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太子爷的恶毒女友重生了》 第1章 重生 “刚打完三份工回来,我真的有点累,今天不做行吗?” 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像是在商量。 容寄侨才睁开眼睛,就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眼前一片昏暗。 这是哪儿?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男人见她没说话,叹了口气。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在脱衣服。 然后朝她走过来。 陌生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点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牌子。 容寄侨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动了。 啪。 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容寄侨本以为这是什么登徒子。 但一巴掌扇下来,她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男人的脸上。 他被她一巴掌打得舌尖抵了抵脸颊,动作顿了一下。 容寄侨瞪大眼睛。 男人的五官深邃立体,鼻梁挺直,线条从山根流畅地延伸到鼻尖,带着几分凌厉的弧度,薄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直线。 容寄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段……段宴?! 不……不对…… 段宴怎么会这么年轻,完全没有京圈太子爷应有的气势。 此刻男人眉头压着,那双眼睛沉沉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但对她依旧克制。 “容寄侨,你又在闹什么?” 容寄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隔断房的天花板发黄,隔壁房间隐约的电视声和水管里哗啦啦疏水的声音传来。 再结合段宴过分年轻的长相。 容寄侨意识到了。 她重生了。 回到了他们还没分手的时期。 容寄侨是中专护理专业毕业,在小县城医院当护士。 段宴那时候还是个工地搬砖的劳力,在一次意外中被人救治,送进医院,正好是她值班。 她见送他来的人衣着不凡,还以为这是个富二代,于是在段宴昏迷的时候细心照料,还垫付了医药费。 结果段宴醒了,告诉她。 “我就是个工地搬砖的。” 容寄侨当时就傻眼了。 可钱已经垫了,总得让他还。 段宴也懂得感恩,白天搬砖,晚上送外卖。 还要因为容寄侨的一句“我所有的存款都给你这个陌生人付了医药费”而感动,抽空帮她跑腿,接送她上下班。 容寄侨享受着这些,心安理得。 她喜欢他这张脸给她长面子,满意他任劳任怨当牛做马。 时间久了,两人就在一起了。 她辞了工作,让他养着。 后来她不甘心窝在小县城,非要来京城闯荡。 他二话不说,跟着来了。 容寄侨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心比天高,总觉得段宴这个穷小子配不上她。 初来京城,容寄侨不想住阳光都照不到的筒子楼城中村,也不想住在脏乱差又逼仄的巷子合院。 于是段宴咬咬牙,租了这套一个月一万的小区合租房。 七八个人合租,房间用石膏板隔开,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见。 光是房租,就够压垮才来京城的段宴了。 可容寄侨还是不满足。 直到某天,真相大白——当年送他去医院的根本不是她,她垫付的医药费也压根没有十几万,只有五千。 真正的救命恩人,是一个善良的富家千金。 段宴身份揭露,回京城当了太子爷,和这位富家千金结婚了。 她被扔回小县城,自生自灭。 可她已经被他养废了。 不会工作,不想上班,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她不断作妖,跑去京城纠缠段宴,最后被富家千金的舔狗弄死,用来向她表真心。 她就说,她前脚才被人淹死,后脚怎么就莫名其妙睁眼了。 容寄侨被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段宴面前。 段宴:“……?” 本来还以为容寄侨又要开始作的段宴一愣,眼睛里闪过茫然。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也跪下了。 像是意识到什么。 “能不能别玩太花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疲惫,还有那么一点点恳求,“我真的受不住,太累了。” 容寄侨:“……” 两个人面对面跪着,膝盖对着膝盖,距离不到半米。 容寄侨臊得慌。 尴尬得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前的男人也跟着跪下,那张清冷矜贵的脸离她极近,脸上的疲惫在昏暗中勾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废感。 空气凝固成铁。 容寄侨脑子飞转,求生欲瞬间拉满。 她一骨碌爬起来。 “我玩什么了玩?房间里没开灯,我差点被你吓到了。” 段宴撑着膝盖起身,动作迟缓。 他的视线落在她躲闪的睫毛上。 她什么时候会体谅他辛苦? 容寄侨被他看毛了,心里发虚。 多说多错,她干脆把十年前的蛮横劲儿搬出来。 “看什么看?一身臭汗味,熏死个人了!” 她嫌弃地捏住鼻子,退后两步,指着窄得转不开身的卫生间。 “赶紧滚去洗澡。” 段宴今天白天干保安,晚饭后去工地兼职,之后又跑了几个小时的外卖。 身上能没味吗? 段宴一声不吭,拎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隔板后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这间所谓的小区合租房,其实就是用石膏板强行隔出来的鸽子笼,本来只是一个三居室的房子,愣是隔出了六间房。 容寄侨又吓瘫了。 被人活生生摁着脑袋淹在水里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容寄侨的手都在发颤。 耳边仿佛还有别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直接丢海里就行。” “贱不贱啊,被踹了还眼巴巴贴过去。” “快点吧,等会儿念念和晏哥就来了,看到她会不高兴的。” 容寄侨的脑子空空,对面前的一切都还没有实感。 段宴洗得很快,出来时只套了件松垮的背心。 他没看容寄侨,掀开被子一角就躺了下去。 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平稳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他真的太累了。 白天在保安亭站岗,晚上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 这种高强度的消耗换来的钱,全填进了容寄侨这个无底洞。 这房间很小,只能放一张一米五的床和衣柜。 容寄侨犹豫了一下,僵着身体躺在床的最外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身边的热源源源不断传过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段宴同床共枕了。 脑子里能回想到的都是事情败露后,段宴和她分手,她几次发疯去找他,看到的却都是段宴冷漠又不耐烦的矜贵神色。 身后的传来被褥摩擦的声音。 容寄侨的身体僵硬。 下一秒,她被段宴拢进怀里。 第2章 改命 冰冷的手被他捂住,脚被他夹着,动作熟练到不行。 很暖和。 段宴拍拍她的背,声音困到不行的样子。 “快睡吧。” 容寄侨都愣了一下,一直恍惚的脑子,终于有了点重生的实感。 她的确是爱慕虚荣,的确是不甘心就这么被段宴给踹了。 她嫉妒段宴的妻子,后悔当时骗他,所以才一次次纠缠,不甘心自己从小梦想的一切就这么被自己搞砸了。 世界上这么多恶人都活得好好的。 她是比欺男霸女的有钱人可恶?还是比杀人犯还罪无可恕? 为什么该死的是她? 合租房的隔音差到离谱,隔壁刷短视频的声音清晰可见。 直到窗外透进一抹灰蒙蒙的冷光,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惊醒时,太阳已经晒到了屁股。 段宴的位置空荡荡,床单被铺得平整,仿佛没人睡过。 床头柜压着一张揉皱的字条,字迹凌厉有力: “冰箱有饭菜,记得吃。晚上工地有活,别等我。” 容寄侨哪有心思吃饭。 她是真重生了? 所以说她是不是还能逆天改命? 哪怕是以后抓不住段宴,但也不能再得罪他了。 段宴当年回到段家之后,哪怕是在工地上施舍过他几顿饭的工友,都跟着鸡犬升天了。 可她当时撒下的谎肯定是瞒不住的。 容寄侨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 她胆小,不聪明,更贪财。 她出身不好,好不容易傍上了有钱人,肯定不会再甘愿再当一个市井小民。 可她也知道,重生不是换脑子。 她不会突然变聪明。 上一世,段宴回到段家,知道容寄侨一切都是骗他的以后,并没有动她,甚至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 是她自己不知足。 ……那这一世,要是从现在开始,对段宴好呢? 应该能拿更多钱吧? 拿到了钱就跑路。 算算日子,段宴应该还有半年才会被段家人瞧见,她应该还有时间讨好段宴吧? 容寄侨咬了咬唇角,下定决心。 翻身下床,开始在狭窄的房间里大肆搜查。 衣柜塞得满满当当,各种亮片裙、恨天高。 她从一个印着奢饰品LOGO的防尘袋里抠出一叠信用卡。 容寄侨一张一张的去检查。 第一张,逾期。 第二张,额度为零。 手机银行,那串凄惨的“0.00”简直在嘲笑她的天真。 除了这些,剩下的就是一柜子的高仿货。 那些所谓的爱马仕、香奈儿,皮质硬得硌手,五金件透着股廉价的金光。 容寄侨绝望地捂住脸。 不仅是穷,是负债累累。 正愁着,门板突然被擂得山响。 咚咚咚! “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是房东大姐。 容寄侨深吸气,硬着头皮拉开门。 房东斜倚在门口,手里抓着一大串钥匙,满脸横肉都在抖。 “房租!都拖了两个月了!” 容寄侨堆起笑脸:“姐,您看能不能……” “少跟我套近乎!”房东嗓门拔高,“这八千块钱一月的房子,不是给你们这些外地人白住的,你都拖了四个月的房租了,今儿要是见不到钱,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八千块一个月? 还欠了四个月? 容寄侨差点心梗。 段宴辛辛苦苦搬砖攒的房租,好像是被她拿去买了那些义乌产的高仿垃圾,以及去高级场所钓凯子了。 “姐,一天,就一天成吗?” 容寄侨放低姿态,语气近乎哀求。 房东啐了一口,吐沫星子差点飞她脸上。 “最后一天!明天我再来,没钱我就直接换锁!” 看着房东骂骂咧咧离开的背影,容寄侨脱力地靠在门框上。 老天奶。 我再也不会叫你奶了。 因为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女。 她冲回房间,把那些还能看的高仿包、假首饰一股脑塞进口袋里。 下午三点的二手回收市场,空气里飘着咸湿的尘土味。 老板嫌弃地拨弄着那堆包:“这做工太假了,给五百都嫌多。” 容寄侨咬着牙:“一千!不卖我就去下家。” 拉扯了半天,最后卖了三千块钱。 谁知道一堆假货中还有个香奶奶的正品,容寄侨都记不清是怎么来的了。 估摸着应该是哪个有钱人送的。 老板三万收了。 加上她从各种APP里搜刮出来的碎银子,够两个月房租,还剩四千块钱的生活费。 她不敢耽搁,立刻转给了房东。 顺便发了条微信:【姐,房租转了,我们月底就搬走,不续租了。】 这鬼地方,她是一天也住不起了。 此时的段宴,正路过小区楼下。 他刚从保安物业领了新发的工作服,想顺路回家放一下,还得赶去工地的晚班。 楼道里,住他隔壁的老王正蹲着抽烟。 老王是个碎嘴子,见段宴回来,赶紧凑上去。 “小段啊,你那女朋友又惹祸了?” 段宴停住脚,眉头微蹙:“怎么了?” 老王啧啧两声,眼里带着同情:“中午房东大姐在门口闹得可凶了,说你们欠了四个月房租不给。我看你天天累死累活的,钱都上哪儿去了?” 四个月没交房租? 段宴拎着袋子的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每个月准时把钱打给容寄侨。 她口口声声说房租交了,剩下的是生活费。 京城的工资的确是高。 他当保安都能有五千五一个月,下班后再送八小时外卖也有五千,然后再接一点临时工,每个月加起来也有一万二三了。 他除了留下几百块零用,其余都转给了容寄侨。 当初是容寄侨非要来京城,说小地方没有未来。 也是她非要住几千的小区房,说环境好,地段好,找工作也方便。 他都依了她。 因为他欠她的。 她不上班,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深夜才一身香水味地回来,他从不多问一句。 他以为,她只是爱玩,爱漂亮,女孩子家家的,都正常。 他自己辛苦一点就行了。 …… 容寄侨拎着外卖盒,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用钥匙开了门。 她心情似乎不错,进门后随手按下开关。 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两人都眯了眯眼。 四目相对。 容寄侨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外卖盒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晚要加班吗?” 段宴坐在沙发里,高大的身躯陷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冷静,锋利,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 容寄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今天脸上未施粉黛,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笨重又保暖,将那些玲珑的曲线遮得严严实实。 这副模样,和那个每天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穿着紧身连衣裙出门的容寄侨判若两人。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去哪了?” 第3章 别哭 容寄侨拎着手里的外卖盒,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没去哪,就随便在外面逛了逛,买了饭回来吃。” 她本来想说,“顺便给你也带了一份炒河粉当宵夜,我今天去看房子了,找到了一个更便宜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段宴的下一个问题就砸了过来,又冷又硬。 “平时呢?你每天出门,都去做什么?” 完了。 容寄侨脸上的笑一僵。 她平时就在各种灯红酒绿的场合,试图偶遇富二代。 这些事,哪儿能说出口?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嘴巴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找……找工作。”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个借口太烂了,结结巴巴的语气更是把心虚写在了脸上。 果然,段宴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点嘲讽。 哪有找工作涂脂抹粉的。 每次回来还带着高档场所才有的香薰味。 他只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一直装傻罢了。 “来京城都五个月了,还没找到适合的吗?” 段宴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什么都猜到了。 猜到她根本没在找工作,猜到她在外面游手好闲,挥霍光阴。 容寄侨都不知道,段宴猜出她在外面找接盘侠的事情没有。 她能感觉到他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滔天怒火,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压的她头皮发麻。 然而,段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才开口。 “我没有催你出去工作的意思。” 容寄侨愣住了。 “你要是不想出去,就不出去。”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邻居说,你四个月没有交房租了,我每个月起码给你一万二,你都拿钱去做了什么?” 轰的一声。 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怕的不是他追究钱的去向。 她怕的是,他顺着这条线,会挖出自己出去到底做了什么。 她不能让他知道。 在巨大的恐慌下,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蓄了半天的泪水“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委屈又无助。 哽咽着,语无伦次。 “对不起……段宴,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我来京城这五个月,才发现这里的东西都好贵……太贵了,生活质量甚至还不如我们在小城市。” “我试着去找过工作,但要么太累了,要么工资太低……所以……所以我才想着去那种地方试试……” 段宴脸上的冰冷怒气一下子就僵住了。 容寄侨每次打扮成那样出门,她嘴里说的“那种地方”,段宴一个成年人,不会不知道。 容寄侨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晶莹的泪珠顺着素净的脸颊滚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段宴的喉结微动。 他一直知道容寄侨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会哭着说自己被骗了。 她会撒谎说家里出了急事。 她甚至可能会理直气壮地指责他挣得太少。 可他没想过她会和自己说实话。 这个时候,房东大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段宴接起,还没开口,那边就劈头盖脸一顿说。 “你怎么也给我转房租了?我给你退回去了,你女朋友下午已经把房租都给我了。你们两口子怎么回事,一下子拖四个月,一下子又给双倍?” 段宴握着手机,眼神一凝。 房东大姐语气里带着抱怨,“你说你们年轻人,有钱不早点给,非得拖到我上门才给。” 段宴没接话,只说了句“不好意思,让您跑一趟”,就挂了电话。 他以为容寄侨拖房租是因为把他给的钱花掉了,所以才找同事凑了四个月的房租。 谁知道容寄侨却把钱补上了。 段宴抬起头,一个“你”字还卡在喉咙里,视线就落在简易衣柜上那个空荡荡的口袋上。 那个口袋以前总是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她各种各样的首饰、化妆品、香水。 现在空了。 容寄侨把她那一堆东西给卖了。 段宴喉咙发紧。 他知道容寄侨有多宝贝那些东西。 她以前每天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摆弄半天,挑项链配耳环,涂口红描眉毛,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橱窗里的模特。 她总说,女人就得对自己好一点。 可现在,她把那些东西都卖了。 段宴一时间心情复杂。 容寄侨看着他手指绞着衣角,不敢出声。 但段宴只是走到她面前,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只是怕你在外面被人骗了钱。”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你哭什么,我又没骂你。” 容寄侨愣住。 她以为他会骂她乱花钱。 段宴擦完眼泪,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我陪你吃完饭再出去。” “你不是要上班吗?”容寄侨哽咽着问。 “晚一个小时没事,你吃外卖吧,我随便煮个面。” 容寄侨这才想起手里还拎着外卖盒。 她赶紧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份炒河粉,还冒着热气。 “我本来是买来给你当夜宵的。”她小声说,眼睛不敢看他,“想着你晚上回来饿。” 段宴盯着那两份河粉,喉结滚动了一下。 容寄侨从没有关心过自己。 她从来不问他吃没吃饭,累不累。 更别说给他买夜宵了。 段宴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容寄侨也坐下,拿起另一双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撞塑料盒的声音。 吃到一半,段宴突然开口。 “你下午去哪儿卖的?” 容寄侨手一顿,咽下嘴里的河粉。 “二手奢侈品店。” “卖了多少?” “三万三。”容寄侨说着,又补了一句,“他们压价压得狠。” 段宴没接话。 他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她以前存了好几个月的钱买的。 她那时候还在老家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攒了大半年才买了一条项链。 这些东西她不知道攒了多少年,段宴也不懂什么高仿不高仿的,只知道的确是容寄侨真金白银买的。 现在三万三就全卖了。 以前这么精致爱钱的女孩子,跟了他之后,好像生活质量越来越差了。 第4章 养你 段宴放下筷子,看着她。 “以后想买……” 段宴本来说想买就买,但一想到自己的工资除了房租,只有小几千块钱,就是一噎。 可容寄侨却说:“以后我不会买这些了,在京城生活太费钱了,我不能像在老家一样。” 段宴道:“有多的钱你就买吧,别去那种地方找工作,实在不想出去工作,在家里呆着也行,下个月物业公司说给我升保安队长,工资多两千,应该够你花的了。” 容寄侨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段宴却三下五除二的两口吃完了,站起身。 “我去上班了。” 容寄侨只能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嘱咐。 “你慢点,路上注意安全。” 段宴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早点睡。” 门关上,容寄侨坐在椅子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抬手抹了把脸,眼泪和鼻涕糊了一手。 但今天骗他自己去那种地方是工作,万一败露了更完蛋。 可没办法。 一个谎话只能由另一个谎话来圆。 她有点沮丧,总觉得应该有更好的应对方式。 可她要是聪明,就不会只是个小县城中专妹了,早就上清华北大了。 容寄侨站起身,收拾茶几上的外卖盒。 她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又拿起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 然后是地板,厨房,卫生间。 她从来没这么勤快过。 以前她觉得这些事都是段宴的活,她只管貌美如花就行。 可现在她不敢了。 容寄侨擦完地,又把垃圾袋换了,拎到门外的垃圾桶里扔掉。 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容寄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半年就好了。 拿到钱她就回县城。 京圈哪能是她这种人能肖想的。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段宴凌晨三点半回来。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习惯性的准备收拾一下家里再睡。 可他一进门,就愣住了。 家里很干净。 茶几上一尘不染,地板反着光,连灶台都擦得锃亮。 垃圾桶里换了新的垃圾袋。 段宴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容寄侨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呼吸均匀。 段宴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段宴在黑暗里摸索着洗漱,水龙头开到最小,漱口杯轻轻放回洗手台。 他掀开被角,床垫微微下沉。 容寄侨迷糊着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脑子昏昏沉沉,她想跟他说房子的事,又觉得他肯定累坏了,算了,明天再说。 正迷糊间,手腕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金属贴着皮肤,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穿透神经。 容寄侨猛地睁开眼,心跳像擂鼓。 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那是前世她淹死前,手铐反扣住手腕的触感。 冰冷,坚硬,死死箍着,怎么挣都挣不脱。 她的呼吸一滞,整个人弹坐起来。 “怎么了?“段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困倦。 容寄侨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手腕上的东西。 不是手铐。 是一条细细的手链。 金色链身在昏暗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坠子是个小小的四叶草,,在她手腕上晃着细碎的光。 她愣住,抬头看段宴。 “哪儿来的?” “买的。” 容寄侨盯着那条手链,心跳还没完全平复,“现在是要攒钱的日子,不用买这些。” 段宴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的手腕看。 四叶草坠子在她腕骨上晃悠,皮肤白,骨架小,那条细链子衬得她整个手腕都精致得不像话。 难怪她喜欢这些东西。 她本来就适合戴这种东西。 “嗯。“段宴应了一声,语气淡淡,“没多贵。” 容寄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刚想躺回去继续睡,突然想起段宴的声音听着不像困的样子。 反正自己也被吵醒了。 “对了。“容寄侨清了清嗓子,“我已经跟房东说了,下个月就搬走。” 段宴的手指顿了顿。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去看了一套房子,城中村那边,四千块一个月,能省下一半房租。” 容寄侨说得很快,生怕他不同意,又补了一句,“那房子也挺好的,虽然没这边新,但够住了。”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不用搬。“段宴的声音传来,“这里挺好的。” 容寄侨眨了眨眼。 “啊?” 哪儿好了? 这鬼地方一个月八千。 但她现在已经不追求这些了,没必要。 “可以不用这么好。”容寄侨认真说,“能省钱。” 段宴侧过身,面对着她。 “不用省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反驳的意思。 “能养活你。” 容寄侨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第5章 趴在 第二天一早,容寄侨洗漱完毕,换上出门的衣服。 段宴已经去上班了,茶几上留着他买的早餐,包子还有余温。 容寄侨咬了两口,心里还是想着搬去城中村。 四千块,一个月能省四千。 半年下来就是两万四。 她抹了抹嘴,拿起手机给中介打电话。 “王哥,今天方便看房吗?城中村附近” 中介笑得殷勤,“方便方便,您几点过来?我在那边等您。” 挂了电话,容寄侨出门。 地铁倒公交,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城中村。 灰扑扑的天,握手楼挤成一团,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窗口扯到对面。楼下是早餐摊,油烟味混着垃圾桶的馊味,一股脑扑过来。 中介站在巷子口招手,“容小姐,这边这边。” 容寄侨跟着他走进去,脚底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个烂菜叶。 楼道里黑漆漆,声控灯坏了,只能摸着墙往上爬。 墙皮剥落,手感粗糙潮湿。 楼梯转角堆着纸箱和破旧的自行车轮胎,她侧着身才能挤过去。 到了三楼,中介掏钥匙开门。 “就这间,您再看看。”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目测不到十五平,床紧挨着墙,床尾就是一张破旧的桌子。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连天空都被切成细细的一条。 容寄侨走到窗边,对面楼里有人在刷牙,水花溅到窗台上,正好能看见她这边。 她扭头看厨房。 所谓的厨房,就是门口一个灶台,旁边紧挨着厕所,马桶和灶台之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塑料帘子。 中介笑呵呵介绍,“这房子性价比高,独立卫生间,还带厨房,您一个人住绝对够了。” 容寄侨没说话。 她站在这个小到转身都困难的房间里,脑子里突然闪过前世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地方。 被段宴赶回县城后,她租的也是城中村。 存款没了,花钱习惯又改不掉,只能住这种地方。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时眼神总往她身上瞄。 她想找工作,可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县城医院不要她,说她离职太久了,业务肯定生疏了。 餐厅要她去洗碗,她觉得丢人,没去。 钱越来越少,她又跑去京城找段宴,想让他再给她点钱。 结果段宴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我已经给过你钱了,别再来了。” 她不甘心,又去了几次。 甚至还想去找那个富家千金,也就是段宴的老婆讹一笔。 但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还惹来了杀身之祸。 那个富家千金的追求者找上门,说要给她一笔钱,让她彻底消失。 她以为是好事。 结果那些人把她带到郊外,摁进水里。 容寄侨猛地回神。 她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 中介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容小姐?您觉得怎么样?” 容寄侨看着这个窄小昏暗的房间,喉咙发紧。 加上前世对于这种地方的排斥,让容寄侨更加恐惧这种地方了。 她咬了咬牙,“我再考虑考虑。” ………… 晚上九点多,段宴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容寄侨躺在床上刷手机。 “吃饭了吗?” 容寄侨坐起来,“吃了,你呢?” “吃过了。”段宴脱下外套,动作顿了顿,“帮我们租这套房的中介,和我说带你去看房了,你还是想换房吗?” 她干笑两声,“嗯,就随便看看。” 段宴走到床边坐下,侧头看她,“怎么没租?” 容寄侨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那房子太破了,我住不惯吧。 她低着头,手指搅着被单,“就……觉得不太合适。” 段宴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哪儿不合适?” 容寄侨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心虚得不行,“就……就不太合适。” 段宴靠在床头,胳膊撑着膝盖,“是不是家具老旧,厨房即使是打扫过,油污还是能剐下两斤?” 容寄侨眨了眨眼。 “还是窗户对着墙,阳光照不进来?” 容寄侨张了张嘴。 段宴继续说,“或者全是步梯民居,环境又臭又杂?” 容寄侨彻底愣住,“你怎么知道?” 段宴笑了,“中介也发了几套城中村的房子给我看。” 容寄侨哑口无言。 段宴偏过头看她,眼底带着点儿戏谑,“是不是太破了,住不惯?” 容寄侨脸一红,“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租?” 容寄侨咬着嘴唇,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说辞。 “就……”她搓着被单边缘,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住不惯那种地方。” 段宴挑了挑眉。 “我明天再去看看,看看有没有稍微好一点的。”容寄侨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尴尬,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省钱,现在又嫌弃房子破。 她偷眼看段宴,发现他在笑。 他靠在床头,卧室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那张平日里冷淡寡言的脸此刻带着笑意,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明显,但眼角的线条软了下来。 他的五官本就立体,剑眉深目,鼻梁高挺,平时不笑的时候像冰雕似的,生人勿近。 可现在眉眼一松,那股子凌厉的气息就散了大半,眼底藏着点儿促狭的意味,像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却不打算戳破。 容寄侨脸更红了,伸手推他,“你笑什么!” 段宴没躲,任由她推,笑得更厉害了。 他抓住她的手,“没笑什么。” 容寄侨气得想抽回手,段宴握得紧。 她用力扯,段宴顺势往后一靠,把她带倒在床上。 容寄侨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胸口,一股混着洗衣粉和淡淡汗味的气息钻进鼻腔。 她脑子一片空白,僵在那儿不敢动。 段宴手臂环着她,下巴抵着她头顶,“你说要省钱,结果自己先受不了。” 容寄侨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也没想到那么破。” 段宴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她心跳跟着乱。 容寄侨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趴在他身上不动。 房间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交错重叠。 段宴手指穿过她头发,指腹蹭过她后颈。 容寄侨浑身一颤,心跳擂得更快。 她想坐起来,段宴却按着她肩膀。 “别动,硬了。” 第6章 新欢 容寄侨身体一僵,听到段宴用平静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他他他…… 容寄侨和段宴不是没做过。 段宴在这方面一向精力旺盛。 算上前世的时间,他们已经分手太久了。 如果段宴要做,容寄侨一时间还真进不了状态。 因为脑子里印象最深的,还是段宴知道真相以后,那张带着嘲讽意味的冷淡的脸。 还好。 段宴没有那个想法。 “城中村那种地方,外面环境都一样。”段宴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屋子里装修好一点的,大概率都是甲醛房。” 容寄侨愣了愣。 “别将就。”段宴松开手,让她坐起来,“既然跟房东说不续租了,那下个月就去看个好一点的房子。” 容寄侨坐直身体,看着他,“好一点的房子,房租更贵。” “没事,不合租了。”段宴说得轻描淡写,“找个一居室,咱俩住。” 容寄侨张了张嘴。 段宴撑着床坐起来,“下个月我升保安队长,工资多两千,够了。” 容寄侨盯着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可……” “我养得起你。”段宴打断她,语气平静,“别多想,我去洗漱。” 容寄侨纠结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忍受城中村的环境。 等她也找个工作,负担房租应该是没问题。 反正也就几个月,等段宴回到段家,她就回小县城吧。 这么想着,容寄侨就点点头。 她一脸苦瓜相。 算了,这个苦她还是吃不了。 …… 段宴洗完澡出来,容寄侨已经昏昏欲睡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摸着手机去看消息。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这么久不找我,找到新欢了?】 容寄侨的睡意一下子就被吓醒了,心跳漏了一拍。 段宴正准备吹头发,就看到容寄侨的脸色一变。 “谁的消息?” 她赶紧按灭屏幕,手心冒汗。 “没……没谁,广告。” 段宴没再问,吹头发。 容寄侨盯着黑屏,手指发抖。 她点开短信,删除。 这种口吻,容寄侨不会不知道是谁。 肯定是她在那些个场所蹲到的有钱人。 只是前世,没有谁给她发过这种消息。 容寄侨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脑子里把可疑人士给搜罗了个遍,都锁定不到人。 说实话,容寄侨这个长相,真要挑有钱人,还是能挑到的。 只是她要求高,不找年纪大的,不找太丑的,不当小三。 这三条就已经把大部分人给卡出去了。 年轻又有钱又帅的,身边不缺漂亮女孩,不论家庭还是学历,各个优质。 在这样的情况下,容寄侨的优势就不大了。 所以直到她骗了段宴的真相暴露,都没有找到接盘侠。 容寄侨突然又想到了当时那个二奢贩子说的正品香奈儿包包。 容寄侨皱着眉头回忆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她有收到过别人送的包吗? 没有吧。 自己刚传来,所以到底哪儿出问题了,会导致这样的发展偏差。 她想着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宝贝,变高冷了,都不理我。】 容寄侨:“……” 她飞速删除拉黑,一条龙服务。 段宴看着容寄侨被吓了一跳,也意识到了不是垃圾短信这么简单。 段宴伸手,“手机给我看看。” 容寄侨心跳快得像擂鼓,“看什么?” 段宴没说话,手掌摊开。 容寄侨咬着嘴唇,手指攥紧手机。 空气凝滞了几秒。 第7章 有钱 随后容寄侨眼泪汪汪的抬起眼来。 “是……是催收短信,我白条欠了一千多没还……” 段宴都没想到是这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随后叹了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她转钱。 “想买什么和我说,别用白条这些了,一共欠了多少?” 容寄侨连忙说:“就……就一千五。” 段宴给她转了一千八。 容寄侨见糊弄过去,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结结巴巴道:“不用……不用这么多,你还没发工资呢,你还有钱吃饭吗?” 段宴看着手机里的一百五块,琢磨着省吃俭用应该能撑过半个月。 他自己无所谓,容寄侨是女孩子,应该精细点。 他不动声色的熄屏:“没事,有钱。” …… 容寄侨这几天手机都快刷出茧子了。 她把招聘软件翻了个遍,投简历,刷新,等回复。 学历那栏写着“中专”,只有一行“护理资格证”勉强撑场面。 在京城这种人才济济的地方,实在是不够看的。 投出去二十多份,大多数没声响。 偶尔弹出来几条通知,点开一看,就连HR打招呼的工作,基本都是底薪四千的服务员,或者销售,再不然就是进厂。 工资高的,基本上都是娱乐行业。 容寄侨盯着那些岗位,咬着嘴唇。 两天之后,只有一个小型连锁诊所,招导诊的工作联系上她,说可以来面试看看。 底薪四千,包中午饭,不需要夜班。 容寄侨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都扔在一边,挑了件白衬衫配黑色长裤,简单利落。 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卸掉口红,换成浅色唇膏。 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 她在镜子前站了会儿,觉得这样看起来像个正经工作的人。 下午两点,容寄侨到了诊所。 诊所不大,在一栋商业楼的二层,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博爱医疗连锁诊所”。 她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个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我是来面试导诊的。” 护士点点头,“等会儿,院长在忙。” 容寄侨站在一边,环顾四周。 诊所装修简单,墙上贴着健康宣传海报,几张塑料椅子摆在候诊区。 过了十来分钟,里间走出来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就是容寄侨?” “是的。”容寄侨赶紧站直。 院长上下打量她,“证件带了吗?” 容寄侨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护理资格证,双手递过去。 院长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瞧瞧她。 容寄侨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 “你之前在哪儿工作过?” “我……”容寄侨咬了咬嘴唇,“我是今年刚来京城的,之前在老家的医院当过护士,XX县。” 院长眉头微皱。 “县城医院啊。” 容寄侨心一紧,知道院长有点嫌弃。 她连连保证,“我学东西快,能吃苦。” 院长没接话,又翻了翻她的证件。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容寄侨手心开始冒汗。 “行了。”