散得快,散得没型,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散漫,但舒服。 他拄着拐杖面向林骁的方向。林骁抱着胳膊靠在超跑上,两个人隔着几辆车的过道,谁也不看谁,但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江亦弹了弹烟灰,心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局面了。 pS我本来真的打算让江亦好好装一波的,但是作者受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影响觉得还是让苏漾来打个助攻吧。,在这里重点感谢送礼物的读者们!明天会加更一章!!!谢谢!!! 第74章张叔前来报道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停车场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拐了进来。它没有找车位,而是直接朝林骁的方向开过去,轮胎在环氧地坪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车停稳,滑门拉开,从里面鱼贯而出六个人。带头的那个顶着一头黄毛,颜色染得很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帽衫,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后面跟着的几个人穿着倒是随意,卫衣、牛仔外套、运动裤,什么风格都有。 黄毛走到林骁旁边,两个人凑到一起。林骁低着头,嘴巴一张一合,手指指向江亦的方向,情绪很激动,指头在空中戳了好几下。 黄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目光在江亦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身后那辆SUV上,又从SUV移到靠在车头的温阮身上,从温阮移到车窗上贴了深色膜的后座。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江亦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一幕。黄毛、商务车、六个人。心里想着准备好的剧本,他们走过来,他站出去,报号“家父江建国”,然后对面愣住,然后联系家长,然后那边家长打电话过来赔礼道歉,然后他大度地挥挥手说“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剧本没问题,就这样。 但他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因为剧本里的一个重要角色还没到场。张叔呢?没张叔,他报“江建国”三个字的可信度至少打七折。人家一看你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谁信你是江建国的儿子?信你是江建国儿子也行,那得是那种“江建国不想认这个儿子”的那种信法。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心里想的是:张叔你再不来,待会儿就是他们赔我两百万了。 大概是这个念头太强烈,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稳的引擎声。两束大灯从停车场的入口处射进来,光线在灰色的水泥柱子之间穿插。那辆黑色的霍希不急不慢地朝这边驶来。 霍希稳稳地停在江亦旁边,发动机熄火。驾驶座的门打开,张叔从里面出来,站直了身体,然后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不管在什么地方下车,都要先整衣服,再整领带,再整袖口,一套流程走完才会去看别的东西。他的黑脸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显得更黑了,西装的颜色和车身的颜色是一个色系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霍希生出来的第二个车头。 他上下打量了江亦一遍。目光从他的头发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拐杖,从拐杖扫到鞋,确认全身上下没有少任何一个零件之后,才开口。 “少爷,你没什么事吧?” 江亦往张叔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他们先拦人”到“他要认识苏漾”到“他说我是瘸子”到“苏漾打了他一巴掌”。说的语速很快,但重点都覆盖到了,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张叔,等会儿你还是叫我江总哈,别叫少爷。显得我逼格高一点。” 张叔的嘴角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就是“你开心就好”。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然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经过二十多年职业训练打磨出来的扑克脸,他点了点头。 张叔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正准备迈步。 江亦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张叔,你过去干嘛?等会儿人家再打你一顿,咋滴,你也想要赔偿金?”江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为你的人身安全着想”的真诚,但下一句就不太对了,“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等他们过来,我自报家门,家父江建国。然后联系他们家长,让建国同志去解决。多省事,对吧?你过去万一打起来,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是口角纠纷,你过去了就变聚众斗殴了。法律名词不一样,量刑标准不一样。” 张叔转过头,看着江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他的心里进行了一段不太适合说出口的腹诽:我这少爷是不是真傻了?就这点事还得让你爸出面?非得把你爹搬出来?你这是拿着满级账号在新手村虐怪还怕怪太弱? 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站在原地,不动了。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铁塔。 另一头,林骁的底气已经回来了。 从他看见他哥来到后,他站在那里,手已经不捂脸了,脸上的红印也淡了一些,从深红褪成了浅粉,他指了指江亦的方向,对着黄毛林宾说到。 “哥,就是那个拄拐杖的。坐那辆SUV里的那个女的打的我,就打在这。”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手指在红印上点了好几下,每点一下都像是怕林宾没看清楚,“我好好的跟人家说话,没招谁没惹谁,那女的上来就是一巴掌。我连碰都没碰她。你问问他”他朝身后跟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都看到了。” 跟班在旁边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林宾没有点头,也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林骁脸上的红印,那个印子不重,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说明打的人用的不是拳头,是手掌;不是真冲着打人去的,估计是冲着让他闭嘴去的。 林宾的高中成绩不太理想。 没上大学后,在商场上一直跟在父亲身边也有几个年头了,听惯了这个爱惹祸的弟弟的各种各样的说法,知道弟弟喜欢添油加醋,避重就轻。 他没有追问,顺着林骁的手指,看向江亦。 一个拄拐杖的年轻人,白衬衫有点皱,头发有点乱,靠在SUV的车头,手里夹着烟,姿态随意。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但整体的那种松弛感是藏不住的,不是装出来的松弛,连装逼都懒得装的那种不在乎。 林宾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太帅了,是因为他看起来有点眼熟。那个五官的轮廓,那个眼神,那个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没上大学的这几年,就跟着父亲做生意了。从最底层做起,搬货、跟单、跑腿、陪客户喝酒,什么都干过。干的年头多了,也见过了不少大老板,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做实业的,有搞投资的。那些人的面孔像一本翻不完的相册,翻得快了,很多页都是一扫而过,留不下什么印象。但有些面孔,翻过去了还会翻回来,因为某些原因在告诉你,这个人,不能忘。 林宾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江亦,试图从自己的记忆海里打捞起那个模糊的轮廓。 这时候,另一束光从停车场的另一头扫了过来。 一辆黑色的霍希,双拼色的车身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大灯在江亦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熄灭。霍希稳稳地停在SUV旁边。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黑皮大汉从里面出来,西装,黑脸,他先整了整西装下摆,然后绕到江亦那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开口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到江亦凑过去说了几句话,说完之后那个黑皮大汉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垂手站在了江亦身后。 一个拐杖年轻人。一辆档次低一些的SUV。一辆档次高很多的霍希。一个黑皮大汉。六个从商务车里下来的小弟。一个靠在自己超跑上等结果的林骁。一个站在原地没有动的林宾。 停车场的空气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林宾的目光从那辆霍希上收回来,又看了看江亦身旁的那个黑皮大汉,然后低下头,把手插进了裤兜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粗糙的硅胶质感在指尖滑过来又滑过去。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不是那么容易处理了。不是因为他怕那个拄拐杖的年轻人,也不是因为他怕那大汉。是因为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没慌过。从林骁打电话叫人,到商务车开进来,到六个人下车,到霍希驶过来,到黑皮大汉站在他身后,那个人的表情没有变过,姿态没有变过,甚至连夹烟的手指都没有抖过。 林宾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他在等,等那个拄拐杖的年轻人先动。 第75章交给我来 江亦站的腿都麻了。 他靠在霍希的车头上,左腿换右腿,右腿换左腿,对面那帮人还是没动。黄毛站在林骁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江亦。林骁抱着胳膊靠在超跑上,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了困惑。 江亦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踩灭,他实在等不下去了。 “哎——” 他拖长了尾音,“你们搁那儿玩木头人呢?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这人你们都叫来了,事儿到底处不处理?不处理我可走了啊。九点多了,你们不睡别人还要睡。” 他说完,转身就走,拉开车门,就准备往副驾驶里钻。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亦回过头。他没有坐进去,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车门,一只手扶着拐杖,脑袋歪着,就那么看着林宾。不说话,也不动,只有眼睛眨了眨。 林宾站在原地,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他的目光在江亦脸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张叔,目光在那辆霍希的车牌上停了一瞬,魔A开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摆了摆手,没回头,是对身后那几个跟班摆的,五根手指朝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你们别过来,我自己去。 他跟班们面面相觑了一下,然后乖乖地站住了。只有黄毛林宾自己,迈步朝江亦的方向走了过去。 快走到江亦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他主动停的,是有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张叔。 张叔站的位置很讲究,不偏不倚,刚好卡在林宾和江亦之间。他比林宾高了整整一个头,西装下的肩膀像两扇关紧的门板,把林宾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林宾抬头看了看张叔的脸,又看了看张叔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张叔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的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色的疤痕。 林宾的心跳漏了半拍,这老小子不会打我吧心里不经想着。 这时张叔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接下来,我负责全权处理。” 说完后也没有等林宾回答。他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江亦说了一句。 “江总,你先进车里吧。” 江亦愣了一下。他差异地看了张叔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剧本不是这样的啊”,但没说出来。眼神却在告诉张叔:你咋不安剧本演呢?说好了我自报家门,说好了我来打脸,说好了我站C位,你怎么还自由发挥上了?张叔没回答他,但眼神给出一个信息:你放心。那个眼神太稳了,稳到江亦觉得如果自己再多说一句,就显得自己很小气了。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拄着拐杖转过身,朝SUV走去。 他走到SUV旁边,屈起手指,在后排的车窗上敲了敲。 笃笃笃。 车窗降下来,“下来吧,”江亦说,“去坐那辆。等会儿让张叔送我们回去。”他朝霍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转头对着温阮说了一句,“太晚了,你也先回去吧。这边我来处理,明天公司见。” 温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安可和苏漾从后座出来。安可手里还拎着那个焦糖色大衣的纸袋,她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拉着苏漾的胳膊。苏漾跟在安可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还有些微微发红的,苏漾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张叔那个铁塔般的背影上,又收回来。 四个人朝霍希走过去。安可拉开后排的车门,侧身让了让,示意苏漾先进去。 江亦已经坐进了副驾驶,拐杖横放在脚边,正在系安全带。他一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漾还弯着腰站在车门外,往车头方向看。他懂她在看什么。 “上车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交给张叔处理就行。” 苏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江亦的眼睛,确定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担心的凝重后。她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后排,关上了车门。安可从另一边上了车。 后排的车门关上了,前排的车门也关上了,霍希的车身微微沉了一下。 张叔听到了车门关闭的声音。 林宾站在张叔面前,一直没有说话。他看到了那个打他弟弟的女人钻进了后排,看到了那个拄拐杖的年轻人坐进了副驾,他的目光从车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张叔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张叔先开口了。 张叔的声音沉稳。 “听我们江总说,这家商场是你们家的。” 林宾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正好,”张叔的语气随意,“我们公司也做一点地产生意。说起来,还算是同行。” 林宾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在商场上的经验告诉他,当有人跟你说“还算是同行”的时候,下一句话一定不是“那咱们多多合作”。下一句话往往是某种范围,或者某种试探。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让张叔继续说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再听这个人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任何话了,他打断了他。 “别说那些没用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们的人打了我弟弟,这件事是事实。什么同行不同行的,我不关心。我只问一句,这件事,怎么处理?” 他把“怎么处理”四个字咬得很重,这是他今晚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哥哥的愤怒。 张叔的眉头皱了一下。 在江家干了这么多年,敢打断他说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江建国算一个,张红梅算一个,有时候江晚也算一个,江亦算半个,半个是看在他是少爷的分上,不是看在他说的话有道理的分上。眼前这个染了黄毛的年轻人,凭什么? 他没有发作。他把那个皱眉的动作收了起来,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把手伸进了西装内兜。 第76章 今日MVP张叔 林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跟随着张叔的手,从西装下摆的边缘钻进去。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同时处理了好几条信息,但有一条信息的优先级被他的潜意识调到了最高,电影里,掏众生平等器之前,手都是从这个位置伸进去的,想到这他往后退了半步。 张叔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手指在布料之间翻找,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张叔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林宾的下意识地往后又退了退。 没有枪。是两个手指捏着一张卡片,长方形的,白色的。 张叔把那张卡片举到林宾面前,不远不近,刚好让林宾不需要低头就能看到卡片上的字。林宾下意识地接过去了,手指碰到卡片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接?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就得起立的学生。 接着就听到,“有什么要求,想怎么处理给我打电话。” 说完后张叔没有再看他。他把手收回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那个动作和他平时上车前的整衣如出一辙,行云流水,不紧不慢。他转过身,朝霍希走了过去。皮鞋在地面上踩着。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挂挡,松刹车,踩油门,三个动作加在一起用了不到十秒。 霍希的车尾灯在停车场的尽头闪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车尾灯消失在出口的方向,没有动。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指尖能感觉到卡纸的厚度和边缘的锐利。他低下头,把名片举到眼前,字迹很清楚,宋体,黑色,排版规规矩矩,不花哨,没有lOgO,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魔都江氏集团 董事长助理 张大彪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林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连个水印都没有,白得像一张没被用过的新纸。他把名片翻回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张大彪。 他把名片塞进了牛仔裤的前兜里。 “哥,你干嘛呢!” 林骁的声音从身后炸开,他快步走过来,鞋底在环氧地坪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人都跑了!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呢?你看什么呢?那张纸上有什么?你倒是说句话啊!我那一巴掌就这么算了?她打我脸你看到了吗?哥,那可是打脸!”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林宾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弟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一巴掌的印子已经看不出来了,脸的左右两边颜色差不多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林宾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他看着弟弟的眼睛,等着。 林骁被那个目光盯得愣了一下,嘴巴张着,刚才准备好的台词全堵在了喉咙口。他眨了眨眼,声音小了下来,像一只被按住了后颈皮的猫,挣扎的幅度从狂躁变成了偶尔的扑腾:“管他什么人……难不成打我这事就算了?” 林宾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林骁的肩膀,那只手在林骁的肩头按了一下。 “这事算不了了。” 他把手插回裤兜,摸到了那张被折起来的名片,指尖在折痕上划过,能感觉到纸张的纤维被压扁后的光滑。 “对面那个人,是魔都江氏集团的董事长助理。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喊那个年轻人‘江总’。江氏集团,魔都那个江氏。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林骁的嘴巴在张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脸上的红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犯了错等着被家长训话的小学生,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宾把目光从弟弟身上收回来,对着远处还站在原地不敢过来的跟班们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散了”。跟班们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商务车那边走。 “你先回家,”林宾说,语气笃定,“我去找爸。看怎么处理这件事。”他顿了一下,把最不情愿说出口的那句话还是说了出来,“得罪了方丈还想走,怕是不好处理了。” 他说完看了林骁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恨铁不成钢,也有无奈,还有一种作为哥哥说不出口的话。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像一个打完了仗发现战争才刚刚开始的士兵。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林宾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滑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那个声音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出来。 林宾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停车场里低低地响着,像一个人在叹气,叹得很长,叹得很轻。 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地驶出了车位。 停车场安静了下来。那辆银色超跑还停在柱子的旁边,林骁靠在车门上,他的影子投在车身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压扁了的、不说话的人。 远处,商务车的尾灯在出口的方向闪了两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另一边车上,霍希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了杭城夜晚的车流。 江亦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腿翘着,他偏过头,看着张叔。张叔的侧脸在路灯的间歇性照射下忽明忽暗,表情始终如一,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过。 江亦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奇。 “张叔,你刚才给那小子什么了?我在车上没太看清楚,就看见你掏兜,然后递给他一个东西。”他顿了顿,把自己的猜测用一种半信半疑的语气说了出来,“不会是支票吧?直接开支票打发人?多少?十万?二十万?” 张叔目视前方,目光落在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名片。给了张我的名片。让他后续有什么想法,联系我。” 江亦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张叔,嘴巴微微张着,表情仿佛在说“你在逗我”。 “你一张名片?” “就让那小子不敢动了?张叔,你吹牛逼吧?”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他靠在座椅上,等着张叔的反驳,或者继续吹。 张叔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在江亦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江亦感觉到一种“你以后会明白的”的意味深长。 “足够了。” 张叔的语气平淡,“那小子他爸来了,能见到的顶天也就是我。他要是想见董事长,怕是够不到那个门槛。” 他说完,又看了江亦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多停留一瞬,眼神里带着笃定,还有一点无奈。 江亦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我擦,建国老登这么牛逼?” 张叔听到这句话,笑了,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松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 他的声音传出带着一种沧桑,还有一种严肃,但那个严肃里混着一丝被少爷的“建国老登”四个字逗出来的笑意,所以听起来没那么教条。 “他爸要是不干地产生意,见到江总,那就是井底之蛙观天,不知道天有多大。他要是干地产生意的话见到江总,那就犹如一粒蜉蝣见青天。浮游朝生暮死,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片天,估计还没江总办公室的窗户大。” 车厢里安静了。 后排,安可的嘴巴从张叔说“名片”两个字的时候就没有合上过。她的圆脸上写满了震惊,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漾,想从苏漾脸上找到一个共鸣。 苏漾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表情比安可平静得多,她的目光落在前排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她想起张叔刚才说的那些话“董事长”“够不到门槛”“浮游见青天”。那些词汇一个一个地从她的耳朵里走进去,但她发现,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框架太小了,小到不敢去想这些词。 霍希在杭城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开着,车窗外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车里的三个人对那个世界的理解,在这一刻,被张叔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砸出了几道裂缝。裂缝不大,但足够的深。 pS今天想了很久写了又改,觉得还是来一次另类的装逼,咱们不动手直接碾压让不常出现的建国同志无形装一波。还有庆祝咱们的张叔拥有了全名,鼓掌!!!! 第77章 郁金香 张叔将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侧过头看了江亦一眼。 “江总明天几点去公司?” 江亦想了想,明天没什么要紧事,可以晚点起。“九点半吧。” 张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推门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帮他们把购物袋拎出来。 安可接过去,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的。苏漾从另一边下来,手里只拎着那个焦糖色大衣的纸袋,另一只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江亦拄着拐杖站在车旁边,看了苏漾一眼,又看了看安可手里那一堆袋子,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说什么呢? 他想了想,最后只说了句早些休息后,就拄着拐杖往楼道里走了。 苏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安可拎着大包小包跟上去的时候,她才收回目光,跟在他们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窄窄的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淡。 到了苏漾家门口,江亦停了一下。他没回头,背对着她们站了两秒,那种停顿不太自然,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想好说什么。安可从他旁边挤过去,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苏漾站在安可后面,手里拎着那个大衣袋子,目光落在江亦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又翘了,后脑勺那一撮倔强的呆毛,像一个没睡醒的鸡冠。 江亦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继续上楼了。拐杖落在台阶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隔断了。 苏漾和安可进了屋,门关上后。安可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沙发上,扯开购物袋的封口贴,拿出一件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嘴里念叨着这件显白,这件好像有点长”。 比划了两件就没兴趣了,拿了换洗的衣服钻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浴室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磨砂玻璃上印着她模糊的影子,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的空气中慢慢散去。 苏漾独自走到阳台。 阳台的花还是那几盆,李大爷留下的君子兰、绿萝、吊兰,还有那盆昙花。 苏漾拿起搁在花盆边上的小喷壶,接了点水,给君子兰的叶片喷了喷。水珠在叶面上滚了滚,聚成一滴,沿着叶脉的纹路滑下来,落在土里,悄无声息。她喷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喷到了,转着花盆,让水珠均匀地落在叶片的两面。 江亦那天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李大爷说这些花中午不能浇水,会烧叶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苏漾记住了。从那天起,她每天傍晚都会来浇花。 浇完花后,在旁边的小藤椅上坐了下来。 这把藤椅是李大爷留下的,坐垫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是李大爷用了很多年才压出来的。苏漾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觉得太软了,像整个人被一只手托着,不太习惯,但坐了几次就习惯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事的时候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发发呆,看看天,听听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和人声。 这把藤椅好像有一种魔力,你坐进去,就会被它从这个世界里拎出来,放到另一个更安静、更慢的节奏里。 她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阳台上那些花上。君子兰的叶片宽大厚实,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最长的几根已经快拖到地上了,吊兰的叶子细长柔软,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这些花在她的照顾下越长越好,叶子油亮,花色鲜艳,连那盆李大爷说“不好养”的昙花,都冒出了好几个新的叶片。 她的余光扫过那些花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盆郁金香开了。 就一株,孤零零地立在那些花中间。 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花瓣是那种很正的红色,不是大红,是那种带着一点橘调的、像落日沉入地平线前最后那一抹颜色的红。 它什么时候开的?苏漾盯着那朵郁金香看了几秒,想不起来。早上浇花的时候好像还没有,也许是今天下午开的,也许就是刚才。 苏漾的思绪被那朵花拽回了江亦送花的那天。 那天车停在弄堂口,他把花盆递给她,说了那句她一直忘不掉的话。 “在自己的生活中多一点其他颜色,以后也能一片光明。” 她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接过花盆,看着他骑着小黑消失在巷口。那盆花她放在院子里最好的那个位置,每天搬出去晒太阳,晚上搬回来怕冻着。后来她搬到了这里,把花也带过来了,放在阳台中间,阳光最好的那个位置。她给它浇水,施肥,松土,像对待一个不会说话的家人。 它开了。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它好像她自己,被一个人从某个地方带过来,种在一个陌生的花盆里,放在一个不熟悉的阳台上,晒着不熟悉的阳光,喝着不熟悉的水。 但它活了,还开花了。 无论种在哪里,无论被谁种下,无论等了多久,到了该开的时候,它就开了。 她低下头,摊开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已经不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从哪里来的勇气。 那个人说“他是个瘸子残疾人”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她的理性来不及反应,手已经出去了。 她不怕那个人,不怕他报复。她怕自己给江亦惹麻烦。那一刻,在那个人指着她的鼻子说“贱女人”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他要打我怎么办,她心里想的是江亦还在那边。 她的灰暗生活,是被他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的。 那个口子本来很小,小到只够一只手伸进来。她不知道那只手是来拉她的,还是来掐她的,她犹豫了很久,不敢接。后来她接了,因为她发现那只手的主人没有恶意,他只是在黑暗里找到了她,然后伸出手,告诉她这边有光。 那只手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拉到了一个没有封杀、没有债务、没有便利店的深夜里拖地到天亮的日子。她站在新的土地上,眯着眼睛,适应了很久,才敢相信这不是梦,才有勇气回头看一眼那个被她甩在身后的、暗无天日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过去。 第78章天家鸿沟 安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和沐浴露的甜香。 安可穿着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在头顶拧了一个结,像一个不太规则的包子。 她的脸红扑扑的。她趿拉着拖鞋吧嗒吧嗒走过来,在苏漾旁边蹲下,两只手搭在藤椅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头看着苏漾,圆脸上写满了我要跟你聊天。 “苏漾姐,你今天超级勇的哎!” 安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苏漾姐今天太帅了的崇拜,眼珠子亮晶晶的。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怕不怕啊?” 苏漾从思绪里抽出来,低头看着安可。安可蹲在藤椅旁边,仰着脸,毛巾包着的头发在她头顶晃来晃去。 苏漾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怕。那种不怕不是理智分析之后的结果,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鱼在水里不会怕水,鸟在天上不会怕高,她在那个停车场里,站在那个拄拐杖的身影旁边,就不会怕任何东西。 因为知道有人在,知道那个人不会让她有事,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那个人都会挡在她面前。这种知道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在那里,像心跳一样不需要证明。 安可见苏漾没有详细说,也不追问,蹲在地上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盘腿坐,把毛巾从头顶取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水珠滴在睡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把毛巾叠了叠,放在腿上,两只手按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苏漾分享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苏漾姐,今天张叔也太帅了吧!” 安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被圈粉了的激动,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一张名片,就一张,就把那个富二代打发了。你看到了吗?那个黄毛接过名片的时候,那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我坐在车里没听清张叔说了什么,但你看那个黄毛的反应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凑近了一点。 “苏漾姐,我觉得我还是低估江总了。之前我就知道他家里有钱,但我没想到,这么有钱。你知道那个商场吧?那个黄毛说他家开的,多大的商场啊,他家开的。然后呢?然后张叔一张名片,对面就不敢动了。不动了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吧。” 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比划了一下,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她此刻内心的震撼程度,但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出一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了,把手放回腿上。 “我们这是误入天家啊!天家!苏漾姐,你懂吗?就是那种一般人触摸不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惊叹,有庆幸,还有一点我安可何德何能的不真实感。 苏漾听到天家两个字,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但她的眼神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安可蹲在她旁边都没有发现。 她的目光从安可脸上移开,落在阳台外面的夜空中。杭城的夜晚没有太多星星,几颗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发着微弱的光,亮得不情不愿,存在得不理直气壮。 天家。安可说错了,不是我们,是他。 他是天家的人。她不是。她只是天家公司旗下的一个艺人,签了合同的那种,甲方乙方的那种。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一个激灵。那股在停车场里支撑她打出一巴掌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东西,被浇灭了。 是灭到只剩一点火星,埋在灰烬的最深处,外面看不见,她自己也不太敢往里看。 她想起自己坐在霍希后排的时候,从后座看着副驾驶上那个人的背影。他的头发还是翘着,和平时一样,和她在便利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但她和那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一个在便利店里上夜班,被前公司封杀,欠着一屁股债,住在阁楼里不敢让奶奶知道自己过得多惨的收银员。 现在她是星辰传媒的签约艺人,上了综艺,有了新歌,穿上了新衣服,住在有阳光的房子里,每天被安可叽叽喳喳地围着转。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他,她还是那个苏漾。有了他,她变成了这个苏漾。但这个苏漾和那个苏漾,从法律意义上来说,都还是他的员工。 她觉得自己刚才在藤椅上想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不怕是因为知道他在。他会在,他一直在的念头。像一个小女孩做的梦,很漂亮,但很幼稚。 她不是小女孩了,她二十四岁了,她经历过被封杀,被雪藏,被催债,被这个行业最真实最丑陋的那一面反复碾压。她早就不是会做梦的年纪了。那些粉色的,柔软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属于她。 “我去洗澡了。” 苏漾的声音很平。安可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苏漾站起来的背影,白T恤的下摆从牛仔裤里跑出来一截,在后腰处松松垮垮地垂着,像一个没系好的蝴蝶结。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没想好说什么,苏漾已经进了浴室。浴室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门锁弹进了门框的槽里。不一会儿水声传了出来,哗哗的,和刚才安可洗澡时的声音一样,但听起来比安可的安静了很多,没有那么多的哼唱,没有那么多的水花飞溅。 安可还蹲在原地,毛巾叠好放在腿上,头发半干不干地披散着。她把毛巾拿起来,重新包在头上,拧了两下,把多余的水分吸掉。 她不知道苏漾怎么了,但她知道苏漾姐有时候会这样,突然就不想说话了,突然就不笑了,突然就一个人走开了。她不知道原因,也不去问。她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问,等苏漾姐想说的时候,她会说的。 阳台上安静了下来,只有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和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 那盆郁金香还开在那里,在所有花中间,红色的花瓣在路灯的微光里收敛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张扬。 但它还在生长,只管开花,在每一个该开的季节,在每一个该开的时刻。 第79章“平静”的一晚 江亦回到家中,把拐杖靠回墙边,换了鞋,整个人倒进了沙发里。 把手伸到屁股底下,摸出手机,举到脸上方,解锁,打开抖手。 今晚他不想再想到任何与停车场,富二代,有关的内容了,今天装逼失败让张叔装了波大的。 很烦。 他划了一会儿。一个小哥哥在跳科目三。划走,锻刀大赛,有意思,被狗哥拿刀砍猪头硬控三集。划走,这时一个视频出现了。 画面里是一张截图,某银行APP的余额页面,江亦数了数三百万。 UP主没有露脸,配文只有一句话:“成年人的底气,都是钱给的。” 下面配的BGM是一首很燃的交响乐。视频的评论区已经炸了,热评第一是v我50看看实力,后面跟了一长串v我50,v我50+1,v我50+身份证号。 江亦看着那些评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盘着腿,把手机举到面前,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操作,退出当前账号,输入密码,登录那个被他尘封已久的75级大号。那个账号昵称充钱弄成了神秘人,个人简介里写着“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是原主当年用来刷礼物泡网红的主战坦克。 平时他不太想用这个号,太招摇了,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需要它。他找到那条视频,点开评论区,然后切换到了手机的相册。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自己银行卡余额的截图看了两秒。黑卡,贵宾理财,可用余额的数字排成了一行。 其实他还有别的卡,数额更大的卡,但第一次装不能装得太过,要留有余地,要给自己留出未来不经意间再次展示的空间,这是装逼学的基本原则,他无师自通。 他把截图贴了上去,然后在那张图的下面打了几个字。 这只是其中一张。 发送。 他看着自己的评论被系统吞进去,过了几秒刷新了一下,评论已经出现在了评论区里。75级大号的权重果然不一样,直接空降到了热评区,和那些“v我50”的评论挤在一起,像一只凤凰落进了鸡群里,不用说话,站在那里就赢了。 江亦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用鼻孔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评论。 他等了一会儿,刷新了几次,看到自己的评论下面已经开始有人回复了,卧槽,大佬带带我,还有叫爸爸的。 他心满意足地关掉了手机,没有再看下去。真正的装逼,不是围观自己的杰作,是留下一个传奇然后转身离开,留一个不需要解释的背影。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走到洗手间,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浴室里的镜子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白雾。 然后,从浴室里传来了一阵歌声。 “憨八龟我爱你,每天都有好心情” 另一边,酒店房间里。 张叔靠在床头,白色的枕头被他垫在腰后面。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表、皮夹和那串车钥匙。 他已经在床上坐了很久了。 从浴室出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坐着。他的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上下划动。 他想了想,最后,他解锁了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太太”的号码,没有犹豫太久,按下了拨出键。 魔都,江宅。 客厅的电视开着,屏幕上正在播一部最近很火的肥皂剧,女主角在雨中哭着追男主坐的车,车没停,她摔倒了,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那辆远去的车,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没有底的井。 张红梅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花茶。她的腿盘在沙发上,姿态比她平时在外面的时候随意了很多。 电话响了。 她从沙发垫的缝隙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老张。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把茶杯放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接通,然后又按了一下免提。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靠在靠垫里,用一种你说吧我听着的语气开口到。 “怎么,老张?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张叔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夫人,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张红梅听到这句话,原本歪在沙发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张叔跟了她家二十多年,说话的风格向来是没事不打电话,打电话不说废话。他说有件事,那就真的有事。 她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江建国,江建国的肩膀被顶了一下。 张红梅朝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拿起电视遥控器,把音量调低。电视里的哭声一下子变小了。 “江亦怎么了?他是不是又惹祸了?” 张红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 江建国听到江亦两个字,撇了撇嘴。他把腿换了个方向翘着,准备站起来去书房。与其在这里听儿子又闯了什么祸,不如去看看公司下季度的报表。至少报表不会让他血压升高。 他的屁股已经离开了沙发垫,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准备发力。 电话那头,张叔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了过来。 “不是少爷惹祸了。是有关少爷新签的那个艺人的事。” 江建国的屁股悬停在沙发垫上方两厘米处,停住了。他的手还撑在膝盖上,他的屁股慢慢的落回了沙发上,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张红梅没有注意到丈夫的这套复杂的屁股体操,她的注意力全在电话上。 张叔开始说了。 语速不快,从停车场搭讪开始,到林骁拦人,自报家门,到江亦走过去挡在前面,被骂“瘸子残疾人”,到苏漾打了那一巴掌,到黄毛林宾带人过来,到他自己过去处理,到递出名片的全过程。 叙述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评价,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只有说到那句瘸子残疾人的时候,他的语气比之前沉了一点点,沉得不明显,但张红梅听出来了。 他说完了。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张红梅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但语气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儿子又惹祸的无奈,是一种更冷的、更克制的语气。 “我知道了。你处理得很不错。” 她顿了一下。 “不过我儿子,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叫瘸子,还叫残疾人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 电话那头,张叔没有多余的话,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张红梅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 酒店房间里,张叔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他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夫人还是那个夫人。