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球修紫府金丹道》 第一章 未证 “紫府真修林煜,欲证【沉木】正果,今日于太庭山五法求道,请海内外修士观礼!” …… 宛如金铁掷地的声音在耳畔一响,林虞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不知身在何处,似有云翳遮蔽了视线。 但他摇了摇头后,周遭的一切却又清晰起来,地铁大厅内人来人往,身边行人步履匆匆,正是“闵江市”这座千万人大都市里早高峰的日常景象。 ——而那原本若金铁之鸣的声音,却已经变得十分遥远,任凭林虞怎么回想,都一点记不起来了。 “……又是最近做梦的后遗症么?” 林虞的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他迈开步子,过了安检,直到刷卡过了闸机后也还是感觉脑子雾蒙蒙的,于是乘着扶梯下站台的时候忍不住敲了敲自己脑袋几下。 最近这段时间,林虞经常做梦。 按理来说,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做梦很正常。 无家室者要成家,有家室者想立业,在职者有工作压力,失业者更怕断炊。 但林虞做的梦很不正常。 因为在他的梦中,自己似乎是一个身具大能的修行者,在那片奇妙的世界里神通广大,呼风唤雨。然而细细回想起来,梦里的情景却丝毫难以忆起,只是偶尔会像刚才那样有所幻听,乱视。 修行? 求仙? 林虞自嘲一笑。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非自己这个三十多岁,无妻无子,既未成家也未立业,每天抱着一份平淡的工作混吃等死的中年男人,最大的心愿居然是…… 长生么? 无话可说。 电车乘着呼啸之势在隧道中长蛇涌至,封闭的玻璃门在此时打开。林虞默然无语,跟在排队的人群上了车厢,被密不透风的早高峰人群挤到了门边,看着玻璃门外被一张张广告牌忽暗忽明切换着覆盖住的隧道,目光闪烁。 这正是近十年来,他日日经历,也最为熟悉的景象。 …… 下了地铁,走出去后几百米就是公司。 大学毕业后,林虞一共跳了三次槽,八年前跳到这家公司时便是最后一次。 那时他二十七岁,将近而立之年,尚且怀着几分雄心壮志。但真正跳入这家公司以后,随着外部市场环境的逐渐向下,和公司内氛围的逐渐凝固,林虞的雄心壮志也都渐渐淡去,而今只剩下得过且过、保身安命的漠然。 八点五十九,林虞赶在工作时间前的最后一分钟打完卡上楼。 “杨哥,早。” “meri,早。” “有人要拼咖啡吗?瑞杏?” “开早会了。” 一片颇有生气却又像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程序的招呼声中,一声声问候犹如灌木丛里旁生的枝条。但林虞从中经过时,却片叶未曾沾身。 直到他在工位坐下。 按下win+L,解除电脑的待机状态。先点开办公软件,待办的需求没有多少变化,看来不需要一大早就进入拼命状态。 林虞又继续向下看去,右下角的绿色气泡在闪烁着,林虞顺手将其点开,却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印丰泽:林虞,昨天晚上项目组团建你去了吗?” 林虞抬起了头。 发送这条消息的人就坐在相隔自己不远处。 几个工位外,两张屏幕的缝隙间,能隐约看见和自己一样同为it的印丰泽正摆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脸。 明明同在一室,却要用聊天软件沟通。而且不用公司通讯系统,反而用绿色气泡。林虞几乎是一下子便明白了许多事情,却并不觉得有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林虞:没有去,怎么了?” “印丰泽:你恐怕都不知道这件事吧?我问了一下,项目组的人基本都去了,却没邀请你,说自己忘了。这就是那些校招进来的‘嫡系’弄的事,一堆狗屁。这么明目张胆的排挤,我看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开源节流想着把我们这些老人扫地出门了。” 印丰泽说得义愤填膺,为自己打抱不平,但林虞看了只觉得有些好笑。 一则,印丰泽与自己年龄相近,这满腹怨气与其说是为林虞而发,倒不如说是自己借机发挥; 二则,印丰泽只问自己知不知道此事,但他明显也没受到邀请,被排除在外,不然昨天晚上早就知道了,又岂会在今天早上才发问; 三则……印丰泽一番聊天,只怕主要还是想激起他心中怒火,让林虞朝其他人发难。这样一来,林虞自己为王前驱,印丰泽在其后辗转腾挪的余地便大了很多。 “你能想出这些,你也不是傻子。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将我当成傻子?” 林虞看着绿色气泡里的聊天框,无奈一笑,随手打了个一个字,完成最后的对话。 “林虞:哦。” 再无他话。 林虞又瞥了一眼,几个工位外,那两张屏幕的隙间,印丰泽的头已经转过去了。只是依旧能从侧脸看出,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很好看。 又叹了口气,林虞起身,去旁边饮水机处接了一杯水后便坐回来,将自己的视线重新移到电脑屏幕上。 一边处理着服务器的需求,一边戴上耳机,开始听歌。 清冷的乐声经由耳道为大脑神经所反应,几百几千行的代码在屏幕上流过,经过审慎地处理防止报错。 这是林虞十年来,或者说从上大学开始近二十年来日日所见的事物,一个程式会出现什么样的功能,可能会有什么BUG,林虞甚至在敲下代码的同时便已有所察觉——这是年复一年的专业训练与职业实践培养出的直感,倘若用某些玄之又玄的话来形容,就是所谓的“后天代码圣体”…… 但在今天,情况却似乎有些不对。 林虞轻轻摘下耳机,敲下键盘,暂时中止运行。 他深深地揉了揉眼睛,一脸的怪异之色。 “那是……什么?” 林虞的视线涣散,两只眼睛的焦点似落在眼前,又好像停留在了与自己相隔千里的远处。 但双目所及,却只是最为普通的白色墙壁而已。 只是…… 此时此刻,在林虞的视野中,却现出了一抹又一抹抹的阴翳,如层峦叠嶂般遮住了他的视线,叫他眼前能见之物被那层层云翳所覆盖。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虞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玻璃杯,想要用热水来定一定神。 但,他刚刚举起杯子,耳畔响起了一道摧金碎玉般的清寂冷然之声! “……紫府真修林煜……” “……五法大成,欲求【沉木】正果……” “……以妙华神通【入地穴】……炼华神通【朽中藏】……命华神通【听魂香】……具华神通【集灵幡】……至华神通【伏柩宫】……” “……兼并五华,养炼金性,伏请果位瞩目……” “……于今日证道!” “哗啦!!!” 玻璃杯从手中滑落,一地破碎声响起。 然而林虞此时已经无暇他顾。 因为眼前的阴翳已经彻底将他的视线覆盖,而那道摧金碎玉的清冷之声将林虞的全部心神占据,让他再无对外界的感知。 脑海中仅剩下的,便是随着那道冷声一同显现而出,如洪流般庞大汹涌的记忆! “我……” 林虞闭上眼睛。 身体瘫软如泥的他,就这样顺着椅子掉到了地上。 “那边那人怎么掉到地上了……” “不会是猝——” “快叫救护车!!” 第二章 虞与煜 数日之后,闵江市第五医院。 清晨。 单人间的特需病房中,林虞穿着病号服,坐在窗边,看着自远处天际上悬着的一轮白日轮廓。 良久,直到他双眼被日光燎得通红之后,才稍稍垂下了头,嘴角泛起意味难明的苦笑,眸中却犹自盛满了难以置信之色。 “辰辰大日,份属【真阳】。前世修行界天地间,【真阳】避世,果位已多年不显。故日夜轮转——在日,则昏昏青冥;在夜,独皎皎明月。然而此世大日高悬,仿若【真阳】果位之正主。” “然则,以【真阳】果位之昭显天地,霸道绝伦,倘若我敢直视其身,纵使五法圆满,紫府臻极,不出一时三刻,也必引得大日真精入体,五内俱焚而亡……” “但,我此时此刻已目视太阳数十秒,却依旧不见丝毫大日真精倾泻而下,仅仅只是双眼微痛而已……” “……看来,此时此刻,此方世界,确实已经不再是那方修行天地,而是如现身记忆中一般的【绝灵之世】了。” 林虞心中种种念头交织,记忆如水般从心头掠过,汇聚到一起,最终化作百感交集的轻轻一叹。 “呵……” 林虞。 林煜。 音相近,实相远。 代表着两个世界的两个人,不同的人生轨迹。 前者,是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上,一个如暮霭般毫无生气,在一家网络公司日日摸鱼,混吃等死的普通中年程序员。 后者,却是另一方世界中,两百年便五法大成,横行当世,欲要证就【沉木】金丹果位的紫府天骄! 胎息、炼气、筑基、紫府。重重天关,从前往后,每一道关隘都锁住了前之于后几十上百倍的人。 哪怕是练就神通,踏入紫府,都已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成就。 至于金丹…… 那更是需要提炼出一丝不朽金性,获得果位垂青,最终以身证果,掌握天地之间规则的一道,从此长生久视,高高在上,脱离苦海,成为世间修士所仰望、瞩目、崇敬拜服的【真君】!! 尽管前世的林煜,最终还是在最后一步失败,却也已然是数百年来最接近金丹的人物。 虽然身死道消以后,直到如今前尘复苏,记忆醒觉,他对自己身死后的修行界只能是一无所知。 ——但现如今的林虞,哪怕仅仅是依照林煜记忆中的常理推导,都能够想到那片修行界恐怕已然是天下震动,无数修士敬惧。 而以自己身死处为中心的方圆万里之地,恐怕也会因自己证金失败的影响而灵氛大变,种种【沉木】果位相关的灵资灵材将不断涌现,从此【沉木】一道的修士在此地将更易突破……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林虞的思绪。 随后不等林虞反应,穿着白色套装的年轻护士便已推门而进。 “林先生,”她一边看着夹板上的报告一边向林虞走来。 “报告已经全部出来了,你的身体并没有大恙。今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护士流利地说完,便将那纸报告扯下,放在病床边上,而后便转过身朝病房外走去。 从头到尾,她都没怎么看过林虞一眼,就好像病房里的这个中年人是个摆在里面器物一样。 林虞的“谢”字刚刚吐出半截,她就已经离开了病房。 这不是轻视,干脆就是无视。 但林虞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却没有丝毫情绪波澜。 “……我现在这副暮气沉沉的样子,确实和路边的石子无异。” 如此想着,林虞不由一笑。 “前世出身大宗,天生灵蕴,百日胎息,于三岁服气入道,十五便筑就道基【伏柩宫】,三十而筑基圆满……” “……虽然抬举道基贯入升阳,口含神通不散,度过无边幻想成就紫府,于寻常修士而言乃是难以想象的大成就。但那时却只用十年便出关归来,四十俯瞰天下,往来尊称‘真人’,最后更是两百年即五法大成,种种神通圆满,当世真君之下可称魁首……” “然而劫后初醒,身在此世,却变成了一个沉闷乏味的中年人。” “——人世之轮转变迁,莫过于此。” 关于林煜的种种往事一一在林虞心中印过,也让他唇角弯上了一丝晦涩的微笑。 一边是紫府巅峰的大修士。 一边是无依无靠的中年人。 这种落差若是细细想来,足以叫常人崩溃。 但,修士本来就不是常人,更何况是林煜这种距离证金只有一步之遥的“准真君”! 那两百年间的修行、锤炼、自养自性,叫他现如今即使成了不具伟力的凡人,也还是有一种凭高眺远,俯瞰万里的视野。 即使此世乃“绝灵之世”,林虞的心中也并无半分绝望。 所以他既不恼,也不憎,心中反倒生出一股明亮的喜悦。 “证金失败,未化作妖邪,能再转一世,又重来一次的机会,已属侥幸了……” “更何况……” 林虞唇角那丝晦涩的微笑收起,但眸中的神色却变得异常明锐。 “……这一方世界,前世无论古籍今典、道书魔章中从未有提过,即使是‘绝灵之世’——不,恰因为是‘绝灵之世’,说不定正是我的机缘所在!” …… 林虞在中午办理了出院手续。 虽说是出院,但也没什么东西要带出去。 那天他晕倒在公司,同事叫了救护车后便一直待在医院。虽然这几天他自己向医院申请加钱换了特需病房,为恢复前世记忆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但除此之外倒也没带什么东西到医院。 至于那天的昏迷,主因当然是林煜的记忆复苏。 次因,则是由于现如今的凡人躯体太过孱弱,难以一下子接受两百年人生的记忆洪流。 毕竟,两百年的人生,已超过了这颗星球上许多朝代的寿命。 更别说哪怕同样是一秒,紫府大真人所经历的一秒,与常人所体验的一秒,其中所蕴含的信息量几乎是天壤之别。 所以林虞在醒觉属于林煜的记忆后,没有头颅爆开,暴毙身亡,已经堪称得天之幸了。 而之所以他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除却这两世本质相同,林虞和林煜原为一体这种横跨两界,连林煜那紫府大真人的见识都难以详解其中“道理”的玄妙因由外。 更关键之处则在于,属于林煜的许多记忆都还潜藏在林虞表意识以下,尚未析出。 这让现如今的林虞,一时间还无法忆起前世诸多神通妙法的究竟。 但这也是现如今的林虞,尚且自认为是“林虞”,而非完全将自己视为异世界来客,那个高高在上的紫府真人林煜的根本原因。 第三章 一点金 亭午正盛,日照炽烈。 林虞坐完地铁,顶着烈阳回到了自己在闵江市的出租屋。 这是他今年刚搬来的住所,才租没几个月。 房门数日未启,就连灰尘都没积下多少,但林虞却颇有恍若隔世之感。 “外境不变,他物不改……只是我的心变了。” 林虞若有所思地走进出租屋,反手关上门的同时换上了拖鞋,一步一步走到卧室内。 游戏机,电脑设备,最近阅览的书籍……这些东西都堆在卧室内,或在桌上、或在桌下,看起来有些拥挤。 对于一个大都市里蜗居一隅的中年人来说,这样的摆设虽然拥挤,却符合其日常的生活状态。 对曾经的林虞来说,此情此景司空见惯,所有常用的东西都处在最顺手的位置,正正好好。 但对于现在,已经有了林煜记忆的他而言,就不由得眉头微皱了。 “合光不谐,室风不畅。最关键的是……气不对。” 对一位证金失败的紫府大真人来说,纵然身处于绝灵之世,却依然能高屋建瓴地从接近金丹真君的角度,以深入天地自然本质的道则来看待问题。 所谓合光不谐,是指室内灯光、电脑光源和窗外照入的日光不相协调。 长期在此种环境下生活,且不说其对心神的影响,单单是一个不同频率光线交织之时,对视力的损害,便不可小觑; 所谓室风不畅,则是屋内堆积的摆设物品,阻碍了室风朝着让人体最适宜的方向流动。 室风在内而实外,乃是从窗棱、门板、墙壁之间的缝隙中钻进来绕出去的气流。这些弯弯曲曲的微风,人身与之相遇可好可坏。但此时此刻,就林虞的视角来看,这室内环境所形成的室风,全都是对己身有害的! “怪不得过去这几年视力每日下降;而身体也时常受寒感冒。本来以为这单纯是长年电脑前工作导致的亚健康,现在看来从前不经意间形成的生活环境也在这个过程中狠狠推了一把。” 林虞心中明悟。 “还有,这‘气’……” 此“气”,非风非息,亦非前世的灵气灵机。 它指整个空间内的氛围,或者说,“意象”。 意象者,可为前人行迹,可为历史古韵,可为朝代鼎革,可为自然演变…… 它非是实在之物,而是一种冥冥陌陌,小到一家一室,大到天地日月无不可被囊括其中的显隐变化! 若按照地球世界的话来说,所谓的“风水”,也能与意象沾上一点边。 只是在这片绝灵之世,从无高修真君,因此那些风水都只是盲人摸象般对意象的一点解释或模仿罢了。 也就是前世的林煜,身为紫府大真人,五法圆满后夕惕若厉,为证就金丹果位对【沉木】意象精进磨砺,多有采撷,才能够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卧室的“气不对”。 ——或者说,意象绝不宜居。 “怪不得,之前找中介租房的时候,看到这房子空置时间长,房租也比周边便宜了几百。虽然其他人察觉不到其中意象有差,却隐然间会被直觉提醒避开。倒是从前的我……真是一心想攒钱,又加上人到中年,感官迟钝,竟是丝毫不顾其间可能存在的问题了!” 林虞呵然一笑,仅仅是环视一周,便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这才没租多久的屋子。 至于接下来要以何处为居所,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却有一桩定计。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样必须要做的事情。 …… “……你要辞职!?” 公司的单人会议室里,HR杨红玉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诧异地放大了声音。 “是。” 林虞倾了倾身子,便回正道。 “前几天在公司晕倒,去医院检查了一番,住了院……我担心事有不谐,想着好好养一养身体。之后的工作就请安排一下交接吧。” 林虞声音微沉,话语中隐有倦意。但杨红玉听了却心中微喜。 眼前这个中年程序员之前在工位上晕倒被急救车送走的事情,她当天便有所耳闻。 本来这种临近三十五岁还未升上去的同事就被公司不喜,视为需要被清理的对象,更别说他的身体还出了问题! 所以这几天HR部门的内部名单上,已经将林虞列入“重点人员”,只要有能够裁退的机会,上面的领导就绝不会手软! 只是……像这种被送上救护车的员工,倘若一出院就被裁,极容易引发舆论问题。 而这家公司在行业内也算翘楚,又在闵江市,需要在市场上留个好名声,保留脸面。 所以虽然林虞被列入重点名单,但一时间还是引而不发,上面的领导准备实施一套以保护为由的“转岗——降薪——逼其离开/联系猎头诱其离开”的流程。 ……却没想到这人竟这么懂事,居然自己就提出来了! 要知道,如果员工主动辞职的话,公司可是不需要发放赔偿金的! 杨红玉心中微喜,面上却不发。 她紧急回忆了一番方才和林虞进会议室的过程,便露出了一张诚恳的面孔。 “林同学你在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是项目组不可或缺的人。要是身体没有大问题的话,公司还是想和你同舟共济的。对了,医院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你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一边说着,杨红玉却悄悄瞥了一眼林虞放在桌上的手机。 那手机屏幕朝下,后置摄像头朝上,让人无从判断它到底打开了还是在待机。 听到杨红玉口中话语,林虞第一时间不语,却将手伸进外套衣兜里,似乎在摩捏着什么玩意,让杨红玉心中凛意更增。 然后,林虞才露出苦沉沉的微笑: “……结果还好,不是绝症。” “那还好,还好。” 杨红玉做出放松的姿态,但眼中的警惕却一点都没少。 不是绝症? 但以现如今的医学手段,能称作绝症的虽不少,却也不多。 要知道,在当今的临床手术指南和医典中,就连许多原来的癌症都已被踢出了“癌”的范畴! 谁知道这个叫林虞的员工怀着什么心思,有没有什么鱼死网破的想法? “所以,林同学准备养身体,辞职的话,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 杨红玉琢磨着口中的词句,心中却翻转着各种心思,然而就在此时,林虞却径直打断了她: “虽然是辞职,但我希望能够得到裁员补偿。毕竟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恐怕早就上了预备裁员的名单了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项目组的裁员名单应该还有不少?” 杨红玉脸色一僵。 ——对方果然是这个心思! 如果单纯是辞职的话,就在公司后台开一个申请,甚至不用申请直接离开公司就好了。 但林虞却还要来公司一趟,专门找自己这么个HR,果然不是单纯想辞职…… “这个,林同学。虽然我们每个季度都会裁员,但都是裁的外围业务的员工,像你这样的主力,公司都是很重视的……” 杨红玉打着弯弯绕,不想回应林虞的诉求。 虽然林煜工资不高,但他已经在公司工作了八年之久。若以N+1的赔偿来算,那可要支出好几十万。 更重要的是,身为HR,裁退得到赔偿金的员工不算本事,让本该得到赔偿金的员工自己辞职,才是升职加薪的功绩! 杨红玉言语开支着,林虞却在此时低下了头。 右手在衣兜中攥得更紧,隐约在外面显出一支笔的轮廓,又从看不清表情的面孔中,挤出一丝仿佛是从石头缝里压出来的沉重叹息: “……拿不到失业赔偿,难道非要我家人哪天来拿工伤死亡保险才行吗?” 这一句话吓得杨红玉心中大凛,一时噤声。 空气中顿时寂了一刹那,气氛将至冰点。 但下一秒,林虞的声音却又变得低沉哀转起来,稍稍冲破了这氛围。 也让杨红玉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回到了喉咙底: “唉……工作了这么多年。积攒了一身病。” “……人到中年,在这公司里又天天对着电脑,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话莫名挑动了杨红玉心弦。 她恍然想起自己的颈椎病、焦虑、失眠,还有最近越来越常犯的鼻炎和肺部CT影像里的结节。 不知为何,一种“物伤其类”,“唇亡齿寒”的感觉在心中弥漫开来。 下一秒,杨红玉心念陡变,从鸿沟的一侧直接跨越到了另一侧。 原本想要利用林虞来升职加薪的心思沉到了最底下,一股真切的同情与哀怜反而从心海间浮了起来。 于是,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改了口风: “好的,林同学,情况我都知道了……” “……这样,我去问一下leader,帮你申请一下赔偿金。林同学,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相信自己的人生还会有光明的。” …… 几小时后,林虞离开了公司。 他面色平静地站在大楼底下,从衣兜里取出一支普普通通的中性笔,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掏出手机,林虞看了眼上面的信息,前面的消息是印丰泽发来的,“你今天就润了?”;最新一条消息则是杨红玉发来的,“林先生,审批通过了,明天协议就拟出来,你来签一下,赔偿金会在这个月最后一个工作日下来。” 林虞嘴角微微一弯,对前面一条消息置若罔闻,并顺手删掉了好友;又对后一条消息回了一个“好,谢谢”。便把手机放回兜里,慢慢地朝着地铁站走去。 终究曾经是紫府真人,即使全无修为,也不是常人能摆布的。 前世所修成的命华神通【听魂香】有暗窥心音,迷心惑神,使游魂不得走,野鬼做伥役,听冥见幽之能。而这恰好是林虞现如今能完整忆起的一道神通。 虽说修为全失,但也还是能效仿其中一分玄妙。不然的话,光靠那些动作和态势,还没办法使hr杨红玉完全按照他预想的路子走。 当然,能让杨红玉心思急变,最大的因素还不是这两者…… 林虞面上表情不变,但心识却沉入了自己升阳府底,识海至深处,一道沉暗阴晦的墨色光芒于其中浮现。 那光极尽死中之生,穷极生中之死,于腐朽之中生死轮转。又有种种阴木柩痕自其中浮现,一一跳跃为幻象,仿若世间至阴至朽之木化作林海,将一整片天地都完全覆盖,最后又收敛为纯净的墨色光芒,最后凝为一点乌色玄章。 这正是前世林煜证金失败,却遗留下来的最大成果。 一点【沉木】金性! ——唤作,【沉木践朽阴诏性】! 这点金性,也是他这几日在识海中发现的成果。 刚刚杨红玉的心念变化,便是此物带来的影响。而林虞甚至都没有主动利用它,仅仅只是放开了些许对金性的约束而已! 林虞以自身心识静静观察着这点金性,它仿佛是前世毕生所追求的道果的展现,有无穷威能。 其中蕴含的位格,纵以大真人之身,也不能及其万一! 按理来说,若在那片修行世界,别说林虞现在的凡人之身,就算是前世林煜那等紫府大真人,若无果位寄托,也绝无法约束这点金性,更承受不住其中位格。 倘若任由它宿居,且无真君援手,不出一时三刻,林煜便要被它化作妖邪,危害世间,使尘世种种魔孽丛生,阴鬼横行。 但…… “身处这种绝灵之地,而且根据我的感知领悟,此世规则过于严苛,甚至从未有过超凡诞生……种种因素交织,反倒压制得这点金性不得化作邪物,只能停留在我的识海中。” “……而且,我还能感觉到。在与‘林煜’一同穿越此间,随我的前世记忆一道复苏之后,这点金性有了极为神妙的变化,甚至与我的真灵相合,就算是真正的【沉木】果位真君出手,也不能使之动摇……就好像它真正成了我的一部分一般!” 林虞以心识“看”着【沉木】金性,伴随着种种明悟在心头浮现的同时,如丝如缕的感动充塞于心头,让他的内心无上澄净。 “所以这点金性……才是我在此世最大的机缘!这等绝灵之世,灵机不存,纵然是紫府修士也不可能修行功法,仿照前世路径简简单单地登仙求道。” “但有了金性——一点与我完全勾连,不分彼此,兼具神妙变化的金性。就有了让我在此世化腐朽为神奇,重登修行之路的可能!” 第四章 【白阳观】 十几天后。 闵江市地处江海之际,自古舟船云集,交通曲要。 自百年前起,此地便已是东方都会,近几十年更是已成为全球经济前三的巨型都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巨船游轮数不胜数,从外环向内几乎寸土寸金,寻常人哪怕耗费几十年时间,也难以在其中安家置业,于是许许多多的青年空耗半生,化作了这座大都市运转繁荣的资粮。 不过,闵江市虽然繁华,却也与世界上其他的大都会有些不同——它虽然有大片土地价值连城,却还有大片土地荒废空置,既不种粮也未建楼,仅仅只是放在哪里,留待以后建设。 所以即便是如此繁华的都市,在郊区也留下了一片又一片被野草黄树占据,为浅溪小河所分割的荒凉聚落,其中村民都大多进了城,只留下一些已近乎遗迹的建筑,还稍微保留了一分人气。 此时此刻,闵江市郊,斜斜的日光拉长了影子。 林虞站在间白砖黑瓦,一亩见方,看起来有些破落寒酸的道观之外,仰头看着从道观里探头出来的松树枝条,微微一笑。 道观的门虚掩着,但无论里外都是寂寂然的,既无香客也无道士。 不过门口的地面却十分干净,与周围围墙底下松针已积成堆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出这景象背后有一个辛苦的维持者存在。 “十几日访山涉水,就是为了找一处最适宜修行的地界。闵江市内外大都看了一遍……便是这里了。” 林虞心底浮现出如是话语,便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道观门上,正悬着一匾,却用简体字书着三个大字: 【白阳观】! …… 日照西斜。 江松静坐在【白阳观】院落一角的石凳上,一根深绿色的松针慢慢落下,落在他手中那卷已看了几个小时,不时提笔标注的《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上。 这道书不知是哪年出炉的经籍,由人手抄而来,里面的文字连带着纸张都已泛黄,就连封面上的名字也颇多污渍……甚至“白丹”这两个字还有些对不上。 只是道书中内容却煞是唬人,以至于让江松静看了大半天。 江松静将目光从道书上拔出,看了眼渐放红光的太阳,便将手中那卷道书和签字笔都放在石桌上。 他拢了拢从混元巾里冒出的几绺头发,拿起斜放在一边的扫帚,扫着【白阳观】院落青石地面上的松针与灰尘。 夏日炎炎,地上的松针落得很少,多是灰尘和从院落外吹进来的杏叶浆果。 虽然日日扫除,但一天下来,要扫干净堆积的尘杂,对江松静来说并非什么不费工夫的轻松事。 扫帚的刷毛与地面相摩擦出“嗤嗤”的声音,江松静听着这声音,心情却沉静下来。 慢慢地,今日所研读的道书内容,和在【白阳观】中度过的这些年月都在脑海中化作静静的回想。 江松静道号丘静,现年二十有四,从小便被【白阳观】中的一个老道士抚养长大。 据老道士说,那时的【白阳观】还没有拉电,晚上都只能点煤油灯。他在一个雨夜刚刚点上灯便听见观外传来的重重敲门声,等到老道士到门口之后却只看到了一个正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孩子。 从此之后,老道士就将他养在了观里。并用自己还在尘俗时的姓氏为他加名。 便是江松静三字。 老道士道号云孚,将江松静视为【白阳观】弟子。从小便教授他【白阳观】祖传师承,说【白阳观】上承自玄真道,后玄真一脉又有阴绝宗师始建【金岭派】,几代以后【金岭派】中又有元孚真人来此开观授业,便是【白阳观】。因此【白阳观】自是玄真正统,道家真脉。 云孚老道又说,【金岭派】到【白阳观】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字辈谱系—— “阴阳筑元始,两仪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云丘生瑞气,霞光照青松。乾坤至妙法,显隐变化中。” 按此字辈谱系下延,故他二人分别是【金岭派】第二十一代、二十二代派外弟子,以及【白阳观】第十八代、十九代传人。 云孚老道还说,【白阳观】有两百年的历史,曾受前代皇帝亲笔赐匾,为上真天师篆命符书,是松江府一地极为显耀的道教师承。可惜后来随着时代的迁移,尤其是战火的侵扰——【白阳观】渐渐没落,甚至不为世人所知,成了一处破落道观。虽然现如今还在国家正规道观寺庙的道籍里,却已经变成了要吃国家补助才能活下来的僵尸机构。 不过,纵使如此,【白阳观】依然静修谨持,秉持玄真道修性的法度,绝不和天一道一样沾染俗流——云孚老道常常如此强调。 在江松静年幼时的记忆里,老道士每说到玄真道便眉飞色舞,一谈到【白阳观】的现状便扼腕叹息,神色中说不尽的遗憾与没落。 那时,云孚卷着道书,站在【白阳观】中,口口声声叹息着“玄真……唉,玄真!”的景象,便是江松静自己在【白阳观】的幼年时最深刻的回忆。 那时,他跟着云孚长大,将老道士一言一行都奉若神明,同样对这些说法深信不疑。 那时,【白阳观】周边还没有因为闵江市的高速城市化而彻底没落,常有乡民来【白阳观】上香,请做法事。 虽然利润微薄,而且【白阳观】隶属玄真一脉,谨修内丹,弄不得天一道在符箓科仪上那般的华气,但云孚老道本性热忱,收费低廉,甚至会免费为给不起钱的穷人祷祝,给他们吃颗定心丸。并且十道九医,云孚老道也一直在当地兼了半个赤脚医生,所以老道士和【白阳观】都在附近备受尊敬。 就连穿着一身裁裁剪剪后仍是过分拖长的道袍的江松静也连带着受到了那些叔婶婆婆们的信重,整天被“小道长”,“丘静道长”地叫着。这在年幼的江松静心中植入了自尊自贵的心思,叫他不想给【白阳观】丢脸,不愿给云孚老道日日崇敬的玄真道蒙羞,于是在云孚老道做法时常常静站一旁,捧着法器一站就是几个小时,那姿态简直娴静得体极了。 所以那时的江松静,虽然吃着观里的斋食,穿着长辈们遗留下来的袍服长大,但心情总是快乐的。 毕竟那时年幼,所以江松静心中便只有一个“信”字,信云孚,信道法,信【白阳观】,信玄真道。 可是后来,事情渐渐起了变化。 因为江松静去读了书,又接受了义务教育。 一路上到初中、高中。 还没考上大学,江松静对【白阳观】在老道士话语中显赫的过去,态度却已经从坚信不疑变得半信半疑,最后是全然不信,甚至于觉得老道士也是受了他师父的蒙骗,以至于被这寒酸清冷的道观把这辈子都给魇住了! 毕竟,但凡是稍有常识的人,只要听到这传说——都不用入观内看看这道观寒酸的院舍、寥落的香火、库房里老旧皱黄的书册,只需要瞥一眼门上悬着的简体字牌匾,便能明白这是何等的无稽之谈。 还有,哪怕仅仅是义务教育阶段时,所能窥见的这世界上的只鳞片羽,其中的精彩程度,也远远不是这座小小的观落,还有那些泛黄发腥的古旧道书所能比拟的。 年幼时从乡民口中得到的尊敬夸耀,相比起学校里同学昂贵的运动鞋,新款的手机,还有那些他们口中寻常无比,与自己而言却仿佛天书一般的话题……实在太渺小、太简陋,太不值一提了。并且对这些年轻的少年少女来说,江松静的身份和他的贫穷只能作为笑料,而得不到任何尊崇。 此外,随着时间的流逝,【白阳观】周边的乡民越来越少。要么进了城,要么葬了身,剩下来的人也对什么道法、醮仪越来越不信。 因此【白阳观】做法事的机会越来越少,云孚老道在【白阳观】里长叹感怀的时间越来越长。 江松静心中积累的阴翳,也越来越深。 年幼时过早为大人所重视,而养成的坚固自尊,已在此时反过来围住了他的心,叫他心生阴火,让他怨恚丛生。 于是,同样是一个夜晚,却不是雨夜,而是月夜。 那夜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他站在松树下,看着立在后舍门口的云孚老道口齿打着结。 云孚老道才刚刚睡下便被他叫起来,身形佝偻着,披了一件破烂的大衣,还打着呵欠。 但一听到江松静像散落的松针一样颤抖的声音后,他原本佝偻的身形顿时挺直了,上下两片嘴唇也紧紧地缝住了呵欠,只剩下一条笔直的线。 “……道法是假,道士都在骗人。我不想要‘丘静’这个名字了……学校里同学都用‘小牛鼻子’、‘从武侠来的’这种话笑我——我不要当‘丘静’,也不要当道士!我就是江松静,我要上大学……毕业之后风风光光地做出一番事业!” “我上大学也会自己打工挣钱,不需要住在道观里,所以从今以后我不叫您师父了……但是,是您把我养大的,所以在我的心中,您就是我的父亲。所以我以后也会常常来道观看您……要是我能在城里立业,就把您接过来养老,您看可以吗?” 江松静看着那个半身溶在月光中的老道人,心中忐忑不定。 老道人半身倚在屋内的阴影里,看不清全脸的表情,只能看到被月光映照的右边脸庞上皱纹如沟壑迭起。 云孚老道眸子向更里缩了缩,依然没什么表情,却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句如石头子一样滚碌碌的话: “我修的是玄真道,早就出了家……哪有什么子嗣。” 说完,云孚老道便回了后舍,紧紧关上了门。 事到如今,江松静已记不得那晚自己在【白阳观】院落中失魂落魄地游荡了多久,也记不清当时是怎样睡着的,又睡在了哪里。 他只记得,那几天后,他住的宿房书桌上,多了一沓有零有整的钱,一共三万五千两百二十一块,充当了他整个大学四年的学费。看到那沓钱他放声大哭,抓起钱便出了宿房,来到正在院落中洒扫的云孚老道身前便要跪下,但云孚老道却一把将他扶起,笑容可掬: “善信,什么事?” 从那以后,直到大学毕业,江松静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学校宿舍。但每当放假时依然会回【白阳观】小住。 只是,每次回【白阳观】时,云孚老道都不会在他面前谈道论玄过一字。江松静心中有愧,也不曾主动提起。 他每次回来只是帮忙打理事务,洒扫尘除,种菜做饭,收纳整理。而云孚老道默然受之。两人就像是一对事业上互不关心的父子,却没有父子之实,在【白阳观】里总是静静地相处着。 日升日落,月更年替。【白阳观】偶尔小住时的生活静如平云,但江松静在【白阳观】外的人生却在陡转急变。 刚上大学的江松静心高气阔,那时他眼中的天地无限高远,但自己却已经踩在了第一层台阶上,只要一步步攀登上去,终能伸手去撷住天上的云霞。 即使他读的大学并不出众,即使他在学术上的潜力并不高,即使……即使有这么多的即使,他依旧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可现实却在慢慢扭转他的认知。 比起当初蜷居道观的时候,大学之后江松静自由了很多,可以随意买穿自己想要的衣服,可以选择时髦便捷的智能机,可以享受学校食堂和道观斋饭以外的美食餐品。 只是,这些随意、选择和享受,无不需要金钱的支撑。所以从大一入学开始,江松静每周都会在校外打工,赚取生活费,同时又要兼顾学业,生活只能勉强维持。 初时,因为到处都是新鲜事,充满了奇趣新意,让江松静还能凭着一股子心气盲冲直撞。但等到新奇消退,那些曾经视若幻梦的事物一样样化为“现实”之后,所有幻想都变得褪了色脱了皮,只剩下苍白疲惫的底色,更让江松静窥见了自己脚下的地基是多么虚浮,那些看似可以攀登向上的台阶又是多么的虚幻不可信。 ——他终究只是个生来就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行走在这世上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所以要让他拿什么和那些有底蕴、家境、父母关系和从小培养出来的良好教养的同龄人竞争? 靠着一张在现如今市场环境中不值一钱的二流文凭么! 第五章 假性真修(七千字大章) 整个大学四年,江松静便是这样在自信被逐渐粉碎中度过的,其中也不缺因为囊中羞涩,无法联谊聚会而与本来关系好的同学渐行渐远的郁结;自卑着踟蹰原地,不敢表白,只能看到喜欢的人投入他人怀抱中的情伤…… 读了四年大学,却仿佛让江松静进了趟小社会,也让他认清了自己。 大四毕业那年,投了三百份简历却无一点音信后,江松静又回到了【白阳观】。 他心灰意冷,一片茫然。每日不言不语,仍如往年那样默不作声地帮云孚老道打理观事,却被老道一眼瞧出了究竟。于是某一日清晨,江松静一早起床,便看到一件已裁制好的崭新道袍挂在了他的房间里。 江松静捧着道袍穿上,无法理解的合身,却叫他流了泪。 于是自那日起,“丘静”又回到了这座【白阳观】里。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云孚老道却不再在江松静面前避谈道书。 重录玄真,成为道士,江松静算是有了依靠,可以挂在【白阳观】下,吃宗教法人补助,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但这段日子却极短。 因为老道士倒下了。 因为云孚老道的肺上生出了一个瘤子,早在江松静高中时候便已检出。所以自那时起老道便常常佝偻着。 所幸【白阳观】不仅能吃补助,还有社会保障,所以老道保守治疗了这么多年,却也能勉强支撑,甚至一直在江松静面前瞒到了他大学毕业。 只是,多年的保守治疗,终究还是让原本能彻除的癌症多发转移,老道士时日无多。 闻听此中究竟,江松静在老道士的病床前直直跪下,但老道却仍能从病床上挣扎起来,只对江松静挥了挥手。因为他还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得做。 他要为江松静举行冠巾仪式。 所谓冠巾仪式,乃玄真一道为出家弟子加冠之礼。唯有得冠巾之人方可称道士,否则便是道童。 只是,弟子欲要受戒,需先于道观庙宇中苦修三年,方可得冠巾,江松静才刚刚恢复“丘静”的道号,又怎么能够得冠巾? 江松静迷惑不解,云孚老道却颤着口气,半说半歇,吞吞吐吐,终于让他明白了这其中内情。 国内道观宗教的相关法规中,道士需二十一岁方可冠巾。所以老道在江松静十八岁时依然悄悄将他名字录入了人员典册中,所以现如今的江松静在名册上的修行时间已完全满足了冠巾仪式的需要。 ……当然,这是假造。 只是现在道门衰落,一座座道观徒修清净,所以相关的管理都松弛,这种假造不要说放在天一道一系,就算是玄真道一脉下都稀松平常,不被人视作鄙事。 但,说着这件事的时候,云孚老道依然像用尽了大半生的力气。 跪在病床前,江松静一时哽咽。 他心知肚明云孚这都是为了什么。 【白阳观】地处偏僻,香火零星,没有多少道士能忍受这里的环境挂单。云孚老道百年之后,倘若观内没有一个正式道士,这座【白阳观】只怕便要废观,所以他意在让江松静成为了下一代观主维持【白阳观】道统。 但,更关键的是……唯有现下先在【白阳观】中为江松静冠巾,他才能得到国家颁证,不用再担心去到其他道观重新变成个小道童,日日被师兄师长指派,而是成了个有资格挂单行走的正式道士! 如此拳拳苦心,使江松静身体簌簌,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冠巾仪式便这样定下。 举仪那日,云孚老道花了钱从闵江市道协延请了专门的度师、拢师、引进师,并亲自为江松静戴上混元巾。 道协派来的几个道士都是天一道出身,荤腥不忌有家有室,江松静本以为云孚会介意,却没想到云孚只是叹了口气便听之任之。 那几个师拿钱办事,都是糊弄功夫,冠巾仪式一完成便迅速离开,只留下【白阳观】中的师徒二人。 而云孚也像是了却一桩心愿似的,再也站不起来。 接下来几天,他日日都躺在病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 虽然江松静想将他带到市医院去,云孚却怎么也不许,只说他已明白自己大限将至,药石无救,不要再花的多余的钱。垂命将息之际,云孚紧紧握着江松静的手,仿佛在看着他,又好像在看着道观后舍里的冥冥虚空,口中一直喃喃着。 “……我修了一辈子玄真……正性自持……但临到头了,还是做了违背祖师法度,使【白阳观】蒙羞的事情。” 他如此说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明显看不清江松静的脸,却叫江松静跪在地上的双腿都颤抖起来,喉头滚动,哭而无声。 “只是……只是……我放不下【白阳观】,放不下你……丘静,冠巾以后你也能担着白阳观了。一个月有几千补助哩,你不要走……别让【白阳观】废了……” “我不走,我不走了……师父。” “那就好,就好……” 云孚因为弟子的应答喜笑颜开,但业已衰弱的听力甚至听不清江松静说话时的颤音。 云孚笑了一下,但不一会儿却又露出犹疑的表情,那双浑浊的眼里不见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弟子的忧虑。 “不走……也不好……时代变了,老道士我这种不合时宜了……你还年轻,不能守着一座荒观……将来去天一道那边挂单吧,还能……成家……能有孩子……比老道士我这辈子好多了……但就算要出观挂单……也记得,先在【白阳观】清修三年,填了冠巾前要修持的日子……这样老道士我下黄泉以后,还有话能跟祖师狡辩一下……” 说着,云孚古怪地笑了一下,江松静却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沸腾的情绪了,放声便哭喊起来! “师父……弟子不出观了!弟子……要护持【白阳观】一辈子!弟子要修一辈子玄真!” “傻孩子……你哪能修一辈子呢……我这些年……想过了很多次……你当年其实是对的……你这孩子,一定能做出事业的……老道士我这些年只是抹不开脸面……” “玄真……错了。” “我……实……” 云孚老道握着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还想做些什么。 但只是稍稍用力了一分,便已和他所留下的含糊不清的话语一样,失去了后劲,再无声息。 云孚老道弥留之际,到底想说什么,成了江松静此后再也没办法得到解答的疑问 但那时充塞于江松静心中的,却只有悲伤,别无它物。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于是,自云孚逝世以后,【白阳观】里便只剩下了江松静一个人。 既是在籍道士,也是道观观主。 【白阳观】香火不盛,仅能靠国家补贴存活,江松静每个月到手几千块钱,却也活得清闲自在。 他谨记云孚老道离世前的教诲,至少在冠巾后的三年里要清静修性,填好冠巾前的功业。就算将来不会在【白阳观】中待一辈子,也不能让云孚离世前这一桩“假造”变成他九泉之下的遗憾与罪孽。 于是江松静开始翻阅起了【白阳观】中留存的道书,也看起了各种各样的典籍资料。 他毕竟经受了十几年教育,学业积累和知识储备远远比没进过学校的云孚老道更丰富,而且还能方便地利用现代工具上网查资料。再加上【白阳观】里有着大把大把可消磨在这上面的时间。短短一些时日过后,江松静对道门历史沿革、修行理念、持修功法的认知便突飞猛进,甚至连库房里那些云孚老道只能诵读未解全意的泛黄抄本都能一字一句予以解读。 这两年间,江松静知道了玄真、天一两道之间的法脉。前者出家,后者入室;前者修内丹,后者持符箓……区别在于此却又并非全然于此。 他也知道了这两道之间历史沿革和史册上的种种的公案,玄真大兴时天一避让,天一出国师时玄真又常常封山……甚至过去数十年间都有过动刀兵的纷争和龃龉。只是时至现世,道门过去种种纷乱都已宛若云烟,成了清谈玄理罢了。 他更知道了云孚老道口中【白阳观】的历史和传说皆不为真,所谓“阴绝宗师”,所谓“金岭派”并不存在……也就是说【白阳观】确实只是一个闵江市附近没有大脉真传的破落小观而已。尽管如此,他并不觉得卑微,只是想起幼年时云孚老道的眉飞色舞时会暗暗为之叹息。 他还知道了道书典籍中的种种理论和修行办法,尽管不相信现代社会还有什么修道成仙之事,但他对于道书典籍中的理论颇感兴趣。无论是网络上那些大路通货,还是库房里的泛黄抄本,一字一句中的精义他越发熟稔,甚至能独立予以解读。 但……可能是【白阳观】本就破落,也没有什么厉害师承,所以库藏的道书到处都是谬误。 就比如今日研读的这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虽然道书内气脉纵横,看起来煞是唬人,可其中却有颇多不通之处。 “……‘龙虎相济,以玄合之,使云升雾散,赤流贯金’……这是什么丹法,简直是狗屁不通!” 回想起那本《持玄指要》刚刚看到的内容,江松静的脸上也露出几分苦笑。 他叹了口气,正待继续扫除院落,却在这时站定了身体,脸上的苦笑变成了一片茫然。 “哗哗……” 身后传来书页缓缓翻动的声音。 江松静转过头,立时便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 他正站在自己方才已离开的石桌旁,饶有兴致地翻着那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但即使这中年人已来到院落深处,自己却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推开观门,又走到与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的! “是因为我刚刚全在回忆事情,太过走神了。只是我方才回忆的事情未免太多了点……” 江松静心中有所明悟,顿时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虽然心下生出来些许疑惑,却并未深究。 他看着那个中年人站在石桌旁的身影,也丝毫不惧,只觉得中年人可能是难得来观里参观的游客,便抓起扫帚,含笑向那人走去。 “这位香客,我们【白阳观】……” “‘龙虎相济,以玄合之,使云升雾散,赤流贯金’,当用朱砂解,此朱笔涂黄之意也。” 那个中年并不抬头,只看着手中道书,翻到江松静原来看到的那页,静静道。 平静的一句话,却如炸雷般在江松静心中炸响,让他停住了脚步。 “朱笔涂黄……这不是符纸么!?” “当然。” 那中年人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松静。他那张面孔不算出奇,但双眸却深邃得仿若深潭,仿佛连天上的日光都能吞没进去一般。 “所以这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一本内丹修炼的典籍,而是教授符箓的道书。” “……” 江松静算是有点体会到了,古代那些说人“妖言惑众”的百姓,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丹法,而是教授符箓的,道书……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我们【白阳观】内秘藏的经典!【白阳观】就算再怎么破落也是玄真一脉传下来的!” “这位……香客,或者居士,请不要说这种谬论。” 江松静皱了皱眉头,正色道。 但那中年人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当真是玄真一脉么?” “……这是什么意思?” 江松静的双目骤然一睁,眉头一拧。 他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白阳观】字辈谱系,‘阴阳筑元始,两仪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云丘生瑞气,霞光照青松。乾坤至妙法,显隐变化中。’看似玄真正统,但若细解,却能发现不少问题。” 中年人放下手中道书,漫步走出石桌旁,负手边行边道: “……这一份字谱,其中最紧要的便是‘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一句。‘问道空’何解?无所求得也。既为玄真,何必如此藐己正法?若单论‘空’,似有以释诠道之嫌。” “……就单凭一个‘空’字!荒谬!空也可做清静无为解!虽出于释,却融于道。两教真本一家!” 江松静找到了反驳的由头,护卫【白阳观】正统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周圜,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 “是,光凭一个‘空’字自然不够。但这字谱最后却还有‘显隐变化中’一句。” 那中年人点点头,但面不改色,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然而无形中有一股远超人上的气度压住了江松静,让他光是喉头滚动,却说不出来话。 “……‘显隐’,藏匿,易形,改头换面——这都是一件事。谈及此处,便不由得让我想起一桩数十年前的公案。” 中年人兀自说着,言语中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引导着江松静都不由自主循着他的话语忆起了几十年前那一桩“公案”。 “数十年前,国家内外交困,战火炽烈,但已有靖平统一的气象。那时玄真道是显学,道中天师多为国事出力,得天下之望。于是玄真一道备受世人尊崇的同时,也有了一统法脉的愿景。” 江松静的思绪顺着中年人的话语回到了那个时代,曾经所看到过的玄真天一两道的历史沿革自然而然在心中映现,只是他却依旧一知半解,不明白中年人为何要说起这种往事。 “天一一脉,多入世俗,成家,生子,道心不坚。平日脱道同俗,遇到战事时才穿上道袍避祸,不为世人所喜。故玄真一道要澄明法脉,再树道标,使天下道士脱俗绝尘一事,很是受到欢迎。于是改宫易观,烧书毁册……其中出现了不少祸事,以至于造了杀孽。虽然后世至今,两道纷争已然不值一提,但在当时,却实实在在地让不少天一道弟子流离散落,甚至失却根本法脉,乃至于将天一道传承变入玄真一脉亦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江松静的嘴巴半张半合,木然地听着那中年人的声音。 他终于有些明白中年人想说什么,却一点不敢信,也一点不敢听,想出声驳止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但江松静血管里流的仿佛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变成了一坨坨的冰碴子,在让他手足发寒的同时,也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任由中年人继续说道: “……由此观之,【白阳观】只怕正是其中一支法脉。当初本是天一道正宗,却受到‘玄真正法’的波及。法脉割裂,师承消业,要靠躲进玄真一道来消灾解惑。甚至原本所隶属的法脉都要更名改姓,用一个子虚乌有的玄真道下‘金岭派’来作为祖辈传承。” “……不过【白阳观】正统道承虽为强力所扭转,不甘心的徒子徒孙却还是留下了诸多痕迹——字辈谱系是其中一桩,外面那张简体的牌匾是其中一桩,这本需以符箓科仪去解的《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更是其中一桩……只是,随着【白阳观】渐渐没落,后辈子孙竟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师承所在——这,却是难以言喻的机缘巧合了。” 中年人的说法如魔音,似郑声,即使江松静不想听却还是源源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但这番话中有着隙漏,将其捕捉到的一瞬间,江松静如获至宝,大声驳道: “……等等!倘若【白阳观】有天一道师承法脉,这法脉又在何处,难道【白阳观】原不属于天一正宗?可要是【白阳观】不属于天一正宗,只是一个莠杂小观……又何须玄真一道大费周章,割裂本观?!” 江松静本以为此话说出,定能叫那个中年人停止自己的谬论。谁知他只是立在那里轻笑一声,便道: “虽然未知全貌,但仅从这些线索推究一下又有何难?” “【白阳观】中字辈谱系最末为‘显隐变化中’,便以‘显隐变化’为索系之。” “‘金岭’者,金显则木隐,岭现而云散。‘阴绝’者,阴生则阳落,绝通厥也。故非厥,而是明。如此可定下阳明二字——所以【白阳观】真正的师承,应是阳明天师所建的【木云宫】!” ……【木云宫】? ……阳明天师?! 那都是江松静虽身处于玄真道,却依旧如雷贯耳的名字! 阳明天师是两百年前天一道的大宗师,曾被前代皇朝奉为国师祭主的人物! 而他所建下的【木云宫】,虽在这两百年间遇到颇多周折,却也还是在现如今成为了天一道最显赫的宫观,甚至是整个道门香火最炽盛,名气最大的教派! 这样的道门大家,这等的显赫门第,却是现如今这个破落的【白阳观】正统师承? 而本来秉持玄真修性,以玄真为正统,修内丹法的【白阳观】,根底却在入家入世,持符箓科仪的天一道上? 江松静看着那个披着夕日红光的中年人,脑子里一片糊涂,已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了。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眸子里的瞳孔微微缩着,吐不出一个字。 但那中年人口中所说的话,却依旧没有结束。 只见他又拿起那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合上整本书,伸出手指弹了弹那封面上的文字。 “《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这本书果真叫这个名字么?若以内丹法为指要,捉坎填离为宗旨,这道书的名字实在难以理解。” “但,若是换个角度看看,将现在这名字视为被篡改过的假覆……再正本清源一番,那,这个名字的要义便会变得截然不同了。” “当初【白阳观】为玄真道挟势压迫,不得不改换师承。想必观里原本用来传授符箓科仪的道书,也被篡改为了丹法,不管名字还是内容都是如此。” “只是篡改终究会留痕……我看这抄本的封面上,‘白’之一字有所参差,想必便是当初遭到覆改的痕迹之一。若去掉其中一点,加以‘聿’字,那便是……” “——便是一个‘书’字!?古代的‘書’!?” 江松静终于在此时反应过来,嘴唇不住地颤抖着,打断了中年人的话。 但中年人却不气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江松静,似乎在微笑。 江松静此时已经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中年人“讲道”至此,江松静已经全然明白了他的理论,甚至更进一步,将中年人将说未说的那些话都给推导了出来! “……‘書’者,从聿也。去聿则为曰,加点拟白……所以这本道书本来的名字,应该是《悟真同参書丹持玄指要》!” “書丹,書丹……指书成丹色,其意在朱砂画符;而持玄也并非虚无缥缈的修玄持性……这分明就是在说持玄色墨笔,以做书朱砂符箓的准备而已……” “……所以‘書丹’,‘持玄’,根本就是两个动词!” “怪不得,怪不得……一般道门内藏虽用术语,但只需把握词语意思便能理解全文。唯有这本道书光是名字上就难以理解——因为它早就被改过,将如此鲜明形象的两个动词变成了难以理解的文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已至此,就像是盘桓天际的乌鸦,在江松静口中挥之不去,却又吐露不出,飞快地打着转。那些话语盘积于唇舌之间,仿佛织成了一片阴沉沉的雾霭,让他有某种不详的预感;却又在那片阴云交织间忽明忽暗地现出一点金色,叫他心思前所未有的活泼灵动! ——道书、【白阳观】、云孚老道、从心高气傲到自尊被粉碎的大学时代、宿房书桌上放着的三万块钱、那个失魂落魄的月夜、初高中时代被同学戏谑嘲笑、小时候拿着法器静静站立一旁守着老道士做法事…… 种种往事化作回忆中的情景涌上心头,而这如许往事,却都被一样事物贯穿始终。 ——“玄真!” “唉……玄真!” “我们玄真修持自性……” “玄真才是玄门正统……” 伴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那些忽明忽暗的画面和老道士鲜明苍老的声音都在江松静脑海中拼作一块,却又散落为千百碎片,最后其他情景都如烟云般散去,只剩下老道士临死前的画面—— “……我修了一辈子玄真……正性自持……但临到头了,还是做了违背祖师法度,使【白阳观】蒙羞的事情。” “玄真……错了。” “……师父!” 江松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亲眼看着云孚老道阖然长逝的时刻,口中积蓄已久的话语都伴随着胸中沸腾的情感倾泻而出,让他又如那时一样,毫不设防地大哭起来! “师父,你修了一辈子的假性……却也当了一辈子的真修!” 第六章 勾连金性,意在胎息 江松静放声大哭,旧时之景与回忆一道涌上眼前,叫他一时间心底充盈着茫茫的悲伤与欣喜,竟分不清哪一种更强烈些。 曾所看到过的【白阳观】中库藏道书,那些本以为是谬误错漏的内容,此时回想起来,以天一道符箓科仪道论为解入手,一字一句变得那样明晰,无比自洽圆融! 还有,云孚老道临死前,话在口中,将说未说出的遗憾…… “师父……师父……” 一时间,江松静百感交集。 如此良久。 泪尽潸止,江松静定了定神,终于又回到了现实中。 他心中明悟的喜悦共鸣着哀伤,却端正了容色,看向那个中年人,郑重地抱拳拱手: “多谢这位……前辈解惑,不知道是称呼您居士还是道兄?” 无论居士,还是道兄,都是道门中人的称呼。 事到如今,江松静根本就没有想过那个中年人还会有是普通香客的可能性。 且不说他对天一,玄真两道如此了解。 单单是他将现如今已然破落的【白阳观】字辈谱系说得这般流利,而且即刻便能将《悟真同参書丹持玄指要》一书真旨清晰地揭露在自己眼前,就说明了此人对【白阳观】无比熟悉,对道门典籍的感悟和记忆……也是无比之深! 甚至,江松静心中隐然有了猜想。 ——此人如此行事,恐怕正是天一道的高修,说不定便是【木云宫】下现今已受了《上清三洞经箓》,甚至是《上清大洞经箓》的大真人,如今来这处【白阳观】,便是特意指点迷津,让本观归位入宗的! “只是……师父信了一辈子的玄真,要真归位了天一道,岂不是……” 江松静心中纠结,林虞看着他,却颇感喜悦。 这十几天来,虽然访山涉水,但他对那道金性的勘研并未落下。 方才江松静脑中记忆回想,几乎将他从前一生都细细流过一遍。 而林虞侧立一旁,但江松静脑中所忆,心中所想,却也一一在他心识之中流过,就像是前世的玄门正宗搜魂法术,却比那等法术更潜移默化,更不为人知。 这正是林虞利用【沉木】金性的一点神妙,所激发的【听魂香】神通的效果! 相比起那日与杨红玉相对,利用金性撬动的一点神通玄妙,今日林虞所施的【听魂香】神通强大了何止一个台阶。 这听魂窥心,搜幽入围之能,虽然还无法与正统紫府神通相匹配,却也堪比筑基之后道基妙法的效果。 如今利用【沉木】金性,以凡人之身勾连金性运转出来了神通玄妙,虽然让林虞心力耗费甚巨,但却对金性的神妙体会更深了几层,这感悟价值千金。 两者各自有所得,林虞却对江松静摆了摆手。 “不是居士,也不是道兄。仅仅只是善信而已。” “……善信。” 听到这个词,江松静脸色一时有所异样,却又立刻恢复正常。 “这位……善信,说笑了。您对【白阳观】如此熟悉,又兼识玄真天一两门道论,不然如何能作出这种精妙的推论?就算是在道门中,你恐怕也是上修真人,怎么可能是普通香客。” 江松静摇头连连,一点不信。 “那只是因为我对道门历史有些感兴趣,且【白阳观】处在闵江,所以有很多道观里的资料流落民间,我恰好曾经看过,对此有所推理而已。” “至于玄门正宗,道论典籍……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林虞微笑道。 这话自然也不能让江松静相信,却是货真价实,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他两世重生。 为林煜,是紫府极致的大真人,道论感悟仅在真君之下,却与修行界的灵机流转、果位意象息息相关; 为林虞,是网络公司的普通程序员,每天所做的事,无非写代码、维护数据库、去包括hub在内的网站上粘贴然后修改而已。 无论是哪一世,都与地球上天一玄真两大道门的经籍传承,道论沿革毫无关系。 而他之所以能作出那等总汇两门之学,探幽寻秘的推论,仅仅只是因为【听魂香】神通所致,在听魂窥心江松静之时,他这几年所学会,所记忆下来的典籍道论也一并记入了林虞脑中而已。 那些林虞用以推究根本的论据——无论是字辈谱系,还是道书经籍,亦或者是道门历史……其实就在江松静脑子里。 只是他身在其中,对【白阳观】隶属玄真一事信之不疑,无法得出推论。 但林虞以大真人道行,加之金性神妙,以【听魂香】神通一观,立刻就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了真相。 所谓高屋建瓴,不外如是。 这便是命华神通霸道之处,【听魂香】一点,江松静毕生记忆皆为林虞所观,甚至能显觉其不能察觉的微妙细节。 若在前世,如【听魂香】一类的神通更叫人惊惊骇绝伦。 那时,以林煜大真人的位格法力施展起来,一道【听魂香】下去,便能将紫府以下修士的玄功、术法、记忆里的机缘全都毕露无疑地映照于自己心中,化作己身修行的资粮! “记得前世之时,我乃【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治下【长青宗】真传,背靠大树,自身修为又至绝巅,这一道【听魂香】神通教不少寻常宗门修士、海外寻道散修咬牙切齿,愤恨不已,甚至给我取了一个【窥幽】的魔号……” “……天可怜见!我一身神通最紧要的可是【伏柩宫】,这也是我证金求果【沉木】的至华神通,金性之所聚,就算重活一世,开启前慧,它也是我如今体悟最清晰的所在……但那些修士却被一个几无杀伤力的【听魂香】忿忿不平,真是小气。” 林虞心中暗暗一笑,但想起【长青宗】内两百年的过往,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恍然。 两世为人,虞与煜,终究都是他自己。 虽然现如今已自认林虞,但属于林煜的痕迹绝对无法抹去。 心念倏转,林虞心思几变,现实中却连一秒钟都没有过去。 他看向江松静,对方正在反应他刚才说出的那番话,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林虞立刻抬起手,制止住了这场无聊的传接球游戏。 “不管道长你信不信,我都与天一玄真两道无关。我来【白阳观】,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求。” “……什么事?” 江松静还是把那些疑惑留在了喉咙中,连同一丝细微的庆幸,一起咽了下去。 既然这个前辈不说,那就是不想说,再打破砂锅问下去终究不礼貌。 