院长把证件还给她,“下周一来上班,早上八点,别迟到。” 容寄侨愣了愣,反应过来,“谢谢院长!” 走出诊所,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容寄侨拿出手机,想给段宴打电话。 拨号键按到一半,她又停下了。 段宴这会儿应该在工地兼职,打过去也不方便接。 要不然,去他工地找他? 容寄侨想了想,转身往地铁站走。 她记得段宴说过,这几天在工地打零工,具体位置她也知道。 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工地。 门口围着铁皮围挡,里面传来机器轰鸣声和工人的吆喝声。 容寄侨站在门口张望,没看到段宴。 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看见一群工人从里面走出来。 灰头土脸,衣服上全是土。 她扫了一圈,没找到段宴。 又等了会儿,第二波工人出来了。 这次她看到了。 段宴走在最后,手里端着个白色塑料饭盒。 饭盒里只有白米饭,光秃秃的,没有菜。 他走到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找了块石头坐下。 掀开饭盒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咸菜。 撕开袋子,把咸菜倒在米饭上。 容寄侨站在远处,整个人都僵住了。 段宴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拌饭,送进嘴里。 旁边有个工友走过来,也是端着饭盒。 “小段,就吃这个?” 段宴抬头,“嗯,够了。” 工友摇摇头,从自己饭盒里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段宴碗里。 “吃点肉,干这活儿没力气不行。” 段宴想推回去,工友摆摆手,“别客气,我老婆做多了。” 段宴顿了顿,“谢了。” 工友笑笑,转身走了。 段宴低头,把那两块肉慢慢吃掉。 容寄侨喉咙发紧。 她想起上次段宴给她转的一千八的时候,说自己还有钱来着。 还有钱怎么连菜都买不起。 她转身,快步走向工地门口的街边摊。 “老板,这个盒饭多少钱?” “十五一份,要哪个?” “这个,还有这个。”容寄侨指了指窗口里的菜,“多打点肉。” 老板利落地装好,递给她。 容寄侨付了钱,端着饭盒往回走。 段宴还坐在那块石头上,低着头扒饭。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段宴抬头,看见她,愣住了。 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妆容很淡,只涂了层浅色唇膏,比平时那些浓妆艳抹的样子看起来干净多了。 她手里端着个饭盒,站在工地扬起的灰尘里,白衬衫的袖口沾了点土,却丝毫不影响那张脸的清丽。 眉眼还是那个样子,杏眼柳眉,鼻梁小巧,皮肤白得像瓷器。 段宴视线下移,看到她攥着饭盒的手指。 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周围是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工人,是轰鸣的机器声,是漫天的灰尘。 可她站在那儿,像是误入凡间的什么东西,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段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声音低哑:“你怎么来了?” 容寄侨把饭盒塞进他手里,“给你买了点菜。” 段宴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饭盒。 周围工人都转过头来看。 “哟,小段,女朋友啊?” “长得真漂亮。” “有福气啊你。” 容寄侨脸一红,低着头不说话。 段宴难得在他们面前笑笑,脸上有种很难得的祥和感。 段宴打开她买的那份。 红烧肉,青椒炒蛋,还有一份青菜。 他拿起筷子,没动。 “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容寄侨说,“你快吃。” 段宴夹了块肉,送进嘴里。 容寄侨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吃饭。 “我找到工作了。” 段宴动作一顿。 “什么工作?” “导诊,在诊所。”容寄侨说,“底薪三千五,包中午饭,不用夜班。” 段宴放下筷子,看着她。 “下周一就能上班了。”容寄侨笑了笑,“我自己也能赚钱了,你以后别这么省。” 段宴没说话。 容寄侨以为他会心情好点,毕竟自己工作了他就可以不用这么拼了,继续说:“而且我的钱够用,你别总给我转钱,留点自己吃饭。” 段宴盯着她看了几秒,皱着眉问她。 “你是不是想分手了?” 容寄侨懵了。 “啊?” “不然找什么工作?”段宴语气很平,“我不是说了我会养你的。” 第8章 追我 容寄侨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话来。 “我没想分手啊。” 段宴低头,继续吃饭,像是想掩盖什么情绪。 “那是有别人追你吗?” 容寄侨想到前几天晚上的短信,有点心虚,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没有,我就只是找个工作而已,你怎么想到这些了?” 不怪段宴想到这些。 实在是这段时间容寄侨的变化太大了。 不说主动找工作,就是变卖了自己的小玩意儿去填房租的窟窿,和不出去乱晃,把家里收拾的整整齐齐。 这些就够让段宴觉得奇怪了。 除非是容寄侨瞒着他发生了什么,不然一个人不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 “那你没事找工作干什么?” 容寄侨急了,“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你看你现在……” 她指了指他手里那份只剩咸菜的饭盒。 段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 “只是还没发工资而已。” “可你明明没钱了,还给我转那么多。” 段宴不说话了。 他低头吃饭,吃的很快。 容寄侨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会儿,段宴把饭盒放下。 “我不需要你帮忙。” 容寄侨抿着嘴唇。 “我就是想上班,不想总在家待着。” 段宴抬眼看她,“真的?” “真的。”容寄侨点头,“而且我也不能总花你的钱,我自己也得有点存款。” 容寄侨为什么会突然想存钱了。 也不想花他的钱了。 要说没发生什么,段宴是不相信的。 可容寄侨一副不想说的模样。 段宴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逆着午后的阳光站在那儿,轮廓被光线切得很硬。 工地的灰尘把他那件深色T恤染了层白,肩线却依然撑得笔直。 他的五官生得深邃,剑眉微微蹙着,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利落,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块冷硬的石头,让人不敢随意靠近。 “行。” 他拍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工地里走。 容寄侨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段宴因为她这段时间的好转,而软化下来的态度,突然又硬了回去。 …… 周一。 容寄侨去诊所报到。 院长姓林,讲了半小时规矩。 诊所不大,她值班的时候只有两个医生和三个护士同事。 工作不算累,就是嘴皮子要勤。 量血压、做登记、把病人引进诊室,站满八小时。 容寄侨第一天回到家,脚跟疼得走路都不敢踩实。 没几天,段宴的保安工作那,就发工资了。 容寄侨正在洗碗,手机在台面上跳了一下。 她甩干手,拿起来看。 段宴转账,七千五。 她盯着那串数字,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发的工资,应该是保安的那份工作,他升职了,五千五的工资多加了两千。 他又一点钱都没留? 这段时间容寄侨老觉得段宴别别扭扭的。 容寄侨都有些茫然。 她也在变好,努力装出一副贤惠体贴的模样。 怎么段宴还不太高兴呢。 既然得在段宴回到段家之前讨好他,那至少得搞明白段宴不高兴的点到底在哪儿。 毕竟等段宴知道了真相,自己到底是死,还是被施舍点钱赶回小县城,都在段宴的一念之间。 晚上。 容寄侨下了很大的力气做了顿饭。 买了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土豆炖进去,汤汁收得浓稠。 还炒了个青椒,切了个凉拌黄瓜。 段宴回来的时候,厨房还飘着热气。 他在门口换鞋,抬起头,往里看了一眼。 “做饭了?” “嗯,你快来吃,趁热。” 容寄侨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把它稳稳搁在垫子上,揭开盖子,热气一下子扑上来。 段宴洗手出来,坐下。 他夹了块排骨,啃了一口,没说话,低着头又夹了一块。 容寄侨用眼角余光看他,见他碗里一直在添东西,心里松了松。 没吃几口,他就把米饭拨进砂锅里,直接把碗底那点汤汁一起刮进去吃了。 容寄侨看着那个动作,想笑,忍住了。 “好吃?” “嗯。” 容寄侨把凉拌黄瓜推到他跟前,“这个也吃,解腻。” 段宴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又低头吃饭。 饭桌上没怎么说话。 容寄侨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去瞅段宴的表情。 她估摸着段宴心情不错,正准备开口,结果段宴接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段宴才道:“兼职的地方缺人,我去帮个忙。” 容寄侨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悻悻然:“好吧,几点回来?” “不清楚。” 他几口扒完了饭,拎起外套就出门了。 …… 容寄侨收拾好碗筷,等了一会儿,段宴还没回来,索性就准备洗澡上床了。 洗澡的时候,热水器突然没声了。 容寄侨愣了一下,伸手试了试水温,果然开始变凉。 她赶紧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以为是管道压力的问题,但出水越来越细,最后彻底没了热水。 刚好外头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是段宴回来了。 隔着卫生间门,她压着声音喊。 “段宴。” 门缝里透进来点光,脚步声走近了。 “怎么了。” “热水没了,你帮我看看热水器。” 外面顿了一下,“好。” 脚步声走远了,容寄侨抱着手臂站在浴室里,瓷砖冰得慌,她往浴垫上挪了挪,踮着脚尖站着,头发还没冲完,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 站的时间久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到刚才溅出来的水,浴垫边缘翻起来一个角。 她脚下一滑,往右侧倒,手去抓毛巾架,抓是抓住了,但脚踝拧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直接顺着墙蹲了下去。 “寄侨?” 门外头的人听到动静,喊了一声。 她咬着牙,去扯浴巾把自己遮住。 “我脚踝扭了一下,能进来帮我一下吗?” 沉默了约有两秒。 门开了。 段宴进来,视线往地上落,看到她蹲在浴室角落,头发湿着贴在脸侧,手还扶着毛巾架,脚踝朝外撇了个不自然的角度。 他往里走了两步,蹲下来。 “哪儿。” “右脚” 她话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托住了她的小腿,手指轻轻摁了摁脚踝边缘。 容寄侨很轻的吸了一口气。 好痛。 段宴把她的脚放回去,站起来。 “我抱你出来,去医院看看。” “应该没伤到骨头,就是有点痛。” “那我帮你拿个凳子坐着,我去修一下热水器,你先把沐浴露清一下,出来我帮你上个药,” “好。” 段宴转身去拿了个小椅子来。 容寄侨攥着浴巾,在段宴的搀扶下坐下。 浴室的灯白得很亮,容寄侨低着头,盯着他衣服领口,耳根热得发烫。 段宴没说话,直接转身回去处置热水器了。 过了一会儿,热水器响起了重新点火的声音。 这热水器经常这样,老化了。 段宴敲了敲浴室的门。 “先洗吧。” “好。” “要我帮忙吗?” “……”容寄侨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段宴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他帮忙洗吗? 容寄侨容寄侨耳朵里嗡了一声,脸蹭的一下又红了,连忙道:“我自己来就好了。” “嗯。” 段宴的声音听着就是很纯粹的想帮忙。 容寄侨都没听出什么。 她在浴室里揉着滚烫的耳朵,不知道段宴隔着一扇门,无声的笑了一下。 容寄侨重新打开花洒,被热水浇着,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攥着浴巾。 她把浴巾挂回去,闭上眼睛,让热水冲了一会儿,才算把脸上那点热意压回去。 …… 洗完出来,段宴站在卫生间外边,还没走。 容寄侨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滴着水,脚踝还是不太能发力,她扶着门框,往外探了探。 段宴看了她一眼,俯身又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 隔着浴巾,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去,容寄侨绷着。 段宴已经把扭伤的翻找出来了。 他把她放下来,坐在床沿,帮她上药。 容寄侨刚洗完澡,皮肤还是热的,头发散在肩上,湿湿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容寄侨感觉段宴帮她上药的动作越来越慢。 慢到有点像是在玩一样。 只是段宴的性情一向冷淡,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看不出来有多大的情绪变动。 哪怕是上一世相处了那么久,容寄侨依旧看不透他。 等他回到段家,两人的身份云泥之别后,这种感觉更甚。 段宴的这种性情,以至于容寄侨都没察觉出来 她攥着浴巾边缘,总感觉段宴上药的动作不太对劲。 容寄侨没忍住问。 “好了吗?” 她听到段宴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随后放下她的脚。 “明天再看看,要是严重了就去医院。” 容寄侨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却又听到段宴问了一句。 “家里还有套吗?” 第9章 出轨 容寄侨愣了一秒,脑子有点卡壳。 “没……没有了。” 段宴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上个月不是才买了一盒?” 容寄侨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她咬着唇,脚踝突然传来疼痛,正好给了她理由转移话题。 “脚有点痛,今天就算了吧。” 段宴说这种话题的时候,声音里都听不出情绪。 段宴:“我也没有今天就做的意思。” 容寄侨尴尬的想脚趾扣地了。 段宴:“只是随便问问,我在你心中这么不当人?” “……”容寄侨难得从段宴这句话里听出了调侃的意味。 突然就有了一种段宴也是个世俗中人的感觉。 容寄侨嗫嚅了好几下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索性段宴只是逗逗她,并没有想看她尴尬的反应。 他拿了吹风机来给她吹头发。 吹干之后,段宴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容寄侨闭着眼睛装睡,生怕被段宴看出自己还有精力。 …… 第二天脚好了点,容寄侨照常去上班。 诊所里人不多,前台的朱晓月端着保温杯在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扬起笑脸。 “寄侨姐,你脚怎么了?” 容寄侨换上工作服,“昨晚上扭了一下。” 朱晓月放下手机,往她这边凑过来,“你严重吗?你男朋友没送你去医院?” 容寄侨:“不严重,这不是来上班了么。” “你男朋友送你来的吗?” “嗯嗯。” 朱晓月继续说,“你男朋友做什么工作呀?” 容寄侨手上动作顿了顿,“保安。” 朱晓月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得有点长,尾音上扬,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容寄侨听出来了,没吭声。 朱晓月抿了口水,重新坐回椅子上,没有之前那么热情了,“保安啊,挺稳定的。” 说完,她低头刷手机,再没看容寄侨一眼。 容寄侨也看得出来这姑娘的意思。 估计是觉得她和段宴都没什么出息,没必要再深交了,当个普通同事就好。 容寄侨收拾好东西,去找林院长报到。 林院长正在整理病历,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一摞检查单。 “把这些按编号分好,发给各科室。” 容寄侨接过来,翻了翻,格式她见过,以前在县城医院实习的时候做过类似的工作。 她动作快,十来分钟就分好了。 林院长抬头看了她一眼,“手脚挺利索。” 容寄侨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下班的时候,朱晓月又凑过来。 “寄侨姐,你住哪儿啊?” 容寄侨报了地址。 朱晓月眼睛亮了一下,“那边房租不便宜吧?” “还行。” 朱晓月撑着下巴,“你男朋友一个人租得起吗?” 容寄侨收拾包,“我们俩一起住。” 朱晓月笑了,“那还行,分摊一下压力小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男朋友家里在二环有房。” 容寄侨抬眼看她。 朱晓月继续说,“他说等过两年我们就结婚,房子车子都准备好了。” 容寄侨很是捧场:“这么厉害?是做什么的?” “干投资的,家里也有点钱。”朱晓月谦虚说。 容寄侨要是上辈子的性子,估计就憋不住开始和朱晓月攀比了。 还好她压根没打算在这个地方干多久,这点口舌之争没必要。 容寄侨顺着她的话说:“太羡慕你了。” 朱晓月被容寄侨捧的心情好,聊天欲望也来了,又开始殷切的和容寄侨唠了起来。容寄侨一边应付着她,一边心不在焉的想着自己的事情。 临到下班了,朱晓月的男朋友开着大奔来接她。 朱晓月不知道是好心还是施舍:“你这腿脚不方便,送你一程吧。” 有人免费接送,不用挤地铁,何乐而不为。 容寄侨欣然答应,一瘸一拐的出门。 谁知道朱晓月那位干投资的男友,看到容寄侨这张脸,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了好几眼,才反应过来。 殷勤的帮容寄侨拉开车门,对朱晓月道:“你同事啊?” 三人不知道的是,早早赶来接容寄侨的段宴骑着小电驴在马路对面,正看到了这一幕。 段宴看着她要上车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下,抿紧唇。 他没过去,视线穿过傍晚的车流,落在那辆黑色奔驰上。 车身在夕阳下反着光,刺眼得很。 容寄侨站在车门边,低着头,那个男人殷勤地拉开车门,笑着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灰尘,他眯了眯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张平日里就冷淡的脸此刻更像是罩了层薄冰,眉骨压得很低,眼底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那辆车,一动不动。 第10章 分担 他想起容寄侨前几天说的话。 “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 小电驴,合租房。 她还和自己在一起,只是暂时没找到更好的选择。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转过车把,朝反方向骑去,没让容寄侨看到。 …… 朱晓月这边。 她看到男友这态度,对容寄侨的热心一下子就淡了下来:“是啊,人家有男朋友了,我突然想到这个点二环堵车,寄侨,你是不是坐地铁快一点?” 容寄侨这要还是听不出来朱晓月话中的潜意思,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她有些怅然的看了一眼这免费的代步车,只能道:“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你们先走吧,我自己坐地铁更快。” 朱晓月的男朋友还有些不死心,却被朱晓月眼疾手快的推进了驾驶室。 “快走吧,停久了要扣分。” 等车子开出去了,她男友的小心思还没停歇,从后视镜里看着容寄侨的背影,看了好几眼。 朱晓月看出了男友的心思,在副驾咬牙切齿的:“有什么好看的!她就是恋爱脑,男朋友是个保安还不离不弃,不然就她这张脸能来这里混日子?” 她男友还装模作样的:“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是看她是你的同事才想着载一程。” 朱晓月臭着一张脸不想说话,心里又是骂容寄侨又是骂自己男朋友。 …… 回到家,容寄侨做了个简单的晚饭。 段宴还没到家,她把饭盖好,先去洗了澡。 躺在床上等的时候,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门锁“咔哒”一声响,段宴回来了。 容寄侨没睁眼,听见他在厨房翻碗,没多久,传来筷子碰瓷碗的声音。 他在吃她留的饭。 那个声音很轻,很规律,一下一下的。 吃完饭,段宴洗了碗,走到床边坐下。 容寄侨翻了个身,装睡。 段宴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容寄侨听见动静,睁开眼睛。 “醒了?” 容寄侨坐起来,“你回来了。” 段宴指了指床头柜,“给你的。” 容寄侨愣了一下,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项链,银色链身,坠子是个小小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拿起来,链子在指尖晃悠。 “多少钱?” “五千。” 容寄侨手一抖,差点把项链掉地上。 “这么贵!” 段宴靠在床头,“发了奖金。” 容寄侨盯着那条项链,喉咙发紧。 她是很喜欢。 算了。 这项链要是收了,那就真是把段宴给榨干了。 她把项链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忍痛道。 “不要了,退回去吧。” 段宴偏头看她,“不喜欢?” 容寄侨咬着嘴唇,“喜欢。” “那为什么不要?” 容寄侨把盒子推回去,“我都说了,现在没必要买这么贵的东西。” 段宴:“不贵,我怕你觉得便宜。” 容寄侨盯着那个小盒子,指尖微微蜷缩。 “我……” 段宴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睡衣,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她说:“我怕便宜,会让你觉得我小气。” 容寄侨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容寄侨脑子飞快转动,“没……没有啊,我真的觉得太贵了,咱们现在不应该存钱吗?” “以前你都是有一分就花一分,有一百就花一百。”段宴打断她,声音很淡,“现在怎么突然想存钱了?” 容寄侨后背一僵。 她差点忘了,前世自己确实是个月光族。 工资发下来,化妆品、衣服、奶茶,没几天就花光了。 “我……我也是会存钱的。”容寄侨硬着头皮往下说,“不然当初哪儿有钱给你交医疗费?”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事到如今,这个谎言只能坐实到底了,再也坦白不了了。 段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也是。” 容寄侨松了口气。 段宴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个盒子,打开,拎起项链,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晃动。 “如果以后要过日子,没存款不行。”容寄侨趁机说。 段宴把项链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确实是这样。”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以后结婚了,要花更多。” 容寄侨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她扯了扯嘴角,“是吧。” 心里却在打鼓。 结婚? 她可没贪心到和段宴结婚那一步。 段宴真正的救命恩人才是他未来的老婆。 她现在不过是个冒牌货,等段宴找到真人,她就得滚蛋。 段宴不知道容寄侨心里在想的什么,只道:“买都买了,你拿着吧。” 容寄侨心里堵得慌,收起了项链:“下次别买了。” “嗯。” 段宴转身去洗澡。 段宴出来的时候,容寄侨正趴在床上,手机举在面前,小腿勾起来一晃一晃的,嘴角扬着。 他停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尖滑下来,落在肩膀上。 “看什么?” 容寄侨头也没抬,“短视频。” 段宴擦着头发,“笑成这样?” 容寄侨这才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超好笑的,你要不要看?” 段宴在床边坐下,容寄侨把手机递过去。 视频里女主满脸惊慌,男主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容寄侨解说起来,“这女主出轨了,被男主当场抓到。” 段宴盯着屏幕,没吭声。 容寄侨继续说,“女主以为男主要分手,吓坏了。” 视频里男主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你出轨了就和他分手啊,你们之间的事扯我做什么?” 容寄侨笑得不行,“你看这男的,他真的超爱。” 段宴把手机还给她,扯了扯嘴角,“是吧。” 容寄侨接过手机,又看了一遍,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容寄侨笑够了,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躺平,“你说这种男的是不是傻?“ 第11章 本事 段宴冷淡道:“自己没本事留住老婆而已,她有更好的去处,还死缠烂打着不放。” 容寄侨想了想,也觉得段宴这个角度合理。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没往别处想,只代入刚刚的小视频。 “的确哦,你不说我都没想到这个角度。” 段宴又不吭声了。 不过段宴本身就不是会聊天的人,容寄侨一时间也没多想。 …… 第二天早上,容寄侨醒来的时候,段宴已经出门了。 上班的路上,地铁很挤。 容寄侨站在车厢里,被人挤来挤去,脚踝还隐隐作痛。 到诊所的时候,朱晓月已经坐在前台了,正低头剪指甲。 看见容寄侨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寄侨姐,来啦。” 容寄侨换上工作服,“嗯。” 朱晓月吹了吹指甲,“你脚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朱晓月笑了笑,“一会儿有个病人要做检查,你带他去三楼吧,我这指甲不合规,院长叫我先修剪一下。” 容寄侨顿了顿,“不是你负责挂号和引导吗?” 朱晓月摊开手,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我这不是没剪完嘛,你帮我一下呗。” 容寄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候诊区。 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提着个大包,看见容寄侨过来,站起身,“我要做检查,怎么走?” “跟我来。” 容寄侨在前面带路,脚踝每走一步都疼,但她忍着没吭声。 到了三楼,把人送进检查室,她才松了口气。 回到前台,朱晓月正在和另一个护士聊天,看见她回来,笑着说:“寄侨姐,谢谢啊。” 容寄侨没理她,坐下来整理病历。 没过多久,一个病人冲到前台,拍着桌子,“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叫我?” 朱晓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您别激动,我看看。” 她翻了翻挂号单,然后抬头看向容寄侨,“寄侨姐,这个单子是你录的吧?怎么没录进系统?” 容寄侨抬起头,“我没录过这个。” 朱晓月皱着眉头,把挂号单递过来,“你看看,这不是你的字?” 容寄侨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不是她的字。 “这不是我写的。” 病人听了,火气更大,“你们这是什么医院?推来推去的,我投诉你们!” 朱晓月赶紧陪笑,“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处理。”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容寄侨说:“你先认个错,别让病人闹大了。”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怕耽误人家就诊,就站起来,对病人说:“对不起,我马上帮您处理。” 病人这才消停了点。 容寄侨重新录入信息,把人送进诊室,回来的时候,朱晓月已经在和另外几个同事聊天了。 看见她过来,朱晓月笑了笑,“解决完了?”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阴阳怪气的:“怎么年纪轻轻,记性比我奶奶还差?” 朱晓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朱晓月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容寄侨没接话,直接走到前台电脑前,鼠标点开监控系统。 “你干什么?”朱晓月站起来。 “调监控。”容寄侨动作利落,几下就找到了早上的录像。 屏幕上,朱晓月正坐在前台,接过病人递来的挂号单,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随手塞进抽屉里,连系统都没打开。 容寄侨又点开挂号系统的操作日志,指着屏幕:“今天上午八点到十点,这个工号只有你一个人在用。” 朱晓月的脸色白了。 旁边几个护士凑过来看,有人小声说:“这不对啊,朱晓月你明明说是寄侨姐录的。” 朱晓月咬着嘴唇,声音发抖:“我……我就是记错了嘛,你至于吗?” “记错?”容寄侨把监控画面调到病人拍桌子的那一幕,“我替你背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记错了?” 护士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吵什么?” 朱晓月赶紧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哭腔:“护士长,我就是一时疏忽,寄侨姐非要揪着不放。” 护士长走到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沉下来。 “林院长在吗?” “在。”旁边有人答。 “叫她过来。” 林院长很快过来了,看完监控和操作日志。 “朱晓月,这个月奖金全扣,绩效扣一半。” 朱晓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院长,我……” “别说了。”林院长打断她,“当着病人的面推卸责任,你知道会给诊所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朱晓月咬着嘴唇,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林院长看她,“给容寄侨道歉。” 朱晓月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指甲都要抠进布料里。 “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容寄侨没说话,转身去帮忙拿东西。 林院长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前台。 朱晓月坐回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容寄侨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黑漆漆的。 她摸着墙往上爬,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刚到三楼拐角,一股烟味飘过来。 有人靠在墙上抽烟。 容寄侨脚步放慢了。 “哟,小姑娘回来啦?” 第12章 受苦 李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夹着半截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容寄侨皱眉,“让一下。” 李建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凑,“这么晚才回来,加班啊?” 烟味混着酒气扑过来,容寄侨忍着恶心,侧身想绕过去。 李建伸手拦住,手臂横在走道上,“急什么,聊聊天嘛。” 容寄侨往后退了一步,“我男朋友在家等我。” “男朋友?”李建笑了,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就那个保安啊,我见过,瘦不拉几的,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容寄侨脸色冷下来,“关你什么事。” “哎呀,别生气嘛。”李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就是替你不值,长这么漂亮,跟着个穷保安受苦。” 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要不跟着哥哥?哥哥做销售的,一个月少说也有两万,比你那男朋友强多了。” 容寄侨浑身发冷,她攥紧包带,声音发抖,“你再不让开,我报警了。” 李建嘿嘿一笑,终于挪开了身子,“小妹妹脾气还挺大,行行行,哥哥让你。” 容寄侨快步走过去,手在包里摸钥匙,手指抖得厉害。 “不过啊。”李建在身后说,声音飘过来,“跟着个保安能有什么出息?早晚得分。” 容寄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才打开门。 她进屋,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房间里空荡荡的,段宴还没回来。 容寄侨站在门口,盯着猫眼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了,才松了口气。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根黄瓜。 容寄侨关上冰箱门,靠在料理台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要不要告诉段宴? 她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儿。 段宴已经够累了,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回来还得被这种破事烦。 容寄侨揉了揉脸,决定先不说。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在床上躺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段宴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点事,回来晚,你先睡】 容寄侨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 第二天早上,段宴回来了。 容寄侨正在洗漱,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你回来啦?” 段宴换鞋,点点头,“嗯。” 他脸色很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 容寄侨想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去买点菜,你先休息。” 段宴在沙发上坐下,“不用,我一会儿还得出门。” 容寄侨愣了愣,“又要走?” “嗯,物业那边缺人。” 容寄侨咬了咬嘴唇,“你吃点东西再走吧。” 段宴摆摆手,“不饿。” 他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 容寄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段宴洗完脸出来,换了件干净衣服,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容寄侨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两个鸡蛋。 煮了面,卧了两个蛋,自己吃了。 碗筷洗完,她换上工作服,准备出门。 刚打开门,就看见李建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外卖袋子。 容寄侨心一紧,脚步顿住。 李建看见她,笑了,“哟,这就去上班了?” 容寄侨关上门,绕过他往楼梯走。 李建跟上来,“诶,昨天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啊。” 容寄侨没理他,脚步加快。 “哎哎,别走这么快嘛。”李建追上来,“我这有个朋友开公司的,要不要介绍你去?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 容寄侨停下脚步,转过身,“不用。” 李建嘿嘿一笑,“别这么冷淡嘛,哥哥也是好心。” 容寄侨盯着他,“我再说一遍,不用。” 她转身下楼,李建在身后喊,“别这么不识抬举啊!” 容寄侨没回头,快步走出楼道。 接下来几天,李建总是“巧合”地在楼道里遇到她。 有时候是在楼梯口,有时候是在门口,每次都笑嘻嘻地打招呼。 容寄侨能避就避,避不开就冷着脸快步走过。 周五晚上,容寄侨加班到九点才下班。 回到楼下,楼道里的灯还是没修。 她摸着黑往上爬,刚到三楼,就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 是李建的声音。 “你这房东也太不负责了,灯坏了这么久都不修。” 另一个男声附和,“就是,这么黑。” 容寄侨站在楼梯口,没上去。 等了一会儿,那两个人还在聊,声音越来越大。 她犹豫了一下,本来想等他们离开后再回去。 谁知道被李建看到了。 “哟,回来啦?” 容寄侨只能僵硬着点点头,掏钥匙开门。 李建身边那个男人也凑过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啊?长得可真漂亮。” 容寄侨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李建抢先一步,捡起来递给她,“给。” 容寄侨接过钥匙,“谢谢。” 她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没开。 手抖得厉害,钥匙一直对不准。 “别急,慢慢来。”李建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笑。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再试了一次,门终于开了。 她推门进去,李建突然伸手抵住门板,“诶,等等。” 第13章 骚扰 容寄侨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李建笑嘻嘻地说,“你一个人住,晚上害怕吗?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容寄侨脸色发白,“不用。” 她用力推门,李建手臂没动,“别这么急嘛,聊聊天。” “我男朋友在家。”容寄侨声音发抖。 “男朋友?”李建往屋里看了一眼,“我怎么没看见?” 容寄侨攥紧门把手,“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李建嘿嘿一笑,终于松开手,“行行行,不打扰你了。” 容寄侨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腿都软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猫眼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终于安静了。 她随便煮了碗泡面,端到茶几上。 吃了两口,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 容寄侨手一抖,筷子掉在碗里。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重。 容寄侨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是李建。 他脸贴在门上,嘴里还在说话,“小姑娘,开门啊。” 容寄侨往后退了一步,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躲了。”李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酒气。 容寄侨握紧手机,手指发抖。 “开门啊,哥哥给你带了吃的。”李建继续敲门,“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重。 容寄侨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背抵在墙上。 她点开拨号盘,颤抖着按下110。 “你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我……我这里有人骚扰我。”容寄侨声音发抖,“他在门外不停敲门。” “您现在在哪里?” 容寄侨报了地址,接线员让她不要开门,警察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容寄侨靠在墙上,腿都软了。