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不管江亦在外面做了什么,是对是错,是聪明是蠢,在她眼里,江亦永远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儿子。别人不能说他半个不字,别人不能动他一根头发。那个在停车场里指着江亦骂“瘸子残疾人”的年轻人,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惹到的不止江亦。 而被张红梅盯上,和被江建国盯上,哪一个更可怕,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张叔关掉了床头灯。 他闭上眼睛,明天肯定会有人联系他,这点他很确定。 第80章江总小课堂 魔都,江宅。 江建国看着老婆挂掉电话,电视里那部肥皂剧还在演,女主角已经哭完了,现在换男主角在雨中跪着。他的目光没在电视上,在张红梅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这个老婆,他了解。刚才那句“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叫瘸子”听起来是在说那个叫林骁的小子,但那股劲儿他太熟了,那是她要开始护犊子之前的热身运动。 “说说吧,” 江建国靠在沙发上,语气不重。 “江亦新签的那个艺人。” 张红梅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收购那家公司给江亦的事瞒不住他,也没打算瞒。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懒得管。 江建国这个人,对儿子的态度向来是,不死就行,不坐牢就行,别上新闻就行。其他的,你爱干嘛干嘛。 “我听老张的汇报,你儿子对那个叫苏漾的艺人挺上心的,”张红梅把腿盘起来,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本来想等过段时间自己去杭城看看的。就查了查她的资料。” 江建国“嗯”了一声。 “他以前在外面怎么玩,我都没多说过。”江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慢。“他自己不是傻子。什么样的女人只适合玩玩,他分得清。只是这次这个苏漾……”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一个还没成型的判断,他想了想,没把它补全,换了一句更安全的话,“算了,你也先别去杭城了。再等等看吧。” 说完,他站起来,拿过茶几上的手机,转身往楼上走。 张红梅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把那杯凉了的花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把杯子放下,靠回沙发,电视里的男主角还在跪着,雨还在下,她忽然觉得这部剧也没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江亦到公司的时候。温阮已经在工位上了,正在翻昨天没处理完的文件,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江亦没多说,直接让她通知所有在公司的主播和部门负责人,十五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的人来得七七八八。酥酥和夏夏坐在一起,两个人凑着头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夏夏的表情很淡定,酥酥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子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在桌面上来回滚着。林小雨坐在策划部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几行字。赵大宝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小零食,正在拆包装,拆得很小心,怕发出声音被江亦听到。温阮坐在江亦右手边,面前摊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文件夹,手里握着笔,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江亦靠在椅背上,先问的林小雨和赵大宝。林小雨的出租屋改造视频经费上去之后,画面精致了不少,从“手机随手拍”升级到了“有灯光有构图有剪辑思路”的质感。涨了一小波粉,不算多,但粉丝评论区的风向变了,以前是这个博主挺有意思的,现在是这个博主的审美不错,这是质的区别。 赵大宝的探店视频经费涨了之后,他终于不用再吃面了,开始吃火锅、日料、自助餐,视频的类型一下子丰富了起来。胖了一圈,肉眼可见地圆了,但他不在乎,他说这是工伤。 子安最近在直播间里终于不再是一个安静的美男子了。他开始说话了。虽然每一次开口之前都要停顿一下,但他终于能和观众有来有回了。 酥酥和夏夏的数据涨得很猛。上次那两个视频的后劲比江亦预想的要大,尤其是酥酥那条跳舞机的视频,后台的播放量还在涨,每天都有新评论,每天都有新转发。涨粉的数字江亦没记住,但温阮说的“酥酥涨粉比夏夏多”他记住了。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大概还是老色批比较多的原因。 江亦看了一眼子安旁边的空位,程瑾没来。他转向温阮,程瑾呢? 程瑾姐去滇南旅游了, 温阮说到,“上周走的,说是去大理待几天,换换心情。没跟您说吗?” “没有。”江亦想了想,程瑾出去旅游。滇南,那边水果多,气候好,适合直播。他脑子里那个没成型的想法转了转,慢慢有了个轮廓。 “那正好,” 江亦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你让公司派个团队过去,跟着程瑾。尝试一下助农直播,她不是一直以聊天为主的风格嘛?让她在直播间吃吃当地水果,跟观众聊聊天,别搞那种‘三二一上链接’的套路。就正常吃,正常聊,好吃就说好吃,不好吃就说不好吃。说不定能有别样的效果,先去试试,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温阮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写完了还在后面画了个星号,标注优先级。 江亦等她写完,又问了一句:“公司最近有没有签新的主播?酥酥和夏夏现在人气正热,正好借这个机会招点会跳舞的,弄个团播。几个人在同一个直播间里轮流跳,一人跳两分钟,观众不会腻,停留时长也能拉上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效果好。” 温阮摇了摇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没有。” “你用什么方式招的?” “发私信,在几个平台上找有潜力的新人,给他们发消息,问有没有意向。有回复的就继续跟进,没有回复的就隔几天再发一次。也挂过招聘信息,投简历的不多,合适的基本没有。” 江亦拍了一下额头。那个动作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巴掌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知道你们以前是怎么把公司干倒闭的了的了然,和一种算了不怪你们你们已经尽力了的无奈。 “看我操作,”江亦说,侧过头看了温阮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学着点。 “把投影打开。” 温阮起身把会议室的投影打开,幕布缓缓降下来,白色的布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江亦掏出手机,打开了投屏,会议室大屏幕上出现了他的手机画面。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幕布上收回来,又落到江亦手里那部手机上,等着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江亦切换到了抖手,登录了他那个75级的大号,等级图标在屏幕右上角亮着,金灿灿的,像一个缩小版的皇冠。他点进直播广场,划了两下,进了一个直播间。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古风衣服的小姐姐,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发簪,背景是一面水墨画的屏风,光线打得很柔和。她在跳舞,袖子很长,甩起来的时候像两片云彩在天上飘。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一百多人,不算多。 江亦的75级账号进场的提示在直播间弹了一下,主播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舞步没有停,但眼睛扫了一眼公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是那种看到大客户来了我先稳住继续跳舞但我要让他知道我看到他了的微妙表情。 跳舞跳到一个段落,她停下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声音清脆:“欢迎大哥,欢迎大哥来到我的直播间。” 江亦没有发语音,他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字不多,每一个字都打在点上:“主播有公会吗?” 主播凑近屏幕看了看,念了一遍那句话,然后摇了摇头,发簪上的流苏跟着晃了两下。“没有没有,我没加公会,自己一个人播的。” 江亦又打了一行字:“加公会吗?” 主播这次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在组织一个不会让大哥生气也不会让自己被套路的措辞。 她笑了笑,语气软了一些,但意思很清楚:“大哥,我还是想自己播呢,不太想加工会。公会太麻烦了。” 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人都看着大屏幕,等着看江亦下一步操作。江亦没有说话,他点开了礼物列表,点开背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一个火箭从屏幕底部升起来,拖着长长的尾焰,在直播间的公屏上炸开。 投影幕布上,那个火箭的特效被放大了好几倍,整个会议室都被那道光芒闪了一下。火箭的动画结束之后,公屏上出现了一行系统提示:“用户神秘人送出大火箭X1。”大火箭,抖手平台上最贵的礼物之一,不是什么嘉年华那种更贵的,一个五千块。 直播间里的主播愣了一下。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火箭的特效,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她反应过来了,从那种被砸懵了的状态切换到了感谢大哥的模式,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是真的被砸到了。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的大火箭!大哥大气!” 会议室里,酥酥捂了一下嘴。夏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其他人目光黏在大屏幕上,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但很精彩的表演,表演的名字叫老板教助理怎么招人。 江亦的嘴角歪了一下。那个歪嘴笑的弧度,比他上次在停车场对着林骁歪的那个自然多了,因为这次他是真的有底气,是我卡里有钱而且我知道怎么花的底气。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屏幕,又按了三下。 嗖。嗖。嗖。 三个火箭连续升空,后一个追上前一个的尾焰,在直播间里炸开了一个小型烟花表演。公屏上的系统提示刷了三次屏,每一次都带着一个火箭的图标,每一次都让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往上跳一跳。有人进来了,看到有人在刷火箭,留下来看看热闹。礼物榜上,江亦的头像排在了第一位。 主播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像有一个很长很长的“谢”字排着队要出来,但队伍太长,第一个还没走到门口。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不是感动,是应激反应,人在收到超出预期的礼物的那一瞬间,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谢谢大哥……真的谢谢……” 江亦在公屏上打了三个字:看私信。然后退出了直播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在转。 江亦点开私信,找到那个主播的头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他的打字速度不快,像在用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万能公式。 “来我公司当主播吧,以后天天让你见火箭。” 消息发送成功。他把手机从投屏上断开,锁屏,递给温阮,那个动作很随意。 “看到了吗?”江亦的语气像老师在检查作业。 “你一天光靠发私信,谁理你?人家跟你不认不识的,凭什么相信你?你得先让她看到你的实力。扔点礼物,她自己就找你了。” 温阮双手接过手机,解锁,点开抖手,打开礼物背包和账户余额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有老板你这也太烧钱了的心疼,有但这方法好像真的有效的认可,还有一种我温阮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的不真实感。 江亦把75级大号的账号密码在微信上发给了温阮,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这号上还有不少礼物,号上也有充的币。你看上哪个主播就给哪个刷。粉丝少的就少扔点,粉丝多的就多扔点。没有人是钱打动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你扔得不够多。”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回头,目光从温阮身上扫过,落在会议室里坐着的所有人身上。 “对了,到时候程瑾开播,或者其他主播开播的,也给刷点,长长人气。别的公会能给的东西,咱们也能给。别的公会给不了的,咱们还能给。” “散了。” 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人已经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的门被风吹得慢慢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 酥酥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温阮姐,你能看看号上还有多少币吗?” 夏夏接着她的话,声音比酥酥低一些,更沉稳,但那句“七十五级得充多少钱啊”本身就不够沉稳。 赵大宝从零食包装里掏出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开口了。 “温阮姐,我其实可以直播吃饭的。不用跳舞,也不用穿古装,就吃。你帮我问问江总,能不能也给我扔个火箭,不要大火箭,小的就行。” 子安举了举手,那个举手的动作带着一种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我还是想问的不好意思,声音比他直播的时候大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在会议室里不用对着摄像头。 “温阮姐,我今晚直播。你看……” 温阮把文件夹合上了,那个声音不大,但足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江总的礼物账户拽出来。她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都该干嘛干嘛去,我先处理江总安排的事。” 她从会议室走了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手里的文件夹被她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握着江亦给写的账号和密码。 她的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抖手的私信页面还没关。她看了那满屏的未读和已读未回。 她打开了礼物商城,开始研究里面那些礼物价格。 第81章 看热闹 江亦回到办公室,在老板椅上坐了还没五分钟,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还不如躺家里的沙发上呢。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出了办公室。 办公区里很安静,温阮的工位在楼梯口旁边,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她正低着头,两只手捧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跟谁说话但没出声。 江亦放轻了脚步,凑过去,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在屏幕里正在跳舞,穿得不多,滤镜开得很大,下巴尖得能当开瓶器,眼睛大得像外星人,鼻子从眉心开始就是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转折。江亦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俯下身,凑到温阮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吵醒什么。 “换一个吧,这一眼整容脸。” 温阮的肩膀猛地一耸,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眼神里带着一种老板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惊魂未定。江亦已经拄着拐杖走出好几步了,那个背影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温阮眨了眨眼,低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里那个还在跳舞的女生,嘴巴动了动,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口了的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是美颜开太大了呢……”她看了两三秒,又把声音调大了一点,换了一个继续研究。 江亦拄着拐杖下了楼。一楼大厅里,王大爷正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新沏的茶,茶水颜色比昨天深了不少,大概是换了红茶。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江亦扫了一眼,开口问了。 “王大爷,张叔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王大爷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看到是江亦,把老花镜往鼻梁下面扒拉了一下,那个动作让他的目光正好从镜片上方射出来,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精明,慢悠悠地开口了。 “江总,小张在那边打电话呢。” 他朝门外不远处的树荫下扬了扬下巴,“去了有一会儿了。 江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公司大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荫正好把张叔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站在树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姿态很松弛。 “行,那你忙着。”江亦对王大爷说了一句,王大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起了报纸。 江亦拄着拐杖走出大门,朝张叔走过去。快走到跟前的时候,张叔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挂断,然后揣进了裤兜里。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那种看到老板来了赶紧结束通话的慌张,就是自然的,正好说完的节奏。 江亦站到他旁边,往树荫下挪了半步,躲开了头顶的太阳。 “张叔,你跟谁打电话呢?怎么看见我就挂了?” 张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无奈的表情。 他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在西装下摆上拍了两下,不存在的灰被拍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 “碰巧了,你过来的时候刚好说完。” 他顿了顿,用这件事不值一提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昨天那个林骁的爸爸,打来的。说要请你吃个饭,坐下来聊聊。我替你拒了。” 江亦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里一半是真的困惑,一半是“就这?”的不屑。 他歪着头看着张叔,张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但温度始终没有升高的石头。 “就这?请我吃个饭聊一聊?张叔,你这面子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啊。” 江亦靠在树干上,把拐杖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吹牛被拆穿了的调侃。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上,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在树荫下慢慢升起来,被风吹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斜线。 “我还以为他得带着他儿子来公司,亲自给我鞠躬道歉呢。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提着礼物上门,姿态低到地板砖下面去。他怎么就打个电话还想请我吃饭?也太没诚意了吧?”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了,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嘴角歪了一下,那个歪嘴笑又来了。 张叔听他叨叨完,不急不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了整袖口,语气平淡。 “呵,他估计下午就得过来了。现在还在那儿拿架子呢。” 江亦的眉头挑了起来,眉毛往上一窜,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张叔面前摊了一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啊。 “怎讲?” 张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盘是黑色的,指针是银色的,在树荫下不怎么反光。他的目光在表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昨天晚上我给他名片的时候就说了,想好怎样了就联系。但他联系的有点迟了。拖到今天上午才打了第一个电话,还在跟我绕圈子,说什么方便的话吃个饭。吃饭?”张叔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是在拿架子,他是还没查清楚。他得先弄明白你这个江总跟江氏是什么关系,然后才能决定用什么姿态来面对你。” 张叔把手放下来,目光从那条路上收回来,看着江亦,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 “不过也不用等他弄明白了,我估摸着,这会人这会应该已经到他们商城了,然后他第二个电话就该打过来了。” 江亦眼睛慢慢亮了。 心里不经想着,这不是典型霸总套路嘛。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张叔的肩膀,是对张叔的认可。 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显示着江亦现在很感兴趣。 “张叔,走。”江亦转身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的多,那个速度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腿脚有什么问题的人。 “这会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得去看看你安排了什么人。是穿制服的还是便装的?是不是向电视演的那种。”他越说越来劲,声音都大了一圈,回头一看张叔还站在原地,又喊了一声。 “快点快点张叔,别磨蹭了。” 张叔看着他那个大步流星、拐杖翻飞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这个少爷啊,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张叔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江亦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也不需要那么着急。 他把那个念头收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第82章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份 商场顶层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林震脸上没什么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他的手指还在手机壳上搭着,没有收回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名片上。 “爸,电话里怎么说?”林宾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比他平时在公司里的时候拘谨了不少。 林震叹了口气,像是在把胸口的什么东西往外排,排了半天没排干净。 他的手从名片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林宾身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人家没同意。吃饭这个提议,人家拒了。” 林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说再打个电话试试,但看到林震那张脸上的表情,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 林震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知道结局了但还在想出路的疲惫。 林震把名片拿起来,名片上的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脑子里,魔都江氏集团董事长助理,张大彪。 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知道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人说的话,就是董事长说的话。 意味着那个人递出来的名片,比很多小公司老板的命都硬。意味着他林震打了二十多年基业攒下来的人脉和关系,在那个人面前,可能连一张名片的边角料都不如。 “那个年轻人,估计就是江氏江建国的儿子。” 林震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不是在跟林宾说话,“但是没有证据,人家也没亮身份。咱们只能装傻,装作不知道他是谁,看能不能把这件事大事化小。人家不提,咱们不认。人家要是提了,咱们再……” 他没有说“再”后面是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 林宾站在那里,他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说对不起?晚了。说我去道歉?人家不见。说我来扛?他扛不起。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门被推开了,推得很急,门把手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震的秘书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脸上的妆被汗晕开了一小块,在眉尾的地方,像一幅画上被不小心蹭掉了一笔。 “林总”秘书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气息不稳,像是从一楼跑上来的。 林震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两道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不满地看着秘书,语气比平时重了不少。 “干什么?门不会敲?” 秘书顾不上他的语气,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林总,刚才,税务、消防、市场监管、城管、人社、修建,突然联合执法,人已经到楼下了。说是接到举报,例行检查。来的人很多,各个部门的都有,带的设备也很齐全,不是走个过场的样子。” 林震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他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打开,扫了一眼第一页的内容,没有往下翻,合上了。 手机响了。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急促,像催命。 林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他没有开免提,但办公室太安静了,安静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字字句句都听得见。对方说了大概不到一分钟,林震的回答只有“嗯”“嗯”“知道了”。但他的脸色在这不到一分钟里,从灰白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木然的,不再挣扎的平静。 电话挂了。 林宾走上前一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吐出来的话变成了一句不太完整的问句。 “怎么?这边……怎么办?” 林震没有回答。他的一只手捂住了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泛白,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气压杆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水晶在阳光里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像一场正在举行但没有人参加的彩虹派对。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低了很多,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水壶空了,嗓子干了,但还得继续走。 “供货商刚才打来电话,合同终止。问原因,不说,就是公司战略调整。 我们其他的产业,ktv、酒吧、酒店,刚才全部收到了通知,查封,责令整改。没有具体期限,没有明确的时间表,就是等通知。三个字,等通知。” 秘书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林震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像一个人在做俯卧撑之前最后的支撑。 他看着秘书,声音恢复了那种做决策时的平稳,但那个平稳的下面,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了的认命。 “通知各部门,配合检查。人家要什么给什么,人家的摄像机对着哪里,哪里就配合。”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这次她记得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把外面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对讲机的声音关在了外面。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林震仰靠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垂下来,像一个断了线的人偶。 林宾站在办公桌前,终于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到只剩下空调嗡嗡声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爸,是我没看好林骁。” 林震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另一边,商场二楼。 江亦端着一杯果茶,趴在护栏上,嘴里叼着吸管,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商场一楼的大门口。 果茶是他刚在楼下买的,百香果双响炮,加了椰果和珍珠,少冰。他吸取了昨晚奶茶粥的教训,特意嘱咐店员别加太多料,店员说 “好的”。 张叔站在他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和他站在江亦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笔直,沉稳,像一根不会弯曲的铁棍。 江亦兴奋的指了指楼下。 “张叔,来了来了。你看你看,那个是税务的吧?那个肩章我认得。旁边那个是消防?消防的我见过。那个呢?那个穿制服的是什么部门的?市场监管?城管?人社?修建?好家伙,你们把能喊的都喊来了吧?这得开多少张通知单啊。” 张叔没有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亦的目光从一楼的大门口移到了那群人中间,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护栏上趴得更低了一些,脖子伸得更长了,像一个把脑袋探出车窗看风景的柯基。 “嚯,还有摄像跟拍呢!那个扛摄像机的,是电视台的吗?穿马甲那个,后面还跟着一个拿话筒的。这个也要上新闻?” 张叔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急不慢:“联合执法,肯定得有摄像。要公平公正嘛,留个影像记录,对执法过程负责。以后万一有人质疑,也有据可查。” 江亦偏过头看了张叔一眼,他伸出那根没拿果茶的手,对着张叔竖了一个大拇指。 “牛逼。张叔,牛逼。” 张叔嘴角的弧度变化肉眼可见,他看着江亦,心里想着:这哪里是我牛逼啊,这是你妈牛逼。一个电话,一个晚上,杭城这边就动了。你在杭城被人骂了一句瘸子,你妈就能让一个商场的老板一上午之间把过去二十年的老本都吐出来。你不知道的地方,你爸可能也行动了。 张叔把这些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没有一句说出来。 江亦把目光从张叔脸上收回去,重新趴在护栏上,看着楼下那群正在被商场工作人员引导着往各个方向去的制服身影。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有今天这出戏真好看的满足,也有原来我家的面子这么大的的恍惚,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来到这个世界,知道家里有钱,很有钱,卡里的余额在手机屏幕上就是一行数字,他刷起来不心疼,但也没有太多感觉。钱嘛,数字嘛,花嘛,没了他妈再给嘛,他妈不给还可以去找建国老登,他以为有钱就是这么回事,买东西不看价格,请客不眨眼睛,给别人刷大火箭的时候嘴角可以歪。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这场戏,不是钱能办到的。杭城的税务、消防、市场监管、城管、人社、修建,六个部门联合执法,带着摄像,开着执法车,在一个小时内同时到达一个地点。这不是有钱,这是有另外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面子,叫关系。不是你有多少钱,是人家愿意为你出办这件事。 不是你卡里有多少个零,是你一个电话能打给谁,谁愿意替你打这个电话。 江亦把吸管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果茶。满嘴都是百香果的籽,他嚼了两下。 昨晚的那个问题那个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始终没有得到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的问题,好像有了答案。 江亦是谁? 江亦不是那个骑着小黑在杭城街道上以二十五码速度闲逛的年轻人,不是那个穿着大裤衩子去苏漾家蹭饭的邻居,不是那个在奶茶店门口纠结加不加布丁的穷鬼转世。 江亦是江建国的儿子,张红梅的儿子,江晚的弟弟。 是那个让一个商场的老板一夜之间就能跌入谷底的人。 pS感谢送礼物的各位读者,我已经在疯狂码字了,争取五一能天天万字更新,这几天也会修改一下前文读者说的分段问题。在这里还是要感谢看这本书喜欢这本书的读者们。 跪谢!!!! 第83章江总被宰 江亦趴在二楼的护栏上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那些人穿着制服在商场里走来走去,有的在翻记录本,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跟商场的经理说话,表情都很严肃,但动作都不快,像一场排练了很多遍的舞台剧,每一个走位都是提前设计好的。 他看了一会儿就看乏了,打了个哈欠,把吸管叼回嘴里,果茶已经被他喝了大半,杯底的椰果和珍珠沉在下面。 “张叔,走吧。” 他直起身,把空杯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杯子碰桶壁发出咚的一声。 “我也不跟姓林的见面了,你看着处理吧。回家。” 说完,他没等张叔回应,拄着拐杖就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张叔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比他的拐杖轻一些,像一个人的影子,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上了霍希,江亦靠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画面,安可那天说的那个炸鸡架。 什么远一点的那个菜市场,那边有一家炸鸡架可好吃了。他当时没怎么在意,女孩子嘴馋嘛,什么都是好吃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炸鸡架。 金黄酥脆的那种。撒了椒盐和辣椒面的那种。咬一口嘎嘣脆的那种。他咽了一下口水。 “张叔,先不回家。老城区那个菜市场,你知道在哪儿不?就城东那个。”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一下头,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另一条路。 车子在杭城的街道上慢慢开着。中午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晒在腿上暖洋洋的,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不冷不热,刚好把人包裹在一个很舒服的温度里。 江亦靠在座椅上,一只脚踩着前面手套箱下面的地毯,鞋尖歪着。 菜市场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霍希开不进去。张叔把车停在外面一个勉强算停车位的空地上,江亦自己拄着拐杖走进去。 菜市场不大,顶棚是铁皮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地面是水泥的,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刚拖过还是卖鱼的摊子淌出来的水。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生肉的腥味、蔬菜的泥土味、卤料的香料味、还有油炸食物的焦香味。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黄瓜一块五”“排骨二十三”“新鲜的活虾”,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团,各自在各自的乐器上卖力演出。 江亦拄着拐杖在摊位之间穿行,目光在一排排招牌上扫来扫去。炸鸡架、炸鸡架、炸鸡架,他连着看到了好几家,有的招牌是红色的,有的是黄色的,有的是褪了色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他站在路中间,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是哪一家。他掏出手机,点开安可的微信,按下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安可接了。 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安可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圆圆的,额前的碎发被什么东西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的背景是灰白色的墙壁,上面贴着吸音棉,一块一块的,排列得很整齐。身后隐约能听到音乐声,不大,像是从耳机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 江亦看着她身后的那个背景,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了一个不太舒展的结。 “你们去公司了?不是让你们这几天休息放松一下嘛,怎么又去练歌了?” 安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背景,又转回来,嘿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心虚。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从屏幕的晃动和背景的变化能看出来她出了录音棚,音乐声没了,周围安静了下来,只有她自己走路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关门声。 “苏漾姐今天早早就来了,说还想再练练。我陪她来的,这都练一上午了。中间只休息了两次,每次不到十分钟。我劝她多歇一会儿,她说还行,不累。” 安可说到最后那句不累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学着苏漾的语气,但学得不太像,苏漾说不累的时候带着逞强。 江亦叹了口气。 他知道苏漾在想什么,节目录完了,但没播出,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不知道观众的反应,不知道评委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客气。等待是最熬人的,比练歌还熬人。 练歌的时候你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有一个可以使劲的方向,你知道只要练够了就能进步。 但等待的时候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他没多说什么,把摄像头翻转过来,镜头扫过面前的摊位和来来往往的人,最后定格在一排挂着红色牌子的店铺上。 “你上次说的那家炸鸡架,是哪一家来着?我找了半天,好几家都卖炸鸡架,分不清。” 安可一听到“炸鸡架”三个字,眼睛亮了。她凑近了屏幕,好像凑近了就能从江亦的镜头里闻到香味一样。 “江总!你去那个菜市场了?右手边第二家,就是那个红色牌子的,上面写着老王炸鸡架的那个。老板是一个戴眼镜的大叔,说话声音很大。” 江亦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镜头对准那个方向,用手指了指,那个手指头在屏幕里晃了一下,正好指在红色牌子的正上方。 “这家?” “对对对!就是那家!”安可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她忽然顿了一下,眼珠转了转。 “江总……你能不能给我也带一份啊?看着你吃我也想吃了。” 江亦看着她那张明摆着写着吃货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又补了一句:“行吧,回来了你上楼来取。” 安可立刻接上,生怕江亦反悔:“椒盐的,不要辣的,苏漾姐也能吃。谢谢江总!江总最好了!” 江亦没说话,挂了视频。 他走到那个红色牌子的摊位前面,看了一眼挂在旁边的价目表。一块白色的塑料牌子,上面用红色贴纸贴出来的字,有些笔画已经翘起来了,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炸鸡架 15元/斤”“炸蘑菇 15元/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油烟熏得有点模糊。 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色围裙,围裙已经发黄了,上面有几道油污的痕迹。他的脸被油锅的热气蒸得油光光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油烟,看人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从镜片下面那个没有被油烟污染的区域望出来。 “吃点什么?”老板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和安可说的完全一样。 “两斤炸鸡架,一斤炸蘑菇。鸡架分两份,一份椒盐,一份微辣。” 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从旁边的冰柜里拿出鸡架和蘑菇,上秤,下油锅。油锅里的油瞬间沸腾了起来,金黄色的气泡裹着白色的肉块上下翻滚,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 江亦在旁边站着等,点了一根烟,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鸡架。烟雾升起来,被排风扇抽走了,和油锅的热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汽。 他抽了大半根,老板就开始捞了。漏勺在油锅里搅了两下,把炸得金黄的鸡架捞出来,控了控油,倒进不锈钢盆里,撒上调料,颠了几下盆,让调料均匀地裹在每一块鸡架上。然后装袋,动作快得像变魔术,从捞到撒到装,前后不到二十秒。 “好了。” 老板把两个塑料袋递过来,袋子的底部已经被油浸透了,透出金黄色的油光,热气从袋口冒出来,肉香混着椒盐和辣椒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多少钱?” 老板头都没抬,已经开始收拾油锅旁边的漏勺和夹子了。“三十。” 江亦付了钱,他拎着袋子转身走了,拄着拐杖,两个塑料袋挂在拐杖的把手上,一左一右,像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姿态不太优雅。 他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脑子里算了一下鸡架十五一斤,两斤三十;蘑菇十五一斤,一斤十五。三斤,四十五。老板说三十。他愣了一下,停下来。 “少收钱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红色牌子的方向,隔着几排摊位已经看不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回去补上。十五块钱,不多,但是买东西少给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就在这时,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得很慢,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袋炸鸡架,另一个手里端着一杯酸梅汤,吸管已经戳进去了,正吸得滋滋响。说话的那个嘴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混不清。 “我跟你说,那边那家炸鸡架,买一斤送半斤,还有酸梅汤送,比你买的这家划算多了。” “真的假的?送半斤还送酸梅汤?那下次我也去那家。” 江亦听着那两个小学生渐渐远去的对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袋子里面那个被油浸透了的塑料袋,和塑料袋外面那个干干净净没有被赠送任何酸梅汤的空间。 他的嘴慢慢的撇了一下。 “奸商。” 他小声念叨了一句,把袋子从拐杖上取下来,拎在手里,往停车的地方走。 “都没给我送酸梅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真正的生气,是那种我被人占了便宜但也不值得为了十五块回去找他的无所谓,他甚至能想象那个戴老花镜的老板在他背后的表情。 “看这年轻人穿这么好的衣裳,还在乎这杯酸梅汤?”他在心里给自己补了一个被宰的后续,摇了摇头,笑了笑。 上了车,张叔还在,没有下车,发动机没熄火,空调还开着,车内保持着那个让人舒服的温度。 江亦把两袋鸡架放在腿上,袋子里的热气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温热的,带着肉香。他系好安全带,把拐杖靠在座位旁边。 “张叔,回公寓。今天不去公司了。” 张叔点了点头,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了那条窄巷子。从后视镜里看不到菜市场了,但江亦还能闻到炸鸡架的味道,从袋子里冒出来,在车里弥漫开来。 霍希拐上了主路,杭城中午的阳光铺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 第84章臭不要脸 江亦回到家,把两袋炸鸡架放在茶几上,塑料袋里的油还在往外渗,在茶几面上洇出两个圆圆的光圈。 他把拐杖靠回墙边,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现在洗澡,晚上就不用洗了,等会儿躺在沙发上刷刷视频,困了就睡,完美。 他对自己今天的规划能力表示满意,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大裤衩,趿拉着拖鞋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浴室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磨砂玻璃上印着他模糊的影子,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稍微抬起来,大概是在洗脚趾缝。 楼下,苏漾和安可进了门。 安可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像一袋被卸了货的面粉,直直地倒进了沙发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她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的那种被太阳晒过的红晕。 “苏漾姐,我们等会儿点外卖吃吧,今天就别做饭了。好累啊。”安可的声音从沙发垫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棉被里说话。 苏漾换了鞋,把钥匙挂在门口的钩子上,那个钩子上已经挂了安可的钥匙和一把备用伞。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想了想,今天确实练了一上午,嗓子有点干,腿也有点酸,再站着做饭,确实不太想动。她点了点头。 “行,你点吧。随便点什么,我不挑。” 安可“嗯”了一声,从沙发缝里把自己拔出来,坐直了,拿起手机开始翻外卖。翻了没两页,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头。 “对了,苏漾姐,江总今天去那个菜市场买炸鸡架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家,老王炸鸡架。我让他帮我带了一份,也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时间。 苏漾靠在沙发上,没接话。她今天不想说话,嗓子累了,嘴也累了,连表情都不想多做。安可已经习惯了苏漾这种状态,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先去洗个澡,今天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等洗完我上去拿。苏漾姐你等着啊,那家的炸鸡架可好吃了,椒盐的,不辣,你也能吃。” 安可说完,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吧嗒吧嗒地跑进了厕所,不一会儿水声就响了起来。 苏漾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在小藤椅上坐了下来。这是她每天的固定节目。 放空。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着阳台上的那些花,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来晃去,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把腿收拢,脚踩在藤椅的横杆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不太大的团。 