自己能知道【白阳观】来历和那些道书的真旨,已是能让【白阳观】列代祖宗瞑目的幸事。这个中年人亲口告诉了自己这些推论,不管他本意如何,至少现在他对自己有恩。 ——对恩人咄咄逼人,岂是做人的道理? “我来【白阳观】,是想在这观里寻一处静舍暂住——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为期。” 从中年人口中说出请求出乎意料——不是财,也不是物,让江松静眼睛稍稍睁大了。 “您要来这里住……” “是的。” 林虞收笑,颔首以应,让江松静心中疑惑更深。 这个神秘莫测的中年人,来到地处偏僻的【白阳观】,解决了本观几十年尘封之谜,让道统归正——结果最后提出的要求,居然仅仅是在【白阳观】里小住几个月而已! “难道说……” 江松静心底忽然现出一个荒谬绝伦的想法。 “……这个中年人真是传说中炼气成仙的修行者,来到这座【白阳观】,就是因为观里的灵气充溢,能帮助他修行……” 这想法实在太荒唐,浮现出来的一瞬间江松静自己都觉得好笑,将其按下。 毕竟,这世上哪来的修仙者? 要真有传说中长生久视,飞天遁地的道法仙术,主宰世界的就不会是科技、军队以及现代化的政府——而是他们这些道士了! 对于这点,他们这种正统道士自然是再了解不过。 暗暗一笑过后,江松静端正了心情,对林虞点点头: “前辈对我们【白阳观】有恩,这样的请求当然不会不允。” “只是……【白阳观】是小观,没什么人气,附近基础设施也不完善。虽然有水有电,但没有管道,要用液化气,外卖也最多能送到几公里外的村口。所以这里都是自己做饭,而且食材也要提前买好。我怕您觉得这里生活不方便。” “……不过前辈要是愿意住进来的话,我今天就给您腾出一间房。虽然您谦虚,不承师门,我也很想向您讨教道论。” 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林虞静静地听着,面上表情不起波澜。 江松静的这些内容,他在动用【听魂香】时,自然已经全数知晓了。但依旧没有阻拦江松静,重新听了一遍。 此时全部听完,林虞自在道: “都没什么问题,不过这里住宿费怎么收?” 这话实在出乎意料,让江松静失笑道: “住宿费……您是前辈,还有指点法脉的道恩,又不是一般的功德主,不给您挂单费就算了,岂敢再收费!” 如此爽利,林虞却轻笑一声: “道恩归道恩,财物归财物。岂能混为一谈。” 更别说……自己通过江松静很是体会了一番金性神妙。要说有恩,也是互为道恩——这句话林虞藏在心里,自是没有说出来,口中还是谈着俗气的金钱交易: “……要我说,一天五百,怎么样?” 这个数字吓得江松静眼眶里的招子跳了跳,骇得他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就算是那些大观大庙开给功德主的‘崇道间’、‘禅修班’,也最多这个价格,我们【白阳观】怎么行!前辈还是不要谈钱的事了!” “……一天五百,我先预交一个月的房钱。先这样吧。” 林虞轻描淡写,敲定了这一桩事宜。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鼎一样重重地压下来,抵定因果。 江松静只觉得不知为何,自己虽然还有些反驳的念头,但一时间却说不出来话了。 “还有——” 林虞话锋一变。 “从今以后,‘前辈’、‘道兄’、‘您’……这些称呼就不必了。大家都是现代人,谈道论玄时多用道典术语无妨,平时说话还这么文绉绉、慢悠悠的,岂不跟个老古板一样?” “我姓林名虞,虞夏商周的虞。应该比你大不少,以后你称我全名,或者是叫我一声‘林哥’就好。” “……对了,还没请教过,小道长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前世今生加起来心理年龄至少两百多岁,放在地球上已然是古来第一老妖怪的中年男人对江松静呵呵一笑,作出亲切状,假意问道。 …… 日升月落,清光入室。 林虞盘腿坐在【白阳观】新收拾出来一间宿房的床上,放在一旁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叫他看了一眼。 “【开发银行】您账户xx09于04月31日19:21入账220000元,存款xxxx……” 银行卡入账的消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同时过来的还有杨红玉发来的聊天信息: “林同学,您的赔偿金应该已经到账了……” 二十二万么? 工作八年,n+1,按照月工资计算,这个数字倒是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林虞眉头一动,便对杨红玉回了一句: “谢谢,已收到。” 那边立刻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但林虞只是瞥了一眼便已将手机收起。 莹莹月光显照,放下手机后,林虞却并未完全平静。 二十二万么…… 林虞在地球上生活的这二十多年的记忆,所指向的部分内心,在微微叹息着,弥散出些许寂寥的情绪。 一个人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精力和经验搭配最完美的八年时间,就被这样一笔钱画上了句号。 尽管从全国来看,二十二万的赔偿金已属丰厚。但对个人而言,这却是自己能力和位处被否定的象征。而且三十五岁之后,接下来再想找到接近以前的工作堪称千难万难,从今往后一日不如一日,因为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已经完全过去了。 倘若是从前的林虞,此时此刻,恐怕也要先为这一笔赔偿金而微喜,紧接着便是深忧,随后辗转反侧,苦闷似沉…… 便是沉…… 林虞任由心思沉下去,一股凄楚之清油然而发,。 但在这同时,他的唇角却微微勾起。 而心识已在此时沉到最深处,拨动那点至神至妙的【沉木】金性! 他正是要利用自己部分从前的记忆,生出那点自怨自艾之情,从而贴合【沉木】金性之阴意,在此时奠定道途的起点—— 【胎息】! 第七章 或以生证道,或以死破妄 林虞心识沉到最底,观照着那一点【沉木】金性。 虽然心绪已在不断地贴合【沉木】意象,却还是有一点些微的参差让他无法完全相合。 微微皱起眉头,林虞凝“看”着那点金性,脑海中静静地呼现出这个词语。 “【胎息】……” 【胎息】者,如胎体婴儿,自服内气,握固守一。及至精深处,成就法力灵识。待到服食一口天地灵气,便可览登而上,向筑基、紫府而行。 这就是,修行的起点。 在前世时,又分为秉、流、周、合四个境界,或者说,胎息四层。 秉者,秉持灵蕴,呼应灵机,发纯然如婴儿之想,于下府气海中最深处诞出一口真息,是为胎息之始; 流者,引息出海,经流府脉,使气血谐然为一体,筋骨体魄生机内壮,更可描符画箓,稍显术法威能; 周者,真息周流全身,策应玄关,化为法力。从此不需符箓便可施展术法。 合者,法力入升阳府中,与之相合,生出灵识,内观外照,更可祭炼法器,正是胎息圆满境界。 胎息四层,紧密相随。 刚开始的秉境,出了一口真息,几与常人无差别。 但踏入流境,真息便显出威力。不仅体魄强大,可敌十数的普通人,还能以符纸为凭依,施展些小术法,危急时刻更有奇效。 一旦到周境,法力自生,却已然是一般人眼中的超凡者。不需借助符箓,便能挥光夺目,聚风成刃。 待到合境,生出灵识,即是胎息圆满。 之后,就能够服食功法相对应的天地灵气。 而这一口灵气,便决定了从今往后会走上那条道途,成就什么道基神通……乃至于将来要证就什么样的金丹果位,都与这第一口灵气息息相关。 “【胎息】、【炼气】……其实都是修行之路的基础。也只有踏上筑基,才能显出将来紫府神通的几分玄妙。” 林虞思忖着。 “若在修行界中,这简直构不成关隘。以我大真人位格道行,几可一蹴而就。但在此世,却存在根本性的问题……” “……此世,乃绝灵之世!” 绝灵之世,灵气不生,灵机断绝,这便使得人身之内灵蕴不显。可以说从根本上就截断了这个世界上修士的修行路。 所以林虞虽然运用【听魂香】神通,利用江松静知悉了这个世界上的道门道论,却没有真的进入玄真天一两道的想法。 毕竟,那都只是空对空的理论玩物罢了,岂能成就真正的道法神通!? 所以林虞虽在江松静记忆中看到了些属于这个世界上的精妙玄理,但也只是玄理,构不成实际且完整的体系,更像是一片又一片不吻合的碎片。 “又说符箓科仪、又说内丹修炼、又说餐霞饮露,白日飞升、或者寄宿香火,化为鬼神……但不管是哪门哪派的修炼方法,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河水中绝望地扑棱双手,到处乱抓,却只能抓到一缕空气罢了。” “……毕竟,在这片绝灵之世,既无灵气存在,那所有的修炼方式也只是空想,最多只能锤炼一下心性,看到一点幻象罢了!想要从下往上一步步搭建起修炼的台阶,又怎么可能?” 林虞心中轻轻一声叹息。 他能从地球历史中,那些道论和典籍的内容里,看到这个世界上前人的心性与努力。 只可惜,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甚至,不要说他们,就算是我……倘若前身只是一个筑基,甚至普通紫府。在这个世界上觉醒宿慧后面对此等困境,也几乎不可能再修炼,那些前世的功法神通都会变成可望而不可即的神话。” 心中情绪已沉到了极致,趁着这点戚戚然的共感,林虞心识猛地一放,在这一刻悄然贴合住了【沉木】金性上,无形的频率和波动终于消除了所有参差,也让他对这点【沉木践朽阴诏性】神妙被动的利用更上了一个台阶! “唯独有了这一点金性……一切才会截然不同!” 金性者,乃五法大成,紫府圆满的修士性命升华凝聚到极点的所在。 所谓五法,在前世时,便是指大真人欲要证金时,在紫府阶段所必须修炼出来的五道神通。 具华神通,乃器相之神通,或以神通衍化奇宝法器,或以法器为神通之寄托,与之相合; 命华神通,乃运命之神通,可观命数,看气运,勾魂引魄,暗通心曲; 妙华神通,乃道术之神通,可移山海,分水火,御虹遁光,散云布雨; 炼华神通,乃法身之神通,法天象地,金刚不坏,滴血重生,不外如是。 以及最后的至华神通,虽然单种威能不如具、命、妙、炼四华神通,却有调和四华,枢轴神通之功效——更是纯炼金性的核心,感应果位的精华! 因此前世流传的证金法,皆称“欲证金丹,必得兼具五华,以四华为薪,至华为引,天地为炉,果位为凭,锻出至纯金性,登临天地果位”! 所以一点金性,实在是有着非同寻常的位格! 不过,若单纯只是金性,也就罢了。 紫府证金之时,虽以果位下的功法道途锻出金性,但没有果位相合,那点便无所指,仅仅是精纯唯一,却依然脱离不了世间苦海。 也只有金性真正地与天地果位交感,修士只差一步便登上果位成为真君之后,那点金性才会产生更为神秘、更为高远,与天地之间至高至上的一条道途规则相挂钩的神妙! 于是那点金性,也便脱离了纯一金性的地位,而有了明确的果位指向—— 这点【沉木践朽阴诏性】,正是如此! “【沉木】者,五木阴极之属,为散,为朽,为棺,为陵。有司魂听幽,践覆阴冥之性。” 林虞心中轻轻吟道,前世两百年间,与【沉木】相关的道行,至为清晰地浮现于心中。 “前世时,我虽以【听魂香】闻名,却以【伏柩宫】入道。那篇指向【伏柩宫】神通的《宿伏灵柩经》前世已不知研习感悟了多少次,是我最为珍重的功法……今生修炼,踏入胎息,也当以此入道。” 林虞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宿伏灵柩经》的内容——从【胎息】、【炼气】到【筑基】、【紫府】,金丹之下所有境界的修炼法一一呈现,清晰如在眼前。 若在前世,仅仅是出现这些文字,林虞体内的灵蕴怕也会被自动牵引,与天地灵机相合,练就第一口真息,踏入【胎息】第一层秉境。 但此时此刻…… 外无灵机,内无灵蕴,林虞体内宛如一潭死水。 但林虞却微笑起来。 【白阳观】宿房之中,他盘腿坐在床上。 从窗外照射入内的月光,皎洁明亮。 一切似乎毫无变化。 但就在这时,林虞的心识却陡然一变,前所未有地投入到了那点【沉木践朽阴诏性】中……不仅仅只是被动地利用其神妙显化林虞早已熟稔的神通……更是主动地对其催发,想要让这点果位金性,指向他所需要的地方! “胎息四层,皆为服气;服气大成,意在道基;推举道基,以入紫府;紫府圆满,但求真君……” “我于前世时,虽为紫府圆满,在真君眼中不过一蝼蚁,但也曾得知些许真君威能神妙……” “真君成就金丹,登上果位,便脱离凡俗,一言一行皆会在天地之间留下痕迹,其显其隐都会成为世间的规则法理,已不能以常理揣度……” “——但最重要的是,成为了金丹真君,从此便不需要灵气!因为祂们自身就可以显化天地灵机,控制灵气涨落!” “譬如前世【长青宗】的【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据说在祂证金之前,【甘木】果位不显,世间灵药稀少,寿数微薄……但在祂登位之后,天下间灵药的数量连年暴增,凡人寿命凭空增加了三十年,修士还要更多!而这也是我【长青宗】备受尊崇,为天下修士所重的原因……” “所以,修士服气筑基,显化神通,最终目的指向的就是不为灵气所扰,反为灵气之主的【金丹真君】。” “那么,既然此世为绝灵之世,无法从下往上步步服气修炼……为何不能从上往下,以金性神妙带来的些许【金丹】位格,从而无中生有的运转灵机,导化灵气呢!?” 林虞心念既定。 这个想法,若在前世,一定会被视为离经叛道,不可思议。 一个尚未踏上修行路的凡人,纵然是大真人转世,纵然能得几分金性神妙,怎么可能借此窥探真正属于真君的位格和威能? 最关键的是,倘若调用金性,而且是曾与果位交感的金性,只怕下一秒就会引来天地间真正的【沉木】果位感应,于是真君以下绝无法抵挡的果位威能便会降临此身,把林虞打得魂飞魄散。 可是……此世却不一样。 这是一个从未有过修行者存在的世界,同样的,也不存在阴阳五行的金丹正果。那些在前世会调动灵机,衍化万物的天地规则,至少在此世……没有一个明确的果位指向。 “所以,就算我调用了【沉木】金性,运转灵机,也不会引来【沉木】果位感应。因为它在这个世界上指向的是‘空’……甚至日后我就算在这个世界重证【沉木】果位,无论过程还是结果都必然和前世大不相同——甚至都可能变成【空证】!” 一念及此,林虞的心中都有些惊骇。但他迅速收摄心神,心识投入到金性中,澄澈不变,静心体几。 那一点【沉木践朽阴诏性】为林虞心识所感,顿时放出乌沉沉的光芒,变作各种阴木树种,棺椁陵寝模样,通幽彻冥,化为意象。 与此同时,又有一点玄妙难察的波动宛如无形无质的系绳向林虞心识之外,乃至于这副身体外更茫茫的一切探去。 “那是金性在寻求【沉木】果位的音讯,【沉木践朽阴诏性】既曾与果位交感,得了我想要借助果位位格点化灵气的心念,便按照本能去向【果位】求取。” 那一点波动映照心中,让林虞有所明悟。 “倘若这片世界,并不是真正的绝灵之世……这世上具备相关果位,那我下一刻只怕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事到如今,已无转圜的余地。林虞心中并无畏惧,也没有丝毫迟疑,只有冰冷一片的决心。 身死魂消的寒意横亘于心头,林虞虽闭着眼睛,却在心中勾了勾唇角。 他在此时,竟不忧反喜! 虽然两世为人,兼有林虞和林煜这两个身份的双重认知,但林虞并不觉得那是无从质疑的绝对真理。 “推举道基,进入升阳,尚有心神蒙昧,无边幻想。紫府证金,心魔幻象之真实更是难以想象。” “虽然无论记忆还是现实,这片宇宙都显得那么真实。但……万一呢?万一我此时仍处于证金过程的心魔,又或者是某位真君编织的幻象中呢?” 林虞心底的那片冷意,终于在此刻交织为一片纵横不变的冰原,迸出砺死绝生的寒光! “……这一点疑惑,自我觉醒记忆以来存在。我却连一时一刻都没有想过,刻意将其掩埋。这十几天在闵江市访山涉水,终于找到了【白阳观】这一处意象最适宜静修之地。” “……于是牵引金性,勾动果位,便是因为这点【沉木践朽阴诏性】乃是我现如今可依靠的唯一一点真!” “与果位交感的金性,一旦刻意牵动,果位的注视就算是真君也掩盖不住。” “倘若这片世界果然是真的,地球和宇宙真与所知的一般无二。那以金性教化灵机灵气,重新入道自无不可。” “而,倘若我此身从未离开那片修行界,那此时此刻,必定会有【沉木】果位威能降临,使我身陨魂散……可,那又如何?” 林虞心中,登时响起了一声晨钟暮鼓般的长吟: “终不为心魔傀儡,真君玩物!” “要么以生证道……要么,以死破妄!” 便在这长吟响起的瞬间,诸事抵定。 【沉木践朽阴诏性】所交感的果位始终不显,让这金性似乎冲破了某种桎梏。 它就像是一道金桥,又如同是一管青筒,横架而出,探入天地之间无形无质的意象之中。 一头是真君之下都无法理解的意象,气韵,而另一头,一道此世前所未有,【沉木】阴属的微弱灵气在此刻悄然浮现,落入林虞身上。 而林虞体内,更在【沉木践朽阴诏性】的那一激之下,生出了极为奇妙的波动,与那灵气相合,就如水入坎中,火投兜炉一般。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前世两百年的修行经验,让林虞以最熟练的姿态,运转《宿伏灵柩经》胎息篇的功法,便将那道灵气融入四肢百骸,在下府气海中化作一口纯然真息! 【胎息】秉境—— 成! 第八章 生余 一点胎息入海。 林虞睁开了眼睛。 “金性……【胎息】……果然,果然。” 眼中浮现出恍然与疲惫的模样,感受着下府气海中那一点活泼的真息,林虞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此世重生以来,最为发自内心的笑容。 秉境,或者说胎息一层,并没有让他的生命本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因为催动金性,心识过耗,他此时此刻的心力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几乎下一刻就要昏沉睡去,不省人事。 但是,驾驭【沉木】金性,外化灵气,内转灵蕴,成功让自己踏入了胎息一层,却至少让林虞收获了两个结论。” “两个至关重要的结论!” “其一,此世虽是绝灵之世,无法从低到高开拓修炼道途,却可以从高到低,以位格至高的金性催化灵气灵蕴,化无为有,奠定我道途基础。” “其二,我成功验证了,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并非证金的心魔幻境,也不是上修的手笔……至少不会是真君,甚至道胎仙人的手笔。” “……当然,倘若这背后是仙君、金仙手段,那也认了。金仙者,果位都无法容纳其神妙,几与整片天地对等。万劫不灭其性,天道不加于身。” “正因位格与天地等同,天地无法容纳祂们,所以前世那些传说中的仙君都离世绝俗而去。” “若是这样的人物出手,想要遮盖果位与金性之间的牵连,将我牢牢欺瞒下去恐怕并非不可能。可是…… “那对我来说,和真正的穿越重生又有什么区别?” “不落金仙的手段,和跨越两世的玄奇,都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其神妙,如同天地意志一样高高在上的存在。” 一样样念头浮现林虞心头,俱都掩埋在心底。 思之种种,最终还是化为无形。 心识耗尽的疲惫摄住了林虞全身,就连他识海深处的那点金性都已散去乌光,神华自敛。 自行运转《宿伏灵柩经》,以秉持住气海中那一点真息,林虞终于支撑不住了,便在【白阳观】这一间宿房的床上沉沉睡去,和衣而眠。 旁边窗户开着,清亮的月光探了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无形无质,薄如浅水。 但以林虞为中心,那华光却丝丝扭曲起来。 整片天地之间,都似乎有一种无形无质的气息自林虞身周蔓延开去。 …… 江松静今晚睡得并不安稳。 自黄昏时林虞入观后,他心中所受到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骈连不止。 虽然到最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等回到房间,安顿歇息下来后,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却又一一涌上心头。 “林虞……林虞……” 江松静半躺在床上,口中念叨着这个名字,轻轻转过了脑袋,朝自己这边的房间窗户外看去。 这边厢是【白阳观】的主卧房,与那边供人借宿的客房相对。 侧首而望,能看见那边的窗户张开着。 只是,就算今夜的月色如此明亮,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让人无法看见那宿房中的动静,更解不开江松静心中的疑惑。 “他……到底是什么人?” 白日所见的景象一幕又一幕地在眼前浮现,化作江松静心中的踟蹰。 “他对玄真天一两道正统的道论、法脉如此熟悉。就连我们【白阳观】的字辈谱系都知之甚详,可偏偏又不是入册的道兄,或者是在室的居士……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古怪的事情么?” “还有我【白阳观】正统法脉……居然传自可以娶妻生子,入世红尘的天一,而非清净修丹,出家脱俗的玄真……倘若师父泉下有知,真不知道他该如何作想。” 重重疑惑压在心头,织变成一个个晦沉的念头,让江松静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眠。 直到夜色越来越浓,深深的夜变作睡意慢慢侵占进他的身体,才终于让他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呼……” 江松静闭上眼睛。 眼前似昏似明,身子半梦半醒。 但却在这时,他从招子的眯缝中,斜斜地窥见门口似乎站着一道拉长的身影。 ——穿着道袍的身影。 “……!” 江松静登时睁开了眼睛,困意全失。 他看着那道站在门口的苍老身影,从床上直坐起来,悚然道: “师……师父!?” 那身影,竟是云孚老道的身影! 尽管那穿着道袍的人佝偻在门口,看不清脸庞。 但那身破旧却洗得干净的道袍,还有那熟悉的身形,都与江松静记忆中的老道士一般无二。 ——那个他亲眼看着离世,火化后将其骨灰和牌位都收留在【白阳观】中一处小院里,时常上香祭拜的云孚老道! “师父……你,你回来了……” 这一瞬间,不知为何,江松静竟下意识遗忘了老道士已然逝去的事实。 他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眼角微微渗出了泪花。 那苍老身影顿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对江松静的话做出回应。 这一个动作也让江松静泪眼更甚,穿上鞋子一边朝云孚老道赶去,一边哽咽起来: “师父……我留在【白阳观】里,守了两年多……我记得您的教诲,冠巾虽假,受戒要真。所以我一直在观里清修。您泉下对祖师爷也有话讲,不会蒙羞了……” 江松静半跑着迈向那个苍老身影,可那身影不见如何动作,却倒退着出了门口,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甚至拉开了许多。 这让江松静一下子急了。 “师父……师父!你……你还在怨我吗?!可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一直守着冠巾戒律,没有违背玄真教义——” 这一句话宛如乍现的灵光,点亮了江松静心中的火花。他似有所悟,急切地朝着那道苍老身影缀了上去。 “我……我知道了!师父,你已经知晓我们【白阳观】真正的师承了对不对?我们出自天一道,而不是玄真,所以不应该冠巾受戒,而应该授箓登曹……” 这些话似乎叫那苍老身影有了反应,尽管他依然佝偻着身子,低着头,但那头却上下摆动着,似是赞许之意。 江松静大为鼓舞,紧赶慢赶着苍老身影,朝他追了过去。 但他并未发现,明明一退一赶,一老一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无法缩短。 “我晓得师父的意思了!” “我回去之后就去找道协,找天一道的天师……把我们【白阳观】重新收入名录。” “我不修内丹了,我去授箓,改换门庭,到时候发扬光大【白阳观】……” “师父,你停一停……师父……” 江松静一直追着那苍老身影,不知不觉已出了【白阳观】,进了外面的密林,可他仍不知休止。 那身影明明与记忆的老道一般无二,而且一路倒退而行,但步子却比常人正走还要更快。江松静怎么追都追不上。 气急之下,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子也越来越混乱,甚至失去了对时间和方位都感知,不知天地何物,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紧紧地跟着那道苍老身影,嘴里不住念叨着“师父……师父……”。 直到最后,等到那声音终于停下时,他也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时目的,只是直愣愣地一步一顿走到那身影身边,却见他仍低着头,却指着一旁一个不知何时挖出来的,黑洞洞的深坑—— “进……去……” 进……去? 江松静仿佛被魇住了,看了看那深坑,又看回来身旁的苍老身影,呆呆地问道: “师父,是进这坑里吗?” 那身影佝偻的背终于直了些许。 但与此同时,却有又长又乱的黑发垂下,遮住他大半脸庞。 仅仅只有嘴唇以下露出。 并且,慢慢地,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去……” 江松静的目光呆滞地定格在苍老身影的嘴唇上。 随着那身影的嘴唇一开一合,一滴滴腥臭发黑的水流,沿着唇口慢慢滴下。 看着这一幕,江松静心中隐隐生出了些恶心发呕的感觉。 但下一刻,脑海中似乎有阵风吹过,将这些感觉全部吹散于无形之中。 “下去的话……就能见到我……” 江松静的眼睛亮了起来。 “见到……师父……” “我……我知道了……” 江松静看着那张挂着诡异微笑,从唇口正一点一点滴着黑水的脸庞,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痴痴地笑着,朝那黝黑的坑洞里走去。 坑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等待着他的坠落。 江松静就那样走到了洞口边,却一直看着那道身影的面庞。 他,或者说它,忽然间,嘴唇越张越大,最后张大到几乎要裂开来的地步。 它的双唇之间没有牙齿,甚至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穴口。 伴随着浓烈的腥臭味,那个黑洞洞的嘴巴淹没了江松静的视线,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错感。 ——那就是自己其实并没有站在地面的洞口边上,而是正处于这张凄惨恐怖的嘴巴边上。 它那张大口,马上就要化作坑洞,将自己狠狠地吞食进去! “我……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一瞬间的清明涌上心头,让江松静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这是……” “——啪!!!” 就在江松静生出这份明悟的瞬间,也是他即将被那张大口吞没的时候,宛如鸣雷般的震响传来,搅碎了眼前的一切。 于是江松静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前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阳观】卧房的内景。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出去过……刚才的那一切,全都是梦么?” 江松静满头大汗,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此时日光冲顶,直入房内。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回想着方才的梦境,不由发出苦笑。 “按理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自师父离世后便一直想念他,在梦中见到他也属正常……可为什么,却做了这样一个噩梦?” “而且……为何这梦给我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就好像当时若真的被那张大口吞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测之事一般?” 江松静扪住心口,胸膛里传来急促的跳动声,仿佛还在呼应着刚才梦中的内容。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道长这是做噩梦了么?我看你躺在床上苦恼神伤的模样,似乎有些困扰,我就拍了拍掌,帮你醒了一下神。” 江松静一愣,而后转过身,便看见那个名叫林虞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旁,有些玩味地看着自己。 “又是他,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神出鬼没……” “……原来那打雷的声音,是他在鼓掌。” 江松静心中掠过细碎的念头。 尽管林虞一来自己便做了个如此可怖的梦,想来颇为诡异。但江松静毕竟是正牌大学生,内心倾向唯物主义,并不真正地相信鬼神之事。 所以对林虞的出场,让他不被噩梦纠缠下去的及时打断,江松静心里多的还是感激。于是沉吟一番后,他勉力笑道: “确实是噩梦,多谢林前……林哥你了。” 说着,他想到林虞对道论玄理的熟稔,心头微微一动。 “虽然是噩梦,但这个梦却有些奇怪。不知道林哥你会解梦吗?” 林虞并未说话,却做出“请说”的手势,江松静便将刚才的梦境完完整整地叙述了一遍。 虽然那梦不长,其中却颇多诡异,哪怕是复述起来,江松静都有些心有余悸,不由得口干舌燥起来。 但当他想下床找水来喝的时候,从林虞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像是遥控器一般把他的动作定住了。 “这……应该是‘生余’。” “‘生余’?” 这是江松静从未听过的名词,叫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林虞轻轻地解释道: “世间之魂,有生魂、亡魂之别。” “生魂者,存身之魂;亡魂者,身亡之魂。” “生余并不在这两者之间,却又夹合两者之意,乃是生魂追忆亡魂而引来的残象、遗念,但不是所思念的那个对象。” “正因如此,不容于阴阳两道,不见于幽冥人世,天生畸余,故名之‘生余’……” “‘生余’因生魂的思念而诞生,却天然憎恨生魂造就了它这样一个怪物,因此会潜入梦中,暗伤心神。”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之后会受到困扰。” “这种‘生余’并没有多少力量,往往第一次入梦就是它最强大的时候。你既然能在被吞没之前醒来,那它就失去了宿居你身,食你心力的机会,最多几天就会恢复正常。” 林虞平静地解释道。 江松静却慢慢张大了嘴巴。 生余,入梦……这,这是什么神话故事! ——这还是地球吗? 第九章 可愿修行? 对林虞口中所说的“生余”,江松静一点也不敢相信。 他翻身起床,愕然地站起身来,仔细端详林虞的表情。 但林虞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不像在说笑话。 就仿佛那只是记在某本古书的史实、写在某章道笈里的道理一样,说出口时是那样自然,让江松静一阵恍惚。 “‘生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事情,不是在说笑?” “当然。” 林虞面色从容。 “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江松静怔怔地道,又想起这句话似乎是在质疑林虞,顿了一下。 “……林哥,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种事简直违背了我的世界观。” 江松静露出苦笑。 “不管是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还是后来成为道士看的正经道书。都没有提过‘生余’这种事情。今天你却突然告诉我,世上居然有‘生魂’、‘亡魂’这些东西,人类的梦境也会因为‘生余’而受到扰乱……这就像是,就像是……” 江松静话在口里打着转,一时间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林虞随意接道: “……就像是一直生活在海里的鱼儿,突然有一天跃出了海面,才发现世界不仅仅是由水和泥土构成一样。” “——对,就是这样!” 江松静双眼亮了一下,却又顿时圆睁起来。 “林哥——” “难道你想说,我过去所熟知的一切,其实都只涵盖了水面下的世界吗?” “……这样理解,倒也没有问题。” 林虞沉吟一番,便微笑道: “天地有常,万物循理。人身发轫于精气之始,心神之末。其中自然有一种无形无质,不可以肉眼察之的东西存在。这种东西或称之为‘精神’,或称之为‘思念主’,或称之为‘生魂’……其实都是在描述一样事物,它既受到身躯的滋养,却也会反过来影响自己的肉身。倘若肉身不存,便会化作‘亡魂’,一点一点地在世间剥落消散。” “……那便是鬼?” 江松静喃喃问道。 “正是。” 林虞答。 “既然鬼存在……那么,传说中的轮回也存在吗?” 江松静复问道。 “世间当有轮回存在。” 林虞复答。 “轮回存在,那……为了超脱轮回的修行者也存在吗?” 江松静继续问道。 他有些错愕,又有些渴望地问出了这一句话。 林虞却不假思索地回答: “自然存在。” 他微笑地站在房中,这一句话只是轻轻巧巧地抛出,却像是千斤重石一般在江松静的心湖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话已至此,就算江松静再怎么愚蠢也能反应过来林虞的意思了。 “林哥……你是说,你就是传说中的修行者!?” 林虞一时间却并没有回答他。 他凝思片刻,然后道: “你以为,什么是修行者?” “——那当然是朝饮仙露,暮食云霞,飞天遁地,金丹内成,拥有不可思议法力的神仙人物!” 江松静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他既然读书上学,自然看过不少网络,后来又成为了道士,这方面的想象和词汇一点不会欠缺。 所以他话一出口,便将自己对那种和神话里的“修行者”幻想给一股脑全抛了出去! 却见林虞只是微笑道: “你说的这些能力,我现在还没有。就算有,那也不是修行的本质。” 江松静错愕: “那……修行的本质又是什么?” 林虞便笑道: “修者,学也、筑也;行者,道也。” “——因此修行者,在我看来便是行于道中之人。或学于他道,或自筑己道,归根结底却都是为了走到一条道途的终点。” 这是林虞对前世自胎息而起,一路到证金的两百年修行路的总结。但听在江松静耳中,却只叫他懵懵懂懂,心里却只顾念着林虞前面的那句话。 “林哥说这些能力他现在还没有……” “……按着这句话的意思,莫非他将来便会有了?!” 这个念头一在心中浮现,就让江松静难以抑制胸膛间澎湃的情绪,一时间叫他既是憧憬幻想,又是不敢置信,其中还夹杂着几许疑念: “修行者……传说中的修行者居然就这么出现在我们【白阳观】了吗?!” “虽然自古以来都有许多普通人崇道敬玄,但我们这些正统的道士都明白什么法力道术全都是不存在的东西……要不然随手一施展神通,就能叫万千大军灰飞烟灭,哪还轮得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来坐帝位?更不会有靖康之耻、己巳之变这种事情存在!” “听说上个世纪包括国家在内,全球各国都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去研究超能力、超自然现象。用气功、读心术、预言术……来诈骗的人数不胜数,却没有得到任何实证成果。” “……以国家力量,尚不足以找到真正的修行者,发现修行的道路。我们【白阳观】一个破落小观,何德何能?” “可是……” 江松静心中,一时间疑窦丛生。但刹那之间念头却又一转。 “可是林哥……这位林先生对玄真、天一两道的道论如此熟稔,还对【白阳观】字谱典密烂熟于胸。明显不是那些低级骗子。” “要说请这样的人来诈骗我的话……我这里又有什么好诈骗的?一个月几千块的补助?还是这块没有开发价值,也没有市政拆迁计划的土地?” “而且还有那个异常清晰且诡异的梦境……” “更别说他昨天按照一天五百块的规格,提前预交了一个月的住宿费呢!” “……真要把这个价格说出去,任谁也只会觉得是他受到了我们【白阳观】的诈骗吧!?” 江松静心头思绪翻复,最后变得透亮。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林虞,露出涩然的笑。 “林哥,你这些话说的——要不是我,走在大街上恐怕会有不少人把你当骗子了。” 林虞站在宿房中,从刚才到现在,表情丝毫未变。 古井无波,淡然自沉。 然而此时此刻,听了江松静这话,他脸上的笑容宛如水面上的波纹,有了一点轻微的变化。 就如水面上轻飘飘掠过的一丝涟漪。 他看着江松静,悠悠地道: “如何,你想修行么?” 第十章 【池蓄】之格 林虞静静站在原地,等着江松静的反应。 方才江松静凝眉深思时,虽然因为深夜入【胎息】时,心识消耗过甚,让他并没有动用【听魂香】神通。 但以他前世今生的阅历,再结合昨日的“听魂窥心”,想要洞察这青年心中的所思所想,便如同观摩自己手中的掌纹一般,一清二楚。 无论是江松静初时的皱眉沉思,还是后来的松眉开解,其中的意味落在他眼中,十分显然,可以说不问自明。 因此,看到江松静的表情,还未等他开口,林虞便已经明白。 ——至少昨今两日,自己给江松静留下的印象足够深刻,也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信赖。所以哪怕林虞口中说的是如此玄奇的东西,若放在网上定然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他却也没把林虞当成天桥底下算命的瞎眼野道士、街边买大力丸的杂耍艺人,至少对林虞口中所言保持了基本的尊重和信任…… 是以,林虞愿意给他这样一个资格。 一个入道的资格。 ——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江松静的态度。 “昨日我以【听魂香】观此人内心时,除却其记忆种种以外,更因金性而瞥见些许其命数。其命数非凡,远超常人。” 林虞眸中倒映出因自己那一句话面有惊色,诧异地微微张开口的江松静模身影,不发一语,心中沉吟。 “命数者,人之性命,时之运数。” “寻常人之命数小富即安,能无病无灾寿终正寝,阖家三代团圆已属极限。倘若遇到国运消落,大势倾颓之际,自身那点命数只会变成烈阳底下的融雪被顷刻炼化。” “若是显贵者,命数则正中有奇。可做大事,得大财,顺大运,掌大权……哪怕大势变动,也仍有己身一席之地——甚至自身可能就是造势者!这种命数的人,踏上修行路后,一开始的进境也会快上许多。” “——昨日从江松静身上所窥见的命数,便有这样的气运。” 林虞回想着昨日所观测到的景象,默然想到。 “……他的命数,应是【池蓄】之格,所谓‘渌雨玲珑涨池水,三年积蓄以成蛟。’” “而这座【白阳观】本身就建在一处妙地,恰好将此地山水千百年来的静气收蓄其中,院中更有一株百年青松,如阵眼一样牢牢地定住此地积蕴,让此处意象最适宜清修。” “恰是因为这点,【白阳观】香客稀少,因为这里符合‘世外清修’意象,自然会被世内忽略,不过却是我现如今能选的上佳修炼之地。” “可又是因为这点,江松静的命数得到了此处意象的蕴养!【池蓄】之格入得此地,尽得其中静气。这两年来,江松静在【白阳观】潜心守观、读书,在道门典籍上的积累已经超过许多十几年经验的老道士。他只以为那是因为这里过于偏僻,清静绝俗,所以能安心读书。可他却忘了——自己明明是个高中语文课本里的文言文都看得犯困的人,为什么就能在这座【白阳观】里安心读进去那些晦涩的道书?” “——这也是因为他冠巾之后,终于静下了心,于是命数与此地意象相合,得到了【白阳观】中气象滋养的缘故!” “而且【白阳观】对他的帮助,还不仅仅体现在读道书这一点上。若我所料不差,他这几年间,命数已在此地受意象滋养圆融,快到了要爆发的时候。” “就是这段时间,江松静的【池蓄】之格便要开始发挥他的威能,也就是‘成蛟’之时!他几年前上大学时所梦寐以求的世俗价值上的成功,恐怕马上就要唾手可得了……” 江松静的面容落到林虞眼中,就像是镜子里的倒影一样明显。 而他的命数之格,也宛如纸上文字一般在林虞脑海中清晰浮现。 不过,这点命数,还不足以让林虞啧啧称奇。 所谓【池蓄】之格,放在前世,只能成为一城一州之主,或者是毫无阻碍,安安稳稳地修炼到筑基境界。 而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就是千亿富豪之家……再在世俗的事业中做出一些突破罢了。 且不论林虞识海中那点堪称是性命极致之显化,超脱于世间大势之上,万古不朽的【沉木践朽阴诏性】,单说他前世的紫府大真人位格,那命数若显化在尘世间,亦是足以开创一个数百年王朝的至尊至贵了! 不过,无论是紫府位格,还是沉木金性,都是一时半会无法复其全威的存在。 只有下府气海中那点真息,却是他现如今能够完全利用的事物。 所以江松静此时这点【池蓄】之格,落到林虞眼中,便多了一丝似乎可借之探照他路,补全己道的趣味。 “……修行?” 林虞那一句“如何,你想修行么?”落在耳中,却叫江松静心中重重波澜翻起。良久,方才讶异地张开口回道。 “正是。” 林虞颌首。 他表情淡然自若,让江松静瞧不出究竟。当然更不知道这是行骗有方的伪装,还是腹有内华的静养。 所以闻听林虞此言,江松静皱眉沉思良久,方才苦笑着应道: “林哥,莫非你要传我修行的法门吗?” “可以这么理解。” “但要是这样的话。我要改换门庭么?【白阳观】的字辈和祖传……” “那些并不重要,我传修行法门,不需要你抛弃基业,甚至不需要拜我为师。” 林虞悠然道。 江松静的【池蓄】之格在他眼中,只是用来闲敲棋盘的一子而已。 他会教给江松静修行的法门,以看后续变化,但并不代表江松静能被他真正收为弟子。 “那样的话……” 江松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那我还有什么犹豫的。以林哥你的修养和道论,不管去哪里都有大把人想请你赐教。我这个小破观的道士当然更不在话下啦!” 江松静的心情轻松起来,对林虞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但林虞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道书,也没有拿出一块传说中的功法玉牒来,只是对他挥了挥手。 “好,那此事便说定了。你刚被‘生余’纠缠,还需要一些时间恢复,姑且先回床上休息吧。” “真正的修行法门,过些时日我就会传给你。” 说着,林虞一转身,径直便往屋外走去。 这番话很像画饼,但不知为何,江松静却在心中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他终于回过神来。被那场噩梦所惊扰的心神后遗症似乎此时才释放出来,叫他既感到疲惫,又感到后怕。 江松静不由得扶着床沿坐住,依照林虞的指示闭上眼睛,在床上缓缓躺下。 一刹那间,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难道说……林哥刚才那些玄奇的说法,什么‘生余’、修行之类的,都是为了让我被噩梦惊醒后能第一时间调转注意力,不被梦魇困扰么?” “要真是如此……” “那林哥对人心的了解……也太细致入微了吧……” 第十一章 至妙道景,金丹道行 林虞自然不知道,江松静在沉沉睡去之前,又在揣测什么。 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江松静之于他,只是随手布下的闲子而已。现下他却有更紧迫的事情去做。 或者说,去验证。 江松静已然睡下。 现下,【白阳观】中醒着的人就只剩下林虞一个。 他在院落中漫步着,就这样走到了院中一侧。 那棵青松旁。 此松已有百年历史,高十余米,是【白阳观】建观时便已落在的造物。 虽然数十年前玄真倾轧,让【白阳观】法脉更迭,典籍文字删易,观内道士都忘了自己的师承,但松不曾改。 数十年来,亭盖而立此处,巍然不语。 然而此时此刻,这株经历了战乱,捱过了道祸的青松,却隐然间生出了一些奇异的变化。 不知为何,原本亭盖巍然的气象,竟显得有所折损。 林虞静静站立青松前,微微仰起头,负着手看它。 尽管心识尚未变为灵识,无法外照,但以大真人的位格和道行,让林虞极轻易地便从这株青松中看出了端倪。 “我先前对江松静说,他噩梦之中所现的,正是‘生余’,此话不假。” “但我并未告诉它,‘生余’虽为生魂思念所成,亡魂残象所聚。可要形成‘生余’,并不是只要存在这两样东西便可……” “‘生余’要成,还得要两个必不可少的条件!” “其一,是凭依之物。” “其二……却是灵气!” 林虞看着这株青松,感受着树上所传来的阵阵极为细微的阴冥气息。 他的目光闪烁,显出内心中罕见的不平静。 “此青松扎根于【白阳观】中百年,与观中气象浑然一体,无论是云孚老道,还是江松静,性命气数都与其暗自相连。所以它成为这点‘生余’的寄托,并不是不可思议。” “可是灵气……点化这点‘生余’的灵气的来源,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林虞深深地凝视着这株青松,心潮澎湃间,却并没有对其间可能存在的灵气感到疑惑。 事实上,当他今天早上醒来之时,林虞便已经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只是那等变化若隐若现,即使以他的位格和道行,在灵识未成前也无法完全捕捉到究竟。 不过,那时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而后来,先是看江松静为“生余”所困,后又来到这株青松前,察觉到其中的阴冥之气。这一刻,林虞心中的猜测终于化成了实证,也让他的心中荡出惊涛骇浪! “果然……” “昨夜的那场修行,踏入【胎息】境界之后,这个过程被这片天地捕捉下来,让祂冥冥之中开始补全自身……以至于这种绝灵之世都出现了些许灵气诞生的迹象!” “我以金性催化灵气,运转灵蕴,对于这片天地来说,乃是从未有过的【奇迹】。这【奇迹】让天地都为之瞩目,就像是一个牙牙学步的婴儿,看到了大人的动作而模仿,所以也自行学着将意象提炼为灵气……以至于这【白阳观】中的青松,首当其冲受到了影响,甚至成为了‘生余’的凭依!” “如此说来,我昨夜踏入修行起步的这个过程,仅仅只是【胎息】,却也堪称【演道于天】,于是……天地便自然而然地【求道于我】!” 林虞心中一点明悟生成。 刹时间,他只觉得周身泰然,而心神意念却已经升到了天地之间的极高处,参与到了冥冥之中天地的运转! 而茫茫宇宙中,灿烂星海尽皆现于他的眼前! 一刹那间,他,仿佛成为了‘祂’,看到无限的光在诞生,又有无数的光在熄灭…… ……那是前所未有,宏大至极,却又玄妙至极的景象! 如此至高至妙的道景,在“看”到的一瞬间,林虞的心中却陡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险预感! 而他识海之中那点【沉木践朽阴诏性】却在此时不催而动,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神妙乌光,仿佛真有果位依凭一般,就像是一个【沉木】果位修炼到极致的金丹真君全力出手,猛地一震! “……噗!” 林虞瞬间吐出一口滚烫的鲜血,但意识却从那无比宏大,至高至妙,宇宙运转的道景中脱离了出来。 “这,这是……” 林虞怔怔地站在原地,回忆着刚刚的所见所得,双眸中目光闪烁不定。 此时此刻,他心神传来被撕裂一般的剧痛,陷入了自入此世以来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态。 ——但他的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喜悦! 因为刚刚那一瞬间,他的明悟,明显与这片天地产生了交感。 作为这片宇宙中开辟修行之路之人。 第一个进入【胎息】境界之人。 第一个让天地意识到,还有【灵气】这种事物的人。 当林虞明悟此事之时,便得到了天地的感召。 以至于让他的心神升入到了天地最深处,感受整片宇宙的轮回运转,“看”到那片宏大无比,至高至妙的道景! ——而这,就是这片天地对他的功筹,亦是奖赏! 然而那片道景过于宏大,休说是他现在刚入【胎息】的肉体凡胎,即使是前世紫府圆满的大真人境界,在直面祂的一瞬间,也会变得连渣滓都不剩。 也幸好林虞识海之中还有一点至纯极妙的【沉木践朽阴诏性】,居然能在那瞬息之间护住林虞的心神,让他并未死去,帮他挣脱开来……甚至,让林虞从那一方道景之中,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本来以为至少要到筑基才能全部恢复‘林煜’的记忆……可现在,前世所修所得的功法神通,已尽复全观。” 这点好处算是可观,但比起下一项来说,简直一文不值。 “……更重要的事,虽然只‘看’到了一刹那的宇宙运转,我的道行道慧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完全超越了紫府境界……恐怕已经能赶上真正的金丹真君了!” 修为胎息,位格紫府……但道行却提升到了澄澈通明的金丹层次! 这才是林虞所得到的莫大机缘根本所在! 重新观照识海之中那一点金性。 此时此刻,在林虞的感知中,祂已成为与自己圆融一体,性命交融,再也不分彼此的一部分。只等林虞的修为踏入紫府圆满,以五道神通催发,几乎就可以展现出一个【沉木】真君不借助果位所能发挥的威能! 无比强烈的感动充盈于胸膛中,让林虞的眸子里落下点滴泪水。 这一瞬间,林虞心头有着强烈的自信,若以他现在的道行,再配合前世修为神通,重新去那片修行界证金登果,只怕再也不会有丝毫阻碍,可以一蹴而就,成就真君! 一念及此,林虞便不由得惊叹。 “那片宇宙运转的道景……简直是比仙器还要珍贵千万倍的机缘!” 第十二章 成道机缘 仙器,在前世的修行界中,是所有法宝中最为珍贵的存在。 那是道胎都无法全部发挥其威能,真身位格堪与不落金仙比肩的造物,即使是古之仙君、道祖,也将其视为至宝。 修立青冥,自成天地,洞照后世,不落不朽……这些不可思议的能力,对仙器来说也属等闲。 但是,那片宇宙运转的道景,却包含着这片天地从古至今运转的神妙。 而且,对这座未曾诞生过修行之道,在林虞出现之前未有过灵气的天地来说,祂是一片从未有人染指过的处女地,其中既有无数神妙,却又不会通过灵气转化为诛灭一切的威能。 于是林虞便成功有那么一瞬间身融天地,体悟到了无数星辰诞生消亡的道理。 这种至道之景,比之仙器,还要珍贵无数倍! “前世之时,哪怕道祖仙君,也不能凭空将人道行拔高到真君层次,但这片天地的至道之景却做到了。” “而且,祂的神妙明显不止于此,只是因为我的现在的修为太低,道行太浅,所以无法承受其全部的道妙……” “……如果是一个真正的金丹真君得此机缘,说不定便能借此窥见道胎仙人的风景;要是道胎仙人观之,通往仙君的道路也会被铺平。倘若是真正的仙君来看,说不定能将祂们的道行推至直追古之道祖的层次——” “如此说来……对了!” 林虞脑中骤地现出一点灵光。 “前世修行界中,所尊的那几位古之道祖,正是祂们最开始传道于世,并开辟了从胎息到金仙的道途,让世人有法可修。其行其绩,也成为了天地间最高最大的意象。” “祂们‘道祖’的称谓,便是修行者尊崇祂们的功绩,以奉上的尊号!所谓‘道祖’,便是万道之祖也……” “可我如今观之,于本无修行的世间重造修行之路,即可得天地至妙。那么,莫非那些古之道祖,正是因为得到了这一分先天开道的至妙,才成为了后无来者的道祖?” “原来这片绝灵之世,本质上竟是成为道祖的机缘!” 心潮迭起,一时间,林虞竟有些痴了。 他怔怔站立原地。 良久,双目渐亮。 “不管是至妙的道景,还是道祖,都离我现在太远了。不过,可以不用再怀疑这片宇宙是哪个仙人,或者仙君虚构出来的妄象——而我只是祂的掌中玩物!” “毕竟,无论是这道景,还是我的道行,都是做不得伪的!” 林虞唇角含笑。 现在,他心中最深处的一点梗阻终于完全消去了,灵台清明,心头无比地畅快。 “仙君道祖之事太过遥远,但,至少可以确定我之后的道路——我既是此世第一个修行之人,我的修行便是为此界开辟大道的功绩。足以奠定我的仙路,为天地所确证!” “当然,我要做的事情并不止于此。” “道祖之行,不仅仅在于己身修炼,更在于广增法门,为后人授道。” “所以,我也当将修行之法传播在这个世间,创造出一大批修炼者,和一个长生有望,仙道昌明的大世!届时,每一个踏上修行之路的修炼者都会依照我的法门,化作我的意象,成为我的积蕴……这便是我的道途和显业!” 林虞轻轻吐出一口气,对于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前路和道途再无半点疑虑。 意识回到现实,他重新看着眼前的青松。 虽然并无灵识映照,但林虞以真君道行一观,先前觉得晦涩无明之处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松、柏者,其形貌属阳,风水意象中又喜阴。若以前世修行道论比拟,应是含阳之木,偏向于【茂木】。” “【茂木】者,五木含阳之属,为群,为种,为林,为苑。有玄聚衍化,博取导观之性。” 种种关于木德的道论在林虞心中流转,以现如今堪比真君的道行推衍,化作鲜明无误的结论。 “所以,此青松本属【茂木】。” “但,我昨夜踏入修行之路后,为天地演道,因此天地灵气有所发轫。这灵气诞生之迹,乃是依循我路。我修行的《宿伏灵柩经》,又是五木阴极之属【沉木】至华神通的根本法门。所以天地之间孕育的灵气迹象,也就以【沉木】为索,堪称阴极。这株青松便是被那【沉木】的灵气之迹点化,出现了违背己身【茂木】意象的阴冥之气,也成了‘生余’的凭依。所以现在才显得受到了折损。” “也幸好我目前修为仅仅是【胎息】,而非【炼气】。胎息一层,仅仅在体内点出一口真息,半入超凡之门。所以天地之间的灵气也无法完全形成,这青松也就尚有喘息余地,而未直接枯死,或化为鬼物。” “倘若我突破到了【炼气】,服食灵气,内外交感,踏上道途。届时,天地间应会孕育出真正的灵气。” “那时,修行界才有的‘灵氛’便会在这个世界上诞生,用里的话来描述,就是所谓的‘灵气复苏’。” “但这场‘灵气复苏’,这世上的第一场灵氛,却以五木之中,至阴的沉木灵氛为主——且那场沉木灵氛的起点,正是这【白阳观】……” “——等到那时,恐怕才真是这株青松性命攸关的时刻……即便那场沉木灵氛,相较于前世修行界中真正的灵氛,还微弱无比,尚处于萌芽阶段。” 不需掐指,这株青松的现状和未来便已经在林虞眼中尽显。 他走上前去,伸手贴住了那株青松古木的表面,有着斑驳裂痕的树身上。 “……既是因我而危,那便给你一场造化吧。” 说罢,林虞下府气海中那第一口真息,盈盈一动。 借助手掌与树身相附,他在那树身上留下了一点真息转化之机。 并不是驱赶掉这树身上的阴冥之气。 而是将那阴冥之气,以及寄托其中的“生余”,都与这青松意象相合,让它容纳在内。 使它从含阳之属变为阴极之属,获得了能完美融入将来灵氛的先机。 甚至……给了它一个来日灵氛显现时,晋升为天地间第一株【沉木】灵物的机会! “这……也是你的机缘。” 收回手掌,林虞看着这株青松,微微一笑。 “接下来,便继续修行吧。” “毕竟,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为这天地开辟显照的道途。” “等到【胎息】圆满,【炼气】之后……这片天地生出灵氛,便是我传道演法的开始了。” 第十三章 胎息三层,科学道论 接下来五日,林虞的修炼便按部就班地进行。 七尺之水,一跃而过。 仅仅五日,他的修为便从胎息一层抵达了胎息三层。 也就是周境。 真息内化为法力,不需符箓便可施展术法。 而随着他的进步,在林虞的感知之中,这片天地间灵气催生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 就和他的预想一样,只待林虞踏入炼气,这片天地便能顺理成章地催化出真正的灵气,生出灵氛,让此世成为一个从前无法想象的修炼大世!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先进步带动后进步’呢?我修炼的过程,也是带动这片天地补全自身的过程……” 耗尽了今日用来催发金性的心识之后,林虞盘腿坐在床上,深夜静思,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好笑。 不过,感知着体内那已纯化为法力,周流全身的气息。林虞也不禁生出了一分满足感。 “重修大道,再成法力……到了这一步,在这个世界上也算是有些自保能力了。” “金光术、飞叶术、净衣术、驱风术……这些术法在前世只是小道,甚至可归类为‘把戏’一流,但在这个世上却是实打实的超凡手段。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机用出来,可影响千百人的,造成千百人的杀伤。” 林虞放松双腿,改坐为躺,静静地想着。 思绪也在这时联想起了自己的前世,那一片修行世界。 五日,胎息三层。 即使放到前世,这个进度也堪称骇人听闻。 要知道,即使以他前世那等证金的天赋,数百年来真君以下第一人的资质,磨过胎息四层也用了百日! 而现如今,在这绝灵之世,他却只用了短短五天便突破了胎息三层。 这,简直不可想象。 但若从林虞自己的角度来看,却也正常。 他现在道行堪比真君,又有一点金性催化灵气。如果不是心识有限,每天只能在深夜意象最深的几个小时里尽可能修炼的话,现在的他,恐怕都已经胎息圆满,要服食灵气开始炼气了。 所以这不仅不算快,反而因为客观条件的制约慢上了一拍。 不过,慢也有慢的好处。 至少在白天不修炼的时候,林虞还有余力和时间,去研究其他东西,他对此早就心怀好奇了。 那就是—— “这个世界,真正的道论……” 林虞目光一闪,纷纷扰扰的念头都消失不见。 下一秒,心神沉下去,睡意却涌上来。林虞就这样自然地进入了无梦的睡眠。 …… 第二日。 自从那天早上,江松静被林虞从噩梦中叫醒,既告知了“生余”的事情,又被许了修行的法门以后,他便感觉这世界隐隐间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在江松静自己看来像是心理因素。 他虽然在当时为林虞声势所摄,但事后回想起来,却又觉得犹如幻梦。 尤其是接下来这几天,林虞并没有真正教授他所谓的修行之法。 他每日只是宿居房中,或是在院落内漫步,偶尔与江松静相遇之时点头微笑,从不谈及如那日“生余”一般的玄奇故事。 ——这让江松静心中又是松了口气,却又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而当他自省出心中这点遗憾时,江松静自己都觉得好笑: “怎么,难道你真觉得人家有长生成仙之法么?” 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中平静度过。 江松静本以为时间会这样毫无变化地持续下去,至少持续完这个月。 但今天早上,当他一觉醒来,推开房门后看到院落中那个坐在石凳上的中年男人,以及那男人身旁堆成座小山的书本时,一刹那间便惊呆了。 “林哥,这是……” 江松静快步走到林虞旁边,看着他和他旁边的书本,嘴巴张开了半天,完全合不上去。 “哦。” 林虞正左手捧书,右手执笔,在书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便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我正在研习道论。” “这些资料是我从网上订购的,专门请人开卡车送到了这里。是有点多,不会太占白阳观的地方吧?” “院子里很空的,不占地方。而且还有库房用来放书。不过……” 江松静的嘴巴一直张开着,虽然心中已经被惊异的情绪塞满了,但说话时还是能维持住礼貌的姿态。 只是他来来回回看着林虞手中捧着,地上堆着的那堆书时,嘴巴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了,慌张道: “这,这些就是林哥你正在研习的道论?” “是啊。” 林虞脸上恬然自信的表情没有丝毫作伪,但口中的确证却让江松静差点以为自己要疯掉了。 “可,可这些书……” 江松静说的话越来越结结巴巴,这些年观中修持养出的静气似乎要一朝全丧了。 “……可这些书的名字,分明就是什么《量子场论》、《狄拉克量子力学原理》、《数学分析》、《矢量映射关系》、《凝聚态物理导论》、《有机化学》、《吸血鬼的起源和民俗文化》……啊!” 天可怜见! 江松静一个高考选修政史地的文科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书能被称作道论的! 要说道论,就算不是《大洞丹经》、《上清灵宝符经》这等玄真、天一两道的修持法门;至少也得是《量子佛学》、《谭力宏说道家修行与灵魂跃迁》这种虽然伪科学但也有种不明觉厉感的东西吧! 那什么《量子场论》、《数学分析》、《狄拉克量子力学原理》、《矢量映射关系》、《凝聚态物理导论》、《有机化学》、《吸血鬼的起源和民俗文化》……又是什么鬼? 又有数学又有物理,还有化学和民俗学。 分明八竿子扯不到边吧! 江松静目瞪口呆地看着林虞。 林虞缓缓放下了书和笔,将其置在了石桌上。 他脸上仍是笑着,却自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丘静。你的思想似乎陷入了定式和误区,认为道论就一定要有显而易见,能和道门扯上关系的理论。” “可是……谁说道论就一定要与道门联系在一起的?” 第十四章 《白阳观中切问随解》 “可是……谁说道论就一定要与道门联系在一起的?” 这一句话让江松静如遭雷劈。 他呆呆地看着林虞,不发一语,但眼中却很明显地在表达一个意思: ——道论不就是道门相关的理论么? “……” 林虞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看着他,负手而立。 “你的理解太偏颇了。” 林虞微微抬起,双目之间的柔光并未落到江松静之上,而是悠然放诸于天地之间。 但那并无实质的目光,却还是让江松静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道论的本质是什么?” “单纯将其理解为‘关于道门的理论’,这想法太狭隘,太简单,毫无道理,也并不符合实际。” 江松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接道: “那……林哥你认为道论应该是什么?” 林虞颌首,微微笑道: “在我看来,所谓道论,一言以蔽之——便是智慧生命最大限度地利用资源,去认知世界,改造世界的理论。” 这话堪称离经叛道,让江松静听得两眼发直,但脑海中却隐隐联想到了高中课本上学过的一些东西,模糊闪过了诸如“生产力”、“技术力”、“综合国力”等名词。 