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小姑娘,别装了,我知道你在里面。”李建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男朋友不在家吧?开门,哥哥陪你聊聊天。” “咚!” 李建突然用力踹了一脚门,整扇门都震了一下。 容寄侨吓得尖叫出声,“我已经报警了!” “哟,还挺有脾气。”李建嘿嘿笑着,“那我倒是要看警察来不来。” 容寄侨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不说话了?”李建又踹了一脚门,“我就在这等着,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容寄侨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容寄侨从猫眼往外看,李建还站在门口,靠着墙,点了根烟。 烟雾在走廊里飘散,他眯着眼睛,盯着她家的门。 容寄侨往后退,瘫坐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脚步声。 “警察!” 一个男声在楼道里响起。 李建愣了一下,转身想跑。 两个警察已经上来了,一左一右拦住他。 李建讪笑,“警察同志,我……我就是跟邻居开个玩笑。” “开玩笑?”其中一个警察皱眉,“报警人说你骚扰她,还踹门。” “没有没有,我就是……”李建辩解。 另一个警察敲了敲容寄侨家的门,“里面的人,开门。” 容寄侨站起来,手扶着墙,走到门口。 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确定是警察,才打开门。 门一开,两个警察都愣了一下。 容寄侨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整个人瑟缩在门后。 “你没事吧?”其中一个警察问。 容寄侨摇摇头,声音发抖,“我没事。” 警察转头看李建,“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建脸色变了,“警察同志,我真没干什么,就是喝多了,敲错门了。” “敲错门?”警察指了指容寄侨,“她都报警了,你还说敲错门?” 李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警察把他带下楼,临走前对容寄侨说,“别怕,我们先把他带去局里。” 容寄侨点点头,“好。” 李建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被拘留了一晚,警告教育,罚款五百。 走出门的那一刻,李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两口。 “臭婊子,真以为老子怕她?” 烟雾从鼻腔喷出来,他眯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容寄侨那张脸。 越想越气。 本来就是开个玩笑,她至于报警? 现在他被拘留记录在案,单位那边肯定也知道了。 李建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 …… 段宴这几天一直在物业那边加班。 有个老员工请假,缺人手,他顶上去了。 工资按小时算,一小时三十块,他每天能多干六个小时,一天就是一百八。 攒够了钱,就能换个好点的房子。 下午三点多,段宴接到房东的电话。 “小段,有个住户说楼道灯坏了,我记得你会修这些,你帮个忙,修好我按照市场价给你钱。” “好。” 段宴上了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确实坏了。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梯子架好,爬上去检查线路。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有人上来了。 段宴没回头,专心拆灯罩。 “哟,小段啊。” 李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段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 李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飘散。 他脸上挂着笑。 “你女朋友平时都在外面做什么啊?” 段宴没接话,继续拆灯罩。 李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 “我之前还看她经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营生?” 段宴手上的螺丝刀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建。 “你说什么?” 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李建以为抓住了段宴的把柄,得意洋洋。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别被人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你想啊,你一个保安,能养得起她?她肯定在外面......” 话还没说完,段宴从梯子上跳下来。 动作很快,李建还没反应过来,一拳已经砸在他脸上。 力道很重,李建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 “操!” 李建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爬起来想还手,段宴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这一脚没留情,李建弓着身子摔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平时跟段宴住一个屋檐下的人都知道,段宴是个什么样的人。 早出晚归,换班的时候会主动帮老刘顶一个小时;租房时碰见老太太搬煤气罐,他接过来搬上去,多余的话一句没有,点个头就走。走廊里碰见人,他点头,话不多,也不惹事,甚至连大声说话都少见。 就是这么一个人,跟谁都隔着点距离,冷淡,但没有攻击性。 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平日里看不出锋刃在哪儿。 但那种漠然比暴戾更渗人。 第14章 不够 “你他妈......” 李建想爬起来,段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指尖收紧,李建的脸憋得通红。 “你再说一遍。” 段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可李建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东西,像看死物。 剑眉压得很低,眼窝深陷,阴影藏进去,把那双眼睛衬得更黑。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李建,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李建被吓住了,拼命摇头。 段宴松开手,李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段宴蹲下来,和他平视。 李建咳嗽着,不敢说话。 段宴又掐住他的喉咙,指尖陷进肉里。 “我问你话。” “我......我就是......”李建结结巴巴,“就是随便说说......” “你是不是找过我女朋友?” 段宴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建咬着牙,不说话。 段宴松开他的下巴,转而掐住他的喉咙。 “说。” 李建的脸憋得发紫,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拍着段宴的手,发出破碎的声音。 段宴的手松了松,李建剧烈咳嗽起来。 “前......前几天......”李建捂着喉咙,声音嘶哑,“我就是喝多了,敲她的门......” 段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建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冷。 “你再敢骚扰她。”段宴说,声音很轻,“我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李建想说什么,段宴又是一脚踹在他肋骨上。 这一脚下去,李建痛得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段宴转身,拎起工具箱,重新爬上梯子。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梯子下面,李建躺在地上,不敢动。 段宴拧好灯罩,声控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好工具,下了梯子,从李建身边走过。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李建等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爬起来。 …… 段宴回到房间的时候,容寄侨正在厨房做饭。 她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你回来啦?” 段宴换鞋,“嗯。” 容寄侨盯着他的手,“你手怎么红了?” 段宴抬起手看了看,指关节确实有点破皮。 “没事,碰到了。”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 水流带走血迹,露出下面的红肿。 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段宴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干手。 镜子里,他的表情平静,眼底没有波澜。 好像刚才揍人的不是他。 容寄侨端了碗热汤过来,“快喝,刚煮的。” 段宴接过碗,低头喝汤。 汤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他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 “好喝。” 容寄侨笑了笑,“那我以后多煮点。” 段宴看着她,眼神里的冷意慢慢褪去。 “嗯。” …… 接下来几天,容寄侨发现李建变了。 以前他总是在楼道里“偶遇”她,笑嘻嘻地打招呼。 现在他见到她,转身就走。 甚至有一次,她在楼梯口碰到他,他直接缩回去,等她走远了才敢出来。 容寄侨觉得奇怪,但也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她以为李建是被警察吓住了,不敢再闹了。 周末,容寄侨去超市买菜。 回来的路上,看见李建在楼下抽烟。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没消的淤青。 容寄侨愣了一下。 李建看见她,烟头一抖,转身就走。 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哪里受了伤。 容寄侨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这人是被人打了? 她回到家,把菜放进冰箱。 段宴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 “买了什么?” “排骨,还有点青菜。”容寄侨在他旁边坐下,“我刚才看见李建了。” 段宴手指顿了顿,“嗯。”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揍了。” 段宴依然盯着手机,“可能喝醉了摔的。” 容寄侨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她没再多想,起身去厨房做饭。 段宴放下手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指关节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过几天就能好。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容寄侨正在切肉,刀起刀落,动作很利落。 “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段宴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容寄侨回头看他,笑了。 “那我多做点,你最近瘦了。” 段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厨房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净又柔和。 容寄侨的五官生得精致,杏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天生的妩媚,却因为素净的装扮而显得清丽。睫毛不算浓密,却根根分明,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件宽松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厨房的油烟机嗡嗡作响,窗外是京城夜晚的车流声,可这些嘈杂的声音都被隔在一层薄膜之外。只剩下刀板上“笃笃“的切菜声,清脆而规律。 段宴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突然想起李建说的那些话。 你一个保安,能养得起她? 段宴的眼神暗了暗。 段宴抿了抿嘴唇,转身回到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物业主管发来的消息。 【小段,下周能不能多加几天班?工资按时薪算】 段宴回了个【好】。 他盯着那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这点钱想要让容寄侨过上她期盼的日子,还不够。 远远不够。 第15章 好帅 …… 几天后的傍晚,容寄侨换下工作服,走出诊所大门。 天边挂着晚霞,街上车来车往,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段宴说七点半到,现在才七点二十。 容寄侨把手机揣回口袋,往路边走了几步,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站着。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朱晓月也出来了,手里拎着个粉色小包,脸上补了妆,口红涂得艳红。 她扫了容寄侨一眼,没打招呼,直接走到路边,低头刷手机。 容寄侨也懒得理她。 没过一会儿,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开过来,停在诊所门口。 车窗摇下来,肖乐探出头,朝朱晓月招手。 “宝贝,上车。” 朱晓月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 肖乐推开车门下来,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块金表。 他伸手揽住朱晓月的腰,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容寄侨身上。 容寄侨正低头看手机,夕阳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发光。 肖乐眼睛亮了一下。 朱晓月察觉到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抬手勾住肖乐的脖子,声音发嗲,“怎么了?看什么呢?” 肖乐收回视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没看什么,走吧。” 朱晓月心里堵得慌,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 肖乐却突然松开她,往容寄侨那边走去。 朱晓月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脸色彻底垮了。 肖乐走到容寄侨面前,扬起笑脸。 “美女,这么巧啊?” 容寄侨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秒。 “你是......” “我是晓月的男朋友,肖乐。”他伸出手,“上次见过一面,还记得吗?” 容寄侨没伸手,往后退了半步。 “记得。” 肖乐也不尴尬,收回手插进口袋。 “这么晚了,还没走?要不要搭个顺风车?我送你。” 容寄侨扫了眼朱晓月那边,她正咬着嘴唇瞪过来。 “不用了,我男朋友马上到。” “男朋友啊?”肖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那就一起吧,反正顺路。” 容寄侨皱起眉头。 “真不用。” 肖乐还想说什么,朱晓月已经走过来了。 她挤出笑容,声音发紧,“乐哥,咱们走吧,我饿了。” 肖乐摆摆手,“不急,我跟你同事聊两句。” 朱晓月脸色更难看了,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她不敢对肖乐发火,只能瞪着容寄侨,眼神里全是怨气。 容寄侨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你男朋友这样,你该好好想想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对你。” 朱晓月脸一白,嘴唇颤了颤。 肖乐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出声。 “美女这话说得对,晓月,你可得看紧我。” 他说着,伸手又要去揽朱晓月的腰。 朱晓月僵着身体,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一辆小电驴从街口拐过来,停在诊所门口。 段宴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庞。 他穿着件黑色T恤,裤子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双运动鞋。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打扮。 可那张脸实在太出挑。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过,五官每一处都长在审美点上。 他走过来,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股冷峻的气场衬得更明显。 肖乐说话的声音卡住了。 朱晓月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快掉出来。 这......这是容寄侨的男朋友? 她脑子嗡了一声。 段宴走到容寄侨身边,伸手牵起她的手。 “等久了?” 容寄侨摇摇头,笑起来。 “没有,你刚好。” 段宴扫了眼旁边的肖乐和朱晓月,目光在肖乐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像是看了眼路边的垃圾桶。 肖乐被那眼神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段宴没再看他,低头对容寄侨说。 “走吧,回家做饭。” 容寄侨点点头,跟着他往小电驴那边走。 段宴把头盔递给她,等她戴好,才跨上车。 容寄侨坐在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段宴的腰结实有力,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绷紧的线条。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混着傍晚的风,让人觉得安心。 小电驴发动,驶进晚霞里。 朱晓月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 脑子里全是段宴那张脸。 那气质,那长相,哪里像个保安? 她见过不少有钱人,肖乐算一个,可肖乐那张脸跟段宴比起来,简直就是路人甲。 段宴那种冷淡疏离的气场,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压迫感,根本不是普通保安能有的。 朱晓月咬了咬嘴唇,心里翻江倒海。 她回过神,扭头看向肖乐。 朱晓月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她突然觉得,肖乐那张脸和段宴一比,简直不堪入目。 肖乐回过神,舔了舔嘴唇,嘴里嘟囔。 “长得帅有什么用,还不是没钱,开个破电驴。” 他说着,拉开车门,“走了走了,饿死了。” 朱晓月没动。 肖乐催促,“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朱晓月咬着嘴唇,慢吞吞走过去。 坐进副驾,她脑子里还全是段宴的脸。 车子开出去,肖乐瞥了她一眼。 “你同事那男朋友,真是保安?” 朱晓月点点头。 肖乐啧了一声,“长那样当保安,浪费了,当男模至少收入翻倍。” 说出的话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就那样吧,女人就喜欢舔这种没钱的帅哥,以为爱情能当饭吃。” 朱晓月没接话。 肖乐还在旁边叨叨,“你说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的?长得帅能当饭吃?以后结婚生孩子,还不是得靠钱?” 朱晓月就是受不了肖乐身上这种粗俗的暴发户感觉。 但如果想跨越阶级,肖乐是最佳选择了。 她不是不知道肖乐不安分。 和别人聊天的时候说什么结婚,什么婚房,其实都是吹牛逼的。 她也知道肖乐就是和她玩玩而已,要结婚还真够呛。 朱晓月听肖乐一直在逼逼叨叨,一看就是很在意容寄侨全身心都挂在段宴身上。 她还是没忍住开口:“有什么好念叨的,你要是觉得自己有钱就能追她,那去呗。” 肖乐:“这可是你说的。” 他说话的调子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口气里藏着东西,朱晓月听得出来。 朱晓月攥着包带,手背上的肌腱都崩起来了。 她知道肖乐身边不缺人,从来不缺,她在他这里不过是占了个先,先来先得,失了这个先机,她就什么都不是。 喉咙里那口气堵了一下,终究还是没顶回去。 “我说了是随口说说,你敢。” 她侧过头,软了声调,“我饿着呢,走吧。” 朱晓月扭回头,路两边店铺霓虹乱闪,她盯着那些光,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段宴停好电驴、伸手牵容寄侨那个画面。 朱晓月舌尖泛出点苦味。 她告诉自己,保安而已,开电驴的,又穷,没什么好眼红的。 她把那个念头往深处压了压。 第16章 未来 段宴回来的时候,容寄侨正在洗菜。 他换了鞋,走到卧室,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段宴走过去,本来想把抽屉给关上,结果却看到里面几本杂志摞在一起,下面压着个巴掌大的本子。 段宴把本子抽出来,翻开。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 【4月15日,转账7500】 【4月20日,转账5200】 【4月28日,转账1800】 【……】 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总计:17500。 段宴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攥紧了本子边缘。 他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他转给她用的钱。 段宴的喉咙发紧。 她记这些做什么? 是想把钱还他吗? 他把本子放回原位,用杂志压好,抽屉推回去,留出和刚才一样的缝隙。 …… 第二天,段宴去物业上班。 保安老张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 “小段,昨晚没睡好?“ 段宴点点头,“嗯。“ “怎么了?和女朋友吵架了?“ 段宴没说话。 老张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嘛,吵吵闹闹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段宴扯了扯嘴角,“没吵架。“ “那怎么这副样子?“ 段宴低头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就是有点累。“ 老张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段宴没接话。 老张又说了几句,见他不想聊,也就不再多问。 下午,段宴下班。 他没回家,去了工地。 工地上缺人,包工头见他来了,立刻安排活。 “小段,今天能干到几点?“ “通宵也行。“ “行,那就按时薪算。“ 段宴换上工作服,跟着其他工人上了脚手架。 搬砖,和泥,一趟一趟往上运。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抹了一把,继续干。 包工头在下面喊,“小段,慢点,别太急。“ 段宴没应声,手上动作没停。 一直干到晚上十点,他才下来。 包工头递给他一瓶水,“辛苦了,今天五百五。” 包工头把钱数好递给他,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小段,跟你说个事。” 段宴用毛巾擦着手,“什么事?” “过几天有领导来视察,区里的,带着几个开发商的人一起来。” 包工头压低声音,神情有些为难,“你也知道,我们这帮人干活行,嘴巴不行,说话粗,怕把人给得罪了。” 他指了指段宴,“你不一样,你这小伙子一看就有文化,说话也利索,我琢磨着,明天能不能请你帮个忙,陪我去接待一下?就是在旁边帮衬着说两句,别冷场。” 段宴手上顿了一下。 领导视察。 开发商的人。 他没吭声,把毛巾搭回去,脑子里转得很快。 他在这个工地打零工,一天五百五,靠力气换钱,没有上升的通道。 但如果能在这种场合露个脸,混个脸熟,往后承包商那边有什么消息,或者有哪个口子能钻,兴许就不一样了。 他当然不是真的指望靠接待一次领导就翻身,但路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什么时候?” 包工头眼睛一亮,“到时候通知你,你帮我撑个场子就行,最多一个小时,不耽误你什么。” 段宴点点头,“行。” “行,那说好了啊!“包工头拍了拍他,“你放心,不让你白来。” 段宴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了。” “客气啥。” 段宴点点头,换下工作服,拎着包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容寄侨还没睡,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段宴换鞋,“工地有活。” 容寄侨走过去,“吃饭了吗?” “吃了。” “真的?” 段宴抬头看她,“嗯。” 容寄侨盯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段宴洗完澡出来。 容寄侨给他煮了一碗面。 段宴低头夹了口面,嚼了几下,咽下去。 碗里热气腾腾的,白雾蒸上来,迷了一会儿眼。 沉默拉得有点长。 段宴突然开口:“我看了个房子。” 容寄侨抬头,“嗯?” “离你诊所近,小区新,门禁严,两居室的房子,我们不和人合租了。”他顿了顿,“这里太旧了。” 容寄侨愣了一下,“现在这里不是挺好的?” 段宴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觉得好?” 他没有任何质疑的语气,就是这么平平淡淡问出来的,容寄侨却被这三个字问得卡了一下。 她点头,“挺好的啊,你上班也方便。” 段宴没说话了,低下头去,重新拿起筷子。 段宴本来就挺想搬走的。 后来出了李建这件事情,段宴就加快了脚步,直接定了一套还不错的房子。 容寄侨把碗推了推,试探着问:“那个房子……多少钱?” “一万二。” 容寄侨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快速在心里算了一遍,把嘴抿住,“太贵了,不搬。” 段宴抬起眼来,“你是觉得贵,还是觉得我付不起?” 容寄侨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没必要。” 那到时候岂不是欠的更多。 “没必要。”段宴把这三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沉,“你不用跟着我吃苦。” 容寄侨张了张嘴。 想说“我没觉得苦”,又觉得这话现在说出来又觉得太假了,堵在喉咙口,咽了回去。 段宴继续说:“定金已经交了,下个月搬。”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交了?”容寄侨急了。 段宴抬头,“我想给你住好点的地方,还是你觉得我穷,没必要和和我规划未来。” “规划未来”这几个字乍一从段宴嘴里说出来,让容寄侨都茫然了一下。 上辈子,段宴有这么直白的说过这种问题吗? 原来段宴是想和她规划未来的。 事实上,段宴对自己一向不错。 只是……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和段宴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就连他们谈恋爱,都是一场骗局。 段宴只要和真正的救命恩人遇见,骗局肯定会被揭穿。 实际上她也贪心,也想得到更多。 但她压根就没那个脑子。 她没有办法想象等一切被戳穿以后,自己能怎么挽回段宴的心。 她真的不想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命更重要。 到时候回小县城,靠着这张脸找个条件好的嫁了,咸鱼摆烂度过一生就可以了。 她不想搬那么贵的地方,怕段宴的负担感又提高了。 对她心中的那点好感一降再降。 最后段宴回到段家的时候,又和上辈子一样了。 看一眼她都嫌烦。 “我……只是怕那房子太贵。” 容寄侨的话音刚落,段宴筷子就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盯过来。 容寄侨心底咯噔一下。 几秒钟的沉默,压得人喘不上气。 段宴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想分手了?” 容寄侨手里的筷子掉在碗边,叮地一声。 她整个人僵住。 段宴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却很轻:“从前你什么都不管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但现在搬家你说贵,给你买东西你推辞,连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你都说没必要。” 容寄侨嘴唇动了动,想辩解,段宴却继续说下去。 “容寄侨,你是不是觉得和我没什么未来了?”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容寄侨心里。 她脑子嗡嗡响,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理智在尖叫,叫她顺着这话答应分手,斩断一切,躲开前世的悲剧。 容寄侨的确是没有什么演戏的天赋,不然上辈子也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一切了。 如果这个时候分手……老老实实的回老家,虽然没什么钱,但好歹命保住了。 上辈子被人拷着丢水里淹死的感觉,容寄侨简直不敢回想。 太痛苦了。 她不想这么死,也不想这么早死。 她才二十一岁。 贪得无厌的下场她已经体会过了。 她张开嘴,“段宴,我——” 第17章 结婚 “等一年。” 段宴打断她。 容寄侨愣住。 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 “再给我一年时间。”他第一次打断容寄侨说话,却垂下眸去,不看她,“如果一年后我还没什么出息,你再提分手,我不拦着。” 容寄侨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段宴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得很深,却怎么都藏不住。 他抿了抿嘴唇,继续说:“我知道你跟着我吃苦了,现在住的地方不好,吃的也一般,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容寄侨喉咙发紧。 他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不然你现在分手,我怕你没人养着,饿死在外面。” 段宴从不说软话的。 上辈子他对她再好,也从来都是闷头做事,很少开口说这种带着恳求意味的话。 容寄侨咬着嘴唇,心里天人交战。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那你不能太累。” 段宴愣了一下。 容寄侨抬起眼,看着他:“工地的活别干太多,你身体会垮的。” 段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下来:“我没事。” “你有事。”容寄侨眼眶有点红,“你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 她吸了吸鼻子:“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不然别说你养我了,你到时候进医院肯定花更多钱。” “我会注意的。”他声音低哑。 容寄侨都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没有就坡下驴的说分手。 段宴说一年。 只有她知道,一年都不用。 段宴就会成为这个京城最大家族的掌权人。 那……那就纯当是再陪段宴演一演吧。 段宴现在想和她规划以后,应该是还喜欢她的。 只要她一直保持现在这样,指不定真能拿到不少好处。 等段宴的态度变了,她立马圆润的提桶滚蛋。 …… 第二天醒来,段宴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晚上回来晚,别等我。】 她起床洗漱,准备去诊所。 刚出门,就碰见老王。 老王蹲在楼梯口抽烟,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小容啊,这么早就出门了?” 容寄侨点点头,“嗯,去上班。” 老王吸了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你男朋友今天又去加班了?” “嗯。” “小伙子不错,能吃苦。”老王感叹,“现在像他这么能吃苦的年轻人不多了。” 容寄侨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老王又说:“你俩什么时候结婚啊?我看你男朋友对你挺好的,赶紧把事办了,别让人跑了。” 容寄侨笑容僵硬。 “还早着呢。”她敷衍了一句,快步下楼。 老王在身后喊:“年轻人别太挑剔,遇到好的就赶紧抓住!” …… 下班了。 容寄侨推开诊所的玻璃门,拎着包往外走。 天色刚擦黑,路灯亮起一串昏黄,街边摊贩炸臭豆腐的油烟飘过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手机震了一下。 段宴发来消息:【马路对面。】 容寄侨回了个【好】,揣起手机,快步过马路。 段宴正靠在电线杆旁边,手里拎着个超市购物袋,脚边停着辆小电驴。 容寄侨走过去,“买菜了?” 段宴抬眼看她,点头,“嗯,晚上煮火锅。” 他说着,把购物袋挂在电驴车把上,拍了拍后座,“上来。” 容寄侨坐上去,手搭在他腰侧。 段宴骑得很慢,拐进一条街,进了个环境还不错的小区。 小电驴停在一栋六层楼前,段宴下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走,上去看看。” 容寄侨跟在他后面,爬到三楼,段宴打开门。 屋里亮着灯,客厅不大,摆了张沙发,茶几擦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拼接地垫。 不是墙上贴着瓷砖的老式城中村,不是屋顶发霉连太阳都没有的握手楼。 这房子还有个很大的阳台,白天光线一定很好。 在大城市生活,别说是住在环境稍微好一点的房子里了。 就连阳光都是奢侈品。 这个地段的,这种看着很新但用料又很扎实的房子,有些人月入两三万都不一定舍得租。 段宴换了鞋,回头看她,“怎么站着?” 容寄侨跟着他进来。 段宴靠在灶台边,手撑着台面,偏头看她。 “这房子怎么样?” 容寄侨扫了眼厨房,又看向客厅,眼睛闪亮亮的:“很好看!” 容寄侨一时间甚至都有一种冲动,把段宴带回老家,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被段家认回去。 这样段宴就不会知道她是在骗他。 第18章 拉黑 可这种想法只在她的脑子里待了几秒钟,就被她给全盘否定了。 自己这才重生多久,就又陷进去了。 不过段宴一直都对她很好,给了她一种自己被无限纵容的感觉。 不然她以前也不会一直不死心,缠着段宴。 只不过随着真相的揭露,她的嘴脸就在段宴那暴露无遗。 段宴的对她好,一向是建立在救命恩情的前提下。 算算日子,距离段宴被找回段家,也只剩下最后的五个月了。 到时候段宴回到段家,拿了他给的分手费赶紧跑路,才是明智之举。 太子爷虽好,但不是她的菜。 段宴现在愿意对她好,那她就受着。 别到头来段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出轨了、不爱了。 糟心。 …… 周末搬家,段宴找了工地的工友来帮忙。 容寄侨收拾好最后一个行李箱,拉上拉链,正要拎起来,手腕就被人抓住。 “我来。” 段宴从她手里接过箱子,另一手提起地上那个大包。 容寄侨跟在他身后下楼,楼道里光线昏沉,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水泥底子。 货车停在门口,老赵正靠在车头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烟头往地上一磕。 “哟”老赵笑得爽朗,东北口音带着股子热络劲儿,“老段你小子可以啊,藏这么深,老婆长得跟明星似的。” 段宴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无所谓老赵那个“老婆”的称呼,只说:“辛苦你来帮忙了。” 老赵:“哪里的话。” 容寄侨脸一热,“你好。” 老赵嘿嘿一笑:“你好你好。” 容寄侨没记错的话。 这个老赵就是当时跟着段宴鸡犬升天的其中一位。 后面容寄侨回去找段宴的时候,就是被他拦在公司大楼外的。 那时候才没多久,老赵就已经是公司的安保部总管了。 容寄侨一时间都觉得自己心酸无比。 算了。 人各有命。 她就是那种领导夹菜她转桌的咸鱼命。 三个人上楼下楼跑了几趟,容寄侨住的那间房本来就没多少东西,两个箱子、几个纸箱、一些衣服鞋子,塞满了车厢的一小半。 老赵绑好绳子,拍拍手上的灰,“就这些?可真省心,我帮人搬家,头一回见东西这么少的。” 容寄侨想起那些被她卖掉的包和首饰,尴尬的笑笑。 车子开到新小区楼下,老赵把车停稳,下来又是一通搬。 段宴扛着箱子上楼,老赵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老段你这房子行啊,小区环境不赖,这得多少钱一个月?” “一万二。” 老赵吹了声口哨,“你小子现在混得不错啊。” 段宴没接话,推开门,把箱子放进卧室。 容寄侨跟着进来,环顾四周,客厅窗户正对着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地板泛着淡淡的光。 老赵最后一趟搬完,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撤了,你俩慢慢收拾。” 段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老赵摆摆手,“得了吧,帮个忙还要钱,当我什么人了。” “拿着。”段宴把钱塞进他手里,“耽误你半天时间,这是你该得的。” 老赵看他态度坚决,也没再推,“那成,改天请你喝酒。” 送走老赵,容寄侨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箱子和包裹,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段宴换了双拖鞋,走到她身边,“愣着干什么?” “没什么。”容寄侨回过神,“就是觉得搬得挺快。” “嗯。”段宴走到茶几边,拿起放在上面的超市传单,“去买点东西?” “好。” 两人下楼,小区门口就有家大型超市,段宴推了辆购物车进去。 容寄侨走在前面,拿起架子上的毛巾看了看,又换了条白色的。 段宴跟在旁边,“喜欢就拿。” “这条就行。”容寄侨把毛巾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两双拖鞋,“你穿多大码?” “四十三。” 容寄侨挑了双黑色的拖鞋,自己选了双粉色的。 两人又逛到日用品区,容寄侨停在床品四件套前面,看了半天。 容寄侨把床品放进购物车,又拿了几个枕头和枕套。 两人推着车去结账,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价,“一共二百六十二。” 段宴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容寄侨站在旁边没动。 收银员装好东西,段宴拎起袋子,“走吧。” 容寄侨跟在他身后,出了超市,走在路上,她突然开口。 “其实我可以付钱的。” 段宴侧头看她,“嗯?” “就是刚才那些东西,我可以付一半。” 段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容寄侨追上去,“你别老是自己掏钱,我也有工资的。” 段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那点工资自己够花吗?” 容寄侨:“……” 烦死了啊这人。 容寄侨气死了,不想搭理他。 回到家里,两人开始收拾。 段宴把新买的床品拆开洗掉,拿出干净的铺在床上,容寄侨在旁边帮忙,两人一人一边拉着床单往床垫上套。 床单铺好,容寄侨拍拍手,“累死了。” 段宴拿起被套,“还没完,继续。” 容寄侨叹了口气,接过被套另一边,两人一起把被子套进去。 她把窗帘拉开,光线照进来,房间显得宽敞明亮。 