楼上的水声停了。 苏漾听到头顶传来水管里水流停止的那种咕噜声,然后是脚步声,闷闷的,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回客厅,然后是阳台的推拉门被推开的声音。 苏漾没有抬头,她知道江亦此刻正坐在楼上阳台的藤椅上。 楼上,江亦把吹干的头发扒拉了两下,扒拉完没什么变化,还是翘着的。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拉环拉开,气泡滋滋地往上冒,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裹着气泡冲进喉咙,他整个人舒坦地叹了口气。 从桌上把那袋微辣的炸鸡架提起来,另一只手拿着可乐,一瘸一拐地走到阳台,在藤椅上坐下来。 他把可乐放在小桌上,戴上一次性手套,那种薄薄的透明塑料手套,戴上去之后手指头看起来胖了一圈。 他拿起一块炸鸡架,咬了一口。外壳炸得酥脆,咬下去的瞬间发出咔嚓一声,里面的肉还带着汁水,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柴,是那种嚼起来有劲道的、越嚼越香的嫩。 调料的配比刚好,椒盐的咸香和辣椒的微辣在口腔里混合,炸物的油脂香在舌头上铺开,不腻。 “你还别说,看着老板操蛋,炸的这个鸡架。”他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把后半句吐了出来。 “放嘴里就得劲儿。” 好吃。 他又拿了一块,三两口啃完,骨头吐在旁边的纸巾上,纸巾被他垫了好几张,摞在一起。然后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可乐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和刚才炸鸡架的油脂混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一种只有垃圾食品才能带来的,独属于深夜阳台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满足感。 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可乐罐在手里转了半圈,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把可乐换成冰啤酒,估计就更得劲儿了。 他把这个念头放回脑子里,没有执行。 说好了戒酒,不能再喝。 目光落在了阳台角落的那把吉他上。借来好几天了,一直没还。苏漾也没催他,他自己也忘了。 这把吉他现在就靠在墙角,原木色的面板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太明显。 他走过去,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坐回藤椅上。琴身贴着肚子,温热的,像一只不太暖和的热水袋。 他手指搭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听了一下音,调了一下三弦,又拨了一下,差不多了。 他没有弹那些复杂的曲子,手指在琴颈上随意地按了几个和弦。 然后他开口了。 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为冷清的房子画上一扇大窗, 再画上一张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夜风和远处偶尔车声的夜晚,传得很远。 楼下的阳台就在他的正下方,隔着一层楼板的距离,他唱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被夜风托着,轻轻地、稳稳地,落进了苏漾的耳朵里。 苏漾坐在藤椅上,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阳台上那盆郁金香上,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花上,在那个从头顶飘下来的声音上,现在正在被弹响的吉他是她的。 这首歌她没有听过。歌词不像是在哪里抄的,像是他自己写的。画一个月亮,画一个自己,画一扇窗,画一张床。前面几句还挺正常的,像一个孤独的人在给自己造一个可以躲进去的世界。 她正想着,歌词变了。 画十个姑娘围着我。 苏漾的耳朵竖了一下。 十个?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把目光从郁金香上收回来,凝神听了听。 头的声音继续往下飘,带着一种自得其乐。 再画个中医调理我 苏漾的手在藤椅扶手上停了一下。 画上灶炉与柴火。 我们一起生来一起活。 楼下阳台上,苏漾的脸从下巴开始,慢慢泛起了红色。那个红色的起点是脖子,往上蔓延,经过下巴,爬过两颊,最后在耳朵尖上安了家。 “十个姑娘,还要中医调理。” 苏漾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臭不要脸。” 安可从浴室出来了。水声停了,门开了,一股带着沐浴露香味的热气从浴室里涌了出来,弥漫在走廊里。 安可穿着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在头顶拧了一个结,毛巾是粉色的。 她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发尾,一边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走到客厅,看到苏漾坐在阳台上,她的脸在灯的微光里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红色,红得不像是被风吹的,也不像是被太阳晒的。 安可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毛巾搭在肩膀上,两只手撑在阳台的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好奇的猫在观察一个不太常见的画面。 “苏漾姐,你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太热了?我把空调开低一点?” 苏漾猛地站了起来,那个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练了一上午歌,腿还酸着的人。 她把手背贴在脸上贴了一下,感觉到掌心的凉意和脸颊的温度之间的巨大温差,那个温差让她确认了自己的脸确实很红。 她没有解释,也不能解释。总不能说楼上的老板刚才唱了一首画了十个姑娘围着他的歌,我听完就脸红了。 “是啊,太热了。” 苏漾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抢答一个问题,“我去洗澡了。” 她说完,从安可身边走过去。她走进浴室,关上了门,咔嗒一声,门锁弹进了门框里。 安可还站在阳台门口,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没有去扶。她挠了挠头。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换上出门的鞋子,拉开门,探出头去往楼上看了看。 她走出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第85章资源算个蛋 江亦正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手指在琴弦上拨拉着,嘴里还在哼着,眼睛闭着,脑袋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已经完全陶醉在自己构建的美梦里。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再画十个姑娘的时候,门就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不重,但很急,像敲门的人赶时间。 江亦把吉他靠在藤椅边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拉开门。 安可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半干。 安可没说话,先探头,往屋里望了望。那个望的动作很不经意,像是不小心视线偏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客厅扫到阳台,从阳台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卧室的门关着的,什么都看不到。 江亦看不懂她在看什么,也没兴趣搞懂。他侧开身子,让出门口,用下巴朝茶几的方向扬了扬。 “呐,那份是你的。提走吧。” 说完,他没等安可迈步,自己先转身回了阳台。 人就又坐回了藤椅上,翘起二郎腿,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阳台外面的夜空中,好像刚才开门的动作只是他今晚的一个很小的,不值得在意的插曲。 安可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发出太大的声音惊动了什么。 她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那袋椒盐的炸鸡架提起来,袋子底部的油已经渗出来一小块,在茶几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她看了一眼那个印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擦,想了想还是不擦了吧,反正她觉得江总的生活本来就不太讲究。 她提着袋子,转身准备走。但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退了一步回来。 安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江总,那我先下去了。” “嗯。” 江亦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这时身后传来江亦的声音。 “对了,还有两天就要录新一期节目了。你让苏漾别去练歌了,好好休息,调整好状态。嗓子这东西,靠练不出来的,靠养。再练下去,上台那天嗓子哑了,前面练的都白搭。” 安可停下来,转过身,塑料袋在她手里转了个圈,提手绞在了一起。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那种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怎么执行的纠结。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做错了事但又不想完全自己扛的语气,怯生生地开口了。 “江总,苏漾姐她……不听我的话啊。我跟她说了好几次了,她说还行,不累,然后就又进棚了。我总不能把她从棚里拽出来吧?”她顿了顿,脑子里飞速运转,找到了一个把球踢回去的最佳方案,“要不,你亲自跟她说?你的话她肯定听。” 江亦回过头,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的幅度很大,大到安可站在客厅中间都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白在路灯的反射下亮了一下。 “什么都我亲自安顿,我还是不是老板了?” 安可低着头,嘴动了。没有声音,但嘴唇在动,那个形状江亦离得远看不清,但内容他猜得到。 他正准备开口,安可的嘟囔声从嘴唇的缝隙里挤出来了,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被放大了。 “你不是经纪人嘛……这事不就是你负责嘛……” 江亦没好气地看着她。安可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另一只手提着炸鸡架,身体微微向门口倾斜,重心已经挪到了靠门的那只脚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悬停状态。 她的表情心虚,配上她那件印着卡通兔子的睡衣和半干的头发,整个人像一只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泰迪。 “反正我交代给你了。办不好,扣你工资。” 安可的眼睛瞪大了一下。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她的理智告诉她:跟老板讲道理,输的永远是工资条。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三个字的、标准的、没有感情的安可式应答。 “知道了。” 那个“了”字的尾音还没落,人已经出了门。门板合拢的声音在楼道里闷闷地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比来时快了很多。 像是从班主任办公室逃出来之后的那种小跑。 江亦听着那阵脚步声消失在楼下,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罐,把罐子放在小桌上,擦了擦嘴,靠在藤椅上,翘着腿,晃了两下。 他不禁开始琢磨起来,他这个经纪人,是不是也该发挥一下作用了? 签了苏漾之后,他做的事情说起来不少,替她还了债,给了歌,安排了综艺,连房子都给她找好了,助理的工资都算在公司账上。 但仔细一想,这些事情里,真正算经纪人该干的有几件?还债是老板干的,安排综艺算半个经纪人干的,房子算是公司应该的,助理是苏漾自己找的。 他好像一直没正经做经纪人的工作啊。 他想了想,脑子里刚开始运转。 苏漾现在没有妆造团队。录节目的时候是节目组提供的化妆师,平时就是素颜,穿的衣服还是那几件白T恤牛仔裤。 现在还行,节目还没播,没人认识她。等节目播了,她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网上会有她的照片,会有路人拍到她,会有媒体跟拍她。 到时候如果她还是这副素人打扮,粉丝可能会说好朴素好接地气,但黑粉,不对,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不叫黑粉,叫什么他不确定,但那个群体一定存在。 会说这也能当艺人,他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不能等那天来了再慌慌张张地去找人。 妆造团队,要专业的,要好的造型师。不是苏漾底子不好,是她自己不会打扮,也没有人帮她打扮。 明天去公司,让温阮找找看。江亦在心里又给温阮安排了一项新任务。 他又想了想,资源这个问题。综艺还得上,专辑也得发,但节目结束下一步呢? 通告,商演,代言,杂志拍摄。这些都得谈。 不过又想了想资源这方面,他倒是不太担心。不是他谦虚,是他确实不怎么担心,最多就是打打电话罢了 还有上辈子的记忆,他知道什么歌会火,什么综艺会爆,什么类型的艺人会在什么时间节点迎来什么样的机会。这些不是资源,是比资源更稀缺的,是眼光。 他想到这里,嘴角翘了起来。他靠在藤椅上。 还是有背景爽啊开起挂来都轻松好多。 第86章带你去个地方(加更) 第二天,江亦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拄着拐杖在办公区溜达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人在摸鱼。 居然没有哎。 张小雨坐在工位上,两只眼睛盯着屏幕,手边的本子上写了好几页的策划方案,字迹工整得不像她平时写的。 老赵在整理仓库的清单,一件一件地清点,连角落里那箱过期了都没人碰的矿泉水都被他从最里面扒拉出来了。 江亦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你每天路过的那棵树,一直歪着长,歪了好几年,你习惯了它的歪。突然有一天你路过的时候发现它直了。 他走进办公室,在江总专座上坐下来,椅子转了小半圈,面朝窗户。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叶孤零零地挂在枝头,风吹过来的时候晃两下,不掉,再吹再晃,就是不掉,倔强得很。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几片叶子和楼下老王头儿的头发有点像。 他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温阮,你进来一下。” 温阮推门进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她的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文件夹,里面的纸比上次厚了一些,多出来的大概是这几天的会议纪吧。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练了几分。她在办公桌前站定,翻开文件夹,等着。 “给苏漾找一个专业的妆造团队。” 江亦靠在椅背上“要顶尖的。别怕花钱,从别的公司高价挖也行。要那种能把一个素人打扮成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那种团队。苏漾马上就要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了,不能像现在这样,整天素面朝天,她也该有点艺人的样子了。” 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对了,从帝星娱乐挖。帝星那个什么周总,到现在也没给我打个电话,连个屁都没放,我就挖他们公司的。” 温阮低头记了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抬起头,合上文件夹,看江亦没有再补充什么,正准备转身出去。 “哎…等一下。” 江亦忽然喊住了她。 温阮停下来,转过身。 “你说公司其他人今天怎么了?” 江亦的表情里带着一种困惑。 “我来的时候居然没看到有摸鱼的选手,连张小雨都在做策划案,以前不都摸鱼可专业了吗?今天突然都正经工作起来了,我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不太对劲,像走错了片场。”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带着一点点含蓄的。 “江总,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他们早上都收到工资条了,在公司群里讨论呢。比以前多了不少,有人高兴得发了好几个红包。所以今天都卖力工作,大概是觉得,老板对我们不错,我们也得对得起这份工资。” 江亦挑了挑眉毛。 “我说呢,原来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笑了笑。 忽然他坐直了,身体前倾,胳膊撑在办公桌上,两只手交叉托着下巴,用一种怪异眼神看着温阮。 “你说公司还有群?我怎么不知道。我等会儿弄个小号,你把我拉进去。我得看看这些人一天天在讨论些什么,有没有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得了解一下公司的舆论生态。” 温阮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为难,有犹豫,还有一点无奈。 她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江亦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到温阮觉得自己如果拒绝,下一句可能就是扣你工资。 她在维护员工隐私和保住自己工资之间犹豫了一秒,选择了后者。 她把江亦的小号拉进了公司群。群名叫“星辰大海摸鱼舰队”,群公告写着“本群不欢迎老板及一切老板的眼线”,后面跟了一个“嘘”的表情。 江亦用小号进去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潜水了。群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张小雨发的。 内容是“这个月的工资比我上个月多了两千块!两千块!我能买多少杯奶茶啊!”下面跟了一串“同喜同喜”和“江总大气”的接龙。 江亦用小号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出了群聊,没有发言。 他觉得暂时没必要发言,等他收集够了情报再说。 他把手机放下,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个姿势让他觉得舒服。 他心里清楚自己就不是上班的料。上辈子在录音棚里,他的工作时间是从傍晚开始的,白天是他赖床和刷视频的专属时间段。 那时候穷,但穷得理直气壮反正也没人规定作曲人必须几点上班。 这辈子有钱了,更坐不住了。以前至少还有为了生存的压力把他按在椅子上,现在连这点压力都没了,他就像一个被剪断了绳子的气球,飘到哪儿算哪儿,飘到哪儿都觉得没意思。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出了办公室,又在办公区溜达了一圈。 每个人都在认真工作,张小雨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老赵从仓库里搬出了一箱不知道什么东西。 江亦站在办公区中间,看了一圈,忽然有一种我这个老板好像也没什么用的恍惚感。 “今天江总高兴,” 他拄着拐杖站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听到,“请全体员工喝奶茶。温阮,你点,我报销。” 办公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 张小雨第一个喊出来,“江总大气!”声音大得连楼下王大爷大概都听到了。 莉莉跟着喊了一声“谢谢江总”。老赵在仓库门口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就连前台的李姐都从工位上探出了半个身子,嘴里说着“江总真好”,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在一阵阵“江总大气”和“谢谢江总”的声浪中,江亦拄着拐杖走出了公司大门。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个老板当得还算称职,钱花了,员工开心了,他走了,三方都满意,堪称完美。 张叔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马路边那种看着干净菜单上有图片,老板会站在门口跟你打招呼的家常菜馆。 江亦点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张叔跟他一起吃的,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很快,话不多。江亦吃了两碗米饭,红烧肉吃了大半盘,番茄蛋汤喝了三碗。吃完擦嘴,结账,走人。 回到公寓,江亦换了鞋,把拐杖靠回墙边,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长舒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B站,翻到了《锻刀大赛》。这期他看过,但他不介意再看一遍。他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正要按下播放键,阳台的方向传来一阵声音。 是歌声。隔着推拉门,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从阳台的缝隙里渗进来。 苏漾。 江亦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叹了口气。像一个父亲听说女儿又熬夜了的那种无奈。 他让她好好休息,别练歌了,养嗓子。现在倒好,不去公司练了,在家练上了。 这姑娘,你让她休息跟让作者戒烟一样难,你不看着她,她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练。 他听了一会儿,苏漾在唱《起风了》,副歌的部分比录音棚那次更稳了一些,气息的控制更从容了一些。 是好听的,但她的嗓子状态已经不如前几天了,你能听到那种细微的,只有反复听才能分辨出来的毛刺感。 江亦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苏漾发了条消息。 “我在楼下车棚等你。你把小黑钥匙带上,和我去个地方。” 发完消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换上出门的鞋,拿好拐杖。 这一章为送礼物的读者加更,感谢支持,泪目了。 祝各位五一快乐!胡吃海喝不长肉!别忘了点点催更!五一最好数据能涨一涨,我哪都不去就码字! 第87章烧烧香拜拜佛 苏漾正站在阳台上练歌,手机叮咚一声,打断了她的气息。 她把那句没唱完的尾音咽了回去,拿起旁边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江亦的消息很短,短到不需要往下翻就能看完:“我在楼下车棚等你。你把小黑钥匙带上,和我去个地方。” 苏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太正经,富二代聚会?那种在别墅里、泳池边,音乐震天响,每个人都端着酒杯,每个人都笑得很职业的聚会? 她以前在帝星的时候去过一次,只待了二十分钟就找借口走了,不是因为不适应,是因为那种场合里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她不想被任何人标价。 但她对江亦的信任比她的皱眉跑得更快。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她按灭了。 江亦这个人,虽然嘴上没把门的,虽然会在阳台唱画十个姑娘围着我,但他不会做让她不舒服的事。这一点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的,但她就是确定。 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圆。她用毛巾擦干,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素颜,马尾。 她从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拿出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那道浅浅的眉间褶皱。 她从门口的挂钩上取下小黑的钥匙,钥匙串上还挂着那个迷你的小头盔挂件,红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安可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外卖APP的页面,她正在纠结晚上吃炸鸡还是吃披萨,手指在去结算和再看看之间反复横跳。 她看到苏漾从阳台走进来又走进洗手间,现在又走到门口换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苏漾姐,你去哪儿?” 苏漾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去找江总。” 门关上了。安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眨了眨眼,把手里的外卖页面划到了炸鸡,点了去结算。 苏漾走到楼下的小车棚。车棚不大,铁皮的顶,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小黑停在最里面那个位置,还是老地方,车座上又落了几片树叶,从上次她骑完之后就没再动过。 江亦已经坐在车上了,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不太自然地搁在脚踏板上,拐杖横在前面,用腿夹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还是翘着的,几缕碎发在额前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苏漾走过去,把钥匙递给他。钥匙串在她手里晃了一下,那个迷你小头盔挂件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一颗被甩出去又被线拽回来的樱桃。 江亦接过去,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小黑发出一声短促的“滴滴”,像是再说主人,你终于来了。 江亦弯腰从车座下面掏出那个红色的头盔,递给苏漾。 苏漾接过去戴上,系好扣子,头盔的带子在她下巴下面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让带子松了一些。 江亦拍了拍后座,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 “上车,我带你去放松放松心情。” 苏漾没有犹豫,长腿一跨,坐上了后座。她坐的位置比之前近了一些,和江亦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衣角会碰到他的后背,薄薄的,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不太确定有没有被感觉到。 江亦拧动油门,小黑缓缓驶出了车棚。 小黑久违地上了路。它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跟每一寸路面打招呼,说“我回来了”。 它的速度还是二十五码,不快不慢,刚好够风把人的头发吹起来。 杭城的街道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午后的燥热退去了一半,傍晚的凉意还没完全上来,空气里有桂花的余香和糖炒栗子的甜味混在一起,像一杯被冲淡了的花果茶,不浓,但耐喝。 苏漾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小黑的后扶手。风吹过来,把她散在脸侧的碎发从口罩的缝隙里拽了出来,几缕发丝在风中飘着,打在江亦的脖子上、耳朵上、脸颊上,痒痒的。 江亦没有去挠,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痒就痒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苏漾的注意力一开始还在他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但骑了一会儿,思绪变成了一粒沙子,被风吹走了。 摩托车,不,电动车,是治疗焦虑的最好工具,因为它的速度太慢了,慢到你有足够的时间看清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家店、每一个从你身边经过的人,慢到你觉得自己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被路抱着走。 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放慢了,和车速达成了某种默契。 风吹在身上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阳光晒在肩膀上的温度是实实在在的,前面那个人微微偏头看后视镜时露出的半张侧脸也是实实在在的。 她没有再问他去哪里,也不打算问了。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江亦减了速。店名叫“茶千道”,门头是白色的,lOgO是一只蓝色的熊猫,看起来很乖。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年轻的女生,有的手里还拎着购物袋,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同伴聊天。 江亦把车停在路边,拐杖都没拿,就让苏漾扶着车,自己瘸着进了店。 苏漾看着那个一上一下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被口罩遮住了,但她的眼睛是弯的,弯成了两道月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过了一会儿,江亦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果茶。一杯是百香果双响炮,一杯是葡萄冻冻。 他把葡萄冻冻递给苏漾,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你的,少冰三分糖。” 江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把果茶递过去就坐回了车上,拧动油门,继续往前开。 苏漾接过果茶,吸了一口。凉的,但不冰,刚好。甜度刚好,果肉刚好,连吸管的粗细都刚好。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江亦记住了她上次喝奶茶时说的那句话“这个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 小黑穿过了几条街,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路。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被擦亮了的铜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 西湖到了。 江亦没有停车,只是把速度放得更慢了一些,慢到几乎是在滑行。 苏漾的目光从手中的果茶移到了湖面上,移到了湖边的垂柳上,移到了那些在湖边散步、拍照、牵着手慢慢走的人身上。 湖边的人很多。有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的妈妈在给车里的宝宝拍照,宝宝的表情不太配合,嘴巴撇着,要哭不哭的,妈妈按了好几下快门都没拍到一张满意的,爸爸在旁边举着遮阳伞,伞歪了,撑在宝宝头上,自己晒着。 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在栈道上,女生的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男生的另一只手里举着手机,在给她拍照,拍完一张,女生凑过去看,皱了皱眉,说“再来一张”,男生笑着又举起了手机。 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书包放在脚边,一人拿着一杯奶茶,在聊着什么,笑得很大声,笑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被打乱了节拍的歌。 远处有一条游船在湖面上慢慢地划着,船夫戴着草帽,手里撑着一根长篙,船尾坐着几个戴着遮阳帽的游客,其中一个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苏漾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变大了。 过去的三年里,她的世界很小,便利店的收银台,老弄堂的阁楼,奶奶的养老院。 她没有逛过西湖,没有在湖边喝过奶茶,没有和谁牵着手在栈道上走过。当你每天都在为生存挣扎的时候,西湖是别人的西湖,不是你的。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坐在小黑的后座上,手里捧着一杯果茶,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晒在她的肩膀上,身边的人不用回头看她,她也不用说话。 她就在这里,在这个城市的风景里,在这个午后阳光里,在这个人的后座上。 小黑继续往前开。西湖的景色从左边慢慢移到了后面,岸边的垂柳在一帧一帧地后退,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画册,翻得很快,画面闪过,但每一帧都很好看。 江亦不知道什么时候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树更高了,枝叶在头顶交缠在一起,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小黑的轮子碾过去的时候,那些光斑在车身上跳来跳去,像一群不怕生的、正在玩捉迷藏的萤火虫。 树荫下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潮湿的、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苏漾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指示牌,上面写着“灵隐寺”三个字,箭头指向右边。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你带我来寺庙干嘛。 她只是看着那个路牌从眼前滑过去,然后收回了目光,落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又被风吹乱了,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头发今天格外精神,像一株倔强的、在石头缝里也要往外长的野草,不修边幅,但生机勃勃。 江亦把车停在灵隐寺门口的停车场。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把拐杖从脚踏板上拿起来,撑着站起来。 苏漾从后座上下来,摘下头盔,把头发从头盔的开口里掏出来,甩了甩,夕阳的金光在她的发梢上跳跃。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茶,吸管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冰块碰撞声。 江亦提着他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果茶,指了指寺庙的门头。 灵隐寺的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黄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灵隐寺”三个大字,字是金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个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注视的坐标。 门前有几棵老樟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寺前的空地遮去了大半。 几个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袍从门口经过,步履从容,不慌不忙,像这个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走吧,”江亦说,语气随意,“带你去烧烧香,拜拜佛。不一定管用,但至少能让你心里踏实一点。你这两天太紧绷了,练歌不是这么练的,弦绷太紧会断。换个环境,换换脑子,比你在阳台唱一百遍都有用。说不定佛祖看你长得好看,保佑你后天超常发挥呢。” 苏漾看着寺庙的门头,没有动。她不是信佛的人,或者说,她没有什么宗教信仰。 在帝星的那些年,她见过有人去庙里拜拜求事业顺利,拜完回去该被雪藏还是被雪藏,没什么区别。 她从那以后就不太信这些了,觉得与其求佛不如求己,与其拜神不如拜自己。 但今天,江亦带她来了,她站在这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面那片安静的、与世隔绝的空间,忽然觉得,进去拜拜也不是不行。 不是为了求什么,是为了站在那尊佛像面前,把自己心里的那些焦虑、不安、紧张,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供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不带它们走。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江亦,他已经喝完了最后一口果茶,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正拄着拐杖往门口走了几步,发现苏漾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愣着干嘛”。 “走吧。” 她说。 江亦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跨过了门槛,走进了灵隐寺。 午后的阳光从寺庙的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模糊,像两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慢慢地洇开,慢慢地靠近,慢慢地,碰在了一起。 第88章 拜佛不如拜爹 灵隐寺的香火旺得像这座寺庙永远在过年。 人声从大殿一直漫到山门外,游客举着手机,香客捧着香烛,导游举着小旗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一条条颜色鲜艳的蛇,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之间游走。 江亦和苏漾被人流裹挟着往里走,两边的古树高得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剪成了一地碎金,落在地上、落在肩上、落在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的脸上。 江亦在人堆里挤了老半天才拿到两把香烛,转身递给苏漾。 他的头发被人群挤得更翘了,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倔强地弹回来的草,整个人看起来刚打完仗,战利品就是手里这两把不算金贵但能跟佛祖说上话的香。 “呐,去吧,去拜拜。” 江亦把香烛往苏漾手里一塞,语气随意,“把你那些烦恼和愿望给佛祖说说。说不定佛祖今天心情好,顺手就帮你实现了。反正你说了也不亏,万一灵了呢。” 苏漾接过香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把红色香棍,又抬头看了一眼江亦。就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苏漾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眉眼之间的纵容,比什么表情都真实。她没有拒绝,转身跟着人群走了。 大雄宝殿的门槛高得需要抬腿才能迈过去。殿内比外面暗了很多,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里漏进来,被空气中的香火烟尘切割成一束一束的、有形状的光柱,斜斜地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柄柄从天而降的、没有握柄的光剑。 正中间那尊佛像很高,高到你站在殿门口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脸。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上扬,那种表情不是笑,不是悲,不是任何一种你能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它只是在那里,在所有人跪拜的方向,在所有愿望汇聚的中点,不回应,不拒绝,不承诺,但你就是觉得它听到了。 殿内的人很多,蒲团上跪满了人,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有人在求事业,有人在求姻缘,有人在求平安,有人在求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说给任何人听的愿望。 苏漾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蒲团空出来,走过去,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蒲团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不是体重变了,是那些从她决定签下星辰传媒的合同之后就一直在她肩上堆着的东西,对节目的紧张,对未来的不安,对过去那段黑暗的恐惧,像是被她跪下来的这个动作从身上卸了下来,放在脚边,放在蒲团旁边,放在这尊佛像的注视下。它们还在,但她不用一直扛着了。 她躬身拜了下去。 没有求自己红。没有求自己发财。没有求自己出名。那些东西她当然想要,谁不想要呢?但今天跪在这尊佛像面前的时候,她的嘴比她的脑子诚实。 脑子里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嘴已经动了。求奶奶长命百岁。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刻碑。 然后她顿了一下。第二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出声,但那个名字已经刻在那块无形的碑上了。如果可能的话,也让他腿好起来吧。 她拜了三拜,直起身,把香插进殿外的香炉里。 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很厚一层,插进去的时候,香棍碰到炉底的金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低声应答。 香火的白烟从炉口升起来,在人脸的高度弥漫不散,把大殿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幅水墨画,近处的清晰,远处的朦胧。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铺了一脸。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有古木的清气,有远处桂花的残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从鼻腔一路灌进肺里,连胸腔都被撑开了几分。 她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些阴霾和紧张,好像真的被那三炷香带走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放在那尊佛像面前了,替她保管着。她可以空着手走出去了。 不远处,江亦靠在一棵老樟树的树干上,拐杖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懒散得像一个在公园里等朋友下完棋好一起去吃饭的退休大爷。 他的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上,但眼睛里没有焦点,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T恤上印着一块一块的光斑,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聚拢。 苏漾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口罩遮住了她下半张脸,但遮不住她弯成两道月牙的眼睛和眼底那层被阳光镀上的金色。 “你怎么不去拜拜?”她问。 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比平时闷了一些,但语气里的那一点点轻松的,不设防的东西,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江亦低下头看了她一眼,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拍了两下。 “我没什么好求的。”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拜佛有什么用?还不如拜我爹呢。我爹是真能帮我实现。你跟他撒个娇,比跟佛祖烧一百炷香都管用。”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目光往左右迅速扫了一下,确认没有穿僧袍的和尚从他旁边经过,才把目光收回来,摸了摸鼻子,表情里带着一种刚才那段要是被听到了我可能会被请出寺庙的心虚。 灵隐寺的和尚看起来都很和善,但你要是当着人家的面说“拜佛不如拜爹”,人家和善地把你请出去,你也不能说人家不对。 苏漾看着他那个左顾右盼的小心翼翼的样子,眼睛弯了。笑意从她的眼底漫上来,漫过眼角,漫过颧骨,漫到口罩的边沿,被挡住了,但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走吧。”她说。 “来都来了,” “逛逛再走。门票都买了,不多看两眼对不起这钱。” 苏漾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走进了灵隐寺更深处的院落。 第89章“舍” 说来也奇怪,心里一轻松,走的步子都不一样了。 苏漾走在他旁边,脚步比她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 她的马尾在脑后摆来摆去,摆幅比来时大了一些,像一根被人轻轻拨动的琴弦,余音还在晃。 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院落,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 两边的古树一棵比一棵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每一道都在讲一个没人听过的故事。 有游客在树下拍照,有僧人在廊下低头走过,有小孩在台阶上蹦来蹦去,被家长拉住了,不情不愿地站好。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苏漾的肩上,落在江亦的拐杖上,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放了一盏很大很大的灯,灯罩上戳了无数个小洞,光从小洞里漏下来,漏得很均匀,哪儿都有,哪儿都不多。 逛着逛着,他们走到了一面石雕墙前。 墙不高,大概到人的胸口,青灰色的石材表面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墙上刻满了字,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有的字被摸得颜色都变了,从青灰变成了一种深沉的亮黑,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玉。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围在墙前,伸着手去摸那些字,摸完还要拍张照,对着镜头比个耶,好像在跟那些字合影就等于跟那些字的寓意合影了。 江亦在旁边瞅了一眼,偏过头对苏漾说:“你也去摸摸。来都来了,摸一下又不花钱,万一是福气银行呢,存进去了以后能取。” 苏漾看着那面墙,目光从那些字上一一扫过。心想,摸一个。保佑奶奶长命百岁。保佑奶奶身体健康。保佑奶奶每天都开心无病无灾。 把所有的愿望都装进去了,干干净净的,不占地方。她走过去,伸出手,掌心朝下,覆在“无”字上面。 石头是凉的,但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那一层是温的,凉意藏在底下,要按实了才能感觉到。 她的指尖在那一笔一划上慢慢地抚摸过去,像在摸一个人的指纹,像在读一本用盲文写的、只有她能读懂的书。 摸完了,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江亦旁边。 江亦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到她走过来,挑了一下眉毛,嘴角挂着一副我已经猜到你在想什么了的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 “我猜猜,你摸无字是不是想以后能在歌坛红得发紫,无人能敌。” 苏漾看着他,翻了一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很有水平。眼眶微动,眼波流转,睫毛扇了一下像蝴蝶。 江亦哈哈大笑了一声。那声笑在安静的寺庙院落里显得有点大,旁边几个游客看了他一眼,他收了收声,但嘴角还是咧着的,收不回去。 “行,我也去摸摸。你们都摸了,我不摸显得我这个人没什么愿望。” 他拄着拐杖走过去,步伐比他平时快一些,大概是怕苏漾等太久。 他站在石墙前,仰起头,目光从那些字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每个字都被人摸得锃亮,漆面磨没了,石头磨光了,像一面一面小小的、没有边框的镜子,映着他那张不太正经的脸。 他的目光停住了。“色”字。那个字不大,刻在墙的右下角,位置偏,不太起眼,但摸它的人显然不少,字面上的漆被磨得干干净净,石头的纹路都露出来了,一条一条的,像掌纹。 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已经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方向明确,目标清晰,已经对准了那个“色”字。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身后还有一个人。他不用回头也能想到苏漾此刻的表情。那种带着一点玩味的目光,他已经能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硬生生地拐了一个弯。 那个拐弯的弧度不算大,从“色”字到“舍”字的距离也不算远。 他摸到了“舍”字。 那个字,被无数双手摸过,摸到笔画都快磨平了,漆面早就没了,连石头都凹下去了一层。他摸了摸,把手收回来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漾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语气玩味。 “怎么,突然换字了?”她问。 江亦的老脸一红。像被抓住了把柄,虽然那个把柄不大,但被抓到的时候,脸还是会红。 好在那面墙挡着他的表情,苏漾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清理嗓子里并不存在的东西。 没有,你看错了。我本来就是去摸‘舍’字的。 从刚才就想好了,他的语气一本正经。 苏漾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眼尾的那颗泪痣被挤到了月牙的尖上,像一颗挂在夜空中的、很小很小的、发着微弱光芒的星星。 她没有拆穿他。但她的语气在说我什么都看到了,但我决定不说了。 “那你摸‘舍’字,是想舍弃什么吗?” 江亦拄着拐杖走回来,在她旁边站定。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不着调了。 他难得认真地回答一个问题,认真到苏漾觉得他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人生嘛,有舍有得。出生的时候,两手空空。离去的时候,也是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什么都能放下,什么都是空的。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必修的一课是,舍。舍不是失去,是放下。不是没了,是不带了。”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补充。 苏漾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说的离去是什么意思。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东西藏在他的玩笑里,藏在他的沉默里,藏在他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停顿里,像一个她还没翻开扉页就已能闻到陈旧墨香的故事。她没有问。 