林虞一眼便瞧出了他脑中散乱的念头,却不予置评,只静静地继续往下说道: “上古之时,先民传说女娲抟土造人,于是‘人发于土’,‘土脐为人’便是那时的道论;《山海经》有云,烛龙睁眼为昼,闭目为夜,于是‘烛龙之眼为日月流转’便成了《山海经》的创作者,至少是编纂者心中的道论。” “古希腊哲人恩培多克勒坚信世界的本质就是‘水,火,土,气’,并称之为‘四元素’。而后亚里士多德引入‘冷,热,干,湿’四性质诠释变化,并以‘以太’串联一切。因此‘以太四元素四变化说’又成为了古代西方的道论。” “及至当代,科学成为显学。以伽利略‘精确、客观、定量、可重复’的科学方法论为发轫,又有种种理论被提出,用来概括并认知世界的本质∶牛顿力学,相对论,量子力学,元素周期表……这些理论作为诠释世界的工具,又何尝不是种种道论?” “甚至还有一些虽有数学支撑,但却无实证检验的理论,以及连数字基础都没有,却作为模型可以自洽的论说——例如费曼的‘单电子宇宙’、戴维·玻姆的‘全息论’、彭罗斯的‘Orch OR’协调客观还原理论……这些理论或被人付诸一笑,或被写成科幻——但究其本质,不也是理论的提出者从自己角度出发,对这片宇宙作出的独特诠释?” “在我看来,这些都是道论!” “以修仙者的眼光来看,在他们的视角中,这世间的种种科学理论便是这个世界的道途,生物科技的爆发和基因的跃迁则是肉身神通的进化。” “但在科学家的眼中,用他们的视角去看,他们自然也会将灵气解释为微观物质,神通理解为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并急切地用各种公式、实验、模拟过程去探究修仙的原理。” “……所谓‘道论互诠’,却‘以我为主’,不过如此罢了!” 林虞口中种种名词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江松静罩来,骇得他面无人色,只觉得脑子似乎要被这复杂的讲说给冲爆了。 江松静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青松底下负手而立,微微抬起头的中年男人,只觉得对方的形象一时间混沌到了极点! 看着林虞,江松静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这几天和他结识的场景。 这段时间,这个中年人在他脑海中的形象不断变化着。 林虞刚进【白阳观】时,他觉得对方只是一个诋毁观中道统的狂人; 林虞推故出新,以精妙推论追溯【白阳观】正统,颠覆江松静认知后,他又觉得对方是一个道门的高修; 林虞道出“生余”,要传江松静修行之法时,他的心绪再一变,又感觉林虞可能是骗子,疯子,或者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可是,今日在青松之下,耳听林虞讲道,听到他竟以一己之说将古往今来的种种神话,传说,道籍……乃至于科学理论都纳入其道论体系,并自圆其说以后,江松静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人了! “林哥你说的修行……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江松静口中喃喃道。 但一想到“修行”二字,脑中便有些许灵光升起,既像桎梏,又如关隘,叫他不能全盘接受林虞的理论。 就像那日林虞初进【白阳观】时,他再次提出了质疑。 不过这一次,江松静的语气一点也不强烈,就像是在课堂上朝老师提问一样温顺: “可是林哥,”江松静双目微亮道:“所谓‘道论’,应是用来匡助自身修行,以俟成就正法,性命圆融的。这些科学理论不能用来撰符画箓,修炼内丹,于个人修行无益。再怎么说都不能和正统道论衔接到一起,怎么能把它们和‘道论’这个概念鼎为一炉呢?” 江松静虔敬发问道。 林虞微笑着摇摇头: “低了,你的视角低了。” “你只是用个人的性命,修行去理解道论,因此有曲解。却为什么不换一个更高的角度,从文明的视角来看一看‘道论’呢?” “……文明?!” 江松静的眼睛眨巴着,林虞这一句话完全击中了他的盲点。 “是的,文明。” 林虞的头微微扬起,视线划过了青松树枝指向的天空,仿佛落到了万里云霭后面的宇宙中。 那里无时无刻,不有着一颗颗卫星在云层的尽头,地球上空的轨道中运行着,俯瞰着地面。 林虞的声音幽幽响起: “文明的修炼,有人称之为‘生产力’,有人称之为‘技术突破’,但称谓如何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实质。” “远古之时,刀耕火种。人之寿数常不过三十。而后铁犁牛耕,再后来蒸汽机现世,又有内燃机、计算机、核能源……种种突破,现如今生民均命可过七十,而全球叠加在一起,能调用的资源,所集合的力量相比较千年之前,何止强了万倍!” “在我看来,这正是一种修行。” “试想存在着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现如今的地球。” “另一个世界,却是修养气,炼神通,求得性命圆满,白日升仙的修行世界。” “那么修仙世界的顶点,无疑是自身成道果,化真仙,得永生,寿比天地。” “而地球以科学道路走向的顶点,则当是探究时空原理,分离灵魂本质,跨越星海光年,最终人人长生,灵魂不灭,超越维度,达到文明的不朽,和宇宙共存。” “所以,修仙之路,其真意乃是使一人如文明,己身承载天地之意,洪荒之重,永生不陨。” “而科学之路,其真意却是要使文明如一人,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目标指向实现整体文明的跃迁,最终抵达永恒。” “两者之间,虽然殊途,最终同归。” “科学,即是道论。” “你可明白了?” 林虞收回了望向天际的视线,微微低头,含笑看向江松静。 江松静脸色变化良久,最终却沉沉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道: “明白了。” 他复又笑道: “林哥你的想法真是玄奇绝妙,可惜我现在手上没有笔墨,不然就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以备日后温习。” 江松静略带几分尝试地感叹道。 林虞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无妨。虽然现如今这都是些零碎想法,记成小文章你自己看看也没关系。” “……真的?” 江松静眼睛陡然一亮。 “那我回头就记下来!” “话说起来,林哥,要是我把你这些想法都辑到一个集子里,保存下来的话,要不要给它取个名,毕竟这是你的心血?” “心血不敢当,只是俯拾所得罢了……” 林虞说着,心里头却忽然一动。 “不过,既然要取名的话,我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 “便叫它……《白阳观中切问随解》吧。” 第十五章 白阳观外 “……《白阳观中切问随解》?” 这个名字让江松静目光一凝,随后便露出笑容,大声赞道: “好名字,我这就回房去把林哥说的都记下来,不管是刚进【白阳观】时的解论,亦或者是刚才的道论——这样《白阳观中切问随解》的第一章和第二章就都有了,哈哈!” 说罢,他双眼放光,兴冲冲地便朝【白阳观】的库房走去,竟是一刻也不想等待。 看着江松静快速离开,消失在了库房门口的背影,林虞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则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刚才只是随口一句,却引动了我的心血来潮……这种感觉,颇为玄妙。” 林虞喃喃道。 虽然是一时抒发,但那些关于道论的理解,却是他结合两世记忆自然而然形成的。 道非恒常不变,道论因时而变。道非众世一脉,道论因世而改。 在他看来,此世的“科学道论”,现如今的成果,无论是破坏、防御、养护、延命……种种功效都远远比不上前世的“修行道论”。 现世武库之中最为强大的核武器,百万当量也只堪比紫府修士全力一击。 就算把全球库存的所有核子武器同时释放,也威胁不到真君的一根汗毛。 至于其他功效就更不用说。 前世修士,在【长青宗】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证果之前,胎息寿一百,炼气寿两百、筑基寿三百、紫府寿五百。 可在【甘木】果位得证之后……胎息、炼气、筑基、紫府,这四境修士的寿命赫然分别增加了五十、一百、两百、三百! 一个紫府修士,只要不伤本源,竟能在世间长驻八百年! 放在地球上……这已经足够从农耕文明跨越到信息时代了。 不过,尽管比起前世修行界中“修行道论”的显赫,此世“科学道论”的前景显得颇为暗淡。 在林虞眼中,它依然可贵。 “虽然威能不显,攻杀不强。但‘科学道论’宝贵之处就在于它不需灵气亦可运作,各种科学理论也是对这片宇宙规则的探索——那是独立于灵气和果位之外的‘显道’!” “而且,还使凡人不经过修行,便有了可能威胁到筑基修士甚至紫府修士的力量,哪怕仅仅只是可能……” 要知道,前世的修行界中,凡人是什么? 他们只是魔道胎息口中的饵食! 是炼气掌中的玩物! 是筑基炉子里的材料! 是紫府用来堆砌意象的蚂蚁! 可在这个世界上,凡人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伟力。 哪怕这伟力微弱,却有别于道法神通,自成体系。 “科学道论”,“修行道论”,实在是一根两树,或者说一树两果。 在林虞看来,其潜力绝不止于现在仅仅覆盖地球上空,最远涉足月球表面的力量,它有无限可能,更可以用来作为自己道途仙业的补充。 “我以金性催化灵气,为天地演示胎息炼气直至果位之道。而此世科学理论,亦以四大基本力与粒子、场等要素为我补全‘科学道论’……道有相互之仪,有往来之交。这是一种互相补全!” “而且……人类数千年历史对现象的探索,所演变出来的科学,正是现如今地球上最大的意象!对求道者来说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我若不将其纳入道论之中,成为自身基业的一部分,岂不是暴殄天物?” 林虞遥望天际,双目熠熠,其中自有神采灵光璨然。 “修行,科学皆为我足,兼收并蓄,更可彼此勾连。灵气可以脉冲,可以跃迁,可以利用加速器、托卡马克装置进行科学实验性质地利用……而种种科学理论和现象诠释的指针,为何就不能与修行结合,成为被修士证得的权柄?” “毕竟前世之时,阴阳五行皆可以为正果,风雷释魔诸天又化为异果。那在这个世界上,引力、电磁力、强弱相互作用力……这些贯彻宇宙的存在,又如何不能成为一种果位!?” 这一瞬间,林虞对自己的道途再无半点疑虑。 而想起那本《白阳观中切问随解》,林虞心中却又是一动。 想到江松静,他不由得在心底低声笑道: “此人倒是好命。《白阳观中切问随解》乃是我在此世第一次诠释道论,却给了他一个录书记典的机会。” “倘若将来我有朝一日走到了那无上的顶点,显就仙君道祖的功业。那他单凭此书,便已经能够奠定至少是道胎仙人的功绩了。” 这丝毫不夸张,甚至还说得轻了。 要知道,在林虞的前世,道祖之言,和普通人口中说的话,其意义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在涉及到这种宏大道途的前提下。 所谓言非凡言—— 而是谶! …… 就在江松静狂喜着冲回房子里奋笔疾书,林虞站在青松下默默观想思索的时候。 距离【白阳观】十几公里外的公路上,一辆奔驰系列GLS向着【白阳观】的方向平稳驶来。 片片落叶打着旋刚刚飘到车上,转瞬间便被抛开落到地面,堆成林间小路中的一掌黄苔。 “那破道观还有多久到!” 坐在车内左边第二排座椅的女人夸张地大喊道。 女人脸上浓墨重彩,涂着厚厚的脂粉,显出超出限度的黄黑色,完全与裸露在外的两截白皙的手臂不相称。 她抓挠着左手臂,就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虫子似的,皱着眉狠狠道: “出了市区,离开国道也就算了……把那条破烂的柏油路都给开完了,结果告诉我这里还有条林间小道!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 听到女人重重的抱怨,坐在司机位上,两条孔武有力,肌肉虬结的手臂正紧紧握着方向盘的男人不发一语,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女人的语气。 但和女人坐在同一排右边座位,西装革履,一副年轻俊杰模样的青年却皱了皱眉。 他明显修饰过的眉毛轻轻抖了抖,就像是小虫子扇了扇翅膀,却耐着性子,缓缓地劝慰道: “妹妹,毕竟是父亲吩咐下来的任务。这次还是去见弟弟的,给他老人家个面子……” “面子?嘁!” 女人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很是不屑道。 “什么‘弟弟’?!不过就是老不死当初偷偷在外面留下来的野种罢了!” 此话一出,青年勃然色变。 “杨婉仪!” “——你说的是什么话,对父亲放尊重点!” “呸!杨瑞行你别在这里装,我就不信你真把那老家伙留在外面的私生子当什么‘弟弟’!不过就是在口头上假惺惺地装装样子罢了!” 名叫杨婉仪的女人扬起头大声道: “你别忘了,我们三个姓杨,杨家的杨!而那老不死当初为了入赘连自己的姓都改了……他原本姓的可是应!还有那个他偷偷留在外面的野种,好像是姓江吧?” “你说说看,我们几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为什么要认一个姓应的老东西在外面留下来的一个姓江的野种做兄弟?你这么有野性怎么不去大街上收养几只流浪狗!?” 杨瑞行重重地“哼”了一声,面有恚怒之色。 可眼神流转间,其中却有几分犹疑在闪动,显然并不是完全不认同杨婉仪的话。 不过终究还是要做出一些表面的姿态,于是杨瑞行淡淡地接道: “不管怎么说,他在血脉上有一半和我们一样。而且你对爸的评价太刻薄了。父亲虽然是赘进来的,但现如今的家业有一大半也是他打出来的,外公把集团交给他后都说自己上未必能做得有他好……至少这么多年的风波集团都挺了过来,市值营收持续上涨,高层干部也都愿意拥护他当总经理和董事长。” “你就算不认可父亲,也不该诋毁他。他这么多年没有出轨应酬,不沾花惹草,如今垂暮之年,缠绵病榻才想着接回年轻时露水情缘的产物……这点心思我们也该体谅。” “他倒是敢!” 杨婉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一扭头看向了窗外。 “爷爷对他的评价不过就是客气一下,虽然爷爷把位置放给了他,但这些年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是谁大家都心里清楚。” “再说了,还体谅他的心思……五年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他怎么不把这件事说出来让我们体谅?两年前爷爷没过世的时候,他怎么不想着让爷爷体谅一下?” “妈妈和爷爷还在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副贤夫良子的样子,连自己的私生子落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两个人走了,他怕的人不在了,大部分集团股份完全握在自己手中,老来扬眉吐气,才终于起了心思,要接回流落在外的野种,呵呵……” “杨瑞行!我说要不是我们杨家在内在外的关系都根深蒂固,那老不死只能安心当杨家人——他都敢来一出‘三代还宗’,你信不信?还是说你觉得应瑞行这个名字很好听?” 杨婉仪连珠炮似的嘲讽,终于让杨瑞行眉宇间生出了真正的怒气。 他双眉紧皱,压低了声音,冷然道: “杨婉仪!注意点你的仪态!” “既然正常的话你听不懂,我就说点实际的——不要忘了父亲说过的话,他手里除了集团的股份以外,还有存在个人名下的外汇账户、股票和有息债券……这部分财产他要等我们接到那个弟弟回去以后,他再立遗嘱进行分配,不然死后就直接进海外的理财基金!” “爸当时的语气已经提醒得很清楚了,而且让我们几个去接那个江松静回家也是他想看看我们的态度——你真想拿到属于你那一份的话,至少能不能装得让他安心?!” 尽管奔驰GLS内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但杨瑞行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只是语气却更为激烈。 这话隐约落到司机耳中,但那个肌肉如同铁铸一样的男子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杨婉仪却撇了撇嘴: “嘁……也就是你杨总才对这笔流动资金这么上心。毕竟将来集团都归你管嘛,没有这笔钱你那个董事长可当不安稳。” 杨婉仪一脸冷笑。 “我就不一样了,我一个人在海外,身上没有公司拖累。将来分我几十亿我潇洒自在,就给我几个亿我也过得安稳。我怕什么?” 这话里隐晦的意思落到耳中,让杨瑞行的眉头又跳了一跳。但他却不接话茬,也冷笑道: “真不需要太多钱么?呵呵,我听说婉仪女士在加拿大留学这几年可玩了不少男模和明星。圈子里都盛传杨家大小姐‘夜御七男,横跨三色’的壮举,很是给我家脸上增光,甚至有人揶揄你在为地球村大和平做贡献……如果杨小姐想继续维持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钱不够的话连大house都买不起,怎么开party呢?” 杨瑞行心有怒意,话语间的意思也阴损了起来。 杨婉仪顿时咬紧了牙关,却并不暴怒,只是切齿地冷冷道: “那又怎么样?” “那老不死的一个‘改革三十年标兵’、‘经济开放先锋’。结果就是个改革思想赘入豪门,性开放到处留种的货色。还有你杨瑞行,你在澳洲养的小蜜,和平时游艇出海在公海上玩得花样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们男人可以花天酒地,自诩为自由……我身体解放一点怎么了?” “……你!” 两人针锋相对,互损阴私,车厢内弥漫着彼此凌迟一般刻骨的氛围,眼看着要往战事进一步升级的方向去。 但就在这时,从奔驰GLS最后一排的车座上,却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好吵。” 两人表情顿时一滞。 不约而同地朝后瞥了一眼,一个娴静如画,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冷意的少女摘下一直戴着头上的耳机,那双极好看的眸子如残月一样勾了起来。 少女毫不掩饰自己皱眉鄙夷的情绪,对着两张尴尬着朝自己探来的脸庞冰冷道: “我说你们两位,就连慕课的声音都盖不住你们那些低级言论了。” “所以说……你们能稍微安静一点,进化一下自己的大脑配件吗?至少从爬行动物进化得稍微像灵长类一点?” 明明看起来年龄最小,但少女话一出口,却让原本争执激烈的氛围消弭于无形。杨婉仪和杨瑞行对视一眼,都悻悻然转过头不再言语。 看到这一幕,少女摇了摇头,却并没有重新戴上耳机,而是轻声问道: “山叔,那座【白阳观】还有多久到?” 被她称为“山叔”的司机握着方向盘,沉声道: “曦仪小姐,就在前面了……你看。” 话音未落,一座掩蔽于林荫之中,一亩见方白砖黑瓦的道观赫然显立。 奔驰GLS直接就在距离道观几米外的道路上停下,车门打开,几个人从车上鱼贯而下。 或许是为了掩盖自己刚才在车上的尴尬,有些赧颜的杨婉仪第一个冲到了【白阳观】前,“咚咚咚”连拍几下道观大门。 眼看观门未开,她立刻皱起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朝观里大喊道: “观里还有活人吗?出来接客了!” 第十六章 入观 “《白阳观中切问随解》……《白阳观中切问随解》……” 江松静坐在库房里满是油渍的老书桌前,空气里布满了朽旧的尘埃,在昏黄的灯光下逸散飘拂。 可他对此浑不在意,一心奋笔疾书,口中念念有词。 尽管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手机打字记录完全不是问题,但江松静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将林虞所言亲手写下来的方式。 这不是因为他心有所感,知道这有可能在“灵气复苏”的未来成为自己的功绩和道业。 他之所以如此庄重,仅仅只是出于对林虞的尊敬而已。 ——以及身为【白阳观】现今的传人,上承云孚老道之业,在弘扬法脉的自觉驱使下,江松静隐隐觉得这本《白阳观中切问随解》可以为【白阳观】显赫名声,亦可裨益后人。 “也不知道林哥同不同意我将来把这个集子传扬出去。以林哥的道论素养,将来一定会成为道门里了不得的人物,那时我们【白阳观】自然也能跟着出名……” 这样想着,江松静手中的笔一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个疑念。 “……咦,以林哥的积累和底蕴,他只要一露面,怕不是就会被国内玄真、天一两道,受戒持箓的老道士们视为开宗立派的宗师人物,为何从前却从未听过他的名号呢?” 念头闪动间,江松静的笔又滑动起来,并未深思下去。 毕竟,都已经是21世纪二十年代了,道门也不再有几十年上百年前的显赫地位。 现如今世界很小,一点风吹草动便会传遍各地;但也很大,几十亿的人口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一个天才。 哪怕以林虞的理念和认知,已经是江松静此生仅见的高度,但他这几年在【白阳观】中已养出了静气和谦敬,并不觉得自己的眼界能容纳大千世界,也不敢将林虞想得太高。 心已有界,自然不可窥天地之无垠。 收敛心思,江松静的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着。 但在这时,一道重重的拍门声却从观外传来: “——咚咚咚!” “……嗤!”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江松静的笔尖激得一歪,在黄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斜痕,将这张已经写了十来句话的黄纸毁掉了。 江松静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然后睁开,压住自己心底刚刚升起来的微怒。 他将墨笔小心地搁在笔架上,一推书桌长身而起,便穿着道袍向那传出声音的观门走去。 然而那观外的声音兀自不停,不仅拍门声在继续,还响起了一个高昂嘹亮的女声: “观里还有活人吗?出来接客了!” 饶是江松静再好的脾气,也被这句话激得面色微变。 他加快步伐向观门走去的同时,也冷然地回应着那个女声道: “马上就来!道观净地,催促得如此之急,不怕惊扰到天上的天尊吗!?” 说着,他解开观门上的锁,往前一推。 他故意推得快了点,从迅速被打开的缝隙中,看见一个女人叫骂了一声便狼狈地向后跳了一步。 但江松静并没有什么喜悦。 因为在观门打开的同时——包括那女人在内,观外原本正立着的两男两女身影,便毕露无疑地映入了他的眼里。 “这是……” 江松静目光微微一闪,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一行完全出乎他预料的人物。 虽然在观里清修了两年多,但毕竟大学时期也算在社会上打混过。 无论是这些男男女女身上那豪贵的气质和装束,还是他们身后大奔显眼的车标,都表明了这两男两女并非普通人。 在这其中,最让江松静注意的,并不是那个正在一边跳脚的浓妆女人;也不是那个正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自己的青年才俊;甚至不是那个站在最几人最末尾,目光悠闲地戴着耳机,那张不施粉黛脸庞清丽若仙的少女。 ——而是那个静静伫立在一旁,目光微敛,面无表情,双手自然而然地垂下,但却隐约间让江松静感到极其危险的肌肉男子。 “……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疑惑刚刚在江松静脑中兴起,想到那个正在青松底下研究数学、物理、化学、民俗学等各种“道论”的奇异中年男人,他的目光顿时一凝,自以为已经找到了答案。 “你们,是来找林哥的?” “什么林哥?你还有个哥?” 那个最开始拍门叫嚣的女人站在一边,双手抱胸,用一种令江松静极为不适的目光看着他,撇了撇嘴,把头转向那极有才俊气质的西装青年,不屑道: “……那老不死还在外面有一个姓林的种?” “别胡闹。” 青年面不改色地斥责了她一句,便露出温和的笑脸,上前一步,对江松静伸出了手。 “你好,是江松静先生吧?” “……是的。” 江松静怎么也没想到这群人居然是来找自己的。 注意到那青年另一只微微背在身后的手,瞄了眼他毫无笑意的双目,江松静没有伸出手,甚至没有露出笑意。而是双手一举,做出道门的抱拳礼,负阴抱阳拱手道: “贫道虽然俗名江松静,但更是白阳观主丘静,是在册的道士,请与各位善信以道礼相对。” 眼前这一行人突然出现,让江松静的心思陡变,一时间竟连“善信”二字都毫无滞碍地说出口了。 那女人听到江松静的话,从鼻孔里发出“噗”的嗤笑声。 “……还挺像模像样的,跟cos电视剧一样。” 但那青年却毫无波动地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对江松静抱拳拱手道: “那好。丘静道长,我们今天特地有事拜访。请问【白阳观】现在应该有时间接待吧?” 江松静微一迟疑,不知为何,这青年隐约间给他的感觉比旁边那个女人还要令人生厌。 但似乎是瞥见了江松静脸色这一瞬间流转而过的抗拒之意,青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立刻张开口,微笑着继续说道: “要是丘静道长觉得有什么妨碍的话,可以谈谈价格。我们这边就按国际律所的贵宾服务服务费价格来,一小时五千美元,怎么样?” 青年虽然是在微笑,但口中的语气却一点不像开玩笑。 而旁边的其他人听到这话,也没人露出异色,仿佛这只是在路边吃顿餐点的花费而已——然而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当然,这异常更说明了他们背景的不凡。 如此气派的价格,仅仅一个小时的收入就已是林虞那住宿费的数倍,更是【白阳观】政府补助的十倍以上。 但事到如今,听到这话,江松静的心中并没有狂喜,也没有被这价钱冲昏头脑的震撼。 他的心里一片平静,甚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 江松静皱了皱眉头,摇头道: “看来各位真的有要事相商,不用说什么服务费了。请随我到观里来吧。” 第十七章 观中 “那小子好像没被这钱砸晕……你说老头子会不会提前找人跟他沟通过了,现在在这里跟我们装?” 观门大开,踏上入内的青石坂道,空气中不知为何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却转瞬即逝。 杨婉仪跟在杨瑞行身旁一起入了观,看着前面那个穿着道袍的单薄背影,眼有异色,朝杨瑞行轻佻地问道。 ——那又有什么好处? 而且你如今怎么不一口一个“老不死”,一口一个“野种”? 杨瑞行差点就直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但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这个妹妹的秉性多变,忽晴忽雨,他便只是横了杨婉仪一眼,又看了看江松静在前面带路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不过,杨瑞行心中却也有些疑惑和计较。 在父亲病榻之侧听到他的请求以后,来到【白阳观】之前,他虽然一直表现得温和宽宥,暗地里却已派人把这个“弟弟”的身家来历摸了个透彻。 仅仅存在个几天的时间差,他便在这段时间里把江松静的学校、经历、乃至于大学时受过的情伤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也十分明白,这江松静就是个大学毕业找工作碰壁,不得不来这个道观里吃补助当道士的废物而已。 可是,为何在自己等人来意未明,他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况下,他却能对自己之前故意试探给出来的那笔服务费拒绝得如此平静? “……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材,而不可以啖尝天下之豪杰。” 以前在某本史书里读过的一句话化作杨瑞行心中的闪念,不由得叫他心底发噱。 难不成这个所谓的“弟弟”,还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英雄豪杰气度不成? 又或者说,那个缠绵病榻的老头子,其实早就跟江松静暗通款曲了……真就跟杨婉仪说的一样,这一切只是他们演出来的戏? 杨瑞行看着江松静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脸色稍稍变得阴沉了起来。 …… “这几个人的来意究竟是什么?他们明显非富即贵,也不像是来上香的样子,专门为我而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就在杨婉仪和杨瑞行猜测的时候,同一时间,江松静的心头也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疑虑,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算了,先带他们到主殿吧。三清像前,有什么话倒叫天上的天尊也听听看……要是师父能听到就好了。” 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黯然。可就在这时,江松静却听到从自己身后传来一道惊奇的声音: “这观里怎么还有个游客!他旁边堆那么多书干嘛,摆摊啊?” 江松静心中一凛,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便立即转过头,看向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只见那女人正瞪大眼睛盯着孤身坐在石凳上的林虞。 虽然观里来了几个新人,但林虞却连头都没抬,依旧静静地翻着书,一边拿笔写写画画,应该是在列公式,研究他的“道论”。 “那不是游客。是我们观里的贵客,他性修自玄,清净至极,请女善信不要去打扰。” 江松静沉声道。 但这话对女人完全不管用,她斜看了江松静一眼,嗤笑道: “他是贵客,那我们是什么,贱客?” 说罢,女人抬步就朝林虞那边走去。 看到这一幕,江松静脸色大变,顿时就走过去阻止,但那一直不言不语的肌肉男子却在此时挡在他面前,如渊渟岳峙,叫他前进不得半分。 江松静还想伸出手去拨开他,却被那个肌肉男子把手给抓住了。 虽然动作不松不紧,但江松静却怎么也抽不出来,也移动不了半分。 “……这是什么意思!想当强盗!?这是道门清修的地方,你们不怕我报警吗?!” 江松静强压着心头的愤怒,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狠狠地盯着那肌肉男子,和已经悠然走到林虞身前的女人,一字一句几乎要从牙缝里挤出来。旁边那青年遗憾地叹了口气,但脸上却露出掩饰不住地笑意: “丘静道长,不好意思。我这个妹妹平时性格是有点活泼。” “……不过,她也应该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她跟这观里的贵客稍微聊聊,也没什么关系吧?” 杨瑞行很高兴。 是的,很高兴。 虽然山叔只是家里的保镖兼司机,但他也是老头子最信任的人。 既然现在山叔敢站出来挡在江松静面前,为了杨婉仪这样一个大小姐,对这个“少爷”做出冒犯的动作,就说明老头子没有发疯,不准备把继承权或者是个人财产的大部分交给这个私生子。 一瞬间,杨瑞行心中的隐忧去了大半,对于杨婉仪那鲁莽的动作也丝毫不以为意。 至于那个坐在石凳上的中年人—— 区区一个普通人,居然能借此试探出来老头子的态度。 面对如此意外之喜,他自己的命运如何,会不会被杨婉仪玩弄……那又算得了什么? 看着杨瑞行的表情,江松静自然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也没耐心去猜。 面对这种寸步不进的窘境,他也不再白费口舌。 只是咬紧了牙关,狠狠地盯着那个女人背影,暗自在心中发了狠: 如果那个女人敢冒犯林哥,他就算被打个半死,也要跟这群人干个你死我活! 这份狠戾浮于心间,让江松静自己都觉得有些讶异: 原来不知不觉,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林虞这个神秘的中年人,竟已成为他心目中亦师亦友的存在,拥有着仅次于云孚老道的地位! 江松静一时明悟。 可就在他下定决心的同时——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只见那女人已经走到了林虞身边。 两人同处于那棵青松之下。 青松轻轻摇动着,似乎在微微抗拒,又似是不屑。 ——可青松又岂有知觉? 女人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柔媚的笑脸,然而笑脸中却隐藏着些许扭曲的东西。 这一刻,她似乎要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林虞抬起了头。 然后…… 那女人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陡然间瞪大了双眼! 她的眼睛就像是要凸出来一般,身子猛然摇晃着,突然间便“啊”地惊叫起来! 接着,她猛然倒退几步,又是几步,最后就像是逃命一样回到了几人身边! “这……” 不仅仅是江松静,就连杨瑞行都一时惊诧起来。 而山叔和原本姿态散漫,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杨曦仪也将目光移到了青松下的中年人身上。 但林虞却只是低下头,一无所察一般,重新翻开了书。 “你这是怎么了?” “……别多问!” 杨婉仪伸出留着长长美甲的手掌,惊魂未定地抚着自己的胸口。 她心有余悸道: “刚刚我走到那人身边,还没开口。他一抬头,我突然就感觉像是中邪了一样,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 “——好怪!我在纽约误入街区枪战的时候也没有觉得这么恐怖过,甚至还敢躲在防弹玻璃后面给闺蜜拍照片,但那个人,那个人……那到底是什么人?!” 说到最后,杨婉仪的声音都发起颤来,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而这话也让杨瑞行一愣,不由得深深地看了林虞一眼。 但这并不是现在要处理的急事。 于是杨瑞行脸上重新堆起微笑,看向江松静: “山叔,松一下手吧……丘静道长,现在没什么枝节了,不如我们去主殿聊正事?” 肌肉男子一直钳住江松静的手悄无声息间放开,江松静活动了一下手腕,平视着杨瑞行熟练而商业的笑脸,沉默地点点头。 他的眼神内敛,任谁此时此刻也看不出他的想法。 …… 主殿的门轻轻关上,也还是传来了明显的响声。 不用开门参与他们的谈话,也不用侧耳偷听,林虞便已经知道了谈话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看来江松静【池蓄】之格,其气象推举升腾的发轫,就应在他的身世上了。此后建立偌大商业帝国的起点,便基于这遗产的第一桶金。” 林虞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将自己手中的《量子与生命:模型假说》又往后翻过一页。 要知道今天这堆人的来意,对林虞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虽然现在他的心识都用来催发金性,但他毕竟已入胎息三层,真息炼为法力。 对于普通胎息修士来说,这点法力就是用来洗衣吹风的小把戏。 但对于有着真君道行的林虞来说,这就足以让他展现出几分神通玄妙——也就是常用的【听魂香】。 虽然到哪都要随手听魂窥心一下,显得像是魔道作派。但在林虞心中,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玄门正宗手段。而在前世的修行界中,这也是常识。 ——倘若搜魂于人有伤,自然有违天理,会受因果株连;可要是听魂于其无损,而且彼之记忆无缺,我之所识有增,那又未尝不可呢? 所以前世修行界中,但凡筑基、紫府修士,为了不让下修影响自己,哪怕道基神通中没有勾人心魄的手段,也会自己去潜心学习一些问心搜魂的术法。不然就只能使用速成的魔道法子,伤到别人心神还在其次,万一影响到自己修行可就不得了了。 当然向上也一样。所有的紫府真人,也都有这样的觉悟。 譬如前世的林煜在每一次觐见那位【甘木】真君的化身之时,哪怕只觐见过几次,但他每一次觐见之前都会收敛心神,平心静气,做好被读取心思和记忆的准备,不让自己生出任何对真君的敬拜以外的想法。 ……即使他明白,自己想要收摄心神的想法,也一定会落入真君眼里,而隐藏起来的想法,在真君眼中,也必定显露无遗。 但他不能不做。 因为这是下修对真君的态度! 搜魂查忆,乃上修仪事,不可不尝。 当然,林虞前世之所以会得一个【窥幽】的雅号,不仅是因为他的【听魂香】可以于潜变之中,无声无息间窥人心思。更是因为这道神通连修士的神通感悟和术法心境都能被其洞察,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所以这“窥幽”的名号,倒有一大半是因为那些下修和同辈,对林虞羡慕嫉妒所致。 “至于那个杨婉仪……她运气倒是挺好。” 手中的讲义又翻过一页,这一页上的假说有点意思,林虞一边在旁边勾画着验证,一边在心中继续转着念头。 “自从【演道于天】,我便已被天地瞩目,俨然开道之人,在此世的命数之雄浑已无法用常理来描述。虽然此世尚未分化如前世修行界一般,灵气也只有萌芽的程度,但位格上的差距依然存在!” “所以,当她口头上说了冒犯的语句时,便至少削了自己三成命数!” “而等她走到我身前之时,又削了自己五成命数!” “如果不是她心有所悟,突然生出大难临头的预感连忙退回去,恐怕今日就要命数耗尽,气运到头,直接被各种事故冲死。但即使悬崖勒马,保留了自己些许命数,也远没有从前那些逍遥日子了。” “……接下来的人生中,各种灾祸将伴随她一生,再遇到危险的情况恐怕极易遭劫。” 林虞一边列着式子验证着假说,一边淡淡地想着。 但这些念头只在他脑中流转,他并无护援杨婉仪的想法,对她的生死也很是漠然。 要知道,以他现如今的真君道行,又有果位神妙的金性加持,在这天地间几乎能当一个金丹真君看待。 要是在前世,一个敢当着真君的面,亲自冒犯其身的凡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只怕下一秒就要果位神妙到头,尽戮其身,使其形神俱妙,连名字和世人与之相关的记忆都不会留下! 可在这个世界,居然只是削减了八成命数而已。 由此可见这片天地之宽容。 林虞手中的中性笔忽然一顿,笔尖停留在了《量子与生命:模型假说》这一页最后的一行式子上。 与此同时。 伴随着一个轻轻的“咦”字。 下一秒,轻柔悦耳,如同琴鸟一样的声音在林虞的身旁响起: “这本书,我也看过的……里面的假说好像有一些漏洞。” 第十八章 量子 轻柔的声音,就像是小鸟在轻啄木枝,在林虞身旁极近处响起。 林虞抬头望了上去。 耳机挂在脖子上的少女半弯着腰,低头看了下来。 两人目光相撞。 杨曦仪的眼神散淡悠然,但其中极深处,却夹杂着一丝好奇。 但林虞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惊异,仿佛早就知道她悄悄站在了身边一样。 他的目光平如薄冰。 “这本书吗?” 林虞抖了抖自己手上那本《量子与生命:模型假说》,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杨曦仪点了点头。 “我大学学的生物,研究生阶段转去了交叉的生物物理,这本书也在学科涉猎范围。” “里面的模型设计得很好,可以自圆其说,但也仅此而已。它认为生命存在宏观层次上的量子效应,就像是组成人体的粒子在微观世界中会出现的不确定性、纠缠性,甚至是隧穿效应。” “但是,在宏观世界中,这些量子效应却消失了。” “因此,《量子与生命:模型假说》探究了这种现象的成因,并提出了一个‘生命量子效应模型’,认为只要按照书里的公式来设计仪器就可以引发肉眼可见的,存在于宏观生命体中的量子叠加现象……但要达成这种量子效应,按照书中的模型公式计算,需要在地球同步轨道上建造一条长达二十五万公里的环形加速器——这只是空谈。” 杨曦仪直起了腰,淡淡地道。 出乎她的意料,林虞的脸上并没有惊奇。 以往每个听说她已经读研的人,看到她尚显稚嫩的脸庞后,都会惊讶赞叹一句。 但眼前这个中年人,却只是露出微笑,仿佛丝毫没觉得这种外表十六七岁的少女读研是什么稀奇事。 这让杨曦仪心中生出了一丝难得的不服气。 固然她以往也会因那些千篇一律的吹捧赞叹而感到厌烦,可真发现有人对此无动于衷之后,却也免不了心里有些波动。 少女目光微微一凝,林虞却一无所察般拍了拍手上的书,笑道: “如果仅仅是这个问题的话,那也不能说它存在漏洞……实验条件不具备和假说不自洽是两回事。” “……还有一个问题。” 杨曦仪的话语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对抗语气,却并不自知。 “根据‘量子退相干’理论,从微观世界到宏观世界并不存在明显的量子边界,而因为环境因量子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纠缠效应,导致观测对象本身应出现的干涉现象产生行为变迁。对于生命物质来说,其量子退相干性会导致包括生命与环境共同的大量因量子干扰……就算按照这本书里所说的那样建造一条环形加速器,也只会在大量环境因量子的干扰下失效而已。” “这样么?” 林虞却仍是微笑着。 杨曦仪点点头,目光中的意味却已经淡了下来。 她心中那股隐约的对抗情绪已经消失不见了。 大段输出的过程中,即是她整理自己内心的过程。 整理内心,就如正己仪态。 这个中年男人就像是一面镜子,杨曦仪站在他面前将自己的话说完之后,心绪便已重入静水,就连最开始生出的好奇心都已消失不见,点滴殆尽。 于是她抬起头,准备从这个她难得生出好奇心的中年人身旁离开。 但是却听见了中年人的下一句话。 “那样的话,不如先试试生物大分子?” 林虞道。 生物大分子? 杨曦仪脑袋朝林虞的方向猛地一低。 “比如?” “比如……短杆菌肽。它的分子量是1882,按照模型计算,干涉效应应该会体现得比较明显。” 杨曦仪就像是被猛击了一样,朝后重重一仰。 “短杆菌肽、生物大分子……对了,是的……它确实是个合适的对象!可是……” “……不对!生物大分子的话太容易破碎了,导致活性消失。而且还有干涉精度的问题……” 杨曦仪口中喃喃说着,又重新将目光投向到林虞身上。 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好奇,取而代之的是渴望的求知。 林虞却只是微笑。 “我只是提出一个想法罢了,具体的实验操作何必问我一个无关人员?” 杨曦仪愣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气恼与失望,反而颌首郑重道: “谢谢你……确实,有时候一个想法就能对科研起到推动作用了,真正的实验过程还是得自己推进。刚才是我太过痴心妄想了。” 说着,杨曦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手机。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虞,森木林的林;虞美人的虞。” 林虞的声音响在身前,却像是落在空处。 杨曦仪点点头,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 自己最喜欢的花就是虞美人,而眼前的林虞说名字时,却恰好以此举例…… 但这份疑惑只出现了极短的时间,便被她抛之脑后。 杨曦仪打开了手机。 “我叫杨曦仪,日羲的曦,仪式的仪……” “请问能加一下联系方式吗?之后我准备去实验室检验一下想法,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还想向您请教一下……” 然而杨曦仪手机才刚刚打开,话音未落,便听得从主殿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立刻抬头看去,便看见那名叫江松静的道士站在陡然大开的主殿门口,和自己的哥哥、姐姐对峙着,脸色冰冷。 “……两位善信,已经聊了这么多,你们还是不信我的心意么?” “我是【白阳观】的丘静,俗名叫江松静。不姓应,更不会跟姓杨的人有什么关系。几位还请回吧。” “江松静道长……不,弟弟——” 杨瑞行站在江松静面前,急切地大声说道,似乎正要施展感情攻势,却在这时被杨婉仪打断。 “哎呀!既然你也对那个老不死不爽,那我们都有共同语言嘛!我教你该怎么报复那个把你一丢就是几十年的老头。” “听我的,跟我们一起回去,在那个老头病床前装个乖儿子,然后狠狠地爆他金币,拔他的呼吸机,这才是最好的报复方式,你说对不对?!” 杨婉仪上蹿下跳道,令其他人都为之侧目。 江松静却脸色不变,仍只是一手指向观门口,冰冷道: “我说的已经够多了,各位请回吧。” 第十九章 华光 【白阳观】外。 杨曦仪突然之间被连带着吃了个闭门羹,不得不退出这座道观,甚至连那个叫林虞的大叔的联系方式都没拿到。 她表情未变,但眼神里却添了几丝冷峻。 “怎么回事?” 杨曦仪看向杨瑞行。 发现自己这个妹妹难得地生出了一丝脾气,杨瑞行有些讶异,却误解了自己妹妹气恼的原因,沉吟了一下,便微笑着宽慰道: “没事的。这人自小就被抛弃,又一直混在这种地方,养出了身古怪性格……像这种人我在公司也见过很多,平时愤世嫉俗得很,真遇到现实的问题就老实了。” 说到最后,杨瑞行的话语里隐隐有着不满和冷意,显然被江松静这种人拒之门外让他很是不满,却又囿于自身的体面一时不得发作。 但杨婉仪就没有他那些顾虑了。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紧闭的【白阳观】大门,厉声道: “肏!什么东西!他爹的,这脑残真以为我们有求于他就可以装腔作势起来了吧!?” “要我说,他不老实就干脆让他老实!要不找人过来把他绑走,要不……就干脆一把火把这个道观点了!我们杨家还没有败落到需要顾虑这么一个小道观的程度!” 说到最后,杨婉仪的声音已是尖利了起来。 不过,她除了江松静以外,明显还有一个忌恨的目标,所以才会提出“放火”的想法。 杨瑞行不满地扫了她一眼,却并未喝止,眼里闪着算计的色彩。 但杨曦仪却罕见地开了口。 “不行。” 其他几人——包括山叔都讶异地看向了她。 杨曦仪的声色依旧是淡淡的,看着【白阳观】门口,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憨直。 “不要做强迫的事情。既然今天被拒绝了,明天再过来吧。说不定对方会回心转意的。” 说罢,杨曦仪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朝奔驰GLS走去。 杨瑞行和杨婉仪对视了一眼,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惊讶。 他们与杨曦仪朝夕相处了十几年,自然最清楚这个十四岁便跳级升入顶级大学,十六岁大学毕业进入教授实验室读研的天才妹妹的脾气。 这些年来,她除了兴趣相关的科研话题,对其他任何事物都看得像是路边的砂石一样轻,以至于让外公和父亲都惋惜她不愿意将自己的潜力发挥在家族事业上。 包括这次来接江松静。 如果不是那个缠绵病榻的父亲一直极力恳求的话,说不定杨曦仪依然会泡在实验室里——根本不管遗产会分她多少。 可是…… 这样的妹妹,却在为江松静,或者说这座【白阳观】说话? 她这是怎么了? 杨瑞行和杨婉仪深深地对视了一眼,无声无息地交流了一番眼中的不解,立刻转过身,跟在杨曦仪的身后,紧紧地缀了上去。 “妹妹……” …… 看着那几个“家人”退出【白阳观】,并紧紧关上观门后。 江松静看着门上的锁头,脸上坚冰一样的表情慢慢融化,冰层下面的苦笑慢慢地现了出来。 “唉……”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观门,在院落中漫步着,不知不觉间,却在林虞对面坐下。 “林哥……” 他像是对自己的兄长,又仿佛是对自己的老师一样,在苦恼中喊出了这个中年男子的名字。 “那些人,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我跟你说……” “我知道。” 林虞没有抬头,仍在书上勾画着,手中却已经换到了下一本书。直截了当地阻断了江松静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跟你说,他们是……你知道!?” 江松静猛然间瞪大了眼睛。 “是的。不光是他们的名字、来意,还有他们要告知你的身世、和你的关系,这些我都知道。” 林虞平静的一句话,落在江松静耳中,如惊雷乍响。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江松静像是抽掉了全身的脊梁一样,缓缓软了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绝望表情。 “我那个便宜老爹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愧是能以赘婿之身手掌大权的人……居然提早就请了林哥你来【白阳观】埋伏我。” “好,好,好……如果是林哥你要求的话,我就算回去认他当爹又如何?毕竟林哥你对我有恩……” 江松静有气无力地说着,林虞却在此时放下了书,缓缓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江松静面前,并不高大的身影,甚至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容,却让江松静感觉似乎有一座山立在了面前,让他吓得噤了声。 “应满园一介凡人,岂能与我有私?” 林虞毫不在意地说出了江松静父亲入赘之前的名字,负手立着,那份凌然之意令江松静咽了口唾沫。 “你不必多猜。我来到【白阳观】只是因为这里适宜修行而已,就和我刚来那日时,你脑子里转过的猜疑一样。我确实是一个真正的修仙者,因为看中了此地意象,欲以此为修行宝地。” 林虞的视线轻轻移了下来。 那目光落在江松静身上,却让后者骇得像是被千斤重物压在身上一般。 不是因为林虞施加了什么法术。 而是因为江松静脑海里的念头,稍微转动一番后,他便因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而感到无比的骇然! 这些天的种种疑惑突然得到实证。 那些本以为是闲谈的玩笑话,忽然露出背后狰狞的真容。 就像是被毫无预防的重击打到背上,江松静的呼吸瞬间一窒! ……我脑子里转过的猜疑一样? ……他,他……林哥的意思,是他直接“看”到了我脑子里想法? ……他能读我的心!!! “读心么?要说这神通是读心,对也不对。” “不过你现在能将其理解到这个层次,也足够了。” 林虞含笑道。 明明对方的模样一如以往,但江松静牙齿却微微打着战,感觉自己整颗心脏都在轻轻皱缩着。 那是人类在面对自己所无法理解的“异类”时,自然而然生出的恐怖感。 那是遭遇到常理之外的危险时,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机感。 那是—— 凡人对修行者的恐惧! “……不对!” 江松静忽然想到了什么,脑袋变得拨浪鼓一样摇来晃去。 “我记得以前看到过,江湖上有叫‘冷读术’和‘热读术’的骗术……” 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出水面一样,喘着粗气,反驳道: “……有些高明的江湖骗子,就精于此道,甚至装得像能掐会算的高人一样!” “林哥,你怎么证明那是真正的读心?” “江湖骗子么?” 林虞摇摇头。 “其实,我本不需要证明什么。” 他笑了笑。 然后—— 于忽然间伸出了手指。 于虚空之中,微微一点,点在江松静眉心。 让后者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下一秒,江松静的眼前,便似有无穷华光,于瞬息之间绽开! 第二十章 【阴诏天】 无穷华光,如雨绽放。 点点滴滴,却又织线为面,化作一张张横竖直切的光幕,遮蔽住了江松静的视线。 只是刹那间。 光蔽影散。 而江松静原本所处的【白阳观】,便似换了一个天地。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方琉璃般的宫室,就像是一整块万尺千丈的水晶那般剔透。但在这剔透通明之中,却又有丝丝缕缕浮沉的云气,明明看起来也是同样的至纯至净,却让人看不清这宫室的内里。 宫室两侧,又有种种灵植妙木拱卫着。 翠叶绿果,青木蔓藤,粗看时仿佛一株株独立的碧树,但细看时它们却又缠连交结,在宫室上织成了一圈巨大的木环,古朴至极,却又有着湛碧新绿的生机。 至于江松静的脚下,则铺着一条长长的殿阶。 那阶石青碧如玉,仿佛是一潭渌池,在潭中是荡着清波的水流,落到地上便成了凝固的块垒。 视线顺着这碧水般的块垒向前沿进,一路看到殿阶的尽头,宫室的门口,一个挺拔的背影便立在那里,隐隐有些飘渺,却依然叫江松静一眼认出了他的存在。 “林哥!” 江松静看着那背影,心中充斥一片茫茫无知的惶然。 “……【白阳观】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一番天地!?” 这念头才浮现,他顿时醒悟。 “——不对!” “不是【白阳观】变了,是我,是我自己突然被变得置身于这样一处天地!” “这是林哥的手笔,是和传说里才有的……” “……仙人手段!” 江松静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为自己的这个认知骇得怔立原地,一时间脑子里别的什么也顾不得,只剩下了因这感悟而生的震撼! 他那双眸子,更是除了林虞那背影之外,仿佛什么也看不见,顾不得,唯留下纯粹的骇异与恐怖了! ——林哥,他真是仙人! “上来吧。” 正震骇愕然之际,一句轻淡的声音在江松静耳边响起。明明不响亮,却也还是让他恢复神智,眼神重新清明了起来。 “……是,林哥!” 江松静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行抑制住自己心底的激动。 他应了一声,便朝着那个站在殿阶尽头的高处,似乎遥不可及的背影,抬起步子踏上一层层台阶,攀了过去。 …… “【听魂香】为命华神通,有勾魂引魄,暗通心曲之能。因此,除却对他人听魂窥心之外,也可于无声息间笼心入幻,接引他人心神入自身心识。” “所以,虽是己身记忆之景,却也可使人一并得见。” “只不过,这等用法终究不属【听魂香】根本神妙,只是神妙衍化,比不上真正能编织无穷幻念,甚至借假成真的【我执】、【梦觉】等果位下的神通。以我现在胎息修为,能笼进来的也就是江松静这种凡人。” “……不过,现在地球上除了我之外也没有修士。所以即使是【听魂香】的神妙衍化,也堪称无往而不利。” 林虞站在殿阶尽头,琉璃宫室的门口。 他驻足而立,宫室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如澈水般的念头在脑海中静静流过。 身后的殿阶上传来步步登阶的急促足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是江松静在攀阶急登的声音。 这虽是依靠林虞记忆构建出来的幻境,但五感六识却都被包括在内。 只要没有从中挣脱开来,那在其中消耗的每一分气力,流下的每一滴鲜血,都会是真实的。 还有五十个呼吸。 江松静还有五十个呼吸才能抵达自己身后。 林虞静静地看着这座琉璃宫室,眼中闪过了极为罕见的怀念之色。 此地是他记忆中最鲜明,却也最模糊的一处秘境。 号为……【青元天】。 乃是【长青宗】里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所抬举出来的根本洞天,其中木德之气充盈不息,甘木灵资浩淼如海。居于其中,哪怕原本大限将至之人也能延寿数十年。 记得前世时,他还是林煜,作为【长青宗】最新的一批仙苗,有幸在炼气之时随着觐法长老一同入洞天修行。 方入洞天,林煜便为此地充盈浩大的灵机灵气而震骇得束手束脚,惊慌失色。 也就是在那时,他第一次听见了真君的仙音。 “煜……林煜。” 似乎是喃喃的自语,但很快却变为整个洞天的齐鸣。天地之间的灵气腾然浩动,木德之气显变荡开。 所有的灵植都在欣喜地抬枝相迎,所有的修士却都面色惶恐地俯身下拜。 那时的林煜想拜下去,却被一股异力凝固在当场。 他眼睁睁瞧见身旁的一株延丹木骤然腾起,从数丈变为数十丈,数百丈,数千丈……兼连垂天之云,却又从云中垂下一枝青碧。 那枝青碧一直从天上垂到地下,接着就从中走出了一个青色的身影。那身影似真非真,无脸无头,甚至不知道是正面还是反面,就像是天地之间所有灵植的玄韬都织略其中,变幻作茫茫的青光。 林煜不敢多看,却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青光中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走到自己身前,轻抚己顶,吐出雌雄未辨,仿佛空山青木在风中低吟的声音: “确实是修【沉木】的命格,但入道炼气,却修的《忌木阴养立柩诀》……这个‘煜’字,是谁取的名字?” 林煜怔怔站在原地,尚茫然无觉。 却见那个伏在一旁,自小抚养他长大,亲自为林煜取名,对他关怀备至,让林煜视为至亲的觐法长老忽然间脸色大变。 但他什么神通都来不及施展。 那株已然高耸入云的延丹木,又垂下一枝青碧。 那枝青碧于刹那间贯穿了觐法长老的身体,撕裂了他的神魂,将他那已三神通圆满的道行和修为都生生解为天地之间的灵气! 看着这一幕,林煜心思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但那道青光,与其中似真非真的身影,已在此时渐渐退去。 祂只在原地留下最后一句落地有痕的仙音,以及一封记有《宿伏灵柩经》的玉简。 “从此以后,修此法。” 而当林煜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当时一身炼气境的修为,虽依旧是【伏柩宫】神通道基下,服食【沉阴柩气】而生的法力。 但这法力中却隐然生了奇妙的变化,更让他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斩断了什么无形的桎梏。 就像是撕开了座一直笼罩在自己身上,但从前却未曾发觉过的牢笼! 一朝得鱼入海,从此天地自由。 很久之后。 修为道行逐渐上升,直至抵达紫府境界,林煜才终于想明白那日【青元天】中真君垂枝化身,天内一问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内情。 而那位与自己情同父子的觐法长老,为自己取名,让自己修行《忌木阴养立柩诀》以入道时,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算计。 ——林煜命格宜修【沉木】,其中至华神通【伏柩宫】,可修成的功法有《忌木阴养立柩诀》与《宿伏灵柩经》两道。 虽然品秩相同,但取象有异,道基、神通修成后的效果也会有变化。 《忌木阴养立柩诀》着意在“养木立柩”,这是养木性的法子。 觐法长老却给林煜取了个“煜”字! 木为火之母,火为木之子。 林煜这个名字,暗合其中意象。所以《忌木阴养立柩诀》明面在“养木”,其实质,反而是在养一道无形之火! 所以修行《忌木阴养立柩诀》之时,林煜修行越快,反而越是在把自己修炼成一个可助火德之内神通、宝物气象圆满的灵物! ——这正是觐法长老的目的。 他困于三神通圆满久矣,欲入四神通境界,便收养了林煜这样一个修【沉木】的天生奇才。 传他《忌木阴养立柩诀》,便是为了在林煜成就道基后,运用秘法把他祭炼入一件上古火德灵器,再用这灵器先焚后生已修成的一道紫府神通,乘此间隙新养道基神通,跨入四神通的大真人境界! 这……正是紫府真人算计中,林煜本来应该落入的命运。 可是那一日,【甘木天养奉生真君】却在【青元天】中难得地出了手。 那位【长青宗】内数十年间未露声息,不降化身,只有生机勃勃的木德之气还宣告其存在的真君。 祂再次莅尘,吐露仙音,居然是为了林煜这样一个炼气小修,而且还点拨他修行意在“成柩养己”的【宿伏灵柩经】。 从此,林煜不再为名姓的意象所困,修成的【伏柩宫】神通甚至能因此反束阳火,囚为阴火,借此增添己身神妙! 此后多年间,林煜每每回忆此节,都不禁心绪流连,万千念头难束。 可随着他修为更进一步,甚至抵达世间极致,变得有机会纵身一跃,去接近那些高高在上的真君之时,林煜的想法又变了。 虽仍是感激,仍是恩戴,却夹杂了几丝他只有在极深极险的世外洞天、上古秘境时才会想起的疑念。 ——以真君之能,之威,只怕自己未入洞天之前便已被看入眼中。所以自己被觐法长老收养……会不会也是其布置的一环? ——真君执【甘木】果位,却对自己如此关注,祂……在【沉木】一道,甚至是整个木德一道上又有着怎样的算计?自己在这个算计中又处在何等位置? ——自己……对真君来说,究竟是一枚怎样的棋子? 那些猜测与疑念就如雾里看花,直到林煜前世证金之时都未曾解开。 而为了当好一枚真君的棋子,林煜前世也刻意地不去关注木德内五种果位的流转、变化,除了【沉木】之外的其他木德,与之相关的神通、功法,他都只是囫囵记忆,不曾精心感悟。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虞将思绪从林煜的记忆中抽离出来,那些往事再想起恍若隔世,却又像是站在极高处看着江河径流。 前尘往事,再无沾染。 所疑所困,散为云烟。 不管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有着怎样的算计……可世界终究变了! 今生今世,不仅是木德果位……这天地之间的种种玄妙,亦都是他有心探寻之物! 林虞双目微敛。 却在此时,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唤声。 “林……林哥。我到了。” 林虞半侧过身子,在这【听魂香】的幻境中对江松静抬起手,指向宫室之内。 “随我进去吧。” 