容寄侨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外面是小区的绿化带,树木郁郁葱葱,还能听见孩子们在楼下玩耍的声音。 她站在窗边,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光。 段宴站在身后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要喝水吗?”他转身去厨房,“我倒水。” 容寄侨从阳台回来,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背里。 段宴端着杯子走过来,递给她。 容寄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她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累了,这一天搬家加上采购,折腾得够呛。 段宴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地休息。 容寄侨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收了我的香奈儿就拉黑我了?真让人难过。】 第19章 身世 容寄侨看到这个短信,心里快被吓死了,心跳如鼓的赶紧删除拉黑。 没让段宴发现什么异常。 前世她在声色场里混迹太久,成天围着那些脑满肠肥或者附庸风雅的老板转,收过的包和首饰多得数不清。 这只包到底是哪个冤大头送的,她把两辈子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拼凑不出半点印象。 容寄侨怕闲下来被段宴发现什么异样,就主动说要去做饭。 段宴站起身:“没事,我来就行。” 容寄侨软着声音道:“没事的,你今天搬了这么多重东西,你歇会儿,我随便弄点小菜就行。” “好。” 容寄侨麻溜的抓起手机到厨房。 她一边备菜一边心不在焉。 这个时候屏幕亮起冷白的光。 陌生号码:【听说你搬家了?】 容寄侨盯着这几个字,差点被菜刀切到手。 背脊上瞬间爬满冷汗。 这人怎么知道她搬家了? 今天才搬过来,除了老赵和段宴,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推销短信。 她咬紧后槽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直接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不到十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换了一个全新的陌生号码:【又哪儿惹你生气了,又拉黑我。】 容寄侨:“……” 拉黑当然是不想你发消息来啊! 这人是弱智吗!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 吃完饭,洗漱完。 段宴还是看出了容寄侨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目光却落在她紧绷的肩膀上。 容寄侨猛地回神,强行挤出一个笑。 “没事。”她干巴巴地回道,“今天跑上跑下,有点累坏了。” 段宴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的眼神发飘,根本不敢对视,手指还在抠着新买的床单边缘。 他没有拆穿这份显而易见的伪装,转身去洗手间洗漱。 “那早点睡。” 夜里,窗外的路灯光透进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晕。 容寄侨闭着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两条阴魂不散的短信,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身后的床垫微微凹陷。 段宴翻了个身,长臂一伸,直接从背后将她揽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两人之间贴得没有半点缝隙。 隔着薄薄的睡衣,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洗衣液清冽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容寄侨僵了一下。 段宴什么都没说。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是把她裹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又深又稳。 像是只纯粹地想抱着她。 容寄侨盯着前方黑暗里的墙壁,心跳慢慢乱了节奏。 这一刻,她恨不得转过头去。她想告诉他有人在跟踪她,有人知道他们搬家了。 理智硬生生把这句话压死在喉咙里。 不能说。 段宴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去查监控,查来源,盘问她最近接触了什么人。 只要顺藤摸瓜,前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撒过的谎,甚至是当年那笔医药费的真相,随时都会暴露无遗。 死守秘密,才能活命。 容寄侨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黑暗里悄静得很,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虫鸣,远处的路灯光把影子打得细长。 容寄侨鬼使神差地翻了个身,面朝向他。 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能勉强分辨出他侧颜的轮廓。鼻梁笔直,下颌线收得很硬,睫毛压着眼皮,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的某一处虚空。 这个人,白天一句废话都不多说,眼神淡得跟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但他把她揽进来的那个动作,没有一点犹豫。 容寄侨喉咙哽了一下,轻轻问:“你睡了?“ 段宴没开口。 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明显没睡。 容寄侨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又强行按住了。 她把脸偏过去,把下巴埋进他胸口的位置,压低声音说:“那你快睡。“ 段宴没答话。 只是手掌覆上她的后背,不轻不重地压着,像是在安抚什么。 黑暗中,段宴睁开眼。 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微光。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感受着怀里人的紧绷。 她有事瞒着他。 段宴没有出声,也没有抽回手。 甚至都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手臂往下收拢,将人更深地锁在自己胸前。 …… 第二天下班,容寄侨换下工作服,往更衣室外走。 诊所门口,朱晓月正靠在玻璃门边,低头刷手机。 容寄侨路过时,朱晓月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很快低下头去。 容寄侨没搭理她,推开门走出去。 傍晚的风带着点冷意,街边炸串的油烟味飘过来。 路边停着辆黑色奔驰,肖乐从驾驶座出来,手插在裤兜里,往诊所门口走。 他刚要抬手朝朱晓月打招呼,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段宴靠在电动车旁,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低头看手机。 肖乐的脚步顿住。 他盯着那张侧脸,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画面。 半年前,他陪客户去参加一场宴席,是段氏集团办的。 宴会厅正中央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已故董事长段持的纪念视频。 当时他只是随意看了几眼,毕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那张脸突然清晰起来。 鼻梁的弧度,眉骨的高度,下颌线的走向。 眼前这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和视频里那个中年男人,有七八分像。 第20章 保安 肖乐喉结滚了一下。 上次在诊所门口见段宴时,他满脑子都是容寄侨的那张脸,压根没仔细看这个男人长什么样。 现在细看,段宴那张脸虽然晒得黑了些,但五官的底子摆在那里。 尤其是那股子冷淡疏离的气场,和段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朱晓月看见他,立刻收起手机迎上来。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肖乐敷衍地应了声“堵车“,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那边。 容寄侨走到段宴身边,说了句什么。 段宴抬头看她,从车座下拿出一个头盔递过去。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容寄侨坐上后座,段宴发动车子,拐进傍晚的车流里。 肖乐盯着那辆电动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段宴真是段家人,那他之前对容寄侨的那些心思就得收一收了。 得罪段家的人,他还没那个胆子。 但如果不是呢? 那就更好。 他可以放心去追容寄侨。 肖乐决定先暗中观察,找机会去段宴工作的物业公司“偶遇“一下,试探试探这个人的底细。 朱晓月见他发呆,不满地推了他一下。 “你在看什么?“ 肖乐回过神,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走吧。“ 他拉开车门让朱晓月上车。 朱晓月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瞥见肖乐还在往后视镜里看。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你到底在看什么?“ 肖乐发动车子,淡淡地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你同事了。“ 朱晓月愣了一下。 “谁?“ “那个叫容寄侨的。“ 朱晓月脸色一沉,语气酸溜溜的。 “看她干什么,她男朋友来接她了呗。“ 肖乐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你同事那男朋友,真是保安?“ 朱晓月冷笑一声。 “可不是嘛,还骑个破电动车。你说她也是,长那么好看,跟着个保安受什么罪。“ 肖乐没说话,眼神在暗处闪了闪。 朱晓月又说:“我听说他们租的房子还是合租的,一个月才几千块。你说这有什么好的,要我啊,早就分了。“ 肖乐嘴角动了动。 “那你觉得她会不会分?“ 朱晓月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肖乐笑笑,语气随意。 “随便聊聊,你同事长那么漂亮,跟个保安是挺可惜的。“ 朱晓月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咬着嘴唇,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可惜什么,她爱跟着保安是她的事,关你什么事。“ 肖乐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 回到家里。 段宴陪她吃了个晚饭,就又去干活了。 比起以前,段宴的忙碌简直又上了一个台阶。 容寄侨不知道为什么段宴突然这么拼命了,全都劝不听。 这个房租很有压力? 她盘腿坐床中央,掏出之前段宴拿给她的现金,又去看了手机银行。 手机屏幕荧光映亮脸颊,定在银行APP余额页。 算上手边现金五千。 总计一万三。 段宴除了签合同干保安,送外卖和泡工地赚的外快基本全打进她卡里。 她手指抵住额头,脑子里盘算收支。 按照段宴以前那种工作强度,每个月撑死多出几千块钱。 现在才不到两个月,他又付了房租,就攒下一万三了? 容寄侨指节蜷缩发麻。 说实话。 她有点怕太子爷万一这么被累死了咋办。 到时候段家不得把她拉去陪葬啊。 退出界面,划出通话记录。以往下班再晚,微信总有个提前报备的信儿。 这几天全断了。 拨号键按下。 嘟声响很久才接通。 轰隆轰隆搅拌机噪音震得耳膜发麻,背景里全是工人粗着嗓门大声吆喝。 段宴音色发干:“怎么了?” 容寄侨:“你在哪?” 段宴言简意赅:“工地,有事?” 本想劝他别这么往死里拼,话滚到舌尖变了味:“没事,问你几点回来。” 那头停顿两秒:“说不准,会很晚,你先睡。” 容寄侨抢着接话:“你注意安全。” “嗯。”电话干脆挂断。 容寄侨攥紧发烫机身,偏头盯住窗外漆黑夜色。 劝不动就算了。 段宴这么身强体壮,反正也只剩下四个多月,他就能回段家了。 应该不妨事。 容寄侨趿拉拖鞋进厨房。 准备给他搞个夜宵。 淘米熬粥,切两根黄瓜加醋凉拌,再爆炒一盘肉丝。 瓷碗端上桌,扯保鲜膜封严实。 墙上挂钟指向十点。 门外毫无动静。 容寄侨缩回沙发刷短视频。 门锁咔哒转动。 段宴推门带进夜风凉意。 深蓝工作服蹭满白灰,裤腿沾着黄泥,下颌抹出几道黑印,整个人透出散架的疲惫。 看到客厅大亮,沙发上还坐着人,他脱鞋动作停住:“还没睡?” 容寄侨立马站起:“给你热饭。” 段宴拉下外套拉链:“不饿,不用麻烦。” 容寄侨早钻进厨房端出砂锅:“哪里能不饿,你晚上才扒拉了几口就紧赶慢赶的走了,要不不下次别来接我了,我自己坐地铁也能回去。” 段宴一脸冷淡的阴阳怪气:“没事,来一趟耽误不了事儿,到时候你被野男人拐跑了我上哪儿哭去。” 容寄侨:“……” 段宴指的是肖乐? 容寄侨压根就对肖乐没那心思。 段宴这人什么时候醋劲这么大了。 容寄侨心里腹诽着去帮他热东西。 沙发上搭着一件衣服,袖口被钢筋扯出大口子, 前几天容寄侨自告奋勇拿针线缝补。当时信誓旦旦保证天衣无缝。 段宴拎起那件外套。 指腹蹭过袖口那坨黑白交织的线疙瘩。 黑线缝边,白线打底,中间突兀点缀两团黑心,走线歪七扭八,生硬挤成极度扭曲的五官轮廓。 段宴仔细端详半天,表情极其诚恳:“这狗缝真别致。” 容寄侨端着盘子走出来,无语反驳:“那是熊猫。” 段宴挑眉,重新审视那个面目全非的线团。 “挺别致的。”段宴把外套搭回沙发,“你这手艺放中世纪欧洲,绝对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的人物。” 容寄侨端盘子的手顿在半空:“啊?” 完全没听懂。 她放下盘子,伸手去够沙发上的外套。 俩黑心眼缝得太大,外框白线又缩水,配上歪斜边角,哪有半点国宝样,活脱脱满脸怨气扎满针眼的巫蛊娃娃。 中世纪欧洲。 众人拾柴火焰高。 烧女巫。 “……” 容寄侨脑门突突直跳。 丑就丑。 还拐弯抹角挖苦人。 豆包豆包。 把段宴损人的技能复制给她。 这么一打岔,她想说的事情全忘干净了。 “赶紧洗手吃饭。吃完闭嘴睡觉。”容寄侨把筷子拍在碗沿,气鼓鼓转身回房。 段宴站在原地,看着卧室门关上,眼底疲色散去大半,嘴角牵起浅显弧度。 …… 第二天上午,容寄侨正弯腰给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换药。老太太小腿上那道褥疮有手掌大,她捏着棉棒,刚沾了碘伏往伤口上探,手机震了一下。 容寄侨被惊了一下,手上力道重了些,老太太疼得“嘶“了一声。 容寄侨赶紧道歉:“阿姨您忍忍,马上好。“ 手机又震。 这回不是短促的一下,是连着不停的震动,像要把她兜里的布料都磨破似的。 容寄侨忙完了,端着托盘走出病房,把东西放好,才摘了手套掏出手机。 陌生号码,北京的。 她滑开接听键,举到耳边:“喂?“ 那头没声音。 不是挂断,是有人在听。 容寄侨喉咙发紧:“你谁啊?“ 第21章 替身 对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贴着话筒吹气。 然后挂了。 容寄侨盯着屏幕,那串号码还停在通话记录第一条,手心全是汗。 路过的同事问她:“推销的?“ 容寄侨嘴唇动了动:“嗯。“ 另一个同事从外头探头进来:“寄侨,12床那个病人家属找你,说上次你帮她老公应急处理伤口及时,送到大医院才没什么问题,想谢谢你。“ 容寄侨:“不用了,我就是问了一嘴。“ “人家心意到了,你去说两句吧。“ 容寄侨只好跟着出去。 家属是他老婆,四十多岁,穿得素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见容寄侨过来,那女人赶紧站起来:“小容护士,我给你带了点家里炖的排骨汤,你尝尝。“ 容寄侨往后退了半步:“这不合适。“ “哎呀合适,就是汤,又不是钱。“女人硬往她手里塞,“你上次帮大忙了,我们全家都感激你。“ 容寄侨推不掉,只能接了。 保温桶沉甸甸的,她捧在手里,说了句“谢谢“。 女人又问她:“小容护士,你有对象了吗?“ 容寄侨一愣。 女人笑得热络:“我侄子在银行上班,今年二十六,人老实,你要是没对象,我给你介绍介绍?“ 容寄侨赶紧摆手:“阿姨,我有男朋友了。“ 女人哎了一声:“那可惜了。“ 容寄侨找了个借口,抱着保温桶回了护士站。 王护士长正在整理病历,头也不抬:“又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容寄侨把保温桶放桌上:“嗯。“ “你这张脸啊,来医院半个月,介绍对象的能排一条街。“同事抬头看她,“怎么样,动心吗?“ 容寄侨摇头:“不动。“ “那就是心里有人了。“同事合上病历本,“你男朋友干什么的?“ 容寄侨:“保安。“ 王护士长挑眉:“保安?那你们压力不小吧?“ 容寄侨低头拧保温桶盖子:“还行。“ 王护士长看她不想多说,也没追问,站起来拍拍她肩膀:“行了,别想那么多,年轻人谈恋爱,开心就好。“ 容寄侨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交班,她去食堂打了份盖浇饭,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咬两口,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电话,是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都不介意你有男朋友,你就因为我把你当别人的替身装不认识我?】 容寄侨手里的筷子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旁边桌的同事回头看她:“寄侨,你怎么了?“ 容寄侨捡起筷子,嘴唇抿得发白:“没事,筷子没拿稳。“ 那同事笑了:“你这是想男朋友想傻了吧?“ 容寄侨扯出一个笑,没说话。 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点开拨号键,回拨过去。 嘟了一声。 挂了。 她又拨。 还是一声就挂。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打字:“你是谁?“ 发过去。 过了三分钟,对方回了几个点,像是很无语。 容寄侨盯着那几个字,疯狂头脑风暴。 这到底是谁啊?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下午上班,她一直心不在焉。 按照现在能知道的线索,这哥们应该是她前世勾搭的那些自认为的有钱人之一。 以为她介意他是搞替身文学,所以没联系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换了衣服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段宴的电驴停在诊所门口,他靠在车上,低头玩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容寄侨,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 容寄侨走过去,段宴从车座下掏出一个购物袋,递给她。 袋子沉甸甸的,容寄侨低头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套包装规整的化妆品,价签还没摘,一眼就能看出大几千。 她往后缩了一步:“这什么?我不要。“ 段宴把袋子塞进她怀里,语气平淡:“收着。“ 容寄侨抱着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宴跨上车,插钥匙,低着头说:“以后看着我送你这些东西,就能想到我。“ 容寄侨愣住:“什么意思?“ 段宴轻描淡写说了句:“没什么,看着我送你的东西,你不想我能像谁。” 容寄侨总感觉他话里有话,但却琢磨不透。 …… 容寄侨这段时间给这人打电话也不接了。 他像是料定了容寄侨不搭理他,是因为替身的原因,然后也不联系容寄侨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 关键是。 这傻逼总是在容寄侨以为没什么事情的时候,莫名其妙又发一条信息来吓她。 简直脑子有病。 到了诊所。 容寄侨径直走向更衣室,路过前台时朱晓月正低头翻病历本,眼皮都没抬。 容寄侨换上白大褂,刚系好扣子,林院长的助理小刘探头进来:“小容,林院长找你。“ 容寄侨手顿住,转头看她:“现在?“ 小刘点头:“嗯,办公室等着呢。“ 林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小刘敲了两下:“林院长,小容来了。“ “进。“ 容寄侨推门,林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手上拿着签字笔。 她看到容寄侨进来,抬手示意:“坐。“ 容寄侨在椅子边缘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捏住白大褂的衣角。 林院长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找你不是坏事,别这么紧张。“ 容寄侨松开手,坐直了些。 “你知道三甲医院的'基层医疗交流项目'吗?“ 容寄侨想了想:“听说过,好像是选派基层医护去大医院进修。“ “对。“林院长把签字笔放在桌上,“今年我们诊所有一个名额,下周有个考核,理论加实操,还有案例分析。“ 容寄侨握紧了膝盖。 “你虽然来的时间短,“林院长往后靠在椅背上,“但我观察过你,做事细心,应变能力也不错。上次急诊那个车祸伤者,你处理得很稳。“ 容寄侨没说话,脑子转得飞快。 林院长继续说:“我想让你参加考核,和朱晓月公平竞争。“ 第22章 考核 她愣住了。 朱晓月在诊所干了两年,病人都认她。自己才来两个多月,凭什么和她竞争? 林院长看她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些:“怎么,没信心?“ 容寄侨回过神,摇头:“不是。“ 她顿了顿:“就是觉得……我资历太浅了。“ “资历不是唯一标准,能力才是。“林院长拿起桌上的资料递给她,“这是考核大纲,你拿回去看看。明天给我答复。“ 容寄侨接过资料,站起来:“谢谢林院长。“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关门的瞬间,余光瞥到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闪。 朱晓月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远,两人视线撞上。 朱晓月脸色发青,转身就走了。 容寄侨攥紧了手里的资料。 她回到护士站,王护士长正在电脑前录入数据,看到她进来,笑了:“听说了?林院长让你参加考核。“ 容寄侨把资料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单。 王护士长侧过头看她:“朱晓月脸都绿了,刚才从这里过,连招呼都没打。“ 容寄侨低头写字,没接话。 她知道朱晓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上午查房的时候,容寄侨帮12床的老太太换药,朱晓月正好推着治疗车从旁边过。 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 到了中午,容寄侨去食堂打饭。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咬两口菜,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朱晓月端着盘子坐下来,筷子敲在盘子边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容寄侨抬头看她。 朱晓月嘴角扯出个笑,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容护士,听说你要参加考核?“ “嗯。“ “我在这里干了两年,“朱晓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你才来多久?“ 容寄侨放下筷子,直视她:“林院长说公平竞争,那就公平竞争。“ 朱晓月咽下那口肉,笑容收了:“行。“ 她用筷子指了指容寄侨手边的资料:“你好好看看考核大纲,理论可不简单。“ 容寄侨没接话。 朱晓月又说:“我听说去年有个护士考了三次都没过,最后被刷下来了。“ “那她运气不好。“容寄侨端起盘子,“我运气一向可以。“ 她站起来,留下朱晓月一个人坐在那里。 走出食堂的时候,和容寄侨交好的一个护士正好迎面过来,拍了拍她肩膀:“别理她,好好准备考核。“ 容寄侨点头。 下午下班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护士站翻看考核大纲。 理论部分涵盖基础护理、急救技能、常见疾病护理,每一项都有细分的知识点。 实操考核包括静脉输液、心肺复苏、创伤包扎。 案例分析更是考验临场应变能力。 容寄侨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目,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前世她在县医院干了几年,这些东西都熟。 但这一世,她在诊所只待了两个多月,很多流程还不够熟练。 她想起前世在县医院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啃书,为了考护师资格证。 只是那时候她学得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钓个有钱人。 现在不一样了。 她要靠自己。 打印机吱吱呀呀地转动着,一张张白纸被吐出来,堆在桌上。 容寄侨把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装进文件夹里。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七点了。 段宴应该快来接她了。 她收拾好东西,换下白大褂,走出诊所。 段宴在路边。 容寄侨走过去,段宴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这么多资料?“ “考核用的。“ 段宴把文件袋卷起来放在电瓶车前面杯架的地方:“累不累?“ 容寄侨摇头:“还好。“ 她跨上电瓶车。 段宴:“今天怎么这么晚?“ “看资料。“容寄侨,“下周要考核。“ 段宴把车开上主路:“什么考核?“ 容寄侨简单说了一遍。 段宴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朱晓月?上次你和我吐槽的那个同事?“ 容寄侨都没想到段宴能记得这个人。 她就是闲着没事,偶尔和段宴吐槽了两次这个奇葩。 她眼睛弯弯的点点头:“嗯。“ “她这次估计要气死。“ 容寄侨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她厉害。“段宴语气笃定。 容寄侨看他。 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又柔和。 容寄侨就那么看着他。 段宴的侧颜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鼻梁很高,鼻尖微微上翘,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下巴有一点点的弧度。 睫毛比一般男人长,压着眼皮,此刻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眼神沉静。 路灯的橙黄色光柱扫过去,光影交替,在他脸侧打出明暗。 她突然问:“你就这么相信我?“ 段宴转动车把:“当然。“ 他顿了顿:“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容寄侨抱着段宴的腰,贴在他背上,笑的一抖一抖的。 段宴这人真是说谎话都不打草稿的。 她自己都清楚自己是什么脑子。 的确是有点小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 而且一旦发生什么大事,脑子就不够用了。 怎么也摊不上段宴见过最聪明的人。 就哄她玩。 …… 隔天傍晚,段宴下夜班推门进来。 容寄侨正窝在沙发里背题,听见动静抬头。 段宴走到茶几前,手里拎着个沉甸甸塑料袋,直接扔在她面前。 厚厚一叠A4纸滑出来。 容寄侨愣住。拿起最上面一张看。 全是历年护士技能考核真题库,还附带实操评分细则标准,装订得整整齐齐。 “你从哪弄这些?”她翻了两页,眼睛都亮了。 这些题库连诊所内部都没有。 段宴脱下保安制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同事的老婆是三甲医院的护士。” 容寄侨看着那足足有两百多页的题海,眼底带着怀疑。 “就这么轻易给你啦?” 段宴解开衬衫顶端两颗扣子,转身往厨房走,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吃了我五百块的烧烤,你要是没考上记得还我五百。” 容寄侨:“……” 这嘴真欠。 有题库加持,容寄侨复习进度快了一大截。 白天在诊所应付完病人,下班回来吃完饭就扎进题海。 又过了三天。 凌晨两点。客厅只留了一盏台灯。 容寄侨握着笔,视线落在模拟卷选择题上,字块开始重影。 她强撑着眼皮勾选了两个答案,脑袋一歪,直接趴在试卷上睡死过去。 房门锁孔传来轻微转动声。 段宴结束工地兼职回来。 一身冷灰和汗味。 他刚进玄关,看见客厅那盏暖黄灯光,放慢脚步。 茶几上铺满试卷。容寄侨半张脸压在几张A4纸上,呼吸绵长,手里还虚握着那支红笔。 段宴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进卫生间快速洗了一轮,把身上那股灰尘味压下去。 他走回茶几旁,弯腰抽走容寄侨手里的笔。 指尖顺势垫在她侧脸和纸张之间,把人捞了起来。 容寄侨睡得很沉,身体失去平衡本能往他怀里缩。额头抵着他胸膛。 段宴托着她膝弯,几步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铺中央。 他刚直起身准备抽手,被窝里突然探出一只手,胡乱抓了一把,死死揪住他衣襟。 容寄侨眉头紧锁,脑子里全是前世冰冷海水灌进鼻腔窒息感。她大口喘气,指关节发白。 “别走。” 声音含糊发哑,带着本能求生欲。 段宴低头看她。 容寄侨手上力道又重了半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段宴盯着她发颤的睫毛。 半分钟后。 段宴把她抱进卧室,空出的那只手扯过被子,严严实实裹住两人。 容寄侨感觉抓到了热源,下意识手脚并用缠上去,脸颊贴着他颈侧。 段宴靠着硬木床头,任由她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他没闭眼。 目光落在昏暗天花板上,胸腔起伏频率彻底乱了。 段宴的目光落到衣柜抽屉里露出的一个包装袋的小角。 一个套。 段宴推了一下容寄侨。 第23章 起床 容寄侨嘟嚷了一声:“别闹。” 段宴认命的叹了一口气,没闹她。 …… 次日清晨。 窗外第一缕光透进缝隙。 容寄侨觉得脖颈发僵,迷迷糊糊睁眼。 入眼是一截冷白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 她脑子宕机三秒,视线下移。 自己大半个身子压在段宴身上。 手指还紧紧扣着他宽大温热手掌,十指交缠。 段宴靠着床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容寄侨呼吸停滞。 她不敢动,生怕惊醒他。 她就这么偏着头,借着晨光描摹他五官轮廓。 高挺鼻梁,抿成直线的薄唇。平时这人醒着的时候总是一副生人勿近冷淡模样。 现在安静睡着,褪去那层防备外壳,透出几分疲倦不堪。 容寄侨心尖猛地被掐了一下。 段宴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容寄侨不知道为啥,下意识闭眼装睡,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半晌。 传来段宴晨起沙哑的声音。 “八点了,不起床指望我帮你上班?” 容寄侨:“……” 好烦啊这人! …… 段宴去工地兼职。 工头找到段宴,把一叠资料拍在他手上。 “周总明天来视察,这些东西你要看熟。” 段宴接过资料翻了翻,没有多问,当晚回去把那叠东西从头看到尾。 项目规划、施工进度表、成本预算、当前阶段遇到的主要技术难点,全摸了个大概。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总的车停在工地门口。 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体型偏富态,西装合体,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助理,一个捧着文件夹,一个低头记录。 工头上前迎接,笑得脸都皱了,把人往里带。 段宴跟在后面,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脚上还是那双磨了边的工靴。 一行人从外围往里走,周总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像是闲聊,但问的东西都很具体。 他指着东侧一片区域问:“这里的支撑结构,我看规划图上是悬挑梁,现场怎么没看到对应的加固措施?” 工头顿了一下,往旁边看了一眼,开了口,说了半句,停住,又重新说,结结巴巴绕了一圈,没说清楚。 周总的两个助理交换了个眼神。 段宴站在工头背后,安静了两秒,开口: “这片区域前期地勘发现土层含水率偏高,原方案的加固节点需要调整,现在是在等新的材料进场。预计后天到,后天到了当天就能施工。” 周总转过头看他。 “进度滞后多少?” “三天,在可控范围内,不影响总工期。” 周总看着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一处脚手架问:“这里的安全距离,按哪个版本的规范做的?” 段宴报出了版本号,顺口带出了这个节点的具体数据。 周总把手里的车钥匙甩了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助理,两人齐齐低头,一个翻文件,一个往本子上写。 走完一圈,已经快到中午了。 工头搓着手,正犯难怎么开口,段宴已经往旁边走了两步,对周总说:“周总,我们工头在附近的餐厅简单备了点吃的,咱们饭桌上说吧。” 周总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跟上去。 段宴嘴上说着是简单准备了点。 但实际上却是五星级餐厅的包间。 很符合这种中年老板的喜好 周总落座,拿起筷子,随口问了句:“你在这边多久了?干什么的?” 工头生怕段宴说是被他临时拉来凑数的。 刚要开口,段宴先说了:“好几个月了,就是跟着工头干点活。” 工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吱声,端起碗,低头扒饭。 周总吃了几口,筷子在碗边搁下,转向段宴:“你这些数据,是现背的,还是本来就懂?” “本来就懂。” 周总低笑了一声,语气变得随意了些:“那也不错了,我带了两个助理,一个是正经工程专业出来的,今天也没答出来。” 那个助理坐在角落,默默低了一下头。 饭吃到一半,周总的手机响了,是个电话,他看了眼屏幕,站起来出去接。 工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段宴一下:“行啊你。” 段宴没说话,夹了口菜。 周总进来,把手机揣回口袋,坐下,没有接着往下聊工程,而是直接看向段宴: “现在是什么职务?” 段宴停了一秒,说:“小工。” 周总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意思,没有评价,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张名片,推到段宴面前。 “有没有考虑过转行?项目协调,或者工地监理?做这个比扛砖有出路。” 段宴低头看了眼那张名片,没有立刻接。 桌上安静了几秒。 他把名片拿过来,收进口袋,说:“就是怕自己这半吊子晃荡,我想想。” “你要是半吊子晃荡,别人就都是吃干饭的了。” 周总端起茶杯,话题转回了工程上。 送走周总之后,工头在工地门口站着,没走。 等段宴来了,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抽了一根递过去,段宴接了,没点。 工头:“这周总挑的很,我就怕他不满意,你小子,可以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段也笑了笑,没说话。 第24章 等你 门锁咔哒转动。 段宴带着外头的凉意进门。 他脱下外套搭在玄关架上,顺手摸出兜里的零碎物件丢在鞋柜面上。 钥匙串磕着木板当啷响。 一张烫金名片跟着滑了出来,落在最显眼的位置。 容寄侨端着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 视线一扫,被那点金光晃了眼。 她趿拉着拖鞋凑过去。 双指夹起那张名片。 纸质偏硬,印着宏建工程集团总经理周广林。 容寄侨把名片翻了个面:“这谁啊?你今天去工地发传单了?” 段宴弯腰换鞋,头也没抬:“今天去视察的开发商。” 容寄侨把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开发商给你发名片干嘛?让你买房?” “他让我去他公司上班。” 容寄侨咀嚼的动作停住。 葡萄汁在口腔里爆开,酸得她牙根发软。 她咽下果肉,瞪大眼睛:“上班?干嘛?给他当保安啊?” 段宴直起身,走到茶几旁倒水:“做项目协调。” 容寄侨盯着他仰头喝水的喉结,脑子卡壳了。 这就开始了? 前世段宴也是在工地干活,后来被来工地视察的段家人认回段家,直接空降当了太子爷。 中间压根没去什么工程集团当项目协调这一出。 难道因为这辈子她作妖的方式变了,把他的事业线提前了? 段宴放下水杯:“我答应了。明天去物业辞职。” 容寄侨捏着名片的手收紧。 “工资多少啊?” “税前两万二。” 数字砸在空气里,砸得容寄侨耳膜嗡嗡响。 两万二。 对一个县城中专妹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她现在在诊所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小几千。 段宴爬得越高,接触的人就越多。 这圈子兜兜转转,他迟早会碰到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迟早会被段家人提前找到。 可能剩下的时间连最后四个多月都没了。 容寄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沮丧。 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挺好的,那今天吃点好的吧。” 她把名片丢回桌上,把果盘往他面前推:“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今天得加菜。” 段宴没看葡萄。 目光定在她脸上,平平淡淡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开心。” 容寄侨嘴角僵住。 她飞快眨了两下眼睛,把果盘往桌上一顿:“胡说八道。我哪里不开心了。你升职加薪我比谁都乐意。” 段宴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站定。 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直接罩下来。 “你表情快哭了。” 段宴这人眼睛太毒。 “我没有不开心。”她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你太厉害了。” 段宴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怕我以后追不上你,成你的累赘。” 这番话半真半假。 她是真怕跟不上他,更怕他飞黄腾达后回头清算她这个假冒伪劣产品。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钟秒针滴答走。 段宴站得笔直,视线落在她发红的眼尾上。 看了很久。 他突然抬手。 粗糙指腹蹭过她眼角,力道很轻。 “你不用追。” 容寄侨呆住。 段宴收回手,语气沉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会等你。” 鼻子毫无预兆地发酸。 容寄侨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砸在地板上。 不是装的。 这四个字杀伤力太大。 前世那些被水淹没的恐惧,和眼前的温柔交织在一起,把她那点小聪明搅得稀碎。 他越好,她就越怕。 怕谎言戳破那天,这双手会毫不犹豫把她推向深渊。 …… 上班。 诊所。 容寄侨去更衣室拿复习资料,打开柜门愣住了。 复习资料不见了。 她站起身,把桌面那几本病历本翻开,又弯腰去看脚边的废纸篓。 什么都没有。 走廊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朱晓月端着医用托盘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正和其他护士并排走着。旁边等挂号的几个病人纷纷让路。 “护士长,寄侨姐最近态度不太端正啊。”朱晓月压低嗓门,音量却控制在恰好能让前台听见。 王护士长停住脚:“怎么说?” 朱晓月叹气:“她这几天老是走神。考核这种事确实压力大,但态度不能散漫。刚才我看她把复习资料随便往桌上一扔人就不见了,连病人的登记表都压在下面。” 王护士长转过头,正对上容寄侨翻抽屉的动作。 “容寄侨。”王护士长走近,目光落在前台桌面上,“找什么?” 容寄侨直起腰,把散开的病历本合拢。 “整理一下桌面。” 她没提资料丢了的事。 王护士长指了指那叠登记表:“把这些归档。考核重要,日常工作不能出岔子。” “知道。” 第二天,又少了几页。 恰好是急救操作流程的核心部分。 她站在护士站翻着那叠薄薄的纸,脑子里把昨天下班前的动作回放了一遍。放进文件夹,文件夹放进抽屉,抽屉没锁——这里从来没人锁抽屉。 