一阵风吹过来,穿过古树的枝叶,穿过香炉的烟尘,穿过石墙上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的那些字,拂在两个人的脸上。 苏漾的碎发被风撩起来几丝,在脸侧飘着。江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大殿的金顶上,金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眯了一下眼睛。 灵隐寺的钟声响了。不是整点的报时,是僧人在做功课,钟声从大殿的方向传来,低沉,悠长,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很深的湖水里,涟漪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过屋顶,荡过树梢,荡过两个并肩站着的人。 苏漾站在他旁边,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影子的边缘模糊,在地砖的缝隙里变形,靠得很近,近到像是随时会融在一起,但始终隔着一条细细的、阳光照不到的光,不宽,但也没消失。 第90章故地重游(加更) 从灵隐寺出来,已近黄昏了。 太阳从寺门的正上方移到了西边的山脊上,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黄,把整条路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滤镜。 香客少了,游客也少了,门口卖香烛的大姐们开始收拾摊位,把剩下的香烛一捆一捆地码进纸箱里。 江亦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苏漾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小黑旁边。 苏漾已经很熟练了。接过江亦递来的头盔,系好扣子,马尾从头盔后面的开口里掏出来,甩了甩,长腿一跨,坐上了后座。 她坐的位置比来的时候又近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了江亦的腿侧。 江亦拧动油门,小黑发出那声熟悉的“滴滴”,二十五码的风又吹起来了。 回去的路和来的时候是同一条。 西湖还在那里,但光线变了,湖面的颜色从午后的银白变成了傍晚的橘红,像一面被打翻了的调色盘,颜料还在流动。 岸边的法国梧桐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投在湖面上,被微风揉碎了,又拼起来,又碎了。 湖边的人还是那么多,但苏漾这次看他们,觉得他们的脸上多了一种放松的神态。 中午的时候,那些人像是在赶路,现在,他们像是在散步。 步子慢了,肩膀松了,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像整个人被从某个紧绷的状态里释放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太阳快落山了,也许是和他们一样,刚从某个地方出来,心里装着的那些东西被带走了,或者被留下了。 快到公寓的时候,小黑突然拐了个弯。 那个弯拐得很自然,像是它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走,不需要江亦的指令。 车头一偏,从主路滑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稳稳地停在了那家便利店门口。 江亦看了一眼便利店,又看了一眼苏漾。 便利店里的灯光还是那种冷白色的,货架还是那些货架,收银台还是那个收银台,但柜台后面的人换了。 不是那个地中海大叔,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正踮着脚尖在整理货架最上面一排的方便面,够不太到,蹦了两下,还是没够到。 “故地重游,有何感想?” 江亦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意带你来的邀功。 苏漾撇了撇嘴。 配合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那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的泪痣,整张脸上写满了“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挑时候”。 “江总,你不知道吗?故地重游,犹如刻舟求剑。” 她的语气淡淡的,“而且你带我来的有点早哦。应该等我红透了半边天,走在街上需要戴口罩戴墨镜怕被认出来的时候,再来这里。到时候我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玻璃往这边看一眼,说不定还能挤出两滴眼泪,那才叫感悟呢。现在我来,感悟什么?感悟我上个月还在这里拖地?” 江亦笑了。 苏漾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不大,做事不争不抢,坐在那里像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不惹人注意。 但她的骨子里是要强的,她想要红,想要出名,想要站在那个被她封杀了三年的圈子最中央,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个野心她从来不会藏,也不屑于藏。 江亦把头盔取下来,挂在车把手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苏漾,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姿态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邀请另一个人跳一支不需要着急的舞。 路灯还没亮,但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他的掌心上,把他的掌纹照得很清楚在灯光下交错。 “那这位,”江亦看着苏漾,嘴角带着一丝笑“以后的大明星,可以陪我去吃几串关东煮吗?” 苏漾没有说话。 她看着江亦伸出的那只手,她把手伸了出去。 没有犹豫,她的手指搭上了江亦的掌心。 江亦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握住她手指的时候,掌心正好覆住她的指节。 苏漾的手被他牵了一下,从小黑的后座上下来,站定了。 江亦松开了手,苏漾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便利店。 门上的风铃响了,和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和苏漾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是一样的清脆。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有一对可爱的小虎牙,笑起来的时候虎牙先探出头来。她冲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糯糯的:“欢迎光临。” 江亦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拿起纸碗,夹了几串。萝卜、鱼丸、竹轮、魔芋丝,每样一串。 他夹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串都要在汤里涮两下再放进碗里。他没回头,但声音是朝着苏漾的方向去的。 “你要不要?” 苏漾还站在门口那个位置,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货架、收银台、冰柜、条凳、那扇通往货间的门。 每一样东西都没变,连货架最上面那排矿泉水的摆放角度都和以前一样,瓶身上的标签朝外,整整齐齐的,是她以前每天下班前都会整理一遍的位置。 她摇了摇头。 “以前吃剩的都吃吐了。才不要吃呢。” 江亦没勉强,又往碗里加了一串海带结。 他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了款,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另一瓶递给苏漾。 苏漾接过去,没有喝,拿在手里,凉的。 两人坐在了窗边的那条凳子上。 就是那条。第一次正式谈话的那条。 现在他们坐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苏漾能看清他吃关东煮时咬断魔芋丝的牙印。 江亦低头吃着他的关东煮,嘴里嚼着鱼丸,含混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傍晚的、不吵不闹的背景音。 苏漾把矿泉水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街道。白天的样子,深夜的样子,凌晨的样子,她都见过。 白天人来人往,深夜偶尔有车经过,凌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她在这条街上走过四季,夏天的空调外机滴水滴在脖子上,冬天的寒风吹得耳朵疼。 她看着这条街的时候,像一个离家很久的游子在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认得,每一页都泛黄了,但翻起来还是会停一停。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了她自己的脸,也映出了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的侧脸。 她的目光从窗外移到玻璃上,从玻璃移到那个侧脸的轮廓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笼子不大,但足够她站,足够她吃,足够她活。 她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她快忘了自己会飞。 后来有一个人走过来,把笼子打开了。 她没有马上飞出去,因为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不知道风有多大,天有多高,不知道飞出去之后还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 她站在笼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她的羽毛吹乱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笼子,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那个人没有把她抓回来,也没有催她飞,他只是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一杯可乐,不急不慢的,像在等她准备好。 她从玻璃上收回目光,侧过头,望向身边那个正低头咬魔芋丝的男人。 他的吃相不算好看,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浑然不知。 魔芋丝在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伸手去拿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整个吃的过程没有任何观赏价值,好像关东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东西。 江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斜过眼,瞅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一根没咬断的魔芋丝。 “你瞅啥?” 苏漾翻了个白眼。 她刚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吃相难看,嘴里挂着魔芋丝,脱口而出“你瞅啥”的男人给破坏掉了。 像一颗正在膨胀的气球,还没飞到天上去,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噗~的一声,瘪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期待。 但即便什么也没期待,他这句“你瞅啥”也太破坏氛围了。 她转回头,不再看他。也不再看玻璃里的倒影。 就这么看着窗外那条街,那些灯,那些来来往往的、和她没有关系的行人。 窗外的路灯亮了。 这一章给我写的纠结坏了,想写感情吧又太早,不写吧总觉得缺点啥。算了就这样吧暧昧期吧! 大家五一过的快乐不快乐啊,看到更新记得给我点点催更,让我知道我的读者们都没忘了我就行。 第91章 寂寞的季节 从便利店出来,江亦算是吃了个差不离。一碗关东煮,连汤都喝了两口,只是味精放多了。 小黑驮着两个人,从便利店拐出来,汇入主路,慢悠悠地开回了公寓楼下。 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江亦把车停在楼道门口,熄了火,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递向苏漾。 “钥匙还是放你那儿吧。” 他语气随意得说,“等节目结束了你再还给我。估计到那时候,你也没机会再骑它了。” 苏漾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过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马尾跟着点了一下,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栗色的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在脸侧飘着,她没有拢。 从便利店出来之后,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从前的样子。 清冷的,安静的,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了,已经凉透了的茶。 江亦没多想。女孩子嘛,情绪跟天气似的,刚才还晴着,突然就阴了,问也问不出来,不问说不定自己就好了。 他把拐杖从脚踏板上拿起来,拄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楼道。 声控灯亮了一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前面的影子短一些,后面的影子长一些,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人在追另一个人,分开的时候又像谁也不认识谁。 到了苏漾家门口,江亦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苏漾正在从口袋里掏钥匙。 “明天酒店我就不去了。你和安可去就行。” 江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到时候录制那天,我在台下等你结束。你好好唱,别想太多。” 苏漾“嗯”了一声。 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她侧身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锁咔嗒一声,把走廊里的光和江亦的身影一起关在了外面。 江亦挠了挠头。那撮翘着的头发被他挠了一下,翘得更高了。 他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仔细想了一遍从便利店出来到现在。 哪儿出问题了?想不出来,他放弃了,决定把这个归入女人的心思你别猜这个他已经很熟悉的分类里。 他拄着拐杖上了楼。 换了拖鞋,把拐杖靠回墙边,走到阳台,在小藤椅上坐下来。 今天坐在藤椅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阳台还是那个阳台,椅子还是那把椅子,远处还是那几栋楼的轮廓和零星的灯光。 没有人声,没有消息提示音。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像一艘被搁浅在沙滩上的船,潮水退了,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沙,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今天在灵隐寺,苏漾问他摸的是那个舍字时,他说的意义。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个住在城中村里的作曲人。 那个为了几千块钱的单子熬了好几个大夜,熬到心脏突突跳还舍不得放下鼠标的人。 那个冰箱里永远只有泡面,可乐和快要过期的面包的人。 死在那间小小的录音室里,死在堆满烟头和咖啡杯的调音台前,死在写到一半的谱子旁边。 来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 他以为他已经把那个人忘了,忘得很干净。 银行卡的数字提醒他,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人。 他活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住得舒服,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不怀念那个挤在城中村夏天被热醒冬天被冻醒的自己,不怀念那个外卖凑不够满减都要纠结半天的自己,不怀念那个写了那么多歌,没有一首被人记住的自己。 不怀念。真的不怀念。 但有时候,在这样一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夜晚,那个人会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探出头来,不敲门,不打一声招呼。 他回头看了江亦一眼,没说话,只是一个背影,连脸都没有转过来。 但江亦知道他在那里,在记忆深处那间狭窄的,隔音不太好的房间里。他就住在那里,哪里也不去。 起风了。 风来得突然,从阳台的栏杆上翻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是那种闷了一整天的燥热终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透进来的一口气。 然后雨就落下来了,哗的一下,像有人在天上端着一个巨大的水盆,整个翻了过来。 江亦坐在藤椅上,没有进屋。 雨丝被风斜着吹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躲,就那么坐着,看着雨幕从天上垂下来,把远处的楼房模糊成了水墨画里的远景。 雨声把所有的其他声音都盖住了,楼下电视里的对白,远处偶尔的车声、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场雨吞了进去。 世界被雨水洗成了一个更安静的世界,安静到只剩下雨声。 但那种安静不让人平静,它让人想事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裤管垂下来,遮住了那道手术留下的疤痕。 疤痕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拄着拐杖,不是因为腿需要,是因为心需要。 那道疤不在腿上,在心里,在他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之间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裂缝里,不深,但也没长好。 他拿起靠在藤椅旁边的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随便拨了几个音。弦的音准没变,和他上次弹完的时候一样,三弦还是偏闷。 他弹了一首老歌。 不是他写的,但是上一世他最喜欢的一首。 他开口唱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嗓子是哑的,平时抽烟抽多了,声音的底色从清澈变成了沙哑。 风吹落最后一片叶 我的心也飘着雪 爱只能往回忆里堆叠 Oh 给下个季节 苏漾刚洗完澡。 水汽还没散,浴室的门开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在走廊的灯下像一团不会散的雾。 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一身香火味被热水冲掉了。 她走到阳台。 阳台的门没关,雨丝从外面飘进来一些,落在她的手臂上,凉的。 她没有退回去,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她拿起手机,给安可发了条消息。 “外面下雨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可回得很快,大概是刚好在看手机。 “我和小雨在看电影呢 看完就回去 你不用等我啦 早点睡 么么哒”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回。 她回到阳台,在藤椅上坐下。 雨声在头顶噼里啪啦的,砸在阳台的顶棚上,砸在晾衣架上,砸在那些花的叶片上。 君子兰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绿萝的藤蔓在风中摇摆,吊兰的细长叶子垂下来,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到了那个小阁楼。 下雨的时候,阁楼的屋顶会漏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出来,很久才会滴下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她会在那个声音里醒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 等下一滴嗒。等下一滴嗒。 现在不一样了。这间屋子的屋顶不漏雨。她不用在半夜醒来,听着水滴声,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正要把目光从那些花上收回来,楼上传来了一阵吉他声。 那把吉他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 吉他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下雨了,如果不是周围足够安静,她可能在楼下根本听不到。 但今天下雨了,周围足够安静。雨声把那些杂音都盖住了,只剩下吉他的弦音和她自己的呼吸。 吉他的旋律从楼上落下来,穿过雨幕,穿过阳台的顶棚,落在她的耳朵里。 旋律不算复杂,和弦走向也不算新颖,但那种感觉是对的,是温柔的,是安静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自己说话。 江亦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带着一点沙哑。 风吹落最后一片叶 我的心也飘着雪 苏漾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嗓音沙哑得刚刚好。 忽然间树梢冒花蕊 我怎么会都没有感觉 Oh 整条街都是恋爱的人 我独自走在暖风的夜 苏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点着。 多想要向过去告别 当季节不停更迭 Oh 却还是少一点坚决 在这寂寞的季节 江亦把最后一句唱完,吉他声没有马上停。 尾奏在雨夜里慢慢散开,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远,越荡越淡,最后被雨声吞掉了,不见了。 苏漾听着那逐渐消失的弦音,脑子里浮上来的不是歌词,不是旋律,是江亦这个人。 他有好多面。 在公司里,坐在会议室的主位,喝着可乐,翘着腿的懒散。 在停车场里挡在她前面,说这里我来处理的霸气。 在录音棚里坐在调音台前手指摸着推子的时候,眼神的专注。 在便利店前面伸出手来,邀请自己去吃关东煮时的不正经。 霸道的时候,不正经的时候,懒散的时候,专注的时候,还有现在。 落寞的时候。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楼上没有了声音。 苏漾靠在藤椅上,雨声还在耳边,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就那么不紧不慢的,在这个安静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晚,陪着这座还未完全安静下来的城市。 第92章金斧头 苏漾今天走的很早,天刚亮就跟安可上了张叔的车,黑色的霍希无声地滑出小区,消失在杭城清晨灰蓝色的薄雾里。 江亦那时候还在做梦,梦的内容不太方便说,反正醒来的时候已经记不太清了。 等他真正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他摸过手机一看,十一点四十。 昨晚在阳台坐到很晚,抱着吉他,弹一会儿发一会儿呆,雨声陪着他,一直陪到凌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了几分钟,终于还是爬起来了。 走到阳台,推开推拉门,外面的空气扑过来,凉的,带着雨后那种特有的干净。 昨晚那场雨把杭城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洗得很彻底,连空气里那些细小的灰尘都被摁进了泥土里,出不来。 瓦蓝蓝的天空,就是没雄鹰。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了几秒,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躺着。 窝在沙发上,手机在肚子上,他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了的纸,摊在沙发垫上,不想动。 窗帘没拉,阳光从阳台涌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洋洋的,这种天气最适合做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手机响了。 他没看屏幕,凭感觉划了一下,贴到耳朵上。 “你好,你的快递到了。这会儿家里有人吗?” 一个男声,普通话不太标准,应该是楼下快递站的。 江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最近买过的东西,那只剩下那个了。 吉他。 他前段时间从国外订的那把,等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买过一把吉他了。 “在家,这会儿就送过来吗?” “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江亦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把脚伸进拖鞋里,趿拉着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还是翘着的,没救了。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敲门声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就在他翻冰箱找可乐的时候。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快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箱,上面贴满了黄色的封箱胶带和看不清内容的快递单。 快递员的脸被箱子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帽檐下的一截额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大概是爬楼梯爬的。 “签个字。”快递员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江亦接过快递员递来的电子签收板,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签出了一个谁都认不出来的江字,反正快递小哥也不会认真看。 他把板子递回去,接过箱子,好家伙,还挺沉。 关上门后,快递员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江亦把箱子放在客厅的地板上,转身去厨房拿了把小刀。他蹲下来,把刀尖插进胶带的缝隙,顺着纸箱的接缝划过去。 里面躺着一个纯黑色的琴盒。 琴盒一看就很高端,皮质的外壳,摸上去像老式皮质沙发的温润。 江亦把琴盒从纸箱里提出来,平放在地板上,拨开锁扣,打开。 原木色的。 琴身的颜色很浅,比苏漾那把浅了一个色号。琴桥是玫瑰木的,深褐色,纹理细密。音孔周围还有一圈贝壳镶嵌的花纹。 江亦把吉他捧出来,琴身抵在胸口,他能感觉到木头的那种质感。 他试了一下手感,拨了一下。六根弦同时振动,发出一个干净的和弦。 音色被调好的,不需要再调了。每一根弦的音高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江亦又弹了几下。 “这比苏漾那把棒多了,她那把吉他,三弦每次都得调,弹之前不调一下,有强迫症的人用她那把琴能疯。” 说完这句,他忽然停了一下。手指还按在弦上,没有松开。他看了一眼手里这把新吉他,又看了一眼墙角。 墙角靠着苏漾的那把吉他。原木色的,面板上有一些小划痕,琴头上有几个褪色的贴纸,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页角。 要把这把还回去了。他有了新的,旧的要还给人家了。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以至于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把新吉他。 他用手指摸了摸琴身,这把吉他是新的,没有划痕,没有贴纸,没有使用痕迹。 江亦把新吉他放回了琴盒里,动作比他拿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他盖上琴盖,扣好黄铜锁扣,把琴盒推到茶几旁边,靠在那里。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墙角那把旧吉他上。 那把琴就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琴头上的贴纸翘着边,面板上的划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是在等他弹。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 目光从旧吉他移到新吉他,从新吉他移回旧吉他,来回了好几趟,脑子突然亮了。 他把新吉他给苏漾不就行了? 那把旧的是她借给他的,他应该还给她一把,但没说不可以还一把更好的。 她给他一把铁斧头,他还她一把金的。 老河神当年就是这么干的,他没有金斧头银斧头,但他有新吉他。 江亦从沙发上弹起来,腰板挺直,两只手叉在腰上,他嘴角上扬,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真的太聪明了的自我感动。 “我真是当代新河神啊!”他叉着腰,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宣布。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他叉腰的影子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很长的,正在打字的回车键,另起一行,下一段还有新的故事要写。 接着江亦就发出一阵桀桀桀的怪笑。 他走到墙角,把苏漾的那把旧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阳台,在小藤椅上坐下。 他弹了几个音,三弦还是偏闷。他没有调,就这么弹。几个没头没尾的和弦,几个不连成句子的单音,跳来跳去的。 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照在吉他的面板上,把那些划痕照得更清楚了,每一道都像一条被记住的河。 琴声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像在等一个人。 不急,今天还早,晚上也不晚。 第93章兔子掉马甲了 第二天,杭城电视台。 苏漾已经在休息室里坐着了,头上依旧顶着那只绿色的青蛙。大眼珠子瞪着前方,嘴巴咧到耳朵根,小红花歪歪地垂在头顶。 安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上场顺序表,正跟一个工作人员核对细节,眉头微微皱着,圆脸上写满了认真。 “第五个?确定是第五个?” “确定,第五个。今天五位嘉宾,她是最后一个。” 安可的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最后一个,压轴。 不是什么好位置。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压力最大,第一个要暖场,观众和评委还没进入状态,分数往往偏低,最后一个要压得住,前面四个唱完了,观众的耳朵已经被养刁了,你得比前面四个都好。 安可转头看了一眼苏漾,苏漾坐在沙发上,青蛙头对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等。 安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顺序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走回去,在苏漾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她发现苏漾姐今天不怎么说话,比她平时还不爱说话。 另一个休息室,萧潇也在等。 她靠在沙发上,两腿翘着,兔子头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那张化了妆的脸。 粉色的马尾今天扎得比上次高了不少,几乎竖在头顶,配着她那件亮闪闪的舞台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会走路的荧光棒。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今晚要唱的那首歌的歌词,她已经倒背如流了,但还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敲门声响起,不重,三下。 “兔子老师,准备上场了,您是第一位。”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职业客气。 萧潇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兔子头套戴好,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两只耳朵竖得一样高。 她看了一眼王丽,王丽已经站起身等着她了。 “走吧。” 萧潇跟在她后面,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的灯光很亮,白色的,照在她的兔子头套上,白色的绒毛在光线下软乎乎的,像一只真的兔子被人从窝里揪出来穿上了亮片舞台装。 舞台上的灯光暗着。 萧潇从侧幕走上去的时候,脚下的地灯是唯一亮着的光源,微弱,但足够她看清自己的站位。 她站在舞台中央,麦克风架在面前,高度刚好,舞台下面黑压压的一片。 五百位观众的席位在黑暗中像一片沉默的、正在呼吸的海,你听不到浪声,但你能感觉到潮汐。 灯光亮了一瞬,又暗了。 前奏的几个电子音从音响里炸出来的时候,灯光跟着节拍闪了一下。 音乐是动感的,鼓点密集,贝斯的低音从舞台的地板传上来。 第一句,开口就稳。 声音从兔子头套里传出来,经过麦克风的放大,通过音响散播到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声线是那种偏甜的,带着少女感不加修饰就有颗粒感的声音,唱快歌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律动感。 台下,观察团的八位评委坐在他们的专属座位上。 徐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没有从舞台上移开。 罗升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又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写的那个判断有没有必要修改。 其他评委的表情各异,有的在跟着节奏点头,有的在交换眼神,有的面无表情。 在这个节目里,表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是会被做成表情包的。 台上,萧潇进入了第二段主歌。 她的身体语言比第一段更放开了,肩膀的晃动幅度大了,腰也有了些许律动,裙子下摆随着身体动作轻轻摆动。 观众席的五百位观众表情不一,有人双手抱胸认真听,有人随着节拍轻轻点头,有人举着手机在录。 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像一颗一颗亮着的,不动弹的萤火虫。 导播切了一个观众席的镜头,一个年轻女生随着音乐在座位上轻轻晃着身体,镜头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切走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萧潇的手从麦克风架上抬起来,做了一个收的动作,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舞台的灯光从暗变亮,从她头顶的一束追光扩散成了整个舞台的暖黄色铺光。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 观察团的提问环节。 徐菲放下手里的笔,拿起话筒,看着台上的萧潇。 “兔子小姐,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直接的问题。你之前是女团出道的吗?” 萧潇的心紧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攥了一下,隔着兔子头套,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失效了。 女团出道,是她履历上最明显的标签。 熟悉这个圈子的人,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身形,感受到她的舞台风格,猜出她是谁,只是时间问题。 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让观察团的每一个人看到。 问她问题的评委笑了笑:“那我大概有一半能确定你是谁了。再观察一期,应该就能确定了。” 萧潇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大屏幕亮了起来。 五百位观众的投票结果正在统计中,数字从零开始往上跳。 三百,跳得很快,像有人在按加速键。三百五,速度慢下来了,像一个快要跑到终点的运动员,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每一步都在往前,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 四百,慢下来了,数字的跳动变得缓慢,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跟某种阻力做斗争。四百一,四百一十五,四百二,四百二十八。停住了。 四百二十八。比上次高了八分。 掌声响起来。 萧潇鞠了一躬,退场。 舞台的灯光暗下来,追光在她离开的那条路径上多跟了两步,然后灭了。 下一个选手从另一侧的侧幕走上来,灯光重新亮起,好像刚才那个戴着兔子头套的女团成员从未来过。 节目继续。 台下第一排,江亦坐在观众席左侧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严涛特意安排的,不是观众席的正中央,但视线很好,能看到舞台的全貌,也能看到观察团评委的侧脸。 旁边坐着的都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少量嘉宾随行人员,没有普通观众。 他靠在椅背上,拐杖放在脚边,腿翘着,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姿态懒散得不像在看节目。 萧潇唱完最后一个音时,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 工作人员在旁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大家都在鼓你也鼓一下吧。 他撇了撇嘴,伸出两只手,不情不愿地拍了几下,拍得没有灵魂,拍得极其敷衍,像一个被家长逼着给亲戚表演完节目的孩子在完成任务之后给出的那种礼节性反馈。 “这唱的是啥,” 他偏过头,对着旁边一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小声吐槽了一句,“叽里咕噜的,一个字都没听清。是中文吗?好像是中文吧。”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知道这位是江总,严导特意交代过要照顾好的人。不好接的话可以不接,不好笑的笑话可以假装没听到。 江亦没在意,把目光收回来,靠回椅背,等着下一位。他不知道下一位是谁,但他知道苏漾是最后一个。 后台,萧潇走进休息室,把兔子头套摘下来放在沙发上,整套动作比她平时快了不少。 她的头发从头套里炸出来,粉色的,乱蓬蓬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被汗打湿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猛灌了一口。 “这才第二期就要被猜出来了,没得玩了。我才待了两期,我以为至少能撑到第四期,第三期也行啊,第三期也比第二期强。” 王丽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把萧潇的口红、粉饼、润喉糖一样一样地放进包里,头都没抬。 “谁让你选这首歌的?你一开口,熟悉你的人就是听了几个音也知道是你。你这不是打明牌,你是把牌翻过来放在桌上还用手拍了拍。” 萧潇被王丽怼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反驳。她说得对,歌是她自己选的,怪不了别人。 选的时候她想着这首歌观众喜欢,现场气氛好,能带动观众情绪。 她没想到评委席上有人能认出她。 她坐在沙发上失落了大概两分钟。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的脸,妆没花,口红还在,粉色的马尾被头套压歪了,她用手拢了拢。 “无所谓,” 萧潇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本来就是来弄点曝光率的,猜出来了也是半揭面,反正到时候大家都知道是我了。不愁不愁。” 她转头看着王丽,眼睛里刚才那层阴霾已经散了大半。 “走吧,好不容易早收工,去逛逛杭城。上次那个火锅没吃好,旁边还坐了个讨厌鬼,晦气。今天换个地方,你查查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要吃辣的,越辣越好。辣到流眼泪的那种,辣到没空想那些烦心事的那种。” 王丽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萧潇。 萧潇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王丽把包背好,拿起萧潇的外套递给她。 “穿上,外面冷。” 萧潇接过外套披上,推开休息室的门,回头看了一眼。 第94章起风了1/2(加更) 漫长的等待。 五个嘉宾,苏漾排最后一个。前四个唱完的时候,她已经从不紧张变成了怎么还没到我,又从怎么还没到我变成了随便吧,来了就唱。 安可已经在休息室里转了好几圈了,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沙发,从沙发走回门口,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青蛙,停不下来。 苏漾坐在沙发上,青蛙头套对着墙,一动不动。 安可觉得苏漾姐可能是在冥想,也可能只是睡着了,戴着那个头套她什么都看不见。 工作人员终于敲门了。 “青蛙选手,请准备。前面一位已经唱完,马上轮到您了。” 苏漾站了起来。 安可立刻从窗边弹过来,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她站在苏漾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扶了扶那个歪了一点的青蛙头,把它摆正。 又蹲下去,扯了扯苏漾裙子的下摆,把刚才坐出来的褶皱抚平了。 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对着苏漾举了举拳头,声音压得很低。 “苏漾姐,加油。” 苏漾点了下头。 头套太大,点头的幅度需要比平时大一些别人才看得到。 她迈开步伐,走出休息室的门。走廊不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工作人员贴着墙站着给她让路。 拐弯处有个扛着摄像机的师傅,机器已经开了,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镜头跟着她移动,目送她从走廊的这头走向那头,从光里走向更亮的光里。 在舞台上站定。 舞台的灯光没有全亮,只开了地灯和几束侧逆光。 追光还没有打过来,她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交界处,像一幅还没被完全点亮的画,被挂在画廊最深处最长的走廊尽头,等一个人走过来,摁下那盏照亮她的开关。 台下黑漆漆的,五百个座位的观众席是一片没有了星光也没有了月光的夜空,零星几点手机屏幕的光是行星,工作人员的对讲机指示灯是恒星,但都太远,太暗,照不到她站的地方。 她的目光从那一整片黑里扫过去。 在找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找谁,青蛙头套下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到人头攒动和偶尔有人起身时挡住追光投在侧幕上的影子,找不到。 她把目光收回来了。吸气,呼气。 对着乐队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前奏响了。 像一扇在午后的教室里被风吹开的窗户,阳光顺着缝隙一条一条地躺在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被照得发亮,亮得晃眼。 她开口了。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 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迈出车站的前一刻 竟有些犹豫 声音从青蛙头套里传出来,从她身体里更深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存放着她从选秀夺冠到被雪藏,从雪藏到封杀,从封杀到现在站在这里唱这首歌所经过的所有站牌。 每一站她都没有停留太久,因为大多数站台只是路过,连名字都没看清就被送上另一班不知道开往哪个方向的列车。 她唱“走走停停”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轻得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相册,怕用力大了会把纸翻破。 不禁笑这近乡情怯 仍无可避免 而长野的天 依旧那么暖 风吹起了从前 台下有观众开始跟着旋律轻轻晃动了。 她站在台上,看不到那些摆动。她的目光穿过黑暗,停留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年的练习室,凌晨的录音棚,被取消的通告,没有回应的私信,便利店的深夜,阁楼的天窗。 那些画面在这一刻随着她的歌声翻涌上来,像退潮后又被新一轮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和碎玻璃,有的圆润,有的扎手,但都是海的一部分。 从前初识这世间 万般流连 看着天边似在眼前 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 副歌起来了。 苏漾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不是那种突然爆发的、让你头皮发麻的高音轰炸,是那种一层一层往上叠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涌到你脚边,淹过你的脚踝,漫过你的膝盖。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泡在了她的声音里。不是震撼,是沉溺。 台下的第一排,江亦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瘫着变成坐直的。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随着旋律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台上的那只青蛙,青蛙头套在灯光下泛着绿色的光,小红花在头顶微微颤动。 苏漾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穿过剧场的空气,落进他的耳朵里。 这声音他听过很多遍了,在录音棚里,在小黑的后座上,在她家的阳台上,在每一个她说“再练一遍”的时刻。 但今天不一样。 她是在,她是在用这首歌把她从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从老弄堂的阁楼里,从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一步一步地,走到这个舞台上,走到这束灯光的正下方,走到这五百个陌生人的耳朵和心里。 她不需要谁记住她的名字,至少今晚不需要。今晚,她只需要他们记住这首歌。 如今走过这世间 万般流连 翻过岁月不同侧脸 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 江亦看着台上那个好像正在发光的姑娘。 从那些被碾碎过但没有被碾灭的,在泥土里埋了很久终于探出头的种子里透出来的。 那光不刺眼,是萤火虫腹部的光,是海面浮游生物被浪推上岸时留下的光,不需要谁给它供电,它来的时候自己带着电池。 你会红的。 他在心里说。红透半边天的那种红。红到你自己回头再看这首歌的时候,会有一种这条路我走过来了的红。 感谢“无敌小炮台”送的一个大神认证,感谢!!!单独加更一章 第95章起风了2/2(加更)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 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最高潮的那一句,她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转音,没有颤音,没有飙高音。 她就是唱,把“不惧笑话”三个字从喉咙里放出来,像放走一只养了很久的鸟。 那三个字她用了全歌最少的气息,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用怕,那些笑话你的人,早就不笑了。 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剧场里盘旋了很久。 灯光亮了起来。 从头顶洒下来,把那只青蛙从阴影里托出水面。 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像接力赛一样一棒一棒往下传的掌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左边传到右边,从观众席传到评委席,从评委席传到导播间,导播间的门开着,里面也有人鼓掌。 苏漾站在舞台中央,青蛙头套下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胸口还在起伏,不是因为气息不够用了,是那些从身体里被掏出来的情绪还没有全部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 有的还在嗓子眼卡着,有的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她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掌声,从五百个陌生人手里传出来的,与她素不相识但在这个夜晚被她的声音短暂连接在一起的掌声。 她想起三年前选秀夺冠的那个晚上,台下也是这样的掌声,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响。 她以为那是开始,后来才知道那是那三年里最亮的一盏灯,亮过之后的路,再也没有被照得那么清楚过。 但没有关系,那些没有光的路,她也走过来了。 灯光全亮了,追光从她的头顶移到了脚下,在她站的位置画了一个亮白色的光圈。 她的目光从掌声的漩涡中抬起来,越过评委席,越过观众席的暗区,越过那些还在鼓掌的,模糊的,看不清楚的面孔,落在了第一排靠左的那个位置上。 他坐在那里。 没有鼓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挂着一个弧度不算大,但足够她隔着这么远看清了的微笑。 苏漾看着他那个微笑,青蛙头套下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不是每次看她唱完歌都是这副表情? 上一期录完的时候她没注意,因为紧张,但今天她注意到了。 那个表情像什么呢?像老父亲看女儿。 毕业典礼上,女儿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老父亲坐在台下,就是这个表情。 江亦自己大概不知道他脸上挂着这种表情,没有人告诉他你现在的表情很像一个欣慰的老父亲。如果他知道,他会翻白眼。 苏漾的嘴角撇了撇。青蛙头套下,那个撇嘴的动作做得心安理得,反正他看不到。 然后她翻了一个很轻很轻的白眼。 轻到眼珠只转了不到半圈就被她自己喊停了,因为她发现那个白眼翻到一半的时候,嘴角也跟着弯了。 观察团的讨论声从评委席传过来,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开会。 其他评委的表情比看前几位选手的时候认真了不少。 有人在小声交谈,交谈的时候目光会往舞台这边飘一下又收回去。 徐菲拿起了话筒。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了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青蛙公主,你这首歌唱得很好。好到我刚才听完副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想起过的事情。我出道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把吉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帝都。那时候不觉得苦。现在回头再看,那些苦都是后来甜的对比。没有那些苦,甜这个字就没有意义。”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 “好了,我好像跑题了。导播在耳机里大概已经急得不行了。我这次想问的问题是,你当时参加选秀,是第几名?” 苏漾站在舞台中央,话筒架在她面前。 她想了想,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从青蛙头套里传出来。 “第一。” 徐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哪个选秀、哪一年、在哪个平台。