这一句话说出口,江松静却未曾动作,而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林虞。 “林、林哥,你的脸……” 林虞眉头微微一挑。 他心知肚明江松静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此时此刻,出现在这记忆所营造幻境之中的,是他本心的模样,也是“林虞”和“林煜”共同糅合出来的形象,其中自然得了“林煜”的几分神韵。 虽然现下未复前世那位紫府大真人神仪仙姿的全观,但落在一般人眼中,已经是无法形容的清丽仙容了! “修行之人,外貌只是皮相。随我进来。” 林虞从容道,便当先进了宫室。 “是……” 江松静迟疑了一下,便随着林虞走了进去。 可一进宫室,他便瞪大了双眼。 江松静看着里面的内景,露出惊疑不定的眼神。 “咦!” 不是因为这宫室之中仙气飘飘,神妙非凡,有各种无法想象的瑰丽景象。 ——而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偌大琉璃宫室之中,竟是一片空空荡荡,殿阁庭柱,雕栏玉砌……这些统统都没有! “林哥……” 江松静犹犹豫豫地缀上林虞的背影,一路跟着他走到宫室之中,刚想发问,却听见林虞口中传来淡淡的声音: “此地原名【青元天】,乃是真君居所,藏于世外,自成天地,其中有神木灵植、妙不可数。” 【青元天】?真君? 江松静一边消化着这些名词带来的震撼,一边继续紧跟在林虞背后。 “但是,天有历数,世有轮转。真君不再,仙家不履。” 说着,林虞忽然在原地定下。 此时此刻,明明才没过多久,一片恍惚间,江松静便发觉两人已行到了宫室的正中央。 就在这宫室正中央,林虞转过头来,看着他。 就像是要与什么无形之物割裂,又好像是要弥合什么东西一般,他的眼眸之中极阴之气流转,含着世间一切阴木的意象,骤然间充塞于整座宫室之中!就连身上原本穿着的常服,也刹那之际变为一席濯黄泉、转生死的黑袍! 随着这一变,不仅仅是这座琉璃宫室,就连宫室之外的无限天地,也变清为浊,变瑞为煞,变阳为阴,就仿佛九地之下传说中的冥府升腾而起,占据了原本属于这片仙家宝坻的空间,而林虞正是那冥府之中无上的主人,掌印的至尊一般! 得望此景,江松静再次屏住了气息,忘了呼吸,痴痴地看着。 “于是,我当为此天更名。” “名号——【阴诏天】” 第二十一章 传法 【阴诏天】! 变青为玄,变阳为阴,变【甘木】为【沉木】…… 变【青元天】,为【阴诏天】! 这座林虞记忆中所见,又以【听魂香】神妙衍化的幻境,便在这瞬息之间,万种变迁更迭,变了一座洞天! 林虞站在【阴诏天】宫室的正中央,一身黑袍,宛如传说中的幽冥府君、阴司执掌。 身后隐隐现出一方巨大的乌木符诏,其上生死变幻,阴冥轮转,种种异象不一而足。 他的视线落在江松静身上,似在看他,却又好像遥望着远隔无穷虚空之外的彼处,心中浮现出淡淡的念头: “当初【青元天】中的这方宫室,纵然我来过数次,里面的景象也还是记不得的。” “毕竟,这里是真君的居所。” “虽以真君之尊,只会化身降世。但有祂的位格和道行在,即使我成了紫府大真人,依旧记不得宫室内的摆设布置,只记得整座宫室外的轮廓和洞天里的大致形貌……” 这就江松静随林虞步入宫室门口时,探看到里面空无一物,荡若废墟的原因。 毕竟,这宫室里究竟有些什么,就连林虞自己都不记得,他又怎么可能看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虞的视线从江松静身上抽离出来,微微上瞥,此时已变为【阴诏天】的洞天之内,万千阴冥之气浮沉的景象,落入眼中,却是他心神的映射。 “以【沉木践朽阴诏性】为道标,以真君道行为基点。纵然现在的修为只是胎息,现在所映射出的洞天只是存在于心神中的幻象……但却也是我将来空证出【沉木】果位以后,要抬举的真正洞天的念影,或者说识海中的模型!” “——可谓【心中洞天】!” 林虞收回视线。 此时此刻,这座【心中洞天】只存在于他的心神感知之中,但又与一般的幻象有所不同。 因为他将那道真实的【沉木践朽阴诏性】的金性神妙作为基础,再以自身的道行为支点,还有【听魂香】的神通玄妙,使得这座【心中洞天】相比于幻象,却有了几分奇异的变化。 “……江松静。” 林虞将视线重新移到了江松静身上,口中吐出他的名字,让这青年吓得浑身一激灵,双腿差点软了下去: “臣在……啊不对,我在!” 江松静汗流不止,心底暗暗叫苦。 ——谁让眼下所身处的这座【阴诏天】太过玄妙,林虞的手段太过神奇,他身上的气度又太像传说中的地府冥君呢? 于是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江松静下意识沉浸在了这种电视剧里古装穿越般的氛围,真把对方当成了神话里的阎罗天子,以至于说出了“臣在”两个字! “太尴尬了……不对,林哥……林仙人能读心,那就是说我现在的心思也被他、不、祂看在眼中了?!” 江松静低下头,汗流浃背,心中惊骇不止,一时间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虞却微微一笑。 “我还称不上阎罗天子,亦说不上冥君……至少现在还不是。” 这座【心中洞天】既糅合了【听魂香】神通衍化,自然江松静心中念头无时无刻不映现于他脑海中。 而从林虞口中说出的这句话,也叫江松静既赧颜又震撼,却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 “现在的【阴诏天】,不是显世洞天,你现在被摄入【阴诏天】中的,并非真身,而只是你的心神罢了。” 他淡淡地,将江松静现在处于什么境况简说道。 但江松静自然不能明白真身和心神进入洞天,在正统修行界中的区别,只是强笑道: “不管是真身,还是心神,对我来说都没差。毕竟这里那么真实,而且仙……” 江松静刚想说“仙气飘飘”,但一想到【阴诏天】中阴冥之气流转,恍若地府冥宫的情景,便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神奇非凡。” 说着,他偷偷窥看了一下林虞的脸色,看到林虞面色平静依旧,毫无变化,便稍微提起一分胆气,对林虞拜道: “林……您现在展现出来的手段,当真是神仙才有的,请问从今以后,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林虞沉吟了一番,温和道: “称呼么……” “若称之为君,却正果未成;若称为真人,又难以篱尽……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便称我为宗主吧。” 他轻轻笑道。 但这句话却让江松静的身子微微一收,脑子里抑制不住的疑念泛了出来。 ……宗主? “【青元天】曾为【长青宗】根本洞天。我虽将【青元天】更易为【阴诏天】,但这是我出身的宗门,因此宗名不变。” “……便依旧是【长青宗】吧。” 林虞的眼中有着淡淡的怀念。 从【青元天】改为【阴诏天】,这是他践行自己道途的证明,是他要在这个世界证出【沉木】金位的因果,是林虞所执所履大道的意象之证。 但【长青宗】这个宗门的名字,却没有必须要改动的理由。或者说,有可以不改的余地。 “……原来如此,拜见宗主!” 江松静心中隐隐闪过想要吐槽【阴诏天】和【长青宗】这两个名字八竿子打不着的欲望,却强行抑制住了自己的想法,在这宫室之中对林虞拜了下去。 但在俯身的过程中,脑海里却依旧闪过了些许疑念。 “【长青宗】这名字……听起来就和‘东方乙木’这种概念牵扯很深?” “没错。【长青宗】内,尊修木德,按这个世界道门道论的说法,‘东方之乙木’与其关系极深。” 江松静现如今已然习惯了自己会被林虞听到心声的设定,所以“没错”这两个字没有让他泛起任何的心理波澜。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经历的震撼已经够多,心情可以完全平复下来的时候,林虞的下一句话,却还是让他本来伏在地上的身体猛然一挺,不可置信地抬起了上半身! “因此,接下来我要传授给你的功法……也在木德之中。” 第二十二章 《承天引仙妙诀》 ……传授我的功法!? 江松静说不清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所泛起的情绪。 那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狂喜兴奋,和“居然真是这样”的不可置信——在心中一起交汇出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激动心情! 自心神进入这片先为【青元天】,后为【阴诏天】的奇妙天地之后,哪怕明知会被读心,江松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对林虞引自己来此的目的,生出种种猜测。 在这其中,授他修行功法,引己身入道,是江松静觉得最可能的选项。 毕竟,林虞在他遭遇“生余”那天所说的话,江松静可从没忘过。 但他不敢提醒,不敢据争,甚至不敢在心中多想这个念头。 他把那个想法深压在心底,就像是抱在怀中的水晶球,生怕过于强求,这份入道修行的机缘便像是落地的水晶球一样破碎了! ——毕竟,古今传说里,那些强求仙缘反而蛋打鸡飞的反面例子,实在太多了! 可现如今,听到林虞说着要传授自己功法,那些隐藏在心底的期待终于化为现实,江松静平静的身子还是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甚至失却了自己刻意想要保持的静气和仪态,上下两排牙齿格格地打着战! “宗……宗主,您真要传我修行功法?!” 林虞看着他如此激动的模样,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也并不觉得他这份失态有多么可笑。 毕竟,入道修行一事,在前世的修行界中,乃是天下间至为宝贵的机会。 它可以使父子反目、夫妻成仇;也可以令小国易鼎,万人横尸。 而在这片自古未有真正修行者,从无长生问道可能性的世界上,一个入道的机会代表着什么,自然更不用说! 所以林煜只是颌首平静道: “自然。” “这是我曾经应下的承诺,当然不会改。” “……多谢宗主!” 林虞这一应,让江松静心中狂喜更甚,种种杂念幻想浮现。 但林虞不去管他心中的杂念。凡人的心境向来就是这样,这个世界的道士又不是真正的修行者。他只是于虚空中微微一点,便有三道一尺见方的青光在两人之间浮现。 第一道青光,生机勃勃,观之令人精神一振,眼前似乎有一株结满了灵果的仙植在鲜活地跃动; 第二道青光,青碧如织,看上去不像是一道,倒像是千万株仙树妙木的灵光在交织在一起,焕然一体; 第三道青光,隐隐绰绰,明明也是青绿色的光芒,却给人一种移开视线它就会消失感觉,仿佛下一秒它就要从虚空中遁走一般。 “这是……” 江松静入神地看着这三道青光,它们那微妙的意蕴静静地呈现在江松静眼前。 “这是三道功法,也代表了三种修行的道路。” 林虞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此三者皆在木德之中,却意象各异——” “一者,是不沾红尘,自修长生之道。” “一者,是出入红尘,繁衍具化之道。” “一者,是藏身隙间,洞察万千之道。” “你可有所选择?” “……” 江松静的目光在三道青光中游移不定,有林虞的传道与解释,也叫他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三道青光里所蕴含的道蕴,却也能稍微理解踏上每一条道路后的修行前景。 他小心地伸出手,颤抖地向三道青光中的一道移去,但就在手指快要接近那道青光时,江松静的心中却忽然一动,于是手便停在了距离那道青光半寸不到的空中。 “敢问宗主……是否还有其他的道路?” “哦?” 不知为何,林虞依然是那副平静的姿态,但其中却多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不选【茂木】么?” 感知到了这丝笑意,江松静心中那抹脆弱的兆动,变成了坚定的决心。 “这出入红尘、繁衍具化的青光所指引的道途,原来却叫【茂木】么?” 江松静收回本来要放在中间那道青光上的手,心底暗暗想到,却毫不留恋地将目光移向了林虞,恭恭敬敬道: “禀报宗主。我方才心中隐隐有所意动——这三条道途,似乎都不是最适合我的道途!” 说完这句话后,江松静便垂下首,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他并没有等多久,但在江松静略带惶恐的感觉中,却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一个含着轻笑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好!” 江松静身体一松,抬起头,却见一道青光随着林虞一指,落到了他的眉心之前! 那青光傲然不群,有慨然撑天之意,却又立足尘世,步履红尘。而在看到那道青光的一瞬间,江松静的心神便响应出了自然而然的渴求之意: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轰!” 一刹那间,青光在江松静眼前炸开,随后便变成一个个充满着古朴神韵的文字,最后组成了一章仙道玄奥尽在其中的经文—— 号曰:《承天引仙妙诀》! 在感悟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江松静便已然忘却了一切。 他的心灵与这片经文尽数合一,感悟着其中的道路与修行,彻底沉陷其中。 …… “有趣……他居然真的选中了【修木】果位所指向的道途。看来他的命格,虽依旧是【池蓄】,却因为我的关系有了几分不可限量的气象——这就是机缘所在。” 【阴诏天】的心景中,林虞负手而立,看着正在接受《承天引仙妙诀》功法,陷入忘我之境的江松静,脑海中的念头淡淡划过。 方才放到江松静面前的三道青光,以及后来传给他的,蕴含有《承天引仙妙诀》的青光,都与【沉木】一样,属于木德之中的功法,却分属不同果位。 “【沉木】者,五木阴极之属,为散,为朽,为棺,为陵。有司魂听幽,践覆阴冥之性——这是我现今的道途。在我证果之前,自然不会将此道功法教于人。” 林虞静静地想着。 “【甘木】者,五木调合之属,为解,为寿,为药,为丹。有消灾辟死,天养奉生之性——这是前世那位真君的道途,也是我放到江松静面前的第一道青光。” “【茂木】者,五木含阳之属,为群,为种,为林,为苑。有玄聚衍化,博取导观之性——这是第二道青光。” “【藏木】者,五木酌阴之属,为薵,为逸,为藤,为蕈。有藏己遁形,缚还变化之性——这是第三道青光。” “以上三道青光,都在木德之内,而江松静命格却偏水德。虽然并不是无法修炼,但依然会受到些阻塞——只是,待我炼气之后,天地之间所生出的第一道灵氛乃是沉木灵氛,世间能修行的功法以木德为主,其他的果位功法,不是不能修炼,却极其困难,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倒不如以木德入道。况且以池润木,这意象并非不可取。” “……不过,最后一道青光所指向的道途,却又有些不一样。” 关于木德的种种道论、修行理念,宛如镜子里的倒影一般在林虞心中清晰流转。 “那一道青光,所蕴含的功法《承天引仙妙诀》,指向的道基、神通,乃是【修木】的至华神通【承天梯】!” “……【修木】者,五木阳极之属,为高,为立,为建,为居。有匡明正法,引仙扶羽之性——这一味木德,在五木之中最难修炼,却也最为‘不木’!可如建木登天,如扶桑接日、如世界树一般撑起一个大小世界!” “我之所以将它收起,是因为这一道木德果位的修行,并不需要特别契合木德的命格,但却需要修行者的命格足够高,足够贵,有能够引仙扶羽的可能性。” “本来以江松静的【池蓄】命格,至多不过筑基。但他却心有所感,能在这木德之中选中了【修木】功法……” 林虞看着已渐渐从入定中醒来的江松静,若有所思。 “……看来,因为我的缘故,他确实要突破原本命格的桎梏,有更为宏大的前景了。” 下一秒,江松静睁开了眼睛。 第二十三章 死生 江松静慢慢睁开了眼睛。 从眼皮的缝隙之中,一点一点的光渗透进来,最后变成了平铺鲜明的视觉。 依然是那座【阴诏天】中的宫室,依然是那个站立在身前的林虞“宗主”。 可他的感觉,却大为不同。 “《承天引仙妙诀》……以【修木】神通【承天梯】为基,锤炼明性、接引仙机,为木德之阳极……” “修行此法,可一路经【胎息】、【炼气】、【筑基】三境,抬举升阳、凝炼神通,是直指【紫府】的妙法……” “此法既在【修木】之内,便以修木为索……” “因此五德之中,最喜【虚水】,最亲【离火】,与【皓金】、【流土】有宜……阴阳之内,则最趋【真阳】……” “修行功法之时,除却【修木】灵物以外,亦可以这些道性的灵物相济。” 《承天引仙妙诀》功法于心中流转之时,江松静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如许感悟。 尽管他从前从未听说过这些古怪的名词,却还是下意识理解了这些东西。 它们就像是踏上这条道途之后,自然而然地就能朝两边探望到的风景,又或者是立在道路上的一个个路牌。 尽管不能直接投射出一条极为宽阔的正途,让人瞧见这路上的一切险阻深坑。 不过,作为方向的指引,它却还是隐隐约约地在江松静眼中照出了点亮光。 虽然因为尚处在【阴诏天】内,只有心神在此,无法正式修炼。 但无论是《承天引仙妙诀》的功法,还是这些源于道途,却又发自内心一般的体悟,都让江松静倍感神奇! “你醒了。” 林虞站在江松静身前,微微颌首道。 “宗主!” 江松静解除了入定盘坐的姿势,慌忙从地上起身。 他第一时间想要拱手抱拳行礼,却又瞬间觉得不对,便要换成鞠躬的姿势,可头刚刚低下去,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抬了起来。 林虞看着他,静道: “《承天引仙妙诀》这功法,你接收得不错。尚未开始修行,便连这些相济相辅的感悟都有了。看来这功法很亲近你。” “……是。” 江松静不敢多言,心神处在【阴诏天】中,看着林虞的模样,却有种隐隐受到压制,心底不安的感觉。 然而,明明是一种不安压抑的感觉。 但在这感觉中,却又含着一丝微妙的共振。 这滋味奇妙至极,让江松静心头惶恐不安,却又患得患失。 林虞看着他,眸中流转着丝丝光芒。 “你修的《承天引仙妙诀》,是【修木】正道,乃五木阳极之属。我的道途,却是【沉木】一道,乃五木阴极之属。两者泾渭分明,气象各在两极,你感到抵触也正常。” 伴随着林虞眸中流转的光芒,他轻轻的释道之声在宫室中响起。 这让江松静明悟的同时,却又心中一凛。 “但是,阴极、阳极,极而生变。所以【沉木】的灵氛之中,必然有【修木】的一线机缘;【修木】的气象之下,也会有【沉木】的灵机流转。这是一种转变,也是一种补充。所以不必畏惧,你自有你的位置。” 这话让江松静大喘了一口气。 明明还是先前那天、那宫室、那人,却叫他好像周身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一下子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多谢宗主开释。” 江松静笑着,甚至都有胆子开出一句玩笑。 “既然宗主大道与我有阴阳相变之济,却不知道我的修行,能不能在将来回馈宗主,对您有所助益?” 林虞却只微笑着看他。 “现在谈这些事还太早了,等你有朝一日证果再说吧。” 《承天引仙妙诀》是神通功法,不言金丹事,所以江松静懵懵懂懂地,并不知道“证果”是怎样一件夸张的事情,顺从道: “是。” 林虞忽地抬头看了眼上方。 黑气成虬的【阴诏天】,一切都是心神外化,但在林虞的感知之中,此时却隐隐变得不稳定了起来。 “终究不是真正的洞天……接引了江松静心神入内,又传他功法。让他心神待在这里,每时每刻都会消耗我的法力。现在胎息三层的法力已快要耗尽了。” “若要继续维持下去,便要我以自身心识勾连金性继续——那样一来,却会影响我催化灵气的余裕。” 这样想着,林虞便低下了头,对江松静伸手轻轻一点。 “好了,【阴诏天】中待得也够久了,出去吧。”说罢。 伴随着那轻轻一指,整座【阴诏天】便在江松静眼前分崩离析。 伴随着熟悉的光蔽影散的场景,温暖醇和的阳光从天上直射下来,照在身上。 江松静微微眯起眼睛,心神回归原来的身体中,放眼望去,眼前竟依然是那座熟悉的【白阳观】! 而从自己和林虞的相对位置来判断,自己和“进入”【阴诏天】之前相比,似乎一步也未曾移动过。 “林哥,不,宗主说得果然不错……” 江松静心里泛出思悟,可就在下一刻,一个念头却浮现而出。 “对了,既然已经回到了现实……那岂不是说,我可以正式修炼了!” 怦然心动之间,无法抑制的渴望催动下,江松静脑海中那部《承天引仙妙诀》自然而然地运转了起来。 按照功法的指引,心神肉身相合,此时此刻他便要接应天地之间的灵气入体,触动灵蕴,以踏入胎息境界,凝炼体内的第一口真息! 可…… 半晌。 江松静重新睁开眼睛,站在【白阳观】的院落中,惊异而疑惑地喃喃自语着: “怎么回事……不管我如何催动功法,怎么都没有丝毫感应!?” 不管《承天引仙妙诀》的种种体悟如何映现于心头,其中胎息篇的修炼道路是怎样清晰。 可此时此刻,在江松静的感知中,他修炼起来却像是在做一场春梦般,活色生香,却没有那最真实也最关键的触感! “没有灵气,当然就无法修炼。”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江松静的思考。 也让江松静身体悚然一惊,汗如雨下。 ——我怎得连这边都忘了! 江松静满心不可思议,汗颜着就要对林虞拜下,为自己出【阴诏天】后莽然无礼,不管林虞直接修炼的事情而行礼道歉。 但林虞一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这不怪你。凡人得入道之法,往往失神涣心,为大道所惑。这无关心理素质,而是人所固有的迷失。” “——只因仙道一事,远高凡俗。所以凡人遇仙,便如飞蛾扑火,阳草奉日,这是不可违逆的本能。” “因此,有道论称之为‘非人修仙,乃仙借人修己’、‘非身成道,乃道居身自化’。” “此话说起来绝非无理,但也颇为偏颇。然而有些宗门和修士更进一步,求疵至极,却将这点迷失与否,作为判断修士入门之前的‘道心’。凡人有所迷惑,便蔑称其为‘道蛆’,杀之毫不留情,曰‘除虫靖道’,唯有天生心境通明,不为所迷之人,才被视为‘道种’,接引入门修行。” “——如此种种,却为我所不取。” 林虞淡淡地说着。 江松静干笑几声。 林虞仅仅是冰山一角地叙说,却让他感受到了其中隐含的浓烈残酷意味。 这是地球二十一世纪和平年代出生的人,难以实见的生死惨厉,江松静只是稍微一想,便感觉眼前似乎隐现出一片血海。 “……这是宗主的仁德,也是那些修士的杀业。” 江松静郑重地对林虞行了一礼。 这次,林虞并没有拒绝,却似笑非笑地,在江松静行完礼之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只是我的偏向,并不能用仁德评判。而对那些修士来说,其实本质上也无关德行,而是源于道行……你可知凡持此论的修士,大多修的是什么?” “难道说……” 江松静咽了一口唾沫,却见林虞点头轻道: “你猜得不错,那些修士,大多入的是【修木】一道!” “【修木】者,求仙扶羽,亲近大日,故此见天日之高远,却忘根系之在浊。所以此道修士自尊自贵,却又居高自傲,执高自诩,乃至于眼中难含沙砾,一己之念划分‘道蛆’、‘道种’,倒是一点不足为奇了。” “但在我看来,如此种种,也皆是因为他们非为执道,反而为道所屈,因此秉性迁移,念道成囚——到了最后,他们也只是道途自践的工具罢了……江松静,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林虞的眼神落在身上,无形无质,却有一种隐约的压力传来让江松静顿时肃然,心下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宗主此言……江松静此生必不敢忘!” “好。” 林虞轻吐一个字,那股无形的压力顿时消失,但江松静的身体依然紧绷着,依旧牢牢铭记着林虞方才所说的一字一句。 林虞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再说修行。你既得《承天引仙妙诀》,虽然不显却也身含灵蕴,但现在却无法修行——因为就像我刚才所说,世上现如今还没有灵气。” 尽管江松静不明白何为证果,对道途仙业也无所领悟,不过“灵气”一词甫一入耳,他便完全明白了林虞的意思。 但他心中隐约有所笃靠,对林虞长鞠一躬,郑重道: “敢问宗主,灵气何时涌现?” 林虞便含笑道: “短则数日,长则半月,便将灵气复苏,世人皆有成仙得道之机。” 江松静顿时心中大定,身子一定。 与此同时,却也隐隐骇然。 ……灵气复苏? “听起来,倒像是以前看过的网络一样?!” “……难道说,这世界一直有仙人藏在幕后。等到灵气复苏以后,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神话传说归来,也让这个世界变成修仙者的世界!?” “你的理解有些偏差……但如此思考也不算错。” 林虞浅浅低笑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却像是落在江松静耳中。 江松静身子一紧,却又立刻松了下来。 ——毫无疑问,自己的心声又被“宗主”听见了。 可此时此刻,再想到此事时,江松静却一点没有隐私被侵犯的愤怒,也没有遇见异类和非凡之物的恐惧。 只剩下了,一片了然的平静,和“本该如此”的自然。 “……呵呵。” 体会着这份心境,江松静也不由得心中苦笑。 未入【阴诏天】之前,发现林虞知晓那几人来意时,他感受到的是被背叛的痛苦和愤怒;听到林虞会读心之后,他心中生出的却是不可置信的恐怖与惊异。 但在入了【阴诏天】,得传功法,初识道论……一直到现在。 再回头看来,所谓被读心,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毕竟,祂是仙人! 就算再造天地,似乎也不是不能做到,相比之下……读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当年每次见【甘木】真君,也是如此心境。 林虞静静地看着江松静,脑海中出现的,却是曾经的自己。 下修之于上修,便是如此。 前世今生,如今依然。 “修行之事,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林虞启唇道。 江松静听到此话,却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敢问宗主……我等修士,可能做到‘死者复生’之事!?” 林虞看着他,唇边的笑含而不发。 “你确实是个有情义的人。不过‘死者复生’确实是件极难的事,单靠‘生余’绝无可能。除非……”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林虞所言,江松静第一时间却还是免不了失望。只是林虞紧接着的话又把他的心提了起来。 “——除非天地变,冥府显,轮回开辟,使众生有所归,有所始……再以真君之能,果位之威,于轮回之中截取那一点真灵,方可变死为生。” 【白阳观】中,灿烂的阳光顺着松树的隙间静静洒落一地,林虞轻轻抬起了头,微微眯着眼睛。 就在这一刻,说到“冥府”,“轮回”的那一瞬间。 林虞的心底深处,竟生出了一丝极为微妙的萌动。 然而就连林虞自己,一时间都无法摸透这丝萌动,到底是从何而来。 “……” 第二十四章 胎息圆满 林虞怔怔立在原地,江松静看着他的模样,有些好奇,却不敢发问。 “冥府……轮回……” 林虞把握着心底那丝轻浅的萌动。 良久,若有所悟,却终究一无所得。 就像是用编丝的网兜,去捞这河水,水便理所当然地在网兜里一点一点地流失。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一些湿润的余韵。 “轮回之事,在前世修行界中乃是不问自明的存在。可在这个世界从来不显,未有实证。” “这两界之间,存在的这种差距,背后必定有所因由——那正是我这份体悟的来源。” “可是……” “……那份明悟,似乎并不是我现在能把握住的东西。它的指向,它的策应,建立在某种比果位更深,更高的存在上——” “——那是金丹之后的道路……与仙人、仙君有关的道途!” 林虞收回了心神。 尽管未尽全功,可有了这份感悟,本身就证明了某条道路的存在。 就像初日升登于山巅的轮廓一般,哪怕仅仅只是轮廓,预兆与启示依然璀璨无比地高悬其中,让林虞心中满是澄净明亮的喜悦。 因此,他看向江松静的目光也更为柔和了起来。 “‘生死之事’,便是如此。但除此之外,你应该还有一事想问吧?” ——还有一事? 这话让江松静先是迷惑,然后渐渐醒悟,可出现在脸上的表情不是好奇与期待,反是扭曲和郁结。 “……宗主是说我的家事么?” “正是。” 林虞点点头。 江松静眉头纠结良久,叹了口气。 “此事瞒不过宗主。对于我那个便宜老子,我确实既有不满,也有憎恶。对这种抛妻弃子,赘入豪门的人厌恶至极。更别说现在得宗主引入修行之门,有了求仙问道的机会,自然更想时刻缀随您。” “可是,偏偏有一事放不下……” 林虞一眼便看出了江松静眉头的郁结所在,轻轻道∶ “你并不喜欢那个父亲,但却想知道另一人的所在——” “——你的母亲。” “……是。” 江松静目光幽沉地点点头。 林虞微微一笑。 “去吧。” “你心有郁结,而且命格不能长羁一地,我观之机缘变化不在观内,应在观外。” “如今尚未灵气复苏,你修行之路还无法开启,待在【白阳观】中并不适宜。即使灵气复苏,灵氛生成,【白阳观】到时候也会成为【沉木】灵氛的中心,至阴之所。虽有相变之济。可你要成的是胎息,而非炼气,利用不了这点阴极中的阳变……在此难以入道。” “去了结你的心事吧。明天那些人应该会再来,你且去处理你的身世。将来自有归宗的时候。” 这一句话说出来,让江松静的心中再无丝毫疑虑,只剩下鲜明的沉着坚定。 “是!” …… 再无他事。 于是一夜无话。 日隐濯为月,月腾变为日。如此晨日熠熠,清光弥叶间,第二天便又到了。 杨家那一行人,今天来得不早不晚,中午时分重新抵至【白阳观】。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奔驰GLS刚刚开到观门口,便看见【白阳观】已经开了,穿着道袍的年轻男人已经从中走了出来。 “各位。” 江松静看着这些来客,眼神内敛,呈现出和昨日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我已经想好了。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去杨家见我的生身父亲。” 事到如今,他已能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生身父亲”这个词。 这不代表谄媚,仅仅只是在叙述事实。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各异。 杨瑞行自不用说,听得这个消息,猝不及防间喜上眉梢。 杨婉仪却在一瞬间的开颜之后,立刻站出来,朝江松静嘲道: “哟,终于还是明白我们家——” “婉仪,少话!” 杨瑞行扫了杨婉仪一眼,皱眉的同时立刻用更大的声音盖过了后者的嘲讽,然后表情放松下来,对江松静温和慰问道: “既然弟弟你已经想好了,我很开心,想必父亲到时候看到你也会同样开心。事不宜迟,不如今天就走吧?” “……好。” 江松静应道。 这一句话也让杨瑞行脸上的笑容更温暖了。 杨瑞行看着江松静,虽然眼底深处隐隐有着鄙夷和放松,面上的表情却丝毫不显。 只要能把江松静回杨家这一事敲定下来,完成自己那个父亲的心愿,让他交出自己手上的财产,他不吝于自己口中几句热忱的称呼。 至于等到江松静回家以后,分割财产之时,该如何想办法降低属于他的份额、如何巧设计谋让他吐出自己拿到手的部分、如何一脚把他踢出去表面上却又做得光明正大,让任何人都说不出闲话……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作为世家子,也是整个集团内公认的杨家继承人,杨瑞行完全有信心做到。 所以此时此刻,他可以表现得优容——这是上位者的气度。 江松静的目光在杨瑞行和杨婉仪脸上掠过,前者阴晦自沉、后者尖刻厉笑,但内里藏有的鄙夷和恶意却一般无二。 只是这些东西落在眼中,却叫江松静心中泛不起一丝波澜。 尽管明知自己昨天和今天,在表现上的差距,一定会被人误以为是“前倨后恭”,或者是“待价而沽”,但现在的江松静,已不会为这种世俗臆测而动容了。 与林虞所展示的那片天地相比,这两个人的小家子心思,实在太无聊、太苍白——也太过可笑。 “如果没有仙人……宗主的谶言和诫告,我真是连这几人的脸都不想看到。” 林虞传道之后,江松静便发现自己对仙道以外的世俗,有了从前难以想象的平静心态。 看着眼前的众人。 此时此刻,就连那个昨天觉得异常阴沉危险,仿佛一座山般不可撼动的肌肉男子,现在的江松静也隐约能感觉到这座山背后的刻意、虚荣和贪欲。 那份坚毅与冷漠,或许也只是长期伪装下来的面具罢了。 也唯有在那个一直游离在三人之外,似是散漫地走神,又似是时刻聚精会神地思考某些东西的少女,才让他感觉有所异样,似乎身上有些不类俗的东西。 “听说这也是那个生身父亲的孩子,叫作杨曦仪……昨天赶人出来的时候,似乎看到她在跟宗主谈话。” 江松静眼神稍微有所变化,却还是收敛下来。 他对着众人一行礼,明明已经说定行程,却并没有迈开步子。 “虽说要走,但在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各位稍候。” 说着,他没有关上门,而是若有深意地看了杨曦仪一眼,不等其他人反应,便返身回到了【白阳观】里面。 “这家伙又想弄什么古怪……” 杨婉仪不满的咕哝声在一边响着,杨瑞行的眉头也稍微皱了皱,就连山叔的双脚也烦躁地换了个位置。 只有杨曦仪,看着江松静的背影,眼皮跳了跳。 想着刚才江松静在返观之前留下的那个眼神,她面无表情,却在顷刻间抬起脚步,冲向了观里。 “喂!妹妹/妹妹/曦仪小姐!” 不约而同的几声诧呼在身后响起,但在这个时候,杨曦仪却已经冲入了观门内。 然后,【白阳观】中,那株大青松下,所发生的场景顿时映入了她的眼帘。 让杨曦仪顿住脚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 身后传来几串急促的脚步声,其他人紧急追来,在杨曦仪身后站定。 然后就是不解、不满以至于不屑的吸气声和嘲讽声。 “……嘁!” “……他说还要做的事情,就是指这个?” “……给那个中年人下跪!?” …… 青松下。 江松静的膝盖沾上了些泥土和叶子,额头变得有点发红,他却心情轻松,一脸满足,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三礼九叩。 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最为郑重的礼仪。 道门之中,也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用到这种礼节。 看着慢慢起身的江松静,方才虽然站在青松下,却并未阻止他的林虞,在江松静做完整个礼节之后,表情未变,却淡淡笑道: “何至于此?” “临行之前,来向宗主辞行,自然要用最郑重的礼节以谢师仪。” 江松静看向林虞的方向,却微微压着眸子,让自己的视线只到林虞下巴和胸口的位置。 他心里想的,和脸上的表情完全一致,别无杂念,只有纯澈的感激和平静。 “哦?” 江松静眼前视野最上的尽处,男人的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你这是想拜我为师了么?” 林虞在笑,江松静却听出了这句话的调侃之意。 想起那日在听闻“生余”之事时林虞口中所说的话,以及自己那时的想法,他有些恍惚,却没有一点后悔,但还是尴尬地笑道: “我自幼便被抚养。‘师父’这个词对我来说,就和‘唯一的父亲’差不多。所以再拜个师父,几乎相当于在说‘换个老爹’……” “况且,我既已承宗主仙恩入了【长青宗】、得了正法,已经是机缘所在,不敢要求更多。以宗主您的神仙手段和筹谋,如要收我为徒,也不该是我妄自臆测仙心主动求取。” “——我而今所愿,只求了结红尘之事,踏入仙道天途,为宗主之言著书,期待有一日能登正果——除此之外,别无他求了。” 江松静一番心志,巨细无遗地全数表露出来。 林虞似是满意、又似是无觉地微微颌首。 “去吧。” 江松静又是重重一拜,便转过身,眼神明亮地走向了【白阳观】门口,那几个大跌眼镜看着这边境况的人身前。 “原来弟弟说的‘要事’,就是指这个。” 看着走来的江松静,杨瑞行迎了上去,虽然在微笑,却还是没忍住话语里的一丝讥诮和不满。 不管他已经在将来为江松静设好了怎样的结局,至少在今天,这个家伙会以半个“杨家人”的身份回归,那就代表着一部分杨家人的脸面。 当着众人的面,江松静对一个中年人三礼九叩。 那动作就算是祭拜祖先,也未必能做到这么郑重标准。 这事实在叫他有些不爽。 “……江松静,我提醒你,你要是进了什么协教,可别把我们拖进去——” 另一边,杨婉仪也站在一旁冷笑。 依然是熟悉的讥讽语气,但视线却定格在江松静身上。 就像是刻意在避免触及到青松底下,那个叫她无比忌惮恐惧的中年人身上。 江松静停下脚步,漠然地扫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今天只是一个眼神,比起江松静昨天明显的怒意,气势更甚百倍。 甚至,让杨婉仪把自己接下来要吐出的字都咽了回去。 “你们有你们的算计,我也有我的要事。相互之间,何必多言?” 江松静冷冷一句话,让气氛有些凝固。 杨婉仪还待再开口,杨瑞行也皱起了眉头。 但在此时,几人中却有一个身影动了。 只见杨曦仪突然之间,也迈开脚步,朝林虞的方向走去—— 这一下让两人都大惊失色,山叔的表情也有些动摇。 只有江松静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脸。 “妹妹,你干什么?!” “……你凑什么热闹!” 杨曦仪却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快步走到青松底下,来到林虞身前。 “大叔,我们要回去了。” 她看着林虞在青松底下,沐浴着松叶隙间的阳光静静持立的身影,眯了眯眼睛。 “我还记得你昨天提的灵感,关于短杆菌肽的量子效应实验。我准备在回去之后就着手尝试一下,之后可能在实验过程中会有很多问题咨询你,想留个联系方式——昨天刚好被打断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 她掏出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虞。 却见林虞含着笑,微微点头: “当然可以。” 不知为何,杨曦仪忽然感觉心中一松。 联系方式交换成功。 杨曦仪收回手机,看着林虞,认真道: “谢谢。” 虽然在道观里突然遇到科研大神这种事情,一听就很扯。 但既然林虞提的想法,能对自己有所启发,那杨曦仪就不会考虑除此之外的事情。 “再见,大叔……回去之后我会向你请教的。” 杨曦仪对林虞挥了挥手,露出了对她来说,算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然后,她转过身,收起笑容和手机,回到了门口。 除她之外的人,表情各异。 尤其是杨瑞行,脸色阴沉。 “妹妹,你去找那个人做什么?” “找他要联系方式。” “联系方式!为什么?!” 因为他看的那本书,也是我当初喜欢的著作…… 因为他的想法,在我的物理生物交叉学科研究上很有帮助…… 因为他提出的短杆菌肽——无论是分子量还是生物种类,都似乎可以用来作为“生命量子效应”的实验例证…… 看着杨瑞行,看着自己这个美国藤校金融系毕业,回国后一直负责公司投资事宜的哥哥,杨曦仪微微蹙着眉头。 虽然脑海里转过各种想法,但杨曦仪觉得要把它们解释得能让杨瑞行听懂,实在是太麻烦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抛下了句话就朝观外走去—— “因为我想。” 闻听此言,江松静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微笑起来。 然后,他也跟在杨曦仪后面,走出了【白阳观】。 看着两人的背影,杨婉仪很是明显地咋了咋舌,发出不爽的声音。 “切!” 而杨瑞行的脸上呈现出些微扭曲的表情,却还是维持住仪态。 杨曦仪的这句话,让他心底极深处一些隐秘的心思翻了起来,一直掩饰着的某种控制欲和执念在胸膛里翻滚着,使得杨瑞行的脸色愈发铁青。 他的目光,朝着那大青松下的身影扫了一下,却并没有在此时发作,而是冷哼一声,带着最后一人出了【白阳观】。 “山叔……之后帮我查查那人的背景。” 他吩咐道。 不用提醒,名叫山叔的男人便已理解了他的意思。 “……是。” …… 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白阳观】。 这座一亩见方的道观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林虞负手而立,站在道观中,微微抬起了头,看向澄碧碎金的晴空,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 杨家一行人离开了道观。 那一家人,除了杨曦仪之外,其他人甚至没有得到林虞的一句交流,却已隐隐有所龃龉。 不过,尽管无论是杨婉仪的忌惮愤恨,还是杨瑞行的猜忌憎恶,都显映在了自己心中,却没有让林虞产生丝毫心理波动。 那一家人里,只有杨曦仪稍微引起了他一些兴趣。 但不是因为她的外貌,而是因为…… “此女倒是命格殊异,颇为不凡。此外,她却有一种通明澄澈的心性……如此命格与心性,若放在前世,最适合修剑——而且有机会触碰到【剑道】之中最难得的【慧剑】。” 林虞目光闪烁着,回忆着关于杨曦仪的事情,想起前世修行界的剑修,心中微微一动。 “若欲此世称祖,演道天地,空证诸果。此女倒可以用来作为一枚布局【剑道】的棋子。” “当然,若要布局,也要等到我踏入炼气,灵气复苏以后才能开始。” “——不过,快了。” 林虞微微闭上眼睛,《宿伏灵柩经》便在此时响应。 他体内法力圆融贯通,仿佛一缕缕的琼浆玉液,周流运转,丝丝玄奥流淌其中。 而就在眉心处,更有一点灵光闪烁。 内照己身,外放数丈,化作一片将自己也笼罩在内的奇异感知领域。 那是胎息四层,圆满境界才有的灵识! “昨夜已入胎息圆满,只差一口相应灵气服食,便能策应《宿伏灵柩经》,踏入炼气。” “我修行在己,却是演道于天。不需看天时,选良辰,择吉日突破。一切皆从我的心念与准备。” 林虞含着笑,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便在这两日间,让这天地得开修行之路,让这世间生出第一场灵氛吧。” 这样的念头,轻轻在心底映现。 下一个刹那,林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白阳观】中。 第二十五章 槐棺 闵江市。 自入【白阳观】以后,这却是数日以来林虞第一次重新抵足。 但他此行不为玩乐,而是有要事相做。 林虞的身影出现在闵江市的老市区街道上,他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道路慢慢向前走着。 明明步速不高,却莫名捷速。 明明行走在尘土之中,身上却沾染不到一点灰尘。 最终在一个店门前停下。 悬着【同才福寿堂】黑底白字石匾悬在店门口上方,林虞看着那石匾招牌,微微一笑,便走了进去。 …… 郑同才坐在马扎上,靠着棺头,微眯着眼睛,入神地看着手机。 视频软件里,一个穿着暴露、身材火辣的年轻美女正对着屏幕外不断抛着媚眼,而屏幕上已经缀满了各种礼物特效和贵宾待遇等级。 伴随着屏幕里一个个火箭的升腾和礼花的绽放,女子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出格,抛过来的视线越来越柔媚,也让郑同才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忍不住挺起了肚子,直起了腰—— “咚!” “——哎哟!” 郑同才捂着后脑勺,好悬没忍住直接从马扎上摔了下去。 但即使没有磕出脑震荡,一时间却还是疼得钻心入骨,让他心中的欲念尽消。 “这倒霉催的……怎么就忘了背后还有口棺材呢!” 郑同才一边揉着脑袋后面的瘀肿,一边叹息着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一圈,这个偌大的房间,已经被各种葬仪、棺木占满了。 为了节约电力,后堂都没有开灯,暗沉沉的。 搭配上一口口棺材桐油土漆的味道,一种叫人心里发慌的气氛油然而生。 “唉……” 郑同才再次叹息了一声,这次却比刚才更加心灰意冷。 他年近四旬,没读过什么书,当初刚一成年便接手了家里祖传的丧葬棺木生意。 郑家传承上百年,百年前的先祖就在闵江市郊以制棺为生。 这百年间,乱世更迭,战火频发,许多家族中道败落,无数平民命如草芥。 可他们郑家,反倒靠一手做棺材的好手艺吃饭,还一直吃到了今天。 “好孙儿……你要记住,大学生可能找不到工作,当官的可能会惨淡收场,有钱人可能会家道败坏——可这世上总有人要死的,也就总有咱们的一口饭吃!” 郑同才至今记得当初刚接手家里生意的时候,爷爷在教自己制棺时,拍着胸脯骄傲地如此说着。 而那时的他,也对这说法奉若圭臬,满心不疑。 在郑同才全盘接手家族生意以后,他更是志得意满,为了打响商标,还把家族生意招牌上那普普通通的“棺材铺”三字,冠以己名,改成了低调内涵的“同才福寿堂”! ……可是,后来的事,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这世道有了变化? 谁能想到现如今,火葬反倒成了主流? “爷爷啊爷爷,你能想到吗?现如今老死的人一年多过一年,但买棺材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 “咱家这间‘福寿堂’,现在主要的进项居然是葬仪和请人念经超度的中介费!一年到头能卖出去的棺材,都是那些用来火化的一次性棺材!” “现在我别说传承家族事业,就连老婆都找不到,每天光看着女主播流口水……再过几年,怕不是只能卷铺盖卖商铺,找个地方躺平了!” 一念及此,郑同才的心底,不禁对自己那个八十高龄还精神矍铄、健步如飞,某日早晨一头栽倒便不省人事喜丧人间的爷爷生出埋怨之意。 想起自己的现状,他更是不由叹息。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轻捷的脚步声却从前堂传来,伴随着一个不轻不重的问候声。 “有人吗……老板可在这里?” 郑同才慌忙关上手机,收进兜里,对来人堆起笑脸,高声道: “对,就是这里!” 下一秒,一只手拨开直通后堂的帘子,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诶?” 郑同才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长相不算英俊,却给他一种极为奇怪感觉的中年人。 明明五官不甚出奇,身上却有一种出尘的气度。 哪怕是在只有微光的昏暗后堂里,也能窥见几分他的不俗。 那中年人静立于后堂,站在一大堆棺材和葬仪面前,却并不惊慌,也没有因这里的气味,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 他仅仅只是看着郑同才,那双幽邃的眸子仿佛要钻到对方心底一般,似笑非笑道: “这里卖棺材吧?” “当然,当然!” 一瞬间的愣神过后,郑同才高声应和道,脸上的笑容也更为浓烈了。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要订棺材? 是做棺材还是寿材? 那可是大进项!比一般的葬仪赚得多了! 他搓着手,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充满期待地朝那中年人问道: “您是想要什么棺材?家里老人几寿?还是说做寿材?何时要?现在就可以订做……我这里各种价目的棺材都有,刻纹、漆油、抛光、上色——放心,我家是专业的,找我这准没错!” 连珠炮似的语句打过去,那中年人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要的棺材不用订做,你们这里已经有了。” 说着他拿出了手机,点开一个尘封已久的视频号,拉到最下,定格在其中一格画面上—— 那却是一个棺材铺的介绍视频。 正是“同才福寿堂”! 只见视频中出现的,却是比现如今要年轻得多的郑同才,正志得意满地站在几口棺材面前绍介自家生意的画面。 但因为视频被暂停了,郑同才的嘴巴似张未张的样子,看起来却有些滑稽。 “这是……” 现实中的郑同才,也露出了同视频里如出一辙般的,嘴巴似张未张的蠢样。 他知道这个视频的来路—— 那是几年之前,为了迎合现在的新媒体趋势,郑同才也开的一个视频号。 那时的他,想要通过网络渠道拓展自家生意,没想到app三天两头对他限流删视频,搞得这号一点起不来,于是郑同才一怒之下便将其弃之不顾了。 但他之所以这个表情,却不是因为这个视频。 而是因为眼前那个中年,此刻定格了画面之后,手指头指向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口横在画面边缘处,看起来暗沉沉的棺材。 “我要的,就是这个。” 那中年人淡淡说道。 郑同才却瞪大了眼睛。 “您要的是……” “……这口槐木棺材!?” 第二十六章 【柩中阴罗气】 槐木棺材!? 若是稍微对风水丧葬之事有所了解的人,听到郑同才的话,定然会大惊失色。 ——槐木也能做棺材? 要知道,槐木本就是至阴之物,民间称之为鬼木,一般最多用来做手串、木雕、和其他手艺文玩。 除此之外,槐木就算是拿来制作家具,也有很多人心有忌讳——更别提拿它当棺材了! 所以用槐木做成的棺材,放在古代……那都是用来锁魂养鬼的! 所以此时此刻,听到中年人口中的话,郑同才脸色数变,最终浮现在脸上的,却是不可置信的苦笑。 “这位老板,您不会是来消遣我的吧?” “当然不是。” 中年人,也就是林虞,看着他微笑道。 “这口棺材我买回去自有用处。” 这一句话让郑同才身子登时一震。 他紧紧看着林虞,眉头扭紧。 对方唇角的微笑,此刻在他的眼中,有了一番奇异的味道。 一下子,某个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解释,瞬间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买槐木棺材,不会是买回去养小鬼的吧?” “……我虽然是开棺材铺的,也不能助长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一念生起,郑同才便想要拒绝。 可话刚到嘴边。 下一秒,从林虞口中吐出的一句话,突然地炸开了他紧闭的心扉。 “——因为这口棺材比较稀有,所以我愿意出八万块购买。另外,要是你今天能找人运到我的目的地的话,我可以再加两万块。” 郑同才脑中一声轰鸣。 方才所有的犹豫排斥,全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他的底线被轻描淡写地击沉,脸上露出了这几年来最为真挚、最为热情的微笑,几乎要把整个暗沉沉的后堂都照得明晃晃了! “好的老板!我马上就找人把这口棺材拖出来!就算是背也要背到您指定的地方!”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东南亚大师的联系方式,什么降头、古曼童、制阴牌……全是个顶个的高手,据说非常灵验,要不要我把他们推给您!?” 郑同才如少女般充满期待、希冀地看着林虞,眼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对钞票的渴望。 ——狗屁伤天害理!这个年代,有钱才是最大的道理! …… 几个小时,一辆卡车在【白阳观】外停下。 一口槐棺,被几个年轻人接力背着运入【白阳观】的沉重脚步声中。 “……要说起这口槐棺,其实也算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它本来是我们家祖宅邻居家里的一棵老槐树,被连绵的阴雨伤了根,为了防止变成虫窝,邻居就把它砍断了。我爷爷那时看了这槐树,形制非常适宜用来做棺材,一时技痒,就造了这棺——本来也没想着卖出去,毕竟是我爷爷生前制作的最后一口棺材,就留个念想。但林先生你盛情难却,我就只好忍痛割爱了……” 【白阳观】内,看着几个年轻人汗流浃背地将槐棺运进来的场景,郑同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着古,说着传奇。 一想到手机里刚刚到账的十万元,他脸上的笑意不禁更深了。 站在一旁的林虞淡淡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表示。 林虞只是微微颌首,让人无从得知他到底听进去了这段讲古没有。 郑同才有些气馁,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转之后,却又泛出了些新的想法。 “话说林先生,您真的不需要其他服务了吗?您既然在道观,又买了这么一口棺材,肯定是有些特别的用处——我确实认识不少大师……” “不必。” 林虞轻轻一句话,却斩钉截铁,打断了郑同才的其他想法。 “是吗,还真是遗憾啊……” 郑同才不无叹息地说了一句话。 眼看着那几个年轻人成功把棺材运到了观里,便要出【白阳观】开车回去。 他再耽搁不得时间,便侧过身,向林虞一边告别一边笑道: “既然已经完成了合同,那就先跟林先生告别了。话说起来,我现在还不知道林先生这棺材要收敛哪一位呢,不然倒也能推荐您一些合适的葬仪,哈哈……” 说着,郑同才已经半侧过身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却看着那个微笑的中年人,启了启唇,似乎说了些什么。 声音响在耳边,却像是敲在心里。 下一秒,郑同才如遭雷击,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 然后再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强行把自己脸上的表情扳回原样,转过身,朝观外走去。 一出观,离开了身后那中年人的视野范围,郑同才立刻逃也似地跑向停在一旁的卡车,冲到了那些正在卡车旁边打着赤膊,流着汗说笑抽烟的年轻人身旁。 “嘿,郑哥!” 青年们对郑同才招手,露出因为他介绍了这笔好生意而感谢不已的笑容。 可却没想到,郑同才却失魂落魄地跑到他们面前后,也顾不得失仪了,直接压低声音,对他们急切惧怕地低喊道: “快,快开车,赶快!” 几个青年一愣,立刻接郑同才上车,发动机迅速轰鸣起来,冲向了【白阳观】外的小路。 十几分钟后。 卡车终于冲出小路,来到了一条破破烂烂的柏油路上。 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有些发烫,可只有这样炙热的阳光才稍微驱散了一点郑同才心底的寒意,让他打着战的牙齿恢复了正常。 “喂,郑哥!郑哥!” “刚才是怎么了!?” “你……” 即使如此,坐在六座轻卡其他座位上的青年一直追问着郑同才,可他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郑同才脑海着不住回响起刚才林虞说出的那句话,还有他那时脸上的表情。 ——直到此时,郑同才心底,也仍旧泛着冰棱沉浮般的寒意。 “看那个男人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可如果不是在开玩笑的话,他说的那句话……又怎么可能!” “他居然,居然说……” …… “——这棺材,当然是我自己要住的。” 林虞看着眼前阴沉沉的槐木棺材,想起方才对郑同才说的最后一句话,露出淡淡的微笑。 除却某些必要情况,他在此世不屑于骗人,刚才对郑同才说的自然也是真话。 只是不知道,那句真话落入郑同才耳朵后,会被理解成什么样就是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口槐木棺材,就是他这几日拣选出来的,最合适的目标。 将它送到【白阳观】里,正是为了林虞的炼气入道。 “此世既然无灵气,当然也无前世的阴阳、五行正果。但即使如此,却依然有着阴与阳的划分,金木水火土五德的彰显……那并非实实在在的灵资灵机,只是意象。” 林虞凝视着槐木棺材,眼中流转着乌木般沉暗的光芒,一时之间,竟显得与这口棺材无比相配。 “可,即使只是意象,亦对我有所助益。” “譬如【白阳观】中山水连脉,以青松定之的静气意象,就让我在勾连金性用来修炼时的进度大大加快,不论是提炼的灵气,还是运转的灵蕴,在此修炼远远优于其他地方。如此仅仅数日我便胎息圆满。倘若是在闹市区,意象紊杂,恐怕我几十日都未必能达到这种境界。” “——修炼《宿伏灵柩经》也是一样。” “【白阳观】中意象,虽因我入胎息而渐趋阴,可终究并非全阴,更非阴极。若在此提炼灵气,定然是杂气,或者是和我道途意象有异的他道灵气。即使我有金性位格、真君道行,可要想凭空凝炼出我踏入炼气所需要服食的那道灵气,也至少要十日以上,甚至百日。” “但是……有了这口槐木棺材,就不一样了。” “槐木,在此世意象极阴,天然就是前世【沉木】一道的料子。更别说还制成了极为少见的棺材!如此一来,【槐木阴棺】,与我修炼《宿伏灵柩经》所需灵气的意象几乎完全一致,只待我勾连金性,利用其意象,便可几乎转瞬间将我所需要的那一道灵气凝炼完成,就此炼气入道!” “至于那一道灵气,则唤作——” “【柩中阴罗气】!” 林虞微微一笑,眼中乌木沉光依然流转至极。 下一秒,他面前的那口槐木棺材无风自动,上面的棺盖陡然一开! 便在这一瞬间,林虞身形一动,轻轻跃起,毫不犹豫地躺了进去。 头颈与木枕相合,足尖轻抵棺尾,却是难以想象地严丝合缝。 “……合上吧。” 林虞心念一动,棺材盖已经在他眼前轻轻地盖上。 只剩下一个无比严密,沉闷,阴冷,无光无息的棺内空间。 明明实际上是那么狭小,但感官上却无比空荡荡的。 然后—— 沉光轻照,阴浊之气大增。 沉浊的阴气圆融流转,竟在这一瞬间,将整个棺材内的空间尽数填满! 第二十七章 炼气,画眉 阴气浊氛充斥于槐棺之中。 感官上空旷虚渺的棺内天地,竟又在这一瞬间变得如此狭窄。 林虞静枕在棺中,闭目而躺,脑海中《宿伏灵柩经》炼气篇的功法一字一句如水流淌。 “生为死终,死为生启。欲求长生道,当先悟死机……棺者,阴阳交界之所,生死转化之轴。宿伏柩中,日养阴身,纳阴罗之气,启入道之门……由是得玄机,成炼气。” 一字一句的定论,早在林虞前世便已记忆过不知多少次,早已烂熟于心。 现如今回顾之时,那些字句更是仿佛有了真实的存在,成为显化的道理,在跃动着、升腾着、似乎要跃入林虞脑海身体之外的无穷世界,填补这片天地的某种空白。 而林虞体内的法力和灵识,也都在此时沸腾起来。 槐棺中的意象,已然让它们冥冥间触碰到了某种关窍,因此自然而然地想要升跃而过。 “不急……不急。” 林虞闭目轻念道,却自掐了一个手印,将那份迫不及待要跃升跳脱而出的心念压了下去。 那既是在伏止体内的法力,也是在教养这天地之间某种迫不及待的无明意志。 “这片天地……在盼望着我升入炼气,为祂启道,所以跃跃欲试,在努力抬升我。” “可祂并不知道,服食灵气、炼气入道是怎么一回事。在我没有调转凝炼出合适的灵气之前,祂的操切与抬升都是鲁莽的行动。” “倘若顺应这份抬升,最好的结局也就是成为杂气修士,五德驳杂,再无半点前进的机会——但九成以上的可能性,却是入道不立,炼气不成,立时暴毙!” 林虞唇角含笑,真灵心识感悟着天地的运转。 而天地之间的无明意志,也向他敞开了一切,让他能细细体会着这背后的寄愿与本能。 虽然现身是在突破,可灵识以内,识海之中最深处的那点真灵,却寄托在金性之上,立在更高的位格、更远的地方,旁观着连同自己身体法力和周身变化的一切。 “炼气于我,不足以为关隘。纵使未有真君道行,想要突破也没有丝毫难度。可这份在我欲要突破时显现出来的天地本能,却是一笔真君、甚至仙人都渴望的灵资道蕴……” 林虞心中默思。 天地运转,自然机变,其中最纯粹的道蕴,如此浑然地袒露于林虞面前。 但在前世修行界中,天地之间本质的道蕴,早已被果位瓜分割据,衍生出种种神妙变化的现象。 ——却都是现象。 道蕴存乎其内,却各有其主,每有修士感悟,往往便道障加身。 即使果位上没有真君。 五德流转,阴阳变化,也总能叫他道的真君有所感应,遭他道的上修真人算计。 那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被一张细密的大网笼罩整座天地,毫无空子可钻的世界; 也是一个被古往今来的道祖仙君、仙人真君们褫夺仙机,占据法位,于是天地之间的道蕴被不断侵占、不断割据——就像是一条大河洪流直下,却被各家主人分渠引流,自建库河,因此越发衰弱、越发枯涸,以至于这种浑然一体的道蕴绝不可能让任何一个修士见悟的世界。 也唯有地球所在的天地,或者说这片尚且为“科学道论”主导的宇宙,才有这样众妙袒露、道华尽显的机缘。 “……五木之所,曰沉、曰藏、曰修、曰茂、曰甘……五火之发,曰幽、曰玄、曰离、曰燎、曰兜……五土之载,曰观、曰蕴、曰流、曰典、曰镇……五金之仪,曰明、曰秘、曰皓、曰革、曰宝……五水之行,曰渊、曰素、曰虚、曰延、曰宗……” “……以为阴阳之极、变中有序、五德流转遍在其中……而后三阴三阳,以天为界,以地为迁,则尽得所妙……” 趁着这个天地向自己敞开胸怀,展露道蕴的时机,林虞不断地感悟其中奥秘,推升着自己的道行。 尽管这于他的实际修为、战力无所增益,但却有助于自身最为重要的道行和道慧,是最本质的提升! “当此之际,一个呼吸便胜过前世苦修百年!” 林虞的心中涌现出浓烈的感悟,这份悟道的喜悦要胜过任何声色享受,脑中似有万千灵光闪烁的感觉,让他留恋不舍,只想就此沉浸下去。 可是…… 一种隐隐的燥火却在心中轻轻燃起,莫名的焦躁感在心底蔓延。 “……真是耐不住性子。” 林虞微微一笑,明白这是天地本能对他的催促。 为了等他突破炼气,天地急切地展露道蕴,就是为了借他突破炼气之时,彻底诞生出灵气灵机,生成灵氛,补全自身。 可林虞却一直在临门一脚前磨蹭不入,维持着胎息圆满的修为,借用金性位格体会天地本质的道蕴。 这等行举…… 实在让天地本能地躁动起来了! “……罢了。” 林虞在心底轻轻地叹息一声。 炼气之前的悟道,便到此为止吧。 虽然有些可惜,但林虞并不特别遗憾。 尽管天地将本质的道蕴展露在他面前,但这份道蕴也不是寻常修士,甚至是紫府真人能够理解的。 即使他一直以寄托在金性上的位格感悟道蕴,但对灵识和法力的消耗,却依然存在,此时本来便已迫近极限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在自己突破炼气之后,还有一重惊喜在等着他…… “那便,突破吧。” 林虞心思一凝,这对前世胎息修士千慎万慎的炼气一关,他要突破起来,却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如此的居高临下! 就像是在一顿正餐过后,要把块饭后甜点吞进肚子那般。 又像是在下一顿大餐之前,先尝一碗滋味清淡的羹汤一样。 ——如此天经地义! 识海深处,那点金性骤然间绽放出无量乌光。 而槐棺之中,原本的阴浊之气,就在此时意象一收,浑然内聚,化作一道乌沉玄华的灵气! 【柩中阴罗气】! 