她把那一页翻到最后,确认不是夹进其他资料里,然后把文件夹原样放回去。 她没去问任何人。 当天晚上,她把剩下的所有资料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又传了一份到网盘备份。 容寄侨在护士站装作在补表格,视线从资料架扫过一圈,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察觉。 朱晓月就坐在她斜对面,低着头刷手机。 容寄侨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写。 让她真正意识到不对劲的,是排班的事。 连续三天急诊,第四天,还是急诊。 急诊的节奏和普通门诊完全不同——随时进人,随时处置,停不下来。 她上完班回到出租屋,脑子是空的,书翻开盯了十分钟没读进去一个字,趴在桌上就睡死了。 复习时间被切得七零八落。 她去找负责排班的同事沈慧问情况,沈慧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自己要多排急诊吗?朱晓月说的,你想多练练手。” 第25章 吻她 她压根就没说过这些话。 容寄侨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沈慧还在说:“我寻思你既然主动要求的,我就按你说的排了,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容寄侨说,“是我没说清楚,下周能不能帮我调一下,不用排那么集中,匀开来就好。” 沈慧说行,转头去忙了。 容寄侨回到护士站,把这几天的排班记录拍了照,存手机里。 她没去找朱晓月对质。 对质有什么用,朱晓月只需要说“我误会了她的意思”就能摘干净,到时候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她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考核前三天,容寄侨去取资料,发现里面只剩封面和几张无关紧要的基础表格。 其他的,全没了。 她站在抽屉前,把文件夹里外翻了一遍,周围几个架子也摸了摸,资料柜也看了。 没有。 旁边的沈慧经过,问一句“找什么”,容寄侨说“没事”,随手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去。 沈慧走了之后,她去了监控室。 她之前特意确认过——资料存放区在监控覆盖的范围里,角度正好对着那排抽屉。 监控室的老刘认识她,给她调了前一天下班后的录像。 画面是灰绿色的,时间戳显示十八点四十七分。 科室里的人陆续散了,镜头里空荡荡的,只剩走廊尽头的灯亮着。 十八点五十三分,一个人进了画面。 背影穿着护士装,头发扎着,在护士站停了一下,然后走到资料架旁边,弯腰拉开抽屉,手伸进去翻了翻,拿出一叠纸,夹在手臂下,走了。 全程不到一分钟。 容寄侨看着那个背影,说“老刘,帮我把这段剪出来,发我手机。” 老刘有点迟疑:“这是……” “我资料丢了,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人不小心拿错了。” 老刘点了点头,把那段视频传过去。 容寄侨谢了他,出了监控室。 …… 考核前一天晚上,容寄侨把那叠A4复习资料翻来翻去,连封面都快摸烂了。 手机备份里的资料她已经背了三遍,脑子里全是急救操作流程和案例分析,但闭上眼睛就觉得全忘了,只好再翻开来看一遍。 “心肺复苏,三十比二……”她嘴里念念有词,翻了一页,又觉得上一页没背牢,翻回去。 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段宴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意,随手拿毛巾擦着,走过茶几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进了卧室。 容寄侨继续对着资料发呆。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翻到同一页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了,纸张边缘都叫她翻出了褶子。 “行了。” 段宴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沉稳,带着一点睡前的懒意。 容寄侨没动,“还没背完呢。” “你已经背了三遍这一页。” 容寄侨:“……” 她懊恼地把那叠资料往茶几上一扣,站起来。 进了卧室,灯已经关了,只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橙黄。她爬上床,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那些理论知识自动运转,案例分析的几道题绕来绕去,朱晓月的脸凑进来了,下周考核官的脸她连见都没见过——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再翻过去。 “停。” 段宴的声音响起,语气淡淡的,但那一个字扔出来,容寄侨的动作当真僵住了。 下一秒,长臂从身后绕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揽。 容寄侨后背贴上一片宽阔的温热,段宴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稳得像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睡前焦虑。 “你行的。” 容寄侨没动,“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这是敷衍我。”她抠着他手臂的袖口,“说点有依据的。” 段宴沉默了两秒。 “你背了三遍还在背,说明你认真。” 容寄侨:“那要是考官出的题我没背到呢。” “那就现场应变。” “要是临场发挥失常呢。” “你都发挥失常了,那朱晓月也够呛。” 容寄侨被这个逻辑噎了一下,没忍住,嘴角翘了翘,“你这说的什么话。” 段宴没接话,只是手臂收了收。 容寄侨盯着黑暗里的墙壁,心跳慢慢平下来了一点,但脑子还是没停,片刻后她又开口:“要是——” “容寄侨。” “嗯?” “闭嘴睡觉。” 容寄侨憋了一口气,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黑暗里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拂在额发上,带着点夜里的凉意。 她能模糊分辨出他的轮廓——鼻梁的弧度,抿着的唇线,眼睛此刻睁着,像两点沉静的光,正定定地看着她。 容寄侨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没说话,段宴也没说话。 夜里安静得过分,楼下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路灯光在墙上打出浅浅的影子,一晃一晃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橙黄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把段宴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 容寄侨能看见他眼睫的弧度,能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被子边缘,指尖收得很紧。 段宴慢慢低下头来。 容寄侨屏住呼吸。 距离近了,又近了一些。 她后脑勺抵在枕头上,无路可退,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额头了,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沐浴后的清爽。 容寄侨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第26章 吻落 黑暗里,时间像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 她等着那个吻落下来。 然后—— “明天还要考试。” 段宴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落下来,呼吸拂在她眼睫上,语气一本正经,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沙哑,“快睡吧。” 容寄侨猛地睁开眼睛。 “……“ 她愣了足足三秒,脑子才转过来——他不是要亲她,他是在哄她睡觉。 气血一下子冲到脸上。 “段宴你——” “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还带着点困倦的鼻音。 “没事!” 容寄侨猛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扯,拉到脑门,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去。 脸热得像被炉子烤过,耳朵根子都在发烫,连脖颈都跟着烧起来了。 她刚才居然——居然闭上眼睛了! 她以为他要亲她! 容寄侨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目视前方的墙壁,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带着克制意味的笑。 段宴在笑。 就那么无声地笑着,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呼吸都带着点不稳。 容寄侨攥紧被子,整个人僵成一块木板。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没有。“段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和没事人一样,但那点笑意还压在嗓子里,“睡了。” 容寄侨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 但脸还是没降下温度来,心跳也还在乱着,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闭着眼睛,听着段宴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去,听着楼外的风声,听着时钟一格一格地走。 睡意居然来了。 迷糊将睡之际,她嘟嚷了一句,声音含混,连自己都不确定说没说出来。 “明天我要是没考过,那你的五百块也没想了。” 沉默了几秒。 段宴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刚要睡着又被她拉回来,声音带着点茫然的沙哑。 “嗯。等你的好消息。” 容寄侨没再说话。 被子里暖烘烘的,背后那道温热绵延不绝。 她把脸朝枕头里埋了埋,慢慢睡过去了。 …… 考核那天早上,朱晓月到得比谁都早。 容寄侨进更衣室换工作服的时候,朱晓月转过身,把白大褂的扣子从下往上系好,没有回头。 考核室设在三楼的小会议室,来了两个从三甲医院过来的考官,一男一女,面无表情,桌上摆着一叠评分表。理论卷先发。 朱晓月拿到卷子,翻了翻,嘴角松了松。她在这家诊所干了两年,这些题她做过。 容寄侨拿到卷子,低头开始写,笔尖没停。 四十分钟后收卷。 下午是实操。 急救模拟人摆在正中间,两套设备,一人一台。 朱晓月先来,换手套,检查气道,开始按压。动作是对的,但节奏乱了。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往回找节奏,反而更乱。 考官在表格上写了什么,她没看见。 容寄侨上去的时候,手套戴得很稳,没多余的动作。 按压,三十下,头一偏,两次人工呼吸,继续。 频率匀,力道控制得住,复苏体位的判断也没出错。 考官抬头扫了她一眼,又低头写了什么。 朱晓月站在旁边看着,攥着衣角。 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林院长发通知让两人去办公室。 容寄侨理论九十一分,实操满分。 朱晓月理论七十八,实操扣了十二分。 考官把分数报完,拿起包走了,没有多余的话。 林院长等门关上,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看了容寄侨一眼,又看了朱晓月一眼。 “朱晓月,你先回去。” 朱晓月走出去的时候,门带上得有点重。 林院长没说话,容寄侨把手机放在桌上,说:“林院长,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第27章 上来 林院长低头翻开屏幕。 第一条是监控截图,时间戳是十八点五十三,画面里那个背影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资料,夹在手臂下,走了。 第二条是排班记录的截图,有原版,有修改后的版本。 林院长翻完,把手机推回来,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 容寄侨说:“我没有当场说是为了不影响诊所的正常运转,但这些情况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林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去调取了更早的监控。 画面里,朱晓月在资料架前停了不止一次,每次的时间都在下班后。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林院长把记录截了几张,拿起电话叫朱晓月进来。 然后林院长把显示器转过来,她看到了自己的背影。 朱晓月脸上的表情卸了一半。 “这,我只是帮她整理资料……” 林院长说:“整理资料要带走?” 朱晓月嘴唇动了动。 “排班的事,你告诉沈慧说容寄侨主动要求排急诊,她从来没有开过这个口。”林院长的声音没有起伏,比发火更难受,“你在这里干了两年,知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朱晓月不说话了,眼眶开始红。 林院长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你自己离职。” 朱晓月走出去,门口容寄侨还站在走廊里。 两人对上视线,朱晓月停了一下。 “你满意了?” 容寄侨阴阳怪气的:“挺满意的。” 朱晓月眼眶更红了,咬着后槽牙。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转身往走廊里走,脚步声踩在地砖上,比平时快。 朱晓月走出去的时候,门带上得有点重。 容寄侨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个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林院长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今天辛苦了。”林院长把茶杯挪回原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听得出来是真心话,“你去忙吧。” 容寄侨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办公室。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段宴发的,就三个字。 【考完了?】 她回:【嗯,过了。】 对方那边沉了几秒,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晚上我请你吃饭。】 容寄侨盯着这几个字,嘴角往上扯了一点,没忍住。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去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刚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容寄侨推开诊所玻璃门,一眼就看见了段宴。 他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没戴帽子,风把领口吹起来一点,他也不管,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才抬头,看到是她,把手机收进去了。 “考怎么样?” “理论九十一,实操满分。” 段宴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动,转头朝停车方向走,随手把车钥匙甩了一下,接住,“走吧。” 容寄侨跟上去,他步子稳,不快不慢。 她在旁边走着,忽然问:“你要请我去哪吃?”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容寄侨想了想,“有酒的地方。” 段宴侧过头看她,“你今天想喝酒?” “庆祝嘛。” 他带她去的是一家馆子,不大,但装修还算干净,桌上有蜡烛,不是那种刻意营造气氛的,就是普通的小白烛,掌柜的大概只是怕停电。 菜上得快,段宴给她倒了一杯红酒,给自己倒了啤酒,抬起瓶子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容寄侨也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有点涩,但暖。 两个人吃饭,说了些有的没的。 说到最后容寄侨自己先笑起来,“你说她走的时候门关那么重,是不是把门框震坏了?” 又喝了半杯。 气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不吵不闹,就是安静得有点不一样。 桌上的小白蜡烛烧得一侧比另一侧矮,火苗轻轻往右偏,照在段宴脸上,把轮廓映得模糊了一点。 容寄侨看了他一会儿,他注意到了,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容寄侨把杯子转了一圈,“觉得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段宴低头夹菜,“喝了点酒。” “喝了多少,两瓶没到吧?” “够了。” 容寄侨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你觉得我厉不厉害?” 他动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语气稀松平常:“厉害。” 容寄侨等他说完,停了一拍,“你才知道啊?” 段宴把筷子搁下,抬头看她,这回眼神认真得让人没法敷衍,“我一直知道。” 就这么几个字,扔出来,落在桌上,不带任何修饰。 容寄侨有点想说“你骗人”,但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因为他那个表情,不像在骗人。 那双眼睛就那么定着她,不躲,不移开,平静到有点不讲道理,叫人心跳跟着乱了节奏。 蜡烛的光把他眼底打得很亮。 容寄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直觉让她想转移视线,但又莫名其妙地没动。 段宴看着她。 烛光是暖的,从桌面往上漫,把她半张脸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她今天没有刻意打扮——头发随意地别在耳后,有一缕散下来压着眼角,她自己没察觉,就那么悬着,随着呼吸轻轻晃。 杏眼,眼尾有点弧度,不是那种很锋利的媚,是软的,带着一点她自己大概不知道的钝感,此刻喝了点酒,眼梢隐约透出一丝浅粉,像薄薄的一层绒。 鼻梁不高,鼻尖圆,往下是一点浅浅的人中弧线,嘴唇的颜色被红酒染深了一些,抿着,有点认真,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此刻坐在这里,叫烛光这么一照,段宴就是移不开眼。 他说不清是哪里。 大概也是她此刻的样子——没有白天那种时时刻刻绷着的劲儿,喝了点酒,松下来了,连说话都比平时随意,嘴角一翘就是很真实的高兴。 容寄侨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微微侧过脸去,伸手把那缕散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语气不大自然:“看什么啊。“ 段宴没有立刻回答。 停了一两秒,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声音不高,但平稳落地。 “没什么。“ 你今天挺好看的。“ 容寄侨一直都知道自己好看。 不然怎么会不甘平凡。 但上辈子的经历让她明白了。 美貌单出就是一张废牌。 漂亮有啥用,但她没什么勾心斗角的脑子。 段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桌子旁边,像是一记闷声的鼓。 段宴停下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接起来。 “嗯。” “什么地方,发我定位。” “知道了,十分钟。” 挂断,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对容寄侨说:“工地那边出问题了,我得过去一趟。” 容寄侨回过神,“去吧。” “你吃完再走,账已经结了。” “行。” 段宴站起来,拿外套,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转回身,弯腰,在容寄侨额头上轻轻压了一下。 嘴唇碰到皮肤,停了不到一秒,就离开了。 “等我回来。” 容寄侨没动。 等她抬起头,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推开门,外头的风把门帘掀起来一角,他的背影没回头,走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馆子里其他桌的人还在吃饭,笑声,碰杯声,有个小孩子在哭,被妈妈抱起来。 容寄侨坐着,没动。 手放在桌上,额头还有一点热度,不烫,但烫不退。 她把手覆上去,摸了一下那块皮肤,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缩回来,两只手老实叠在腿上,盯着面前那根歪着烧的蜡烛。 火苗动了动,没熄。 她耳朵根子有点热,明明馆子里的温度就这样,她莫名觉得整张脸都烫了,连后颈都跟着往上窜。 她清了清嗓子,夹了块菜放进嘴里,咀嚼,吞下去,一口都没尝出味。 桌上的蜡烛烧到了底,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 她摸出来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往左边看,对面二楼。】 容寄侨转过头。 街对面有一家西餐厅。 二楼落地窗前站着个男人,手里捏着手机。 【你男朋友走了?上来。】 第28章 凯子 这人的长相,她完全没有印象。 容寄侨手心全是冷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这傻逼号怎么这么多啊! 容寄侨生怕这傻逼在段宴还没回段家之前,给她惹上什么麻烦。 她认命的收拾好东西,去街对面。 容寄侨推门进去,吧台后头站着个调酒师,正低头切柠檬。 店里坐了三桌客人,都是年轻人,说说笑笑,音乐声压得很低。 男人坐在最角落的卡座,服务员给他上了两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晃着光。 “季川先生,您点的两杯酒。” 他穿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搞艺术的。 容寄侨站在桌边没坐。 季川抬头,视线从她脚尖往上扫,慢慢停在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容寄侨后背开始冒汗。 “坐。” 不是请求,是命令。 容寄侨咬了咬后槽牙,在他对面坐下,包抱在胸前。 季川给她倒了杯酒,推过来:“喝点?” “不喝。” “那就看我喝。” 他端起杯子,仰头一口闷了。 这男人的声音还有点眼熟。 但容寄侨怎么都想不出来是在哪儿听过。 容寄侨手攥着包带,指甲抠进皮革缝隙里,她深吸一口气,才说出了早就酝酿好的台词。 “我都把你拉黑了,你还找我做什么。” 季川没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没喝,只是转着杯子,冰块撞击玻璃壁,叮叮当当响。 他歪着头打量她,嘴角勾起来,笑得有点古怪。 “我说你长得像她,又不是真把你当替身,这么生气做什么。” 容寄侨愣住:“像谁?” 季川没回答,只是把杯子往嘴边送,喝了一口,舌尖舔了舔嘴唇。 “你当时钓我的时候,不是说要有钱还长得帅的么,我不符合你的标准吗?我不介意你有男朋友。” 天呐。 原来真是她当时钓的凯子之一。 但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容寄侨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 “对,不符合,以后你不要给我发消息了。” 季川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一脸无辜。 “那我送给你的东西你都收了哎,三十万的香奈儿包包。” 容寄侨:“……” 那天杀的奸商。 三十万的包,才给她三万的回收价。 她得去找那奸商要回来。 容寄侨心一横:“我会把包还你的。” 季川从容道:“你还我就成了二手包了哎,不值钱了。” 容寄侨一副“我是穷鬼我有礼”的架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经济状况,我网贷都信用度不够。” 季川:“那你和我在一起呗。” 容寄侨撒谎不打草稿:“我恋爱脑,我发现我抛弃不了我男朋友。” 季川停了停,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脖颈上。 “是吗?你男朋友知道你出轨吗?” “放屁,我没出轨,我都没答应你。” 季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她。 照片上,她喝高了的样子,要去亲季川。 被季川给挡住了。 但掩盖不住两人关系还不错的姿态。 难怪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敢情是和季川见面的时候喝断片了? 容寄侨手抖了一下,想去抢手机,季川收得快,手机塞回兜里。 “这么激动做什么。” 季川说得轻飘飘,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站起来,比容寄侨高出半个头,俯身凑近,呼吸里全是酒气。 “真不能分手啊?” 容寄侨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桌沿。 “不能。” 季川直起身,整了整衣领,动作慢条斯理。 “那行吧。” 容寄侨浑身的血都凉了。 季川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她。 “对了,我还拍了不少,改天给男朋友也看看。” 他推门出去,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 容寄侨站在原地,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调酒师从吧台后探出头:“小姐,你还好吗?” 容寄侨摇摇头,脚步虚浮地走出去。 外头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回到出租屋。 她脱掉湿衣服,冲了个热水澡。 容寄侨洗完出来,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又亮了。 【最后一个号了,别再给我拉黑了,不然我电话打到你男朋友那去。】 容寄侨盯着这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报警?没用。 季川没有实质性伤害,警察最多警告。 告诉段宴? 那她绝对要提前下线。 她在心里哀嚎。 救命啊。 她以前到底干了多少蠢事啊。 想活命怎么这么艰难。 容寄侨咬了一下下唇,心里继续琢磨着。 季川到底是把她当成谁的替身了? 第29章 分吧 要是找到那个人,去劝劝季川不要再骚扰她,会不会有点用。 有病啊。 还把人当替身耍着玩。 …… 防盗门发出咔哒脆响。段宴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个便利店购物袋。 段宴换了拖鞋,把购物袋放茶几上。里面滚出两盒酸奶。 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电视机,又看了一眼呆坐着人。 “干嘛不开灯。”他顺手按下墙上开关。 白炽灯光刺眼。 容寄侨条件反射般闭眼。 “段宴。”她盯着茶几上酸奶,眼皮没抬,“问你个事。” 段宴扯开外套拉链,去洗手间洗手。 “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水流声戛然而止 。段宴拿毛巾擦着手走出来,站定在她侧后方。 “那要看什么事。”他语气平平,“小事就原谅你,大事就再说吧。” 容寄侨扯动嘴角。 “大事呢?比如你知道了就会和我分手之类的。” 段宴走过来,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两条长腿敞开。 目光锁定她脸。 “那得看具体是什么事情。” 容寄侨疯狂摇头。 她哪敢说。 冒领救命之恩,心安理得花他血汗钱。 这事一旦曝光,前世那种凄惨下场绝对会重演。 “那我肯定不能说。”她把身子往沙发角落缩去。 段宴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说吧。”他盯着她眼睛,“我又不会掐死你。” 容寄侨心想。 掐死算轻了。 容寄侨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翻找。 抽出纸笔,拍在茶几上。 “你给我写个保证书。”她理直气壮,其实心里虚透底。 段宴扫了一眼白纸。 “写什么。” “写哪怕以后发生了再严重事情,大不了我们分了手就完事,你绝对不要秋后算账。”她把笔塞进他手里。 段宴眉心蹙起。 “为什么要分手。”他把笔扔回桌上,“我直接给你保证什么事情我都不分手行了吧。” 容寄侨心里冷笑。 瞎扯。 知道真相那天他跑得比谁都快。 “不行!”她急了,抓起笔再次拍过去,“你就按我说的写。不写今天没完。” 段宴看了她足足五秒。 她梗着脖子,眼神倔强,眼尾却因为害怕微微泛红。 段宴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划动。刷刷几下。 “写完了。”他把纸推过去。 容寄侨没接。 “还要签名。盖手印。”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口红,“没有印泥,用这个代替。” 段宴看着那管艳红膏体,无语写在脸上。 他拔开盖子,在拇指上抹了一圈,按在纸上。 又在旁边签了字。 容寄侨没敢细看。 她迅速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心虚作祟,她总觉得多看一眼就会被他看穿真实目的。 “吃饭。”她逃也似的进厨房端菜。 晚饭吃得心不在焉。 容寄侨时不时摸一下口袋,那张纸隔着布料给她提供微弱安全感。 吃完饭,段宴收拾碗筷去洗。 容寄侨溜回卧室,反锁门。掏出那张纸,展开。 视线扫过上面那行龙飞凤舞字体。 “本人段宴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永远不会和容寄侨分手。” 落款旁边是个红手印。 容寄侨脑门突突直跳。 这根本就是废纸。 等他发现救命恩人是别人,这纸撕得比谁都快。 她一把拉开卧室门,冲进厨房。 段宴刚把洗好碗放进沥水架。 容寄侨把纸举到他面前。 “你耍赖!你根本没按我说的写。” 段宴甩手擦干水渍。 “我写的也是保证。” “你根本没放在心上!”容寄侨气急败坏,伸手去掐他胳膊。 段宴稍微侧身躲开。 容寄侨不依不饶,追着他打。 厨房空间狭小,两人转着圈。 “你重写!现在重写!”她扯住他袖子。 段宴反握住她手腕,把人往怀里一带。 容寄侨撞上他结实胸膛,鼻子发酸。 “闹够没。”段宴都被容寄侨的莫名其妙给闹笑了。 真是小孩似的。 容寄侨挣扎两下,没挣开。 “你瞎写敷衍我。” 段宴低头,看着她气鼓鼓脸颊。 “没敷衍。” 两人从厨房闹到客厅。 纸掉在地上,容寄侨趴在他身上,伸手去捡。 段宴搂住她的腰,容寄侨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放弃了,撑着他胸膛坐起来。 段宴靠在旁边沙发靠背上。 客厅顶灯明亮。 他没有转开视线。 那双深邃眼睛锁定沙发上还在喘气容寄侨。 眼神里有探究,有纵容,还有她完全读不懂东西。 容寄侨被他看毛了。 “容寄侨。”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容寄侨咬着嘴唇,摇头。 她想从他身上下来,段宴没放手。 “那你写这个保证书干什么?” 容寄侨不说话,扭过头去。 段宴盯着她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一直想分手?之前和我的保证都是骗我的。” 容寄侨猛地转过头,“我没有!” “那就是有别的事瞒着我。” 容寄侨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段宴松开她,靠回沙发上。 “算了,不想说就别说。” 底下掩埋真相,谁都没去碰。 第30章 梦里 第二天,容寄侨就准备去找那奸商的麻烦。 二奢店的香精味十足。 老板戴白手套,正跟位穿貂阔太吹嘘柜台里那只爱马仕成色多好。 容寄侨推门进去,高跟鞋踩瓷砖啪嗒响。 她径直走柜台前,手包往玻璃台面一拍。 阔太吓跳,皱眉看她。 老板认出她了,脸上堆起来的笑就有点不自然。 “哟,这位小姐,怎么又来啦?“ 容寄侨没搭理他,转头看那阔太。 “姐姐买包啊。”容寄侨音调拔高,“可看准了,这黑店三十万正品都能按三万收,卖出去指不定溢价多少倍,别当冤大头。” 阔太本来拿包端详,闻言手一缩,包扔回台面。 “真的假的?”阔太满眼狐疑。 老板急了,绕过柜台要去推容寄侨。 “你个小丫头片子少在这里满嘴喷粪!赶紧滚!” 老板手还没碰着容寄侨衣服,她顺势往地上一倒。 “打人了!”容寄侨扯嗓门喊,声音穿透力极强,直冲街面,“黑心商家坑我三十万包,现在还要打人灭口!” 店里原本还在看货另外两桌客人全停动作,齐刷刷看过来。 老板脸都绿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个长漂漂亮亮、看体体面面小姑娘,居然能干出这种市井泼妇才干得出勾当。 “你给我起来!”老板压低声音,咬后槽牙去拽她胳膊。 容寄侨死死抱住旁边展示柜桌腿,头发弄乱全不管。 “我不起来!你今天不把钱补给我,我就报警查你店里账!”她仰脸,扯嗓子嚎,“大家来看看啊,三十万香奈儿,他骗我不懂行,三万块就给收了!” 围观人开始交头接耳。 阔太冷哼出声,拎起自己包往外走。 “什么破店,以后再也不来。” 眼看几个大客户全要走,老板额头直冒汗。 这行做生意最重名声。真让她这么闹下去,今天这店干脆关门算完。 “别嚎了!”老板服软,“你进来,去办公室谈!” 容寄侨嚎声戛然而止。 她拍拍裙子灰,麻溜爬起来。 动作利索,半点不见刚才要死要活凄惨样。 容寄侨理理头发,跟老板进里间办公室。 门关严实。 老板扯掉白手套砸办公桌。 “你到底想怎么样!” “给钱。”容寄侨摊开手,“那只包二手市场回收价起码十八万,你才给我三万,退我十五万差价。” 老板气笑出声。 “你做白日梦!买卖自由,当初钱货两讫,凭什么给你补!” 容寄侨拉开椅子坐下,敲两下桌面。 “行,那我出去继续哭。”她作势起身,“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 老板牙齿咬咯咯响。 这女人太精。 当时看她急用钱又不懂行,顺手宰一刀。 谁知道今天居然能反咬一口。 “行。”老板妥协,“算我倒霉,十五万,拿钱走人,以后别踏进我店门半步。” 转账记录很快弹出。 容寄侨盯手机银行多出十五万。 心底把这死奸商骂上百遍。 黑心肝玩意,居然偷偷扣她这么多钱! 要不是季川那个神经病跑来发神经,这笔巨款真打水漂。 她把手机揣回包里,站起身。 “早这么痛快不就结了。”容寄侨笑盈盈拍拍老板肩膀,“和气生财嘛老板。” 老板躲开她手,满脸晦气。 “赶紧走。” 容寄侨推开办公室门,大摇大摆走出去。 果然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情绪问题。 容寄侨都感叹了一下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 最近事情这么多,但这十多万一到账上,容寄侨瞬间头也不痛了,上班上的腰也不酸了。 她决定晚上回去给段宴加餐,吃顿好的。 …… 深夜。 “你凭什么不要我!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 尖锐的女声砸过来。 容寄侨穿着红得刺眼的紧身裙,脸上浓妆艳抹,五官扭曲。 梦里的段宴站着没动,声音冷到极点。 “你骗了我,那笔医药费根本不是你的。” 段宴猛地睁眼。 周围很黑。 卧室只留了一盏夜灯。 旁边的容寄侨背对着他,呼吸匀称。 段宴坐起身,盯着她的后脑勺。 梦里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五官分明和她一模一样。 太过真实。 那种被欺骗后的厌恶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第31章 暴露 医药费。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 其实他不是完全没怀疑过。 容寄侨以前花钱大手大脚,连几百块的白条都还不上,当年怎么拿得出十几万垫付医药费。 只是当时根本没去细究这笔钱的来源。 这张脸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点笑意,睡着了都是软的。 可梦里那个容寄侨,妆浓得像鬼,笑起来假得要命,。 段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皮肤温热,鼻息打在他手心上。 真实得很。 梦是假的。 他告诉自己。 但那些细节太清晰了。 容寄侨的声音、表情、动作,连她衣服上那朵刺绣都看得清楚。 段宴缓缓抽回手,下床。 客厅里黑漆漆,他没开灯,摸到阳台坐下。 烟盒在茶几上,他抽出一根叼嘴里,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往上飘,被风吹散。 他吸了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头脑稍微清醒了点。 怎么会突然做这种梦。 简直莫名其妙。 段宴根本就没想多少。 只是觉得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所以总是胡思乱想。 段宴正想把这噩梦抛到脑后。 却莫名的想起了容寄侨这段时间的不对劲来。 最近的容寄侨总是素着脸,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情绪。 连性情都变了很多。 虽然变了,但在一些细枝末节上依旧能看出来以前的小性子。 比如搬到新家,虽然之前嘴上说着太贵了不想搬。 但经常流露出来的开心是做不了假的。 比如给她转账,她推辞着,但眼里总有一种“小孩收红包被家长逼着客气两下但巴不得亲戚把红包塞兜里”的感觉。 “段宴?” 屋子里传来容寄侨嘟囔的声音。 段宴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把烟蒂都掐弯了。 他看着烟蒂停了几秒,随后平静的把烟头丢进垃圾桶,回到卧室。 “怎么了?” 容寄侨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我还以为你去上班了。” “这才五点,快睡吧。” 容寄侨睡下,段宴也跟着躺了回去。 他看着她的睡颜。 眉毛是松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绵长,每一下都带着轻微的鼻音,像只幼猫。 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压在脸侧,挡住了半边耳朵。 她穿着件宽松的睡衣,领口开得很大,锁骨若隐若现。 段宴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回到那双紧闭的眼睛上。 他突然想起梦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容寄侨。 浓妆,红裙,尖锐的声音。 和眼前这个睡得香甜的人完全不一样。 又完全一样。 段宴伸手,指尖停在她脸侧半寸的地方,没有碰下去。 她的皮肤很白,在晨光里透着点瓷器般的质感。 他盯着她的睫毛,看了很久。 长,但不浓密,根根分明。 眼尾有点弧度,带着天生的妩媚,可此刻睡着了,那点妩媚就消失了,只剩下软。 很软。 软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把。 容寄侨还没睡死,下意识的摸了摸段宴。 发现段宴还没彻底躺下,就在迷糊之中抱着他。 哄小孩似的拍了拍。 她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的气音。 “快睡快睡,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起来上班了。” 过了一会儿。 她感觉自己都要睡着了。 段宴捏了一下她的脸。 容寄侨生气的一拍段宴,也不知道拍到哪儿了。 随后气呼呼的转过去,撅着屁股对着他。 段宴很淡的笑了笑。 …… 第二天早上。 容寄侨和段宴并排洗漱。 段宴脸上顶着一个有些淡了的掌印。 容寄侨刷着牙,眼神飘忽。 看天看地看空气。 就是不敢去看段宴的脸。 段宴一脸平静的阴阳怪气:“敢打不敢看?” 容寄侨:“……” 她唯唯诺诺:“谁让你没事掐我脸。” 段宴:“你生气的时候不也经常给我一拳。” “我那是打着玩。” “我也是捏着玩。” “……” 烦死了烦死了! …… 肖乐坐在奔驰驾驶座里,手指敲着方向盘。 手机震动。 “查到了没?”他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纸张的沙沙响动。 “查是查了,就一普通打工的。”远房亲戚在派出所混了十几年,语气随意极了,“叫段宴,今年二十二。履历干净得很。” 肖乐眉头拧紧:“不可能,你再仔细核对核对,籍贯是哪的?父母具体干什么的?” “母亲早病死了,一直在福利院长大的。父亲那栏空着,当年根本没人认领。”亲戚打了个哈欠,“这种社会底层的烂账多了去了,你费劲查他干嘛,欠你钱了?” 空着? 肖乐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个荒谬绝伦的猜测突然有了落脚点。 “表哥,再帮个忙。”肖乐声音猛地拔高,“把这小子他妈的照片调出来发我。随便什么证件照都行。” “你有病吧查人家亡母干什么。” “我这边有个大客户要核实背景,事成之后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赶紧!” 