没有必要,信息量已经够了。 选秀冠军,第一。 “好的,谢谢。” 徐菲放下话筒,靠回椅背。 那个谢谢比她对之前任何一位选手说的谢谢都轻,不是敷衍,是尊重。 主持人上台了。 西装革履,笑容满面,步伐轻快。 他手里拿着一张手卡,念了一大段广告词,念得飞快,快到他身后的提词器都得比他慢半拍。 江亦在台下听了一耳朵,听到一个熟悉的品牌名,方胖子家那个零食品牌。 他嘴角抽了一下,心想方胖子这赞助费没白花,节目还没播,广告先念了好几轮了。 “好的,感谢各位观众朋友的耐心等待。现在,青蛙公主本期的分数已经出来了。让我们看一下大屏幕,会不会超越上一期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大屏幕亮了起来。白色的底,黑色的数字,从零开始往上跳。 观众席安静了。 三百,跳得很快,像有人在按快进键。数字从三百到三百五,用了不到两秒;从三百五到四百,用了不到三秒。 四百二,四百五,四百六,四百七。 数字的跳动慢了下来。 四百七十九。 停住了。 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比上一期宣布四七五的时候还高了半个调,那个声音在剧场的空气中炸开。 “四百七十九!又是最高分!让我们恭喜青蛙公主!”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持久,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四百七十九这个数字本身有多惊人,是因为她在上一期拿了四七五之后,所有人都以为这大概就是这个舞台的上限了。 她用四百七十九告诉那些人,上限这个东西,是用来打破的。 苏漾站在舞台中央,在掌声中微微鞠了一躬。 动作不大,但很庄重。 回到休息室,门还没关上,安可已经扑了过来。 一把抱住了苏漾,抱得很紧,紧到苏漾觉得自己脖子上的青蛙头套都要被勒歪了。 安可把脸埋在苏漾的肩膀上,声音闷在头套的绿色皮肤里,变成了一串含混不太清楚的音节。 “苏漾姐——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后面几个字已经被眼泪吃了,声音断在那里。 苏漾的手抬起来,在安可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青蛙头套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多见的,她自己都不太习惯的傲娇。 “当然是最棒的。” 安可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圆脸上全是眼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像雨后的彩虹,那边下着雨这边已经出了太阳。 两个人平复了一会儿。 苏漾摘下了头套,闷了太久的脸被解放出来,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安可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苏漾,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各自喝各自的水。 安可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 “停车场等你们。” 苏漾拿过安可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发送者的备注是江老大 苏漾撇了撇嘴。 “真懒。都不上来接一下。”她把安可的手机放回桌上。 “这个经纪人,真的很不称职呢。” 安可抬头看了苏漾一眼,没听出这话里的其他意思。 她只听到了字面意思,觉得苏漾姐是在吐槽江总偷懒,于是配合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感谢“洛克希格雷拉特”送的一个大神认证,感谢!!!单独加更一章 第96章 第一期上线 苏漾和安可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安可怀里抱着那个装着青蛙头套的大袋子,绿色的蛙眼从袋口探出来半个,像一个刚被绑架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无辜目击者。 苏漾坐在她旁边,脸上的红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去,额前的碎发湿着贴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在台上的时候还亮。 江亦偏过头,从副驾驶的靠背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目光落在苏漾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很大的弧度。 “厉害啊,苏老师!唱得真牛!我跟你说,你在台上唱到副歌的时候,我旁边那个小伙子都被你唱哭了,和对象刚跑了一样。” 苏漾的嘴角弯了弯,她没说话,嗓子有点哑了。 安可已经炸开了。 她坐在苏漾旁边,身体前倾,两只手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整个人像一只被按了启动键的玩具,从座椅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弹起来又落下去,声音大得张叔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江总江总江总!我们去庆祝一下吧!前两天和小雨发现一家新开的烤鱼店,就在城西,评分老高了,我们上次路过的时候排了好长的队,都没吃上。今天正好,苏漾姐唱得这么好,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吧?” 江亦转回头,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他。 “搞的好像你才是今天在台上唱歌的人呢。咱们的大明星还没说话呢,你倒先点起菜来了。” 安可的嘴巴瘪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她平时撒娇的时候小了不少,因为她知道江亦说的是对的,但她不想承认。 她可怜兮兮地转过头,望着苏漾,眼神里带着一种委屈,但那个委屈下面压着的其实是苏漾姐你快说你想去的期待。 苏漾没好气地看了安可一眼,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就你一天想着吃。那就去吃烤鱼吧。” 安可的欢呼声在后排炸开,声音大得江亦下意识地往车门方向缩了一下。 他笑了笑,没说话,对着张叔点了一下头。 张叔无声地打了转向灯,驶出了停车场。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交替,像有人在按着某种不太规律的节拍器。 烤鱼的事,就不细说了。 反正就是鱼,烤的,辣的,配菜有豆皮、藕片、金针菇。 江亦吃了两碗米饭,安可吃了很多,张叔年龄大了,也没吃太多。苏漾吃得不多,但比平时多,大概是唱完了,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胃也跟着松了。 第二天 江亦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的眼皮还粘在一起,脑子里最后的记忆片段停留在昨晚刷到的荒野建造庇护所,光头大叔正在和泥的时候。 手机不知道被塞到了哪个枕头底下,闹钟没响,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得刺眼的金线。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脚在拖鞋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被踢到床底下哪个角落去了。 他光着一只脚,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那条裤腿长了一截的大裤衩,头发翘得像刚被龙卷风卷过,走到门口,拉开门。 安可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大早上精力充沛到让所有夜行动物都感到不适的灿烂笑容。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上,上面是一个APP,显示距离《蒙面唱将》第一期上线还有一小时五十三分钟。 她把手机举到江亦面前,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上。 “江总!十二点!蒙面唱将就更新第一期了!你快收拾收拾来楼下我们一起看!” 江亦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她说的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后退了半步,把门关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瞬间,他嘴里还在念叨,声音不大,但安可站在门外,每一个字都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 “有毛病吧……这才十点……” 门外的安可跺了一下脚。 她的嘴巴张开,一个“卧”字已经从喉咙里探出了头,那个“槽”字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因为她的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它的衣角,提醒她,门里面的那个人是发你工资的。 安可把那个没说完的词咽了回去,她转身小跑着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亦关上门后在玄关站了几秒,确认安可不会再折返回来敲第二轮,才转身去了浴室。 昨晚回来刷视频刷到太晚,手机从手里滑到脸上砸了鼻子才把他砸清醒,清醒了也没去洗澡,直接关了灯就睡了。 今天早上身上还带着昨天烤鱼店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也不太好闻。 热水冲在身上,他把头发用洗发水揉了两遍,冲干净,又用沐浴露把全身搓了一遍,冲干净。擦干,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又翘了。 这头发的走向完全取决于昨晚枕头的压痕形状,今天是左边翘,明天是右边翘,后天是中间翘,永远不会有他满意的形状出现,但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看了看时间。 从进浴室到出来,不到二十分钟。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镜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脸在里面模糊成一个不太需要辨认的轮廓。 “真不知道女生洗澡为什么会那么长时间,我这十几分就搞定了。” 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衣柜前翻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休闲裤。 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头发还是翘的,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放弃了。 他把放在墙角的那把新吉他连同琴盒一起提了起来。 黑色的琴盒,黄铜锁扣,皮质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 他提着琴盒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自己跟自己说了一番话。 “等会儿就说这是送给苏漾的礼物。唱得那么好,送把吉他怎么了?正常,合理。 她有了新吉他,就不会想起旧吉他的事了。就算想起来,她也不好意思要不是?毕竟我给了她一把新的,更好的,更贵的,更漂亮的。她要是还想要那把旧的,那她不是打我脸吗?” 他换了个手拎琴盒,换了个站姿,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 “嘿嘿,我真是机智的一批。” 说完他提着琴盒出了门。 他走得不快,琴盒比拐杖长,下楼梯的时候需要侧着身子。 这会江亦的心情不错,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苏漾收到新吉他时的表情,也许会惊讶,也许会推辞,也许会说“江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然后他会用一种云淡风轻把她的推辞压回去,然后她会收下。 完美。当代河神,舍我其谁。 他走到了苏漾和安可的家门口,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里面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他腾不出手来敲门,就用拐杖的木头把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第97章晴天问世 安可打开房门,看到江亦的第一反应,嘴先于脑子动了一下,那个欢字的音已经发出了半个,然后就僵住了。 不久前被关在门外的记忆不请自来。 热情值直接从欢迎光临跌到了你谁啊,她把那个没来得及完全释放的笑容收了回来。 没有打招呼,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江亦脸上多停留半秒,侧身让开门口,转身就走了。 拖鞋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地响着,她转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亦站在门口,看着安可那个气鼓鼓的背影,挠了挠头。 他把琴盒靠在玄关的墙上,低头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拖鞋,码数刚好是他穿的。 他看了一眼,赞赏地点了点头,看向了安可。 虽然她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用后脑勺对着他。 换上拖鞋,他没有第一时间往沙发的方向走。 安可的气场太强了,结界现在还没有消散,他决定先避一避,于是他拐了个弯,走向阳台。 阳台上的花比上次来看的时候又精神了不少。 君子兰的叶片油亮亮的,绿萝的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已经快碰到地面了。 那盆郁金香也在。 就在花丛中间,不是最显眼的位置,但你第一眼看过去,目光就是会被它拽过去。 江亦正蹲下来打算好好看看那盆郁金香时苏漾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打断了他的观察。 “江总,来吃点水果吧。” 江亦转过身。 苏漾正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盘子里有哈密瓜、火龙果、橙子,切得整整齐齐。 又打量了一眼苏漾,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居家睡衣,头发披着,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在客厅的光线下泛着栗色的光。 刘海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小半边脸,她抬手拢了一下,拢到耳后,露出了完整的眉目。 有被惊艳到,他还没见过不扎头发的苏漾呐。 江亦收回目光,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垫软硬刚好。 “不错嘛,还能吃到大明星给切的水果。”他拿起牙签扎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苏漾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抱枕、气鼓鼓的安可,笑了笑。 “这可是安可一大早去买的呢。她说今天要一起看节目,得准备点吃的,天没亮就出门了。” 江亦又扎了一块火龙果,嚼了两下,偏头看了一眼安可。 安可还在抱着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知道买水果,也不知道给你老板我带份早点。” 安可听见江亦的话,更气了。 她的手指在抱枕上抠了一下,抠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又松开了。 如果意念真的能杀人,江亦此刻可能已经被安可的脑电波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了。 江亦反正不知道安可心里想的七七八八,他只知道苏漾切的水果是真鸡儿甜。 吃了几块后,江亦用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个黑色的琴盒提了起来。 他把琴盒提到茶几旁边,放在苏漾面前,琴盒的锁扣朝上,黄铜的,在客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呐,打开看看。送你的礼物,祝贺你二期表现很好。” 苏漾看了看那个琴盒,又看了看江亦。 她没有说不用了,她只是低下头,把锁扣拨开,打开了琴盒。 原木色的吉他躺在黑色的绒布上。 琴身是哑光的,木纹从音孔向四周扩散,像涟漪,像年轮,像一幅没人看懂过但所有人都说好看的水墨画。 苏漾把吉他捧出来,轻轻地。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寻找着一个适合坐着弹吉他的地方。 安可指了指阳台的藤椅,苏漾抱着吉他走过去,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琴身靠在胸前,右手搭在琴弦上。 手指动了 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江亦听出来了《起风了》。 她弹了一会儿,停了。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散开,被阳台的风带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也许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江总,这把吉他很好。我很喜欢。”她抬起头,看着江亦,目光里没有客气的疏离,也没有推辞。 江亦摆了摆手,那个动作的幅度比他平时大了一些。 “不值一提,洒洒水啦。” 安可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江亦那个臭屁的样子,嘴又动了。 只是小声的嘟囔到。 “有钱了不起啊。” 江亦假装没听到,转过头,拿起牙签又扎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了嚼。 心里却得意的想到,不好意思,有钱真的了不起。 苏漾低下头,手指又搭在了琴弦上。 前奏又响了起来。 江亦的脑子在听到那几个音的时候,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晴天》。 前奏的几个音,从阳台的方向飘过来,穿过上午十一点的阳光,穿过茶几上那盘还没吃完的水果,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太熟悉这首歌了,熟悉到不需要听完前奏就知道下一个和弦是什么。 苏漾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走着。 她弹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像是在回想下一个音在哪里,手指需要一点时间找到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苏漾为什么会这首歌。他没教过她,没给她写过谱。 他只弹过一次。 在他借走她的那把旧吉他之后,在他坐在楼上的阳台。她坐在楼下的阳台,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的那个晚上。 他以为她不会听到。 苏漾弹的磕磕绊绊,但她就凭着那个印象,把这首歌从她的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打捞了上来。 江亦看着苏漾。她低着头,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睫毛。 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把那把新吉他的原木色照得发亮。 前奏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散开,散得很慢。 江亦也想明白了。 这首歌在这个世界只属于他一个人。是他从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里带来的,是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连自己都很少翻出来看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了,苏漾会弹了。她把属于他的东西接过去了,用自己的手,用他送的琴,它变成了她的。 她不是抢走的,是接过去的。他没有感觉到失去,反而觉得那些音符找到了另一个可以住的地方,不用再挤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等着被他遗忘。 真好。真他妈好。 第98章魔上皇江亦 魔都,帝星娱乐总部大楼。二十三层,顶楼,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没有标牌,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里面的办公室。 周雄正忙。 他的秘书坐在他办公桌的边缘,腿悬着,高跟鞋的鞋尖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站在她面前,领带松了,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弛感。 他的手搭在秘书的肩膀上,正要进行某种不需要写进会议纪要的肢体交流时,桌上的手机震了。 震动频率太高,在实木桌面上像一只被扣在碗里的蜜蜂,嗡嗡嗡的闹。 周雄皱了皱眉。 他的手从秘书肩膀上抬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秦玲。 歌坛小天后,他一手捧起来的艺人,从选秀出道到发专辑到开演唱会,每一步都有他的资源在后面推着。 他不养闲人,秦玲也不是闲人,她是他的摇钱树之一,每年给公司带来的收入足够养活半个公司的行政人员。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录影棚拍新歌的MV,或者在某个杂志的摄影棚拍封面。 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因为这个时候的她应该很忙,忙着赚钱,忙着给他赚钱。 他朝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从桌沿上滑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踩着高跟鞋无声地走出了办公室。 没玩成母鸡抓小鸡的游戏,现在的周雄火气很大。 周雄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另一只手扯了扯领带,让它松得更彻底一些。 “喂,秦玲?”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惯用的开场白。声音直接炸过来,像一颗被拉掉了引线的手榴弹,没有延时,直接爆。 “周雄,我的妆造团队为什么被人挖走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周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眉毛本来就浓,皱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条正在打架的毛毛虫。 他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耳朵,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不耐烦到。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团队被挖走?你一个电话打过来就问我知道不知道,我知道什么? 你的团队又不是我的团队,人家要跳槽,人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管得了吗? 再说了,你的团队被挖走,你找我干什么?你去找那个挖你的人啊,你把电话打给我,我能做什么?我帮你把人骂回来?还是帮你把他们绑回来? 秦玲,你也不是第一天在这个圈子混了,这种事你见过还少吗?”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在往灶膛里添柴。不是要烧死谁,是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在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周雄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以为秦玲冷静下来了。 但那一瞬太短了。 秦玲的声音再次炸开,比刚才更高,比刚才更亮。 “团队里的人给我说了!人家就是冲你来的!说就挖你手底下艺人的团队,其他的一概不用!一概不用! 你听清楚了没有?不是什么刚好赶上,不是什么碰巧,人家就是冲着你来的!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周雄,我跟你这么多年,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你要是把我也搭进去,我跟你没完!” 周雄这会是真懵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的手搭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最近打过交道的人,合作愉快的,合作不愉快的,饭桌上喝多了说了几句不中听话的,合同谈判时寸步不让让对方没面子的。 他过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有动机、有能力、有闲心去干挖他艺人妆造团队这种事。 “你先等一会儿,我打电话问问。” 他挂了秦玲的电话,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那个备注为“小王秦玲妆造”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镇定得多。 “周总,您好。” “小王啊,你这也太不地道了。说跳槽就跳槽,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打过脸。 你在我这儿干得好好的,秦玲对你也算不薄,你怎么说走就走?这样不太好吧?” 电话那头的小王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组织语言,也可能是被周雄的直球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也有苦衷的无奈。 那种无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周雄那样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玩母鸡捉小鸡的游戏。 “周总,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啊。人家是江氏集团宣传部部长亲自介绍的人,我哪敢不见啊? 在这魔都,谁敢不给江氏集团面子?您也知道,江氏集团不只是做房地产的,他们旗下那么多产业,传媒、影视、投资,哪个不是行业里数得上号的? 人家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小王啊,有个朋友想见见你,聊一聊,我能说不去吗? 我要是说不去,明天我的电话还能不能打通都不一定。我也是要吃饭的人,周总,您理解一下。” 周雄没有在说话。 小王见他没有打断,继续说下去。 “还有啊,那女人提了一箱子满满的诚意。满满的一箱子。 周总,我这个人您也知道,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我跟了秦玲这么些年,我一直本本分分的,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但是那天,那个箱子打开的时候,我…我不是贪,我是真的没见过那么多。” 电话那头的小王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许是被那箱子满满的诚意堵住的,也许不是。 周雄没有说话。小王又说了几句,说的什么他没太听清,大概是“对不起周总”“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您多保重”之类的话。 他没有回应挂断了电话。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他看着那面黑屏里自己的倒影。 “江氏……苏漾还真是好命啊。明明再不需要太久,她就会乖乖听话了……”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因为那个句子的下半段不适合说出口。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给秦玲重新找一套妆造团队。价格不是问题,尽快。”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水晶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肺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句没说完的自言自语。 “……希望她能一直好命吧。” 他说的什么,没有人听到。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调的风还在吹。 魔都的另一边,杭城。 江亦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牙签,正在扎最后一块哈密瓜。 他不知道魔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帝星总部的周雄刚刚被他的操作搞得焦头烂额,不知道秦玲的妆造团队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准备明天去新公司报到。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要是知道帝星总部在魔都,知道周雄在魔都,他的嘴角会翘起来,翘到一个不需要歪嘴也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不友好的角度。 “魔都?那不是我家的地盘吗?姓周的在我家楼下蹦跶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张叔,你怎么不早说?” 然后他会掏出手机,找到周雄的电话,按下去,等接通,慢悠悠地开口。 “喂,是周总吗?我,江亦。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欢迎来到我的主场,魔都这是我生长的地方。” 然后再让老小子唱一首,敢问路在何方。 第99章青蛙公主,泡沫 魔都,江家大宅。 客厅的水晶灯亮着,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展厅。 沙发是深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樱桃,果盘旁边是一杯刚泡好的明前龙井,茶汤的颜色是浅杏色的,清澈得能看清杯底的茶叶。 张红梅靠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是黑的,还没有打开,但她已经在等了。 等一个她从没见过面,但已经从照片里见过很多次,从老张的汇报里听过很多次的名字。 “快十二点了,冯妈,把电视打开。” 冯妈从厨房方向走过来,围裙还没解,手上还带着水珠,边走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走到电视柜前,弯下腰,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蓝光闪过,进入主页。 她拿起遥控器,转过头看着张红梅。 “太太,要看什么?是不是又有新的电视剧上线了?我昨天听隔壁王太太说那个叫什么《繁华》的挺好看” “不是电视剧。” 张红梅把茶杯放下,拿起遥控器自己翻了起来,手指在方向键上按得比冯妈的语速快多了。 “我宝贝儿子公司那个艺人参加的综艺。叫什么……蒙面唱将。你帮我找找。” 冯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退回去了。 “太太,我不太会用这个,您自己找,我去给您洗点草莓。” 她转身走了,摆手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这种高科技的东西还是您年轻人来吧的自知之明。 张红梅没理她,继续翻。找到了。 封面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歌手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面具的反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她点进去,拖到进度条中间,因为她不想从头看,她只想看那个她查过资料,看过照片,听过录音棚小样,但从来没有在电视上亲眼见过的苏漾。 张红梅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国家的很多地方,在杭城、魔都、帝都、羊城,在无数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小城市和更不知道名字的小县城里,有很多人也在看这个节目。 他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躺在沙发上,窝在被窝里,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用手机、用平板、用电脑。 打开了一个新上线的综艺。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个戴着青蛙头套的歌手是谁,不知道她会在唱完第一段副歌后让他们中的某些人鼻头一酸,眼眶一热,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想起的人和事。 他们只是点开了,然后留下了。 画面里,青蛙公主上台了。 弹幕从屏幕右侧飘出来,密密麻麻的。 “这青蛙头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 “设计师出来挨打” “小红花是认真的吗” “我怎么觉得有点可爱” “楼上你审美有问题” “来了来了,第三个出场的” “前面两个一般般,这个不知道怎么样” “期待!” 前奏响起来。几秒钟的安静。 弹幕的空窗期,像浪潮退去后的沙滩,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下一波浪很快就会来。然后她开口了。 “阳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就像被骗的我,是幸福的。” 弹幕停了一瞬。 不是没有了,是所有人都在那个瞬间忘了打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嘴唇微张,眼睛盯着那只会唱歌的青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什么歌?她是谁? 然后弹幕就炸了。 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深水炸弹,先是水花炸得老高,然后是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推到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发弹幕的人的手指上,逼着他们把自己此刻的感受打出来,发出去,让它和成千上万条弹幕汇合,融成一片谁也看不清单条内容。 但所有人都在被它的整体情绪所裹挟的文字的洪流。 “卧槽!” “这声音绝了!” “开口跪” “这是什么神仙嗓音”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前面的我也是!” “这首歌好好听啊叫什么名字” “没听过,应该是原创” “原创?这么牛的吗” “吊打前面两个” “别拉踩别拉踩,都好听都好听” “不是,这个是真的好听” “我宣布这期最佳” “青蛙公主我要给你生猴子” “楼上冷静” “一分钟,我要这只青蛙的全部资料” “加一” “加二” “没人说青蛙公主身材也很棒吗” “注意到了,腿长” “腰细” “你别说了我在看节目” “我在看腿” “你们能不能正经点” 张红梅靠在沙发上,嘴角的弧度从青蛙公主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就开始往上了。 “太太,您笑什么?” 张红梅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她嚼了两下,咽了,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姑娘唱得真好。” 冯妈站在旁边,跟着听了两句,也点了点头。 “是挺好听的。” 杭城,苏漾的公寓。 江亦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姿态和他在自己家如出一辙。 腿翘着,鞋尖晃着,一只脚的拖鞋又被他踢掉了。 那些从屏幕右侧滚出来的文字,一条接一条,像永不停歇的传送带。 他看着那些弹幕,嘴角弯着。 安可已经疯了。 她从节目开始就没坐稳过,屁股在沙发上挪来挪去,像椅子上长了刺。 她看到弹幕的时候整个人弹了起来,膝盖差点磕到茶几。 “苏漾姐!你看你看!网友都说你好厉害!这条说吊打前面的歌手,这条说一分钟我要青蛙公主的全部资料,还有这条……” 她激动地念出来,声音大得像在跟全楼的人宣布,“‘没人说青蛙公主身材也很棒嘛’,哈哈哈哈苏漾姐你身材确实很棒!” 苏漾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半凉的果茶,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她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手指交缠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紧张,但也不是完全不紧张。 她只是不太习惯被人夸,不习惯被这么多人不认识她的人夸。 她习惯了安静的,无人的,不需要回应任何期待的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没有弹幕,没有评论,没有人在置顶投票里为她点那个支持的按钮。 只有她一个人,抱着吉他,对着天窗外的月亮唱歌,唱给自己听,唱给那把陪了她很久的旧吉他听。 安可这时说到。 “江总,要不要让苏漾姐第四期就揭面啊,这样热度肯定会爆的。” 江亦偏过头看着安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优越感。 “你知道什么叫悬念感吗?就是把观众的好奇心调到最高,调到他们挠心挠肺、辗转反侧、在每一个社交平台上发帖问青蛙公主到底是谁,然后在最对的那个时机,啪,揭面。 效果是最好的。你现在就揭,人家听完就忘了。 你让他们猜三期、猜四期、猜五期,猜到最后他们不是为了看揭面而看这个节目了,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对不对而看。 你想想,那是什么效果?” 安可想了想。她的圆脸上写满了认真,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停在一个好像有道理的角度上,点了点头。 “也对。” 江亦满意地收回了目光,转向苏漾。 “第四期你有自己想唱的歌曲吗?我本来想让你参加到第三期就揭面的,但看你这表现…” 他用手指指了指电视屏幕,屏幕上弹幕还在滚,已经滚到这是今年最好的女声没有之一,有夺冠的可能。 你要是能唱到最后一期,咱们就不提前揭。你要有自己的歌,就唱自己的。没有的话,我给你准备第四期的。” 苏漾抬起头,看了江亦一眼,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膝盖上交缠的手指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在组织语言。 “我最近在写一首新歌。” 她的声音不大。“如果能赶在第四期录之前写完的话,我想唱我自己写的。” 江亦好奇地看了苏漾一眼。 “我差点忘了,你也是创作型歌手。行,你先写,写好了先给我听听。要是没赶上,你就唱你刚才弹的那首歌。” 苏漾的眼睛亮了。 “那首歌你写完了?我以为只有曲,还没词呢。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江亦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在茶几旁边晃了两下,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说了出来。 晴天。 这首歌叫《晴天》。 安可坐在旁边,耳朵竖得比她的马尾还高,嘴巴张着。 “江总会唱歌?我怎么没听到过?” “啥你都知道,你咋那么八卦?”江亦嫌弃的撇了一眼安可。 安可的嘴巴闭上了,脑子里还在想“江总居然会写歌?我还以为他前面是找的枪手呢?” 江亦没有再看安可。 第100章雨夜高架迈巴赫 后面这几天,苏漾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歌红人不红。 走在路上不会被认出来,但走在路上到处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奶茶店放的是《泡沫》,连楼下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手机铃声都是那段前奏。 苏漾和安可去买菜的时候,站在豆腐摊前等找钱,大姐的手机响了,安可愣了一下,才对苏漾小声说了一句“苏漾姐,这是你的歌”。 苏漾“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把豆腐装进袋子里,其实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歌坛那边更热闹。不知道从哪个平台开始,突然就刮起了一阵“寻找戏命师”的风。 乐评人在社交媒体上发长文分析这首歌的作词作曲风格,说“戏命师”这个笔名从未在业内出现过,词曲质量却高得离谱,不像是新人,更像是某个成名已久的大佬换了个马甲出来降维打击。 有说是某退隐多年的金牌制作人的,有说是港台某天后的御用作曲换了笔名试水的,还有说是音乐学院某老教授退休后闲不住写着玩的。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猜到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拄着拐杖的,刚从便利店门口捡了一个被封杀三年的过气选秀冠军的富二代。 江亦本人这会儿没空关注这些。他正在公司面试新主播。 一大早温阮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有几个舞蹈区的主播来面试,问江亦要不要过来看看。 江亦当时还窝在被窝里,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他摸了好几下才摸到。 温阮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一遍。 江亦闭着眼睛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睡觉。 但他转念一想,闲着也是闲着,去公司看看热闹也好,总比躺在家里刷视频强。 他决定出门。 “行,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他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爬起来,洗脸刷牙,换了一件黑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休闲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翘的,老样子,不看了。他拿上拐杖出了门。 张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霍希的车漆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江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拐杖靠在座位旁边,系好安全带。张叔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路上没什么车,早高峰刚过去不久。 行道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几片发黄的打着旋飘下来,落在路面上被车轮带起的风吹到路边,挤在一起,像一群在等公交车的,不知道该去哪儿但总之不想待在这里的人。 “张叔,过两天你抽空再去家里搞一台车过来。” 江亦靠在座椅上,腿翘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店铺招牌上,语气随意。 “这辆留着以后给苏漾撑场面用。她以后跑通告、上节目、出席活动,不能总坐我的车。” 张叔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 “好的,江总。那您喜欢什么车,我去开过来。” 江亦摸了摸下巴。他的下巴今天刮得很干净,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细密的胡茬,像砂纸,不太光滑。 他想了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建国同志不是有一辆插红旗的国宾车吗?把那个开过来我坐怎么样?” 张叔的嘴角歪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压制某种不太适合在老板儿子面前表达的情绪。 “那个车,我好像弄不过来。”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稳,但措辞本身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活动。 江亦把目光从张叔脸上收回去,转向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雨。 雨丝在车窗玻璃上汇成细小的水珠,被风吹着往斜后方跑,像一群在赛跑但永远到不了终点的,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的小东西。 他看着那些水珠跑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但正经得不多。 “弄个迈巴赫吧。以前老是听人说什么雨夜高架迈巴赫,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听着挺有范儿的。就整个这吧。” 张叔这次答应得很痛快。 “好。” 江亦不知道的是,在张叔的认知体系里,弄一辆迈巴赫的难度系数约等于他早上出门前系鞋带的难度系数,所以他答得痛快。 没一会儿,车就到了公司。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大门,王大爷正在门厅里喝茶。 江亦上了三楼,推开会议室的门,温阮已经在里面了。 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一瓶可乐,瓶盖朝上,整整齐齐的。 江亦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来,看了一眼面前那瓶可乐,又看了一眼温阮。 温阮正在整理一沓简历,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伸手把那瓶可乐拿起来,拧开盖子,举到嘴边,停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堆声音,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像一群读者的评论。 “长期饮用含糖饮料会增加糖尿病风险……” “再喝你又得穿越了……” 江亦把瓶口从嘴边移开,拧上盖子,把可乐推远了一点。 然后他又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索然无味。 他把矿泉水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等着。 温阮把简历整理好了,放在他面前,然后出去带人了。 第101章那个男人 没一会儿,温阮带着四个人走了进来。 三女一男。三个女生走在前面,高矮胖瘦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年轻。 年轻到江亦觉得自己坐在她们面前多出了一辈。 她们穿着各自的衣服,没有一个统一风格,但每一个都精心打扮过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了一件露腰的短上衣和一条高腰阔腿裤,头发染成了亚麻色,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 中间的那个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另外两个乖巧不少,像那种会在课堂上认真记笔记、下课了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所以待在座位上假装在复习的女生。 最后一个女生穿了一件黑色吊带和一条牛仔短裤,腿很长,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我在舞台上也是这样走的的自信。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男生。瘦,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体恤。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起来是简历,但被他攥得很紧,纸的边缘都皱了。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没有和任何人对视,但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符合他此刻身份的精明。 江亦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看着那三个女生依次在他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太久。 “来吧,” 江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随意。 “才艺表演。你们是舞蹈区的主播,那就跳一段。谁先来?” 三个女生对视了一眼。 穿马丁靴的那个最先站出来,不是因为她最自信,是因为她站的位置离江亦最近,视线没有遮挡,脚步一动,人就到了会议室中间的空地上。 她拿出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摆好了起始动作。 歌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电子舞曲,鼓点密集,低音浑厚。 她的身体跟着音乐动起来,动作不算复杂,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奏上,头发的甩动、手臂的伸展、腰部的律动、腿部的移动,都被她控制在了精准范围内。 江亦看了几秒。她跳得不错,是那种我在直播间里跳一段,观众会停下来看的不错。 第二个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女生,她选择的歌比第一首柔和很多,是一首流行情歌的副歌部分,她自己剪了一段节奏不那么强烈的混音。 她的舞蹈风格和她的穿着很统一,乖巧的,不张扬的,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她跳得比第一个人含蓄,但也因此显得更有味道。 轮到第三个了。 穿露腰短上衣、亚麻色卷发披在肩上的那个女生站出来,点了一首和她气质极其匹配的歌,前奏一响,江亦就觉得这首歌选对了,动感的,热辣的。 她跳了几个八拍之后,忽然做了一个江亦没预料到的动作。 嚯,来了个一字马。 江亦眉毛挑了一下。 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温阮。 “全部通过。入职,签合同。让人带着去安排一下。” 温阮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名字,字迹流畅。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了一下,然后陆续露出了不太敢相信的表情。 她们以为会有一个更长的,更正式的需要她们展示更多才艺和回答更多问题的面试过程。 但江亦不是那种人。 他的面试哲学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能用合同解决的问题也不是问题,问题是值不值得。 这三个人值得,所以他签了,不墨迹。 温阮叫了一个工作人员进来,把三个女生带出去了。会议室的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 江亦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还站在会议室中间的那个男生身上。 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自己跑来面试的人。 眼镜是黑框的,方形的,镜片不厚,但反光很重,反到看不清他眼睛的真实颜色。 他长着一对兔牙,看起来很有喜感。 江亦把面前那瓶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又推远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是什么类型主播?” 对面站着的男生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幅度不大。 “我是游戏主播。平时自己在家打打游戏,做做直播,但看的人不多。我看到贵公司在招主播,就想来试试。” 他顿了一下,接着到。 “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强。” 江亦点了点头。他在心里想,你小子还挺有眼光。没有说出来,但他的表情替他说了。 “玩的怎么样?偏专业还是偏娱乐?” 男生想了想,想的时间比前一个问题长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这个问题关系到他的定位,关系到他在这个公司能做什么,会被安排做什么,以及他能不能做好。 “我曾经上过国服第一。现在直播偏娱乐多一些,但会带着教学。” 江亦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今天第二次。 国服第一。 江亦思考了很久。 “行,那你先留下试试。”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确定,像一个人在往墙上钉钉子,锤子落下去,钉子进去了。 “有住的地方吗?” 男生摇了摇头,平静的说到。 “住得挺远的。在火车道旁边。” 江亦没有再问。 他不需要问,因为他知道那种地方。 “附近租一个房子,公司报销。明天就安排你和公司另一个主播一起直播,先试试。” 男生愣了一下。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兔牙从唇缝里探出来,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没有被任何遮挡。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频率比刚才高了,不是紧张,是确认。 江亦没等他回过神,站起来,拿好拐杖,往门口走了。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但头偏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生从愣神中抽离出来,抬头看向江亦。 他的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室里划了一根火柴。 “我叫金龙,网名小司马。” 江亦点了点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第102章少女心绪藏于歌(加更) 江亦这几天往公司跑得勤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上班,也不是因为他想看一字马,他就是想看看那几个新招的主播适应得怎么样。 不过有一说一,一字马确实牛逼。 但他去的时候人家在直播,穿着一条正常的牛仔裤,没有表演一字马。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几个新人的数据比预想的要好。 七十五级大号的引流效果像往池塘里扔了一整袋鱼饲料,饲料还没沉到水底,水面上已经翻腾成一片了。 全是色批鱼。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杭城的天空蓝得像被人拉高了饱和度,云都不好意思出来打扰,一朵都没有。 江亦中午点了一份西疆炒米粉,微辣的那种,外卖小哥送到的时候盒子还是烫的,红油从盒盖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塑料袋里洇开了一小片。 他打开盒子,一股辣味直冲天灵盖,他吸了吸鼻子,没犹豫,拿起筷子就吃。 明明是微辣,但吃到一半的时候嘴唇已经麻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吸溜吸溜的,一边吃一边喝可乐。 手机响了。 他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苏漾。 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炒米粉的后遗症,有点沙,有点哑。 “江总,我自己写的歌完成了。您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的。” 苏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气带着一点忐忑。 江亦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罐子放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 “再喝可乐会得糖尿病”的警告,已经彻底被抛到脑后了。他决定不戒了。偶尔喝喝应该死不了。 上辈子他喝了那么多,也没见怎么着,好吧他上辈子确实猝死了,但和可乐应该关系不大。 “等会儿就下去。” 他正准备挂电话,苏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他挂断之前抢着把话说完。 “我们做饭了,江总。这会儿就下来一起吃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江亦拿着手机,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着桌上那个空空的外卖盒,里面还剩了几根米粉和一小堆辣椒碎,像是在嘲笑他,你看你,急什么。 他叹了口气。 “小苏啊,下次做饭可以提前说。我已经吃过了。” 苏漾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 江亦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估摸着苏漾和安可应该吃完了,才站起来,拿起拐杖,出了门。 来到楼下,苏漾开的门。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发簪随意地别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在脸侧飘着。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整个人显得慵懒。 江亦换了鞋,那双灰色的拖鞋已经成了他的专属,安静地摆在鞋柜旁边,和安可的粉色毛绒拖鞋、苏漾的浅蓝色布拖鞋并排立着,像一家三口,但谁也不像谁。 安可还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混在空气里,和阳台外的桂花香搅在一起,说不清是菜味盖过了花香,还是花香压过了菜味。 江亦坐到沙发上,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身体往靠垫里陷进去。他今天不打算在这里久待,听完歌就回去,不多留。 苏漾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白瓷盘里码着切得整整齐齐的哈密瓜和几颗草莓。 上次吃水果的时候,他多扎了几块哈密瓜,苏漾记住了。 江亦扎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是很鸡儿甜。 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苏漾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手里拿着几张纸,纸的边缘微微卷曲,是被反复翻看过的那种。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就不看词曲了。你直接唱,我听着。” 苏漾顿了顿,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从藤椅旁边拿起那把江亦送她的新吉他。 原木色的琴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腿收拢,琴身靠在胸前,手指搭在琴弦上。 她开始唱了。 前奏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不复杂,需要一只手按和弦另一只手在指板上移动的前奏,是那种简单的,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透明的几个单音。 江亦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牙签还叼在嘴里。 他听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这首歌的旋律走向,和弦进行,副歌部分的节奏型,甚至间奏的旋律线的处理方式,和他记忆中某位女歌手的某首歌,重合度高到不像是巧合。 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身体从靠在沙发里的姿态切换到了坐直状态。 他伸手拿起了那几张被苏漾放在小桌上的纸,低头看。 歌词。 他看着那些字句在纸上排列组合,心里的震动一点一点地在放大。 不是像,是几乎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阳台上的苏漾。她还在唱,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走着。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情绪在歌声里找到了出口,她不需要用音量来证明什么,她只是在唱。 唱她写的歌,唱她这些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吉他,一遍一遍地改,一遍一遍地推翻重来,写到手指疼了才停下来。 她不知道江亦此刻在想什么。她只看到江亦坐直了,拿起了谱子,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 她以为他在认真看谱,在认真分析她的词曲。 她以为她的歌有哪里写得不够好,他在找问题。 她不知道,江亦的沉默不是因为不够好,是因为太像了。 像到他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这个世界的创作能量和那个世界的创作能量在某些维度上存在着关联性。 弹琴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技术失误,是因为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她看到江亦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上,又落在她身上。 那个目光很复杂,复杂到她读不懂。 以至于苏漾以为她写在歌词中的某些情绪被江亦发现。 她的脸颊慢慢泛起了红。 她觉得江亦是听出了这首歌里的情绪,那些她藏在歌词里的,不想直接说出口的的话。 以为用音符包裹起来就不会被人发现的小心思。 她不知道,江亦的脑子里此刻装着的不是情绪,是两首歌的对比,是两个世界的重叠,是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在回避,但此刻不得不面对,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面对的那个问题。 她唱得越来越小声了,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声音轻到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说了一句不想被第二个人听到的梦话。 江亦的手还拿着那几张纸,纸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亮。 江亦抬起头看着她低头的侧脸,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尖,那些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吗?还是,它们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只是借了他的手,找到了一条路,一条从无到有,从沉默到发声的路。 感谢“习习山风”送的一个大神认证!!加更一章,感谢!!感谢!! 另外大家可以猜猜苏漾自己写的是那首歌哦~ 第103章新座驾 次日,苏漾和安可一大早就走了。 张叔开车送的,黑色的霍希在晨雾里无声地滑出小区,消失在杭城灰蓝色的天际线下。 这次江亦没跟着去,不是因为偷懒,是这次真的没必要去。 第一期节目播出了,青蛙公主成了网上最热的话题,但谁都不知道那只青蛙底下藏着谁。 狗仔队蹲在酒店门口,扛着长焦镜头,守在每一个进出通道,像一群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耐心得可怕。 他们不在乎拍到的是谁,只要拍到任何一个参赛选手的正脸,那就是独家,那就是热搜,那就是这个月奖金到账的保证。 江亦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任何人的镜头里。 不是怕曝光,是没必要。 苏漾还没到该露面的时候,他也还没到该出现在苏漾身边的那个时机。 现在网上所有人都在猜青蛙公主是谁,这个谜底要在最对的时间,用最对的方式来揭。 在那之前,参加这个节目的任何一个选手被拍到,都会破坏节目组的节奏。 他不想成为那个破坏节奏的人,所以他不去。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把杭城晒得暖洋洋的。 江亦窝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视频,然后觉得无聊了。 从沙发上爬起来,换了件衣服,拿上拐杖,出了门。 今天的杭城依旧天气很好,蓝得不像话,云都不好意思出来。 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行道树的影子被压缩成短短的一团,缩在树干根部,像一个在烈日下无处可逃的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树皮的裂缝里。 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灯,冷白色的,和阳光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温度的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 江亦走进便利店,在柜台拿了一包烟。 收银的小姑娘扫了码,说了声“慢走”,他点了一下头,出了门。 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了火,深吸一口,烟雾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散得太快了。 他溜达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着。 拐杖在柏油路面上笃笃地响着,节奏和他迈步的频率默契地配合着,像一对合作了多年的搭档。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了。 小公园。 好久没来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带苏漾来看房子那天,李大爷还没走,还在楼下下棋。 至于那棵老槐树,树冠还是那么大,叶子还是那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聚拢,像一群有生命的,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只需要风和阳光就能活下去的小东西,羡慕不来。 中午的人不多。 上班的在上班,上学的在上学,该在家午睡的在午睡。 公园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步道上走过,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在跑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风里有汗味和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不刺鼻。 一个老大爷拎着一个鸟笼从对面走过来,笼子里的画眉跳来跳去,大爷的步伐比画眉还悠闲,像是被鸟遛着的人。 江亦走了一会儿,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还是那张长椅,靠河边的那张。 他以前常坐,后来不常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没时间,或者有时间的时候没想到要来。 他靠在椅背上,把拐杖放在右手边,用拐杖的把手卡住椅子的扶手,防止它滑倒。 他望着天空,天空很大,蓝得很均匀,像一块被撑开了没有任何褶皱的蓝色布料,铺在整座城市的上方。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烟雾从他的口鼻间升起来,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散了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像一个人站在一个堆满了杂物的房间门口,想进去收拾,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站了一会儿,决定在门口站一会儿,等想好了再进去。 站了很久,还没想好。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椅子扶手上按灭,那个圆形的黑色焦痕,以前就有了,不是他烫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绿色的,铁皮的,桶身上有一道凹痕,不知道被谁踢过。 他看着那个垃圾桶,忽然站着不动了。 苏奶奶。 苏漾的奶奶。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坐在这里,苏奶奶走过来,说能不能借手机打个电话,想找孙女,下错公交站了。 苏漾从远处跑过来,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说“谢谢”,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她拉着苏奶奶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漾,或者不是第一次,是第一次记住了她。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他拿出手机,给张叔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张叔,你来楼下接我一下,去个地方。” 张叔没有问去哪里。 他的回答是沉默中的确定。 挂了电话,江亦慢慢悠悠地溜达回公寓楼下。 他的步子不快,拐杖落地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影子比他的身体长,比他走得快,总是在他前面,像在给他带路。 到了楼下,他愣住了。 楼下的停车位上,霍希还在,停在最里面那个位置,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但霍希旁边的位置,多了一辆车。 黑色的,比霍希长了一截,车头比霍希的更宽大,更像一张在笑的大嘴。 车身线条比霍希圆润一些,但它的气场不减。 江亦挑了挑眉。 带着惊喜。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不是霍希,是这辆新的。 座椅的皮质和霍希不同,这个更软,更柔。 顶棚不是普通的绒布,是星空顶。无数个细小的光纤在顶棚上排列成一个江亦看不懂的图案。 他盯着那个星空顶看了好几秒,觉得那些光纤亮起来的时候,像有人在车顶上开了一扇很小很小的窗,窗外面是一片很黑很黑的天,天上有很多很亮很亮的星星。 张叔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子。 他看了江亦一眼。 “张叔,你这弄车的速度挺快啊。没见你回魔都啊。” 江亦靠在座椅上,腿翘起来,脚上的运动鞋在星空顶的微光里晃了两下。 张叔笑了笑。 “江总,这辆车是杭城分公司给送过来的。不需要回魔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江亦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有钱人的身份。 但此刻,坐在这辆星空顶的迈巴赫里,他忽然意识到,他还没有完全适应。 有钱是你能买得起这辆车。特权是你不必亲自去买,有人会给你送来。 他沉默了,把地址告诉了张叔。 张叔点了点头,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公寓楼下,驶入了杭城午后的车流里。 第104章江亦对象棋的理解 没用多长时间,车子就到了城郊的夕阳红颐养院。 杭城的郊区比市区安静得多,路宽车少,两边的树也多了起来,不像城里那么规矩,东一棵西一棵的,长得随心所欲。 江亦提上刚才在路上买的水果,一兜苹果和一把香蕉,不是什么贵东西,但老人家牙口不好,苹果可以榨汁,香蕉可以直接吃,挺好。 他拿起拐杖,推门下车,走进养老院的大门。 院子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东西。 靠墙那一排新摆了几个花盆,种的是月季,红的粉的黄的都有,开得正盛。 花盆旁边开出了一小块菜地,不大,大概两块门板拼起来那么宽,里面的绿苗已经冒出土来,嫩绿的,叶子还没完全展开。 江亦蹲下来看了看,不认识。是韭菜?是葱?还是什么他叫不上名字的青菜?他看了几秒,放弃了,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术业有专攻,他的专业是吃,不是种。 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下。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楚河汉界,线条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两个老头面对面坐着,一人坐一边,一人手里夹着一颗棋子在犹豫,另一人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表情是那种你慢慢想的笃定。 靠近江亦这边的那个大爷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的锁骨上面有几颗老人斑,但眼神锐利,盯着棋盘。 他对面那个大爷戴着一顶藏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但能看到他的嘴角是往下撇的,撇得很用力。 江亦走过去,在旁边站定,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 棋盘上的局势很胶着,红的和黑的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了谁,谁也不肯让谁。 白衫大爷手里的那颗棋子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了,终于落了下去,“啪”的一声,棋盘上的棋子震了一下。 白衫大爷似乎听到了江亦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看了看江亦手中的水果,判断出这个年轻人应该是来看哪个老人的。 “怎么着,爷们,来一盘?” 白衫大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跟谁都能下两盘的好战。 江亦挠了挠头。 “我不太会啊。” 他语气里带着真诚。 另一个戴鸭舌帽的大爷已经站起来了,把位置让了出来,动作比他下棋的时候利落多了,像是早就想起来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走。 “来来来,你坐你坐。一直是我们两个下,没什么意思。你陪他下一盘,我去那边转转。” 他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背着手走了,步伐轻快,像一个终于下班的打工人。 江亦看了看那个已经空出来的石凳,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把棋子重新摆好,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正在看着他的白衫大爷。 他把水果放在石桌旁边的地上,把拐杖靠在树根上,坐下来。 石凳有点凉凉的。 对面的大爷保持着一种高手般沉默,下巴微抬,目光从棋盘上移到江亦脸上。 “爷们,你先走。” 江亦也没客气。 他拿起自己这边的棋子走了一步。 对面的大爷看着棋盘,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定在棋盘上江亦走过之后的位置,定了好一会儿。 江亦看着对面老大爷那张定格的脸,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这老头怎么了?怎么卡了?跟没网了一样。 大爷缓缓抬起头,看了江亦一眼。 那一眼里有困惑,有震惊,有一种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棋没见过今天这个我是真的没见过的难以置信。 他摇了摇头,用复杂的语气说到。 “爷们,我下了这么久的棋,你这开局第一步,我属实没见过。真是…”他顿了顿,“惊为天人啊。” 江亦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是谦虚,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整张脸上写满了得意。 “客气了客气了,我这人不太会下棋,随便走走的。” 老头看着江亦那个骄傲的样子,气笑了。 “我见过第一步走炮的,第一步走马的,第一步走车的,第一步走兵走卒走相走士的,你这种第一步走帅的,我真是…头一回见。” 江亦挠了挠头。 他今天挠头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 “这不是让领导先走嘛。咱们做人,还是知道分寸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 白衫大爷捂着额头笑了很久,笑到旁边路过的一个护工都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他笑完后,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重新坐直,目光变得专注。 江亦的领导,在大爷的过河马下三分钟就被踩死了。 踩死得很彻底,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江亦看着那个被吃掉的帅被白衫大爷捏在手里,放在棋盘旁边的空地上。 不知道自己是死在了棋艺不精还是死在了领导不该亲自上前线这条亘古不变的职场真理上。 “再来一盘?” 江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拐杖从树根上拿起来,用一种我还有正事要办的语气说。 “改天改天,今天先这样。我来看个人,有空再来跟您学。” 他提上水果,转身往楼里走,身后传来白衫大爷的声音。 “爷们,下次来我教你下棋,保证不让你第一步就走帅了!” 江亦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极其敷衍。 走进大厅,前台值班的工作人员换了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叫李姐的中年妇女了,是一个更年轻的,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一条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护士服。 不对,养老护理员的制服也是白色的,和护士服有点像。 江亦走过去,把来客登记本翻开,找到今天的日期,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来访时间,探视对象。 苏淑华,203,苏漾的奶奶。 他写得很潦草,但工作人员的辨认度很高,大概是因为写潦草的访客太多了,她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不需要被看懂,只需要存在过的签名。 他放下笔,抬起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前台工作人员的胸牌。 白色的,长方形的,上面印着养老院的lOgO,下面是一行黑色的字。 养老护理员,白洁。 江亦盯着那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他的目光从胸牌上移开,落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 “你当过老师吗?” 江亦问。 白洁抬起头,看向江亦摇了摇头。 江亦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走去。 白洁看着那个拄拐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下头,继续写她那页还没写完的记录。 她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为什么问她有没有当过老师,她想了想,没想明白。 不想了,她继续写。 第105章苏漾的轨迹 江亦上了楼,走到203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房间里拉着半扇窗帘,午后的光线被切割成明暗两半,暗的那半落在床上,亮的那半铺在地板上。 苏奶奶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相册,看得入神。 她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江亦看不太清的表情。 江亦走到她身边了,她都没抬头。 江亦也没出声,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相册上。 相册的封面是深红色的,布面的,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硬纸板。 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像一本被翻过无数次,翻到封面都快脱落了但主人还是舍不得换的那种旧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梳着两个羊角辫,辫子用红色的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扎得很紧,辫子翘起来,像两根天线。 苏漾。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照片里的小姑娘和现在的苏漾差别大得像是两个人。 现在的苏漾清冷,话少,笑起来也收着。 照片里的苏漾不是这样的,照片里的苏漾笑得很大,嘴巴咧开露出还没换完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穿着一件红白条纹的T恤,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公园的花坛前面,阳光太强,她眯着眼睛,但还是在笑,笑得没有保留,像一个把所有的笑都预支在了此刻的小孩。 苏奶奶终于感觉到身边有人了。 她抬起头,看了江亦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那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人轻轻拉出来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她的眼睛亮了。 “小江?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惊喜,有意外,还有一点没有准备的手足无措。 她把手里的相册合上放在床边,用手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角,像家里来了重要客人,发现自己穿着家居服还没来得及换的那种忙乱。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江亦的肩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门还开着,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江亦手里的水果袋上,又落回江亦的脸上。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有点失望。 那个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江亦正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不知道江亦在看她,她以为自己的掩饰很成功。 江亦假装没看到。 江亦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在苏奶奶旁边坐下来。 “苏奶奶,苏漾明天会在杭城电视台唱歌。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明天早上我来接您,一起去看苏漾登上舞台。我带你去现场,在台下,亲眼看着她在上面唱。” 老太太的眼睛又亮了,一把拉起了江亦的手。 “真的?我们家囡囡真的要站在舞台上唱歌了?小江,你不是骗我吧?你不是哄我老太太开心吧?” 江亦被她握得手指有点发麻,但没有抽回来,他反握住老太太的手,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语气笃定。 “真的,奶奶。苏漾这已经是第三期上台唱歌了。第一期都播了,唱得特别好,网上好多人都在夸她。我想着,您还没亲眼看过她在台上唱歌的样子呢,明天正好是第三期录制,我把您接过去,让您在台下亲眼看看您孙女有多厉害。” 老太太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她握着江亦的手,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江亦等了一会儿,等她平复。 老太太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的,一下一下地拍着。 “奶奶,您刚才看的是苏漾小时候的照片吗?”江亦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 老太太笑了。 刚才眼里那层薄薄的、快要凝成水雾的东西被她眨了几下眼睛眨散了,她伸手拿起床边那本深红色封面的旧相册,翻开,放在江亦的膝盖上。 “你看看,这是囡囡刚上学前班的时候。那时候她头发少,扎两个小辫子就这么细的两根,她非要扎,说不扎辫子不去上学。” 江亦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一个水泥台阶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小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凉鞋的搭扣没扣好,歪在一边。 她的笑容和相册第一页那张相比,更小一些,更怯一些,像一朵还没完全展开的花骨朵。 比现在的苏漾可爱多了,现在的苏漾不怎么笑。 老太太指着另一张照片,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栋老洋房,红砖墙,拱形窗,门口有两根白色的罗马柱,柱头的花纹在岁月的侵蚀下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年轻的苏淑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笑容比现在的她多了很多胶原蛋白,少了很多皱纹。 她手里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小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蓬蓬裙,头发扎了两个丸子头,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皮鞋擦得很亮。 “这是在老宅子拍的。囡囡那时候多大来着,五岁?还是六岁?反正刚上小学那年。那天下雨,她非要穿新买的裙子出去玩,我拗不过她,就带她在门口照了一张,照完就让她去玩了。” 江亦一页一页地翻着。 从学前班到小学,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 照片里的苏漾从一个笑容灿烂,牙还没换完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慢慢长成了一个眉眼清秀,开始知道在镜头前微微收着笑的大姑娘。 头发从羊角辫变成马尾辫的少女。每一张照片都在告诉他一些苏漾从来没有说过的事。 她的小学成绩应该不错,有好几张戴着红领巾站在国旗下的照片。 她学过跳舞,有一张穿着练功服,双手撑地,腿搭在墙上的照片。 她养过一只猫,照片里她抱着那只橘色的猫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猫的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低头看猫,猫抬头看她,两个都很好看。 相册里还有几张苏漾和苏奶奶的合照,不多。 他翻完了。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苏漾穿着高中校服,蓝白色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江亦翻过了苏漾的整个童年和整个青春。 但他翻来翻去的看,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本相册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一张苏漾爸妈的照片。 没有全家福,没有父母的单人照。 相册里只有苏漾,和苏奶奶。苏奶奶年轻时的照片,苏奶奶中年时的照片,苏奶奶老了之后的照片。 只有她们俩,从苏漾五岁到苏漾十八岁,从苏淑华头发还黑着到苏淑华头发白了。 江亦把相册合上,放回老太太手边。 他的语气随意。 “奶奶,那个老房子还在魔都吗?怎么没看到苏漾爸妈的照片?” 老太太的神情暗淡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有人在房间里关了一下灯又立刻打开了。 但她的声音是稳的,稳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笑了笑。 “囡囡上大学后,我就把老房子租出去了。地段不错,能租个好价钱,供囡囡上大学刚好。余下的钱,够我住养老院了。” 她没有提苏漾的爸妈,她只是说了房子。 江亦也没再追问。 聊了一会儿,江亦站起来,说该走了。 他走之前又和苏奶奶确认了一遍明天的时间,“早上八点,我来接您。您别自己下楼,我上来扶您。” 老太太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临走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奶奶坐在床沿上,已经又把相册翻开了。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成了金色。 她没有抬头。江亦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苏奶奶一个人坐着。窗外的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照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苏漾穿着高中校服的那一张,用手轻轻抚摸着。 叹了口气。 第106章舞台前期 第二天,天还没怎么亮透,苏漾和安可就起来了。 酒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冷。 安可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迅速又合上了,手拍着胸口,表情像一只被吓到了的猫。 “苏漾姐,楼下好多人,拿着相机。昨天晚上我就看到他们在门口晃悠了,以为半夜会走,结果还在。” 苏漾正在洗脸,水声哗哗的,没听清安可说了什么,只从镜子里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的。 她关了水,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来看了一眼窗帘缝隙,然后又走回去了。 外面的狗仔比昨天还多,长枪短炮的,有的坐在花坛边吃早餐,有的靠在车上刷手机,有的已经在调整镜头角度了。 他们不知道青蛙公主和其他选手住在哪一层,但他们就在这栋楼里的某一扇窗户后面。 这就够了,够他们在酒店门口守一个通宵,够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模糊的酒店大门的照片配文“蹲到了”。 两人前一天入住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苏漾戴了帽子和口罩,安可也戴了帽子和口罩,两个人从地下车库的电梯直接上到楼层,没有经过大堂,没有在任何一个有监控探头的公共区域摘下过口罩。 入住全程没有一个工作人员看到她们的正脸,前台登记用的是节目组统一安排的身份信息。 苏漾一边擦脸一边跟安可说了一句:“等会儿换好衣服,直接戴着青蛙头走。” 安可点了点头,只能这样。 节目组送来了早餐,装在保温袋里,打开来还是热的。 一盒小笼包,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水煮蛋。 安可把早餐摆在桌上,苏漾坐下来,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吃了几口。 安可吃得可比苏漾多,一个人吃了两笼小笼包的大半,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说“苏漾姐你怎么吃得这么少”。 苏漾说“不饿”。 其实不是不饿,是有点紧张。昨晚紧张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要唱的那首歌的每一个旋律,每一句歌词。 换好衣服,戴好青蛙头套,苏漾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绿色的青蛙头,大眼珠子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小红花歪歪的。 “走吧。” 苏漾的声音从青蛙头套里传出来,闷闷的。 安可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到了一楼,门开了。 酒店大堂里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翻报纸,有的在喝咖啡。 他们的目光在看到青蛙头套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酒店门外的狗仔们看到了大堂里走出来的那只青蛙,举起了相机。 苏漾就这样从十几台相机的镜头前走过,从一群在门口蹲了一整夜的狗仔队中间走过,上了节目组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安可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大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苏漾姐,我觉得江总没来是对的,他太扎眼了。” 苏漾在青蛙头套里笑了一下,安可没看到,但她感觉到了。 车上很安静。 杭城的清晨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有人在门口蹲着吃油条,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早餐店门口经过。 后座上载着一个背书包的小孩,小孩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刚出锅的煎饼果子,热气把塑料袋吹得鼓鼓的。 苏漾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和她没有关系但此刻正在她眼前发生着的人和事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歌有没有被这些人听到过,不知道那个正在等包子的上班族手机里的播放列表有没有《泡沫》。 不知道那个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妈妈在看短视频的时候有没有刷到过青蛙公主的片段。 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在今天,在台上,把那首江亦交给她的最后一首歌,唱出来。 唱给台下的观众,唱给评委,唱给那些守了一整夜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的狗仔队。 城郊,夕阳红颐养院。 江亦到的时候,苏奶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刚从东边的矮房子后面升起来,光线是金色的,柔和的,不刺眼。 院子里的那些花草被晨光照着,绿苗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有人在地里撒了一把碎钻石。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铺开了一大片,树下的石桌石凳还空着,下棋的老头们还没起床。 江亦从迈巴赫里下来,他拄着拐杖走进养老院的大门,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旗袍的身影站在院子中间的花坛旁边。 深蓝色,老式旗袍,立领,盘扣,衣襟上绣着一小枝梅花,不艳丽,但雅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深色的发簪别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在脸侧飘着。 苏奶奶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方向,当江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时,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江亦快步走过去,拐杖在石板路上笃笃地响着,节奏比他平时快了不少。 “奶奶,您今天真精神。” 江亦走到她面前,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这旗袍好看,苏漾要是看到您穿这身去,她肯定高兴。” 苏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她伸手理了理发簪,怕被风吹歪了,手指在发髻上按了按,确认牢固了才把手放下来。 “老了,穿什么都不好看了。年轻的时候倒是穿过几次。” 她没有继续说年轻时的事,把话头轻轻带过了。“小江,我们这会儿就过去吗?” 江亦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问了吃没吃早饭,苏奶奶说养老院的早饭开得早,六点半就开餐了,她已经吃过了。 江亦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出发。” 江亦侧了侧身,让苏奶奶走在他前面。 苏奶奶没有推辞,迈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江亦跟上,两个人并排走在养老院的水泥路上,一个穿旗袍梳发簪,一个拄拐杖穿T恤,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个长一个短,一个直一个歪,但方向一致。 门口的工作人员笑着冲江亦点了点头,江亦也点了点头,冲她挥了挥手。 杭城电视台,休息室。 安可把包放在沙发上,又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水杯,润喉糖,手机充电器,便携风扇,创可贴,针线包,一小包湿巾,一小包纸巾。 安可的包里装的东西,比苏漾的行李箱还全,她像一个移动的便利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包里掏出你当下最需要但你没想到要带的东西。 苏漾坐在沙发上,绿色的脑袋在休息室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大眼珠子瞪着前方,小红花歪歪的。 安可通着电话,挂了后。 安可的表情像是被人欠了钱。“苏漾姐,工作人员说今天您第一位上场。” 带着一种不愤,“上一期最后一个,这一期第一个,怎么轮到您就这么极端?不是压轴就是开场,就不能给个中间吗?” 苏漾没有说话。 也许是因为今天要交卷了。 江亦给她的试卷,她从签下星辰传媒合同的那一刻起就在做的那张试卷,站在最高的舞台上,唱最好的歌,让最多的人听到。 所以第几个上场也无所谓了。 另一个休息室,萧潇今天彻底摆烂了。 她靠在沙发上,两条腿搭在茶几上,头上还戴着兔子头套,但头套歪了,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她也懒得扶正。 王丽在旁边整理东西,把萧潇的水杯、润喉糖、充电宝一样一样地装进包里,动作不急不慢,和萧潇的躺平姿态形成了一种微妙默契的同步。 “刚才节目组通知了,我第二位上场。” 萧潇的语气随意,她顿了一下,换了种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 “无所谓了。反正上一期已经被猜得差不多了。网上那些帖子你也看到了,从我的身高、体重、发声习惯,把我扒得干干净净的。我现在就是戴着这个兔子头套上去,唱我自己的歌,揭不揭面的,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悬念了,对观众来说也没有悬念了。 今天这期我唱完就揭面。” 王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只问了萧潇一句:“你今天唱什么?” 萧潇把歪了的兔子头套扶正了一点。头套下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出道第一首出圈的那首,他们要猜就猜,要认就认,我无所谓。” 王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107章演出开始 江亦和苏奶奶入场后,坐在观众席左侧第三排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严涛特意留的。 不前不后,视线刚好能看清舞台的全貌,又不会被摄像机扫到。 江亦可不想在节目播出的画面上看到自己。 苏奶奶坐在他右边,坐得很端正,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平时在养老院里看电视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像是被这个陌生的,到处都是电线和机器的环境激活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江亦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瓶子是节目组统一发放的,标签上印着冠名商的lOgO,方胖子家那个零食品牌。 苏奶奶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子,拿在手里,没放下。 她的目光从舞台扫到观众席,又从评委席扫到那些扛着摄像机、举着收音话筒、在过道里快速穿行的黑色身影。 眼神充满好奇。 “小江,原来电视上播的节目是这样录出来的啊。” 她压低了声音,但观众席还没开始录,现场不算太安静,压低声音的效果不太好。 旁边几个观众都听到了,有人笑了一下,觉得这个老太太还挺可爱。 江亦凑过去,小声到。 “是啊,您看到的那些东西,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做出来的。但好看就行,管它是真的还是做出来的。” 苏奶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观众席最后面那几个正在给观众发手举牌的工作人员身上。 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沓硬纸板,每一排发几个,发到的时候他会弯下腰,用很小的声音说“等会儿我说三二一,您就举起来,举高一点,别挡着脸”。 苏奶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他的动作猜到了七八分。 她转过头,用一种惊讶的表情看着江亦,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不是鼓掌也是安排好的?我刚才看到那个小伙子在跟观众说话,还比手势。三二一,然后大家就一起鼓?” 江亦笑了,带着一点狡黠。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今天第一个二郎腿。 “是啊,这些观众都是选过的。不是谁都能来。要年轻的,好看的,表情丰富的。您仔细看后面那些人” 他微微偏头,用下巴朝观众席后方指了指。 “这里面有一些是演员,就是跑龙套的。等会儿录节目的时候,摄像机会对着他们拍,他们哭,你就在电视上看到有人在哭,他们笑,你就在电视上看到有人在笑。 您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观众镜头,好多都是这些人。说不定还有钱拿呢,哭一场多少钱,笑一场多少钱,按表情明码标价。” 苏奶奶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印着冠名商lOgO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拧上,放回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苏奶奶抬起头,看着江亦,脸上的表情有些忐忑。 “那小江,囡囡会不会被安排最低分啊?”表情紧张,像是怕自己的孙女也被演了。 江亦翘着二郎腿,表情变的笃定。 他没有看苏奶奶,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还没有人的光圈上,那个光圈在灯光师的调试下忽明忽暗。 “那不会。”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从容。“节目组还不敢把这种事安排在我的人身上。” 苏奶奶看了他一眼,江亦还是那个江亦。 但刚才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外形的变化,是气息。 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你一直以为它是一把很普通的刀,不起眼。 但拔出来的那一瞬,光是刀身上反射的那道光,就告诉你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刀。 苏奶奶说不清那是霸道,还是骄傲,还是某种她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把那种感觉收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拍了拍江亦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拍得很轻。 没过太久。观察团的灯全亮了,八位评委陆续入座。 徐菲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披着,比前两期看起来更干练了几分。 罗升还是老样子,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帽已经拔了,随时准备写什么。 其他评委的表情各异,有的在低头看台本,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交谈,有的在对着镜子补妆,有的在看手机。 导演的声音从现场广播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各位观众,各位评委老师,录制马上开始。请大家把手机关机或调至静音模式,录制过程中请勿使用闪光灯。谢谢配合。” 