柩中伏,曰葬; 阴中显,曰冥; 罗中束,曰织。 或可称【葬解唤冥织幽气】! 《宿伏灵柩经》所需入道服食的灵气,在林虞的金性勾连之下,就这样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柩中阴罗气】成丝成缕,织为罗网,轻轻地覆到了林虞的身上。 仅仅只是一个刹那。 下府气海之中,法力喷薄而出。 上府升阳之内,灵识变化相契。 【柩中阴罗气】渗入四肢百骸之内,只在一瞬间便化为无形。林虞的法力和灵识就像是融阳销雪一样,将那道【柩中阴罗气】熔炼在内,化为了己身的意蕴和资粮,推开了无形的门扉,打通了奇妙的关隘。 然后,在这片世界中,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奇妙至极,阴沉至极的气机。 内外勾连,打通天地玄关,扣开入道之门。 ——是为【炼气】! 而在其出现的一瞬间,便得到了天地感应。于是七洲四洋之上,万千星辰之中,第一次升腾起了一种冥冥的玄机,衍化为现实性的存在,甚至叫整个天地宇宙都在这一刹那暗了一瞬间。 ——是为【演道】! 炼气成。 灵氛生! 尽管这道灵氛并未贯通整个宇宙,让灵气衍变到无穷极,成为整个天地的显道。 但,整个【白阳观】内,以林虞身处的槐棺为中心,却有一道无形的波动开始扩散开去。 就宛如海面上的一圈涟漪,荡开横波,慢慢地,一直延伸到极远的远处。 …… 国家气象中心。 总部。 通过一颗颗气象卫星的实时监测,一座座地方的气象站观察,以及每隔数个小时的全体数据汇总,中心的分列式电脑屏幕上,永远显示着各项气象数据的实时演动和云图的即时变化。 为了防止极端气候对经济活动的影响,气象中心的电脑屏幕前二十四小时都有观察员值班看守,进行记录和预警。 毕竟天气系统是一个混沌系统,哪怕现如今已有超算和AI的帮助,对天气的预报也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不过,随着大气学科的进步,遥感和计算机技术的发展,现在的极端天气却已不是那么难以预测。 虽然像什么用氢弹炸飓风,提前解决暴风眼之类的事情还是无稽之谈。 但提前几天发现极端天气的前兆,已经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东国时间的深夜,今夜值班的观察员就坐在计算机屏幕面前观察着卫星传输过来的实时影像,和汇总过来的气象数据。 此时此刻,他的电脑屏幕上除了专业的记录软件,还有AI程序分析数据的状态框在闪动。 时至今日,AI已成为了气象中心的标配,作为人工观察的补充,用来帮助分析异常的气候数据,发现极端气候的征兆。 观察员已与AI相伴有一段日子。 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的离不开,这份心境过渡得很自然。 直到如今,AI几乎已成了他在这种深夜值班时,想要眯眼打个盹时必备的助手了。 “……” 观察员看着屏幕,困意微生。 眼睛微微眯起,如蜷在窝里的猫。 正待双手支着脑袋,像平时那样值夜班时,稍微闭眼个一两分钟。 就在这时,急促的AI提示音却在耳机里响起,打断了他的困意。 “……!” “……怎么回事,难道又要出现什么飓风了!?” 观察员困意全失,立刻坐正身体,握紧鼠标,看着电脑屏幕上AI提示的画面。 可是……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卫星影像上……什么也没有啊?” “难不成是这玩意儿犯错了?” 他心里嘀咕,瞄了眼电脑屏幕上的AI辅助软件。 AI不是不会犯错,偶尔也会因为过度灵敏而错误反应,这个时候就需要人工的判断,也到了需要他仔细观察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先看看。” 这样想着,观察员便点开了AI预警的那几张卫星影像。 那是一张张平和的卫星影像,看不出任何蹊跷,气旋云图都显得是那么正常,毫无端倪。 观察员尝试着将其放大—— 一倍,两倍,五倍…… 直到放大到某个倍数时,他的鼠标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却骤然从漫不经心变得霍然一震!、 因为一条黑线。 一条出现在云图上的黑线。 一条极淡极轻的黑线。 需要放大许多倍才能看清楚。 但等他的肉眼,终于能捕捉到那条黑线的时候,它却若一抹黛痕,轻轻地横于垂天之云中。 向下,大概会落在地球东经一百二十度到一百五十度之间。 在上,却升到了云端苍空之上。 化作一道铁幕,至少几万公里长,竟就那样以自身为界,仿佛在云端之上分开了整个地球! 就好像在宇宙之中,有一个大若恒星的仙人。 祂自星河深处探出身来,轻轻提笔,在地球的云端之上画了那么一画。 画在地球之上。 宛如一笔画眉。 “……!!” 观察员嘴唇颤抖,却怎么样也无法形容自己此时心情的震撼。 他立刻扑到电脑前,紧急调取最新的卫星影像,敲打着键盘,接收最近的气象数据—— “那道黑线……到底是什么?!难道是什么新的极端天气前兆?!赶紧汇总最新的数据,紧急上报!” 忐忑不安间,一张张新的卫星影像实时传来,但看着屏幕上的最新图像,观察员却愣住了。 “这是……” 只见那些影像中,原本那道黑线,那笔“画眉”的位置,此时此刻,却已经荡然无存,又变成了之前平静自然的气旋。 云流素裹,就像是在嘲讽他此时的大惊失色一般,显得那样悠闲自在。 “……” 观察员百思不得其解,整整一晚上,继续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最新传输过来的卫星图像。 但即使一张张影像依旧被卫星传输过来,之前那一道黑线却怎么也看不见了。 它就像是老天爷的玩笑一般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 揉着猩红的眼睛,观察员和新来的同事完成了交班,也把那几份异常影像打了个报告,提交了上去。 现在的他,心情又变得轻松了起来。 虽然此时此刻,那道黑线依然是未解之谜。但经过他一晚上的观察,卫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天气系统也没有任何异常,既然如此,就让上面的人去处理这件事吧! 说不定那只是气象卫星的摄像头出了一点小差错而已。 如此想着的观察员,心情又变得轻松起来。 劳累了一晚上的他,只想回去补觉。 直到许久之后,观察员理解了那道黑线的意义。 可那时的他,再也没有机会接触那几张影像图了。 也再没有机会看到,那一道画眉。 第二十八章 对影 观察员当然不会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他也更不会知道。 此夜之中,除了东国之外,还有许多国家的高精度气象卫星也捕捉到了那一道画眉的存在。 尽管有一些气象中心和观察员忽略了这一道黑线,将它视为卫星的误差。 但也有一些影像被某些气象站作为异常情况保留了下来。 并在许久之后,当一个个国家和政府,明白了那一夜的那笔画眉其所代表的意义之后,与那笔画眉所相关的卫星影像,也成了它们的秘藏。 不过,这都是后话。 今夜之中,唯一的焦点,也是一切灵氛的源头。 此时仍在【白阳观】之内,那座槐木棺材之中,闭目静息。 踏入炼气,对林虞来说并不是终结。 晋升炼气之后,林虞并不在意自身修为,他第一时间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座天地本身上。 “灵氛已成,从此之后,除我之外的凡人也有机会胎息炼气,铸就大道之机了。” 林虞感应着天地之间的灵氛,于心中默然思索道。 他能感觉出来,这座天地,就像是一个婴儿一样,将他刚才踏入炼气之时的表现,给牢牢铭记了下来。 然后祂便牙牙学步着,一点一滴地向外挪动着身子,糅合,磨磋出了属于这个世界自身的灵气。 ——但,却终究是以【沉木】一道的灵气为主。 “【沉木】者,五木阴极之属,为散,为朽,为棺,为陵。有司魂听幽,践覆阴冥之性……如此一来,此世生出的第一场灵氛,恐怕会与‘魑魅魍魉’、‘百鬼夜行’这些物事脱不了干系。” “种种阴木之物将会现世,件件鬼怪故事幻化成真。其外还有许多鬼物、妖物、不入人属的异常之物等……” “……而且,此世人心多变,较前世凡人心思变化繁多。倘若世人心中的阴幽恐惧,与【沉木】灵气相结合,只怕还会生出许多诡异的变化,并不止于通常的鬼怪故事。” 想到此节,林虞一念便生。 “……这个世界,终究是要变天了。” 但这也是灵氛生成,或者说“灵气复苏”之后应有的变化。 这世上,岂有可以轻松修行的门路? 又岂有,不遭劫难而登大道的坦途? 既为众生打开大道之门,开辟灵气修行之路,那么随之而来的一切风险变化,自然也在不言中。 所以…… “此世第一场灵氛,其名可定为,【散木吹灵】。” 林虞心念即起,便为这天地间的第一场灵氛,定下了名字。 这名字一在他心中生出,便立刻得到了天地的响应,于是种种活泼明快的感悟,俱在心中浮现。 林虞却微微一笑,并不没有沉心体会这些宝贵的感悟,而是借着这个机会,运转金性,抬举自身灵识,冲入了天地道蕴的最深处—— 于是,那一片至高至妙的景象,又一次地映现在他的心中。 ——正是那一片【至妙道景】! “果然如我所料!在我踏入炼气,让这个世界诞生灵氛之后……补全了自身的天地宇宙,果然又让我有了一次能窥见这副至妙道景的机会!” 林虞心中欣喜。 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所以他在“看”到那一片【至妙道景】的时候,只停留了一刹那。 下一个瞬间,便又收回了心神,但即使如此,带来的压力却依然抵达了这具肉身和灵识的极限。 但,即使只有一刹那,林虞也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莫大的好处,他的道行更进一步,冲入了一个极为高深的境界!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这一刹那的机会却是多少真君,甚至仙人,用命都换不回来的!” 悟道的喜悦,在林虞心中绽放。 “我能感觉到,那片【至妙道景】的位格和本质实在太高,别说现在,就算我将来凝练神通,入了紫府……甚至成了真君,也可能依然只能承受一瞬间祂道蕴的冲击。”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瞬间,已足够让我的道行拔地而升!” “——就比如此时!” 林虞的身心,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最纯粹通明的琉璃,明净地倒映着种种神妙道悟。 以【至妙道景】的感悟为发轫,对于这座天地间那【散木吹灵】的灵氛,他也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和一种类似于前路的感悟。 “【散木吹灵】者,为散为朽,吹灵变幽。” “这一道灵氛,并不强烈,且以【沉木】灵气为主。若以【白阳观】为中心,则只有观中的灵气,足够【沉木】修士修炼到筑基巅峰。” “而【白阳观】外的闵江市,因为地脉相连,所以灵气也较它处浓郁些,可以修炼到筑基。” “而整个东国范围内,则更为薄弱些,上限是炼气,地球上的其他地方,则止于胎息……至于地球之外,则不必问了,灵气薄弱至极,尚无可能修炼。” “此外,则是木德以内的其他修行道路。” “若在【白阳观】内,其他四道的木德修士会受到极致的【沉木】灵气压制,反而无法修行。但在闵江市内——包括整个东国范围内,却可修行到炼气。” “当然,在东国以外的其他地方,还是只有胎息境界可修。” “如此看来……这确实是江松静的机缘所在。他的【修木】一道,正适合在白【白阳观】外踏入炼气。” “但除此之外,其他木德修士的修行,对我不无助益。” 林虞的感悟已升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隘口,猛然睁开眼,却在这口槐棺中神采奕奕,竟有一道乌光微显。 “因为……我能感觉到,天地虽生成了第一场灵氛,但这【散木吹灵】的灵氛,终究是有所不足的!” “也唯有木德以内的其他四道修士,都有炼气修士晋升,才能让这座天地有所借鉴,使得木德圆满!让其他四道木德灵气涌现,补充灵氛!” “于是木德一道,便会涌现出足够多的灵气、灵机,并诞生合适的灵资,甚至能让人成就紫府,让此世能够容纳真人、乃至于大真人一级的存在!” “而那时,在木德圆满之后,我也能够再有一次窥见【至妙道景】的机会!” “所以……我还需要在木德以内,其他四道各培养出一个炼气修士来。” “【修木】一道,我已着意江松静。【茂木】、【甘木】、【藏木】这三道中,其中一道我也有人选,却还有两道,要在日后传扬法脉,分别造就个炼气修士出来。” 林虞心底澄明如镜,一条能在此世贯穿紫府,让他轻松借力回归神通境界的大道,就这样在他心中映现。 “呵呵……” “……如此说来,前世的【炼气】境界,在此世之中,却可做新解了。” “木德之内,每一道的修士,他们踏入【炼气】的同时,却也是在【练气】。” “何也?” “所谓【炼气】,是为己身炼气入道。” “所谓【练气】,却是为天地演练灵气!” “而那些当先炼气的修士,亦会在此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成为此世开道之人,即使将来他们所修的木德道途已被抬升为果位,而这些人并未成就真君——可他们依然能留下堪比果位真君的功业,被这片天地所铭记!” “这……真是前世修行界别说炼气修士,就算是紫府,也无法想象的机缘了。” 林虞心中浮现出些许戏谑的念头。 但这些都只是杂思。 此时此刻,林虞因为那片【至妙道景】所清晰的感悟,所抬升的道行依然没有停止涌入。它们化作林虞自身的燃料,继续帮助林虞推衍着神妙的道论,关于未来的道途。 “……【炼气】开道之人,亦可作【练气】解。但,绝不仅仅于此!” “这,只是木德之内。而木德之外呢?” 一个个玄奥的新问题在林虞心头浮现,却又在转瞬间被他升举的道行所弥合。 “……【木德】圆满之后,自当追求五德圆满!” “按理来说,若按【练气】之理相索,则理应此外每一德之中,每一道的修士都有人踏入炼气,如此才可涌现灵气,补充灵氛。” “不过,以我如今道行推衍,却并非如此!” “木者,五德生机之所在。所以五德之中,其他四德,并不需要全部涌现炼气修士,才能帮助五德圆满——只需要两德,甚至是两德之中,分别一道果位下的修士踏入炼气,就能让天地间五德灵气圆融,而后,天地之间的灵氛就能再进一步,亦会被记为我的仙业和功绩……” “至于其他两德之下的两道修士,分别为何……” 林虞不住地推衍着,这是那片【至妙道景】所留下的余晖,原本充塞于心头的道悟化作沉甸甸的基石填补在道行之下,帮助他的道论展开到了尽头。 “……我屈指一算。五德圆满之前,先是木德圆满。木德本就以我为源头,又以东国之内的【白阳观】为基——甚至贴合了此世意象中的‘东方青木’,两者互映,恰如其分。” “而在木德圆满之后,其他四德虽被压制,但在木德灵气薄弱的彼端,却也有他德修行炼气的可能性……” “以木徳为枢轴,从横纵两面看去——” “其一,是五德相生。木为水子,亦为火母。但木徳灵氛横盖天下,可孕难使生,因此当选火德,而非水德。” “其二,是五德相克。金斫木断,木解土崩。同样地,木徳为第一灵氛,是天下显,被克之德行难以运转,反克之德行,若在木徳薄弱处,以金折散木之意,反而有所助益。所以另一徳……当是金徳!” “而且全都应在西方!” 前所未有的明悟在林虞心头涌现,浓浓的感动便在这一瞬间生出。 骤然间,他一声长啸,这啸声穿透了沉重的棺材板,直响彻整个【白阳观】内外,而那槐木棺材的棺材盖也在此世无风自动,重新开启! 一瞬间,林虞便在棺中鱼跃而起,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腾飞而出! 腾空数十丈后,他双足点在半空的丝缕流风中,不浮不沉,悬浮于空,却抬首望向了天空。 此时此刻,已然是日出东方,晨日高升。 道道璀璨的阳光落在身上,不及林虞心头的温润。 他唇角含笑,立在半空,背东而面西,眸子里的视线仿佛穿越了无垠的虚空,甚至不受曲率的阻拦,直直地落到了大洋彼岸,那个当世强国之中。 而林虞的心头,那个灵明的道论终于在此世彻底成型,化作一条可以倚抵而上,直通仙家的道路! “木德圆满,当使五行流转。” “东方,以木德为基。西方,则有金德相生。” “其金德之道,应在革金!而火德之法,却显在离火!于是金火两道,俱都会在美利坚……甚至是那片美洲大陆之上显现!” “因此东方生青木,西方现革金,而又有离火之意应时而起,煮海而升天,导致金火两道纠缠不休——真正地应了‘金火显世’的格局!” “在此之后,五德圆满。五德流转之时,阴阳两道的灵气也会自然而然地显现,补全灵氛,使天下正果齐备!” “而无论是木德圆满,还是五德圆满、阴阳齐现——这两处补全,却都会是我再次窥见【至妙道景】,提升道行底蕴的机会……” 林虞喃喃着,站在半空中,思及道途,不由心生喜悦。 林虞浑然不想自己铺就这条道途之时,会对大洋此岸,尤其是彼岸的那个强国造成怎样的冲击和影响,他一路追及前尘,又回首现生,却只是恍然地笑着: “我听说前世之时,诸位道祖于混沌之中开辟前路,分割阴阳,后衍五行,于是有了天地间的正果,后世称之为‘阴阳现,而五行出’。” “……可在此世,我接下来要做的,却是以木德为基,齐聚五行,再变阴阳,恰好与前世道祖反了过来——乃是‘五行聚,而阴阳生’。” “如此一来,此世的修行发展,简直就像是对前世那片修行界发展过程的逆序一般!” “而两世相对,此世未来会变成的样子,和前世那片修行界相比,也好像是一张镜子内外隔开出来的正反面一样!” “简直……可以称之为,‘世影相对’。” 如此一想,林虞灵台清明,不由轻声笑了起来。 静静立于半空中,他足抵东风,眼望西方。 一番思虑衍算,道论鼎成。 整个世界未来的变化,就这样在林虞的静谧中定下。 第二十九章 洞天变、鬼物生 俯仰天地。 道论如石凿一般,在林虞的心中呈现。 由是慨然。 然后,林虞的身影自天而落。 却并未落在【白阳观】的地面上,而是落在了那株大青松的松梢之间。 他足点青松顶部的松针,身子却像是一只浮在松针上的鸟儿,如此自在适意。 浮沉由心,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飘走。 但那座【心中洞天】,却在此时隐隐有所感应。 ——就像是一枚种子破土发芽,又像是千万里外的一缕波澜,自然而然地传递到了此处。 那是……江松静。 林虞的双目微微一凝。 修为踏入【炼气】之后,以金性寄托为本,由【听魂香】神通神妙衍化维系而来的【心中洞天】,似乎又有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它原本只是立在心神之中的存在。 此时仍旧如此,却又在心神映照之内,出现了更为奇妙的发展…… 那是真灵! 林虞心中若有所悟。 “我能感应到,江松静的真灵所在。” 此时此刻,那一点真灵,在他灵识的感知之中,就像是一道明显的刻痕。 那刻痕映现在了他的心中洞天之上,让他无时无刻不能接收到属于江松静那边,包括他真灵在内,心识之中传递而来的种种信息。 心绪、杂念……乃至于感悟! 这让林虞的眉头猛然一挑。 “在我道行进一步提升之后,【心中洞天】的神妙竟也进一步有了变化……竟使得被我【听魂香】神通勾连最深,又因为那一本《白阳观中切问随解》,而与我命格隐隐牵连的江松静,却有了属于他的种种修行积蕴,亦会映照在我【心中洞天】以内,被我收摄的气象?” “……即使是前世那些真君的根本洞天,我也未曾听说过能有这种事情。” 林虞一时迟疑起来。 这似乎并不是洞天本该具备的本事。 以他如今所持金性,加上真君之中都算极深的道行底蕴,以及前世两百年间多次到【青元天】内历练修行的记忆。 现在的他,足能够判断什么是洞天该有的神妙,什么却是洞天本不该具备的能力。 便如他感知那样,这种能够感应到洞天中挂靠的修士真灵,确实是真君洞天本有的权能……却绝不会像他那样清晰,至多能感应到修士是死是生! 至于那种,能将修士感悟与积累同步映入洞天之主心中的权能……却不是一般洞天所能有的。 甚至不是洞天能有的! 这……似乎是种种因素叠加,最后成就的业果。 “……首先,是我身为此世灵气开道之祖的功业,以及推衍道论,为此世奠定木德圆满,再造就五德流转、阴阳显现这种未来格局的仙绩……” “……然后,必须有现如今与我几乎不分彼此的【沉木践朽阴诏性】的金性位格……” “……再之后,还得加上我观看【至妙道景】后,道行进一步提升的帮助……” “……以及最后那个,虽在这些因素相较之下极为微渺,却起到了一点杠杆般转化作用的【听魂香】神通神妙——那份我在前世运转过不知多少次,已然深入骨髓,近乎本能的【窥幽】之能!” “正是这种种因素交迭,才使得我【心中洞天】有了这般神妙的变化!” “若按此推算……” 林虞一时不语,却在心中继续演算着。 “从此之后,凡为我传道之修士,道途源出于我,又在我心中洞天留下真灵印记……那么,他们的种种修行成果、神妙感悟,也会同步演化在我心神之中。” “甚至,就算他们成了真人,乃至于空证出果位,修行到了真君、仙人的高度,那些果位的种种神妙,也依然会一一显现在我心中,就如同是我自己修成的一般!” “那时……纵然我并非果位原主,对于种种果位的理解,却绝不会比果位之上的真君、仙人低。” 这真是…… 林虞微微笑了起来。 更妙的是,此世本无【果位】,也没有那些【果位】之上的真君。 所以,当他通过心中洞天,探得那些道途所对应的种种神妙、修行之时的领悟之时,却不会受到果位注目,也不会遭到真君的出手打击。 至于倘若那些被自己传道授业的修士,真的空证出果位,成了真君乃至仙人,说不定会对他【心中洞天】留下的真灵印记有所感知的时候…… 等到那时,他的修为早不知推升到哪里去了! 倘若连自己传道的修士都成了真君,以林虞于此世开道的功绩,他只怕已然成了仙君、道祖一般的人物! “看来,这道祖传道的功业,却比我早些时候想的还要神妙非凡,助益良多。” 林虞的目光,第一次在其中生出些许期待,定神望向北方。 那是京州所在的方向。 是江松静,和那一行杨家人要归往的地方。 不过,【散木吹灵】灵氛虽成,但现如今的灵氛还只是搭了个框架。 要等灵气慢慢成长、蔓延到能让京州的人感觉到到变化,以至于开启修行之门……却至少也要等几天之后。 至于现在么…… 林虞收回视线,却看向了自己脚下所在的这片土地。 以脚下青松为中心,整个【白阳观】,此时气象已然焕然一变。 本意属阳的松木,此时在阳光的照耀下,颜色却愈发黑沉。 虽然树冠的大小,以及树身的体型,依然与从前完全一致。 但这株青松,此时却隐隐给人一种巍然而立,一缕华光都不得照入的感觉。 其阴森之意,不言自明。 “这里倒有些手尾要处理。” 林虞的身子,从青松顶上轻轻跃下,便落到青松树身之前。 他的旁边摆着一副棺木,而面前则是这样一株阴沉的松树。 明明是大白天,却有种鬼域森森的氛围。 倘若凡人处在这松树底下,只怕一进来就会满眼黑沉,看不清任何东西,也走不出树荫的范围。 接着就被阴幽之气迷神惑心,然后要么变成疯子,要么则成伥鬼。 但林虞也站在树荫下,却负着手,静静地看着。 看着青松树身前,一个隐约浮现的,穿着破烂道袍的苍老身影。 那个身影正面朝向青松,与松树树身完全贴近,只是背朝着人。 但那道袍背后下摆处的八卦图案,却显得异常扭曲。 里面所有的阳爻都皱缩了,而阴爻却被放大。 于是阳爻的长度,都缩短得与阴爻的两条短线一样,看起来整个八卦图案都变得椭圆,已经被全是短线的阴爻所包围组成,因而形成了一副异常混乱的卦图! 任意一个普通人,只要看了这卦图,必然当场就要被它摄住心神,然后丢掉性命,七窍流血而亡! 林虞凝视着这个苍老的背影。 “这是当日我封在青松内的‘生余’。” “因为【散木吹灵】灵氛的显现,这株青松得了莫大好处,现如今已经成了彻底的【沉木】阴属灵物。其中的‘生余’,也摆脱了仅仅只是‘生余’的尴尬地位,竟成了可伴生现世的鬼物了。” 想到这里,林虞不禁一笑。 而下一秒。 那个背影,却缓缓转过了身。 第三十章 汝需避忌我眼 苍老的背影缓缓转过头。 它从背向林虞的姿态,慢慢转为正面。可出现在林虞面前的,却不是一张人的脸,而是一张黑洞洞的面孔。 那脸上无毛、无鼻、无眉,只有眼部、鼻部与口部,出现了四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五官,只余下四个通向更深处的孔洞。 乍一看去,竟仿佛是从民间妖鬼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桩异常邪物似的! 它与林虞正面相对。 下一刻,那四个黑洞洞的洞口深处,忽地浮现出了一点猩红。 那是血肉的颜色。 可那猩红并不能给人任何生动鲜活之感,反倒愈发恶心诡异,像是什么邪祟正在借人的血肉做壳,一点点从不可见处往外显化。 那点猩红在蠕动。 轻轻地,一点、一点、一点地蠕动着,在四个黑洞洞的孔窍之中,硬生生撑开了一段段血淋淋、肉糊糊的通道。 然后,有东西慢慢从那通道里掉了出来。 先是下面那一处洞口。 两片厚薄不匀、泛着淡粉、边缘还沾着些白绒毛的东西,湿漉漉地垂落下来。 那是老人的唇。 接着,是中间那一处洞口,一团拱起的东西裹着黏液,缓缓渗落,又沉沉坠下。 那是老人的鼻。 最后,是上方那两个洞口。 两颗浑浊的珠子,一点一点地从洞口中挤了出来,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那黑洞深处挣脱。它们坠落到地上,尾部还缠着一圈圈蠕动的血丝。 那是老人的眼。 唇、鼻、眼,三样齐备。 仿佛三种器官上本应具备的感知,也一并从那邪异的残缺躯壳里分离了出来。 于是那三样东西落在地上,彼此分明,却在同一时间,一齐“看”向了林虞。 那两片唇微微张开,向两侧牵出一个斜斜的弧度,像是在笑。 那只鼻子轻轻耷拉下来,似是不满,又似是满意,竟像活物一般微微皱了皱。 那两颗眼珠则最是诡异。 它们立在地上,后方牵着的血肉像是细细的尾,竟将那两颗眼珠支撑了起来,像蛇一般竖起,直勾勾地盯着林虞。 其间浑浊的玻璃体里,隐隐泛出一点一点黑翳,也不知是喜,是悲,还是怨。 “静儿……” 那两片唇中,轻轻漏出一个声音。 像是晚风吹过乱葬岗时的呜咽风声,阴冷到了骨子里。 那声音里夹着几分怀念,可更多的,却是令人寒毛倒竖的阴森。 “我的静儿……哪里去了?” 如此邪异的场面,便是在恐怖片里也不多见。 林虞却只是含笑看着那双眼珠、那只鼻子、那两片嘴唇,微微颔首道: “有趣。” “虽然论修为,不过胎息三层,刚刚沾上法力的边。但你这等天生妖异,若是放在前世,定会被魔道修士视若珍宝。” “……毕竟,你可是此世第一场灵氛之下,生出的第一桩邪物。” “只需给你一些时日成长,便能轻易抵达此世修为上限——倘若此世上限止于筑基,那你数年之内便可至筑基巅峰;倘若上限是紫府真人,十年之内,你成就紫府轻轻松松;若上限更高,及于金丹,甚至更上……” 林虞静静说着,目光却越过那邪物,落在它身后的那株大青松上。 “只要【沉木】果位上无人,那你与这株青松,便天然就能占据果位,成为一头天生的果位大圣!” “生来近道,倒也算得上一份气运。” 那邪物显然并不能完全听懂林虞的话。 又或者说,它尚未开化到足以理解这些道论、境界与前途的程度。 一时间,场中只有一个更阴冷的声音响起,如泣如诉,又似地底传来的幽嚎。 “我的静儿……我的弟子……哪里去了?” 刹那之间,那邪物脸上与身上黑洞洞的孔窍中,同时爆出一串尖锐凄厉的嚎叫。 紧接着,四股幽冷沉煞的寒气,猛地朝林虞扑来。 咻—— 这一瞬,四下仿佛寂静了。 那四道寒气在半空中纠成一股,直打林虞面前,却在距离他不过数寸之地时,再难寸进。 下一刻,那股寒气竟在空气中直接凝成了一截一截肉眼可见的黑色冰屑。 咔啦,咔啦。 一截一截地,尽数断落在地上。 那邪物似乎也愣住了。 立在半空中的那两颗眼珠,连浑浊玻璃体中晃动的黑翳,都像是僵在了那里。 “到底是未曾经过修士调教的世界,刚出来的灵物这般无知无畏,也可说纯质朴实……竟然欺到它的主子头上去了!” 林虞轻笑了一声。 放在前世修行界中,这邪物确实算得上天生道胎,有果位之资。 那等生来近道之物,一旦降世,往往天然便有趋吉避凶之能,知道何人可亲,何人可避,拥有强大的感知能力……或者说欺弱怕硬的本能! 可这一世不同。 这一世,天地意志自身都尚未真正理清修行为何物,灵气方开,道路未成,连最初的修行体系都还在混沌摸索之中。 在这种情形下,于【散木吹灵】中诞生出来的第一桩邪物,自然也不懂什么叫上下尊卑,根脚道统,更不懂何为强,何为弱! 它只是本能地察觉到,眼前之人有些危险。 可那点危险感,又还不足以压过它天生的戾欲与食欲。 于是它便出手了。 简而言之……就是哈气了! “真是蠢物。” 林虞轻轻抬手,朝那邪物与它身后的大青松点去。 这一指之间,他既未动用炼气阶段的术法,也未借什么神通玄妙。 只是在这一刻,他立于自身金性位格之上,对它说了一句不含法力的话。 “汝需避忌我眼,地下尚有活路。” 于是,场中忽地寂静了一刹。 下一瞬,那苍老身影,连同地上的两只眼珠、一只鼻子、两片嘴唇,竟在同一时间猛然崩散开来! 不是炸得四分五裂,而像是某种强撑起来的邪异形态,骤然失去了支撑,整个形体瞬间瓦解。 与此同时,那株大青松也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 它身上一根根本来向外舒展的松针,忽然齐齐倒转,朝内狠狠刺入自己的枝干与树身! 一眼看去,竟是一场松针万刺加身的磨难,就像是西方古代所谓“铁处女”的酷刑一般! 青松树身之上,被松针刺入之处,一点一点渗出了黑色汁液。 那汁液顺着树皮流淌,遍布全身,又不断往下滴落,在地面积成一片幽邃的黑潭,散发出阵阵阴冷腥气。 整株青松的枝桠簌簌而动。 分明没有风,可那声音听来,却像树木自身在模糊地哀嚎,在挣扎着求饶。 “且住……且住……” “饶我一命……” 林虞却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于是那青松终于记起了方才林虞所说的话。 在一阵阵剧烈震颤中,它一根根松针继续朝内裹刺,光秃秃的枝丫也接连断折。可就在这时,它整株树忽然开始向下缩去。 不是本身缩小。 而是朝着地下钻去。 轰隆隆…… 地面发出轻微震动。 刹那之间,这座白阳观中原本立着青松的位置,竟只剩下一片平地。唯独土面之上,还残留着些许翻出的根系痕迹。 原来,这青松竟因林虞一句话,生生将自个儿“倒”了过来! 它的整株树身尽数钻入地下,硬是使得根系朝上浮出,而树身则朝下,深深没入土中。 一言之威,竟至于此! 林虞看着那块平地,神色平淡。 “从今以后,也该能叫这灵木邪物稍稍明白些事理了……” “不过,让你入地为生,却也不只是惩你。” “【沉木】一道,喜【观土】、【渊水】,近于幽冥。” “你若树身向上,立在尘世之中,便只能叫这周遭之地日益诡谲。堂堂大日之下,越往后,受此世压制也就越重……待到阴阳显化、【真阳】浮现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可若你树身向下,地下却有无尽深处,有阴土,有秽煞,有埋骨,有残运,自有大道可追寻。” “所以这,反倒是最适宜你求道的路。” 林虞静静道。 而隐隐约约的意念,也立刻自地下传来。 那是青松与其中邪物,在稍稍明白过来之后,对林虞生出的敬畏与拜谢。 林虞轻轻一笑,不再去管它。 他这句话,既是惩戒,也是点化。 一方面,是叫它隐于地下,不再轻易以树身招摇于地表;另一方面,也算是为它指了一条更契合它意象的路。 是为,【地覆松】! 至于这份点拨,便算偿了前些时日,他借白阳观中静气、借这青松气机修行的一份酬劳。 而眼下—— 林虞抬起眼,灵识向远处扫去。 虽还无法真正抵达千里之外,但借着金性的位格,已足以让他粗略观见整座闵江市的气象。 “【白阳观】中,这一桩灵木和妖邪算是定住了。” “但闵江市中,因为这场【散木吹灵】的灵氛而生出的风浪……却才刚刚开始。” 林虞遥遥望去,自喃喃道。 第三十一章 苏煦 “假如你们的人生只剩下最后一天。” “假如,再有一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么在那一天里,你会做什么?” 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沿,静静照进教室,照在教室里闲谈的学生身上。 高三的课间总是短暂。 教室里一个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便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借着这点零碎时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抛出这个话题的是个女生。 她把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扎了个围裙模样,又把衬衫袖口卷起,脑后的马尾高高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她算不上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女生,却自有一种清秀灵动、带着些少年气的爽快气质,很明显日常里是一群小团体的中心。 听马尾女生这么一问,旁边几个学生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要是只剩一天的话,我肯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去游乐场玩一整天……这次过山车和大摆锤应该都不排队了,我到时候一次性把欢乐谷里的九大惊险项目全部体验完。” 说话的是个也扎着马尾,但却是双马尾的女生。 她同样穿着校服,却穿着外套,拉链停到的位置恰到好处,莫名显得很精致。 双马尾女生的声音软软的,脸也白净可爱,说起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话,还是想和家里人一起出去吧。” 另一个圆嘟嘟的女生则双手托着下巴,满脸期待。 “就算真是最后一天,也得把家里的钱全花了,找个最好的地方吃顿大餐再说。” “切……到那时候,哪还有什么大餐可吃。” 坐在最外围的男生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那男生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皮肤偏黑,身材魁梧壮实,往那儿一坐就很有存在感。 只是他说话时语气冷冷的,还带着点故意泼冷水的意味。 “真到了世界末日,钱早没用了吧?估计到时候全世界都得乱起来。什么秩序、法律,全都没了……真要到了那一步,我看大把的人都会放纵本性,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呸呸呸!” 双马尾女生立刻朝他啐了一声。 “蒋万仞,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像你这种人,要真等到世界末日最后一天,恐怕第一个就去杀人放火了。我看你说的这些,根本就是你自己最想做的事吧!” 她鄙夷地瞪着那黑皮男生。 那名叫蒋万仞的男生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猜呢?真遇到世界末日,真到了什么末世绝境……到那个时候,你看我怎么表演就完了!” “你这个反社会性人格!” 双马尾女生顿时又和他吵了起来。 她声音本来就软,骂起人来也没什么杀伤力,反倒像小猫炸毛,听着甚至有点像打情骂俏。 蒋万仞嘴上和她顶着,脸上却一直挂着笑,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满不在乎,眼神深处甚至隐隐有种乐在其中的意思。 这一切都被最开始挑起话题的那个马尾女生看在眼里。 她半坐在课桌边上,双手撑着桌面,瞧见这副情景,一眼便看破其中奥秘。 马尾女生不由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却也懒得去管,只把目光移向另一边。 窗边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少年。 他低头看着书,神色安静,和旁边这群闹哄哄讨论“世界末日”的同学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阳光从窗边落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清淡,像是和教室里的喧闹隔着一层薄薄的光。 “哎,苏煦,你呢?” 马尾女生看着他,扬声问道: “你也说说看。要是世界末日真的只剩最后一天,你会做什么?” 苏煦头也没抬,仍看着手里的书,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最后一天做什么不重要。不过,在我看来,你们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恐怕‘末日’马上就要到了。” “什么意思?” 那马尾女生愣了一下,眼睛立刻睁大了。 就连还在互相拌嘴的双马尾女生和蒋万仞,也都齐齐停了下来,一起朝苏煦看去。 苏煦这才把书页轻轻翻过一页,语气平静: “班主任刚才就来了,一直站在门口。你们没看到吗?”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下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教室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道中年男子的身影。 他立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门神,脸色发沉,目光发冷,正一言不发地看着教室里这群聚众闲聊的人。 “都打铃了,还不回自己座位上?” 声音不大。 但整间教室,瞬间死寂。 下一刻,众学生纷纷作鸟兽散。 …… 闵江市第三中学,又称“闵江三中”,处在闵江市最好的学区范围内。 但这一点,有些时候是正面因素,有些时候却又随带着负面要素。 因为比起闵江市最出名的闵中、一中,三中无论是入学分数线,还是高考时的成绩,都要远远被比下去。 而比起同学区里不同赛道的国际高中和贵族中学,三中在学生的家庭背景、财力上又远远不如,更没有那种国际化的洋气。 所以,读三中的学生,虽然在其他地方能称自己一声“重高生”,或者在一些普通高中生面前扮作尖子生的样子。 但在这个学区里,他们平时上下学或者周末放假,看着同学区那些其他高中身上颜色相似、却文字不同的校服,反而往往会天生就矮了一截,心理上也会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某种程度上,三中学生,就是整个学区的“凤尾”,颇有那种擦线上顶尖名校的高中生之感。 这正是高中时期,十六七岁少年容易郁结的一环。 学生时代的阶级分层,绝没有大人想象的那么平等,那么融洽。 恰因为是十几岁的少年人,用来衡量每个人的标准只有几个明显的指标:成绩、外貌,或者社交。 如此鲜明的标准之下,往往反而会形成更为残酷、也更明显的阶层差距,甚至构成一种类似丛林野兽、物竞天择般的生态。 那正是半大不小的少年们,智力和知识积累逐渐趋向于成人,却又没有经过社会化调教,所结合而成的一种怪胎般的体制。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敏锐的感知,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鲜明的自觉。 所以,三中之中依然有像清水里的油滴一样,和周围人看似融洽相处,却始终隔了一层的存在。 “苏煦,你这人怎么就永远不合群呢?” 时过三旬,课过五节。 难得的下午最后一节课和晚自习之间的休息时间,夕阳的余晖洒落下来。 操场的单杠上,马尾少女坐在单杠上面,一副轻盈的样子,却对着那个正倚靠在云梯撑杆旁边、翻看着一本书的少年唉声叹气道。 “今天中午课间的时候,本来想让你跟那些朋友们拉近一点关系的。结果我抛的话题,你又故意不接。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多几个朋友?” 少年手中的书轻轻翻过一页。 “高中阶段的朋友,多结交几个也没什么意思。大家只是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家庭,也有不同的去处。只是暂时都被困在一个名字叫‘高中’的场所里,扮演着名为‘同学’的角色……但实际上更像狱友。” 少女却完全不理这套说法,冷笑道: “那按你这样的说法,家庭不也一样?大家只是暂时地被困在‘某某的女儿’、‘某某的儿子’、‘某某家的一员’这个身份里,困个七八十年,最多一百年而已……等到一百年后,不管感情多好,一家人还不是各奔东西,要么埋到地里,要么沉到海底——毕竟血肉苦短,那个小盒子才是永远的家嘛!” 少女阴阳怪气的声音,并没有扰乱苏煦的表情。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时间的长度本身就是一个明显的区别。两年、三年和五年之间,对习惯的根植也会完全不一样。时间这种东西,量变会产生质变。但三年还不到能让人质变的程度。” “那要多久才能质变?” “大概要十年吧。” “十年?除了我这个青梅竹马,有谁能陪你一起度过十年?” 少女拍了拍胸脯,却看见苏煦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当即意识到了什么,脸上一红,身子一颠,却因为这一瞬间心情的变故失了平衡。 “哎呀!” 少女一声惊呼,身体朝后仰去。刹那间,便要从单杠上摔下来。 眼看着行将坠地。 但在落地之前,一个急促的怀抱却及时赶到,将她接住了。。 “不看你那破书了?” 少女跌落在苏煦的怀里,却一挑眉毛,朝他嘻嘻笑道。 “嗯……还是书比较重要。” 说着,苏煦却轻轻放下手,让少女的屁股跌到了地上。 “苏煦,你这混蛋!” 马尾女生一边揉着屁股,一边从地上站起来,一张脸通红地指着苏煦。 “你这家伙是不是暗恋我!但是因为害羞,所以不敢说,甚至不敢碰我!” “徐秀,如果你真这么自信……那也好。” 少年走回了原地,头也不抬地蹲下身去捡书。 名叫徐秀的女生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下去,只是摊开手,大大咧咧道: “话说,苏煦,下次我在聊天的时候,你能不能融进来一点?不要整天那种现实主义的做派。你不觉得聊一点这种充满想象力的东西,其实是一件对生活和身心健康都很有意义的事情吗?” “而且这话题还是我专门从那种MBTI题库里找来的——据说从这个话题的答案,能分析出回答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诶!” “比如呢?”苏煦已经从地上捡起了书,随口问道。 “比如蒋万仞,他的回答很有逻辑,但是同理心不足,而且只看到事物发展的黑暗面,他的性格应该是ESTP企业家……或者ENTP辩论家。” “又比如尚音和陈方媛——她们两个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反应也比较情感化。证明她们的性格比较偏向于INFJ提倡者,富有同理心。” 徐秀如此说着,却见苏煦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我的话不对吗!” 徐秀立刻撅起嘴。 “我不好说从这么简单的问题来判断别人性格,这种行为是不是很武断。不过……” 他脸色平静地说着,让少女脸上本来已经退下去一些的红晕,又重新浮了起来,但这份红晕的意味却与之前大为不同: “你想说什么?!” 苏煦将书收起来,放进校服口袋里,只留一个书角露在外面,然后继续说道: “外在的表现和语言,可以反映一些内在的想法。但是性格……那充其量只是一时冲动、即时意识冲动的体现,无法反映出更为深刻的性格要素。” “蒋万仞那些说法,有可能是深思熟虑后的世界观推导,但也有可能只是中二少年的表现欲,网络看多了之后刻意追求‘杀伐果断’的结果,无法判断有没有同理心……” “至于尚音和陈方媛——” 他轻轻说道: “她们的性格自然也无法从这个问题中看出来,而且更体现不出你所说的INFJ提倡者,富有同理心的表现……我反而觉得,她们有些傲慢。” “傲慢?” 这句话却让徐秀一惊。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很能共感她们的选择呀?” 苏煦看着她,静静道: “她们说,一个想去游乐园,一个想吃大餐。但是如果那一天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天的话,那游乐园的员工和餐厅的厨师,也不可能还会工作吧。对游乐园的员工和餐厅的厨师来说,末日前的最后一天,其意义自然也大为不同,他们肯定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想见的人,而不是工作岗位上的一颗齿轮。” “所以问题就在于此,尚音和陈方媛忘记了这些工作人员也是和自己一样有家人的人,忽视了他们的情感,将他们视为固化在游乐园设施旁边,或者厨房灶台前,天经地义地会一直出现,会永远响应顾客需求的机械——而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所以我觉得,他们有些傲慢。” 苏煦轻声细语的一段话,却让徐秀有些惊了。 “你……” 她呆呆地看着少年的脸庞,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是先回去上课吧,晚自习要开始了。” 苏煦等了她一会儿,但徐秀始终不发一语。 少年有些无奈,挠了挠后脑勺,对少女说道。 第三十二章 白雾(七千字大章) 或许是因为苏煦那一番话,对自己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又或许只是少女本身心绪作祟。 直到两人回到教室时,徐秀都一直沉默着。 一直等到晚自习开始。 班上稀稀拉拉地离开了不少学生,只剩下十几个同学还留在教室里。 亮如白昼的白炽灯照耀之下,徐秀坐到苏煦身边后,方才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喂,看这个——” 徐秀戳了戳苏煦的腰间,悄悄把手机屏幕朝他招了招。 “心情正常了?” 苏煦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第一时间却并没有去看手机,而是先看向她。 “正……什么正不正常的,我就没变过好吧!” 徐秀有点脸红,又戳了戳苏煦的腹部。 “快给我看!” “好,好,我马上看……您指劲太强,乞望轻些。” 苏煦一边低声告饶,一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这还差不多~” 徐秀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得意地把手机放到苏煦面前。 那上面是一个App的页面。 “‘闵江诡事’……‘榆树路灭门惨案现场惊现鬼影’……‘百年古坟上树头出现倒吊老人’……‘半夜开门时,门外却空无一物’……‘猫眼里出现的小孩子身影双脚悬空,面色惨白’……这都是什么东西?” 苏煦诧异地抬起头,转向徐秀。 “哼,不知道了吧?”徐秀得意洋洋道。 “‘闵江诡事’可是本地最大的鬼故事论坛。” “这些年,它本来已经比较冷清了,我偶尔只能在上面搜集一下老旧的怪谈。” “但最近这段时间……它却莫名其妙复兴了起来!” “……根据我的观察,这几天论坛里,最新的帖子数量比以前多了几十倍,而且跟帖人数更是不知道多了多少。”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 苏煦有些无语地看着她。 “所以我猜啊,最近撞鬼的事情越来越多了。闵江市里恐怕会有一些古怪的地方发生。” 徐秀神神叨叨地压低声音。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最近是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极阴之时,然后闵江市又恰好处在什么阴煞之地……受了这种影响,因此闹鬼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徐秀这一番神叨叨的说法,让苏煦哑然失笑。 “你这想法也太奇怪了。” 苏煦道 “要我说,为什么不能是这个‘闵江诡事’最近卖给哪家互联网大厂?” “又或者是App里有什么鬼故事版权卖出去了,要改编成电影电视剧?” “所以这个网站先提前请一些人发帖冲量,抬升最近的流量,提高商业价值?” 徐秀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你这个说法……” 她明显被说动了,证据就是刚开始霍然张开的嘴唇。 可下一秒,徐秀又立刻露出生气的表情,嘴硬道: “——也太没有想象力了吧!” “但你不觉得,我的解释比你的揣测更加现实,也更有可能性吗?” 苏煦认真地看向她。 “我……” 徐秀气鼓鼓的,却一时无法反驳,最后只恨恨说道: “苏煦,你这么不信邪,小心哪天真撞鬼了!” “……还有啊,我听说咱们学校这个校区本来就建在一片乱葬岗上,过去几十年就流传很多鬼故事和校园怪谈——尤其是你们男生宿舍,听说就是这个学校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那片乱葬岗尸骨埋得最多的坑洞上面。到时候你可别被吓得屁滚尿流!” “好,好。” 苏煦却只含笑应着。 “我不知道男生宿舍那边到底会不会闹鬼,但我知道你再这样下去,恐怕马上就要见鬼了。” “你说什么?” 徐秀愣了一下,眼睛顿时瞪大。 但她反应过来了,猛地扭头朝后看去。 只见教室过道上,正站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男子,咬牙切齿地看着她。 “徐秀同学,晚自习想玩手机的话,不如回家去玩?咱们还是不要耽误想在教室里学习的同学了吧?” “……对了,明天上午誓师大会之前,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罢,他猛地一摆手,转头走出了教室。 徐秀一张嘴成了“O”型,小脸煞白,双手抱住了脑袋。 “我靠,这事儿白天中午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我今天是不是中月读了——苏煦,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你也没早点问呢。”苏煦的唇角微微上扬,“再说,看见你那么有兴趣地说着鬼故事的样子,也不忍心打断你啊。” 看着少女抱头懊恼的模样,他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 夜深人静,各回各家,住校的回寝室。 闵江三中到底还是闵江市的高中。 虽然这些年来为了抓高考成绩,学校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却还是不会要求学生统一住校,校内走读生很常见。 而且——往往年级越高,反而走读的人越多。 苏煦就颇为受益。 他虽然住校,但高一刚进来的时候,同寝室的同学把这间六人寝填得满满当当; 等到高二,寝室只剩下三个人; 再到高三,因为没办法忍受整天待在学校的气氛,又有两个难兄难弟选择了走读回家。 于是到了最后,这间寝室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让苏煦很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些同学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申请和其他留校学生住在一个寝室里,晚上回来也热闹一些。 但他当然不会这样做。 而身为绩优生,苏煦也有留在单人寝室里的选择权。 毕竟,苏煦平常与人的交往永远是淡淡的,也不会争气斗狠,但也很难刻意与人亲近。 除了徐秀以外,他与其他任何同学的关系都基本在六十分到五十分之间。 是那种可以说话,甚至偶尔能打趣几句,却永远不会互相邀请参加生日聚会、也不会在学校之外有什么社交活动的关系。 只能说……性格如此。 此时此刻,躺在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寝室中,苏煦侧看着地面。 冰冰凉凉的月光透过门上的窗帘洒在地上,亮如池水,映照出一片长条形的亮白地砖。 整个寝室都显得寂静非凡。 这份寂静,平时让苏煦安之如饴。 可在今天,他的心中却莫名沁出了一丝凉意。 嗒啦……嗒啦…… 耳边似乎响起了某种奇怪的滴落声,那滴落声十分粘稠,听起来与雨声完全不同。 苏煦晃了晃脑袋,想仔细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时,却又一无所得。 “呵……” 苏煦哑然失笑,回想起白天的经历,又想到晚自习上与徐秀的对话,不由得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 “徐秀讲的那些鬼故事,不会真让我听进去了吧。” 他侧躺在床上,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却依旧凝望着地面上那片被窗外月光映亮的地方。 这是过去早已看惯的景象,可今夜却莫名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睡不着…… 往常在这个时候早该升起来的睡意,此时却一点也无。 奇怪…… “……按理来说,我是不可能被这种超现实的鬼故事影响的。”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明天的高考誓师大会让我联想到了高考本身,而高考的压力正在逼近,导致我内心产生了焦虑情绪,以至于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鬼故事和超自然事物上。本质上来说,这是一种逃避心理。” 苏煦开始冷静地自我剖析起来。 “因此,要对抗这种逃避心理,最好的办法就是背单词!” “用实际的学习行为去抵抗自己的情绪——让我的内心明白,我正在努力,从而缓解焦虑!” 苏煦立刻下定了决心。 想到就做! 他支起上半身,便准备去拿自己放在床角书包里的单词本。 可就在他支起上半身的那一刻,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因为此时此刻,在他视角的边缘,地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里,浅白色地砖的边缘,似乎有了些奇怪的东西冒了出来。 在那片瓷砖边缘,出现了一点颜色。 那是—— 苏煦一点一点地将脑袋转了过去。 那是一片很淡,很浅的颜色。 就像是一点融化在地上的蜡油。 可紧接着,却有第二滴落了下来。 嗒啦。 然后是第三滴。 第四滴…… 苏煦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那不是错觉。 真的有东西,在从那片亮白地砖的边缘之外,从看不见的黑暗里,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第五、第六、第七…… ……一直到最后,混成了一滩黏稠浓密的暗黄色小池子! 它颜色浑浊,表面带着油亮的反光。 明明处在亮白色月光的边缘,却像是污秽了整片月光一般,以至于让苏煦投过去的视线,也微微刺痛了起来! 苏煦的后背,像是有冷气猛地炸开。 这一瞬间,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所听到的那种“嗒啦嗒啦”的声音,为什么会与普通的滴水声显得如此不同。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水…… 而是油。 那种奇怪的声音,是只有油脂滴落在地面上,才会发出的……黏连稠密的声音! 苏煦的后背紧紧贴住墙面。 这一瞬间,他无比庆幸寝室虽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但自己住的是上铺,而不是下铺。 否则现在,那片尸油恐怕已经处于近在眼前的位置了。 ——然而苏煦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庆幸得太早了。 因为在那片浓稠油脂积成的小池子里,突然浮出了两片奇怪的东西。 两片黑黑绿绿的片状物。 有点残缺,有点腐蚀。 一眼看过去,它们浮在油脂小池的表面上,显得那样微小。 甚至第一眼看去,都让苏煦根本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可很快,更多相似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浮了上来。 ……两片。 ……三片。 ……三片。 一共十片。 十小片的片状物…… 它们并不是杂乱无章地漂着。 而是极其有序地,在那滩油脂表面排列着。 就像是某种本该属于同一部分的东西,正隔着一层油膜,慢慢蠕动着显出轮廓。 那个东西就是…… 苏煦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那是他每天都会看到的东西。 ——也是所有人生来就有的东西。 因为这十个片状物…… 都是指甲! 是脚趾甲! 是不知道在地底下埋了多久,先从人体表面脱落,然后又在泥土中继续腐烂、被真菌侵蚀、被虫子啃噬……最后变得墨绿残缺的脚趾甲! 也正因此,在看到那片脚趾甲的时候,苏煦瞬间一激灵。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片月光边缘显现的油脂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 死人腐烂后…… 分泌出来的尸油! 苏煦呆呆地看着那片尸油。 然而那十片脚趾甲,却开始往上抬了。 不是因为油面上升。 也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了一下。 而是有某种细长的、弯曲的、属于“趾头”的东西,正从那滩尸油底下,一点一点地拱起来。 先是一截模糊的形。 接着,是突出的关节。 再然后,是包裹在骨节外层、被泡得发胀发烂的皮肉。 但那皮肉却已不是活人的颜色了。 发着白,泛着紫,又带点焦黑和青黄…… ……却独独没有人类鲜活的红色! 一节又一节地,从尸油中隆起! 一节又一节地,逐渐从尸油中复现的…… ……死人脚趾! 苏煦凝视着这一幕,心中被恐惧塞满了 先是尸油,然后是脚趾甲,接着是逐渐长出来的腐烂脚趾…… 接下来呢? 接下来又会是什么? ……脚掌? ……双腿? ……甚至是死人的整个尸体?! 那么最后呢? 假如等到从那片尸油里真的站起来一整个腐烂的死人,当它完整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又会遭遇什么? 一瞬间,苏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炸开了。 在这种时候,很多人或许会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甚至用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起来。 可苏煦的选择却完全不一样。 “……去你X的!” 苏煦猛然大吼一声,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双手狠狠一摇床柱,整个上下铺的床位顿时猛地朝下一震。 这种学校的铁板床本来就不算稳当,平时在上面跳一跳,都能感觉到整张床在发颤。此时他全力一晃,整个床架更是朝下猛然一塌。 轰隆! 铁床发出刺耳的巨响。 苏煦借着床架下坠的一瞬间冲力,直接跳向门边,一把按下电灯开关,同时猛地撞向门板,大吼出声: “啊!” ……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卧龙,一个凤雏!” “一个在晚自习上讲鬼故事、玩手机,看些莫名其妙的App,丝毫不顾自己已经是高三学生;” “另一个半夜发癫,把整个床位都差点弄倒了,至少惊醒了三层楼的同学!” “你们两个……到底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徐秀,你也就算了。可是你,苏煦——你明明是个冲清北的苗子,怎么能跟徐秀一样胡闹?!” 闵江三中的教师办公室里,高三十五班的班主任老师方鹤翔,看着自己眼前这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恨铁不成钢地狠狠一拍桌子,厉声教训道。 听到班主任这话,徐秀撇了撇嘴,缩了缩下巴,隐隐约约嘟囔着: “什么叫我也就算了……” 一旁的苏煦,虽然露着黑眼圈,却兀自满怀歉意地低下头: “对不起,方老师。” “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因为做梦不小心失去了平衡,结果从上铺带着床架一起晃了下去。” “……对于损坏的学校公共设施,无论是铁板床,还是寝室门,我都愿意照价赔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不过,我现在觉得一个人住寝室似乎是有点不安全。” “所以……要不我从今天开始换个寝室,跟其他同学一起住吧?” 此话一出,徐秀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方鹤翔却摸了摸下巴,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能认识到错误就行。至于赔偿这种东西……学校怎么会在意!” “既然是无心之过,这点小钱我跟教务处说一声就行了。” “另外,你想搬寝室的话,今天晚上就搬到另一间寝室吧。我誓师大会后和宿管老师说一下。” “谢谢方老师。” 苏煦很是惭愧地点了点头。 方鹤翔微微一笑。 “只要你们学生在学校里,最重要的本职工作就是学习。” “你学习好,不管有什么事情,老师也好,学校也好,都愿意帮你们承担。” “你有什么要求,或者平时学习生活里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都可以向老师提出来,不用在意。” 这话听得徐秀都酸了,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唉,还是好学生有人权啊。” 方鹤翔立刻瞪了她一眼。 “说什么话呢?学校里所有学生都平等,只不过好学生比坏学生更平等。” “徐秀,你哪天要是也能做到模考超清北线、市综排前十,你就算上课看那些妖魔鬼怪的东西,老师都能视而不见,甚至跟你笑谈那些玩意儿……你知道不?” “是是是……” 徐秀无奈地点头应道。 “好了,你们两个,快誓师大会了,赶紧给我到操场上集合。” 