挂断电话。 不到两分钟,微信弹出两张灰白底色的照片。 一张是段宴的户籍照。另一张是个短发女人,年代久远,眉眼清秀,五官轮廓跟段宴透着那么点说不清的相似。 肖乐点开手机浏览器,输入关键词段氏集团、董事长段持、婚礼。 页面立刻弹出几条十几年前的旧闻。画质模糊发渣,他两根手指按住屏幕,死死放大那张结婚大合照。 新娘穿着婚纱,站在段持旁边。 肖乐把手机切到微信,再切回浏览器,来回对比了七八次。 眼睛对上了。 鼻子对上了。 下颌线的走向一模一样。 段宴的母亲,就是当年段持明媒正娶的那个妻子。 肖乐头皮发麻。 顿时有一种中了大奖不真切的感觉砸到自己头上。 叫自己头脑发懵。 第32章 太子 自从段持死了以后,段家老爷子就孤寡一人,段持的老婆也再也没露面,如果段宴他妈真是段持的老婆,那是被段家老爷子赶出段家的? 但段家老爷子就段持一个儿子,自段持死后,一个直系血亲都没了。 偌大的家业,连个继承的人都没有。 老爷子是怎么能让段宴他妈把段宴带走的? 还是他妈偷偷带走的? 肖乐想的头都大了。 但这都不重要。 如果段宴真是段老爷子的亲孙子,段宴是通过他认祖归宗,那也算他大功一件了。 段家随便漏点指头缝,够他挥霍十辈子。 他一把推开车门,又缩回来。 不对。 他连段宴具体住哪都不知道。 上次只看到这小子在诊所门口接容寄侨。 肖乐拨通了朱晓月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干嘛?”朱晓月声音极冲。 “你在哪。”肖乐没跟她废话,“把你那个同事容寄侨的现住址发给我。” 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 “肖乐你还要不要脸!”朱晓月的嗓门瞬间炸开,隔着听筒震耳欲聋,“我们还没分手呢,你就去惦记那个狐狸精?她有个穷保安当宝,你上赶着去当接盘侠啊!” 肖乐把手机拿远了点,急得要死:“你别烦我,我找她有正事。” “正事?你能有什么正事找她?”朱晓月根本听不进去,“你就是看人家长得漂亮。我告诉你没门!你还指望我给你拉皮条?” “别给脸不要脸。”肖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语气全是不耐烦,“我再问最后一遍,地址在哪。你要是不给,我送你的那些东西,明天连本带利还给我。” 朱晓月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肖乐你真行。”她咬牙切齿。 微信很快收到一个定位。 肖乐看了一眼地址。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奔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直奔那个小区。 天色完全暗下来。 肖乐把车停在小区大门对面的马路边,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这小区门禁严,外车根本进不去。 他只能在这里死蹲。 这可是一尊活财神。 …… 宏建工程集团项目部大开间。 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 段宴被分到最靠里角落工位。 旁边就是打印机。油墨味混杂纸张粉尘,几步外保洁刚拖完地,潮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他拉开转椅坐下。 桌上没配电脑,只堆着几摞高过头顶在建项目资料。蓝皮硬面夹,封皮落满灰尘。 摆明不待见他这个空降兵。 周广林亲自交代人事部塞进来人。没学历没履历,顶着一张过分出挑招摇脸庞,项目部这帮老油条全在暗中观望。 段宴不以为意。 他伸手拿过最上面那本建材报价单,翻开。 目光扫过一行行枯燥数据。 临近中午十二点。 办公区人走大半。 段宴去楼下买份盒饭,重新回到工位,揭开塑料盖。 光影挡住视线。 项目经理老韩端着不锈钢饭盒走过来,拉开他对面椅子,直接坐下。 老韩四十出头,发际线后退,挺着啤酒肚,眼神透着精明。 “你就是段宴?”老韩挑起一筷子青菜,“周总早上开会专门提过你。” 段宴咽下嘴里米饭:“嗯。” 老韩视线越过饭盒,放肆打量对面年轻人。 穿件廉价黑夹克,领口洗到泛白。眉骨很高,眼神冷淡,整个人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生硬感。 这做派完全没有工程圈里见人三分笑圆滑劲。 老韩扒了两口饭,装作随口一问:“之前在工地干过?” “干过。” “哪家公司?”老韩敲敲饭盒边缘,“什么岗位?负责图纸还是监理?” 周广林能特意关照,老韩盘算着这人少说也是个带过项目骨干,再不济就是哪个大老板送来镀金二世祖。 段宴筷子拨开饭盒里那点榨菜。 “小工。”他眼皮都没抬,“搬砖的。” 周遭空气瞬间停滞。 老韩刚送到嘴边那块红烧肉直接掉回盒里,溅起两滴酱汁。 他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搬砖的? 周广林脑子进水了?往核心项目部塞个卖苦力民工? 旁边几个没去吃饭竖着耳朵偷听员工,敲键盘动作全停了。 几道视线齐刷刷投过来。 段宴视若无睹。 他连半句找补解释都没给,低下头,继续夹起那口榨菜拌饭,咀嚼吞咽。 动作慢条斯理,坦然至极。 …… 下午两点半。 项目部一号会议室。 百叶窗拉严实,投影幕布亮着旧改项目总平面图。 底下的长条会议桌乱哄哄。 蓝图图纸摊开铺满桌面,纸杯倒了两个水洒一地没人管。 设计部副总监老徐把激光笔砸在桌上:“成本压不下来,这六十年代老房子,管网复杂地基沉降严重,原方案钻孔灌注桩是最保险做法,再砍预算楼塌了谁负责?” 工程部副经理老李不干了。 他拍桌子站起:“按你那桩基方案打下去,光前期进场打桩要拖一个月,下个月雨季来了,工期延误每天违约金多少算过没?工程款你来垫?” 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 专业术语混着脏话往外砸。 吵了足足半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老韩坐在主位,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眉头拧成疙瘩。 被吵得脑门突突直跳。 他视线越过那几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主管。 落到长桌最末端。 段宴坐在角落。 没参与争执。 没喝水,没看手机。 他低着头,手指压着一份泛黄项目图纸。 另一只手拿铅笔,笔尖在图纸边缘勾画,外界喧闹根本没进他耳朵。 老韩心里烦躁。 想起中午段宴那句搬砖的。 周总硬塞进来的人。 总不能真是来白拿工资的。 “小段。”老韩手里的烟敲桌面,声音不大,刚好压住争吵尾音。 “你有什么想法。” 第33章 来头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顺着老韩视线转头。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角落年轻人身上。 这帮老油条中午打听过了。 这就是那个没学历没履历空降兵,据说以前在哪个小区当保安。 许多人靠在椅背上。 看笑话姿态摆得足。 段宴没抬头,笔尖在图纸画完最后一笔。 他把铅笔搁在桌沿,站起身。 没拿那份图纸,他绕过长桌,直接走到最前面白板旁。 顺手从笔筒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拔掉笔帽。 他没看底下任何人。 转身面对白板。 黑色笔迹在白板快速游走。三两下勾勒出现场平面图。 比例精准,关键节点位置分毫不差。 段宴在来京城之前,就在工地干过。 还干了不少年。 他是福利院长大的,那时候的福利院还没有那么明确的规章制度,他上到高中就自己出来打工了,很多时候都是在工地做苦力。 许多东西耳濡目染都会。 只是缺少实践。 如果他什么都不会,也不敢应了周总的邀请,拿这么高的工资来干这个活。 他私下里都和周总说过,自己先试着做几个月,要是没办法上手,自己主动走人。 白板上。 段宴换了支红色马克笔。 在三个区域重重画了三个圈。 笔帽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段宴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桌。 “第一。”他声音不高,“东侧地质条件不适合原方案地基深度,钻孔灌注桩成本过高,建议改用筏板基础,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二。” “第二,北侧支护结构纯属浪费,现有挡土墙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加固,能省出两周工期。” “第三,材料进场顺序有问题,钢筋和水泥进场节点撞了,现场没那么大堆放区,顺序错开两天,避免二次搬运增加人工费。” 他说完这三点,马克笔扔回笔筒。 走回座位,拉开转椅坐下。 整个会议室死寂了五秒。 连老韩都忘了转手里那根烟。 一个保安?一个搬砖的? 这就把他们争半小时没解决的问题理清了? 设计部老徐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 他坐直身体,清嗓子。 “筏板基础我们团队之前算过,承载力不够,风险大,根本没必要改。”老徐语气带着居高临下指点意味,“年轻人别光看点书本知识就纸上谈兵,现场情况复杂得多。” 有人也在旁边附和:“北侧那墙都多少年了,不用新支护出事谁兜底。” 段宴靠在椅背上,眼皮掀起看过去。 “你们算筏板承载力用的是去年地勘报告。” 老韩一愣:“那是最新版本。” 段宴手指点桌面:“上个月刚做了补勘,数据没更新到你们系统,今年补勘数据显示,土层含水率比去年高了百分之八。” 他报出一个具体数值。 “这种含水率下,原方案桩基打下去会造成严重泥浆污染,清理费就会吃掉你们所谓安全余量,用筏板基础配合局部换填,承载力不仅达标,顺便解决排水问题。” 老韩脸色骤变。 他转头冲旁边助理低吼:“上个月补勘报告拿来。” 助理手忙脚乱翻开电脑,调出文件。 只看一眼,助理脸色发白,冲老韩点头。 百分之八,分毫不差。 老韩张着嘴,喉咙里卡着反驳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傍晚天色转暗。 路灯亮起一片昏黄。 肖乐蹲在奔驰车门旁,丢下第三个烟头用皮鞋尖碾灭。 蹲了一下午,段宴,倒把另一个人等来了。 容寄侨刚从地铁口出来,拎着布帆包,步子迈得很急。 她满脑子还在盘算诊所里那些破事。 抬眼撞见前方那辆黑色奔驰,脚步登时停住。 车旁那人直起身,冲她扯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肖乐。 容寄侨本能觉得麻烦,扭头往马路对面走。 “哎!躲什么啊?”肖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直接挡住去路,语气里透着股油腻的熟稔,“见着熟人招呼都不打?容护士平时也这么傲?” “让开。”容寄侨抓紧包带。 “别急着走啊。”肖乐手撑在旁边的路灯杆上,把人卡在花坛边,“咱俩聊聊。” 容寄侨心头咯噔一下。 这傻缺想干嘛。 “我跟他没什么好跟你聊的。”容寄侨伸手推他胳膊,“滚开。” 肖乐纹丝不动,反倒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容寄侨,你怎么还和你那男朋友住这种老破小的地方,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 这句话砸下来。 容寄侨瞳孔骤缩,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什么来头? 肖乐知道了? 她脸色发白。 肖乐一直盯着她的脸。 本来只是打算诈一诈,这下全明白了。 他低声笑出来:“你果然知道。我就说,你长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死心塌地跟着个工地搬砖的穷鬼。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 容寄侨喉咙发干,硬撑着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承认?”肖乐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可是托人查得清清楚楚。你当年在老家县医院,这小子受伤住院,你给他垫了十几万医药费是吧?然后就顺理成章赖上人家了。容寄侨,你这算盘打得真响,挟恩图报这招玩得溜。等人家以后认祖归宗,你这恩情能换几栋楼啊?或者你还想当段家的长孙媳妇?” 容寄侨听到这些,脚底板直冒凉气。 她咬着嘴唇,眼神慌乱飘忽:“你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肖乐觉得彻底拿捏住了这女人的命门,腰板挺得笔直,“就是觉得段家那位大少爷挺可怜,被你这种女人耍得团团转。你说,要是他知道你早就清楚他的身份,图他以后的家产才装出一副同甘共苦的模样,他还会不会要你?” 容寄侨脑子里全乱了。 正僵持着,马路对面传来两声短促的电瓶车喇叭响。 容寄侨越过肖乐的肩膀看过去。 段宴穿着洗得泛白的工装外套,单脚撑着小电驴,眼神冷冰冰地盯着这边。 肖乐也顺着视线回头。 瞧见段宴,他眼睛一亮。 正主来了。 第34章 信她 这可是送上门的立功机会。 只要他把容寄侨的真面目揭穿,说不定段宴还会感谢他。 肖乐转身迎上去,堆起笑脸开口:“兄弟,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件大事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你可千万别被这个女人骗——” 话音未落。容寄侨抢先一步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扯住段宴的外套袖子。 眼眶瞬间红透,眼泪说掉就掉,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段宴!他骚扰我!”容寄侨指着肖乐,哭得凄惨无比,“我刚下班他就把我堵在这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不让我走,我好害怕……” 肖乐整个人呆在原地,满脸错愕:“你胡说八道什么!” 段宴停好电驴,拔下钥匙塞进兜里。 他看了容寄侨一眼,再转头看向肖乐。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平日里藏在冷淡外表下的那股子暴戾瞬间翻涌上来。 肖乐急着辩解,往前凑了一步:“兄弟你听我说,她根本早就知道你的真——” 段宴根本没有多问半个字,直接一脚踹在肖乐肚子上。 肖乐五官扭曲,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奔驰车门上。 他捂着肚子滑跪在地上,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段宴大步上前,一把薅住肖乐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右拳抡圆了结结实实砸在肖乐颧骨上。 骨头碰撞的闷响。 肖乐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瞬间崩裂出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拼命挣扎,在段宴手里毫无还手之力。 段宴松开手,任由肖乐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再让我看见你找她麻烦,我弄死你。”段宴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比路边的冷风还要刺骨。 肖乐疼得直抽冷气,蜷缩在地上发抖,疼得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段宴转过身,走向容寄侨。 “要不要报警?” 容寄侨还攥着衣角,假装抽噎。 她一听段宴这么说,就连忙道:“不、不用了,你下手这么重,万一他见到警察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容寄侨其实心里砰砰直跳,生怕段宴起疑。 她拉着段宴:“走走走,咱们回去就行。” “嗯。” 容寄侨跟在段宴身侧,偷偷长出一口气。 这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可下次肖乐再找上门来,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能糊弄过去一次,到时候肖乐直接找上段宴,还能糊弄第二次不成? …… 回到家。 段宴脱下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指关节上蹭破的一点皮。 水流哗啦啦冲刷。 容寄侨换了拖鞋,磨磨蹭蹭走到厨房门口。 段宴扯了张纸巾擦手,转过头看她。 “那个人骚扰你多久了。” 声音平稳。 容寄侨心跳漏了一拍。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脸上立刻堆起委屈。 “没多久,就今天下班突然跑出来堵我。”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砖缝隙。 他盯着容寄侨。 “今天我晚了一点,以后不会了。”他指的是接她下班的事情。 容寄侨赶紧点头。 段宴回想刚才那小子的嘴脸。 “这男人不行。“段宴给出评价。 容寄侨愣住。 段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靠在水槽边,双手撑着台面,目光定在她脸上。 “有女朋友还在外面三心二意,乱搞男女关系。” 容寄侨十分无语。 段宴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压下去了。 “以后就算咱俩掰了,你找新欢也长点心行不行?” 容寄侨愣了一下。 总感觉段宴老是提这个话题。 但又不像是真想分手。 更像是怕她分手以后过得不好。 “起码得找个比我帅的。”段宴说得理所当然,“不然别人绝对以为你眼瞎,越找越差劲。” 容寄侨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盯着段宴的脸看了几秒——五官确实长得不错,鼻梁高挺,眉骨深邃,下颌线条流畅,就是平时表情太冷淡,不笑的时候像欠了他八百万。 “你还挺自信。”容寄侨嘀咕。 “实话实说。” 容寄侨:“……” 段宴终于换了个话题。 “今天想吃什么?”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随便弄点了。” “好。” 段宴站起身往厨房走。 容寄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肖乐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图他以后的家产才装出一副同甘共苦的模样。” 但她不是图他的家产。 她只是想活下去。 谁会信她是重生的? 容寄侨抱紧膝盖,把脸埋得更深。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还有段宴切菜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平常,很日常,却让她觉得心里稳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再撑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这段时间不作妖,好好表现,等段宴被段家找到,她拿了分手费就走。 到时候天南海北,谁也见不到谁。 这样就好了。 …… 容寄侨觉得自己也不能干等。 肖乐那种势利眼的渣男,既然知道了段宴的底细,指不定会继续去找段宴。 她必须主动出击。 第二天一早。 容寄侨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出门。 街边早餐铺子正冒着白烟,包子油条的味道散在冷空气里。 容寄侨站在诊所马路对面的公交牌后面,裹紧外套盯紧街角。 八点一刻。 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拐过路口,稳稳停在诊所前方的划线车位里。 车门推开,朱晓月下来,肖乐也跟着从驾驶座钻出。两人并肩走向十几米外的包子铺。 奔驰车的车窗没关严实,留了条两指宽的缝。 容寄侨快步穿过马路,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写好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串十一位的手机号,末尾签了个潦草的容字。 她走到驾驶座旁边,两指捏着纸条,顺着车窗缝隙准确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容寄侨头也不回地进了诊所侧门。 中午休息时间。 诊所前台没什么人,几个护士聚在更衣室吃外卖。 容寄侨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 屏幕按时亮起,一串没有备注的同城号码跳动着。 她按下接听键。 “臭娘们,你还敢找我?” 第35章 骗我 容寄侨语气平淡:“出来谈谈呗。” “老子现在就想去告诉段宴……” 容寄侨没有给他废话的机会。 “周日中午十二点,市二院对面的茶楼。你不来,信不信我能让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段家捞到半个镚子。” 她直接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的肖乐一噎。 容寄侨这句话还真把他给唬住了。 第二天中午。 茶楼包厢光线昏暗。 肖乐戴着鸭舌帽,半边脸贴着纱布,嘴角肿得老高,眼窝青紫。他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阴鸷。 容寄侨推过去一杯茶水。 “有屁快放。”肖乐没碰杯子。 容寄侨:“你去告诉段宴我骗了他。然后呢?” 肖乐冷笑出声。 “然后你就得滚蛋。我帮段家少爷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他肯定会感谢我。” 容寄侨语气全是嘲弄:“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肖乐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你骂谁?” 容寄侨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现在我才是段宴的女朋友,你一个外人跑去挑拨,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肖乐愣住,站着没动。 容寄侨继续加码。 “你不过是个纠缠他女朋友的流氓,你看我前天晚上不过说了两句话,他就为了我把你打得半死。” 肖乐脸色变幻,红白交织。 他坐回椅子上。 容寄侨看着他吃瘪的模样,舒服了。 “你无非就是想抱段家的大腿。你把我的事搅黄了,你能拿到什么?段宴要真想感谢你,那这种恩情,让你得利一次,也就还完了。” 肖乐抬眼看她,眼神闪烁:“你想说什么。” “合作。”容寄侨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走,我以后就是段家的长孙媳妇。你帮我瞒住这件事,等我进了段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你吃几辈子。一个是细水长流的靠山,一个是一次性买卖,你自己选。” 这可是容寄侨打了一晚上的腹稿。 此时一字不差的说出来。 容寄侨浅浅的呼出一口气。 扯谎这种事情她是真的不在行。 希望这次她不要露馅。 还段家的长孙媳妇。 容寄侨听了之后自己都觉得尴尬。 肖乐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权衡利弊这种事,他这种生意场上的老油条算得比谁都精。 段宴昨天打他的那股狠劲儿还在他骨头里疼。 真去段宴面前说,他其实也不能确定真能让容寄侨和段宴灰溜溜分手。 反倒是容寄侨这女人贪财好掌控。 “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你以后不会过河拆桥?”肖乐试探着讲条件。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手里攥着我的把柄,我能拆什么桥?”容寄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肖乐沉默半晌,忽然笑了,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你这算盘打得真精。行,我帮你兜着。” “既然合作,你现在就得帮我办件事。”容寄侨放下茶杯。 “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容寄侨道:“季川。我要他全部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 肖乐皱眉:“季川?家里很有钱?” “好像是。” “季家人?” 容寄侨问:“什么季家人?” 肖乐:“你一说这个名字,家里又有钱,我第一反应就是京城季家那个二世祖,家里有点底,但比你男朋友差远了。” 容寄侨扯了一下嘴角。 “查清楚了发给我就行。”容寄侨站起身,拿起包往外走,“记得付钱。” 肖乐:“……” …… 段宴又做梦了。 刺耳哭喊砸开沉重黑夜。 “你不能这么对我。”女人凄厉尖叫。 段宴垂眼看下去。 容寄侨跪在冰冷瓷砖上。 裙子皱成一团。 廉价香水味混着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西装裤腿上。 她死死抱着他小腿不撒手。 妆花了,眼线晕开糊在眼底,显得面目可憎。 “我付出了这么多。”她声嘶力竭。 段宴站在原地没动。 心口没起半点波澜,连多余情绪都吝啬给。 只觉得烦。 极其厌烦。 他甚至不愿再看那张脸。 “放手。”梦里他开口,声音冷淡至极,“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段宴猛地睁开眼。 黑暗劈头盖脸压下来。 他坐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旁边人翻了个身。容寄侨脸朝向他,被子踢开一半。 呼吸均匀。 段宴靠向床头。 睡意散得干干净净。 段宴偏过头,盯着容寄侨后脑勺。 容寄侨的消费习惯和存款,压根就不用他去探听。 全是逾期的信用卡。连白条那一千多块欠款都能把她急得眼眶发红。 平时花钱没有半点成算。妥妥月光族。 哪来的十几万巨款给他垫付手术费? 疑问一旦冒头,就长草一样疯长。挡都挡不住。 段宴喉咙发紧,干涩发疼。 其实以前不是没疑点。 只是他刻意不去看。 他重新把两人相处的点滴剥开。 他问过几次。 问她当时垫钱有没有找人借,利息多少。 容寄侨从来没给出具体账目。 她要么说钱早攒好了,要么立刻转移话题问他今晚吃什么。 每次他郑重其事说“谢谢你救了我”,容寄侨从来不看他眼睛。 她总是眼神乱飘,手指抠着衣角。 当时他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现在回想。 那绝不是被感谢时的感动。 那是心虚。 段宴抬起手。 他不想怀疑容寄侨的。 可是十几万的窟窿根本圆不上。 一个中专毕业在县城小诊所打工的护士,才二十一岁,父母也都是农民工,没有存款,拿什么垫这笔钱。 段宴闭上眼。 眼皮沉重发酸。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梦就是梦。不能靠一个梦去定人的罪。 可理智清醒得残忍。 她到底有没有骗他? 如果有,那笔钱究竟是谁付的。 第36章 有病 早上十点。 诊所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花香混着冷空气灌进大厅。 七八个穿统一制服的送花员抬着巨大花牌往里走。 全是红玫瑰。 整片红艳艳的颜色几乎要把诊所前台淹没。 九千九百九十九朵。 诊所里的护士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过去。 前台小刘张大嘴巴忘了接病人的挂号单。 领头的送花员拿签收单大喊:“容寄侨小姐在吗,麻烦签收。” 周围视线齐刷刷落到容寄侨身上。 容寄侨:“?” 她一脸茫然。 谁啊。 有病啊。 往诊所送这么大的花。 病人不得投诉死她。 朱晓月还以为是段宴送的,站饮水机旁端杯子冷笑。 她走过去绕着那片花海转圈,视线到处乱瞟。 很快她锁定花丛正中间那张烫金明信片。 朱晓月伸手去抽卡片。嘴里阴阳怪气:“让我看看你那个保安男朋友写了什么。” 容寄侨眼尖,瞥见卡片边缘露出的季川两字。 她几步跨过去一把拍开朱晓月的手,将卡片死死捏进掌心。 啪一声脆响。 朱晓月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你发什么疯!”朱晓月拔高嗓门。 容寄侨冷下脸把卡片塞进口袋:“私人物品你也乱翻?” 朱晓月气急败坏揉着手背:“看看怎么了,小气吧啦。不会根本不是你那穷酸男朋友送的吧?” 容寄侨根本没搭理她,转头看围观同事。 “花太占地方,放诊所影响工作。”她指着那堆玫瑰,“大家分了,带回去泡脚挺好,分不完的丢垃圾桶就行,别让院长看见,我肯定要挨骂。” 说完她拿过签收单胡乱签字打发走送花员,转身径直走进楼梯间。 防火门重重关上,隔绝外面喧闹。 容寄侨靠着冰凉墙壁掏出手机。 季川这神经病。 大张旗鼓往她工作的地方送花,迟早要把事情闹大。 必须稳住他。 她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没备注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空片刻,敲下一行字发送。 【你上次说的事,我考虑了一下。】 几乎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面秒回。 【考虑得怎么样?】 这人住手机里吗。 容寄侨盯着屏幕,刻意放慢打字速度,营造出纠结犹豫假象。 【我不能保证一定和男朋友分手,但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在我做决定之前,不要把咱俩的事捅到我男朋友那里。】 发完这段话,她死死盯着屏幕顶端对方正在输入。 两秒后,一个笑脸表情包弹出来。 【行,多久?】 容寄侨快速敲击键盘。 【半年。】 季川消息紧跟着砸过来。 【你搁着把我当鱼钓呢。】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那边嘲弄。 容寄侨马上找补,假模假样讨价还价。 【要不四个月?】 对面安静了一分钟。 【成交。四个月后你要是还没分,我亲自去帮你们分。】 容寄侨锁屏收起手机。 她本来就是想着四个月。 四个月后段宴就会被段家人找到,认祖归宗。 到时候太子爷拍拍屁股走人,他们理所当然会分手。 到时候季川爱找谁找谁去,她早跑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富婆了。 容寄侨拍拍衣服衣摆,拉开防火门走出去。 外面前台玫瑰花已被瓜分差不多。 朱晓月手里攥着一大把,看到容寄侨出来立刻把花往身后藏。 容寄侨全当没看见,走回工位开始整理病历本。 下班时间一到,容寄侨溜得比谁都快。 今天发了十五万横财,她特意绕道去菜市场买了条最贵的东星斑和两斤基围虾。 提着沉甸甸塑料袋走到小区门口。刚拐弯,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戴金丝眼镜的侧脸。 季川。 容寄侨脚步钉在原地。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季川偏头看她,嘴角带着让人发毛的笑意。 “下班了。”他语气熟稔,一副多年老友派头。 容寄侨左右看看,确定段宴没回来,才冷着脸走过去。 “你跟踪我。” “顺路来看看你。”季川目光落在她手里塑料袋上,“买这么多菜,回去做饭?” “关你什么事。” 季川不在意她态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四个月我答应了,你是不是也得拿出点诚意。” “什么诚意。” “明晚陪我吃顿饭。” “不去。”容寄侨拒绝干脆。 季川拿出一支手机晃了晃。 “照片还在我这。你那保安男朋友快下班了吧,要不我在这里等他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容寄侨咬紧牙关。 遇上这种不讲理疯狗,毫无办法。 “地址发我。”她丢下四个字,转身就走。 季川看她匆忙离去背影,轻笑一声升起车窗。 容寄侨回家把菜扔进厨房水槽,整个人摊在沙发上。 应付季川比上八小时班还累。 门锁转动。 段宴推门进来。 “回来了。”容寄侨立马从沙发弹起来,换上笑脸迎过去。 段宴换鞋把工具箱放墙角。 他目光扫过厨房台面那堆海鲜。 “今天买这么贵的东西。” “发奖金了。”容寄侨随口胡诌。 十五万这事烂肚子里都不能说。 段宴走过去洗手,水流冲刷指节。 “你们诊所福利不错。”他语气平淡。 容寄侨听不出他是否怀疑,赶紧转移话题。 “我还买了一斤排骨,你想吃红烧还是糖醋。” 段宴擦干手转身看她。 “都行。” 他视线落在她胸口位置。白大褂没换,口袋边缘露出一截金色卡片硬纸角。 烫金工艺他见过。 之前跟周广林去高级会所应酬,那些会员卡都是这种材质。 普通导诊护士,不可能接触这种东西。 容寄侨顺着他目光低头,心脏猛跳两下。 季川送花的卡片。 第37章 西装 刚才随手塞进口袋,居然忘扔了。 容寄侨若无其事把手插进口袋,把卡片往里摁摁。 “那去做饭了。” 她转身钻进厨房,拉上推拉门。 段宴站客厅,看着磨砂玻璃后模糊人影。 他没追问。 …… 林院长给容寄侨批了三个月假期,去三甲医院进修。 她心里算盘打得很响。 熬过这三个月,拿个市级三甲的进修证明,到时候就算段宴身份曝光两人分道扬镳,她卷铺盖回县城老家,凭着这张纸也能随便进个油水足的科室混吃等死。 刚来前三天,她每天累得脚后跟磨出水泡。 流程繁琐,各种信息化系统跟小诊所完全是两个级别。 带教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她。 容寄侨硬着头皮自己摸索。 熬到第四天,系统摸熟,流程跑通,她开始游刃有余。 上午十点,导诊台前围着几个老护士,互相使眼色,谁也不肯往前站。 容寄侨刚把手里的化验单分类归档,走过去倒水。 带教护士刘姐一把拽住她胳膊,把一份高级VIP的病历本塞进她怀里。 “小容,你刚来多锻炼,1号诊室那位贵宾你带一下。”刘姐语速飞快,说完直接低头装作核对电脑数据。 容寄侨端着纸杯,顺着她们避之不及的视线看过去。 候诊区真皮沙发上坐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穿一身剪裁极合体的暗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小叶紫檀手杖。 身板挺得笔直。 身后还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 这老头浑身上下写满四个字,非富即贵。 这种人最难伺候。 脾气大规矩多,稍有不顺心,这个月奖金直接清零。 容寄侨不是很想去:“刘姐,都这么有钱请保镖,怎么不搞个私人医疗团队,还往医院跑。” 刘姐用那种看土狗似的眼神看她。 “入职培训第一天你在梦游吗?还是看多了?国内牛逼的大拿都在三甲和公立,私人团队最多治个痔疮,大病还得来咱们这。” “咱们特需科室的前身就是他的私人医疗团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和三甲院合并了,可能是太高调了被上面要求的。” 容寄侨:“……” 行。 是她冒昧了。 她换上标准职业假笑,走过去。 “您好,是做常规复查对吧,这边走。”容寄侨声音控制在不多不少的音量。 老头抬眼看她。目光极其挑剔,上下打量。 “新来的护士?”老头开口,声音沉而缓,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发号施令感。 “今天第四天。”容寄侨没藏着掖着。 老头冷哼出声,拐杖杵地发出闷响。 “李主任现在也是敷衍我,找个生瓜蛋子来糊弄事。” 身后跟班立刻要上前发作。 容寄侨挤出笑,伸手虚引方向。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同事那边临时有事,您放心,流程我都熟悉的,您早查完早回去歇着。” 老头动作顿住,看了她两秒。 没再发难,撑着手杖站起身。 一路上,容寄侨走在前头半步引路。 她拿着单子直接走特殊通道,流程对接干脆利落。 做B超前需要憋尿。老头坐在专属VIP病房,眉头紧锁。 容寄侨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递过去。 “水温调过了,不烫口。”她语调平平。 老头没接,盯着纸杯边缘。 “我不喝你们这的饮水机水。” 跟班赶紧从包里掏出恒温保温杯。 容寄侨也不尴尬,把水放回原处。 老头喝了自带的水,突然开口问:“你这丫头片子,平时在家里也这么伺候人?” 容寄侨眼皮掀了一下。 “拿一份工资干一份活。”她答,“不过在家里我是独生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老头听完没生气,反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说话挺呛。” 一套复查做完,耗了两个多小时。 容寄侨把所有报告单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递给旁边的跟班。 “李主任看过了,各项指标平稳,药量不用调。按时吃药就行。” 老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叫什么名字。” 容寄侨指了指胸口的名牌。 “容寄侨。” 老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瞬。 “行,下个月我来复查,还找你引诊。” 容寄侨扯起嘴角,笑容可掬。 “那是我的荣幸,您慢走。” 看着老头在跟班簇拥下走出大门,坐上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车。 保镖过来开门,低声叫了一句。 “段董。” 隔得远,容寄侨没听见。 远处的刘姐和其他几个护士赶紧凑过来。 “小容,行啊!这尊大佛平时连护士长都骂,今天居然没对你发火?”刘姐语气里全是惊诧。 容寄侨揉了揉酸痛的小腿肚。 “可能这大爷今天心情好。” 她转身往导诊台走,根本没把这事放心里。 老头有钱有势又怎样。 她来这里只为混履历,等日子一到就走人。 这群京城的达官贵人,以后跟她半毛钱关系都不会有。 下了班,容寄侨回去路上她去菜市场挑了最肥的基围虾和新鲜排骨。 刚推开家门。 容寄侨发现鞋柜上已经放着段宴的鞋子。 今天居然回来这么早? 她拎着菜走进客厅,厨房里传来水流声。 段宴穿着件宽松的灰T恤,正背对着她在洗菜池前忙活。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过来。 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几大袋海鲜和肉上。 “今天买这么多菜。”段宴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过来,顺势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 “进修第一周顺利结束,当然要加餐。”容寄侨换上拖鞋,伸了个懒腰,“你去歇着,今天我下厨。” 段宴没把袋子给她,转身放在流理台上。 “我来吧。”他转头看着她,语气平稳,“你坐着等吃就行。” 容寄侨赶紧凑过去,抢过案板上的菜刀。 “不行。你上班那么累,好不容易早回来一次,这顿必须我来做。” 开玩笑。她可是立志要当个完美贤内助的,这点表现机会绝不能放过。 段宴看着她急于表现的模样,没再抢。 他靠在旁边的台面上,目光落在她切菜的手指上。 厨房里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声响。 “今天进修还习惯吗。”段宴问。 容寄侨一边切姜丝一边答:“挺好的。今天还接待了个脾气古怪的阔老头,别人都不敢上,我出马直接拿下,他还说下次来复查指定找我。” 虽然可能是下次继续来找她麻烦的。 容寄侨这么腹诽。 段宴低头,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看来你很会讨长辈喜欢。” 容寄侨把切好的姜丝划进碗里。 “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她转头看他,眉眼弯起。 “你今天在项目部怎么样?没被人欺负吧?” 段宴收回视线。 “没。” “那就好。”容寄侨起锅烧油,“等发了工资,你别再给我转钱了。你现在去大公司上班,得买几身像样的西装撑场面。” 段宴盯着她纤细的背影。 “你喜欢我穿西装?” 容寄侨手里的锅铲顿住。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段宴恢复身份后,穿着西装冷眼看她的画面。 第38章 唇瓣 是骨子里带出来的——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背景里无论是多少人多少灯光,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落过去。 冷酷,高不可攀。 她记得那双眼睛。 深邃,眼神冷静得近乎无情,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子,把她从头量到脚,然后得出一个“不值一提“的结论。 唇线抿着,薄,没有笑意,整张脸像块打磨过的冷玉,什么情绪都不透。 那就是段宴本来的样子。 冷,硬,天生属于那个位置,天生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炒锅里的油开始滋滋作响。 容寄侨回过神,铲子下意识往锅里一推,热气扑面而来,烫得她眯了下眼。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段宴。 他就靠在灶台旁边,随意倚着,胳膊松松搭在台面上,穿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T恤,领口微微发旧,下摆压在裤腰里。 同一张脸。 同一个人。 但此刻他的眉头是松的,眼神落在她侧脸上。 她赶紧转回头,把目光钉在锅里。 “不喜欢。“她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点,“我就是觉得你去那种场合,穿得太寒碜了显不出气场。“ 这话是真的。 前世他站在那堆西装革履里,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是个保安。 段宴就适合站在那种位置。 她在心里哑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段宴比她还惨呢。 父亲死后,母亲离开段家,后来才发现自己怀孕了,生下了段宴。 但没几年就撒手人寰。 段宴在福利院长大,十几岁就出来谋生。 看。 