广播关了,现场安静了一瞬,等待一个共同信号的安静。 主持人上台了,西装革履,笑容满面,步伐和他前两期一模一样,走路的节奏,脸上的表情,甚至抬手挥向观众席的角度,都和他前两期录开场的时候分毫不差。 不是他刻板,是他必须保持和前两期一样的动作幅度和方向,不然剪出来会穿帮。 他说了一大堆话。 感谢冠名商,感谢合作伙伴,感谢观众,感谢评委,感谢这个舞台。 广告词念得飞快,快到江亦有一半没听清,但他听清了方氏集团四个字,正是方胖子家的零食品牌。 方胖子那张胖脸从这个节目的赞助商名单里跳出来的次数比他本人在江亦微信里冒泡的次数还多。 江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等这个节目做完了,我也弄一个综艺,拉方胖子来赞助。 他家反正现在正在砸钱搞广告,投谁不是投,给谁赚不是赚。 与其把钱砸在别人家的节目里,不如砸在我江亦的节目里。肥水不流外人田,方胖子家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是我的钱。 他正在心里美滋滋地算账,舞台的灯光暗了。 苏漾上台了。 舞台的灯光还没有亮起,但江亦知道她上来了。 苏漾站在舞台中央,站在那块黑色的,沉默的画布最中间。 灯光在她站定的那一刻亮了起来,从头顶洒下来,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开了一扇天窗,光从窗子里涌进来,涌到她身上,涌到那只绿色的青蛙头套上,涌到那朵歪歪的小红花上,涌到她握着麦克风架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苏奶奶攥住了江亦的手臂。 江亦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台上。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 苏漾站在那里,光打在她身上的时候,青蛙头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在发光,在这个舞台上凿开了一个属于它自己的洞口的青蛙。 他把目光从青蛙身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红了眼眶的老太太。 江亦伸出另一只手,搭在苏奶奶的手背上,拍了拍,很轻,像在说,没事,她在上面,我们在下面,她唱,我们听。 第108章阿刁 苏漾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漆黑。 观众席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五百个人坐在那里,但她一个人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江亦坐在哪个方向,不知道那个总是歪着嘴笑的人今天头发有没有翘着。 但她知道他在。 不需要确认,就是知道。 她的心跳声从监听耳机里传回来,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比平时重了一些。 深呼吸。她把气息从胸腔里沉下去。 睁开眼,对着乐队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前奏响起。 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声音,带着高原的寒意和天空的辽阔。 苏漾拿起了话筒。 阿刁 住在西藏的某个地方 秃鹫一样 栖息在山顶上 她的声音从青蛙头套里传出来。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一盏不太亮的灯,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 她就是那么唱着,把每一个字唱清楚,把每一个音唱准,把每一句的情绪控制在不溢出也不缺失的位置。 台下的观众席安静得像没有人。 几百双眼睛盯着台上那只绿色大眼珠子的青蛙。没有人交头接耳,就连工作人员都在过道里站住了,手里还拿着对讲机,但忘了按通话键。 评委席上,徐菲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 她的目光移到了舞台中央,停在那只青蛙身上,没有再移开过。 罗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歌词本,密密麻麻的歌词从他眼前一行一行地掠过。 他的目光在词曲作者那一栏停了一下,戏命师。 这个名字已经出现了三次了。前两期的歌也是他写的,词曲全包,风格跨度大到不像同一个人。《泡沫》是都市情歌,《起风了》是青春民谣,这首《阿刁》是从雪域高原上刮来的风。 他凑到徐菲那边,声音压得很低。 “还是那个戏命师。这个人到底是谁?词曲全包,三期,三首不同风格,每一首都是这个水准。圈子里要是真有这么一号人物,我不可能不知道。” 徐菲像没听到一样。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舞台。 她不是没听到,是不想讨论。戏命师是谁,对她而言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只青蛙,戴着小红花,站在台上,把一首歌唱到了她好久没在歌坛听到过的深度。 舞台上,苏漾的声音从平静中慢慢升起。 你总把自己 打扮得像男孩子一样 可比格桑还顽强 一瞬间,台下的观众席有人坐直了。 阿刁 虚伪的人有千百种笑 你何时下山 记得带上卓玛刀 第二段主歌,情绪上来了,语速快了,咬字重了。 观众席开始有反应了,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有人把攥着的拳头松开又攥上,有人把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绞在了一起,绞到指节泛白。 罗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继续听。 副歌来了。 旋律线往上走了,声音也往上走了。 苏漾把声音收在一个刚好够到那个音。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前再迈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没有迈。 命运多舛 痴迷淡然 挥别了青春 数不尽的车站 甘于平凡 却不甘平凡地溃败 观众席开始有人站起来了。不是全场起立那种轰动,是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像春天的草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东一簇西一簇的野花。 没有人想打断,几百个人站着,屏着呼吸,等着最后一句。 你是阿刁 你是自由的鸟 苏漾的身体在唱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仰了起来。 不是设计好的舞台动作,是身体跟着声音走的,声音到了那个高度,身体自然就仰了。 她的腰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一个倒挂的问号,问的不是观众,问的是自己,你自由了吗?她没有回答,因为她还没有落地。 最后一个音在剧场里盘旋了很久。 观众席炸了。 是物理意义上的炸开。 几百个人同时鼓掌,同时呐喊,有人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江亦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台上那只还在喘气的青蛙身上。 他没有鼓掌,不是不想鼓,是忘了鼓。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如果你会读唇语,你会看到他说的是。 牛逼。 苏奶奶坐在江亦旁边,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攥了一整首歌。 她没有鼓掌,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没有擦眼泪。 她的眼泪很多,多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她深蓝色旗袍的领口上,领口湿了一片。 她没有擦。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台上那只青蛙,她知道青蛙头套下面是她的囡囡,是那个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坐在她膝盖上听她讲故事,受了委屈从不跟她说,一个人扛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今天站在这个舞台上的孙女。 歌词写的是阿刁,不是苏漾。 但苏奶奶在歌声里听到了苏漾。 大昭寺门前铺满阳光,打一壶甜茶聊着过往。 那是苏漾在弄堂的阁楼里,一个人抱着吉他。 不会被现实磨平棱角,你不是这世界的人,没必要在乎真相。 那是苏漾拒绝了周雄的潜规则之后,被雪藏,被封杀,被追债,被逼到绝路,还是没有低头。 苏奶奶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 江亦扶着她的手臂,感觉到她在抖。是一个人被巨大的情绪淹没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舞台上,青蛙公主的胸口在起伏着。 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从剧场的最深处被抽走了,像潮水退去。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在青蛙头套下面一起一伏,像一面被风吹动的帆,风停了,帆还在动,因为帆记得风的样子。 徐菲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推到了后面,她鼓着掌,嘴角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在镜头前的不一样,没有了矜持,就是一个被好歌打动了的,忘掉自己身份和年纪,纯粹作为一个人被另一个人从身体里掏出来的能量击中的听众。 罗升跟着站了起来,掌声比徐菲的短一些,但力度更大。 他的表情还是那种认真,但鼓掌的力度出卖了他。 主持人上台了。 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收敛了一些。 不是他不专业,是他刚才也在听歌,听入迷了,差点忘了上台。 他站在苏漾旁边,说了很多话,夸她唱得好,夸这首歌写得好,夸现场的观众反应热烈。 他说得很快,因为后面还有选手在等,但他又不想说得太快,因为这是开场,开场就要把场子撑起来,撑起来了后面的人就好唱了。 他说的话苏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不礼貌,是她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了。 灯光亮了。 那些被黑暗包裹了几分钟的面孔,一盏一盏地亮了出来,像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下开关,星星灭了,灯亮了。 苏漾的目光在那些亮起来的面孔上扫过,从右到左,寻找着。 她没有找到江亦,但她知道他在。 她找到了他。 第三排,靠左。 他就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这次没有再露出慈父般的笑容只有欣赏。 苏漾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被青蛙头套挡住了,没有人看到。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往旁边移了一点点。 奶奶。 深蓝色的旗袍,在观众席的暗色调里像一盏被点亮了但不太亮的灯,不刺眼,但你一眼就能看到。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簪在灯下反着光,银色的,亮晶晶的。 她的手攥着江亦的袖口,攥得很紧,攥到指节泛白,攥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眶红了,像秋天被霜打过的枫叶。眼泪挂在眼眶的边沿上,悬着,没掉下来。 她不想在孙女面前哭,不想让孙女看到自己哭,不想在孙女最闪耀的时刻,用一个老人的眼泪去稀释这份光芒。 但苏漾的眼泪掉了下来。 青蛙头套下面的脸没有人能看到,但她的眼泪从下巴滴下来,滴在麦克风上,滴在麦克风的海绵罩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评委说着什么苏漾也没再认真听。 只听到最后徐菲问她多久没在大众视野露过面。 她回答了,三年。 大屏幕上的分数在滚动,她也没心思看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舞台上,在唱完一首歌之后,脑子不是我唱得怎么样,而是奶奶在看我。 奶奶在台下看我。 红着眼眶,看着她的孙女,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 她的眼眶里还有眼泪,但没有新的流出来,因为她在笑。 青蛙头套下,她的嘴角从左边弯到右边,弯到一个她很久没有弯到过的弧度。 我看到奶奶了,我看到你们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笑。 这时的苏漾像就格桑花,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不需要温室,不需要园丁每天浇水。 它在高原上,在石缝里,在风吹日晒中,自己就开了,开得很小,但很顽强。 pS我看评论区有读者猜出了这首歌,真是厉害啊! 还有我是真的忍不了,有评论说男主是烟鬼+肥宅还非得装翩翩公子,我认了。 但是有人说感情线的问题我是真忍不了了,非得上来就和种猪一样见一个爱一个才是富二代该有的样子吗?我知道我在写但是非得两人认识不到一个月就拿下吗? 感情线我不会改,就是慢节奏!骂我也认了! 第109章张叔霸气登场 苏漾回到休息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休息室的门被她推开,门板撞到墙上的限位器,发出一声闷响。 安可正坐在沙发上给手机充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 “苏漾姐?怎么了?” 苏漾已经在摘头套了。 青蛙头被她从脑袋上拔下来,头发乱成一团,几缕湿透了的碎发贴着额头。 她没有管,把青蛙头塞进安可怀里,声音带着急切。 “我奶奶来了。江总接她来的,在停车场等我。我要下去。” 安可抱着青蛙头套愣了一秒。 奶奶?那个苏漾姐每次提到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整个人从“苏漾”变成“囡囡”的奶奶? 江总什么时候去接的,安可没问。她只问了一个问题,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需要确认的事。 “多少分?你看了吗?” 苏漾顿了一下。 多少分?她唱完下台的时候,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恭喜青蛙公主”,但她没听清。 她当时脑子里只记得奶奶在台下,分数是多少,她真的没仔细看。 “没看。不重要了。我要下去。” 她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演出服脱了一半,拉链卡在肩膀的位置,她扯了两下没扯动,急了。 安可放下青蛙头套,走过来帮她把拉链拉下来。 动作很轻,但没有多余的话。她知道苏漾姐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讨论工作,不适合讨论分数,不适合讨论任何和接下来有关的事。 “苏漾姐,你先别急。” 安可按住她的肩膀。 “我去问一下分数,再问问节目组后面还有没有需要录的镜头。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别自己下去。停车场那么多狗仔,你一个人下去被围住了怎么办?” 苏漾坐下了。 她知道安可说得对,但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了发条、还没有松开的琴弦。 安可出去了一趟。 走廊里传来她小跑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混着几句她跟工作人员交集的对话,听不太清内容,但语速很快。 苏漾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安静了不出一秒,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江亦他什么时候去接的奶奶?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江亦早上没来,她以为他只是偷懒。原来他不是偷懒,他是去接奶奶了。 苏漾把脸埋在手里,手指插进头发里。 头发还是湿的,贴在头皮上,凉凉的。 她觉得自己刚才在台上看到奶奶的那一瞬间,眼眶热热的,现在脸也是热的。 手机震了一下。 苏漾拿起手机,是江亦发来的。 “不着急。我带奶奶在停车场等你。你慢慢来,注意安全。” 苏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那根拧紧的发条,在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笔画落进她眼睛里的那一刻,松了。 安可回来了,推门的速度比苏漾刚才慢不了多少。 “问了,四百九十三分。目前最高。后续没有需要补录的镜头了,导演说可以走了,下期录制时间等通知。”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换气,说完才喘了一下,弯腰拎起包,把青蛙头套递给苏漾,说到“我们走吧” 停车场。黑色迈巴赫后座,。 苏奶奶坐在那里,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下午在养老院院子里等江亦的时候一模一样,背挺得直直的。 窗玻璃上贴了深色的膜,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苏奶奶的目光一直落在电梯口的方向,电梯门每开一次,她的身体就会微微前倾,等看清出来的人不是苏漾,她又会靠回去。 江亦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腿能伸开一点。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奶奶,苏奶奶的目光还钉在电梯口,那个专注的程度,比他看苏漾在台上唱歌的时候还严重。 “奶奶,您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去吃饭,等会儿让苏漾来找我们?” 江亦偏过头,语气轻松随意。他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录了那么久,老太太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顿养老院六点半开餐的早饭。 苏奶奶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从电梯口移开。 她笑了笑,“没事的,我不饿。小江你饿了没有?要不你先去吃饭,我在这儿等囡囡。” 江亦咧嘴笑了笑,他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 “我还行,那我们等等苏漾一起吧。” 他确实还行。 早上出发前吃了一笼包子喝了碗豆腐脑。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电梯口那边有人开始聚集了,他们手里拿着相机,有的扛着摄像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电梯。 电梯门开了。一只绿色的青蛙头从电梯里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戴着口罩,背着一个大包的年轻女人。 狗仔队动了,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一群人从静止状态瞬间切换到了全速冲刺。 有人在后面喊“青蛙公主看这里”。 闪光灯开始闪了,一下,两下,一秒钟内闪了不知道多少下,像有人在不停地按快门,按到整个电梯口的区域被那些白光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像坏掉的灯管一样忽明忽暗的碎片。 江亦的手搭上了车门把手。 车门已经往外推了一条缝,车里的灯亮了,车外的声音挤进来了,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这边这边”。 “江总,我去吧。” 张叔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低沉,沉稳。 江亦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车门关上,车里的灯灭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瞬,但没有全隔绝。 张叔推门下车,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从后备箱拿了一样东西。 江亦没看清是什么,因为张叔的身体挡住了后备箱的开口,只能看到他弯了一下腰,直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物体。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人群。 张叔走到苏漾和安可面前,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相机和镜头,背对着苏漾,他的身体像一面墙,把苏漾和那些镜头隔开了。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留步的手势,手掌摊开。 他的左手把从后备箱拿出来的那根黑色长条状物体展开,是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伞面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噗”,像有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开了一瓶气泡很足的香槟。 张叔把伞举在苏漾的右侧,伞面挡住了那个方向的镜头。 苏漾的左侧是他的身体,身后是安可,前面是通往迈巴赫的路。 从那些狗仔队的镜头里看过去,他们拍到的只有一把黑色的伞,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的背影,和一个被伞和背影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形轮廓。 后排车门开了,苏漾先上的车,安可跟在后面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停车场的空旷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 张叔收起雨伞。他看了那个还在拍的狗仔一眼,墨镜后面的眼神没人看得到,但那个狗仔后退了半步。 张叔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挂挡,松刹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江亦从副驾驶回过身,看着张叔那张从墨镜后面收回目光,开始专注看路的侧脸,鼓起掌来。 “厉害啊张叔!”江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刷新了我对你认知的感叹。 张叔摘下墨镜,侧过头看了江亦一眼,笑了笑。 迈巴赫驶出了停车场。 苏漾的手搭在奶奶的手背上说到。 “奶奶,您怎么来了?”苏漾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跟被子说话,怕吵醒谁。 “小江接我来的。他说你今天唱歌,让我来看。” 苏奶奶的另一只手从苏漾的手背上抬起来,落在苏漾的脸上。 她的手指在苏漾的脸颊上摸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张脸还是她从小摸到大的那张脸,还是囡囡的脸。 “你唱得真好。囡囡,你唱得真好。” 苏奶奶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没有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她刚才摸过的,苏漾脸上同样的路径。 苏漾的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哭,在笑,在奶奶面前哭会把奶奶弄哭,奶奶已经哭了,她不能再哭了。 江亦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把目光收回来了,没有说什么。 张叔把车开得很稳,驶出了杭城卫视的范围。 江亦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祖孙俩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苏奶奶的眼泪已经用纸巾擦掉了。 江亦转回头,看了一眼安可。 “这次多少分?我带着奶奶出来了,没看到。” “四百九十三!不知道是不是最高分,但肯定不是最低分。导演说后面还有几个选手没唱,最终排名要等全部结束才知道。” 江亦点了点头,四百九十三,比上一期高了。 四百九十三。够了。 “那我们去吃饭吧。安可,你订地方。” 江亦的语气轻松了下来。 后排传来苏漾的声音。 “回家吧。等会儿路过菜市场买点菜,我们回家吃。奶奶还没在我那里住过,吃完饭可以在家里坐坐。” 江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漾。 她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了,虽然脸上的妆还没卸,但戴口罩也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怕别人认出。 谁能知道她就是青蛙公主呐。 张叔打了转向灯,变道,往公寓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杭城午后的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白晃晃的,行道树的影子从车身上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翻一本画册,翻到他最喜欢的那一页,停了一下,继续翻。 但没有人注意到,迈巴赫后面不远处,一辆黑色的面包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第110章风险解除 张叔把车停在离菜市场不远的路边停车位上。 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刚准备下车,江亦的声音从副驾驶飘过来。 “张叔,你不用去了。我们去买菜,你在车上等我们就行。” 张叔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他点了点头,意思很清楚,知道了。 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半格,拿起中控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水。 他把杯子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挡风玻璃上跳来跳去,像一只不太安分的猫。 四个人下了车。 江亦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苏漾走在他右边,苏奶奶走在他左边,安可走在最后面。 过马路的时候江亦特意放慢了脚步。 老太太穿着旗袍,步子迈不太大。 走到菜市场门口,那股混杂着蔬菜泥土味、生肉腥味、卤料香料味和鱼摊水腥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江亦抽了抽鼻子,觉得这味道充满了生活气息。 “等会儿做什么菜?”江亦偏过头看着苏漾,语气理所当然。 苏漾笑着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很温柔。 阳光从菜市场的塑料棚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发亮。 “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你点菜,我做。” 江亦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 “进去再说。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点,随缘。” 安可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随缘买菜,头一回听说”,声音不大,但江亦听到了,没有回头。 菜市场已经过了高峰期。 早上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已经退了。 三三两两的顾客从摊位前慢悠悠地走过,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推着小车,有的两手空空像他们一样进来随缘。 摊主们没那么忙了,有的在整理剩下的菜,把不太新鲜的挑出来放在一边,把新鲜的码在最上面。 有的在刷手机,靠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有的在和隔壁摊的同行聊天,聊的是今天批发的价格和明天天气预报。 江亦在一个水产摊位前停下来。 泡沫箱里装着活虾,虾在水里游着,触须在水面划出一道道细小的波纹,氧气泵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虾不大,但看着鲜活,壳是青灰色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那条黑色的线。 “这河虾不错,弄点?”江亦用拐杖指了指泡沫箱,那个动作被摊主看到了,手里已经拿起了捞网。 苏漾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行。” 安可蹲在旁边另一个泡沫箱前面。 那个箱子里是大闸蟹,被草绳绑得结结实实的,八只脚蜷在一起动不了,有的嘴里还在吐泡泡。 安可伸出手指,戳了戳一只大闸蟹的壳,她的指尖在壳上按了一下,没按动。 她又戳了一下,这次戳的是蟹钳,被草绳绑着,蟹钳张不开,只能任她戳。 “小姑娘,这几天的螃蟹可肥了,要不要买几只回去尝尝?” 摊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满了水渍和鱼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好几道褶子,褶子里夹着慈祥。 安可的手指还停在蟹钳上,听到老板的话,她抬起头,尴尬地看了苏漾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戳了人家的蟹被发现了,苏漾姐救我。” 苏漾就笑着望着她,没有说话,然后转过头看了江亦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非常丰富,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看她,她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可不替她做主。” 苏漾把决定权抛给了江亦。 江亦笑了笑。 “那就弄点大闸蟹吧。我也好久没吃了。” 安可的眼睛亮了,她立刻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挑大闸蟹。 挑的时候她会把螃蟹翻过来看肚子,公的尖脐,母的圆脐,她分得清,挑了好几只母的,放进摊主递过来的网兜里,又挑了几只公的,想了想,又加了两只母的。 江亦就在旁边看着,那几根捆扎大闸蟹的草绳,每一根都有小拇指那么粗,湿了水之后更粗了,沉甸甸的。 绳子捆在螃蟹身上,螃蟹被淹没了大半,绳子论斤称。 “嚯,这绳子够粗的啊。” 他用拐杖指了指网兜里的螃蟹,语气无奈。 摊主笑了笑,没接话,把螃蟹上了秤,按了单价,报了一个数。 又走了几个摊位,苏漾在每个摊位前都会停下来,看一眼菜,问一句“多少钱”。 等对方报了价,她会沉默一下,然后报一个比对方报价低一些的数字。 第一个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苏漾在他的摊上挑了几根黄瓜,问他多少钱一斤,他说三块五。苏漾说三块。摊主犹豫了一瞬,说行。 苏漾拿起黄瓜放进袋子里,付了钱,转身走的时候,摊主又从摊子下面拿出一把小葱,塞进她的袋子里。 “送你的,姑娘。” 苏漾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第二个摊主也是个男的,三十出头,苏漾在他摊上买了几个番茄和一把蒜苔,报价的时候苏漾砍了两块钱,他同意了,还额外送了她一块姜。 江亦在后面看着,嘴张着没闭上。 他看明白了,不是苏漾砍价技术有多高超,是她那张脸,就算她戴口罩,但站在菜市场的白炽灯下,也照得她光彩照人。 中年男摊主们哪见过这种阵仗,被砍几块钱算什么,送葱送姜算什么,只要她站在他们摊位前,多站一会儿,他们的生意都会好起来。 别的顾客会想,那个漂亮姑娘都在这家买,那这家菜肯定不错。 江亦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嘴角挂着一种得意,和一种你们这些中年男人啊,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们的了然。 路过一个肉摊的时候,江亦停下了。 猪肉挂在铁钩上,红的白的相间,肥瘦分明。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五花肉、里脊肉、排骨、筒骨,用保鲜膜包着。江亦看了几秒,说到。 “苏漾,你会做红烧肉吗?我想吃红烧肉了。” 苏漾在肉摊前站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块五花肉上,表情在切换了好几次,最后停在了一个不太自信的表情上。 江亦看懂了,苏漾这是对做红烧肉不拿手啊。 “那就切点肉做回锅肉吧。” 苏漾松了一口气。 “好,那就回锅肉。” 苏奶奶这时候开口了。 “买点五花肉,我来教你做红烧肉。” 她看着苏漾,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然后转向江亦,嘴角弯了起来。 “小江,我跟你说啊,奶奶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以前苏漾小时候一顿能吃大半碗,连肥肉都不剩。等会儿回去我教给囡囡,这样以后你想吃了,让囡囡做给你吃,家里做的,比外面的干净,比外面的香。” 苏漾的脸红了红。 红色从她的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经过下巴,爬过两颊,在耳朵尖上安了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亦咧嘴笑了笑。 “好啊好啊,那奶奶可得全部教给苏漾哦。教不会我可不让您走,吃到您教会她为止。” 苏奶奶被江亦的话逗笑了。 安可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露出一副磕到了的满足。 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句旁白“苏漾姐以后有口福了,不是,江总有口福了。” 买完菜,几个人手里都拎满了袋子。 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阳光铺了一脸。 午后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个不太规则但很和谐的几何图形。 张叔站在车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一直落在菜市场出口的方向,看到他们出来,他迈步迎上去。 他伸手接过江亦手里的袋子,接过苏漾手里的袋子,从安可手里接过那兜大闸蟹。 张叔的手里拎满了东西,但走路的姿态和空手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么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后备箱打开,东西放进去,一样一样地码好。 他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公寓楼下,张叔把后备箱里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递给安可。 安可两只手都接不过来,江亦帮她拎了两袋,苏漾拎了两袋,江亦回头看了张叔一眼。 “张叔,上去一起吃?” 张叔摇了摇头。 “不了,你们吃。我还有点事。” 江亦没多问。张叔有事,那就是有事。 至于是什么事,张叔没说,江亦就不问。 看着江亦等人进了楼道。 张叔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会再折返,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停车场,扫过那几辆停得歪歪斜斜的私家车,最后落在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上。 那辆车停在路对面,车头朝着公寓的方向,车身蒙着一层灰,像很久没洗过了。 挡风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不止一个。 张叔迈步走过去,他走到面包车的驾驶座旁边,抬起手,用手指的关节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笃笃。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他的表情从谁啊到糟了的切换,在看到张叔的那一刻就完成了。 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台相机,镜头上套着一个长焦的大炮,看到张叔的脸从车窗外面探进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张叔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一把夺过那台相机。 副驾驶的那个人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抢,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相机,就被张叔的目光钉在了座椅上。 张叔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一张一张地翻,拇指在播放键的位置上按着,翻的速度很快。 前面几张是菜市场门口的照片,拍到苏漾的侧脸,拍到安可抱着大闸蟹,拍到江亦拄着拐杖走在苏漾旁边,拍到苏奶奶穿着旗袍走在他身后。 后面几张是公寓楼下的照片,拍到他们从车里下来,拍到苏漾回头跟江亦说话,拍到苏奶奶伸手理了理苏漾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翻完了,把存储卡拔出来,正面朝上,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看了一眼。 卡片很小,小到可以被他两个手指捏碎,但他没有捏。 他把存储卡揣进西装内兜,拉好拉链。 然后把相机扔回副驾驶那个人的怀里,那个人接的时候手忙脚乱的。 张叔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迈步走回公寓楼下。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面包车还停在原处,没有发动,没有开走。 张叔把车驶出了停车位,后视镜里那辆黑色面包车越来越小,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第111章温馨的氛围 回到家,苏漾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拖鞋,浅灰色的,放在苏奶奶脚边。 苏奶奶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换鞋的江亦,他脚上已经套着那双灰色拖鞋了,和这双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号。 苏奶奶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带着了然,她什么都没说,扶着墙换好鞋,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光线比玄关亮得多,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晃晃的光。 苏奶奶站在那里,目光从沙发扫到茶几,从茶几扫到阳台上那些她一眼就认出来的花花草草。 君子兰、绿萝、吊兰,还有那盆开得正盛的郁金香。 她看着那些花,眼神带着笑意,心里也对孙女的新环境感到很满意。 “奶奶,您先随便逛逛,我去做饭。都快一点半了,您饿了吧?” 苏漾说着已经系上了围裙,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扇一扇的。 她侧过头又看了江亦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也饿了吧,然后目光又移到了安可身上 安可的肚子刚好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安可捂着肚子,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苏漾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安可也跟着进去了,手里还拎着那兜大闸蟹,螃蟹在网兜里挤来挤去,爪子被绑着,但身体还能动,它们用仅存的活动能力表达着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抗议。 苏奶奶没有逛。 她走到阳台,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照在她深蓝色的旗袍上,把那些细密的刺绣纹路照得发亮。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开。 这片天空和她在养老院每天看到的那片不一样,养老院的天空被围墙切掉了一截,这边的天空是完整的,从东边铺到西边,没有遮挡。 江亦走过来,在她旁边的花架边站定,顺手扶了一下那盆快被风吹歪的绿萝,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阳光。 “奶奶,这里环境还不错吧?要不您搬过来和苏漾一起住?楼下就是公园,空气好,买菜也方便,您来了也好有个照应。” 苏奶奶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从远处的天空收回来,落在阳台那些花上。 君子兰的叶片宽大厚实,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已经快拖到地上了,吊兰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摆着。 她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 “算了。老了,和养老院那些老朋友住习惯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树下乘凉,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互相照应。 苏漾年轻,作息和我们不一样,我晚上九点就要睡。住在一起,她怕吵到我,我怕耽误她,都不方便。” 她顿了顿,目光从阳台收回来,看着江亦。 “以后偶尔来看看就行。她忙,没空来看我的时候,我就自己坐车来。反正路也不远。” 江亦没有坚持。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觉得好就能决定的,老人家有自己的节奏,自己呆了很久时间的朋友,自己住了很久的院子。 他尊重她的选择。 苏奶奶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小江,你住得不远吧?在这附近吗?” 江亦用手指了指天花板,那个指的动作很随意,像在指一个不需要解释的方向。 “我就住楼上。那是相当近。您在地板上跺一脚,我在楼上都能听到。” 苏奶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下头看着江亦,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整个脸部,她笑得很开心。 “好啊,离得近好啊。以后你可以常常来楼下吃饭了。” 江亦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想,等节目播完,苏漾怕是没时间做饭了。 通告肯定会排满,她会很忙。 到时候别说红烧肉,连煮个面条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破坏此刻的氛围,而此刻的氛围很好,阳光很好,苏奶奶笑得很好,厨房里飘出来的油香味也很好。 “苏漾姐你看,这大闸蟹在蒸锅里还在吃姜片呢!”厨房里传来安可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的兴奋。 江亦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蒸锅的盖子盖着,透明的锅盖上凝着一层白雾,透过雾气能看到大闸蟹趴在蒸笼上,身体已经开始变红了。 其中一只的嘴部位置正好压着一片姜片,安可说的吃姜片,就是那片姜片塞在螃蟹嘴边的缝隙里,看起来真像在嚼。 “它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熟了,它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但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吃点东西咯。” 江亦靠在厨房门框上,拐杖夹在胳膊底下,用一种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的语气继续说,就和某些人一样,心情不好就要吃点东西。 食物是最好的安慰剂,又便宜又管用。” 厨房里安静了。 苏漾和安可同时转过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江亦。 那个眼神里有认同,也有你干嘛在这个时候说这么深刻的话的幽怨。 安可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拿着锅铲。 安可就是那种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自己去买零食,一包接一包地拆,拆开不一定吃完,但拆的动作本身就有仪式感。 江亦刚才那段话,精准地踩在了她的痛点上。 江亦尴尬地笑了笑,他把拐杖从胳膊底下拿出来,拄好。 “你们忙,你们忙,我去等着吃。”他转身走了,没有一丝犹豫。 没等太久。安可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了,红烧肉的酱香味先于盘子抵达客厅,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油赤酱,带着冰糖炒出来的焦糖甜香和八角桂皮的辛香。 安可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盘子里的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是方正的那种,肥瘦相间,肉皮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苏奶奶做的红烧肉,从卖相上就已经赢了。 “江总吃饭了!”安可冲客厅方向喊了一嗓子。 江亦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等菜都上齐后,苏奶奶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江亦碗中,笑着说到。 “快尝尝奶奶的手艺” 江亦夹起一口吃下,那块肉还烫着,他在嘴里倒了两下,哈了好几口气。 嚼了两下,他的眼睛亮了。 “卧槽这也太好吃了”。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炖得软烂,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不腻不柴。 他把那块肉咽下去了,没说话,自己又夹了一块。 安可递给江亦一碗米饭,看到江亦已经吃了两块了,翻了个白眼。 “江总你能不能有点老板的样子?” 米饭还没上桌,江亦都已经吃了好几块红烧肉了。 苏奶奶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苏漾,又看了看江亦那个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慢点吃,慢点吃。这次炖的时间短了些,不够软烂。下次再给你好好做一次。你爱吃这个,我记着了。” 江亦嘴里还嚼着,含混不清地点着头,筷子没停。 “没事奶奶,下次让苏漾做。她不是学会了吗?您刚才教得那么认真,她在旁边看了那么久,要是还学不会,那就不是您孙女了。” 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也不能老下厨,偶尔指导一下就行,让苏漾动手。这叫什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苏奶奶笑了笑,看了苏漾一眼。 苏漾已经吃好了,碗筷放在桌上,她没急着收拾,手拄着脑袋,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着江亦吃东西。 那个姿势带着一种慵懒,她的目光落在江亦的筷子上,落在他的腮帮子上,落在他夹起下一块红烧肉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上。 她的嘴角弯着。 苏奶奶看着孙女那个样子,嘴角也弯了弯,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安可还在啃大闸蟹。她挑了一只最大的,掰开蟹壳,黄澄澄的蟹黄铺满了半个蟹壳,她用筷子挑了一点送进嘴里,表情瞬间定格了。 没人理她,她继续啃,啃得很认真,啃得手指上全是蟹黄,啃得嘴角沾着蟹膏,啃得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一顿饭吃了挺长时间。吃到最后,江亦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带着一种满足。 红烧肉吃完了,大闸蟹啃完了,连配菜的青菜都被安可扫光了。 苏奶奶吃得不多,但她的筷子一直在动,给江亦夹菜,给苏漾夹菜,给安可夹菜。 苏漾给奶奶盛了一碗汤,紫菜蛋花汤。 苏奶奶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夕阳的余晖从阳台照进来,橘红色的,落在餐桌上,落在空盘子的边沿上,落在苏漾搭在桌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不在自己身上添加任何多余的东西。 苏奶奶把目光收回来,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 第112章合格的助理 江亦早上把苏漾和苏奶奶送到养老院门口,看着祖孙俩手挽手走进那扇铁门。 苏漾走在她右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配合着奶奶的节奏,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在风中碰着,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江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到苏漾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对张叔说了句“去公司”,迈巴赫调了个头,往城区的方向驶去。 到公司的时候快中午了。 江亦拄着拐杖上了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温阮的工位空着,文件夹合上了,笔插在笔筒里,电脑屏幕黑了,整个办公区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坐下,身后就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进来。” 温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细丝巾,头发扎了起来。 她在办公桌前站定,翻开文件夹,等着江亦先开口。 江亦靠在老板椅上,把拐杖放在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索然无味的。 他把瓶子放回去,看着温阮。 “怎么了?什么大事非得我来?” 温阮的目光从文件夹上抬起来,看着江亦。 “江总有两件事,都需要您来决定,我做不了主。” 江亦挑了挑眉。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说。” 温阮把文件夹翻到第一页,语速不快不慢。 “第一件事,这栋楼的租赁合同快到期了。三年期,到下个月底。” 江亦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看着温阮。 “当时收购没包括这栋楼?” 温阮看了江亦一眼,摇了摇头。 “只收购了股份。这栋楼是前老板租的,产权在房东手里。” 江亦揉了揉太阳穴。 抬起头,看着温阮到。 “联系房东了没有?把这栋楼买下来吧。省得每年续约涨租金。” 温阮听到江亦的话后想都没想就回到。 “江总,我昨天就联系房东本人了。但是房东不在国内,说不打算出售这栋楼。您看……” 江亦看了温阮一眼。 他看她的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惊讶,像你刚想伸手拿水杯,水杯已经被递到了你手边。 他以前在里看到的那种主角的想法被配角精准预判的桥段,总觉得是作者在强行给自己加戏,现实中哪有那么夸张。 但此刻,温阮就站在他面前,他还没说买楼,她就已经问了卖不卖。 他收了收下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心里默念了一下。 卧槽,这助理厉害了。 “那房东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签新合同?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他有没有给个准信?” 温阮又快速回答到。 “房东说他会让父亲过来和我们签新合同。租金涨不涨、涨多少,和他父亲谈。具体时间还没定,说是这几天会联系我。” “你见过房东本人吗?来过公司没有?” “没有。我来公司的时候这栋楼就已经租在这里了。合同是前老板谈的,三年期。” 她顿了顿,接着到“前老板和房东之间有没有其他往来,我不清楚。” 江亦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温阮。 “行吧。等房东他爸来了再说。先谈谈看,能买还是尽量买下来。租人家的楼,人家说不租了你就得搬,公司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搬一次太麻烦了,另外我也挺喜欢这里,买下来踏实。” “第二件事呢?” 