方鹤翔一挥手,极有气势地喊道。 两人便各自离去。 出了办公室,朝操场走去的路上,徐秀一脸不服气,显然还在想着刚才方鹤翔说的话。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地凑了上来,一边走一边戳了戳苏煦的腰。 “哎,苏大学霸,你这种性格,怎么会在半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而且你居然还会主动提出换寝室,跟别人一起住。咋的,突然转性了?” 看着徐秀那张充满好奇的脸,苏煦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昨天晚上,在他突然行动、制造出那么大的动静之后……那片月光中的诡异现象便骤然消散了。 如此轻而易举,几乎让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苏煦自然不会这样觉得。 事实上,现在的他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心底深处仍然会涌起一阵皱缩般的恐惧。 今天被提到教师办公室之前,苏煦已经仔细想过了。 ——对于这种惊悚邪异的事情……整个学校里,恐怕也只有平时就热衷于此、喜欢搜集灵异怪谈和各种奇闻异事的徐秀,能对他有所帮助。 而且,自己毕竟也是昨天晚自习上,听了她那些鬼言鬼语之后,才撞见闹鬼的。 可是……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以徐秀的性格,一旦听到自己真这么说,只怕第一反应就是哈哈大笑,先好好嘲笑自己一番,踩在他头上得意个够再说。 正是因为作为发小,太明白徐秀的性格和脾气,苏煦心底才隐隐有所顾忌。 于是说话也变得犹豫了起来: “那个,我……” 他踌躇了一会儿,正用个缓和点的说法逐渐引入正题。 ——可就在这时,徐秀却忽然眼前一亮,像是猜到了实情一般。 “苏小煦,我说……你昨晚做的那个梦,不会是个噩梦吧!哈哈哈!” “难道说你这家伙,因为昨天晚自习上,听了我那些故事以后,真的怕了,所以梦里有女鬼来向你报复了!?” “要是这样的话……哈哈哈哈哈!简直跟尿床的小孩子没两样嘛!” 徐秀哈哈大笑起来。 苏煦咬了咬牙齿,却顿时就下定了决心。 “别开玩笑了,小徐同学。” “我真就是做梦的时候不小心把床摇到地上去了。包括后来说想换寝室,也只是为了安全考虑——毕竟一切为了高考,身体健康是高考成绩的必要保障。” 说到这里,他冷冷横了徐秀一眼。 “至于小徐同学你……你还是多多考虑自己未来成绩的事情吧。”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操场上,班上的队伍已经排成长龙。 说罢,苏煦也不再理她,只是梗着脖子走到了班级队伍后方,站了上去。 听完这番话,徐秀愣在原地,眨巴了下眼睛。 她看着苏煦的背影,微微张了张嘴。 以徐秀平时的性格,听到这种话早就该气急败坏了。 可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气恼,反而充满了迷惑和担忧。 “……奇怪,这可不像是苏煦平时会说出来的话。” “……你……难道真遇到什么怪事了?!” 这样想着,徐秀咬了咬嘴唇,朝着苏煦的背影追了上去,也站在了队尾。 “喂喂,苏小煦,你是不是真遇到什么事了?” 人潮涌动间,誓师大会即将开始,各班级的队伍都快要成形。 徐秀一边循规蹈矩地顺着位置站好,一边悄悄揪住苏煦的衣角,小声追问道。 “什么事也没有。” 苏煦头也不回,冷冷说道。 “对不起嘛,我刚刚没反应过来,就是想笑你一下。” “……但你要是真遇到什么事的话,快跟我说,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徐秀细声细气地继续说道。 “……” 苏煦第一时间并未回答。 可就在徐秀还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一直在旁边巡逻的老师却朝这边横了一眼。 “高三十五班的同学,誓师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不要乱说乱动了!” 周围一双双投过来的视线中,徐秀不甘心地撅起了嘴唇。 “……切,苏小煦,谁管你啊,管你去死好了。” 她满怀怨念地,把视线从面前那个少年冷硬的背影上移开。 可过了一会儿,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又停留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算了,等会儿誓师大会结束,再给他道个歉,好好问一下吧。” 徐秀的心又软了下来。 高台之上,学校领导和骨干教师已经陆续走了上去。 正如所有人都能想象到的一样,最先开始的仍旧是最司空见惯的演讲环节。 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肯定又是又臭又长的一番讲话。 徐秀向来对这种事没有兴趣,干脆闭上眼睛。 她听着那段毫无感情、就像嚼烂了的口香糖一样枯燥无味,却又让演讲者自以为很有气势的发言词: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们在此齐聚一堂……为了拼搏出美好的未来,为了创造闵江三中在今年的佳绩……” 校领导嗡嗡嗡地念着,声音却像蚊子振翅一样,只让徐秀听着越来越烦,越来越感觉没意思。 可突然之间,她却听见那片“蚊子嗡嗡”里,混进了一些奇怪的杂声。 而且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惊讶与恐慌的议论声。 “这是什么……起雾了?” “好奇怪的雾……” “等等,那些……” 徐秀猛地睁开眼睛,却发觉此时此刻,自己的手腕已经被前面那少年紧紧攥住了。 正是苏煦。 他满脸郑重,眼神四处巡视,死死握着她的手腕。 徐秀还没来得及为此高兴,视线顺着那少年的视线一起转过去,便在下一刻明白了这阵喧闹的缘由。 “这是……!” 徐秀的视线不可置信地逡巡着。 此时此刻,放眼所及之处,都被一层浓稠粘密的颜色所覆盖了。 三步以外,除了那颜色的物质以外,便再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其他同学和老师嘈杂的声音。 至于那颜色—— 却是一片遮眼的白。 而那片白色…… 却是片浓稠得像米油一样,让人睁不开眼睛的…… ……雾气! 第三十三章 【后室】(六千字大章) 雾气如阴云般弥漫,顷刻间吞没了整个校园。 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已被那浓白到近乎浑浊的雾气攫取进去。 无论是远处的看台、教学楼、主席台上正在讲话的领导。 还是附近的同学与老师。 抑或是近在咫尺的草坪和花坛。 都被那白雾野蛮地裹了进去。 又或者说……被吞没了进去。 在这样的大雾面前,一切都好像消失不见了。 又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还能得到的知觉反馈,只有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雾?!” “各位同学不要惊慌,听我说——” “各个班级的老师,赶快召集学生!” “高三十班的学生到我这里来!” “高三十五班的学生过来!” 听到最后那个声音时,徐秀一下子辨认了出来。 那是方鹤翔的声音。 她下意识就想朝那说话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可才刚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拽住。 力道很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不要动。” 苏煦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苏煦,你这可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 徐秀下意识还想贫嘴,可话刚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因为苏煦根本没有像平时那样接她的话,甚至连吐槽她一句都没有。 他只是冷静地看着她,眼底隐隐压着某种疑惑与警惕。 “别乱走。”他说,“方老师的方向不对。” “方向不对?” 徐秀一愣,怔怔地望向苏煦。 只见少年虽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可身体却仍牢牢钉在原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只是反手抓住她。 “刚才雾气涌起来的时候,我没有转身。” 苏煦低声道。 “我一直保持着面向主席台的方向。按理来说,每个班的班主任都站在各自队伍前方……可你仔细想想,刚才方老师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猛然在徐秀心中炸开。 “……从我们背后。”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可我们明明站在队尾……” 一瞬间,徐秀的脸色发白了。 此时此刻,少年的大半个身子几乎也已经被越来越浓密的白雾包围。 两个人之间,除了那只仍旧紧紧相握的手以外,其他部分都被雾吞噬得模模糊糊。 他们就像是两座孤岛,相互握着的手,便是仅剩下的航道。 “苏煦……” 徐秀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五指之间已经全是汗,掌心湿得发黏。 那潮热的汗意也沾到了苏煦手上,让少女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窘迫。 可即便这样,她也根本不敢把手松开。 雾的另一端,苏煦的声音却仍旧冷静。 “像这样的事,我昨晚就遇到过一次。” 这句话本像是在安抚她,可也让徐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苏煦,你的声音——” “我知道。” 苏煦立刻道。 “是不是听起来根本不是从我手那边传过来的?” “……没错。” “我已经发现了……这片白雾不仅会遮蔽视线,还会扰乱我们的听觉。” 说到这里,苏煦突然提高了声音,朝四周喊道: “各位老师、同学,请大家注意!我们现在听到彼此声音传来的方向,可能并不是正确的方向!” “所以我建议所有人都把双手伸开,一前一后横起来,慢慢往前移动。先用手去接触其他人的手,再握紧,不要乱跑!只有这样,大家才能连成一条线,不至于在雾里走散!” 这一句话,顿时让原本像无头苍蝇般慌乱的人群稍微找到了主心骨。 “对,对!这个办法好!” “谁说的?这是谁说的?” “好像是高三十五班的那个苏煦!” “苏煦?我知道他,年级前几那个!” “那个学霸?!” “学霸脑子还真活络……” 远处,方鹤翔的声音也隐隐传来: “苏同学说得好!不要乱!所有人都站稳,慢慢联系身边的人!” 甚至连主席台那边,校领导透过喇叭和话筒放大的声音,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这位同学临危不乱,思路清晰,很好,非常好!等这次事情结束后,学校一定会对你的冷静应对进行表彰……我相信,这充分展现了我们闵江三中优秀学子在面对紧急情况时的综合素质,是高中生的榜样……”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领导还在讲着领导的话。 可即便有话筒与音响,那声音依然显得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好几层厚棉被,被那白雾硬生生压住了。 ……这片白雾,不仅会扰乱声音的方向,甚至会吞噬声音的分贝量。 “苏煦,你真聪明。” 徐秀小声说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也照着苏煦的办法,把另一只手向后伸直,像一根木杆一样探出去。 可她朝前的那只手,却并没有像苏煦说的那样横起来摸索,而是轻轻垂在自己眼前。 因为那只手,正与苏煦紧紧十指相扣。 在这样一片浓雾里,那双交握的手,简直像是漆黑海面上唯一一盏还亮着的小灯。 哪怕只是这样一点点肉眼可见的联系……也能成为让她心安的理由。 她必须看着。 必须亲眼看着那双手还交握着,才能安心。 而就在这时,苏煦忽然拉了拉她。 “走。” 徐秀连忙跟上。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在雾中慢慢前行起来,一边走,一边小声交谈着。 “话说回来,苏煦……” 徐秀压低声音。 “你刚才说的昨晚遇到的‘像这样的事’,到底是什么?难道你昨天晚上真的——” “闹鬼了。” 苏煦平静地接了下去。 “我确实撞见了闹鬼的事情……是跟这场白雾一样的怪异。” 少年的声音刚才还像是在侧后方传来,可转眼间,又像是跑到了侧前方。 那种诡异的忽远忽近,听得人耳朵极其不适。 可即便如此,徐秀还是忍不住想一直和他说话。 “怎么会……” 徐秀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她的嗓音微微发颤。 苏煦却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了,徐大探?” “这不是你朝思暮想的事情吗?现实里的灵异事件,货真价实的超自然现象……怎么真碰上以后反而怕了?” 说着,他慢悠悠补充道: “话说城北有个叶公,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龙……” “靠,别说了!” 徐秀脸一红,声音猛然一提,打断了苏煦。 可被他这么调侃了一通,她原本紧绷的情绪却莫名松下来不少。 徐秀心知肚明,这是苏旭用来让自己冷静的办法。 即使在这种恐怖的时刻…… 他也还留着心思关心自己…… 徐秀咬了咬嘴唇。 “呵……” 少年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又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回,那笑声竟仿佛是贴着她耳后传来的。 明知是白雾扰乱听觉造成的错觉,可徐秀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甚至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此刻,苏煦真的就站在她耳边,近到呼吸都能拂到她脖颈的距离…… ……那该有多好。 明明还困在这样诡异的白雾里,徐秀却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而突然之间,正前方的雾中,也传来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 “两位同学……你们是哪个班的?” 那声音明显是成年人的声音,像是学校里的某位老师,甚至让徐秀感到有些耳熟。 与此同时,徐秀那只向后探出的手背上,也忽然传来了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搭住的触感。 听到这声音,徐秀一喜,下意识就想回答。 “高……” 可刚吐出一个字,她便立刻想起了一个事实—— 这么大的雾,连近在咫尺的人脸都看不清。 那个正在拉她手的人…… 为什么会知道…… 这边是两个同学?!! 一瞬间,徐秀如坠冰窖。 她猛地一缩,想把那只向后探出的手收回来,可与此同时,那搭在她手背上的触感却骤然一紧! 那根本不像人的手。 那搭在她手上的感觉干枯而脆败,就像是一截枯枝,又像是……一具干尸! 那个“人”…… ……ta的手掌表面粗糙得吓人,还带着某种碎裂起皮的触感,轻轻一蹭,让徐秀头皮发麻! “我——!” 徐秀的手使劲却拽不出,几乎当场就要哭出来。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直紧紧攥着她另一只手的少年,却心有灵犀一般,根本不需要徐秀解释,似乎已经明白她遭遇了什么。 于是—— 下一秒,苏煦毫不犹豫地狠狠一拽她的手! “跑!” 一声大喝,骤然划破白雾! 苏煦手上传来的力道前所未有地大,徐秀也没有丝毫犹豫,借着苏煦拉拽的力量,猛地朝前跑去! 一瞬间,被后面那头怪物所抓紧的手…… 终于在此刻抽了回来! 收手的那一瞬间,徐秀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有一抹焦黑青黄的痕迹,还隐隐散发着腥臭味。 徐秀一边奔跑,一边用校服袖子拼命去擦那只手,同时气喘吁吁地把刚才的遭遇用最简短的话告诉苏煦: “刚刚……有东西想牵我的手!” “我猜到了!” 苏煦立刻回答。 他一边拉着徐秀狂奔,一边猛地朝四周高喊: “各位同学小心!这白雾里有——” 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人的脚步,也在这一刻渐渐慢了下来。 因为直到这时,他们才突然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不知为何,这片原本还人声鼎沸的操场,此时竟已变得鸦雀无声。 那些先前还在哭喊、呼叫、议论、慌乱奔走的学生和老师,仿佛在刚刚这短短的时间里,全部都消失了。 整片白雾之中,除了他们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刚刚跑了多远?” 徐秀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不知道。” 苏煦低声道。 “但肯定没有跑出操场。” 这一回,他的声音竟然正正好好从前方传来,没有半点偏差。 可徐秀的心却并没有因此放下来,反而提得更紧了。 “那……为什么大家……” 她话说到一半,便自己停住了。 因为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些恐怖的念头。 ……为什么,从苏煦提醒所有人彼此拉手开始,操场上的声音就越来越少? ……为什么,她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像自己一样,被那种东西抓住手后发出的惨叫? ……为什么,他们明明狂奔了这么久,途中却一个人都没有撞上,也没有碰到? ……以及为什么,这操场上明明有上千个高三学生。 ——可现在,却像是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 徐秀咬了咬嘴唇,不愿意把那个猜想说出口。 但仅仅只是她的沉默,却没办法影响另一个人的认知。 苏煦的声音,在她的身前,响了起来。 “徐秀……” 少年的声音冷得发硬,却又隐隐夹杂着痛苦与自责。 “……我刚才那个提议,可能害了大家。” 徐秀心头猛地一震。 苏煦继续道: “怪不得……怪不得我的声音,连高台上的那些校领导都能听见。按理来说,在这么大的雾里,这根本不可能。” “是这片白雾。” “是它故意让我的声音传到所有人耳边的。” “它有意识。” “它想借我的嘴,让所有被困在雾里的人都把手伸出去,然后——”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可后面的内容,根本不需要再说下去。 一旦被那只怪物的手抓住……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很多可能性,但每一种可能性,都只会导向一种残酷而黑暗的结局。 “不是……不是你的问题。” 徐秀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可此时此刻,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安慰到底有多少力量。 白雾之中,少年沉默了片刻,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只剩下两人踩在草坪上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空落落地回响着。 整个世界都被这片白雾包裹住了。 就连他们彼此交握的那双手,此时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能凭触感确认,对方仍在自己身边。 可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忽然轻轻一荡。 一张少年的脸,竟突兀地从雾里浮现了出来。 是苏煦。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和她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只剩咫尺。 白雾在他脸周围缓缓流动,将他的轮廓衬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他抬起双手,紧紧握住了徐秀的肩膀。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从这片雾里带出去。” 他的声音低而稳,像是用铁铸出来的誓言一样。 徐秀怔怔地看着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眼睛有些湿,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 徐秀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抬了起来。 这一瞬间,她已忍不住想要乘势抱住对方。 ……这个少年。 ……青梅竹马。 ……从小到大,无论何时都会宽慰自己,容纳自己的苏煦。 可就在她的双手刚刚抬起来的一刹那—— 两人周围的雾气,骤然散开了。 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他们身边撑起了一道屏障,方圆数米之内,白雾被硬生生排斥出去,腾出了一块空地。 “我……” 徐秀一愣。 而苏煦的表情却在这一瞬间骤然一变。 他迅速转过头,警惕地朝四周张望,最终视线定格在了这片空地的正中央。 只见那个地方……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坑洞。 那坑洞黑幽幽的,像是硬生生在操场中央开了一个口子。 “……那是什么?” 苏煦目光凝紧,还没等徐秀说话,便走了过去。 他站在坑洞边,探头往下一看,随后脸色一变,立刻回头看向徐秀。 “徐秀……里面有台阶!” “……我们要进去看——话说你那是什么手势?!” 少年目光炯炯地看过来,徐秀却心情复杂。 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狠狠地深呼吸了几口,然后将仍保持在腰部两侧,做出微微挺举的姿势,想要抱住对方的双手放下。 “台、台阶吗?哈哈……” 徐秀干笑了一声,故意装作没听到苏煦最后那句问话。 她小跑着走到苏煦身边,朝下望了一望,然后瞪大眼睛: “哇,真的诶,居然真的有台阶!还是螺旋型的耶!” “……” 结果苏煦根本不望洞里看,而是直直地看着她。 “做作。” “……哈哈,我这不是心情太激动了嘛……ok,我收敛一下。” 徐秀面不改色地抬起头,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与苏煦平静地对视着。 良久,苏煦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纠缠下去,摇了摇头,重新把目光投向坑洞里。 “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这片雾似乎根本走不出去。” 苏煦静静道。 听到这话,徐秀深深吸了口气,故作开朗道: “那好就,我们一起下去吧。” “可是……” 苏煦的目光立刻又重新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本来想要提出不同意见。 可下一秒,苏煦又像是改变了主意,点了点头。 “……好,还是一起下去吧。” 既然已经决定,两人便不再犹豫。 苏煦在前,徐秀在后,两人摸着台阶边缘与旁侧墙壁,一步一步,沿着那道螺旋向下的阶梯走了下去。 一转。 两转。 三转。 他们始终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就像刚才在白雾里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因为终于能模模糊糊看见对方的背影,徐秀反而比先前在雾中安心了许多。 而且这坑洞之中,不知为何一直有着微弱的光。 那光源似乎并无来处,既不像灯,也不像火,可就是这样弥漫在周围,让人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与身旁的墙壁。 直到最后,两人终于走到了最底层。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是一片巨大的平台。 墙上糊着发黄发褐的旧壁纸,地面铺着一层绵延不尽的老旧地毯,潮湿、灰暗,还积着薄薄一层灰。 整个空间没有门,也没有窗,只像是被一面面呈标准几何形的墙体切割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区域。 这些区域之间留着宽大的开口,能够随意穿行。 放眼望去,天花板上排列着一列又一列明亮的荧光灯,成为了照亮这片无边无际平台的光源。 可由于墙纸与地毯都泛着那种老旧发霉的黄褐色,就连灯光也被映得昏黄起来,叫人看着心里发堵。 “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煦皱着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眼前的这个巨大平台,明明到处都体现着人工制造的风格,却又莫名有一种自然生成的荒凉和野蛮感。 可在他身后,徐秀的脸色却已经彻底变了。 少女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将苏煦的视线吸引过来,可她此时已无暇顾及少年的目光了。 徐秀只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牙齿都微微打起颤来。 “这个地方……【Level0】……” “【前厅】……” 她的声音发抖,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苏煦,这里……这里是【后室】啊!!!” “可是操场下面……怎么可能有【后室】?” “【后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后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汹涌的白雾,已经彻底将整个闵江三中笼罩其中,并且仍在不断向上翻卷,直至蔓延到数百米高空之上。 而就在那白雾最上方的尽头,一名中年男子正静静立在那里,悬空而滞。 他的目光向下望去,仿佛轻而易举便看穿了整片白雾,也看穿了白雾之下的一切境界。 林虞看着这片白雾,微笑道: “【后室】会出现在此,乃是不问自明的事情” 第三十四章 沉藏之交,阴阳之变 “……所谓【后室】,是从10年代末期兴起的一种虚拟世界观。” “它最早起源于国外论坛上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的发帖者,在论坛上说自己陷入了照片里的未知空间,怎么也走不出来。而那张照片里出现的场景,几乎和这座平台一模一样——于是,从此之后开创了以这个帖子为基础的再创作热潮……” 徐秀和苏煦双脚踩在黄褐发黑的地毯上,向前走着,已经走了大半天,不知道穿过了多少面几何状的墙壁,却还是看不到尽头。 他们脚下的地毯,踩上去的感觉隐隐有点湿润,却又不像是单纯的毛绒,更像是某种海绵,或者是鲜活的苔癣。 徐秀心里隐隐发着毛,同时向苏煦解释着关于【后室】的概念。 他们并没有留在刚刚沿着螺旋形阶梯下来的地方。 虽然也许可以通过那条台阶,回到地上,重新进入那片诡异的白雾里。 但是…… “早知道下来之前应该谨慎一点的。” 徐秀叹了口气。 “一开始沿着阶梯走下来的时候没注意,没想到一回过头,不管是那层阶梯还是最上面的坑洞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唉,【后室】……据说一旦进入【后室】,就再也没可能走出来。只能不断前进,或者不断向下,走到越来越深的地方。” 苏煦始终走在稍微领先她半个身位的地方,听到这话,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他知道少女并不是故意这样说的,也不会觉得她这话里藏着什么埋怨的心思。 但是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也许会让徐秀意识到自己像是在抱怨,所以少年立刻追问道: “你说的那个【后室】,很有名吗?” “当然有名啦!” 徐秀摇了摇头。 “苏煦,你至少知道克苏鲁吧?” “嗯,以前听说过一些……它似乎是某种在二十世纪才被创造出来的神话概念,并以此诞生了许多作品,最近几年在国内热度很高。” “不过无论是概念的原型,还是后面的作品,我都没有具体了解过。” 苏煦沉声道。 “你这家伙……唉,平时都叫你不要整天埋头在教室里读那些没用的书,多到太阳底下、多到网络上做做真正有意义的活动了。” “……我就这么告诉你吧,对于二三十岁的人来说,克苏鲁啊、基金会什么的是他们眼里的高概念——但对于我们这种中学生,不,应该说在我们高中生群体里面,【后室】才是眼下最火热的时尚单品!” “虽然它是后起之秀,是这几年才兴起的概念,但热度却丝毫不逊色于那几个老前辈,尤其是在高中生之间,更是成了显学哦!” “——尤其是闵江市!” “本来闵江市的高中生就是最喜欢追逐前沿和时髦的,一接触到【后室】这种概念之后,大家基本都沦陷了……据我所知,光是咱们学校,现在在校生里,关于【后室】的讨论群,群组成员已经超过了几百个!这数量比学校里的动漫社、文学社、剧本社的人数都要多多了!” “那么……” 听到徐秀的话,苏煦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 但他脑子里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 “……听你这样一说,会不会就是因为【后室】概念在我们学校中如此兴盛,才导致了眼前这片平台的形成?” “……!” 徐秀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就是因为大家都在讨论、都在想着【后室】这种东西,所以学校下面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后室】?!” 苏煦点点头。 徐秀神色数变,语气惊疑不定地道: “不可能的吧?要是这样的话……这也太唯心了!” 也许唯心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呢。 苏煦最终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但那意思却既不认可,也不反驳。 就在两人因为这个猜想而心思不定、念头纷乱的时候。 一声惊呼—— “呀!” 听起来极其模糊,就像是某个同龄女生的高呼声,从极远处传来。 “……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彼此眼底的欣喜与警惕。 “你说的那个后室……里面有类人型怪物吗?” “这种怪物确实存在,但它们居住的层数不在这里。据我所知……如果仅仅是这座【Level 0】的前厅,里面是没有这种怪物的。” “那就去看看!” 苏煦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徐秀立刻紧紧跟上。 …… “【后室】为什么会在此地形成?其因有三。” 林虞的身子自天而落,慢慢沉入那片白雾之中。 他宛如本就属于此地,又好像是比那片白雾位格更高的存在。 就在他缓缓下降之时,没有一片白雾能萦绕在他的身体上,也不敢遮挡在他眼前。 那些白雾,仿佛摩西分海一般在他面前分开。 又如同古时候的百姓,遇到帝辇出行的君王那样,纷纷跪伏。 于是,林虞的身体静静地落在了地上,伸出手,提起了一根手指。 “其一,便是因为这片【散木吹灵】的灵氛。” “灵气初成,天地补全了自己的此道规则之后,形成的灵气并非全部均匀、完全平分。而是有上有下、有高有低,便如潮涨潮落一般自有间隙。” “这高低涨落之分,有的只是因为偶然,但更多的……却是依照灵气未生之前,这世间便已存在的意象。” 林虞的双足在草坪上慢慢行走着。 无论如何遮蔽视线,那白雾却都挡不住他的眼睛。 而所谓对听觉的扰乱,在他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白雾之中,一些枯枝般的干尸、惑人心魄的妖异出现在他面前,可又立刻崩解散开。 甚至不需要林虞特意投过去眼神,以他为中心,在这片白雾中,自然而然地便形成了一条完全分开的通道。 那通道看起来,简直就像……古代的御道! “意象的多与少、强与弱、相符与背离,决定了现如今最为主流的【沉木】灵气的聚与散。” “而此地,本就建在一片百年前闵江市最大的乱葬岗之上。” “任谁也想不到,这闵江市中阴气最为炽盛之地,并不是那几片陵园,也不是那些早已荒废、后来又被许多流浪者、精神病患者、要犯作为中转点,时常有杀人抛尸新闻传开的废弃工厂。” “……反而是这座学校。” “是以,此地便吸引了【沉木】一道的灵气,成了现如今闵江市内,除了【白阳观】外,【沉木】灵气最为聚集之所……” “甚至隐隐成了一处灵地!” 种种道念积聚在林虞的心中,使他无丝毫阻碍,便已得到了关于此地的情报。 所谓灵地,在他前世的修行界中,专指那些世间灵气自然聚集的所在。 小者只是灵地,却因为灵气的聚集,而会产生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现象、气象与显现。 甚至隔绝内外,形成自然的阵势,让凡人无可出入。 也唯有至少炼气的修士,才能如履平地。 而这样一块灵地,也是很多三四流修行门派立派的根本,甚至足以成为一个小国的根基。 灵地往上,其中者,则是秘境。 秘境能够真正隔开虚空,成为一片常人所不能触及的界外之地,其中聚集的灵气,诞生的灵资,要比普通灵地更上一个台阶。 当然,秘境的凶险,也不是一般的修士所能承受的。即便是筑基修士,甚至紫府真人都要小心对待。 至于再往上,灵地之大者……则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洞天! 虽然这种洞天,不如金丹真君利用金性和果位抬升的洞天那般混元一体、完美无缺。 但对任何没有真君执掌的宗门来说,却也是一处神仙胜地了。 这种洞天,因为其得天独厚的造化……甚至往往能产出对真君都有所裨益的珍宝灵物! 或者说,仙物! 当然,现如今第一场灵氛刚起,所以这白雾之中所形成的,也仅仅只是一片灵地而已。 但这也是除了林虞最开始立足的【白阳观】外,这世间第一片,自然形成的灵地。 林虞毫不怀疑,随着这天地灵气一道继续补全下去,这片区域也会水涨船高,将来顺势抬升到秘境……甚至洞天的层次! “所以,其一便在于……此地已成了灵地。” 林虞收拾心念,而周围的雾气却渐渐荡开了水一样的波纹,就像是一头硕大无比的怪物正在呕吐。 仅仅只是因为林虞心意的号令,这片雾气便将原本吞没进去的事物,一个一个地吐了出来。 “咚咚……咚!” 那是一个个或跑到气喘吁吁、或吓到心神俱裂、或已然为这片白雾中的邪异所控而迷失心智的人类。 是这场誓师大会中的学生,老师……还有一些其他人员。 粗略一看,参加这场誓师大会的一千人中,倒有八九百人已经被这片白雾吐了出来。 只是学校原来的人员,还有剩下十分之一的人,却不在操场上这片白雾中。 而这些从白雾中重新显现的人,大多昏迷着,只有少部分人剩下些许意识。 可他们眨着眼睛,趴在地上,双目中仅仅只剩下了痴愚。 林虞一挥手。 这片白雾中又似乎荡出了些许波纹,白雾深处,隐隐传来不甘和不舍的呜咽,可那呜咽声立刻便消失了。 于是,那些人类便都恢复了神智。 他们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起来,身体站起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朝着雾外走去。 而林虞落在那些被驱赶出白雾之外的人类眼中的,便只有一个逐渐远去、却始终屹立在雾中的侧影。 几十秒后,这片雾气里,便只剩下了林虞一人。 林虞并没有管这些被他解救出来的人,只是提起了第二根手指。 “此地会形成【后室】,第二个原因……却是因为这里是学校。” “【后室】作为一个一九年才兴起的概念,为何会在中学生中如此盛行?” “那绝不仅仅是因为,它作为一张图片所能传达出来的直观表达力,也不仅仅因为它足够新潮。” “最大的原因,却是后室在那图片里所展现的结构,还有那种阈限空间的状态……与中学生们每天大部分时间里,都不得不待着的一个空间——教室,无比相似。” “惨白的荧光灯和昏黄的布设,像极了他们每天埋头在教室里苦读时所体验到的暗淡。”“还有明明到处都是开口,据说有六亿平方英里的广袤,却怎样也走不出来的逼仄,也与他们待在学校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既空旷又紧锁的微妙感别无二致。” “……在学生眼中,所谓的学校,其实也就是用一个又一个教室连接起来的格子空间。虽然出入学校,只是跨过了一扇门,但门内门外,世界仿佛却被隔成了两半。” “……因此,每一次踏进教室的那一瞬间,都会让他们莫名地对那张照片里的【后室】提升一些共感。所以【后室】文化才会在中学生中如此流行……尤其是在这座学校。” “在这座学生群体中,大量传播着【后室】文化的学校里,人心念头所形成的意象,也成功将这片灵地,在孕育出的那一瞬间推向到了这种状态。” “……而这种状态彻底被孕育出来的那一刻——却正是誓师大会的时候!” “那一刻,所有人群聚于操场之上,学生排着整齐的队列,怎么也走不出去,怎么也不能够从中脱离。” “明明天空无比广阔,而周围的操场上并无丝毫栏杆和锁链,他们却必须要排成一个个队伍。在高考压力的逼迫之下,为自己的焦虑,和前途的渺茫所困,怎么也走不出去。”“……于是那一瞬间,众多学生心念的意象,催化了这片灵地,彻底将【后室】的框架在此地显现!” 林虞已经走到了操场正中央,白雾依然在他身边涌动着。 他看着脚下的那片草坪。 那片草坪原本依然是草坪的模样,却在林虞的注视之下慢慢蠕动开来,将自己的身体轻轻地裂出了一个口子。 正是那个坑洞。 那个深深的坑洞。 朝里面看下去,一条螺旋形台阶顺延蜿蜒向下。 林虞并没有走进去,仅仅只是站在原地,他便已经看穿了这台阶之下,那片平台里的所有光景。 然后,他淡淡地举起了第三根手指。 “光凭前两点,仅仅只是灵气与意象的交叠,却还不足以形成这么大的阵仗。” “【沉木】灵地虽沟通幽冥,有司幽之能,但却仅仅只是阴幽,而不会隐秘隔绝到这种程度。” “所以,这座【后室】之所以能彻底形成,没有停留在框架阶段,而是成为一种显象……乃是因为,它不仅是一片【沉木】灵地。” “还是一片,正在孕育中的【藏木】灵地!” “而这正是这片【后室】能够形成的核心原因,也是最重要的第三点——阴阳之变!” 第三十五章 酌含阴阳 “所谓‘阴阳之变’,说来也简单。” 林虞放下手,看着那坑洞里向下无限延伸开去的阶梯,静静引目观中。 “阴极生阳,阳极生阴,这是自然常理。但其核心,正在一个‘极’字!” “我以《宿伏灵柩经》入道,修的是【沉木】正宗,为何能使天地间伴生出其他杂糅灵气?奥秘正在于此。” “【沉木】为阴极之属,极则生变,是为阳……如此,便有了【修木】的阳极。” “而【沉木】灵气显化于世,或强或弱,或涨或落,在这种涨落中发生本属的消磨,褪色……于是酌阴之属的【藏木】灵气,便应运而出。” “含阳之属的【茂木】,和调合之属的【甘木】,当然也是同理,前者为阳极之退,后者……自然就是木徳灵气的阴阳交融!” “这就是‘极而生变,极则有随’!” “我以【沉木】阴极之属入道的精妙,正得此理。” 林虞负手而立,如此想着。 “何为【酌阴】?何为【含阳】?” “【酌阴】。酌者,斟也,饮也。阴者,柔也,曲也。所谓【酌阴】,如爵尊斟饮,乃是以坚酌柔。” “【含阳】。含者,纳也,藏也。阳者,坚也,直也。所谓【含阳】,如绣口容珠,乃是以柔含坚。” “所以酌阴之属,是阳伏阴座。含阳之属,是阴辅阳正。皆非绝对的阴阳极境。以坚酌柔,终究坚为柔底,以柔含坚,则是柔成坚篱……因此各自体现出长于阴,或烈于阳的气象。也只有阴阳交融,恰到好处之地,机缘巧合之时,才能调合出【甘木】的灵气。” “我等修士,以阴阳观五德——纵然只是木徳,这天地间灵气的变化,皆在于此。” 一念观之,种种变化如掌纹一般清晰地呈现在林虞心中。 洞彻一切的灵识贯照而出,既是向上,也是向下,将这片灵地的变化点点滴滴都显现于林虞识海中。 “所以【藏木】灵地,为何会同时交结孕育在这片【沉木】灵地之中,使得这里出现隔绝内外的【后室】……正基于这般道理!” 林虞含着笑,却轻轻伸出了手。 自入炼气之后,叩开入道之门,内外通彻,他的躯体隐然间已有了莹莹如玉的质感。 并不需要经过洗髓伐脉,然后从身体毛孔里喷出大量黑泥污垢的程序,因为从胎息到炼气,本就是从人到渐渐步入“非人”领域的过程。 所以那些体内的杂质,垢结,早已粉化散灭为肉眼看不见的尘埃,在他当初呼吸之时便已随着体内的废气被一道排落了出去。 此时此刻,站在白雾中的男子,虽依然是曾经那副相貌,却因为这如玉般的肤质,而看起来飘逸若仙。 他伸出的那只手,看起来也不似人手,而像是道观佛寺里那些神像佛雕捏着手印,掐着诀,自高处招引着世人的手。 一气而出。 白雾深处,连带着整座看似藏在地下,实际上却与现世隔绝的【后室】都震了震。 起初是畏惧的呜咽,带着恐惧与诚服的味道。 但紧接着,却泛起了惊奇与欣喜的意味。 直到最后,变成彻底的敬服膜拜。 “……齁!” 林虞收回了手。 而这片从始至终弥漫湍积在这学校中的白雾,以及那座诡秘的【后室】,也因为林虞这一指,虽然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却隐隐间灵性更增。 “伤、杀、祭、伥之事不得有犯。但既然是这天地间自然生成的第一块灵地……还是沉藏之交,有阴阳变化之机的灵地,我却愿意给你一点轫发的机缘。” 白雾森森。 然而此时那森然阴郁之中,却隐隐有了一点氤氲,似是与这个中年男子同出一源的仙意。 仙气飘飘。 于是白雾之中,隐然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影身姿曼妙,如天上仕女,却向林虞崇敬一拜,跪地叩首。 林虞微微颌首,眼底却没有点化性灵的欣喜,斡旋造化的感慨。 自始至终,他的心里都只有古井无波的一片漠然,与沉着的算计。 “我这一着,本是《宿伏灵柩经》修来的法力,点化其中,对此片灵地有提纲挈领之机。可它又夹杂着【听魂香】的神通玄妙,还牵系上了【心中洞天】……那处【阴诏天】的玄奇!” “有此一着,此处灵地根本便尽入我手。纵使它将来晋升为了秘境,衍化成了洞天,甚至诞生出控摄其中的‘洞天意识’,也是无用,丝毫不能动摇我对这灵地的掌控力。” “……因为,这灵地,到底我是主,而非祂是主!” “至于那或许能诞生的‘洞天意识’,那一点真灵也早已寄托在我【阴诏天】中了……” “绳执我手,何惧野马脱缰?” 林虞心中早有定计,却自不言。 至于他为何要采取这种迂回的做法,而不是从一开始就彻底掐灭这片灵地生长的由头,尽灭其中灵性…… 非不能也,实不想也。 此地为沉藏之交,其中种种木徳间的阴阳变化,就算是在他看来也颇为精妙有趣。 更别说,它还因为此世心念意象而形成了【后室】这种奇妙的阈限空间。 身为【沉木】金性的持者,践行道祖之业的修者,林虞很有兴趣观赏它接下来的发展。 而且与【白阳观】不同的是,那里受林虞影响太深,虽有种种玄奇,却都是林虞自身演化。 此地的玄妙虽逊之,却是天地自然生成,机缘巧合而现。 “……我既着意万道,灵地当然也在其中,且先顺其自然吧。” “不过……” 此时此刻,【后室】中的种种情景也映现林虞眼前。 他沉吟了一下,便笑道: “……这里面的孩子,倒有个有机缘的。” 说着,林虞一指向那螺旋形阶梯深处弹去。又一摆手,传递意念,让这灵地妨止残杀,不得害人,便一挥手,驱散了那雾中下拜的身影,身子一刹那又飞梭到了几百米的高空之上。 他放眼望去,重重白雾之外,已现出森严的戒备和大批制服人员,将整个属于原来“闵江三中”的地界团团包围住了。 “……官方倒是比我预想得来晚了些,但也不迟。” 林虞遥遥一看,远处光景尽收眼底。 “不过,灵氛既生,众多怪异已现。也是到我现身此世当局面前,册道定轨的时候了。” 心念已现,林虞微微一笑。 第三十六章 指挥部 “闵江三中”前。 或者说,“闵江三中”的“故址”前。 姜依蓉穿过数以百计的警察探员组成的人围,越过刚刚搭好的隔离带警戒线,走到了与那片涌动的白雾正面相对,只有咫尺之遥的距离。 她看着眼前半隐半现掩在白雾里的校门,眼神暗暗的,眉头则在疯狂地跳动着。 “姜局长。”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穿着警装,警徽上刻着一条橄榄枝,还有三枚银星,一向沉毅坚着的脸上,此时此刻却淌满了汗水,而那很显然不是因为天气。 “梁局长。” 姜依蓉面朝着他,却朝那校门的方向努了努嘴,露出“就是这里了?”的神色。 两人毕竟涉及的工作领域有许多重合,专项会议上经常见面,看到姜依蓉的表情,不需要言语解释,中年男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声道: “是的,就是这里。” “这片雾气……” 姜依蓉朝着校门走了过去,抬起手,朝那片困束,或者说占据在校门以内,吞没了整座校园的白雾慢慢试探着朝里面伸了进去。 那触感并不奇怪。 尽管浓浓的白雾过于厚密,看上去竟似乎一团巨大的活物,但当手伸进去时,却只觉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实际的触感。 看来,这似乎仅仅只是单纯的雾气。 “这片雾气并不寻常。”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梁局长,直到姜依蓉伸出手时,才出声提醒。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姜依蓉没有收回手,只是回过头,淡然问道。 倘若这片雾气就连接触都会出问题,那身后那个叫梁从见的人一开始就会阻拦自己。 此时此刻,倘若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只会让人看轻了自己。 梁从见笑了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姜,不如我们先去临时指挥部坐下?” …… “最先接到群众报案的,是刑侦总队。” “接到报案以后,刑侦三队队长首先带着十个同志来到了现场。” “他们当时先拍了照,又向上级汇报了情况,再留下两名队员原地监守之后,三队队长和其他八名警察一起进了这片白雾,却没有任何出外的消息。” “原地看守的两个民警在预定联络的十分钟时间到了以后,知道出了问题,又额外等了五分钟,然后立刻把这个情报汇报给了总队,并上报到了我这里。” “消息在我这里汇总以后,我又告诉给了几位主要领导,得到了上面指示,将此事件暂定为‘五二二事件’。随后,立即在事件区域附近成立了临时指挥部,我在此坐镇指挥,并派遣了大批干警到此探查。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些初步的成果。” 闽江三中对面的居民楼上,闽江市警察局长梁从见坐镇的临时指挥部中。 姜依蓉眯起眼睛,隔着窗子朝外看去。 整个闽江三中的上空都为白雾所笼罩,且奇迹般地保持着上下的一致性,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按照这片学校范围建造起来的巨大气体方块。 那种现实中完全不可能出现的约束力,让任何第一眼看到它的人,都会陷入持续性的惊奇与迷惑中。 而在整个闽江三中以外,隔着数十米拉起的警戒线中,站满了警察。 他们组成一道人墙,以防止好奇的围观群众,或者不怀好意的其他人士靠近。 “要组成这么一道人墙,恐怕整个闽江的机动警力都已经抽调到这里了吧。” 姜依蓉敲了敲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道。 “是啊。” 梁从见苦涩一笑。 “不仅仅是刑侦部门的警力,其他部门,包括经侦、派出所的警员……甚至闽江警校的高年级学员和法院部门的法警兄弟,都被我借调了不少帮忙到这里维持秩序,总算把这个事发地带给包围了起来。” “毕竟这个高中占地可是有几百亩啊……毕竟靠近市郊,地价便宜,要控制这里需要的人力,绝对不少。” “不过也幸好接近市郊,会吸引的目光没那么多,不会那么轰动。” “真的不会轰动吗?” 姜依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瞬间将这句话里自我安慰的意味完全戳破了。 她拎起茶匙,指向那片白雾。 “这种绵延向上几百米,却不会向周围空气发生溢散现象的雾气,就算站在几公里外,甚至十几公里外都能看得见。” “平地也就算了,闽江市最不缺的就是高楼大厦,也就不缺视野良好的制高点……至少在我来之前,无论是照片,还是视频,都已经流传到海外去了,甚至一直有人放飞无人机在上空直播,如果不是直播信号被及时发现并切断的话……” 听到这话,梁从见脸上的苦涩意味更重,甚至连笑意都完全隐去了。 “和老姜你所见的一样,这个地方的情况绝对盖不下去。” “几百米高的浓雾,而且只覆盖了一整个学校,那么诡异的情况!” “这事情要持续下去……别说上面了,全球各国的眼光都会被吸引过来!我虽然是地方警察部门的,这点舆论敏感性还是有的。” “老姜,你既然来了这里,想必也有上面的安排在,所以我就想请问问这事……到底该怎么处理?!” “一千个高三学生,背后是至少几千个家庭,更别说还有学校老师、行政人员……我们陷进去的警员且不论——光是这批人,我们就得拿出去一个交代!” “而且这白雾就那么明晃晃地罩在那里,就算我们能够把周围几百米甚至几公里划成禁区,又怎么能阻拦无人机从几十公里外起飞拍摄?况且这么大的目标,以现在卫星的精度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根本遮不下来……到时候,该怎么向全世界说明情况?!” 临时征用民居,改造成的‘指挥部’之中,两人之间的对话,让气氛越发沉重。 梁从见看着自己眼前这个一身干练、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人——闵江市安全局长姜依蓉。 数年之前,她从京州安全部平级调迁到了这里。 按理来说这是贬谪,但梁从见却因为偶然的机会听说了这女人背后通天的关系。 并且,他也得知了,姜依蓉之所以会调到闵江,不是因为工作或者家庭背景出了问题……单纯只是因为她的私事。 所以数年以来,他对这个相近系统的同僚都十分友好。 在他的刻意安排下,两人之间的同僚关系已到了能让对方安然接受被他称呼为“老姜”的地步。 事到如今。 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他一个区区地方警察局长在这里坐镇临时指挥部,明显只是地方上的主要领导和上面的各位还没有做好安排,计划好该怎么应对这件前所未有的异事的缘故。 所以他梁从见,只是一个过渡人物,就像是篮球里的角色球员。 可即使是角色球员,也要尽好角色球员的本分。 官场之上,瞬息万变。 倘若他在这里临时坐镇期间,能拿出一点让上面的人看得过去的功绩,或者说至少不被认为是犯错的“实事”。 那么,面对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至少也能躲过第一波席卷过来的骇浪,平平稳稳地安然下车。 但不管是功绩还是“实事”,都必须要被看到,否则就会变成任人评说的错误。 而要想被上面的人看到,最重要的,则必须有那么一个人,能代替成为上面人的眼睛。 所以此时此刻,他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姜”,一丝也不敢放松,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先说说看吧,老梁。” “你既然想得这么清楚,目前为止,有探明一些关于这片白雾的情况吗?” 姜依蓉没有直接回答梁从见的话。 可此话一出,梁从见身子虽依然挺着,但他看着面色沉静的姜依蓉,却已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七章 幸存者? “关于‘五二二事件’的异常情况,目前得出来的有以下结论。” “第一,‘五二二事件’的发生区域,为原闵江三中的校区所在地。整体占地面积约四百五十二亩,从俯瞰图上看,这个校区呈一种类方形结构。” “事发后,我们调取了事发时的卫星影像和附近的相关监控。” “监控显示,事件的发生时间约在早上八点五十一分到五十二分之间。这也是闵江三中召开高考誓师大会的时间点。” “由于闵江三中历来的习惯,誓师大会这天,除了高三以外,其他年级的学生都会临时放假,所以学校里只有高三年级的学生和老师,因此失陷在事件中的人员数量,相比于平时会陷落的少了许多……这不得不说,是唯一让人感到庆幸的地方。” 临时指挥部所在的民居楼二楼,一个被临时打通的客厅,现在也成了指挥中心的一部分。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青年男子,就站在客厅前,对着墙壁白屏上投出来的闵江三中投影图侃侃而谈。 “那么。” 听到这里,姜依蓉不动声色地问道。 “假如此次事件是人为制造的……这种大部分学生因为临时放假而不在校的情况,也在幕后组织的特意考虑范围中吗?” 这话并不尖锐,却带着一股隐约的力度,让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白衬衫男子稍微卡了卡壳。 “这是要初步定性了……” 坐在旁边的梁从见忍住转过头去看姜依蓉脸色的冲动,在心中默默道。 不过那青年男子只是顿了顿,便立刻答道: “如果说此次事件当真是人为的话,或许我们不得不考虑这种情况。” “‘如果是人为的话’……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 姜依蓉慢慢道。 那男子却咬了咬牙。 “根据目前对事件区域进行的初步探查和特征演算,再将一些现场调查到的数据和资料,与闵江市各大重点实验室、以及相关企业、事业单位、军区研究所的专家进行分析之后……我们目前得到了一个初步结论:” “这起事件,要么是极端情况下所产生的自然异常现象……但更有可能,在事件背后,存在着某种我们尚不能够理解其机制,也无法判断其技术体系,并且其技术实力至少领先了人类现如今科学成果几十年的……特殊力量!” 特殊力量! 这个名词似乎有什么无形的魔力,让本来不动声色的姜依蓉双眸都微微张开。 而旁边的梁从见虽依旧面不改色,但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搭在膝盖上。 既不是“未知原理”,也不是“其他因素”这种模棱两可的词。 甚至都没有用外语全拼或简写,来组成一段到处都是定语、却无法下一个准确定义的描述。 ……而是切切实实地用了一个轻描淡写,却又令人心思激荡的词语。 特殊力量! 姜依蓉平静地看着眼前那个青年男子,轻轻张开口,低声沉沉道: “傅科长,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的话,你用到的‘特殊力量’这个词语……意思就是,五二二事件背后的操纵者,是凌驾在现今人类社会之上的某个恐怖集团,未知生命,或者是……外星人?!” “咳、咳……” 一旁的梁从见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又轻咳了几声,用来掩饰内心复杂的情绪。 但姜依蓉完全没有在意。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青年男子。 这个年纪轻轻,便已坐到闵江总局技侦科科长位子上,据说是名校理科博士毕业的青年官僚。 “……是的。” “特殊力量”四个字说出了口之后,傅科长似乎打破了心里的某个关隘,说话也不再吞吞吐吐。 迎着姜依蓉的眼神,他没有露出丝毫动摇或畏惧,只是流利地继续解释道: “之所以在如此短时间便做出了‘特殊力量’的判断,主要基于以下观察和试验的结果:” “第一,我们在五二二事件区域外围,对这片白雾进行了成分分析。它的成分组成是百分之七十八的氮气,百分之二十的氧气,约百分之一的氩气和百分之零点零三的二氧化碳……”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姜依蓉眉头微蹙,这种成分构成她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但那些知识大都已经忘还给了老师。 “姜局长说得好,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因为这就是空气的组成成分!” “那片白雾里不存在任何特殊物质,它只是单纯的空气——可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正常的空气里绝对不会自然地出现白雾。根据现在的科学理论,一般认为,雾气本身是由微小的水滴或冰晶形成的液态物质,当然其中可能夹杂着一些细小的尘埃……可这片白雾,我们虽然能看到它,甚至在卫星影像和摄像头里能够拍下它,但我们却无从发现这片白雾里有任何能够导致我们看到白雾的化学成分或物理结构……仅仅这点,就已经是背离现代科学原理的现象了!” 虽然随着讲述,情绪变得稍微激动了起来,可傅科长说话时还是谨慎地选用了“背离”,而非“超越”这个词,这让姜依蓉在心里点了点头,赞许了一下此人的政治悟性。 “……接下来是第二点,我们调取了一批探测仪器,从无人机,到雷达,到激光探测器……但不论是什么样的探测波,都无法穿透这片白雾——这片白雾的吸波性质远超现今已知的任何屏蔽材料,但其背后的原理未明。” 伴随着傅科长的描述,姜依蓉的身体坐直,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郑重。 “仅此一点,军事研究价值非常高……” 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而傅科长的讲述仍在继续: “……第三,因为有了前面九位警员进入雾气后离奇失踪的前车之鉴,所以我们为了探明其中情况,又挑选了三名警员入内。” “但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这几名警员在进入‘五二二事件’区域之前,已经穿上了全套防护服,而且后勤还在他们的腰间系上安全绳,让他们向事件区域内部探索……但当他们进入白雾之后,安全绳放出的距离还不到三米,就已经突然断开,那几位刚进去的警员也失去了踪迹和消息。” 说到这里,傅科长又将一圈金属绳索的图片投影到了白屏上。 那圈绳索看起来至少有几十米长,但就在绳索的最前端,却出现了明显的断裂。 而断裂处切口,却宛如刀削一般,平滑如镜。 傅科长指着那断裂处说道: “这个安全绳由特种合金制成,足以抵抗数百吨的拉力。但在那三名警员进入白雾以后,却悄无声息地断开了,而且我们的后台仪器上没有检测到任何明显的应力现象,同时切口处也没有任何化学腐蚀的迹象……仅从现在的结果来判断,这些安全绳看起来,并非因为强力拉伸或剪切断掉的……而像是,它们从一开始就断开了一样。” 又多了一项研究价值…… 姜依容紧紧地看着白屏里投影出来的那圈金属绳索,即使她对军武科技并不那么了解,也能想得到白雾的这种性质,能给装备部的那些研究员们带来多大的震撼。 傅科长自然不明白她的想法。 说到最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综上所述,仅从目前的这些特征判断,五二二事件绝不是目前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组织所能制造出来的异常事件……倘若背后存在什么主导者的话,那一定是远超过人类科技水平的特殊力量!” 姜依蓉的瞳孔微微缩了缩,目光移了过来,紧紧地看着傅科长。 梁从见虽然表情平静,但右手的指关节却已不自觉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起来。 良久,姜依蓉的身体向后仰了仰。她那紧绷的脸部肌肉上,缓缓渗出了一丝笑意。 “能在短时间里做出这些试验部署,并得到一个初步结论……干得不错。” 此话一出,傅科长和梁从见的表情都悄悄吐出了一口气。 姜依蓉却继续说道: “接下来,傅科长你再说一下,从技术方面,接下来可以对‘五二二事件’区域进行什么样的深入勘察、检验……并确认现在还被困在里面的人员和警员情况?” “——嗯,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首先是针对周边群众居民的进一步疏散,以防止五二二事件中的白雾继续扩散;然后,可以从白雾顶部以上的高空,以及闵江三中校区的地下,进行逐步深入地探索和挖掘;最后,我们希望申请附近驻军部队协助控制周边地区,并防止‘五二二事件’在海外引起更大的波动……” 傅科长慢慢地说着。 可就在这时,民居外、临时指挥部外的大街上,明显的沸腾和动荡喧嚣声却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响,不仅打断了他的话,门外还响起了一个重重的敲击声。 “咚咚咚!” “进来。” 姜依蓉简短道。 下一秒,房门被毫不犹豫地打开。 一个穿着安全局制服的小姑娘探头进来,目光看也不看房间里的其他两人,直直地看向姜依蓉,满脸震惊: “姜、姜局长……好多人从雾里面出来了!” …… 几十分钟后,整条已经被临时征用的、位于闵江三中对面的街道上,停放着一辆辆的卡车,几乎堵满了整条街道。 而刚刚从市里各处被临时搬来的检查仪器,从金属探测仪,到可拆卸式X光设备,再到其他各种生物探测仪器……都已经在临时搭好的检查房里布置调试完毕。 从闵江三中旧址中走出来的学生、老师以及警员们,一个一个被安排着排起整齐的队伍,在临时检验室里经受着各种精细的检查。 