段宴现在才二十四岁,没有好的学历,这才多久,就拿到了月薪两万的工作。 哪怕是没有段家,他发家致富,也是迟早的。 这人比人气死人的基因。 容寄侨就没有段宴这样的脑子。 …… 宏建工程集团项目部大开间。 键盘敲击声杂乱交织。 段宴核对完最后一张建材报价单,刚把笔扔在桌面上。 内线电话响起来。 项目部助理在那头说:“段哥,周总叫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段宴起身离开工位。 穿过走廊,推开总经理办公室门。 周广林正靠在宽大的真皮大班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周总。”段宴走过去,停在办公桌前。 周广林抬起眼皮,视线在他那件洗掉色的黑夹克上停留两秒。 笔尖在桌面笃地磕了一下。 “小段。”周广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下周有个开业典礼,你跟我一起去。” 段宴没坐,站在原地问:“什么典礼。” “段氏集团旗下新商场的开业典礼,位置在京城东边。”周广林把笔拍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咱们公司承建了里面一部分工程,甲方发了请柬邀请我们过去。” 段宴听到“段氏集团”四个字,脸皮都没动一下。 他脑子里盘算全是明天工地要进的那批钢筋。 段家。京城最顶尖财阀。 这种庞然大物只存在于新闻财经版面,跟他这种每天算计着结账发工资养家的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姓氏跟他骨子里的血脉有什么关联。 周广林一直盯着段宴脸部轮廓。 他本以为这年轻人听到能去攀附段家这种天大好事,总该有点反应。 结果什么都没有。 平静过头了。 “这种场合。”周广林十指交叉搭在桌沿,语气带了几分提点意味,“圈子里有头有脸人物都会露面。多认识几个人,递几张名片,对你以后发展有大好处。你跟着我,去见见世面。” 段宴点头应得干脆:“好。” 周广林其实很想直接批条子让财务拨笔公款给段宴置办行头。 这小子办事利索脑子活,在项目部这帮老油条里极其出挑,就是这身打扮实在太寒酸。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年轻人心高气傲,说太直白容易伤自尊。 周广林只能清清嗓子,硬生生把话绕个弯交代出来:“那天去的人非富即贵。你提前准备准备,穿正式点。” 段宴听明白了。 “知道。” …… 刚好之前容寄侨说带段宴去买衣服。 商场三楼男装高定店。 段宴是一向不在意自己的衣着的。 段宴身上那件工装外套旧旧的。 两人往店里一站,跟满店暗色羊绒地毯完全不搭。 导购原本在整理领带,听见动静抬头。 视线从容寄侨脸上滑过,落到段宴那双旧鞋子上,职业假笑瞬间淡两分。 “两位随便看看,我们这都是定制款,价格偏高。”导购声音不冷不热。 容寄侨哪能听不出这话里赶客意思。 十五万进账给她撑足腰杆。 她直接走到正中间展示柜前,手指点向那套深黑西装。 “这套的样式能定制吗?” 导购站原地没动:“小姐,这套是意大利进口面料,手工剪裁。” 容寄侨语气不善:“拿就是了,怕我不给钱?” 导购脸色一僵,不情不愿去拿衣服。 段宴拉住容寄侨手腕,声音压低:“不用买这么贵,我去买套几百块就行。” “不行。”容寄侨反手攥住他,“你不是说领导要带你去参加开业典礼,穿太寒碜也不行,这是投资懂不懂。” 导购取来一套成衣递过去,看看段宴适不适合这种面料的纹样。 段宴拿过衣服,推开试衣间门走进去。 过半分钟,导购转身去拿搭配用领带。 拿回来之后容寄侨接过,敲了敲试衣间的门,递给段宴。 段宴开门接过,问容寄侨。 “会打领带吗?我不会。” 容寄侨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段宴还没穿过西装。 她只能走进试衣间。 试衣间空间窄,顶上灯光暗黄。 段宴刚脱下旧外套,正系白衬衫纽扣。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隔着布料隐隐透出来。 听到动静,他动作停住,垂眼看她。 她仰头看他。 这人底子实在太好,五官凌厉,哪怕只是穿件白衬衫,那股冷傲气场已经显露出来。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帮他打领带。 段宴垂眼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开始比划。 手指在他领口翻弄,绕了两下,没绕对,拆了重来。 “我其实……也不太熟练。“她硬着头皮,声音细了两分。 段宴没有取笑她,只是目光落在她手上,静静等着。 试衣间的灯光暗黄,把他衬衫的白照成了象牙色。 他这么近地站着,低着头,呼吸轻且均匀,容寄侨能听见。 她的指节碰到他衬衫领口,微微一顿。 布料是贴着他颈侧的,她在领口处绕了第三遍,这回方向对了,慢慢往下收紧,手指顺着领带扣的方向捋了一下,把多余的量叠进去,往上一推,推到喉结正下方的位置。 完了。 容寄侨松开手,退了半步,仰头看。 然后忘了说话。 领带是深藏蓝的,沉而不暗,和西装的深黑撞在一起反而撑出来了。 他的肩线这会儿比刚才更平直,腰身也被西装的剪裁收得妥帖,站在灯下,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姿态,就那么垂眼看着她。 眼神沉静,鼻梁的弧度叫暗黄的灯光照着,颧骨侧面有一道浅淡的阴影。 看起来和前世那个踩着红毯、俯视众人的段宴一模一样。 容寄侨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视线。 “行了,你自己看看合不合适。“ 说完往试衣间的镜子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让出正面的位置。 段宴没有立刻去看镜子。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脸这么红。“ 容寄侨:“热。“ “才四月,二十度。“ “……灯太亮了。“ 段宴很难得的笑了一下。 揶揄似的。 容寄侨本来还不好意思,但是视线落到领带上,莫名想到了别的。 段宴不会打领带也不要紧。 以后有人会给他打领带的。 反正不是她。 这个念头像根刺,毫无预兆地扎进来,扎得她心口微微发紧。 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扯出一个正常的表情。 段宴却看出来了。 “想到什么了?怎么突然不怎么高兴了?” 容寄侨的视线游移:“没什么,一下子想到明天还要去上班。” “我还以为你心疼西装的钱。” “……”容寄侨刚想怼段宴。 他突然低头,嘴唇直接压上她的。 第39章 占有 容寄侨往后退半步,背脊抵上木板门。 段宴单手撑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揽住她腰,把人往怀里揉。 他吻得极重,带着点平时不轻易显露占有欲。 容寄侨被亲发懵,双手下意识揪住他衬衫前襟。 外面传来高跟鞋踩地毯声音。 “先生,换好了吗?”导购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容寄侨吓坏,张嘴要出声。 段宴收紧手臂,唇舌继续压着她不放。 把她呜咽全堵在嗓子里。 外面导购没听到回应,又敲两下门。 “先生?” 容寄侨急去推他肩膀,指腹碰到他结实肌肉。 段宴终于松开她嘴唇。 他微微偏头:“马上出来。” 导购脚步声走远。 容寄侨脸烫惊人,大口喘气,狠狠瞪他一眼,伸手整理自己弄乱领口。 段宴不急不缓穿好西装外套,整理袖扣。 容寄侨打开锁,推门出去。 段宴跟在她身后走出来。 导购正拿着领带站在旁边,视线落在段宴身上,整个人直接愣住。 深黑西装贴合身形,肩宽腿长。眉骨压着冷意。 那股生人勿近矜贵气场全散出来。 根本不认识刚才那个穿破工装男人。 导购眼睛全看直,拿着领带手僵在半空。 容寄侨看导购那副花痴样,心里莫名冒酸水。 这本来就是段家太子爷。这种衣服本来就该穿在他身上。 “就这套。”容寄侨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帮他量尺寸改一下吧,多少钱?” 导购:“一万八。” 段宴按住她拿手机手。 他掏出自己手机扫码。 “我有钱。” 量完尺寸,预约完了拿货时间,两人走出店铺。 段宴陪容寄侨逛了会儿精品首饰店。 店里女孩子多。 看段宴的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你回头率真高。”容寄侨撇嘴。 段宴牵紧她手。 “回头率高又怎样,人是你的。” 容寄侨被他直白话语砸乱心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高兴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失落下来。 段宴不知道结局,她一个重生的还能不知道么。 算了。 …… 又是一周,容寄侨熬着点准备下班。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扶着门框,单脚跳了进来,膝盖上蹭破一大块皮,血混着灰往下淌。 “快点快点!找个医生过来!”跟在她身后的闺蜜嗓门尖利,一双眼睛挑剔地扫过整个大厅。 容寄侨刚把登记表归档,闻声抬头。 闺蜜几步冲到导诊台前,指着她朋友的腿:“没看到人受伤了吗?你们这儿的护士都干什么吃的!” 容寄侨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受伤的女孩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口。 “擦伤,需要清创上药。” 闺蜜一把将她推开:“你手干净吗就乱碰!知道我朋友这裙子多少钱吗?弄脏了你赔得起?” 容寄侨后退半步,稳住身形,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姐,裙子脏了可以洗,伤口感染了可就要留疤了。” “你……”闺蜜气得脸都白了。 “婉清,别说了。”受伤的女孩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很温柔。 她冲容寄侨抱歉地笑笑:“麻烦你了,护士。” 容寄侨没应声,转身去拿药箱。 容寄侨拿着棉签和碘伏回来,蹲下身。 张婉清还站在旁边,像个监工一样盯着她的手:“你轻点!念念最怕疼了!” 容寄侨手里的棉签顿住,抬眼看她:“你要是觉得我弄疼她了,可以换个人来。” 张婉清被噎了一下,刚要发作,叫念念的女孩又开口了。 “婉清,你去帮我买瓶水吧,我有点渴。” 张婉清不情不愿地走了。 诊所里终于安静下来。 容寄侨低头,用棉签沾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沙。 “嘶……”女孩轻轻抽了口气。 “忍一下,很快就好。”容寄侨头也没抬。 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很专注,带着点探究。 容寄侨没理会,继续手上的动作,清创,消毒,上药,最后贴上纱布。 “好了,这两天别碰水,按时换药。”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女孩看着她,突然开口:“谢谢你。” 容寄侨点点头,算是回应。 女孩又说:“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朋友。” 容寄侨动作停住,转头看她。 女孩的眼睛很亮,也很干净,此刻看着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怀念。 容寄侨只当是客套话。 “是吗,那挺巧的。” 她端着药盘转身离开。 女孩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张婉清买水回来,看到女孩还坐在原地发呆。 “怎么了念念?还疼啊?” 女孩摇摇头,轻声说:“婉清,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护士,有点像小欣?” 张婉清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容寄侨那张脸。 “别说,还真有点像,特别是那双眼睛。”她撇撇嘴,“不过小欣可比她有气质多了,还跟人顶嘴。” 女孩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小欣都走了那么多年了。” 张婉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移话题。 “不说这个了。说起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婉清凑到女孩身边,挤眉弄眼,“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去凉县旅游,也是摔伤了去当地的一个医院处理伤口,还随手帮一个帅哥垫了医药费?” 第40章 爷爷 女孩想了想,笑起来:“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当然记得!”张婉清一脸扼腕,“那男的长得可真帅,就那种电影明星级别的,当时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都挡不住。你也是心大,十几万说垫就垫,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女孩喝了口水,语气轻松:“我又不图他什么,留联系方式干嘛。” “你不图,我图啊!”张婉清拍了下大腿,“那种极品,错过了多可惜。你说他现在在哪呢?你要是去找他,凭你的家世,他还不立马投怀送抱?” 女孩摇摇头,笑得无奈:“你这个人,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我就是看着可怜,顺手帮一把,懒得搞那么麻烦。” 张婉清啧啧两声:“你就是太善良了。” 女孩没再接话,只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三甲医院的门诊大厅永远像个沸腾的开水锅。 消毒水味混着人声的嘈杂,从早上八点一直喧闹到傍晚。 还好容寄侨被分到了特需科室,接待的要么是有钱人,要么是干部,病人没那么多。 容寄侨正站在导诊台后低头核对一沓厚厚的化验单。 “诶,寄侨姐。”旁边的小刘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兴奋的紧张,“你看谁来了。” 容寄侨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顺着小刘的视线往大门外看过去。 一辆纯黑色的红旗车稳稳停在门诊大楼外的落客区。车身铮亮,车牌号极其嚣张,是几个连着的“8”。 司机快步绕过车头,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根小叶紫檀的拐杖先探了出来,点在地上。 紧接着,上次那个穿着暗灰色定制中山装的老头子,在两个黑衣保镖的左右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厅。 老头子一露面,几个资历老点的护士一看见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尊大佛又来了。 上个月他来复查,整个特需科室都提心吊胆,生怕哪里伺候得不周到,惹得这位爷一个不高兴。 老头子走进来,目光准准地落在了容寄侨身上。 他抬起那根紫檀木拐杖,隔空指了指她。 “你,过来。” 声音不大,中气却十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容寄侨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圆珠笔往笔筒里一插,放下单子,表情自然地从导诊台后走了出去。 “老先生。”她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语调不卑不亢。 老头子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对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唯唯诺诺的态度很满意,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拐杖在光洁的地砖上轻轻一点。 “还是你带我。” “好的,您这边请。” 容寄侨微微侧身,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引路。 她的步伐控制得刚刚好,既不显得急躁,也没有因为老头子走得慢而停下催促。 老头子跟在她身后,脚步不快不慢。 也不知道这老头又来做什么。 流程还是和上次一样,直接走VIP特殊通道,专人专室检查。 抽血的时候,科室里新来的小护士大概是被老头子这通身的气派吓着了,拿着针头的手微微发抖,第一下居然没扎准血管。 老头子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川”字,眼神一沉,吓得小护士差点把止血带都弄掉。 容寄侨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按住小护士的手,接过针管,一边用棉签重新消毒,一边语气平稳地说:“老先生,您这胳膊上的血管有点细,平时是不是不太爱喝水?” 她说话的功夫,手起针落,干脆利落,一滴血都没多流。 老头子看了她一眼,没发火,原本紧绷的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 等待各项化验结果的间隙,两人坐在VIP休息室里。 休息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保镖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外。 容寄侨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温度调得刚刚好,走过去放在他手边。 老头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这丫头,上次说自己是独生女。我今天看你做事麻利得很,遇事也不慌,一点都不像娇生惯养出来的。” 容寄侨收回手,站在沙发旁,语气轻快:“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总不能把病人当爹妈来撒娇吧?” 老头子被她这话逗得嘴角扯了一下。 “年纪轻轻,倒是活得通透。”老头子顿了顿,话锋一转,“家里没人催你结婚?谈男朋友没有?” 容寄侨就当跟这老头子唠嗑了:“我才二十一,男朋友倒是有一个,谈着呢。” “哦?”老头子似乎来了点兴致,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干什么的?能入得了你这机灵丫头的眼,想必是个青年才俊。” 容寄侨坦坦荡荡地答:“的确挺帅的,在做项目协调。” 老头子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他皱了皱眉:“项目协调?每个月才一两万工资吧,不嫌委屈?” 才。 一两万。 容寄侨虽然知道这老头非富即贵。 但这话一说出来。 容寄侨还是被扎了一下心。 毕竟自己工资也才三千多。 容寄侨:“他对我挺好的,赚了钱都给我花,人也踏实。” 老头子看了她半晌,摇了摇头,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老头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厚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那时候穷啊,吃不饱饭,但家里热热闹闹的。” 容寄侨没接话,知道这种时候老人多半只是想找个倾听者。 老头子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投向休息室宽大的落地窗外,看着远处京城林立的高楼,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萧索和苍凉。 “现在老了,什么都有了,可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偌大的家业,赚再多的钱,以后也不知道给谁。百年之后,两眼一闭,连个上坟烧纸的血脉都找不着。” 家财万贯,权势滔天又有什么用。 容寄侨平时满脑子都是钱,这会儿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老头,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没过多久,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一切正常。 容寄侨把整理好的报告单一张张核对无误后,装进专用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给旁边的黑衣保镖。 “老先生,您的东西。” 老头子点了点头,双手撑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容寄侨。 “你这丫头天天在这个地方打杂,不嫌烦?”老头突然出声问。 容寄侨随口敷衍:“拿钱干活嘛,有工作就不错了。” 老头冷哼。 “年轻人都削尖脑袋往高处走,你成天混日子。” “我来这就为了混个三甲医院进修证明,熬够时间拿了证,直接回县城老家找个清闲差事,一个月拿几千块钱死工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最舒坦。” “回县城?京城遍地是金子,你上赶着往泥坑里跳。” 容寄侨:“金子也得有命花才行。京城水太深,我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穷光蛋,不小心得罪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还是回老家躺平最实在。” 老头松开一只手,从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质感极佳的黑色真皮卡夹,抽出一张名片,递到容寄侨面前。 “要是哪天改变主意了,不想回老家了,就打这个电话。” 容寄侨愣了一下,看着那张名片,没敢伸手接。 老头子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安排个清闲的职位。钱少不了你的,比你在医院当护士强得多。” 容寄侨看着那张名片,还是没接,心里有些抗拒这种突如其来的“天上掉馅饼”。 “老先生,我……” “拿着。”老头子直接把名片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带着久居上位的强硬,“年轻人多给自己留条路总是好的。”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在保镖的簇拥下,步伐稳健地离开了休息室。 容寄侨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质地坚硬的名片,手指感受到名片纸张那种高级的纹理。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 第41章 谎言 容寄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极简的黑色卡纸,没有花里胡哨的头衔,只有中间一行烫金的字体,却透着一股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分量。 段氏集团,董事长。 段守正。 轰—— 容寄侨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颗炸雷在耳边爆开。 容寄侨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那张烫金的名片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要拿不住,差点掉在地上。 段宴的亲爷爷?! 一时间容寄侨都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京城这么大,怎么会刚好遇到这位啊! 就连上辈子自己都没见过这人。 是被他派来的助理,送来了分手费。 天哪。 容寄侨攥紧名片,手心里全是冷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段守正居然主动给她名片,还说要帮她安排工作。 估摸着是觉得见了两次面,她这人还行。 但容寄侨要真是不怕死的打电话过去要她安排职位。 后面所有事情暴露,恼羞成怒的段守正能第一时间把她给抽死。 段守正刚刚还说给要给自己留一条路。 死路还差不多…… 容寄侨的嘴角抽了抽。 她忍痛,没再多看一眼这个名片,丢进了自己的置物柜里。 痛。 太痛了。 她当初为什么要脑子有病骗段宴。 …… 她不知道的是。 门外还未发动的惹了无数人侧目的红旗车,副座上来了个助理或是秘书。 他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后座闭目养神的段守正。 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尴尬的咳了一声。 随后才说。 “段董,那小姑娘把你的名片随便塞进柜子里了。” 都没打算带回家。 段守正是什么人? 外面多的是人想要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他随手给了一个合眼缘的女孩子。 谁知道她还不识好歹,压根就没放心上。 段守正听闻之后睁开眼。 气笑了。 “还怕我是骗子不成?” 助理还怕段守正会生气,顺着段守正的话说:“这也太不识好歹了。” 段守正:“小姑娘的确应该谨慎点,有顾虑是应该的,也不知道怎么被那个月入才一两万的黄毛骗走了。” 助理看出了段守正对这小姑娘的印象还不错,于是立马改口道:“这年头,太小心了的确会错失太多机遇。” 段守正重新闭上眼。 不说话了。 助理都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段守正估计不会再关注这个不识趣的女孩子。 谁知道下车的时候,助理过来开门。 段守正一抬手,牵扯到了手上的针眼。 段守正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他还是道:“算了,到时候她真准备回老家了你帮我联系她,她愿意的话就让她留在京城。” 这年头的确是很难遇到这种脚踏实地的女孩了。 上辈子因为异想天开想一步登天被弄死的容寄侨,这辈子都没想到会有人觉得她脚踏实地。 …… 段宴手里正翻看着几份宏建工程集团带来的项目资料。 搁在办公桌边缘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 段宴视线未抬,修长的手指伸过去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畔。 “您好,请问是段宴先生吗?”听筒里传出标准且甜美的女声,带着职业化的客气,“这里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 “我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段先生。请问您是容寄侨女士的紧急联系人吗?她在我们行持有一张信用卡,目前有一笔分期业务需要核实……”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段宴身子往后靠向沙发靠背,声线沉稳:“是,有什么事?” 客服小姐的声音依旧温和:“容女士的信用卡额度是一万,目前使用情况正常,我们只是做一个例行回访。系统显示,容女士这张卡是在三年前开的卡……” “知道了。”段宴的语气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随后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段宴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银行的信用评估系统冷酷且精准,它会扒开客户的每一个资产底牌。 银行系统里她的资产状况一目了然,她的收入、她的存款、她的信用评分,全都在那个可怜的额度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容寄侨在救他的时候,真的有十几万存款去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垫付高昂的医疗费。 那银行对她的资产评估绝对不可能低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个手握十几万流动资金的女孩,信用卡的起批额度怎么可能只有区区一万块? 段宴垂下眼睫。 他根本没有去查她的征信,也没有去查她的银行流水。 他甚至一直刻意压抑着心底那些不断冒头的疑虑。 真相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防备地扎进了他极力维护的平静表象里。 狠狠地搅动了一番,把那些鲜血淋漓的谎言全部翻扯了出来。 …… 晚上。 段宴照旧去接容寄侨下班。 容寄侨已经在医院门口的摊位上买了点水果了。 一回到家。 容寄侨就跟个黄鹂一样叽叽喳喳的。 “那个摊主还多送了我几个,我也不知道甜不甜。”容寄侨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先去洗了。” 段宴:“嗯。” 容寄侨喜好草莓,端来客厅。 段宴已经换回上次和容寄侨一起买的居家服了。 过于宽松休闲的款式,很好的遮掩了段宴身上那股子不属于这种小房间里的感觉,也柔和了他的冷淡。 “快尝尝。”容寄侨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递到他唇边。 段宴跟没事人一样,咬了一口。 还和往常一样嘴贱了一下。 “居然没喂我酸的。” “……”容寄侨白眼一翻,也拿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吃东西都堵不住你这张嘴。” 段宴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眼底那些翻涌的晦暗情绪被他强行压进了最深处。 他忽然抬起手。 容寄侨以为他又要捏自己的脸,下意识想躲,却见段宴的粗糙的拇指指腹,轻轻落在了她的唇角。 “沾到汁水了。”他语气平静。 指腹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将那一抹极淡的草莓红晕抹去。 …… 容寄侨今天主动去做饭。 段宴看着是坐在沙发上,随便调着电视的频道。 看上去是在挑一个好看的打发时间。 但实际上。 梦里他自己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你骗了我,那笔医药费根本不是你的。” 当年住院那阵,段宴昏迷了三天。 醒来容寄侨在床边,眼睛红肿,说她垫了医药费。 他问多少。 她说十几万。 他当时就懵了,问她哪来这么多钱。 容寄侨说存款都给他了。 段宴那会儿脑子还晕,没多想。 出院后他去查过账单,医院说已经结清了。 他以为就是容寄侨付的。 这几年他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对她好到没边。 可梦里自己说医药费不是出她的。 是不是她的? 他从没怀疑过。 但现在…… 段宴站起来回到卧室,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个盒子。 里面放着以前的东西——出院小结、费用清单、还有当年住院时医院给的收据。 他拿出来,坐在书桌前。 收据上写着总费用十二万三千。 已付清。 缴费人一栏,写着“容寄侨”。 段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搜医院的电话。 已经到下班点了,没人接。 他挂了,又打。 打到第五遍,终于有人接了。 “喂?” 值班护士声音困倦。 段宴开门见山:“我想查一笔当年的缴费记录。” 第42章 媳妇 “啊?” 护士愣了一下,“您这个时间……” “急事。” 段宴语气平静,但那股压迫感透过电话都能感觉到。 护士顿了顿:“您稍等,我帮您转到财务科。” 电话那头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刚从睡梦中被强行拽出来的沙哑和不耐烦。 “喂?谁啊?大半夜的……” 段宴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波澜,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好,我想查询一笔一年前的住院缴费记录。” “查记录?明天再打吧,财务都下班了。”对方打了个哈欠,似乎随时都要再次睡过去。 “急事。”段宴道。 保安有点不耐烦,嘟囔道:“那你把身份证号和住院时间报给我,我明天找人帮你查,查到了给你回电话。” 段宴报出一串数字,声音平稳地交代了自己的手机号,这才挂断了电话。 …… 第二天是难得的休息日,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容寄侨睡到自然醒,伸了个懒腰,心情极好。 她盘算着今天和段宴在家躺一天,看看电影,顺便再巩固一下自己贤惠女友的形象。 容寄侨哼着歌从卧室出来,段宴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今天起这么早?”容寄侨凑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段宴“嗯”了一声,合上书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容寄侨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尖叫起来。 容寄侨没注意来电是谁,就随口接了。 “容小姐,我……” 听到肖乐声音的容寄侨:“!!” 她一激灵,下意识的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谁啊?”段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没……没什么,打错了的。”容寄侨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心脏砰砰狂跳。 段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过于平静,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所遁形。 容寄侨被看得头皮发麻,便故作镇定的。 “我先去洗漱,等下弄个早餐吃。” 容寄侨装作若无其事的拿着手机进厕所。 她把水龙头给打开,才重新打开手机。 肖乐已经弹来了一条短信。 【肖乐:什么毛病啊你秒挂电话?想和你说我已经查到季川的事情了,出来说。】 【容寄侨:段宴在旁边,你是想我当着太子爷的面接你电话?】 【肖乐:……】 容寄侨发了个地址过去,说等下在这里见面。 随后把短信删的干干净净,才快速洗漱了一遍。 容寄侨走出来。 “刚刚不是垃圾电话,是我同事的,让我跟她换个班,她有急事。” 谎言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 有些忐忑。 段宴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好几秒,段宴才移开视线,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早点回来。” 容寄侨如蒙大赦,胡乱点点头,逃也似的冲回卧室换衣服。 在她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段宴叫住了她。 “寄侨。” 她停住脚步,手还搭在门把上,紧张地回头:“怎……怎么了?” 段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没什么,”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书页上,“路上小心。” 容寄侨不敢再多待一秒,换好衣服便匆匆出了门。 …… 咖啡馆里,肖乐走过来,就瞧见容寄侨坐在角落里。 阳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瓷白细腻,惹眼得要命。 难怪虽然不大聪明,但段宴能看上她。 肖乐在心底暗暗咂舌,忍不住生出几分惋惜。 真他娘的漂亮啊,怎么就是别人的女人。 他摘下帽子,眼角的伤还没好利索,嘴角也肿着。 容寄侨瞧见他,开门见山:“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反正我提和你说,这季川可不是一般人,在京城这地界,也就段家和另外几家能压他一头。。” 容寄侨原以为季川只是个难缠的富二代,没想到背景如此深厚。 她深吸一口气,追问道:“还查到什么了?” 肖乐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容寄侨,语气里满是试探和疑虑。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得罪这种人的?容寄侨,我可得提醒你,我帮你是在赌,赌你能坐稳段家长孙媳妇的位置。要是你那边翻了船,我还得跟着你得罪季家,那我可就亏大了。” 第43章 提鞋 容寄侨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以为我想吗?”她咬着下唇,开始诓肖乐,“季川他……他看上我了,我一直没答应,他就……” 容寄侨说到这里,像是羞于启齿,话音顿住,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肖乐眉头一挑,追问道:“他就怎么了?” “他趁我之前喝醉的时候,拍了一些会引起误会的照片。”容寄侨的声音有点害怕的样子,“他用那些东西威胁我,让我跟段宴分手,跟他在一起。我没办法,只能先拖着他。”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却恰好戳中了肖乐这种人最能理解的逻辑。 毕竟容寄侨长得的确漂亮。 他自己不也是存着这种心思。 肖乐脸上的怀疑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是满脸离谱。 “你不会想让我帮你摆平他吧?” 开什么玩笑。 他家里最多有点小钱。 就连季川这样式儿的他的圈子都踏不进去。 最多帮忙提提鞋。 “怎么可能。”容寄侨立刻摇头,她抬起头“他之前和我透露过是因为我长得和谁很像,才找上我,我就想打听打听这个。” 谁知肖乐嗤笑一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这个?”他咂了咂嘴,像是炫耀自己早已洞悉一切,“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季川那个二世祖,心里确实揣着个宝贝疙瘩,就是京城许家的那位千金,叫许念。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许念一直不怎么待见他。” 许念。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容寄侨的脑海里炸开。 她端起咖啡杯的手剧烈地一抖,滚烫的液体泼洒出来,溅在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真正救了段宴,被她冒名顶替的富家千金。 像是有冰冷刺骨的海水,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剥夺她最后一丝空气。 窒息的痛苦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绕。 她被人反剪着双手,冰冷的手铐死死地锁住她的手腕,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透过浑浊晃动的水面,看到岸上站着一个模糊的倒影。 一个男人的声音,砸进她涣散的意识里。 “……处理干净点,别让晏哥和念念知道,省得他们心烦。” 容寄侨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两个针尖。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听到季川的声音,就觉得那般耳熟。 那个把她摁进水里,亲手结束了她上一辈子性命的男人,就是季川! “你怎么了?脸怎么白得跟鬼一样?”肖乐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毛。 容寄侨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原来,从她重生睁开眼的那一刻起,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刽子手,就一直在她身边。 而她,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和他周旋,可以拖延时间,可以全身而退。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什么事能让你吓成这样?”肖乐显然不信,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容寄侨,咱俩现在可是盟友,你可别有什么事瞒着我。” 容寄侨掌心一片黏腻的冷汗。 就在她不知如何搪塞过去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朱晓月。 第44章 怀里 容寄侨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反应已经快过了大脑。 几乎是在朱晓月视线扫过来的前一秒,容寄侨的脚已经从桌下猛地踹了出去,正中肖乐的小腹。 肖乐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容寄侨反应更快,探过身去把他往桌子下方一拉。 “你他妈……”肖乐的咒骂被剧痛碾碎在喉咙里,他龇牙咧嘴,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哟,这不是容寄侨吗?真巧啊。” 朱晓月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酸刻薄。 她端着一杯打包好的冰美式,施施然地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容寄侨。 “一个人在这喝咖啡?怎么,你那个保安男朋友,没空陪你?” 容寄侨脸上扯出一个假笑,脚下的力道却是半分不减。 “比不上你,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你都不去问问他成天在外头做什么,你还得自己一个人闲逛来买咖啡。” 