温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数据报表,双手递过来,动作郑重。 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有黑色有红色有蓝色,代表着不同的指标和不同的对比周期。 她没有说话,等着江亦自己看。 江亦低头看着那份报表,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程瑾在滇南助农直播,开播以来这段时间的数据曲线不是慢慢往上爬的,是突然跳上去的,像一个人从一个台阶迈上了另一个更高的台阶。 在线人数、停留时长、互动率、商品点击转化率,每一项都比她在公司做美妆直播的时候高出不少。 最夸张的是评论区,清一色的“支持助农” “程瑾姐人美心善” “这个水果看着就好吃” “买了买了”,骂人的也有,被淹没了。 温阮又递过来一张表格,这次不是数据报表,是邀请函的汇总。 好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名字,都是农产品产地,有南方的,有西部的,有山区的,有平原的,地理位置分布在好几个不同的省份,但诉求是一个。 邀请程瑾去当地做助农直播。措辞都很客气,有的还附上了当地农产品的介绍和样品图片。 江亦把两张表格并排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来看着温阮。 “没想到啊。程瑾姐居然是助农高手。误打误撞找到赛道了。” “程瑾姐自己也很喜欢这种直播方式。她说和观众聊聊天,尝尝当地的水果,比坐在美妆直播间里喊‘三二一上链接’舒服多了。” “她那边怎么说?想去哪些地方?” 温阮把文件夹翻到程瑾的行程备忘页,上面记着程瑾昨天在微信上发来的一段语音转文字的内容。 “程瑾姐说,她想去。但是佣金她想少要一些,说助农的东西,赚太多心里过不去。她还说,如果公司不同意,她可以自己贴。” 江亦把报表推回给温阮。 “行。那就这么办。让程瑾姐继续做助农直播,佣金按最低档收。 公司不靠这个赚钱,反正这种东西也赚不了什么大钱。就当攒口碑了,助农嘛,名声好听,以后公司招人也多个噱头。” 温阮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江亦靠在椅背上,二郎腿又翘起来了,腿晃了晃。 “行了,先这样。等房东他爸来了叫我。” 温阮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江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视频APP,找到蒙面唱将第二期的页面。 封面居然换成了那只青蛙,大眼珠子瞪着镜头,小红花歪歪的。上线时间标着“12:00”,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节目可以看了。 江亦没有点播放,他打算先看看网上的评论。 养老院里,苏漾和苏奶奶已经坐在电视机前了。 桌子上摆着养老院食堂打来的午饭,两个菜一碗汤,还有苏漾从公寓带来的水果。 电视开着,屏幕上是节目的片头,音乐响着,主持人念着赞助商广告的画面在一段一段地闪过去,切到选手上场了。 苏漾指着电视上的那只青蛙对奶奶说“奶奶你看,这就是我”,苏奶奶会盯着那只青蛙看好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往上推一下,说一句“这个头套确实不太好看,但囡囡戴什么都好看”。 第113章身份泄露50% 江亦靠在椅子上,把手机举到面前,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 网上的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每刷新一次就多出一堆新帖子。 大部分人在猜青蛙公主是谁。 “声线有点像那个谁” “不会是XXX吧” “听高音有点像当年的选秀冠军”。 有人提到了苏漾的名字,不多,但已经有了。 江亦把那条提到苏漾的帖子点开看了看,底下有人反驳“苏漾都消失三年了,早就不唱了吧”。 也有人跟“如果是她的话,这三年她去哪了”。 他看完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面朝窗户。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枯黄。 按照这个节奏,苏漾的身份撑不到第五期。 网上那些“大聪明”已经开始从唱腔气息,甚至是身材分析比对。 有人翻出了三年前选秀的视频,把青蛙公主的现场和那段老 视频做了音频波形对比图,相似度高到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铁证如山。 第四期,最多第四期,苏漾的名字就会和青蛙公主这个ID紧紧绑在一起,被挂在热搜上。 被无数扒出她这三年的空白。 第五期揭面是最好的时机。 等节目结束,苏漾也算彻底重新回归大众视野了。 那个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站了两年,在老弄堂阁楼里住了三年,被整个行业遗忘了三年的苏漾,会以一个歌手的身份重新站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曾经的选秀冠军,不是被封杀的那个谁,是青蛙公主,是唱《泡沫》《起风了》《阿刁》的那个人。 江亦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专辑要先出,把这几首歌收进去,再加几首新写的,凑一张完整的。 综艺要接,不能太累的,飞行嘉宾就行,一期两期露个脸,保持曝光但不消耗。 他又想了一会儿,想得有些远了,想到苏漾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更多的歌,拿更多的奖,想到那些曾经封杀她的人会在电视上看到她。 想到苏奶奶坐在养老院的电视机前,指着屏幕对旁边的老太太说这是我孙女。 魔都,某酒店。 萧潇躺在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没吹干,水珠从发梢滴到浴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上是某款MOBA游戏的界面,她的英雄正蹲在草丛里等技能冷却,对面的射手残血了,她在等队友先上。 王丽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打开的文档,她正在列萧潇节目结束后的工作计划表。 表格已经列到第三页了,萧潇还没看过。 “你这第三期就让人猜出身份了。从后面开始揭面唱。” 王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萧潇躺在沙发上的、头发还在滴水的、眼睛没离开过游戏屏幕的侧脸。 “等节目结束你打算怎么弄?” 萧潇的英雄冲出去了,一套技能,人头收了,队友在公屏打了个“666”,她嘴角翘了一下。 “我又没签公司,工作室也是你在管。你看着办呗。” 她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英雄回城补状态,她抽空看了王丽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经纪人还是我是经纪人,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别给我接太累的活就行。早起的不接,熬夜的不接,太远的不接,要军训的那种综艺不接。” 王丽看着萧潇那个姿态,叹了口气。 她心里想,这有钱人混娱乐圈,还真是随心所欲。 别人挤破头想上的综艺她不想上,别人熬通宵赶的通告她不想赶,别人为了一个角色等了一年的试镜她连看都不看。 她不缺钱,不愁资源,不当艺人也可以回家继承家业。 她对这份工作的态度,和她在游戏里的态度一模一样,玩,输赢都行,开心就好。 萧潇打完了这局,赢了,MVP,她把手机扣在肚子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丽。 “我挺喜欢那个青蛙唱的《起风了》。你找找看那个词曲人,叫什么来着,戏命师?对,戏命师。你找他也给我写一首差不多的,我也要发新歌。” 王丽看着萧潇的眼神,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茶几。 “那个青蛙是江亦公司的。你确定要让我去找江亦?” 萧潇把扣在肚子上的手机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时间,又扣回去了。 “你不会绕过他直接找那个词曲人?” 她的语气随意,带着一种被家里人宠大不知道碰壁两个字怎么写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 王丽叹了口气。今天的第二声。第一声是无奈,第二声是无奈加好笑。 “你真是高看我了。整个圈子都没人知道那个戏命师是谁,你让我去找?我去哪儿找?去公安局查户籍?人家要是不想被找到,你就是把整个互联网翻过来也找不到。” 萧潇撇了撇嘴。她拿起手机,又开了一局。英雄还没选,她在等队友选完补位。 “那我不管。反正交给你了。” 她选了一个法师,点了确认,英雄的头像在屏幕上方亮了一下,游戏开始了,她的英雄站在泉水里等出兵。 “你去谈,谈成就谈,谈不成拉倒。反正我也不是非发新歌不可,就是觉得那首歌好听,想唱一首这样的。” 王丽看着已经进入游戏状态、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的萧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想了想。 第四期去杭城录节目的时候,去找一下江亦吧。 王丽心里矛盾得很,她既希望江亦想起萧潇,又希望他想不起来。 魔都,江家。 客厅的电视开着,张红梅和林婉琴并排坐在沙发上,腿上各搭了一条薄毯。 茶几上摆着两杯红茶和一小碟桂花糕,桂花糕是林婉琴带来的,说是淮海路那家老字号新出的口味,张红梅尝了一块,甜了,没说话。 电视屏幕上正在放蒙面唱将第二期,画面里一个戴着兔子头套的选手刚上台,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粉色内衬在灯光下反着光。 林婉琴指着电视上的兔子,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 “你看,这就是我们家萧潇。” 张红梅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电视上那只正在和主持人互动的兔子,看了几秒,又转过头看着林婉琴。 “你家萧潇从棒子国回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奇。 林婉琴头都没回,目光还粘在电视上那只兔子的身上。 “早就回来了。在那边弄了个女团出道,待了一阵子,说还是喜欢待在这里。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边天天吃泡菜,吃烦了。” 她的语气轻松。 张红梅“哦”了一声,看了眼电视里那只兔子头套,又看了眼林婉琴,见自己闺蜜没有要切换话题的意思,就低下头喝茶了。 桂花糕她没再动,太甜了,血糖受不了。 林婉琴放下茶杯,身体往张红梅那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客厅太安静了,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太近了,再怎么压对方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儿子江亦不是也在杭城吗?这节目就是在杭城录的吧?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见面了没有。” 张红梅端着茶杯的手又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儿子在杭城,但她不知道江亦和萧潇有没有见过面,也不确定他到底还想不想得起来萧潇是谁。 她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把握。老话不是说吗,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当父母的,操心太多,他们嫌烦,不操心,又惦记。所以我想开了,随他们去吧。” 她把茶杯放回碟子里,杯底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林婉琴看了一眼张红梅,没有再问。 她就继续看电视了。兔子已经唱完了,正在和评委互动,她看到评委在问问题,她在猜萧潇会怎么回答。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两个人偶尔拿起茶杯又放下的声响。 第114章真“真神” 江亦正靠在椅背上转笔,脑子里一盘磁带正倒带着上一世那些金曲,这首给苏漾唱会不会太老了,那首编曲要不要改,要不要把这首也塞进去。 笔从他指间滑出去,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文件夹旁边停住了。 他伸手去捡,还没够到,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的节奏和他平时在公司听到的不太一样,温阮敲门是利落,这个节奏更像是我来串个门,方便就开,不方便我也进来了。 “进来。” 门被推开,王大爷拎着那个透明玻璃保温杯走了进来。 杯子里泡着茶,茶水颜色比平时深了不少,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小森林。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的老头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老布鞋,走路没声音,只有保温杯底磕在桌角或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江亦看着王大爷走到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 纸被他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有点皱了,他展开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指节粗大,展开的动作做了好几次才把那几道折痕压平。 “王大爷,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江亦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王大爷的脸上移到桌上那几张纸上,又从纸上移回王大爷脸上。 他不记得约过王大爷来办公室,也不记得王大爷有什么事需要找他。 安保部最近一切正常,张叔在楼下,王大爷在门厅,两人偶尔下棋,偶尔聊天,偶尔一个看报纸一个刷手机,各不打扰。 王大爷把那几张纸往江亦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意思是“你看看”。 他没有说话,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江亦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抬头写着“房屋租赁合同”,甲方的位置空着,乙方的位置印着“星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旧称,那是公司被收购之前的名字。 租期三年,租金一栏写着数字。 江亦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大爷,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合同,又抬起头。 “这楼是您的?”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但还是没从愣神的状态里完全出来。 那个问句的音调带着不确定。 王大爷嘿嘿笑了。 那个笑声不大,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了的满足的笑。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好盖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我儿子的。也算是我的吧。租金就当我的养老金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平淡,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特别关注的事情。 江亦盯着王大爷看了好几秒,然后也笑了。 江亦把合同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就说嘛,上一个老板留着您肯定是有原因的。不是您赶都赶不走,是您走了他这楼不好租。没想到啊,真正的房东就在眼皮子底下待着呢,我天天从您面前过,还以为您只是一个看门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王大爷,您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 王大爷也笑了笑。 “你也没问过我啊。” 江亦低头认真看起了合同。 条款不多,标准的企业商用租赁合同,用的是杭城房屋租赁的制式模板,没有奇怪的补充条款,没有暗藏的免责声明,没有霸王条款。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租金那栏的数字,愣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低,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他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大爷。 “租金没涨?合同到期了,按正常来说应该涨点的。” 王大爷摆了摆手。 “涨什么涨,你们公司在这儿,我天天有地方待,有人说话,有年轻人在跟前晃,有事干,不无聊。涨那点钱,我能多活几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笃定,“再说了,茶是前台小李帮我泡的,中午吃饭有人叫我,你们点奶茶的时候还知道给我点一杯无糖的。你让我换个租户,来一个不认识的人,我还得重新适应。” 江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要不您直接把楼卖给我?也不用麻烦您惦记着收租的事了。” 江亦语气真诚,“您开个价,合适我就买了。” 王大爷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嘿嘿的笑,是更轻一些的,像树叶被风吹过的那种笑声。 他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比摆手慢,但比摆手坚决。 “先不卖了。等我动不了那天再卖。” 他顿了顿,又到“现在还能动,把楼卖了我干嘛去?天天在家看电视?那不成废物了嘛。” 江亦想了想,觉得王大爷说得有道理。 他不是缺钱,是缺存在感。 “卖给我了也可以继续在这儿待着啊。您该坐门厅坐门厅,该喝茶喝茶,下棋找张叔,聊天找前台小李。什么都不变。” 王大爷还是摇了摇头。 “楼卖给你,我就不能常常摸鱼了。心里不踏实。” 他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现在这楼是我儿子的,我在这儿摸鱼,我摸得心安理得。楼卖给你,你是我老板了,我再摸鱼,那不成占公司便宜了嘛。那不成老不修了嘛。” 江亦听到摸鱼两个字从王大爷嘴里说出来,忍不住笑了。 “王大爷,你还挺潮,还知道摸鱼呢。”他靠在椅背上,腿翘起来。 王大爷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 “这不都是听公司年轻人说的嘛。他们一天天在群里说‘今天摸鱼了’‘明天继续摸’,我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江亦拿起桌上的合同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放在桌上。 “行,合同我先收着,到时候签好了会拿给您。” 王大爷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好盖子,转身往门口走。 “行,那你忙着,我下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没一会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温阮的节奏,笃笃笃,三下,干脆利落。 江亦说了声“进来”,温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 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目光在桌上那张合同上停了一下,然后看着江亦,等着他开口。 “刚才王大爷来了。” “你猜怎么着?这楼是王大爷他儿子的。我们一直在租王大爷家的楼。王大爷就是我们房东。” 温阮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精彩。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现在真相大白了的恍然大悟。 “所以安保部唯一真神,不只是安保部唯一真神?” 江亦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嘴角带着弧度“是吧,我也没想到”的。 “王大爷说了,租金不涨。合同继续签。我跟他说直接卖给我们,他不卖。说他还要摸鱼。” 温阮低下头,嘴角也带着笑意。 “那我等会儿把合同准备好,和王大爷约个时间签。” 江亦摆了摆手,温阮转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响和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过时沙沙的声音。 江亦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面朝窗户。阳光从玻璃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份合同上。 他把合同放在文件夹上面,想了想刚才想到一半的那张专辑。 pS从节目结束后节奏会稍微加快一点,前期有些坑也会再填一填,兄弟们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歌曲适合出现的,还有前期的那些坑需要填。 第115章各自忙碌 这几天江亦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没去公司。 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歌词和简谱,平板电脑的电量从满格到见底再到满格,反复了好几次。 他把上一世那些能想起来的歌一首一首地写下来。 写到烦了就躺沙发上刷视频,刷烦了再爬起来继续写。 苏漾也没闲着。 她把新写的歌交给节目组审完,转头就扎进了公司的录音棚。 安可每天骑着小黑接送她,早上九点到,晚上六七点走,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来。 温阮路过录音棚的时候听了两耳朵,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这天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安可骑着小黑,苏漾坐在后面,风吹着她们的头发,安可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苏漾的头发从耳后滑出来又飘回去。 “苏漾姐,今天结束得早,回去我给你做番茄鸡蛋面?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我学会了个新做法,加一勺番茄酱,颜色更红,味道更浓。” 安可在前面说得起劲,苏漾在后面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苏漾拍了拍安可的背。 “你先回去吧,我想去溜达溜达。在棚里待太久了,有点闷。” 安可减了速,脚撑地,回头看了苏漾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犹豫。 苏漾从后座上下来,把头盔摘了递给安可,甩了甩头发,冲安可笑了笑。 那个笑容不大,但足够让安可放下心来。 “行吧,那你别逛太久。手机有电吧?要不要我把充电宝给你?” “有电。你回去吧。” 安可戴上头盔,拧动油门,小黑缓缓驶出了她的视线,拐进了公寓楼下的车棚。 苏漾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走走,不想回家,不想待在任何被墙壁围起来的地方。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散在脸侧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她走到了便利店门口。 不是特意来的,是走着走着就到了。 脚步带着她走了一条她走过了无数次的路,从公寓到便利店,从便利店到公园,从公园回公寓,三角形,每个角她都熟。 她站在便利店门外几米远的地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江亦坐在靠窗那个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关东煮,手里还拿着一串,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翘着的,拐杖靠在条凳旁边。 苏漾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那个低头吃关东煮的侧影,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江亦第一次来便利店的时候。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腿瘸着,大晚上一个人来便利店买关东煮,看人的眼神还不太正经。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买关东煮,是买完关东煮顺便捡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过气歌手。 她看着玻璃窗里的那个人,忽然起了个念头,是那种,你想逗逗他的调皮,像小时候趁同桌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把他的椅子抽走的那种。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玻璃窗,踮着脚尖,像一只偷鱼吃的猫,脚步轻到几乎没声音。 到了橱窗外面,背对着玻璃窗,微微蹲下,把自己缩成一团,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 镜头里出现了她的脸,鼻梁上还有刚才戴口罩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歪了歪头,比了一个剪刀手,两根手指立在脸颊旁边,像兔子耳朵。 她的目光越过屏幕上自己的脸,落在后面的玻璃窗上,江亦低着头,正把一串墨鱼丸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完全没注意到窗外有一个人在拍他。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 她缩回头,蹲在玻璃窗下面,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蹲了两秒才站起来,跑到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下来,翻看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江亦的侧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嘴里塞着墨鱼丸,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在偷吃的仓鼠。 她站在玻璃窗外,比着剪刀手,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没发现我吧的狡黠。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色。 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它挺好。 他没在看她,她的剪刀手比得很随意,身后还有一个正在吃关东煮的傻子。 这张照片里没有明星和经纪人,没有甲方和乙方,没有签约歌手和公司老板,就是在一个不着急的傍晚,两个人恰好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她点开江亦的微信,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图片” 便利店里,江亦正在看程瑾的直播。 程瑾坐在一个果园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筐刚摘下来的橙子,她一边剥橙子一边跟观众聊天,弹幕刷得飞快,她偶尔念一条,笑一下。 江亦看了一会儿,觉得程瑾这种直播方式确实适合她,不喊不叫不催单,聊着聊着橙子就卖光了。 他正要把手机声音调大一点,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苏漾的。 他点开,一张照片铺满了屏幕。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反应过来了,是苏漾在玻璃窗外偷拍的。 他出现在画面的最左侧,嘴里塞着墨鱼丸,腮帮子鼓着,手里的竹签上还挂着半颗丸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在便利店偷吃被抓拍的流浪汉。 苏漾站在画面中央,比着剪刀手,嘴角带着一丝你被我拍到了的得意,身后的夕阳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江亦抬起头往窗外看。 不远处的台阶上,苏漾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手机,一条腿平伸着,另一条腿曲起来,手机放在膝盖上。 她似乎感觉到江亦在看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然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手机,意思是你看手机。 江亦低下头,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消息。 “给我带一根玉米,我就不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便利店柜台,收银台旁边的保温柜里还真有玉米,用保鲜膜包着,一根一根码着,冒着热气。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柜台前,拿了一根玉米,扫码付款,把玉米握在手里,烫得他换了一下手,又换回来。 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 他拄着拐杖走向台阶上那个坐着的女孩,玉米的热气从保鲜膜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傍晚的微风中散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淡得几乎看不到。 第116章我都听你的 江亦把玉米递过去,苏漾接过来。 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丝丝的,不知道是玉米的热气把他的指尖蒸暖了,还是她的指尖本来就比他凉。 江亦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来,台阶不宽,两个人并排坐着。 远处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歪歪扭扭的,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不规则图形。 苏漾低头啃玉米。 她啃得很慢,她的嘴唇微微嘟着,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嚼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 江亦没说话。 他靠在台阶上层的石板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目光落在面前的街道上。 傍晚的街道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 他的目光从那辆远去的车上收回来,落在苏漾啃玉米的侧脸上,看了一秒,又移开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路边。 一个啃玉米,一个看另一个啃玉米。 说不出的好笑,又说不出的和谐。 路过的大姐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没停下来,走过去了。 苏漾吃完最后几颗玉米粒,把玉米棒子捏在手里,看了一圈,没看到垃圾桶。 她抿了抿嘴唇,唇上还沾着玉米的甜汁,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 江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苏漾接过去,先擦了嘴,再把玉米棒子包在纸巾里,捏在手里。 “一整天都在公司?” 江亦开口,语气随意。 苏漾点了点头。她今天从早上进录音棚到傍晚出来,中间只出来吃了午饭。 江亦没看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什么,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不去练歌,就像他不会因为任何人一句话就不喝可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拐杖在地上拄了一下。 “去公园逛逛?” 苏漾抬头看了他一眼,傍晚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在夕阳里泛着橘色的光,暗的那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包着玉米棒的纸巾团了团,塞进口袋里,等会儿找垃圾桶扔。 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走到小公园门口的时候,江亦忽然侧过身,朝苏漾伸出了手。 手指靠近她的嘴角时,苏漾愣了一下,身体没有躲开。 她看着那只手从她眼前经过,指尖擦过她嘴角的皮肤,食指和拇指捏住了一根细细的,几乎透明的玉米须。 他的手指从她嘴角收回来,把那根玉米须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扔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苏漾的脸却悄悄红了。 从耳朵尖开始的,慢慢往两颊蔓延。 她刚才差点以为他要摸她的脸,她没有躲不是因为来不及,是因为不想躲。 她的心跳在那短暂的一两秒里跳得比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还快。 结果他只是帮她摘掉了一根赖在嘴角不肯走的玉米须。 她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叹一口气。 两个人并排走进了公园。 傍晚的公园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遛狗的人牵着绳子被狗遛,跑步的人戴着耳机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热的风。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步道上慢慢地走,车里的小孩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已经被捏变形了的米饼。 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已经列好了方阵,音响里放着一首节奏感很强的歌。 苏漾走在江亦旁边,一天的疲惫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公园里的空气好,还是因为走在他旁边。 两人走到了那张熟悉的长椅前。 江亦一屁股坐了上去,靠椅背上一靠,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你也坐一会儿吧。我们聊聊。” 苏漾也坐下了,望着远处的湖面。 湖水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几只水鸟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扇了两下,落在湖对面的树上。 “我这几天给你准备了几首歌。等节目结束就发专辑。趁热度还在,再给你接几个综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综艺不会太累。飞行嘉宾,去一两期就行,露个脸,保持曝光。还有代言,我看看能不能给你谈几个。别的不敢说,代言应该挺好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苏漾,目光落在湖面上。 风吹过来,把湖面的橘红色吹皱了一片,像一块被揉过的绸缎,光泽不匀了,但好看。 苏漾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的听着,听着江亦给她的规划。 “我都听你的。”她说,声音轻,但很确定。 江亦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江亦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了。我都听你的。 苏漾看着他那副表情,笑了笑。 她伸出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夕阳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很柔。 “从你帮我摆脱那段灰暗的生活时,我就很确定,以后只会听你的。”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没有理由就是事实。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看着江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就是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自己的倒影。 “哪怕以后你把我卖了,我都会听你的。”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 她偏过头,温柔地看了江亦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江亦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 她用那个眼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会把我卖了吗?江总?” 江亦呆呆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两个人没再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拂过苏漾的头发,把几缕碎发吹到她的脸侧。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湖面上的橘红色慢慢变暗,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声控灯在他们走进楼道的时候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苏漾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在自己家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没有急着开门。 “明天我就去酒店了。”她说,声音不大。 江亦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紧不紧张,没有问她新歌练得怎么样了。 他知道她准备好了。 “后天我在台下看你。”他说。 苏漾点了点头,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江亦一眼,那个眼神和她在公园长椅上看他的时候不太一样。 “晚安,江总。”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安。” 门关上了。 第117章熟悉的小粉毛 录制当天,江亦起了个大早。 张叔把车开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杭城清晨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风不大,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和清冷,吹在脸上像被凉毛巾擦了一下。 他拉开迈巴赫的车门坐进去,说了一句“去电视台”,张叔没说话,车子平稳地滑出了小区。 到的时候剧场里已经忙开了。 工作人员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穿梭,有人在调试灯光,追光灯在舞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光圈在舞台中央停了一下,移到左侧,又移回中间,好像在找它该待的位置。 音响师在调音台前戴着耳机,手指在推子上来回推,嘴里对着话筒说“一二三,一二三”,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闷闷的。 有人在观众席的过道里拉线,黑色的线缆从调音台一直延伸到舞台侧面,用胶带固定在地上,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每隔一段贴一道。 江亦在第一排左侧那个老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给安可发了条消息。 “第几个?” 安可回得很快。 “第二个。” 江亦看着消息,靠在椅背上。 挺好。他看了看时间,还早。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 剧场里的声音没有变小,调音师的一二三还在响,工作人员搬动器材的脚步声从舞台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江亦就在这背景音里,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后台,萧潇的休息室。 她把那个半边兔子脸的面具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兔子的眼睛是粉色的,耳朵内侧也是粉色的,绒毛在灯光下软乎乎的。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了,最后被她扔在了沙发扶手上。 “不戴了。” 她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翘着腿,鞋尖晃来晃去。 “我第一个上场,我今天化这么漂亮的妆,上一期直接把我名字都说出来了,我还戴这个干嘛?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遮半张脸和没遮有什么区别?” 王丽正在整理包,她抬起头看了萧潇一眼,目光在她的表情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把包的拉链拉上。 “行吧。随你。不戴就不戴了,节目组也没说非得戴它。第三期录制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已经挂在热搜上了,这个面具戴不戴确实没区别。” 萧潇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镜子前,左右转了转脸,看了看自己今天的妆。 眼影是粉橘色的,亮片在眼尾点了一下,够闪。 头发扎了两个马尾,粉色的,从头顶垂下来,发尾微微卷曲。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机,自拍了一张,看了看,没修图就直接发了社交媒体,配文是“兔子不藏了”。 发完把手机扔回桌上,穿上了那双白色的厚底靴子,靴筒上有亮闪闪的装饰,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来。 另一个休息室,安可正在帮忙整理着苏漾的青蛙头套,调整了一下头上小红花的角度,退后一步看了看。 她看着苏漾,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小白鞋。 “苏漾姐,你紧不紧张?” 苏漾摇了摇头。她今天不紧张。 她今天只想在台上把自己写的那首歌,唱给一个人听。唱给他听。 她只需要在台上唱,他在台下听,就够了。 后台的广播响了,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老师,录制马上开始。请各位选手到上场口准备。第一轮顺序已通知各休息室,请按顺序就位。谢谢配合。” 江亦在广播声里睁开眼。 台上灯光师还在做最后的调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靠在椅背上。 舞台上灯光忽然全灭了。 观众席安静了下来,追光灯亮了。 一束光从剧场的天花板上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 一个没有戴面具的粉毛女生从侧幕走了出来。 她穿着亮闪闪的舞台装,粉色的头发在追光下泛着草莓牛奶糖一样的颜色,厚底靴子踩在舞台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追光圈里,麦克风从舞台地板上升起来,她握住,调整了一下高度。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萧潇,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剧场里,像一颗石子落在玻璃桌面上。 萧潇唱了一首快歌。 是她自己的歌,出道那年发的单曲,重新编了曲,节奏更快了,鼓点更密了。 江亦在第一排看着台上那个又唱又跳的粉色头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萧潇唱到副歌的时候做了一个高抬腿的动作,靴子上的亮片在追光下闪了一下。 江亦看着那道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火锅店,隔壁桌,偷偷摸摸吃东西的女生。 想起来了。 那天他们坐在隔壁桌,她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吃得很小心。他是怎么记住她的呐? 原来她叫萧潇啊。 江亦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听过,好像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什么人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没再去想了。印象不深,说明交情太浅。 交情太浅的人,不需要花时间去回忆。 台上的萧潇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追光灯还亮着,她鞠了一躬,粉色的头发垂下来,几乎碰到了地面。 台下掌声响起来,她笑了一下,后面评委说的什么江亦已经没在认真听了。 舞台又暗了下来。 灯光师在做下一场的准备,追光灯灭了,等待下一束光亮起,等下一只青蛙从侧幕走出来,站到光圈的中央,唱她今天要唱的歌。 过了一会儿,苏漾上台了。 她穿着白色短袖,牛仔裤,小白鞋。 江亦看着台上那个身影恍惚了一下,虽然戴着青蛙头,但她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和她之前在便利店上夜班,在老弄堂的阁楼里上下楼梯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不像一个要上台表演的人。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暗了下来。 追光灯在舞台中央等着她,等她走到那个光圈里,等她的影子落在光圈的正中央,等她握住那支麦克风。 前奏响了。 第118章带我走(加更) 这首《带我走》,江亦听过。 在前世,在很多个深夜,戴着耳机,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听过很多遍。 旋律的走向,副歌的推进,桥段的和弦转换,每一个转折他都在记忆里存着。 但此刻从苏漾嘴里唱出来,那个熟悉感变得不一样了,是两种不同的感受。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吉他的几个单音从扩音器里流淌出来,在剧场里铺开,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打开了一盏不太亮的灯。 苏漾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白T恤牛仔裤,麦克风握在手里,追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 她开口了,像在讲一个故事,不是用说的,是用唱的。 每次我总一个人走 交叉路口 自己生活 这次你却说带我走 某个角落 就你和我 江亦看着舞台上的她,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纱。 那层纱忽明忽暗,有时候透明到让他觉得自己正坐在上一世那间堆满乐谱和咖啡杯的出租屋里,有时候又厚到把他拽回这个剧场。 他的意识在前后两个世界之间徘徊不定,前奏的吉他声推了一把,苏漾的声音又拉了一把。 像土壤抓紧花的迷惑 像天空缠绵雨的汹涌 在你的身后 计算的步伐 每个背影每个场景 都有发过的梦 江亦听懂了。 一个人走,交叉路口,自己生活。 那是她被封杀的三年,一个人在弄堂的阁楼里,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一个人走,没有人在旁边。 这次你却说带我走,那是他在便利店的条凳上坐下来,说“我能帮你”的那天晚上。 她要谢的不是他替她还了债,不是他给了她三首歌,不是他帮她安排了综艺。 她谢的,是他从那条她一个人走了很久很累的路上,把她带到了另一条路上。 那条路不用一个人走了。 带我走 到遥远的以后 带走我 一个人自转的寂寞 舞台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幕布上,影子的轮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个影子是一个瘦瘦的,握着麦克风的青蛙剪影。 带我走 就算我的爱你的自由 都将成为泡沫 我不怕 带我走 副歌起来的时候,她的气息没有像唱《泡沫》和《阿刁》时那样往上顶。 她收住了,把声音收在一个刚好够到那个音,但不再往上多走半步的位置。 徐菲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 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多年,听过太多人唱各种歌,有的唱给爱情,有的唱给梦想,有的唱给一个想象中的,更好的自己。 但台上这个人唱的不是这些,她好像在唱给一个很具体的人。 罗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 他把歌词本翻到那一页,又合上了。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创作型歌手。 观众席的安静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屏住呼吸的安静。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鼓掌,没有人交头接耳,因为他们不想破坏现在的环境和青蛙公主创造出的氛围。 江亦坐在第一排,隔着舞台的距离,和苏漾的目光对上了。 她在看他。 一直在看。 唱到副歌的时候在看,唱到桥段的时候在看。 她唱的是带我走,她看的是要带她走的那个人。 江亦没有笑。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白T恤牛仔裤小白鞋,唱着她自己写的歌,唱着她想对他说的话。 每次我总独自远走 保持缄默 不皱眉头 这次你却说一起走 彼此温柔 从此以后 她唱到最后一遍副歌之前,声音比前面任何一遍都轻,轻到像是在耳边说的。 麦克风离她的嘴唇很近,近到能捕捉到她每一次换气的细微声响。 就这样被扩音器放大了,传到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不敢大声说出来的话,说完了,耳朵热了,心跳快了,但你没有回头,因为她已经站直了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带我走。 尾音在剧场里盘旋了很久。 追光灯还亮着。 她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台下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她。 徐菲拿起了话筒,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确定。 “请问,你是苏漾吗?” 剧场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几百个人的剧场,几百次心跳,在这个问题落地的那一刻,全部卡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苏漾的目光从观众席收回来,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评委席,看了那八位等她答案的面孔,看了一眼观众席那些在黑暗中亮着的、几百双等她开口的眼睛。 然后看了一眼台下,第一排左侧,那个位置。 江亦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在表示肯定,是在说可以了。 苏漾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声音不大,但很稳。 “对。我是歌手,苏漾。” 追光灯亮着。 观众席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苏漾,有人举起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成一片很小的星海,星海的每一颗都在闪烁。 江亦没有鼓掌。 他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小白鞋的的苏漾。 她站在那里,灯光打在她身上,她以后不再需要任何遮挡了,她可以以苏漾的身份站在这个舞台上了。 pS感谢各位送的小礼物,我就不一一感谢了,特此加更一章,感谢!!感谢各位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