那些从白雾里涌出来的人们,就像是锅里新煮的米饭,而检验室就是筛子和锅铲。 人群被一遍遍筛过、理顺,再被一个个检查好,确定身上没有什么明显异常之后,又被安排着住进街道上一个又一个被临时征用的隔离房中。 “按照之前做好的部署,我从闵江大学和附近的研究所里,请了一些专家莅临指导,安排了一些即时和紧急的生化检验项目……等‘幸存者’通过临时检验之后,先让他们住进隔离房,静默观察地同时安排好其他各项精密检验,这个流程预计二十天到一个月之间……等到确定没有异常之后,三中的师生和警员们就可以回归日常生活了。” 傅科长站在正在默默观察这群人群的姜依蓉和梁从见身边,流利地解释道。 姜依蓉看了他一眼,露出赞赏的笑容。 “小傅,你干得很好,能够及时做出这样的安排和策划,你干事很有效率。” 从“傅科长”到“小傅”这个称呼的变化,让那青年如蒙大赦,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中暗喜不已。 傅科长心中暗暗庆幸着。 自从探明了白雾异常区域背后的诸多性质,明白它是一种超越人类科技的超自然现象之后……傅科长心中其实就已经将失陷于其中的闵江三中学生、老师和后来陷进去的警员们,当成半个死人了。 但他平时就有做事情考虑全套的习惯。 所以在思考制定各种检查方案的同时,也稍微考虑了一下:假如“五二二事件”中有幸存者回归,应该怎么办? 因此,他也做了一些相关的简略计划。 尽管那些方案所占的笔墨,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但现在看来,这些只是类似闲笔的布置,反而却成了自己有先见之明,办事得力的象征。 如此想着,傅科长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姜依蓉瞥了小傅一眼。 以她的阅历和为官生涯,自然不会看不出来这青年此时心中隐隐藏着的小心思。 可既然小傅能拿出让她觉得看得过去的行事方案,做出让她觉得满意的安排,那不管这安排本意如何,她都不会追根究底。 想到这里,她又将视线投到了另一旁。 梁从见看着街道上排着队的长龙,脸上蒙着一层如获新生般的欣喜阳光之色。能让这种老官僚如此喜悦,也是难得一见的事情。 姜依蓉一挑眉,暗暗道: “倒是好运。” 事实上,检验科那边已经有一批新鲜结果出来了。 首先检查的,就是最先陷进去的那些警察们。 经过实验室的快速分析,他们身上并没有携带任何特殊病菌或未知物质。 当然,后面还需要更加详细的、包括物理和化学方面的检验和观察。 可此时此刻,虽然不能打包票,但看着那些从白雾里走出来的人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无论是姜依蓉,还是梁从见,其实都隐隐有些放心。 而既然这“五二二事件”中失陷的群众,以及警员都已安全返回。 那么当局最需要考虑的人员伤亡问题,也就没有了必须要某个人来承担的责任。 所以对梁从见来说……作为临时指挥部负责人,也是事件的第一背锅者,他最大的危机可以说已经从头顶摘掉了。 因此,眼看自己半个屁股都已挪到了安全的位置上,梁从见变得喜上眉梢,也是应然之理。 当然,该庆幸的不只是梁从见。 “吁……” 姜依蓉轻轻呼了一口气。 其实上面的人,也因此免除了许多后顾之忧。 倘若闵江三中所在的事件区域,能够安全撤离了所有人员,变成一片无人区的话…… 想必国家也能开始毫无负担地探索起来这片区域,以挖掘其中的种种军事科技价值…… 如此想着,姜依蓉的手已经放到了包里,那里有一个隐秘的缝口,里面藏着一支她很少时候才会动用的手机。 可就在她的手刚刚探进去的时候—— 那个穿着安全局制服的小姑娘又走到了她身前,一脸不安地报告起了情况。 而伴随着那个小姑娘的讲述。 姜依蓉以外,旁边的傅科长,还有梁从见,都把视线投了过来。 而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从明媚阳光,变得惊愕不安起来 “杨晴……你是说闵江三中目前还有师生下落不明……” 姜依蓉的语气渐渐变得冷冽了起来,脸上也现出一副肃容。 “……另外,根据前线警员的报告……” “……他们能走出白雾,全是因为一个站在雾中、气质十分奇异的中年男子,对那片雾气下令……” “……所以,他们才被放了出来?!” 第三十八章 赦罪 言语无法形容姜依蓉心里的惊骇。 虽然“五二二事件”中,目前看来极有可能有“特殊力量”。 更准确一点说,是人类所无法理解的“未知生命体”的参与。 可相比较那些传说里半人形、非人形、乃至于没有形体的怪物来说。 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中年男子,出现在那片雾中,并对这片白雾有着极强的控制力…… 这件事情的震撼力度一点也不比未知生命体……乃至于传说中的“外星人”真的存在来得更小。 他、或者是,它、祂……既然是人形。 那么,会不会也有人类的思维、人类的感情……甚至于人类的欲求? 倘若“五二二事件”,真的是某个人类组织,或者是某个人利用超越性的科技制造出来的…… ……那么那个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姜依蓉思绪纷乱间,杨晴的声音再度响起。 “局长,我已经将那几个通过临时检验的警员请过来了。” 名叫杨晴的女子抿了抿嘴,小声说道。 随着她手指向的方向,姜依蓉、梁从见和傅科长都已经将头转了过去。 街道对面,则出现了几个全身套在防护服里的身影。 “因为后续还需要继续做各项检验,为了防止有什么未知细菌或病毒,所以暂时只能通过对讲机通话。” “不过,他们的防护服里已经植入了清晰的无线耳机,且在一个频道里,所以不用担心通话效率。” 说着,杨晴将几只对讲机递了上来,分发在几人面前。 不仅是姜依蓉,就连梁从见和傅科长都随手取了一只。 杨晴手中还剩下一只。 看来那对讲机还兼有中转传呼的功能,她熟练地调试了一下,很快,对讲机中便传来了几个男子的声音。 “科长、梁局长……” 那几个警员生气勃勃、却又略带迟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梁从见毫不犹豫地命令道: “我旁边这位是闵江安全局的局长姜依蓉同志。你们在‘五二二事件’中、在那片白雾里到底见到了什么,再详细报告一遍。” “是——” 防护服里的声音刚刚响起,可却突然顿了顿。 “你们……” 姜依蓉刚想开口,却听到那对讲机里,传来了明显的吸气声。 “……他……” “……是他!” 这是什么反应?! “……什么‘他’?!” 姜依蓉愣了一刹。 可她立刻反应了过来。 因为就在自己等人的前方——无论是那几个防护服里的警员,还是正在排着长队接受检查的人群,乃至于街道对面更多的专家、检验员、警察队伍…… 对面的所有人,都已经将头微微抬了起来,看向自己这边后上方的位置。 而他们所有人,脸上却都露着如出一辙的惊愕与震撼! 这种表情,这种表现…… 姜依蓉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将身子转了过去。 然后…… 她便看见了一个站在天空之上,甚至比那居民楼顶部还站得更高的……男子身影! 那是…… 凌空蹈虚?! 这种传说中才有的事情突然显于眼前,让姜依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不仅仅是她,杨晴、梁从见、傅科长等人,也都随即抬起头,望向了那个站在天空中的男子时,一阵失语。 一刹那的寂静与空白过后,纷乱的嘈杂声从对面长龙般的人群中响起。 “对,就是这个人!” “警察同志,白雾里的就是他……我们都是被他救出来的!” “他飘在那里……” “他会飞!” “……是神仙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人语嘈杂,众声纷乱。 长龙间大部分人还在吵闹,却有少部分人,以中老年老师为主,已在此时对着那中年人当场跪下。 而剩下的学生,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倒没人下跪,却看着那中年男子指手画脚,七嘴八舌,说不尽的胡言乱语,竞相议论起来,脸上纷纷露出因为过于兴奋,而显得潮红或惨白的脸色。 至于现场的检验员和研究员们,在看见那男子双脚踏在虚空中的模样时,也模样各异。 尽管有少许研究员迅速为这个不可思议的场景而激动起来,眼放奇光,迅速拿起手头上可用的设备对他拍照摄像,但更多的研究员也只是呆呆站在原地,表现得也跟神话传说中那些目睹神迹的凡人一般无二。 现场唯一还能勉强维持原样秩序的群体,只剩下了闵江总局下辖的警察。 面对那个站在半空中、宛若神迹的男子,不少警员在一瞬间的错愕过后,汗流浃背的同时,却已经将手放在了腰间。 而此时此刻,更有一些年轻气盛的青年警员,看到这一幕,就像是炸了毛的猫一般,直接将枪拔了出来,对准了天空中的那个中年男子—— 不好! 姜依蓉眼角一抹余光,注意到了那些青年警员的动作,脑子顿时隐现出一种危险而恐怖的预感! 尽管她也说不清楚,这份预感到底是从何而来,可她就是隐隐觉得…… 倘若对那中年男子拔枪…… 一定是件,比从五千米悬崖上跳下去还要危险的事情! 堪比直面深渊!! 话到口中,急于勃发。 可……还未说出来,天地之间隐隐有着气机流转,仿佛一股无明意志的震怒,但那震怒却变成了人身自然而然的反噬! 于是……那些年轻气盛、心血来潮的青年警员,在拔出枪对准天空上那中年男子的一刹那,脸上便呈现出极度扭曲的神色,身体扭曲瘫软了下来,而紧紧握着枪柄的那只手也松软起来,整个枪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咚……咚咚咚!” 手枪落地的清脆撞击声,不绝于耳。 可那些拔出枪的人,所承受的无名惩罚似乎还没有结束。 枪支落地的同时,他们身子猛然绷紧,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一半呈现出异样的鲜红,另一半却显出可怖的惨白,就像是体内的血液不再听从大脑潜意识的号令,而遵从了无明意志的旨意,要将他们生生扼死在原地一般! 就连那些本来没有拔出枪,只是将手放在腰间的警员,此时此刻,也露出了五内俱焚般的表情,似乎也要尝一尝那只输一筹的罪刑! 而就在这时,半空中的男子,终于有了动作。 他的身子,一步步自半空中落了下来。 然而,男子的视线却没有落在那些痛苦不已的警员身上,而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说出了他自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赦此罪。”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莫名地让所有人,哪怕是穿着防护服的人,又或者是人在隔离室中的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而那声音听来也异常奇妙。明明它并不能称之为悦耳,但听过之后,却有种铭刻难忘的感觉。 最后,那声音还有一桩玄奇之处。 那就是…… 它听来似乎并不是与这些警员的对话。 ……而是和这天地之间,某种无明意志的沟通联络! 自是言出。 因而法随。 那些警员的身体抽搐停止了。 他们本已濒死,可现在却奇迹般地回转了过来。 至于受了次一等刑罚的警员们,此时更是变得全然无碍,就像刚才那一幕仅仅只是幻觉。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绝不是幻觉。 于是,再也没有人敢拿出武器,对准那个中年男子。 所有人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自半空中落到地上。 所有人,都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甚至放缓了呼吸。 一片寂静中,那个中年男子面朝着姜依蓉几人,露出微笑。 “关于这片白雾为何会出现,背后又有怎样的原理——种种事情,不必向他人询问,我来解答就好……姜依蓉局长。” 这一句“姜依蓉局长”,让姜依蓉的脑子里恢复了些意识。 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她极力抑制着自己身体和心底深处那忍不住的恐慌与颤抖,尽量压平自己的声音,对那中年人恭敬地问道: “请问……您是……” “长青宗,林虞。” 第三十九章 饮啄 冒着热气的茶盏,被恭敬地奉送上来。 些许氤氲在茶汤上挡开的同时,整个闵江市两大暴力执法机关的头头,都安坐在林虞身前。 这个不久前才成为“临时指挥中心”的房子里,几人背部都微微弯起,恭敬如孩童。 而在整个指挥中心以外,数条街道上,一间间搭好的隔离房、检查室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透过窗户,悄悄看向这里。 更遑论,已有数以千百计的无人机自市郊彼处升起,隔着数十公里,许多雷达探测设备已将这边织成了密密麻麻的探测网。 虽明面看上去,外边都是一片空荡荡,毫无人影。 但这个房子,或者说,坐在这个房子中心的林虞……却已在短时间内印刻在了数以万计的人心中,并上达天听,成了焦点! 但这一切,都在林虞的感知之中。 而他的心中,自无波无痕,只是在想着方才的某件事情。 “灵氛生成,灵气显化之后,这天地意志也变得稍微灵动了起来。” “我又有金性位格,又有开道之业,为天地所重……故而天地意志视我颇有孺慕之意,如孩童之视父母师尊。” “方才……若不是我稍微留意了一点,提点天地,不必擅造杀戮。只怕那些开枪摸枪的警察,此时的气运和命格都要被削到极致,当场死去。” 他如此想着。 这却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毕竟,当初白阳观中,那名叫杨婉仪的女子,仅仅只是因为对林虞心怀恶意,刚想出言挑衅,便差点气运全消、身死当场。 而那时林虞的修为尚止于胎息,并未让这世间生出灵氛。 可此时此刻,林虞已为这天地证成修行之道,灵气寄生,灵机运转。 在这当下,面对天地意志孺慕,金性位格加身的林虞,以刀兵向之…… 只需稍微一想,便知道那该是何等的罪孽?又会受到这天地何等酷烈的惩罚?! 不过,林虞终究不是纠结此处的人。 他心中只有求道之念,而且又将己身视为半个当世的人。 就连那些身陷白雾中的普通人他都会随手救出,又何况是那些不明情理、对他开枪的警察? ……所以,以位格叩动天地,赦免诸般僭越之罪,也只是顺手为之的小事。 些许雾气从茶杯上升起,然后飘散。 这雾气让姜依蓉目光一凝,可看到茶氲正常散开后,目光又松解下来,投向林虞。 这个男子脸上古井无波般,不喜不悲。 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这位神秘莫测、和先前凌空蹈虚时一样,有着某种不可思议威能的“人”,姜依蓉恭谨奉茶之后,犹豫良久,最后还是主动开了口。 “林、林……不知道该称呼您是先生、仙人,还是……” “唤我一声宗主便可。” 林虞轻轻答道。 姜依蓉陪着笑道: “林宗主,我听您先前说了‘长青宗’,想必您就是这‘长青宗’的宗主……但长青宗这名字,之前却从没听说过……” “……莫非,这世上真有避世修行,并能修出林宗主那样不可思议神通的宗门?” 一边问着,姜依蓉心中却转着各种念头。 “宗主……这听起来倒像是释教那边的称呼。毕竟法相、唯识、临济、曹洞,这些都是宗……” “……可‘长青’二字,听起来又像是道家这边的概念。只不过现今的道门,无论玄真还是天一,往上是道,往下是派,中间的‘宗’指的却不是一个具体的宗门门派,而是体系,等到下面的派、观,才会成为一个具体的组织。” “……所以这个长青宗的‘宗’,难道也和这些道门的宗脉相似吗……” 姜依蓉毕竟颇有见识,这些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不断揣测着林虞的来历。 林虞轻轻看了她一眼,只是微笑。 只是下一刻,他口中说出的话,却宛如石破天惊一般。 不仅让姜依蓉,还是梁从见,乃至于更远处上不了桌,只能坐在小凳子上紧紧看着这边的杨晴和傅科长,都表情一震。 “长青宗是天外宗门,与现今地球上留存着的法脉无关,非常道也。” “不过将来随着灵气复苏,这些地球上的法脉若有机缘,能得一些许修行之法,倒也不是不能正本清源,成为修行门派。” 林虞毫不掩饰地抛出了自己的来历。 言语之中,既无伪饰,也无遮掩,却让其他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您、您……” “林宗主,您说的‘天外宗门’、‘灵气复苏’、‘修行’这些……” 姜依蓉都有些结巴起来。 这都是关键词汇。 其他几人不敢发言,都竖起耳朵听着。 不仅如此,整个房间里让谈话进行的声音,也都被异常微弱的收音设施转成电磁波,向着更远方、也更中心的某个区域汇集而去。 而那处区域,已经汇聚了比此地更多、位置也更高,无论地位还是人数,都要远远超出的一批人。 ……一批真正能够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人。 “嗯。” 林虞笑了笑,并没有一点不耐烦,只是温和道: “我知道你现在心有疑惑,不过我便给你做一些简短的介绍。” “我长青宗,本不在地球之上,也不在肉眼可见的星海之内。我说的‘天外’,乃是天地之外。” 这一句话,因为太过离谱和超越想象,让在场几人脸色都一阵茫然,根本无法进一步理解,所谓“天地之外”到底是何物。 林虞却只继续说着,连语气都很淡然。 因为他知道,自然有人能够理解他的话。 “所谓灵气复苏,指的乃是此世,或者说此星——即人类所居住的地球——本是一片绝灵之地,并无灵气生成,也无可修行之路。” “但是自今月起,这当世修行的路子便被打开。” “从此以后,长生久视,翻山移海,不再是奢望。” “如我最开始那般凌空蹈虚的身法,只是一些较为粗浅的术法,更称不上神通。” “至于修行之法这些……你们若有机缘,以后会知道。” 说到这里,林虞顿了顿。 而一个年轻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那、那林宗主……” “您说的机缘,莫非……是指收入宗门吗?” “您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缘分能够拜您为师,或者拜入长青宗?” 杨晴眨巴着眼睛,身子微微前倾,可怜兮兮地看着林虞。 那模样,似乎只要林虞一个答应,她就立刻跪在地上,对着林虞磕头。 此情此状,让其他几人都心中一震。 因为此时此刻,她完全是做出了其他三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让这三人心中暗骂自己迟钝的同时,也都用火热的目光看向林虞,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应答。 林虞只是扫了杨晴一眼。 可在扫向她的过程中,目光却在房间里某个地方停留了一刹那,然后才落在她身上。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目光落点时,杨晴的脸白了一白。 “你倒是机灵。” 林虞微笑道。 “只是心思复杂,命格也积蓄不足,入我门墙,还欠缺火候。” 杨晴不敢再说话,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回原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委屈或者怨恨的神色。 林虞又环视一周,却淡淡道: “姜局长,你们最关心的是修行之法吗?”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都微微露出疑惑之色。 只有姜依蓉和梁从见的脸色,却先后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梁从见刚刚想开口,姜依蓉便已抢先道: “……不,当然不是。” “林宗主,我想请问的是……闵江三中的这片白雾,到底是为何形成的?还有目前尚且失陷在里面的那一百多号学生与老师,他们又怎么样了?!” 林虞略带赞赏地看了姜依蓉一眼。 “你们的心思还算负责……至于你更是聪敏。” “不必担心闵江三中的这片区域。它之所以会发生这种变化,是因为其天生的意象,恰好契合了灵气复苏中的某个环节,得天地造化……因此自然而然地在变化成一片灵地。” “……灵地?!” “便是如这世间传说中的某些洞天福地。其中会产出许多奇珍异宝,更可襄助相关功法的人修行。”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可其中隐含的意味,一点也不比刚才那些“高来高去”的说法来得更浅。 但不等这些人深思,林虞便继续道: “至于剩下那一百多人,姜局长,你不必为他们担心。” “我已测定好了,那一百多人不会有生命危险,大概在两天后便会尽数出来。” “到那个时候,你便带着其中一个得了道统的人,前来寻我。” 这一句话,让姜依蓉脸色陡变。 “林宗主,您、您的意思是!可……那得了道统的人,是男是女?我又去哪里寻您?” “得了道统的人是谁,你到时自会知道。” “至于何处寻我……” “也在闵江市……” “……【白阳观】中。” 这一句话说完,林虞的身影已在屋子里消失不见。 只留下四个惶惶不安的人,彼此对视。 姜依蓉疑惑中带着惊异。 梁从见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懊悔。 杨晴小小声地喘了口气。 只有傅科长,刚刚一直坐在旁边,没能和林虞搭上一句话,也没得到林虞任何点评的他,不知为何,却有些心烦意乱,胸中更是蹈出了些许燥火—— 一瞬间,他心血来潮,皱起眉头,便对梁从见和姜依蓉道: “……梁局长、姜局长,这个‘五二二事件’相关的奇怪分子……我们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万一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不管‘五二二事件’本身,还是他那些说法,都其实只是这一个人,借助了什么超常的力量,在那里唱独角戏,装神弄鬼呢?” “要不我们先报告给上面,然后请求联络一下军区那边,试探……” 这段话让梁从见微微皱了皱眉,但听到后面却又轻轻点了点头。 可姜依蓉却在这一瞬间,对那傅科长侧目而视! 一瞬间,他之前在姜依蓉心中留下的印象分,便几乎跌到了负值! 姜依蓉一摆手,对他冷冷道: “傅伯敬!” 这是姜依蓉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你怀疑那位林宗主是唱‘独角戏’,然后呢?就要安排人手试探,准备军队围杀,一个不好就发布全球通缉令,和一个有超凡之力、高来高去、拥有鬼神莫测之力的人物对上,不死不休,用身家性命与其周旋?” “我且问你,仅凭林宗主现如今的手段,你试探完了又如何?倘若真试探出究竟,撕破脸皮,真能杀了他么?更别说……万一他赴了日、投了美呢?!!” “再则,就算侥天之幸,我们这些人居然真能杀了他,且保留自己项上人头完整……” 姜依蓉把剩下的话咽在了肚子里。 但她心里已经想得分明。 ……即使真的能杀了那位林宗主……等到十几年后,等到上面的大人物垂暮老死、孜孜求生之际,若我等并未从剿杀一事中得到丝毫好处,交不出长生延寿的成果,届时那些大人物们会如何看我们?我等又如何自处? 可这话不能在此时说出,于是她直接总结道: “……傅伯敬,倘若你自己不是傻子,就不要把别人当傻子!” 此话一出,傅伯敬脸色惨白,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 可他却还想挣扎似地嗫嚅道: “我、我……” 梁从见此时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对傅伯敬厌烦至极地挥了挥手,语气却还算温和: “傅科长,我看一线的问题太复杂了,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有点把握不住。” “你还是先回家休息去吧。” 良久,听到这话,傅伯敬惨笑一声。 又过了片刻,他才带着一脸惨淡的笑容,鞠着躬退出了房间。 这是姜依蓉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傅伯敬给姜依蓉留下的最后一面,便是这样令人厌恶烦躁的印象。 此时的她,只觉得此人碍眼。 可许多年后,当对某些事情越来越了解,也越来越明悟的姜依蓉,回想今日,这个给她的人生带来了至关重要转折点的日子时,她无数次梦回当场,回想起那个推门而出的惨淡身影时,心中的厌恶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 ……却是越来越深的敬畏,与一种近乎窒息的崇惧。 那时的她,许多次发做此想: “命格、因果……人事种种,早有前定。” “所谓一饮一啄,正是如此。” “……可对于那位……对于祂来说……祂没给傅伯敬留下丝毫评语……” “……在那位的眼中……这世间的一切事情,到底是先饮后啄……还是先啄后饮呢?” 现在的姜依蓉,自然不知道自己许多年后的想法。 驱走了傅伯敬之后,她便正襟危坐在原位上。梁从见轻咳一声,身子放松下来,似乎想跟她说些什么,可姜依蓉却只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在梁从见猛然睁大眼睛的时候,这仅剩三个人的房间里,却响起了一个淡淡的、却带着无形压力的老人声音,隔着设置在极隐秘处的话筒,向几人传来: “小姜,你刚才表现得很好。” 第四十章 余府首 这个声音是……! 那苍老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的同时,梁从见在一瞬间的错愕过后,身体震栗,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余……余府首?!” 东国体制,纵为条竖,横为块团。上下左右各有管辖,但一路延伸到最顶部,所有权力却可以归结到九个人身上。 对于这种权力运行的制度,官场中人往往谑称其为“哪吒”,号曰“三头六臂”。 六臂且先不论,但这三头之中的“府首”“议首”“军首”……当然便是天下间居于最高位、总揽全局的人物! 而此时此刻,那个老人的声音,即使因为电信号和声信号的传递而有些失真,与平时在电视上听到的略有不同,但以梁从见的见识,他自然不会认不出——这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三头”之一的府首,余府首!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间本来以为平平常常、只有自己几人的房间里,却会响起这样一尊大佛的声音! “指挥部里为什么会有余府首的声音?是了……是传声器!这里应该早就设置好了双向的收音仪器!” “可是这是谁设置的?指挥部可不是我最早坐镇进来的,原本又只是一些民居,不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如此想着,梁从见目光从姜依蓉身上一过,移到了那个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女子身上。 脑海中如梦初醒般炸开。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位仙人,那个林宗主,会提点她一句!确实胆大心细,不愧是姜局长能带到这种前线的助手。” “小梁。” 就在梁从见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传声器里响起了苍老的声音,只简短地喊了他一声。 “……是,府首,有什么安排?” 梁从见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双腿并紧,上半身也挺了起来。 作为闵江市警察局长,放眼东国,他也算得上是地方上有数的人物。 因此在过去的履历中,他也曾有过和这位余府首面对面交流的时刻。 可那个时候,他不过是夹杂在一大批权势熏天的大人物之间的小虾米,被余府首排着队一个一个接见而已。 对方对他的称呼是公式化的,和他的对话也都是公式化的,远没有此时此刻这样,亲口被对方称上一句“小梁”来得自然和亲近。 因此,听到这话,梁从见是又惊又喜,心中一阵发烫。 “……我们这边,已经听见了。” 余府首在那边开口。 “那位林宗主,刚才和你们的对话,我和一群老同志都听见了……对于林宗主,我们这边有一大批专家和专业人士正在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进行分析,至于分析出来的具体结果,还需要经过参谋所、研究所,以及相关联合会议之后,才能出具详细的研究报告。” “……但是目前来说,在和这位林宗主接触时,我们已经确定了一个基本原则。” “第一,在不危害国家安全的情况下,尽量满足林宗主的任何要求。” “第二,尽可能按照林宗主的安排去规划我们这边的行动。” “第三,与林宗主对接的人,最好不要经过太多变动。目前来说,就是由你们几个人搭好这副担子,搭好这个台子。” “……我的话,你、姜局长,还有这位小杨同志,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首长!” 房间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应和道。 梁从见双眼发亮,胸中滚烫。 他的脸,因为这份巨大的惊喜,而烫得有些发红起来。 余府首的话,听在耳中,让梁从见心里透亮。 前两句话,毫无疑问就是在说,那位林虞林宗主,他身上隐藏着的利益和危险性,都已经高到了足以成为一项国家战略的地步。 而第三句话……则意味着他们这几个人,已经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当局与林宗主之间进行交接的主要沟通渠道。 虽然这第三点中,也隐隐有着一种“如果你们这事儿办不好,就要成为新时代的背锅侠……不管你们是让当局,还是让‘长青宗’那边任何一方不满,几个人都得被拿出来祭旗”的味道。 可背锅侠本身……同样也代表着泼天的利益! 不管是当局这边对他们的重视,还是那位林宗主背后代表的仙缘……哪一点都足以在世间引起绝大多数人的疯狂! 而整个闵江市中……这种令人疯狂的机缘,却落在了自己等人身上! 毕竟,在这种千万年未有的大变局浪潮中,所谓背锅,背差了自然就是黑锅……但要是背好了,却足以在历史中留名,让自己等人成为开前启后、百世流传的大人物! ……毕竟,古代的九鼎,可也是九口锅! 当然,梁从见心中也隐隐有着明悟。 他们这几个人,不管是他,还是姜依蓉,虽然一个是警察局长,一个是安全局长,但最多也只是地方权力派。 像这种大事业能交到他们手上……除了国家目前还在谨慎观察、思考该如何与那位林宗主交流沟通这种主要原因之外…… 次要原因,恐怕还在于…… 梁从见悄悄瞥了姜依蓉一眼。 这位安全局长正紧紧抿着唇,看起来气定神闲,并不如他这般激动。 这个发现让梁从见心中的敬畏更深,又想起了曾经偶尔听到的传言。 “果然……我就知道!她背后有着通天的关系!” “而且听那位林宗主的话……姜依蓉貌似也是最得他心意的!” 种种想法在心头流过,让梁从见微微缩了缩身子。 而余府首对他的提点结束之后,却又将话头转到了另一边。 他语气里的意思变得熟稔而亲近了起来,就像不是在对一个下属,而是在跟一个邻家的侄女聊天。 “……小姜,你先前讲得很不错。不管是和林宗主的对话,还是后面对傅伯敬的斥责,都表现得很理智,很有头脑,不卑不亢,不因小利而失大局。” 姜依蓉笑了笑,回道: “这都是国家教育得好,按照那位林宗主的说法,现在是灵气复苏的新时代……我从小饱受国家和政府的教育,积极开阔眼界,才能比较快地领会这种新时代的精神。” “哼呵,你这丫头……” 那边的余府首笑了笑,语气里的亲近意味却让梁从见嫉妒得眼睛都要从眼眶里凸了出来。 然后,余府首的声音,却骤然一变,变得严肃了起来。 “姜依蓉同志,经过我们内部讨论决定,任命你为‘五二二事件’暨相关灵气复苏事务处理小组组长。” “接下来,这个小组的相关权力范围、资源调动权限,以及人事、财务等职权范围……会在相关部门中发布通告。” “从此之后,无论是‘五二二事件’,还是与那位林宗主交涉的事务,都由你一手处理。” “是,府首!” 姜依蓉肃然道。 “梁从见同志,我们决定任命你为副组长。” “是!” “杨晴同志,我们决定任命你为‘五二二事件’及相关灵气事务处理小组的办事员。” “是!” 三声过后,那个苍老声音的任命终于到此结束。 “希望你们不要辜负国家和政府的重托!” “请府首放心!” 第四十一章 突袭 对话到此结束。 可谁都知道,接下来的余波,一定会逐渐演变成,让整个世界震撼的大动荡。 姜依蓉坐在原地,似乎是在沉思些什么。 梁从见弯着腰,讨好地向她靠近。 虽然上面的任命还没有变成正式公文,但他已经完全将自己代入到了新的身份之中。 梁从见满脸堆着笑,对姜依蓉恭敬道: “姜组长,请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姜依蓉脸上沉思的表情渐渐散去,转为一股沉静与镇定。 “既然那位林宗主已经说过了,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等’。” “等?”梁从见有些疑惑。 杨晴却眨了眨眼睛,显然已经明白了,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的,等。” 姜依蓉又重复了一遍。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先做一些前期准备工作……按那位林宗主的说法,那一千多人身上并没有携带病菌,不过还是可以请他们协助调查,研究一下身体和精神上有什么变化。” “同时,也可以和市里的领导同志沟通一下,向他们传达上面的指示。” “但……我们最主要的工作,还是等。”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等到两天之后,从那片白雾里的人全部走出来。” “然后,我再带着那位林宗主定好的人选……去见他!” …… 此时此刻。 白雾之中,地下,或者说类似处于地下的某个空间……那片【后室】里。 听到从遥远处传来的惊呼声之后,苏煦与徐秀便快步朝着那边赶去。 随着两人不断走近,那声惊呼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 “快快来人啊……” “……救救我!” “……我、我不想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听到这声音,少年和少女的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那天在教室里出现的某个双马尾少女。 “是尚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泰然与欣喜。 他们一边朝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赶去,徐秀一边扯起嗓子喊道: “尚音,别担心,我们现在来救你!” 听到徐秀的声音,那个少女声顿了一下,便立刻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喜。 “……徐秀?!” “……你也来了?!” “没错,我也陷到这里面了!” “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你!” “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在朝你这边赶过来……” “好,我等你!” “嗯嗯!声音越来越近了……” “……好,我看到你了!” 两边声音靠近的同时,苏煦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徐秀后面。 直到最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双马尾少女。 她靠在墙上,看着他们两个人,一瞬间的错愕过后,便欣喜若狂地向他们招着手。 “徐秀……苏煦,你们都下来了?!” “是的,我们两个都下来了。” “好啊!” 双马尾少女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对他们扬着手招得更欢了。 “快过来,快过来,吓死我了!吓得我在这里腿软得都快站不起来了……徐秀,来扶我一把!” “好嘞!” 徐秀高声应道,便要跑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直看着尚音那边的苏煦,不知为何,他心底竟隐隐浮现出了某种预感。 这预感生出来的刹那,便让少年忍不住伸出手去,拉住了徐秀的胳膊。 “苏煦,你干——” “什么”二字尚未出口,一道魁梧的阴影,已经静静立在了两人身后。 与此同时,一股重重的冲力在苏煦脑后出现。 “咚!” 一刹那间,苏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便被脑后猛然传来的剧痛砸得一下栽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猝然遭此惊变,徐秀像是一下失掉了全身的气力,呆呆看着那个栽倒在地上的少年。 而就在原本苏煦所站立的位置后面,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少年,却咧嘴狞笑着现身于此…… 他的手上,还拎着一根不粗不细的铁管! 徐秀看着那个黝黑少年的脸,眼中的错愕一点一点凝固了,而在那凝固的同时,如石如铁的惊愕中,迸出了流火一般的愤怒! “蒋,万,仞!” 徐秀咬牙切齿地喊出了那个魁梧少年的名字。 可蒋万仞却不在意地把玩着手上的铁管,呵呵笑着。 “……自从初中的时候,被班上一些记恨我的人在厕所里踩头围攻了一次。从那以后,无论我去哪里,都一直记得要在裤腿里别一根合适的钢管。” “没想到街头斗殴的时候没用上这玩意,却偏偏遇到了这种场景……”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果然是天定的主角!” 蒋万仞狂笑起来,手中的铁管一上一下地挥舞着,配合着铁管上沾着的凝固血渍,看上去有些吓人。 而就在徐秀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凝视着他的时候,她的身后,也响起了一个满是埋怨的少女声音。 “真是的,徐秀,你要是肯老老实实地过来的话,我就不用站起身,直接把你双臂架着就好了。结果现在还非得我起来……真是的,烦死了。” 少女用可爱的声音喊道,就像是在抱怨逛街的时候,闺蜜抛开自己多走了一截那样轻松而扭捏。 可徐秀一下子转过头,看着她,却只觉得心中满是冰冷和难以置信。 “你……你也……你和蒋万仞……” 徐秀看着尚音,就像是看着披着人皮的异形,她的视线在尚音和蒋万仞之间来回扫射着,喉咙里咯咯作响: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蒋万仞翻了一个白眼,露出“这是什么白痴问题”的表情,懒散道: “还记得那天在教室里的对话吗?” 徐秀一下子想起来了。 她顿时双眼圆睁: “……你是说你那个时候的回答?” “是啊……你看,你也没有想到自己那天的问话,居然会变成现实吧?!” 蒋万仞摊开手,肆意地狂笑起来。 “那片白雾,还有这个白雾下毫无边界、没有尽头的【后室】……这一切不都跟末日情景一模一样吗?!” “但我却从一开始就做出了最完美的抉择,我就说吧……等到了这种时候,你看我怎么表演就完了!” 第四十二章 尚音 蒋万仞肆意大笑起来,手中提着的那支钢管,在空中挽了一个棍花,看起来煞有模样,明显是自己练过不少。 但徐秀侧身过来,直面着他,看着他这副模样,却不自觉后退一步。 看着这个魁梧黝黑少年,她一点都不觉得对方中二或可笑,身处于【后室】这种异常场景中,眼看此幕,反倒让她心中沁出了凉意。 “你……说的这种事情……你既然知道这里是【后室】,也该明白的。【后室】不是真正的末日,为什么要这么疯狂!?” “……你把苏煦敲晕了,又想对我动手,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不是同学吗?我们该一起想办法走出去啊!” “……不是真正的末日?” 蒋万仞做作地皱了皱眉头。 “那又如何?” “徐秀,我知道你。” 他提着钢管,一下一下地向着徐秀逼近,呲着两排惨白的牙齿,如同狂犬一般地笑着,眼中也隐隐渗出了些血丝。 “你一直看不起我……不,不仅是我,还有尚音,还有陈方媛,还有除了你和地下躺着那东西以外的其他人,对吧?” “……你在说什么?!” 徐秀错愕地看着蒋万仞眼中虬结的血丝,身体虽仍在颤抖着,却悄悄捏起了拳头,但她的耳朵,就像是竖起来了一样紧紧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呵呵!” “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脸上的那副表情,好像什么都掌握在手中的表情……我呸!tm的自以为是!就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们其他人都是配角一样!” “我没这么想过……” 徐秀话未说完,便被身后幽怨的声音打断: “徐秀,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啊。” “……” 徐秀怔在原地。 尽管没有回头,但她光从语气就能听出来,那个双马尾的少女此时此刻,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应该和自己过去每一次抛出话题,她兴奋地接上去,然后又被蒋万仞阴阳怪气地调侃,于是两个人便在她面前打着情骂着俏,而自己则无奈地把目光抛向这个小集体最外围的苏煦……这种在课间的闲憩中,和好朋友们吵吵闹闹,轻轻松松地度过余暇时所露出的那副表情一般无二。 “可是……”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不仅仅是蒋万仞,就连尚音都变得疯狂了起来! “是因为环境么?是因为这座【后室】,污染了他们两人的内心么!” 徐秀在心中彷徨地呐喊着。 可尚音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娇憨可爱,轻描淡写地否决了她的猜测: “我知道徐秀你在猜什么,但其实跟你想的不一样哦。” “这个地方,是叫【后室】吧……确实在里面待久了会让人感觉大脑有些混乱呢,但我觉得主要是因为环境太过单调的原因啦,我的人格啊、精神啊、意识啊什么的,其实跟之前的我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 徐秀的声音刚刚响起,就又被尚音截断: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徐秀你一直都是这样,一直把我当笨蛋吧!别否定我……你可能以为我看不出来吧?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上高中以来,交的所有朋友,其实都是为了苏煦吧?” “……” 徐秀没有再说话,眼神凝了凝,朝地上一瞥之后却又抬起,紧紧地抿着嘴唇。 而尚音的声音,也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 “唉,徐秀,就跟我刚才说过的一样。其实我很羡慕你呢……像你这样的女生,虽然成绩不是特别好,但也比我好多了。关键是性格开朗,体育优秀。外貌上也比我好看……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双马尾,说话和行动都故意往可爱的方向靠么?因为我很仰慕你啊!我很仰慕你的开朗和大胆,你只要站在哪里,就会自动成为人群的焦点。可我不一样……我憧憬你,佩服你,但我知道,如果去模仿你的话,怎么也做不到你那种程度。所以我就选了另一个方向,我故意留着双马尾,穿上凸现娇小体型的衣服,走可爱风的路线,就是为了能跟你……诶,那个词语叫什么来着,‘差异化竞争’对吧?这么做确实也有成效,因为我上高中之后确实收到了一些情书呢,但跟你还是差远了,我听说要不是因为你整天挂念着苏煦,你的课桌里早该塞满情书和礼物了——至少就我所知,那些喜欢我的男生,大部分都是把我作为对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尚音……” 徐秀的喉咙干涩起来,可刚刚喊出那个名字,身后的女生便立刻炸毛起来,就像抓狂的猫。 “……别打断我!徐秀!你以为我是在抱怨这一点吗?你又错了,我其实根本不关心那些对我表白的男生,他们的喜欢,根本无足轻重!但是你……唯独你,不一样!” “……” “所以我一直都在说……我很羡慕你啊,但你根本不明白,我究竟羡慕你到了什么地步!” “我直到现在都记得,第一天在班上看到你的场景。那是高一开学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是第一次见面,但你却一点不怯场。你说了段开场白,谈吐流利,又顺便开了个玩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你身上,大家也都争相来加你的联系方式……那个时候,我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你,心想:‘她好厉害,好漂亮……而且,好幸福啊!’就好像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欺负的样子!” “……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一直都过得很开心吧?一定跟我这样的人完全不一样吧?” “那个时候看着你的背影,我就是这样想着。” “尚音……” “徐秀你应该不知道吧?因为我从来没对你讲过,其实啊……我在初中的时候,经常受欺负哦?因为我一直都属于有点好看,却又不是最好看的那种人,而且脑袋也转得很慢,所以整个初中三年,都过得很辛苦……但正因如此,我才最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是恒星,会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有些人天生就是行星,只能围在恒星身边,分享着属于她的光和热;而更多的人呢,其实只是默默无闻的小行星带陨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欺负,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所以在我看来,徐秀你就是恒星。于是我拼尽全力,终于成为了能够围绕在你身边的行星……虽然这只是因为你想要让苏煦能多交一些朋友,所以才决定放开一些社交圈的缘故吧?” 第四十三章 仙缘 “我……” 心底深处的因由被尚音揭露出来,徐秀的眉头紧紧蹙起,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嗯嗯,不用回答我哦。因为这种事情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嘛,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比起初中来说,在高中进入你的社交圈,被你视为朋友以后,我在学校里的‘阶层’上升了很多,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欺负了。所以我一直也很感激你呢。” “可是,虽然是起初是为了苏煦,但后来我也是真心把你们……” 徐秀发出近乎悲鸣的喊声,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尚音毫不留情的,与平时大相径庭的刺耳笑声: “哈哈,终于说到苏煦了吗?差点忘了这个呢……” “话说起来,虽然当初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你是因为他才想着对外开拓社交圈,但我心底还隐隐有着庆幸……因为啊,他跟你不一样,不是那种明星般的存在,虽然长得还不错,但不像是人群里的‘恒星’,所以我心里一直祈祷着,期盼着,至少将来能够找一个比他好的男朋友……这样一来我至少在某个方面能够胜过你……” “……可是我错了!” “仅仅是开学后第一次月考,我就已经绝望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成绩居然能那么好,而且还有后来的一次次表现……我这才知道,苏煦居然会是整个三中几年才能出一个的顶级尖子生——!而且我后来还听说,你们两个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一直彼此照顾……我的天,多好听、多美丽的故事!简直就像是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果然主角的配偶也只能是主角,能跟恒星肩并肩的,只会是另一颗恒星啊!” “但与此同时,我也安心了下来。我决定安分地担起在这个故事中的‘配角’职责,我决定扮演好徐秀你这颗恒星身边的‘行星’。所以我从来都不会做出出格的行为,也一直表现得和你的预期一样……” “就比如说那个……那个‘假如人生只剩下最后一天’的问题,那个问题,其实是用来测试mbti的,我一开始就知道了——但我说出来的回答跟徐秀你事先猜想得一模一样,很像一个没脑子,又可爱,又有同情心的小女生吧?那样的话,我的mbti应该是……infj?” “哦对了,还有还有,我每次跟蒋万仞互动的时候,你都是看着我们在那里苦笑……但大部分时候都不制止,这种不自觉高高在上俯视我们的感觉,其实你也很享受吧?不然你为什么总是一脸无语,却不制止呢?” “也对呢……因为你知道的,我们两个不管是怎么互动,怎么吵闹,怎么欢喜冤家,都不会像你和苏煦那么默契自然,那么‘强强联手’,‘天造地设’……这是一对非常能令你感到安心,让你觉得毫无威胁、能够更加衬托出你的中心地位、两个人交流中所有的东西你都能一眼看穿的……笨蛋情侣,对吧?!” 尚音的声音中,恶意变得越来越浓烈。 徐秀却感觉自己的肺部就像是沉在了冰窖中。 “你……尚音,你过去一直在表演么?!” “表演么……或许也算吧。” 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 在这疯癫的笑声中,徐秀却没有转身,而是将目光移向了自己面前的蒋万仞。 “看来我最开始猜错了。” “原来在这座【后室】里……真正发疯的,不是你,而是尚音。但你为什么要跟着她走……” 蒋万仞提着铁管,不知为何,此时他眼中的血丝已经消失不见了,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爱开玩笑的普通少年。 他耸了耸肩。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还记得我之前提到过的吧,‘我在初中被几个班上的人在厕所里围攻了’。但我那时候之所以会被围攻,是因为那个时候班上有几个女生对尚音说了不好听的话,于是我就抓着她们的头发往桌上狠狠砸了几下。然后下节课的课间……我就被那几个女生背后的‘校霸’绑到了厕所里去。” “所以从那之后,我就带着钢管上下学,跟那些‘校霸’狠尅了几顿,又去电影电视剧里学了一些变态和疯子的演技,终于让他们害怕了,不敢来招惹我们……” 说到这里,蒋万仞脸色一变,眼皮一翻,便突然狂笑起来,眼中渗满了红丝: “……你看我怎么表演吧!” 然后他一抖肩膀,不管是眼里的红丝,还是脸上的狂笑都消失不见,看着徐秀,露出有些戏谑的笑容。 “……” 徐秀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话: “……原来你们当初是初中同学。” 蒋万仞脸上的笑容中,戏谑意味更深了: “其实这点并不难猜,因为当时名声不太好,所以我上高中之后和尚音都刻意不去提初中的往事,也没有提及过高中以前的共同回忆……然而只要稍微查询一下,甚至问一下……我们当初的关系,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都可以说一览无余。但,谁能想到你都三年了也没问过呢?” “……不过也没关系,毕竟就跟尚音说的一样。你和苏煦是主角,是恒星,我和尚音是配角,是小团体里让你开心的丑角,是用来衬托你和苏煦关系质量的次品——所以在我们身上发生过什么,有着怎样的故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蒋万仞又耸了耸肩,现在的他,和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看起来毫无凶相,没有丝毫的威胁感。 “就好像,假如这个学校里的故事写成一本的话,你们两个一定会占据里的主要篇幅。至于我和尚音……有谁会关心这么两个人?又有谁想知道,我当初为了保护她,每天对着自己最不喜欢的猎奇恐怖片学习那些杀人狂和恶鬼的眼神和语气,到最后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呢?” “……” 徐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是因为被蒋万仞的话击中了,腰也微微地弯了下来。 而就在她身后,已经许久没说话的尚音,她的声音却又再度响起。 “徐秀……如果现实中一直没有改变的话,其实我也安于处在这个位置上,当一个你故事里的配角,成为衬托你的行星,让我和蒋万仞的关系永远只对露出最浅薄的一面……那样也挺好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尚音的声音陡然一变,变得骄傲而尖利起来。 “又能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你是说这个像死局的【后室】……” 徐秀苦涩一笑,微微侧过头,目光却在半空中凝住。 而这一刹那,就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尚音的手中,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里,却微微放出了一点活泼而温润的明光,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徐秀的目光就似乎要被那点明光吸引进去! “不一样之处……就在于,从今天起,我才是故事里的主角!我会成为自己的恒星!” 尚音的嘴越说越快,脑后的双马尾都甩了起来。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骄傲无比地昂起头,眼中也放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光芒,就像是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因为——我已得了仙缘!” 说明 今天写作状态不佳,为了铺垫新抛出来的设定,要让人物符合设定,所以前面两章的剧情效果有点不好,我等会修改分段一下。 另外,我会在两点之前新更新两章,让大家看到新抛出来的东西。 《我在地球修紫府金丹道》说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我在地球修紫府金丹道</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四十四章 【不死药】 “……仙缘!?” 尚音的这句话,让徐秀的目光被那拳头中渗出来的明光吸引住了。 “这个光芒……就是指你的仙缘?” 徐秀强行将自己的目光移开,摇头笑了笑: “所谓仙缘,就是指这种辐射光源体的话,那镭元素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仙缘,居里夫人早该成仙了。” 事到如今,徐秀反而放开了,甚至冷冷地扯了一个玩笑。 听到她的话,尚音一下子面色阴沉起来。 “看来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情况……” “……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我得到的仙缘——【甘木】,就叫这个名字,它的神妙便藏在这道光芒里面。” “这道光芒,是我们几个人一起落到后室里面的时候,突然飘到我眼前的……虽然我现在还没办法完全理解,可我至少知道了,这个【甘木】,里面蕴藏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只不过,要获得那种力量,却需要一味药引,用来修成里面一种叫做【不死药】的神通。” “【不死药】……药引” 徐秀慢慢地念出这几个名词。 可就在这时,她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朝侧方向一跳,刚好躲过了从脑后顺势抽来的一阵疾风。 “咻!” 徐秀回头一看,蒋万仞拿着那根钢管站在她身后,脸上露出讶异的笑容。 “好灵活,好厉害呀……不愧是学校里的运动明星。” 说着,他露出阳光而开朗的笑容。 这笑容与从前的蒋万仞,经常会做出的那些或中二,或狂气的表情截然不同。 可徐秀看了之后,心中却愈发凛冽。 而尚音也慢慢地走了过来,和蒋万仞并肩对着徐秀,晃了晃那个攥紧的拳头,冷笑道: “所谓【不死药】,当然就是长生不死之药。而它的药引呢,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要用其他人的性命、寿数,来作为修炼这股力量的钥匙。” “原来如此……” 徐秀的瞳孔紧紧缩起,看着他们两人,心中顿时明朗了起来。 一切都有了解释,可她的心情却稍微轻松了一点。 看来……他们至少不是因为自己猜想中,那个最黑暗的可能性而动手的…… 徐秀这点细微的眼神变化,蒋万仞毫无察觉,尚音却却注意到了。 于是她一只拳头仍紧紧攥着的同时,另一只手却好笑地捂了捂嘴: “哈哈哈,徐秀,你真可爱……难道你真以为,我们才下来这么短时间,就会因为担心粮食问题,而把别人做成储备粮吗?” “……哎呀,真是的,你的内心也太黑暗了吧!” 徐秀无语吐槽。 可她注意到蒋万仞钢管上的某处,脑海中宛如一道闪电劈过一般,眼神顿时一凝。 而在想起尚音刚才说的某句话之后,徐秀的表情,更是霍然一变! “尚音……你刚才说‘你们几个人’……” “……还有,我看到钢管上有一道凝固的血渍……” “……所以陈方媛呢?陈方媛应该是跟你一起下来的吧?!她,她去哪儿了?!” 徐秀慢慢地问道,可语气却放得越来越冷。 听到这话,尚音转过了头,蒋万仞却微笑起来。 “不愧是学校里的主角呢……观察力就是敏锐。” “跟你猜的一样,我们最开始确实是三个人一起进的后室……” “那个时候,这点蕴藏着【甘木】力量的光芒,就落到了我们面前。” “我本来想尝试着接触试试,可这光把我的手弹开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甘木】只有女性才能入手,不过陈方媛那时候很害怕,只有尚音敢伸出手去,却没想到一下子就得到了里面的传承,也得知了要用药引来获得【甘木】力量的秘密。” “你看,那个时候,现场不刚好有一个很合适的药引子么?” “所以呢,我一听尚音的话,陈方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一掏钢管敲了过去。” “不过很可惜……好几年没有实战过了,结果这一管子有了偏差,只敲到了她的肩上,让她跑掉了,啧啧啧……”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真不敢信——那么臃肿的身体,跑起来却那么快……果然,人一旦被逼到绝路,就算是胖子,也会激发出超常规的潜力啊。” 蒋万仞一边说着,一边朝徐秀不断逼近。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惜的。毕竟,这不是还有你和苏煦吗?” 说着,他已经逼到了徐秀身前,露出猫戏老鼠的表情。 徐秀站在原地,似乎是吓傻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这让蒋万仞感到有些无聊。 他提起钢管,准备就这样直接敲下去。 可就在这时—— 尚音的尖叫声,在背后响起! “啊——!” 这叫声让蒋万仞情不自禁地回了头。 可他刚刚头回了一半,便暗叫不好,但此时却已经被抓住了时机! 一个阴影已经朝他盖来! 原本一直被他逼近的徐秀,此时此刻,却像恶虎般扑了过来,一瞬间猛然朝他撞来! 来不及反抗。 巨大的冲力,已让蒋万仞忍不住头朝后仰,趔趄着倒在了地上,而紧紧抓着钢管的手也在下坠之时不自觉松开,让那根钢管掉在了松软的地毯上! 可…… 即使脑后坠地,蒋万仞的第一反应还是朝尚音那边看去,却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年从地上半爬起来。 他虽然脑后仍开着裂口,却一脸冷静,抓着尚音的腿,就像是从地狱里回来的魔鬼一样,将这少女掀翻在了地上! “苏……煦!” 蒋万仞怒吼着,喊出了那个少年的名字,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下一秒,一股剧痛从腿骨上传来,让他禁不住大喊道: “啊——!” 徐秀手拿着刚刚捡起的钢管,半是叹息,半是后怕地走到蒋万仞眼前。 她朝着这个仰躺在地,铁青着脸的少年冷冷道。 “吸引你们的注意,不让你们注意到苏煦苏醒过程中的小动作,可真费力。” 然后,徐秀自言自语着: “我这样做,应该会犯法吧。” 便一抬手,将那钢管朝着蒋万仞的另一条腿上,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碎骨的清脆响声中,少女毫不留情地怒吼道: “那等到将来出了【后室】……你就去告我吧!” 蒋万仞疼得不仅仅是脸,就连身体都抽搐到了极致。 可在这样的剧痛中,他却没有发出第二次惨叫。 那双恶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徐秀。 而徐秀则一步一步地走向已经瘫倒在地、被苏煦束缚住的尚音。 “徐秀!如果你敢伤害她的话——” “那又如何?” 徐秀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一步一步走到了尚音面前。 尚音此时仍紧紧攥着那个拳头,拳头里面的光一收一放,明暗不定。 仍是那股令人一眼望去,整个视线都仿佛要被吸引进去的光芒。 可徐秀却只是瞥了那光芒一眼,便径直走到尚音面前,蹲下。 “尚音……把拳头放开吧……” 徐秀的声音略带苦涩。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倔强,一脸孤僻的少女,她的心底深处不知为何却生不出什么厌恶和痛恨。 “这个东西……” 事实上,尚音口中所说的那个【仙缘】,让徐秀的心中有着隐隐的警惕。 无论是所谓的【甘木】,还是那什么【不死药】,她都不觉得是什么好东西。 ……这种需要用人的性命作为祭品的东西,而且还是在这座【后室】里出现的所谓【仙缘】…… ……难道不该是某种邪祟,或者诡异么?! 可这些话尚未说完,尚音的目光已经紧紧凿在了她的脸上,眸中一点一点泛起了危险的光芒。 “……连我的最后一点希望都要夺走……” “……什么都留不下……” “难道……难道在你面前,我就注定只能当一辈子配角吗?!” “……我不信!” 伴随着尚音的怒吼声,她终于张开了拳头。 可拳头一松开,拳头里的光芒却并未逸散开,反而在一刹那间将徐秀的视线都完全覆盖住了! 就在尚音尖利的大笑声中,以及苏煦最后留下的,错愕愤怒的眼神之中,徐秀只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落入了一片奇异的世界里。 而她在落入那片世界之前…… 耳中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尚音的怒吼,还有一声挣扎般的宣言: “……我偏要争一争!” 第四十五章 变在自身! 就在尚音怒吼、徐秀的意识消退之时。 【白阳观】中,一个中年人抬起了头。 “终于开始了么……和我想的一样啊。” “这道【甘木】的指向和演变,世间第一口【甘木】果位神通之下练就的真息,也要迎来它的主人了。” 林虞微微一笑。 …… “轰轰!” 意识迅速地消退又恢复。 明明是只有意识存在的空间中。 明明是一片肉眼看不见的黑暗。 却五感六识俱备。 而尤其突出的,却是嗅觉。 一股药香,一股清澈动人,仿佛夹杂着世间至为美好之物的药香,正触动着自己的嗅觉。 “这是……” 徐秀迟疑间,脑海中却掠过了一股洪流般的信息。 而在那些信息之中。 她逐渐明白了自己此时的处境,还有这片奇妙空间的由来。 “【甘木】者,五木调合之属,为解,为寿,为药,为丹……” “欲证得果位,必先成神通。” “【甘木】神通【不死药】,指道功法《不死御药祭元经》,尽取此意,求得不死……” “欲修《不死御药祭元经》,须先取药引,以作不死药土……” “何为药引?” “为性、为命、为寿、为数……取他人性命寿数为引,以坯药土,以寄长生……” 那些奇妙的信息如重峦叠嶂一般,在徐秀心中隆升起跃。 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落入到这片空间中。 这是因为…… 那道指向【甘木】果位神通【不死药】的功法,《不死御药祭元经》所本身具有的魔力和神妙…… 欲修此法,须得药引。 以他人之寿数性命作为不死之机,如此方可练就【不死御药祭元经】的第一口真息,踏入所谓的【胎息】境界。 然后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蒋万仞会去帮尚音杀人,去帮她得到药引…… “原来都是因为这篇功法……” 徐秀心有明悟。 同时,她也完全理解了这片充盈着药香、仿佛凝聚着一切美好的空间,到底是什么。 “按照功法的指引……这是我们的寿数、性命在自身体内的显化。” “修炼《不死御药祭元经》的时候,这片空间就会显现出来。” 尚音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好像是从身边响起。 她的声音淡淡的,不再有从前那种故作可爱的扭捏味道,也不如之前那般疯狂,就像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没有任何伪装。 “寿命显化,以作【不死药】之坯土……这就是那道仙缘,那道【甘木】的指向。” “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的性命、寿数……或者说自己的完整生命作为药引,才能帮另一个人奠定《不死御药祭元经》的基础。” “本来我想着将你打得半死不活,在你意识薄弱、生命将熄的时候,直接将你炼成药引……那个时候我一定能修成功,却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不过也没什么,也就是多了一个要争的程序罢了。” 尚音的声音冷冷响着,徐秀却不言语。 此时此刻,不需要尚音解释,她也能够完全理解现状。。 这就是那本《不死御药祭元经》所指向的功法修炼基础。 而随着心神感应,她也能隐隐感受到另一个奇妙的,和自己所处的这片空间极其类似的存在。 在那片空间之中,也有着一个和自己此时此刻的状态,极为相似的“人”……或者说意识。 而那个意识,却已经毫不客气地运转起了《不死御药祭元经》最开始入门的法子,在不断地从自己所处的这片空间中抽取一股股凛然的生机,以壮大她那边的生命根基。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不死御药祭元经》的修炼办法。” “……两个人的性命寿数,彼此互为药引,互为祭种,然后开始修炼……想要入门,想要醒来,除非其中一个人彻底将另一个人的全部生机炼化……” “这就是所谓的仙缘!这就是所谓的修炼!” 徐秀感到悲伤和愤怒似乎要同时溢出心头。 尽管此时此刻,她能感觉到属于自己这片性命寿数显化的空间,正在被尚音不断地攫取生机,可她仍是忍不住想要朝对方问一句: “……尚音,你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个吗?” “……用其他人的性命作为祭品,成为自己脚下的台阶?!” 这一道意念过去,不知为何,尚音汲取生机的行动慢了一刹那。 ……但也仅仅只是一刹那而已。 立刻,便有一股冷冷的意念朝徐秀传来: “那当然了……” “……像我这样的人,天生只能成为行星的人,必须要攫取太阳的光辉,才能生存啊!” 然后,便是更为强烈的汲取生机的动作袭来。 然而徐秀却仍旧没有运转《不死御药祭元经》的功法,去吞噬另一方药引,去攫取另一颗祭种,彼此相杀,彼此相噬。 她的脑海中不断地过去数年的回忆,曾经与尚音所相处的点点滴滴往事在心头点点滴滴地浮现…… 尽管明知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尚音所吞噬,可是…… “如果我也按照这篇祭元经的法子去修炼……那要不就是尚音杀了我,要不就是我杀了尚音。” 念及此,徐秀的内心始终迟疑着,无法向前推进。 而也就在她迟疑的同时,这片性命寿数所显化的空间已经消失了一小半。 一缕缕清香似乎在通过无形的管道,被摄入吸食到了另一边。 徐秀感知之中,属于尚音的生机空间,越发壮大起来。 “……直到此时也还在犹豫吗?真天真啊……” “……徐秀!” 那边的少女咬牙切齿着,但不知为何…… 意念中却没有多少快意。 …… “所谓【甘木】,乃是调合之属。” 【白阳观】中,林虞感受着彼端【后室】里所发生的一切,眼眸中升腾着属于木德的青气,心中却浮现出一则又一则圆融流转的道论: “——何为调合之属?” “以阴阳观五德……譬如木德五木之中,大体可以分为【三位】或者【四位】。” “以【三位】论,首先是【极位】。” “阴极的【沉木】,阳极的【修木】。” “然后是【随位】。” “阴随的【藏木】、阳随的【茂木】。” “最后却是【合位】……那便是调合之属的【甘木】。” “但,若以【四位】观之,那除却以上【三位】以外,却还多了一位……乃是【变位】!” “所谓【变】,本身就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就如动静一般,只有存在着一个明确的参照系,才能确定是动还是静……而【变位】,正因存在着两个相反的对象,才能称之为……【变】!” “因此,在木德之中,【沉木】和【修木】便可以说互为【变位】……自然【藏木】和【茂木】也能互为【变位】。” 林虞微微闭上眼睛,心中所浮现出道论却越发清晰。 “可这样一来,以【四位】论观之……唯有【甘木】,阴阳调合的【合位】,处于一德之中正正中中,调合均平的位置,便缺了相对应的【变位】……” “正因如此,无【变位】牵扯,却不代表着没有【变】的存在。” “于是……譬如【甘木】,相对于其他四木,便多了一种特征——” “……那就是……” “……外无【变位】,所以变在自身!” 第四十六章 《秉玄奉生叩真经》 【变位】,是相对的概念。 外无【变】,所以要【变】在己! 道论中的种种因由与变化,在林虞心头一一映现。 与此同时,他的灵识,也已经映照到了那片既在世间、又非世间的灵地【后室】之中。 “继续吧……让我看看这【甘木】的变化。” 默默观察的同时。 眼中木德青气流转。 另一桩隐秘的知识,也自林虞心底最深处浮现出来。 …… 《不死御药种元经》的功法文字,清晰地映现在识海之中。 徐秀能感觉到,属于自己的生机,那片由寿数、性命显化而成的空间,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尽管在这片空间中,她并无明显的形体,可那种越来越逼仄的感觉,却油然而生。 徐秀默然无语。 “还是不想争夺吗?再这样下去,属于你的一切……可都要被我夺走了。” 尚音冷冽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 可徐秀仍是没有按照那篇功法所指引的方向,以对方为种,以彼端为药引,去培养自己的“不死药土”。 虽然也有几个刹那,她心中微微有所意动,想要依照《不死御药种元经》功法去修炼、去运转,去彼此残杀。 可是……不知为何,在意动的同时,她却隐隐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那股幽香,像是曾经的往事与记忆共同蒸馏出的味道,嗅到它的同时,徐秀便心中凄然,脑海中只浮现出一段段往事。 于是……她最终还是没有采取任何举动。 徐秀只能不断思索着那篇《不死御药种元经》,一遍遍地翻阅、领悟其中的法理,试图从中找到任何破局的办法。 “你居然能一直忍着啊,徐秀……” “啧啧,但你这样做的话,不就显得我像个反派了吗?” 尚音冷冷地嘲笑着,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从徐秀这里汲取生机的动作。 “……不过,就算是反派也好。至少世界上存在着‘反派主角’这种说法,却没有所谓的‘配角主角’。” “所以反派也能成为太阳,成为恒星,也能达到我的目标。” 尚音的意念越发尖利冷酷。 可徐秀的意识,却终于有了动静。 “……仅仅如此么?” 她轻轻开口。 “尚音,你的道路……你所选的这条道路,是要牺牲他人、献祭他人,才能有所成就的。” “……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向往和羡慕的,本来是我,对吧?” “那又如何?” 冰冷的意念自彼而来,加诸于此。 尚音不为所动。 “虽然我并不觉得你那些关于主角、关于恒星之类的说法是对的……可是,尚音不觉得自己理解错了吗?” 徐秀轻轻地反驳道: “……恒星,是对外散发着光和热的……是燃烧自己、照耀他人的。可你选择的道路,却仅仅只是从他人体内攫取光辉,献祭他人而成就自己……这样一来,不就与你的愿景背道而驰了吗?” “……这又算什么太阳呢?” 尚音一时沉默。 而徐秀,或许是被这片空间中始终萦绕着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刺激了思绪。 她心里的想法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清澈。 “还有你先前说的,在学校里每一次我看到你和蒋万仞打闹的时候,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但其实,我从来都没有高高在上过。” “我一直都只是把你们当成朋友而已。” “我自我反省过了,回忆过了当时的情景……我确实在看着你们打闹的时候,觉得很轻松,也享受那样的时间。” “但我的享受,不是因为将你们作为我的衬托,仅仅只是因为……和你们相处的时候,我很开心。” “仅此而已。” “所以,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所憧憬的是太阳的耀眼之处的话……” “那么,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耀眼而去做任何事的。” “我仅仅只是因为……想要去做一些事情,然后才在你看来变得耀眼了吧?” 说到这里,徐秀已经彻底放弃了运转《不死御药种元经》的功法。 她放开了这片生机空间,感受着属于自己的一切,正在一片片地剥落出去,填补到尚音那里。 属于徐秀自己的性命寿数,正化作滋润尚音的养分。 可在自己越发虚弱的同时,徐秀的心思却也越发纯净。 可尚音的意念之中,却变得驳杂了起来。 似乎夹杂着抽泣,又似乎是咬牙切齿。 她的意念里传来强烈的仇恨,却又带着一种强烈的自厌: “就是这样……徐秀!” “像你这样的人,最让我恐惧的,就是这个!” “最让我痛苦的缘由,也在于此!” “那就是……你真的是个圣母!” “真的会让我感受到,每次揣测你时,我自己人格的卑劣和低下……” “这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假如我的仇恨、我的憎恶、我的幻想……都仅仅只是我的自我投射,而你的本质却跟我想得不一样,完全不卑劣……那我该怎么办?我又能怎样?!” “……不许放下,徐秀!我要你给我争!” 尚音的意念中嘶吼惨烈,不知为何,竟传出了一种挣扎般的嚎叫声。与此同时,她甚至放开了《不死御药种元经》的修炼动作。 可到了此时,这一步骤却已经无法停止。 徐秀的生机,依旧源源不断地填补进她的体内。 然而,在那无比的虚弱之中,徐秀甚至连意念都无法再传出。 可此时此刻,她的心思却纯白无垢,甚至隐隐感受到了一股温暖与明亮。 “这样的话……如果这样能让尚音稍微有所改变的话,那我……” 虚弱、痛苦,被蚕食、被分割、被侵吞,一切都已削无可削。 徐秀仿佛将自己的一切寿数与性命都奉献了出去,一切都已奉无可奉。 可就在那削无可削的极处…… 奉无可奉的一点…… 于空之又空处,《不死御药种元经》原本的功法文字,竟在她心中焕然一变! 整套功法的大概和纲要,都与原先一般无二,却在这一瞬之间,化为另一篇同样指向那道【不死药】神通、却又截然不同的功法! 那篇功法,在她心底明亮而生,甚至滋润了徐秀的整个灵魂,让她的意识都重新恢复了过来。 种种文字流转,变作强烈的感动,充盈于徐秀的心间,也让她在惊愕欣喜中,领悟到了那篇功法的本名…… 名曰—— 《秉玄奉生叩真经》! 第四十七章 祭奉 “那是一桩我前世之时,刻意遗忘的秘辛。” 木德青气在林虞眼中流转,化作明亮的昭示,启发为他心中一处极为隐秘的回忆。 “……是一桩与【甘木】一道,与【甘木】真君息息相关的秘辛。” “便是前世修行界中,【长青宗】的【甘木天养奉生真君】,登上【甘木】果位之时的那一【变】。” 【甘木】外无【变位】,所以其【变】在内。 这一【变】…… 不止代表着阴阳两端的倾变,更代表着,【甘木】果位之上,某种关键意象,神通……乃至于果位和金性本身的变化! 正如他前世。 【长青宗】那位一直扶持着他的【甘木天养奉生真君】登位之前,【甘木】果位已数千年无主。 但在数千年之前,其时,上一任的【甘木】真君仍在位。 而那一位【甘木】真君祂所践行的道、所修得的果,乃至于所成的金性……都与【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截然不同! 【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所持行的道,乃是增广世益,大增生寿之道。 于是祂登位之后,灵物大增,众生受泽,世间气象焕然一新,以至于海内雀跃,天下恭欣。 可数千年前,上一位【甘木】真君所持行的道,却与【甘木天养奉生真君】背道相驰。 乃是—— 以众生之寿,增益己身! 以众生之命,填补己性! 以众生之气数,点缀己道。 以天地之广大,祭己一元! ……祂所修所持的,便是彻彻底底地,取天地以祭己一人的独取之道! 而当时的【甘木】至华神通,虽也是【不死药】,可那时的那味【不死药】神通……却是一味【祭药】。 所以上一任【甘木】真君在世之时,祂便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源源不断地吞噬吸取着众生的性命与寿数。 而根据那时为数不多流传下来的记载,那时的凡人四十即死……而紫府真人,寿数也不过止于三百! ——如此作为,堪称倒行逆施,甚至引来天下真君仙人围攻。 可当时那位【甘木】真君已臻道胎至极,即使天下鼎沸,也只能逼得祂离世,让【甘木】果位空悬而已。 而此后数千年,【甘木】果位备受瞩目,无人可登临。 直到后来,【长青宗】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登位,却将【甘木】果位的气象大变,其至华神通【不死药】,更是由【祭药】转为【奉药】。 从此,【甘木】金性之名,却摇身一变化为【甘木天养奉生性】。 而【甘木天养奉生真君】,自是为世人、为天下所仰望。 如此作为,堪称拨乱反正。 但是…… 到底何为乱,何为正? 林虞如此想着。 脑中并无对错,也无正邪,更无善恶,只有纯粹的,历史演进的过程。 【甘木】果位,涉及天下之寿数。 寿数,乃世间第一灵资,天养地成,宝贵无比。 当年那第一位【甘木】真君,虽为真君,却攫取众生寿数,广食天下性命,却在离世之前,便已达到此世修为之极。 甚至许多仙人真君围攻,也只能逼他离世,而不能杀伤其身足。 足见他已将【甘木】果位的气象与神妙修炼到了极致。 而广收天下之寿数,以奉己身,【甘木】果位自然也在这其中获得了极大好处,当然对其垂青倍至。 故而,或许对当初的【甘木】果位而言,那位天下人人皆曰可杀的离世真君,才是正。 而数千年后,自家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在登位之后,却转【甘木】之金性,收寿变为增寿,祭元变为奉生。 此事于天下而言,大有益处,可对【甘木】果位自身来说……却又不一样了。 固然道无高下。 可却有快慢之分。 自家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虽名震天下,广受世人崇敬,意象之深厚,福德之远播堪称举世无双。 但……祂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踏入道胎,成就仙人。 不得不说,这由祭元转奉生之间的变化,固然是能令祂登上果位的功绩,却也让祂不如当初那位真君得【甘木】所喜。 ……成道之阻既在,其中自有因由。 事到如今,林虞也隐隐能明白。 当年那位【长青宗】里那位真君,之所以对自己多加照拂,如此关切,恐怕不仅仅在于自己的天资,更在于【沉木】果位“司阴听幽”的特性。 虽然【沉木】处阴极,【甘木】处调合,从阴阳论上并不十分搭配。 但【甘木】天养奉生多年,广增人间寿数,却已然在“生”这种概念上几乎做到了极致…… 而自己所求取的【沉木】果位,却是践朽阴诏的“死”! 这“生”“死”之间,定然存在某条通往道胎仙人的途径,也正是【甘木天养奉生真君】的寄望所在。 可是…… 【长青宗】的【甘木】真君,需要糅合【沉木】,以生死之门作为自己踏足道胎的基石。 当年那位【甘木】真君却仅仅只用【甘木】果位,吞天噬地,纵横人间,就得到了近乎道胎臻极的修为! 如此一来……仅仅就【甘木】果位自身的取向来说,它到底更喜欢当年那位【甘木】真君,还是自家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不问可知。 不过,不论当初那位真君的道路,还是后来【长青宗】真君的道,本身对林虞来说都不重要。 他想看到的,仅仅只是【甘木】自身的【变】! 作为阴阳调合之属,其内自存的,可【变】的倾向! “尚音和徐秀,一者修《不死御药祭元经》,一者修《秉玄奉生叩真经》。” “我正是要她们相持。要她们分别修成与自身命格气象相似的功法。” “然后……她们作为【甘木】指向下的开道修士,其行动的交错、意象的演变,正可以为我模拟出当初【甘木】果位其本身,从【祭药】转为【奉药】的【变】!” “就在这【变】中,她们虽然只是两个蝼蚁都不算的,连入门都没有的修士,却尽可以犬牙交互,让我从中窥见几分【甘木】果位变迁的意象!” 如果不是因为这片绝灵之世。 尚音,徐秀。 她们二人,又怎么配作为【甘木】果位神妙演变的先驱,为他演算、模拟这【甘木】自身的变化,从而增蕴他关于木德的道行? 也正因身处于此世……所以任何一个开道的修士,都可以成为填补他基业的一部分。 哪怕是尚未入门之辈,也能成为他棋盘上有用的棋子,为他纵横演绎出一场棋局。 一场【甘木变局】! 事到如今,种种策划都已落定。 林虞闭上双眼,静待着远处那片灵地【后室】之中,一切尘埃落定,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到终局。 或者说,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第四十八章 杀生不悔! 《秉玄奉生叩真经》。 那篇功法在徐秀心中映现的同时,便让她生出无限欢喜。 那同样是一篇指向【甘木】果位之下、名为【不死药】的至华神通的入道功法。 可这功法,却与《不死御药祭元经》截然不同。 因为后者的立意,乃是以他人的性命、寿数化为药引,作为胚土,以培育一株完整的【不死药】。 而前者的立意……却是从一开始就干脆将自己当成一株【不死药】! 以秉玄为主旨,以奉生为真意,化己身为灵药。 从此血为琼浆,髓为玉液,身体血肉皆可以作灵丹妙药! 然后……再秉持着一点【不死药】的玄妙,作为自身存在的“一”,借助这“一”衍化出种种肉身法躯,可自身的肉身法躯中却参杂了种种灵药玄妙。 再运用自身体内的药性与灵机,助他人活命、延寿……乃至于入道! 而自身在修炼途中,便需要不断地奉仕,如光照天地般尽无所取而只求予! 而每一次给予的过程,却就是一场修炼! “这篇功法练到最后……好像会把自己练成传说中的唐僧肉啊。” 尽管心中如此吐槽,可徐秀的意识深处,却生出了无限明光与温润。 因为她发觉,这篇功法与她的心意、与她的性格完全相符。 尽管有些细节无法领悟,但一缕幽香传来之时,那原本功法中不可解之处却又变得明明白白。 所以,《秉玄奉生叩真经》的一瞬间,她便自然而然地将其运转了起来。 秉玄而奉身,以己之身,奉养他人…… 而她的第一口真息,却正是要将过去属于凡人的自己,其中所蕴含的一切性命、寿数都奉献于人。 而后再于无中生有,于有中衍生……于冥冥之中指向那株已经修成神通的【不死药】,再从中点化出一点属于【不死药】的真息,从而踏入其门,然后于空无中转圜生机,得出第一口真息,以成就【胎息】的第一重境界。 ……是为,【奉药请息】! “徐秀……你!” 来自尚音的意念,在注意到尚音这点变化的同时,她的意念骤然变得惊诧无比。 可在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连尚音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喜悦。 不过徐秀却注意到了这点喜悦,于是她心底变得越发欢欣、活泼起来。 在曾经属于自己的生机,被尽数收取容纳到尚音体内的同时。 《秉玄奉生叩真经》的指引之下,她的心识意念,于冥冥中指向一道仙气盈盈,仿佛夹杂着无穷寿数、无穷性命、每一瓣都足以让人长生久视、不老不死的仙药。 那侍奉的真心与仙药的意象相合,终于在此时,叩动了【不死药】的呼应。于是…… 茫茫黑暗之中,于徐秀的体内,诞出了一口不同凡俗的真息。 “尚音,你不是觉得我是恒星吗?” “那么,就让我来变成太阳吧。” “我会成为……照耀在你前方的太阳!” 就连徐秀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大气而光明的。 可当她注意到的时候,回首望去,她却只能感慨地发现,原来自己竟一步步度过了所有劫难,锻炼出了坚定而明亮的意志,成为了能拯救彼此的存在! 于是,明亮而炽热的意念,贯穿了这片空无的空间。 而在种种生机流转、寿数杂糅的变化中,第二枚真息的种子,也在此刻孕育了出来。 它与徐秀体内的真息各补一方,自成一体,而且各自都得了最需要的那个钥匙。 于是两口真息,就这样孕育在彼此的体内,却同时映现在两人的心中。 一者,是《不死御药种元经》的真息。 漆黑如墨,带着吞噬一切、攫取一切光辉的贪婪和决意。 而另一者,却是《秉玄奉生叩真经》的真息。 明朗如金,散发着浓烈的光芒,似乎不管任他人怎样攫取,都足以包容,足以宽恕下来。 “徐秀……你这个家伙,还真是一个圣母啊。” 尚音的声音,在意念中轻轻响起。 “圣母吗?可做一个圣母,也没什么不好……” 徐秀的意念在笑。 “哼……你这家伙,越来越像太阳了……” “但你也不差吧,这种吞噬一切的感觉……就像黑洞一样,很帅气。” “帅气么……徐秀,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把你这颗太阳……也完全地吞噬进去。” 尚音的意念中,不知为何,带着些自己都茫然的慨叹。 但徐秀听后,却没有任何犹疑畏惧,只是明亮地回应道: “……如果真有那时……” “……就让我照亮你心中所有的黑暗吧!” 终于,淡淡的幽香悄然而逝。 可在一黑一金的两道意念之中,徐秀却稍微察觉到了什么,诧异道: “尚音,你有没有闻到过一股幽香?不同于药香的幽香?” “幽香吗?” 尚音一愣。 “好像在刚刚接触到【甘木】——” 她话音未落,无论是尚音还是徐秀,却都忘记了刚才问出和回答的那句话。 意念在一瞬间的迷茫之后,又变得正常起来,就像是方才那些谈话从未存在过一样。 “事到如今,这个仙缘总算结束了。” “尚音……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徐秀温柔地说道。 如果两人此时拥有形体,那么此刻的徐秀,应该就像一个披着黄袍的宽厚王者,对着尚音无私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可尚音在沉默良久之后,也只能悠悠地答道: “徐秀,你以为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吗?” “我不知道。” 徐秀的意念纯粹而坚定。 “但我知道的是……至少你可以成为自己生命的主角了。” …… “【甘木】之变……” “虽然相较于前世的【甘木】之变,这仅仅只能算是一场模拟,甚至连模拟都算不上,只相当于一场发生在超级计算机里的,通过虚拟程序进行的演算。” “可就算如此,也对我有些许帮助。” 【白阳观】中,林虞仍站在原地,却悄然收回了附随在【甘木】功法光芒中的【听魂香】神通。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徐秀和尚音两人真灵中最为纯粹的那一点,也已经挂靠在了他的心中洞天之上,种种变化感悟尽收于心。 当然,无论是尚音最开始的疯癫,还是徐秀在尚音与她争执时所表现出来的“圣母”,都受到了林虞【听魂香】神通的影响。 这一点,自不必多言。 命格、气数,很多时候,其实也就是通过性格体现出来的。 “性命之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句话叫作,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虽有些偏颇,却也不无道理。” 林虞在原地沉吟着。 【甘木】自身的【变】还在延续,那两个少女就像是他放在盘上的棋子,她们每往前走一步,都能让林虞对【甘木】的领悟推进一层。 “为了让前世【甘木】之变,在此世有所重演,我特意选了这两个命格一正一反的人。” “一者走上【甘木】数千年前那位【甘木】真君的道路,可称之为‘祭药之道’。” “还有一个,则走上【长青宗】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的道路,可称之为‘奉药之道’。” “一祭一奉,【变】在其中。” “于是,她们此后的关系、争斗和成就,便能成为我最好的观察对象,以补充我对于【甘木】的理解,增益木德的道行。” “不过,这两人的命格也并非绝对相符。” “所以在她们踏入后室之后,我便以【听魂香】神通几次三番加以影响,终于让她们慢慢地跳进了我所需要的框中,按照我所需要的方向改造,最终成了两枚好用的棋子。” 终究只是两个高三学生,虽然性格本就会有些尖锐,一开始却不会这样极端。 尚音会在后室里变得如此偏执、如此疯狂,徐秀也会走到这样近乎无私圣母的地步,也都多亏了林虞的“良苦用心”,多亏了他以【听魂香】神通加以牵引。 不过,这也是她们本身性格的延展,只是被他稍稍推了一把而已。 “人心难测,时时有变。我用【听魂香】做的事情,就像是在山顶上往下滚了两个雪球……雪球一路向下,越滚越大,最后所呈现出的‘圣母’与‘疯子’,其实也就这点发轫而已。” “不过,不这样做,任凭她们自由发展……早在尚音第一次接触到【甘木】仙缘的时候,她便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性破坏我的谋划。” “还是此世好,除我以外,没有任何修士,也不存在能影响我安排的命华神通。所以【听魂香】一出,一切都能按照计划推进。” 林虞思索着,却自颌首。 “现在,棋子已成,落在【甘木】阴阳两端变化的子位上。此后,无论生出何等变化、何等争斗,都足以让我这片棋局变得更加丰富。” “若欲追索【甘木天养奉生真君】的奥秘……那说不定可以按照【以奉代祭】的过程,重现在这世间。” “可是……若要仿照前世修行界的【对影】,先五行而后阴阳,说不得将来便可以【纵祭杀奉】,以逆成修行界的意象。” 种种安排落在林虞心中,却摇摆不定,两者皆在两可之间。 不过棋局已成,接下来棋子的落向,也都在他的手中,不必在意。 “至于另一边……” 林虞默然无言,却将目光投向极远端。 那是京州所在的地方。 而此时此刻,若将林虞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全部摆出来,放到其他人眼中,只怕会让人觉得十分割裂。 无法想象那个在【白阳观】中告诫江松静、在白雾之中救下警察和师生的男子,会和这个坐镇【白阳观】、布局【后室】、将一群人视作棋子,以培育道种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可对于林虞自己来说,这一切却都圆融自洽,没有任何可质疑之处。 究其种种,前世今生,不过十六字而已。 济世有余, 求道无回。 救人可施, 杀生不悔! 第四十九章 关于林虞的中心调查 心意流转。 林虞的灵识经由【后室】灵地在【心中洞天】所寄,平静地扩散出去,将其中一切尽览眼底。 而这一场迷局和变化,也终于走到了终点。 慢慢地,时间推移到了两天之后。 …… 且不论这两日间,【后室】灵地之中又出现了怎样的变化,那两个少女在成就第一口真息,从黑暗迷途之中醒来,各执【甘木】一道两端,又做出了何等样的表现,经历了什么样的纠葛,少年少女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但最终的结果,却已是透彻无疑的。 那就是,这场天地间第一场灵氛,所生成的第一片灵地,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没有让一人死去。 虽然从白雾之中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一百多号师生,形色各有委顿。 而其中一个胖胖的女生更是遍体鳞伤,被一群人搀扶着才从里面走了出来,还像兔子一样不时受惊发抖……可最终,闵江三中的全体师生,最后还是从【后室】里活着回来了。 而就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的校门外,依然有数以千计的警察队伍严阵以待。 队伍最前端,为首的正是姜依蓉、梁从见、杨晴这几人。 看到从白雾之中走出来的师生队伍,发现那位林宗主所说的话完全实现之后,姜依蓉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可下一秒,她的脸上却堆起了温柔而宽厚的笑容: “各位同学,大家都累了吧……” 她正想自我介绍一番,然后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让这百号人遵守后续流程。 这两日时间里,已足够当局从先前近千号人的后续检查中确认,这片已然化成了那位林宗主所言“灵地”的白雾区,并不会带来病毒细菌的传染,也不夹杂任何精神污染。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需要做一些基础检疫。 这是程序问题。 然而,就在她想说明情况的时候,那队伍之中,一个胖胖的女生却陡然间将手指向另一对少年少女。 她眼神惊恐,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是他们!尚音和蒋万仞想杀了我!” 人群中立刻就有骚动传来,姜依蓉身后的警察队伍们更是气势一肃、 而姜依蓉,立时将目光移向那队伍之中,就看到那微胖女生所指的方向,是一对与周围其他人完全不同的、仿佛鹤立鸡群般的两人。 其中一个,是个明明也在灵地之中被困了两日,却未曾减损形容,反而给人一种异常深邃黑暗感的双马尾少女。 而那少女只瞥了她一眼,却沉默着不反驳。 但站在她旁边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年,却提着一只钢管。 尽管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将恶狠狠的眼神抛了过去。 一瞬间,姜依蓉心中一紧。 她依然露出微笑,却在暗中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秒,数以千计的警察和执法队伍全都围了过来。 在姜依蓉温柔却又极有强制力的笑容中,将所有学生们包围住。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我知道大家很累了,但为了你们的安全,我还是需要向你们询问一下情况,做一下检查。” …… 几个小时后,分检、隔离的结果便已经出来了。 所有事情的经过与结局,全都呈现在了临时指挥部中姜依蓉的案头。 可看着那些问询记录,看着里面的描述,姜依蓉的目光却越盯越紧,神色也越来越诧异。 终于,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那位林宗主……让我带着得了道统的人去【白阳观】拜访。可是……” 说到这里,姜依蓉略微有些失态地叫了起来: “……可是这得了道统的人,却怎么有两个!?” …… 傍晚时分,一行车队在【白阳观】外静静停下。 明明过去一年间,这【白阳观】也未必能有几个来客。 可自从林虞一来,旬月之内便来了三拨人。 而且除了郑同才的“棺材队”,其他两支队伍中人,却都非富即贵。 “……就是这里了。” 看着那个白砖黑瓦,掩映在林荫中的道观,姜依蓉的脚步从公务车上踏下之后,心底却有些发紧。 明明根据上个月的卫星图像,这座道观里有一株大青松的。 可实地来看,那株松树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当然,跟这两天得到的其他资料相比,那株青松还是小事。 真正的问题,还在于这座【白阳观】,那个叫做林虞,自称【长青宗】宗主的男子…… 姜依蓉凝视着道观,心中发着冷。 虽然在她眼中,这只是一座普通的道观,但在感觉中,却比曾经去过的京州某些戒备森严的要地,更加威严深重。 姜依蓉既感觉如此。 身后那两个随她一同踏下公务车的少女,作为这世间除林虞之外最早踏上修行之路,成就胎息第一层的修士,自然感觉更深。 看着上面【白阳观】的牌匾,不知为何,徐秀竟感觉自己的皮肤上起了一颗又一颗的栗子。 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畏惧,是成就《秉玄奉生叩真经》,凝练出第一口真息后,发自真息的提醒。 而尚音也和徐秀一样,肩并着肩,看着这【白阳观】的招牌。 虽然她的《不死御药祭元经》可吸纳他者精气灵蕴,乃是一门以他人为己身祭药,某种意义上近乎邪祟的功法。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座沐浴在阳光中的道观前,她却感觉自己这个“邪恶”,仿佛遇到了什么邪门的老祖宗一样,不寒而栗。 “两位,有看出什么来吗?” 姜依蓉在一瞬间的站立之后,微微侧过头,注意到了身后两个少女的反应,微笑着朝她们询问道。 是的。 在经过了一番缜密的思考,以及和京州某些大人物的紧急联络,并跟这两天内秘密召集、募选出来的一批,专门针对“灵气复苏”事务的智库们的短暂讨论后。 最终,姜依蓉还是做出了最稳妥的选择—— 既然这两个少女都得到了那位林宗主的馈赠,成了什么【甘木】道统的修行者,那就带她们一起到【白阳观】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出不了错的。 至于这【白阳观】的所在…… 以国家意志的力量,其实早在林虞当初刚刚从临时指挥部离开的时候,这座道观本身便已经被京州和闵江锁定了。 但这两天时间里。 虽然不敢对【白阳观】本身进行什么试探、监视、搜查,乃至于调集军队来围困…… 可通过大数据下的信息搜集和ai分析,已足够让国家去检验、分析出【白阳观】的特别之处。 并且,某些在【白阳观】中,与【白阳观】有所牵连的人物…… 曾经的云孚老道、后来的江松静、京州的杨家、那个棺材铺老板郑同才…… 虽然其中有一些人还处于国家的默默观察中,但另有一批人却已经被“保护”了起来。 当然,对无论是【白阳观】,还是“灵气复苏”的中心人物,始终有且仅有一个。 ……那便是那位“林宗主”。 而短短两天时间里,国家意志却毫无意外地锁定了他曾经的身份。 ……那个曾经在中型互联网公司任职的,已经被辞退的,三十五岁中年员工。 至于这一切发生的源头和关键的时间点,更是得到了准确的定位。 ——就是那场突然发生在公司里的昏厥! ——以及林虞随后,自从医院醒来时,便不断展露出的不凡! 于是,关于林虞的种种,就像是掌纹一般,在呈到姜依蓉以及东国更上层的人物资料里清晰地分列排布了出来。 曾经的三十五岁程序员…… 后来被辞退的社畜…… 【白阳观】里的宿客…… 白雾之外自天而降的仙人…… 而这一切,却都仅仅是在这两天里,便已完全得到的调查结果。 所以,一边问着那两个少女的同时,姜依蓉心中却也在默默地感慨着。 ……谁能想到,那个飘然若仙、步步凌空,一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犹如天道一般高高在上的男子…… ……在十几天之前,却仅仅是一个默默辛劳多年的中年程序员?! 所以他……在当初那场昏厥中,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发现了什么? 种种念头在心中浮过。 姜依蓉转过头,静静地等待着两个少女的回答。 第五十章 寒意 “看出什么了吗?” 听到姜依蓉的话后,两个少女沉默了一下。 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最终还是徐秀回答了她的问题。 “要说看出来什么的话,我也说不好……” “……姜阿姨,就跟向国家报告的一样,我修行的那个功法,《秉玄奉生叩真经》,怎么说呢……那是一套想要把自己练成唐僧肉一样,专门助人为乐的功法。” 姜依蓉微笑着点点头。这事她当然知道。 自从那两个少女从白雾之中走出来之后,关于她们的一切,就已经成为【白阳观】、“五二二事件”、以及【后室】灵地等一系列相关的“灵气复苏”事务中,机密性仅次于林虞的绝密情报。 而这两个少女所修行的那套功法名称及性质,也被姜依蓉直接汇报上去,成为了摆放在“三首六臂”案头最显眼处的简报。 并且……对于这两个少女都曾向她展示过的,属于各自功法的玄妙,姜依蓉也将那场面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虽然在这两位少女的自我认知中,可能还没有从曾经的学生身份里脱离出来。 但就姜依蓉所知,她们现如今在国家战略中的定位…… 绝不下于传说中的冷聚变技术! 因此,看着身后的两座“小型冷聚变反应堆”,姜依蓉摆出了一副从得知所有情报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何时都会摆在她们面前的温柔微笑,含笑认真地倾听着徐秀的话语。 “……嗯,也像我在从白雾里出来之后表现得那样……那个时候,我运转《秉玄奉生叩真经》,治愈了方媛身上的伤,还帮她稍稍洗炼了一下身体。” 听到这话,姜依蓉又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这是现场看到的场面,却不是口头上的报告。 但给她带来的震撼,却仅次于那日林虞履虚至地,说出“我赦此罪”的场景! 当时在那片白雾出来之后,陈方媛可以说是凄惨无比,却仍对尚音敌视无比,一心要让她伏法。 得知此事之后,包括姜依蓉在内的高层有些左右为难。 毕竟……作为修行者的先例,尚音跟她的价值不在一个层面上! 说句不客气的,就算尚音真在那片【后室】里杀了她,出来之后,姜依蓉这些人都必须要帮她遮掩! 但,陈方媛已经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让众多师生听到,已经不是熄掉一个苗头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于是最后……却是徐秀站了出来。 她运转功法,直接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然后徐秀掌中的鲜血化为一滴滴金色的玉珠,落到陈方媛身上,不仅让她身体上所有的伤痕全部消失,而且还让她的体质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陈方媛原本是一个一百六十斤、一百六十厘米,平时会被人叫做“坦克”的女生……但在徐秀献血的滋养之下,体重凭空减少了五十斤……而身高却拔高了五厘米! 甚至她的皮肤和气息也都变得清逸无比,看起来简直换了个人一般,颜值几乎从三十分上升到了九十分! 也只有陈方媛的五官面貌上,还能依稀看出曾经的痕迹…… 而得到了徐秀的馈赠之后,在姜依蓉等人的暗示之下,陈方媛那个女孩,却是傻笑起来,终于不在这件事上纠缠了。 然而,对姜依蓉等人来说…… 陈方媛在【后室】中所经历的事,固无足道哉。 重要的却是徐秀所展示出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那一幕的影像传上去之后,究竟给了上面那几位大佬怎样的震撼…… 但,就姜依蓉所知,在影像传上去二十分钟后,自己就又一次收到了余府首的电话,要求闵江地方销毁所有关于这一幕的影像资料,并告诉自己在将两位“道统传人”带到【白阳观】之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邀请她们上京州一叙。 而且…… 根据余府首话里话外的暗示…… 徐秀的重要性,更要比尚音高出一档,只要能将她带到,就是大功一件! 对于这其中的奥妙所在,姜依蓉自然心知肚明。 “所以……” 徐秀慢慢道。 “因为我修行的功法意旨在此……所以我能隐约感应到人与物种存在的亏缺和不足,然后我才能补缺添足。” “其实有点像传说中的佛祖割肉饲鹰。” “虽然这样做会暂时性地损伤我的气血,亏损我的身躯……可亏损自身,滋养他人的同时,便符合这篇功法的精义,能让我修为前进。” “但是……” 徐秀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但是在我的感觉中,这座道观,却一切都圆满无缺,又好像哪里都缺,所以我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补足的地方……它甚至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但又有着极其强烈的威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此话让姜依蓉懵懵懂懂。 她毕竟未曾入道,无法体会徐秀说这番话时候的心情。 可旁边的尚音却轻轻叹息了一声。 “好冷。” “冷?” 姜依蓉诧异地看了一眼日光。 但就在此时,面前那座紧闭的观门,却无声地向外敞开。 一刹那间,不仅是姜依蓉,身后的两个少女都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而从中传出来的,却是一个平静的声音: “请进。” 三人僵硬着身体,就像是要去朝觐皇帝的使节一般,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道观。 而就在道观之中,所出现的却并不是什么神妙异常、天花飞舞、琉璃铺地的场景。 几人所见到的,仅仅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 院内树木不见一株,只有空荡荡的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和一方石桌、几只石凳而已。 而就在那石凳之上,便坐着一个男子。 “林宗主。” 姜依蓉露出得体的微笑,这是她准备了好几天的表情。 可身后却有一个声音比她还快。 原本黑洞一般阴暗幽沉的少女,此时却露出了明媚的笑容,甚至比徐秀更加阳光,更加活泼,更加可爱。 尚音几步便朝那中年男子奔去,说话的同时,这双马尾的少女直接就朝着林虞拜倒在地: “……您……就是传授给我们功法的仙人吗?!那我可以叫您一声老师吧?林老师!” 徐秀却无奈地敲了敲额头。 姜依蓉却诧异地微微张开口。 在决定将这两个得了道统的少女带到【白阳观】之前,终究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她摸清这两个少女的脾性。 所以在她的固有思考之中,尚、徐两个少女的气质,都与她们所修行的功法一般无二。 像尚音这个少女,应该是那种比较孤僻阴暗的角色。 可此时此刻……她的腰肢为何竟如此柔软? “尚音你——” 徐秀刚想说话,林虞的一句话便轻轻响起,落到几人耳边: “不必如此作态。你们修行功法的同时,无论是你们的过去,还是你们现在怀着的心思,对我来说都没有秘密。” 这句话一响起,让尚音和徐秀背后蓦地一寒。 而就在此时,林虞却将目光移到了姜依蓉的身上。 “姜局长,两日不见,看来情况又有了些变化。” “这两天时间里,当局对我的调查倒是缜密,资料做得如此详细。” 他似笑非笑着。 姜依蓉却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处,似有一阵万丈高峰之上的凛冽寒风,静静吹过。 第五十一章 七步而薨,雷击而死! 林虞的声音落入姜依蓉耳朵中,明明清冽如风,却如惊雷炸响。 姜依蓉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平自己的心情,在两名少女不解的眼神中,对林虞恭敬道: “确实如林宗主所言。这两日间,我们对林宗主的过去进行了一些调查。” “结果如何?” 林虞笑着问道。 这在姜依蓉眼中,却并不是询问,而像是某种考验。 她的头深深地低了下来。 “因为现场有您的影像留存,所以我们根据那些影像对比了全国公民的照片,最后锁定在了曾经的您身上……” “……旷流网络有限公司,那是您曾经所在的地方,对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两名少女的嘴巴都微微张开,露出猝不及防的脸色。 什么情况?不是仙人吗? 两人都修行【甘木】一道,功法为林虞所传授,感触极深。 现如今已是将他视为真正的世外真仙,甚至是某种不在地球位面上的存在。可此时此刻,听到姜依蓉口中所说极接地气的公司单位名称后…… 这心情何止能用分裂来形容! 可她们毕竟是经过了【后室】事件、又成就了胎息的人,尚能沉得住气,便静静地继续听着姜依蓉和林虞的交谈。 “是的,当年确实在里面度过一些年头。” “如今看来,那段时光没什么意义。不过,对普通人来说,工作本身或许也不包含除了生存以外的其他意义。” 林虞轻轻一叹,毫无介怀地承认了这点。 可姜依蓉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取笑或试探的脸色,反而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林宗主,这些不是我们故意要打探的。国家在运转的过程中,会自然而然地想要掌握尽可能多的秘密,把握尽可能多的信息……因为国家本身就是由情报和武力架构起来的机器,请您谅解。” 林虞一笑,却不说谅解与否,只是温和道: “不过,这两日间,你上面的人物就因为这些信息出了事,是吧?” 姜依蓉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却满是艰难苦涩的笑容,重重地点下头去。 “关于您的情报,其实第一天就已经传了上去……毕竟您好像并没有要刻意遮掩过。” “为什么这么说?” 林虞似是在考教一般,朝她问道。 “……因为,若是您想要隐藏的话,随便改个名字,再易容换貌一下就可以了。” “毕竟徐秀才刚刚修行,就已经能做到让一个少女脱胎换骨……倘若您想要改变容貌,只怕比她更加简单。” 姜依蓉的目光朝徐秀扫了一眼。 少女愣了下,才发现自己被提到了,慌乱地点点头。 可这时姜依蓉已经将目光收了回去,重新投在了地上。 “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 林虞却颌首道。 “我传给她的功法,与我本身并非一道。这篇《秉玄奉生叩真经》,她修了,自有她自己的神妙。” “不过,你所说的也对。我虽然修的不是【甘木】,但自有各种术法。倘若我想要将曾经的身份掩埋去,无中生有再造一个人出来,重现于世间,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您,光明正大。” 姜依蓉静静地叹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看着姜依蓉似乎还有要说的东西,林虞微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做出“请说”的姿势。 姜依蓉便继续道: “正因为您光明正大,所以反倒招惹了视线,也引起了一些人的贪念。” 那两个少女兀自不解着。林虞闻听此言,却抚掌笑了起来。 “看来京州那边,有人吃痛了。” “……是的。” 姜依蓉长叹一声。 “……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怎么了解。” “但我听说,当林宗主的身份以及其他过往情报一系列汇总上去之后……京州那边一天之内召开了三场最高密级的会议,与会者地位最低的都是方面大员。而在会上,就有人提出,想要用比较强硬的手段和林宗主合作……” “后来呢?” 林虞平静道。 “后来……” 姜依蓉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苦涩起来。 “那首倡此议的人,地位极高,放在古代倘若死去可以用‘薨逝’来描述……但他提出这个建议之后,刚站起身,从主席台上走下,却不出七步而死!死因却是突发的心脏病!” “……此事一出,上面的诸多大人物都怀疑林宗主您用了什么远程监控和杀伤的手段……于是立刻转移阵地,在地下基地里重新召开会议。” “……由于先前的参会者有人受了刺激,又觉得一切外来因素都已排除,所以提出的建议甚至比之先前那死去之人更加激进……” “可他刚刚说完,地下基地里便有鸣雷炸响,一道雷光竟穿过了数百米的岩层,将那位大人物当成打成了粉末!” 听到这里,林虞轻轻叹了口气。 姜依蓉不解何意,暂时停下讲述。 “天意怒而生雷罚,这当是治世之【煌雷】,而又鸣响于地下,却隐约带了一点【隐雷】的意味。可惜我现在还没有安排三雷异果一道的修士显世,不然这地下雷罚的神妙,也能纳入我察知之中了……继续说。” 林虞口中的话,让姜依蓉一知半解却又毛骨悚然,但她又不可能不听林虞的安排,便声音微颤着继续道: “……最后,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 “……但我却听说,这京州之中,凡是对您起了妄念和杀意的大人物,心念一起,往往便会运势大减。而敢言打杀者,甚至当场便有灾劫加身,死于种种不可思议的景象之中。” “……而即使未曾明言杀伤之人,倘若他暗中起了邪念,或者有所算计,也逃不过一劫。” “譬如……曾经的“三首六臂”,国家重臣之一,昨天夜里便被发现死在了家里。” “而也就是他死后,府首派来的警卫们突破阻拦,进入他家,却发现了这位大人物和美利坚方面勾结的证据……原来他是想要将您的情报送出去,引外敌入内,从而攫取利益。” 徐秀和尚音听到这里,终于是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颤抖。 两个十几岁的少女,哪里经过这种场面,仅仅是听着姜依蓉口中说的这些话,也恐怖震撼得她们呼吸都紧了! 可,虽然同样是在颤抖,徐秀双手环臂,似乎有些发冷,眼中也满是惊愕。 但尚音听着这些事情,却在愕然的同时近乎两眼发光,眼神深处有某种深邃的暗光一闪而过,皮肤也因为兴奋而变得微微潮红起来。 第五十二章 国家鼎器,任君撷取 两个少女的表现全都落入林虞眼中。 而她们的心情如何,自然也像明镜一样,明明白白地在林虞心底映现。 林虞只是扫了她们一眼,便似笑非笑地朝姜依蓉重新看来。 “……那么,姜局长,到了最后,你今天来此,想必不仅仅是要给我送这两个刚入门的弟子。只怕还肩负着一些其他的任务吧?” “是。” 姜依蓉的表情渐渐变得坚毅起来。 “林宗主,我受余府首委托,想要对您说几句话。” 林虞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余府首喜好古典,因为敬重您是仙人,他便以文言说了这段话,让我一字不留地向您转述:” “‘君乃独世之仙,首开天幕;然亦东国之人,请恤同民。国家鼎器,万方荣华,君欲取尽取之,唯愿能留太平于天下间。’——俗夫余云帆顿首。” 余云帆! 这是一个东国大小民众,熟悉程度可以排进前三的名字!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徐秀不安地舔了舔嘴唇。 而尚音却眸光更亮,眼底隐隐生出了焦灼的渴望。 林虞却笑了起来,轻轻地拍起了手掌。 “不愧是做了十年国家首脑的人物。如此拿捏有度,看得开,放得下……果然,凡人之中,亦有英雄。” 看到林虞如此表现,姜依蓉脸上也挤出了些微笑。 “如果林宗主愿意的话,京州之中已为您备好了位子。” “位子?什么位子?” “……元首,还是国师?” 林虞放下手后,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让姜依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只要看您的意愿……” 林虞轻轻摇头。 “东国是一个现代化国家,章程制度都已经运行了几十上百年,方方面面也都搭建好了完善的体制。” “因此,上面的每一个位子,本质上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利益的结合体……行之有度,来去有序,任何越轨的事情,都会引起体制本身的反噬和震荡。” “就算是一个体制内的人,突然拔级跃升,连升数级,也会引来非议和敌视。更别说是一个外来者猛然间窜到最高位,倘若再给他什么‘国师’、‘天师’之类的名号……只怕一下子就会引得整个体制动荡起来,人心不安。” “可我们愿意奉林宗主入京……” “哦?不刚刚还说,‘但愿能留太平于天下间’吗?” “……怎么此时此刻,又突然为尊奉我一人,而不顾天下板荡、世间动乱了?” 林虞淡淡一眼扫来,他脸上的笑虽然依然维持着。 可这一瞬间,姜依蓉心中却寒冷一片。 这一句话,直接戳破了所有的算计,将背后那淋漓的心思完完全全地摆在了明面上。 此时此刻,站在林虞对面,姜依蓉却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万丈高的冰山! “说什么奉我入京,尊我为主……” 林虞摇摇头,冷然一笑。 “说到底,到最后还是想着将我这样一个突然出现在世上的“异物”,纳入权局之中,让我以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他们保持安心的状态,成为这世间权力运行的一环。” “毕竟自古以来,民怨、众望,是英雄的根基,也是枭雄的权柄……一旦尝过了众望所归的味道,到最后免不了就要因为各种关系和名望而疲于奔命。” “仙人仙人……只要仙从山上下来,也就成了人。” “……可他们这个主意,终究是打错了。” “咔嚓!” 听到这里,姜依蓉终于支撑不住,脸上满是汗水,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林虞没有扶她起来,却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负手而立。 “你回去如此复命。告诉他们——我不是王,也不是圣。” “人道洪流滚滚而下,我却在洪流之外,静看天下变化。” “……而且,确实和他们猜测的一样,这世间的灵气复苏,是因我而启。那京州之中死去的人,虽然不是我动的手,但也是死于对我的冒犯。因为……天意有眼,为我而看!” “这天地之间,接下来自然会有一场又一场的变局。” “但……可不要妄想着我会做一个如何温顺的好好先生,去走到他们中,主动扶持起一个又一个的千年修真世家。” “大幕拉开之后,能走到哪一步……也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是……” 姜依蓉嚅嚅道。 明明林虞身上并没有什么能明显感觉到的威严,可一席话毕,已让她头脑迷乱,心思紊混,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底满是迷茫的苦涩。 可就在这时,林虞却又低着头看向了她,露出微笑。 “不必如此惶恐。既然我说了要让你来此地,那便不会让你白来。我自有一桩机缘,要给你。” “机缘?” 姜依蓉的瞳孔慢慢放大,但内心原本的迷茫之中,却隐然绽开一缕缕惊喜的颜色。 就像是本以为已经全无机会的定局之中,突然出现的转机。 一刹那间,姜依蓉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猛地看向林虞! 可旋即,她便感觉到自己这个动作太过冒犯,于是赶紧低下头,双手一撑,从地上站了起来。 “林先生……林宗主,您,您的意思是?” 姜依蓉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如你所想。是修行之道。” 林虞轻轻一点。 虚空之中,却浮现出一道青碧如织,就像万千仙树妙木交织在一起的碧绿色光芒。 那道光芒一落入姜依蓉眼前,便让她觉得无限欢喜,仿佛自己的心头都在隐隐跃动着,与那青绿色光芒相互呼应。 “此道,名为【茂木】。” “而这功法,则指向【茂木】下的至华神通【集林苑】,唤作《集林琼苑妙有玄经》。” “你身具灵蕴,而且命格相符,恰好可修行此功法……并且,最妙的是,【茂木】一道,意象在于集众林而成苑。” “所以只要你修了这篇功法,以此为主经,更可传授、分化他人副经……即使是本身无灵蕴之人,若能得到你的传授,也能踏入修行之道,成为【茂木】一道的修士。” “宗主……您,您是说——!” “我说的是……这篇功法的真意便在于集众林而成苑。” “所以,我虽然不会去京州。但你要拣选何许林木以成苑景,那便是你自己的事情。” 林虞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依蓉看着那横在身前的青碧色光芒,一时之间,却近乎有些痴了。 …… 一个小时后。 【白阳观】门再开。 姜依蓉失神地从观中走了出来。 那两个少女都被留在了观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出来。 可姜依蓉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喜悦。 【茂木】…… 《集林琼苑妙有玄经》…… 回想着那篇刚刚才在脑海中得到传授的功法,尽管此时尚未完全理解,可其中的神妙与玄奥,却让姜依蓉越感受、越领悟,就越是沉迷,恨不得现在就去修行。 不过,此时此刻,却有一件事必须先要做。 姜依蓉走出观门口,回到公务车上后,便拿出了手机。 然后,她朝着一个过往只能被动接听,但这两天却多了主动联络权限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余府首……嗯……那位大人不同意进京……而且那两个少女,一时也被留在了观中。是的……对……那之后如何,都要看那位大人的意思。” “……是吗?” 电话那头的老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倘若是过去,身为闵江市安全局长的姜依蓉,一定会因为这一声叹气就变得失魂落魄,夜里辗转反侧,接下来恐怕连续十天半个月都得为琢磨这一声叹气背后到底是什么意味而茶饭不思。 可此时此刻,她内心的异常平静,丝毫不为所感,只是轻轻说道: “不过,余府首。我这一趟,却并非全无所获。” 说着,她便把自己刚刚所得到的,关于【茂木】,关于《集林琼苑妙有玄经》的讯息,不遮不掩,巨细无遗地说了出来。 于是,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之中。 但不用问,姜依蓉也知道。 此时此刻在电话那头,一定有一整个团队严阵以待。 而自己接下来的对话,也势必将成为在将来,影响整个东国政局和诸方势力的一枚绝重的筹码。 “小姜,你的气运果然不错,能被那位大人看中。” 余府首终于又说话了,可说到这里,却轻轻顿了一顿,露出这些年来姜依蓉从他那里听到过的,最温和宽厚的语气。 “……那么,小姜,对于这份机缘,你有什么想法呢?” 听到余府首那边的问话,姜依蓉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今天的戏肉来了。 不过她对此早有准备,而且也早就做好了决定。 于是下一刻,她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坚定激昂地回道: “……府首,我已经想好了。” “只要我这篇功法能够入门,入门之后,我便会开设一个专项的修行培训班。” “至于培训班选人的标准……” “我希望能够在组织内部,六十岁以上的高级干部中,首先普及这套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