朱晓月的脸色一白,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容寄侨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有空在这里跟我耍嘴皮子,不如回去看好你的人。” “你!”朱晓月气得嘴唇直哆嗦,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直到那扇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容寄侨才猛地松开脚。 肖乐像条离了水的鱼,终于得以喘息,他狼狈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压着嗓子低吼:“容寄侨你他妈疯了!你想废了我啊!” “闭嘴!”容寄侨此刻也是惊魂未定,根本没好气应付他,“她要是看见你跟我在一起,转头就告诉段宴,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肖乐被她吼得没话说,只能揉着自己生疼的肚子,骂骂咧咧地坐回椅子上,但气焰明显消了下去。 “算你狠。” 容寄侨懒得再跟他废话。 她抓起自己的包,站起身。 “事情谈完了,我先走了。” 她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 容寄侨下午就回了家,开门时还心有余悸,她换了鞋,看到段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同事那边的急事处理完了,没我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包随手放在茶几上。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声音干巴巴的,不仅语速比平时快,连尾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飘。 段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从书页上抬起,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容寄侨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没吃完的零食,挨着段宴坐下,随手开了电视。 屏幕上正放着一部吵闹的喜剧电影,男女主角正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追逐打闹,背景音效夸张又滑稽。 容寄侨看得心不在焉。 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她靠着沙发背,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歪在段宴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段宴感觉到肩上一沉,偏过头,看到她恬静的睡颜。他没动,只是将书本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又伸手拿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毛毯,盖在两人身上。 电影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段宴靠着沙发,也渐渐合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容寄侨被一阵刺耳的广告声吵醒。 她皱着眉,把脸往段宴的颈窝里埋得更深,声音含含糊糊地嘟囔:“好吵。” 段宴也没睁眼,只是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电影聒噪的片尾曲响了起来,魔音灌耳。 容寄侨实在受不了,在毯子底下伸出脚,轻轻踢了段宴一下。 段宴没反应。 她不耐烦地又加重了力道,脚背蹭着他的小腿。 这一下,段宴终于动了。 他翻了个身,长臂一伸,直接将她连人带毛毯整个卷进怀里。 容寄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禁锢住,脸颊严严实实地贴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干净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 “别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像是含着一把毛茸茸的钩子。 容寄侨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能闷闷地开口:“电影。” “让它响。”段宴的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难得的幼稚。 “吵死了。”她在他怀里扭了扭,像只被惹恼的猫。 段宴像是被她磨得没脾气,终于妥协。 他空出一只手,长臂越过她,在茶几上摸索片刻,准确无误地拿到了遥控器,对着电视的方向随意按了一下。 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只手又缩了回来,重新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得更紧。 容寄侨总算得了清净,却又觉得这姿势憋闷得慌。 “你松手,我要上厕所。” “忍着。”他闭着眼,答得言简意赅。 “忍不了。”她推他的胸膛,力道软绵绵的,毫无威胁。 段宴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 容寄侨如蒙大赦,从他怀里坐起来,一头长发睡得乱七八糟,像个刚筑完巢的鸟窝。 她揉着眼睛,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段宴,他依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薄毯不知何时滑到了腰际,单薄的衣服卷起来,露出了紧实平坦的小腹,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分明,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容寄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几块腹肌上多停留了两秒,才慌忙移开,脸颊有些发烫。 她跳下沙发,趿拉着拖鞋进了卫生间。 等她再出来时,段宴已经坐起来了,他靠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容寄侨重新爬上沙发,一把将毛毯从他身上扯过来,把自己裹成一个团。 段宴抬眼看她,眉梢微挑:“还睡?” “不想动。”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懒洋洋的。 “懒。”他言简意赅地评价。 “你也没起。”容寄侨不服气地回嘴。 “我在思考人生。”段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容寄侨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她伸出手,去挠他的痒痒肉。 段宴怕痒,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两人在沙发上闹作一团。 毛毯滑落在地,狭小的空间里,体温迅速攀升,空气中浮动着暧昧的因子。 笑闹声渐渐停歇,容寄侨被他压在身下,双手手腕被他一只手轻易地扣在头顶。 她喘着气,脸颊泛着一层薄红,一双杏眼水光潋滟,瞪着他,却没什么杀伤力。 段宴俯视着她,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一涡深不见底的暗流,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慢慢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 第45章 白天 客厅里的电影片尾曲早就放完了,只剩下屏幕散发出的微弱蓝光。 段宴的吻从一开始的克制逐渐变得失控。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近了下来。 宽大的手掌扣住容寄侨的腰,两人之间原本就狭小的距离被彻底抹去。 “别……” “为什么?” 容寄侨心跳如擂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脑海中紧绷的弦一点点断裂。 本该理所当然。 但她却下意识的因为最近的种种事情想推诿。 双手原本想要推拒的力道拧不过她,只能被动地承受。 容寄侨在他铺天盖地的味道里,好不容易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 “大白天的……” 段宴抱着她起身。 抱小孩似的。 然后伸手拉上了窗帘。 他言简意赅。 “晚上了。” “…………” 容寄侨最近见识过太子爷各种幼稚的模样。 一时间都不觉得他能干出这种事情,不觉离谱。 重生以前,段宴有这样吗? 吃了这么多天的素。 不知道段宴为什么突然要开荤了。 在这光影晦暗的罅隙里,他就是她的渔网。 这条鱼在空气中却越发干渴,却只能不断躲着那唯一的呼吸来源。 容寄侨都不知道捕网什么时候带着她回到了卧室。 刷拉。 容寄侨听到很轻的一声。 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 T恤被推高。 气氛顶点,容寄侨忽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极为熟悉的酸胀坠痛感,紧接就是一股暖流。 她脸色瞬间一僵,被冲昏的理智猛地回笼。 容寄侨手忙脚乱地抵住段宴压下来的结实胸膛,结结巴巴的。 “等……等一下。” 段宴的动作戛然而止,眼尾染着未褪的猩红,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怎么了。” 容寄侨脸颊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抠出个地洞钻进去。 她只能偏过头,小声吐出:“我姨妈来了。” 空气凝滞了足足五秒。 段宴闭上眼,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处,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 容寄侨不敢动,脸红的要死。 段宴撑起手臂准备起身。 容寄侨尴尬开口:“那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提前了。” 以前都是月末的。 段宴的声音已经平缓下来:“你是护士,你不知道难道我知道?” 容寄侨自己也很委屈:“对不起嘛。” 紧急刹车,是个男人都受不住。 容寄侨只能赶忙推开他,跑到卫生间换了一套居家服。 她回到卧室,窗帘拉上,没开灯,只能看到段宴还在床上躺尸。 容寄侨做贼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挪到床边,本想问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好转移一下注意力。 谁知她刚靠近,连半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蹦出口,手腕就倏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了。 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又跌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段宴长臂一捞,扯过旁边的薄被,连人带被子将她结结实实地卷进怀里。 他动作干脆熟练,像裹蚕宝宝一样把她圈得严丝合缝,不给她留半点挣扎逃脱的缝隙。 男人的下巴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侧。 “别乱动了,”他闭着眼,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了些,“陪我躺会儿。” 容寄侨老老实实的不敢动。 但段宴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 气氛依旧凝滞。 估摸着过了十来分钟。 段宴听到容寄侨很小声道:“……我帮一下你?” “我还以为你没有这个自觉。” 容寄侨:“……” 容寄侨:“等会儿你的尾巴捏在我手上,我建议你说话不要这么刻薄。” 段宴的唇弯了一下。 “行。” “宝宝,帮我一下。” 声音跟一只慵懒的大猫一样。 但做的事和猫完全搭不上边。 …… 余温还未彻底散去。 容寄侨把塑料从猫尾巴上取走,丢进垃圾桶。 段宴看着垃圾桶里的东西。 “买小了。” “……” 本来就有点不自在的容寄侨红着脸把他赶进浴室洗澡。 自己则先去洗手。 …… 愉快的周末很快就结束了。 闹钟响的时候,容寄侨感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住,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手机屏幕的光刺进眼睛,她眯缝着眼摸过去,把闹钟按死,然后缩回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 三分钟后。 她终于哭丧着脸起床了。 好痛苦。 周一怎么能痛苦成这样。 她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哗哗冲着,她捧了把冷水,猛地拍在脸上。 冷意顺着指缝蔓延到后颈,人才算彻底清醒。 段宴已经起了,站在厨房门口喝水,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头发也梳过,看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也没嘴臭,只是把装热水的杯子推到她够得到的位置。 出了小区,路边早餐摊已经摆开了。 油锅里的油条滋啦作响,烟气混着面香顺风飘过来。 段宴已经先一步走到摊前,低头看了看今天摆的东西,转头问她。 “豆浆还是米粥?” 容寄侨想了想,“豆浆,再来两根油条。” 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本地老大爷,手脚利落,眼神却老在两人之间打转,嘴角咧着,捞油条的夹子夹了一根又多给夹了半根,往纸袋里一塞。 “小伙子,送你老婆上班?”老大爷说话的时候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父亲式的热情。 段宴“嗯”了一声。 容寄侨耳朵尖梢烧了一下,偏过头看别处,装作没听见。 段宴把钱递过去,接过纸袋,平静道了句谢。 两人在摊前找了个空位坐下。 摊子旁边支着一把褪色的遮阳伞,阳光把伞布晒得透亮,侧面漏进来的光斑落在桌面上,碗里的豆浆泛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容寄侨把油条掰断,浸进豆浆碗里,转头瞥了一眼旁边段宴。 他吃得慢,掰包子的动作也显得认真,侧颜映着晨光,鼻梁的阴影很淡,整个人难得地松弛。 就是这副样子,和后来京圈太子爷的那个他,总是在她脑子里反复错位叠影,叫她一时半刻地愣神。 摊主大爷又端了碗热粥过来,非说看段宴这体格,一小碗吃不饱,笑眯眯地往段宴面前推。 “哎,我儿子比你早起两小时都舍不得给他老婆买早饭,你们年轻人真的比我们那个年代强。” 段宴把那碗粥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谢谢。” 摊主满回到炉子前,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吃完早餐,段宴把容寄侨送去医院。 “下班我接你。” 容寄侨回头看他。 “嗯嗯。” 容寄侨推开车门跑进大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她才回头往路边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原处,没有立刻发动。 又停了几秒,才缓缓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消失在街口。 …… 容寄侨累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快下班了。 她正抱着一叠病历本从档案室出来,脚步一顿。 看到了段守正携助理又来了。 第46章 人夫 容寄侨吓得头皮都麻了一下。 她扭头就往反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两个码。 结果拐角正撞上带交护士刘姐,刘姐手里端着托盘,被她一个趔趄,差点把上头的药水瓶都抖落。 “哎哟,你急什么——”刘姐压低声音,朝她来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段先生来了,好像是要和我们院长谈个医援项目,你去接待一下。” 容寄侨可怜兮兮的:“这么大个人物还能没人接待不成,我都要下班了。” 刘姐看着她也惨,难得心一软:“行行行,当我没见过你,快走快走。” “呜呜呜刘姐你真是大好人。” 容寄侨给刘姐发了一张大大的好人卡,连忙贴着墙根溜了。 谁知道一转角,又撞上了人。 段守正的那个助理。 “是你啊,劳烦帮个忙,找你部门的主任拿份合同去院长办公室,段董和院长等着要。” “……”容寄侨苦着一张脸:“行吧。” 容寄侨去取了合同,磨磨蹭蹭的才送过去。 办公室里。 院长还没来。 只有段守正在。 容寄侨见段守正在沙发上坐着喝茶,看着手上的资料。 她趁着段守正还没抬头,送完东西就准备撒丫子开溜。 谁知道一转身,脚都还没跨出办公室 “躲着我?”段守正把信封搁在茶几上,不紧不慢,“什么毛病?” 容寄侨脚步讪讪一顿。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凑台词:“……没……没呢,我就是急着下班。” 段守正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追着这话往下戳。 他换了个姿势,拐杖抵着地面,侧头打量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上次给你的名片,你顺手塞储物柜了?” 容寄侨:“……您怎么知道的。” “有人看见告诉我了。” “……” 谁啊。 为了讨好段守正就不管她的死活了是吧。 容寄侨把那点尴尬摁下去,面不改色道:“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我当然得小心一点,万一是骗子呢。” 段守正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笑出声来,是那种低沉、短促、带着点真实意味的笑,不像应酬,像是真的被逗到了。 “你怀疑我是骗子?” “我出来独自谋生的,什么骗局没见过。”容寄侨毫无心虚地说。 段守正:“你要不现在拿手机,拍一下我,再百度识图一下。” 容寄侨:“我……我手机在护士站呢,没随身……” 她话都还没说完。 边上的助理,就十分狗腿的奉上了自己的手机。 百度页面都开好了。 页面上硕大的加粗黑体字和一张极具上位者压迫感的西装半身照,直挺挺地怼到了容寄侨眼前。 段守正,段氏集团现任董事局主席,段氏集团的商业版图在其运作下呈现出爆炸式的扩张,精准垄断了金融风投、尖端医疗器械、核心地产与新能源四大支柱产业,建立起一个资产逾万亿的庞大跨国商业…… 容寄侨:“……” 如果不是她的工作是护士。 她现在都想用自己不识字的理由糊弄过去了。 容寄侨连忙挤出一个惊喜惶恐、仿佛皇上微服私访被自己撞见的神色。 “天呐!!原来是您老!我从小就用你们公司生产的……” “别装了,有点假。” “…………” 容寄侨悻悻然闭嘴。 带教护士找不到容寄侨。 楼道里传来她喊人换班的声音,让容寄侨去交接,容寄侨抓住这个空档:“老先生,你看,我是真要下班了。” 段守正摆摆手,没说不让走。 容寄侨忙不迭要跑。 他慢悠悠地又在她身后开口了:“下次你要是还想躲,先跟我报备一声,我配合着你。” 容寄侨:“……” …… 容寄侨终于溜了。 她心想,怪不得是亲爷孙。 段守正和段宴这张嘴,简直如出一辙。 都贱贱的。 二十分钟后,容寄侨交接好工作。 她换好衣服,从护士站旁边路过,小刘忽然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招手,一脸促狭:“你那个很帅的男朋友又来接你了,就在外头,今天换了件夹克,哎哟那个腰——” 旁边的护士接腔:“我也看见了,你男朋友也太出挑了吧,站在门口没两秒,护工大婶都多看了两眼。” 几个人叽叽喳喳,容寄侨在人家的艳羡下,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虚荣心了,勉强昧着良心说:“还好还好。” 段宴要不帅,她当年就不会鬼使神差骗他了。 就容寄侨这长相,轻轻松松能找个对她好的老实人。 但又当牛做马又老实又帅还好骗的,也就段宴这一个了。 她拎着包去找段宴去了。 后脚,段守正走过来,往前厅方向去,正好路过护士站。 他听到这群小姑娘七嘴八舌。 “……那腰,那肩膀,太帅了,容寄侨真的好福气……” “是呀是呀,还好人夫,天天都接送呢。” …… “容寄侨?”段守正刚刚是听到有人在叫她这个名字,他没转头,声音极平,“是那个导诊护士?” 身后的助理哪里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秒,才答:“是的,段董。” “难怪对一个月薪一两万的穷小子死心塌地,段持当时也是看她老婆长得漂亮,非要娶,你说这年头嫁娶怎么都看脸?” 段守正已故长子的话茬,助理不敢随便接话。 段守正莫名来了点兴致:“很帅?我倒是要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子。” 第47章 负责 段守正走到前厅廊柱旁边,在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楚大门外的人。 那年轻男人这时抬了下头,不知是感觉到什么,目光往玻璃门里扫了一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随即又低下头去。 但也就是这么一眼。 段守正手握住拐杖顶端的力道明显重了。 对面的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眉骨、眼窝、鼻梁的走势,那个轮廓,那个轮廓…… 他在心里把这个轮廓拼了很久。 拼出来一张几十年前、已经在他记忆里模糊许久的脸。 一个心里横冲直撞的念头钻了出来,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但偏偏这念头压不死,长了根,一点点往上钻。 跟了段守正几十年的助理,比段守正本人看的还呆。 他下意识喃喃出声:“这……这不是……” 一开口他瞥见一边的段守正,反应过来。 立马闭嘴了。 这年轻人长得太像段持年少时候了。 怪不得老董事长都看呆了。 但助理深知段守正的逆鳞,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是人这一生很难逾越的悲痛了。 段守正身边,自段持去世后,段持的夫人又被段守正赶出段家,就没人再敢提这些事情。 段守正此时乍一看到这年轻人这么相似的眉眼,驻足起来也不奇怪。 助理没敢吱声。 段守正看到容寄侨飞奔过去抱了一下段持,随后上了他寒酸的电瓶车。 两人开车远去。 段守正看了几眼。 随后轻声哼了一声。 阴阳怪气的。 “长得是还行,怪不得有小姑娘死心塌地。” 助理:“……” 助理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老董事长夫人当年也是看段守正长得帅,恋爱脑上头,死活要嫁。 …… 段宴这边,开完会,本来准备去干完手上的活。 周广林突然抛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这次要是能把何氏这个单子啃下来,负责牵头的人,年底额外拿四十万的奖金。” 四十万这个数字一砸出来,整个会议室顿时像炸开的沸水锅。 几个老员工交头接耳,眼神里透着兴奋。 老韩干咳了两声,面露难色。 “周总,对方那个负责人何志远,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别说约出来谈合作了,连他手底下秘书那一关都过不去,怎么谈?” 周广林将几份资料顺着桌面滑了过去。 “难搞才需要你们去攻坚,谁有把握,现在就可以自荐。” 长桌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段宴坐在最末端的位置,周遭的喧闹和死寂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那份资料。 最终,视线定格在边缘的一行小字上。 何志远的父亲何老爷子,目前居住在京城西郊的康养中心,患有轻度阿尔兹海默症,长期需要专人二十四小时特护。 段宴眼帘低垂,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会议结束,众人唉声叹气地散去。 段宴拿着那薄薄的几页纸回到工位,随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消防通道。 楼道里安静空旷,只有偶尔穿堂而过的风声。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容寄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轻微的咀嚼声和食堂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喂?”容寄侨的声音透着点含糊,“这个时候找我干嘛,我正吃午饭呢。” 段宴目光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语调平稳。 “问你点事,平时护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需要注意什么技巧。” 电话那头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容寄侨愣了好一会儿。 “你那工程公司还要拓展养老业务了?” 段宴言简意赅地将项目以及四十万奖金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随后才说:“他儿子很难见,这是唯一的捷径。” 容寄侨立刻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十二分的专业态度。 “这种病症的老人家,最怕的就是孤独和被忽视。”她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清晰,“你要多陪他说话,顺着他的思路走,但千万不能吵闹,环境必须保持平稳。” 段宴微微侧头,将手机贴近耳畔,听得很专注。 “还有,他们的记忆力受损严重,可能会把同一句话翻来覆去问上几十遍。”容寄侨细细叮嘱。 因为那四十万奖金的刺激,她平时的嗓音里,多了一股掩不住的亢奋与财迷般的雀跃。 但切入她的老本行,那软糯的声线里又透出一种专业与干脆。 段宴微微侧头,将手机贴紧耳畔,眼眸在消防通道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半阖。 周遭死寂一片,只有电波将她鲜活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送进他的耳朵。 她语速又快又清晰,像个尽职尽责的带教老师。 那声音像一把细软的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耳膜。 段宴的脑海中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她此刻的样子。 肯定是一手捂着嘴怕同桌的饭友听见,为了那四十万急得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手把手教他。 “你要多陪他说话,顺着他的思路走,但千万不能吵闹,环境必须保持平稳。” 容寄侨机关枪似的突突了一大堆,专业名词夹着大白话,一口气输出了快五分钟。 直到嗓子眼干得快冒烟了,她才停下来,端起手边的免费紫菜汤猛灌了一大口。 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她这才惊觉电话那头安静得过分,连个呼吸的动静都听不见。 容寄侨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确认还在通话中,又贴回耳边,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口干舌燥后的娇嗔与急躁。 “喂?段宴?你信号断了吗?我在这费劲巴拉说了半天,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消防通道里,段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从那种莫名沉溺的感官中抽离出来。 “嗯,在听。” “你确定真要这么干?那可是高级康养中心,审查严得很,万一露馅了,那个什么何总不得扒了你的皮。” 段宴眼底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连带着冷硬的下颌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分寸。”他轻声开口,“这事要是成了,四十万奖金全归你。” “这么大方?”容寄侨被这块巨大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嘴角疯狂上扬,虽然不准备收,但还是假模假样的追问,“我在这事里顶多算个口头指导,拿全款不太合适吧?” “就当是辛苦费。” 容寄侨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我辛苦什么了?” 电话两端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 段宴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上次帮我的时候,不是挺辛苦的吗,还说弄出腱鞘炎了要我负责。” 第48章 伺候 容寄侨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热度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她甚至能想象出段宴此刻那副顶着清冷禁欲的脸,却说着流氓话的欠揍模样。 “段宴你有病啊!” 她羞恼地低骂了一句,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生怕别人听见,随后眼疾手快地掐断了通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段宴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 要混进那种安保森严的高级养老院,仅凭一张嘴显然不够。 段宴花了两天时间,通过工程队以前认识的一个做劳务派遣的包工头,弄到了一套真实可查的护工资格证明,又花高价买通了康养中心后勤的一个采购员,拿到了内部护工的工作制服和详细的排班表。 搞完这些,段宴已经连续五天没去公司打卡了。 项目部开会的时候,他那个工位空荡荡的,椅子都没拉出来过。 老韩皱着眉头看了几眼,没吭声。 倒是坐在段宴隔壁的那个老员工,姓钱,四十出头,在公司混了快十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自从段宴空降进来,干了一个月就把他几年积累下来的活全接过去了,心里早憋着火。 开完会。 他直接敲开了周广林的办公室。 周广林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钱工,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事?” 钱工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周总,我想跟您汇报个情况。” 周广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 “是这样,段宴已经五天没来公司了,也没请假,电话也不接。”钱工说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就怕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毕竟年轻人嘛,刚进公司,可能对规章制度不太了解。” 周广林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五天没来?” “对,我特意问过前台和保安,他确实没打过卡。”钱工添油加醋,“你这才刚提拔他进来,他这学历,本来进我们公司当个跑外勤的都难。” 周广林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周广林问了老韩要段宴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喂。”段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室外。 “段宴。”周广林的语气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满,“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五天没来公司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周广林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知道还不请假?公司的规章制度你当摆设?” 钱工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段宴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一些脚步声,像是在走动。 过了几秒,背景音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周总,我现在混进了何总父亲的养老院,成了他的贴身护工。” 周广林的表情瞬间凝固。 钱工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啊?”周广林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段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我现在每天负责照顾他的起居,已经和他聊了几次,关系还不错。” 周广林愣了足足五秒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脑子里飞快转着。 混进养老院当护工?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接近何志远的办法。 何志远对外界来说就是个铁板一块,几乎不接受任何陌生人的拜访,但他对自己父亲的孝顺是出了名的。 如果能通过何老爷子这条线... 周广林嘴脸一变。 “哎呀小段,下次这种事情记得提前说,搞得我担心死了,还以为你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差点都让人去你家找你了。” 钱工:“…………” 钱工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广林继续说:“你现在就继续在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公司这边我给你算带薪休假,” 段宴:“好。” 挂断电话,周广林脸上的阴沉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还站在那里的钱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还有别的事吗?” 钱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没事就出去吧。”周广林已经不想再看他一眼,“以后有事先问清楚再来汇报。” 钱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周广林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 康养中心的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段宴穿着护工制服,推着轮椅,慢慢走在阳光洒进来的长廊上。 轮椅上坐着何老爷子,八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小段啊,你说你多大了?”何老爷子侧过头,看着他。 “二十四。”段宴回答得很自然。 “二十四好啊,年轻。”何老爷子笑了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 段宴推着轮椅拐过一个弯,语气平稳:“您儿子现在事业做得很大吧?” 何老爷子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我儿子...我儿子叫什么来着?” 段宴没有纠正他,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您儿子叫何志远。” “对对对,志远。”何老爷子点头,但很快又皱起眉头,“他是不是很久没来看我了?” “他昨天才来过。”段宴撒了个谎。 何老爷子的表情松弛下来,嘴角又挂上了笑:“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就这么走着,何老爷子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小段啊,你说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好啊,年轻。” 段宴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平静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三天里,已经重复了不下几十遍。 但他知道,这是容寄侨特意交代过的。 …… 晚上,段宴下班回到租的房子。 容寄侨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立刻跳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今天见到何志远了吗?” 段宴换了鞋,走到沙发旁坐下:“见到了。” “然后呢?”容寄侨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 “他问了我几句他爸的情况,然后就走了。”段宴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容寄侨的表情有点失落:“就这样?” “不然呢?”段宴偏头看她,“你以为我能直接跟他谈合作?” “也是哦。”容寄侨瘪了瘪嘴,“那你打算怎么办?” 段宴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慢慢来,急不得。” 容寄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这三天是不是没怎么睡觉?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段宴抓住她的手,拉下来:“睡了的。” “信了你的鬼。”容寄侨推他,“快去快去。” 段宴没动,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再坐会儿。” 容寄侨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碗汤。 “我今天炖了排骨汤给你喝,你喝点再睡。” “这么辛苦。” “都是我罪有应得。”容寄侨日常和他互怼打趣,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喝汤,“四十万呢,我得好好伺候你。” 段宴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她。 “就为了四十万?” 第49章 情缘 容寄侨一脸莫名其妙的听着他这样认真的问。 “不然呢?” 段宴盯着她看了几秒。 给容寄侨都看得心虚了。 她从怀疑自己眼屎没擦干净,到怀疑段宴知道了什么在试探她……一直想到是不是汤咸了。 最后都不见段宴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两口喝完汤,冷淡的回了房间。 容寄侨一头雾水。 什么毛病?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 季川的消息紧随其后弹出来:【宝贝,出来。】 前世那股窒息感又涌上来了,冰冷的水灌进口鼻,手腕上手铐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她闭上眼,深吸几口气,才把那股恐慌压回去。 容寄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扬声对着房门说了句。 “我得出门一趟。” 段宴抬起眼:“做什么?” “同事约我出去吃饭。”容寄侨脱口而出,“我不是刚去进修嘛,搞好关系最重要。” “嗯,去吧。” 容寄侨逃也似的出了门。 几分钟后。 段宴掀开窗帘。 卧室窗户正对着小区大门。 他看到走出单元楼,步履匆匆的容寄侨,上了一辆宾利。 是那种男生才会买的蓝色车漆。 …… 西城路的法餐厅装修得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钢琴声从角落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红酒和牛排的香气。 季川已经定了座位。 容寄侨僵硬地坐下,手指攥紧了包带。 季川坐回对面,拿起菜单递给她。 “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鹅肝和松露都不错。”他语气随意,像是真的只是约朋友吃饭。 容寄侨接过菜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发抖。 她随便点了几样,季川接过菜单,又加了几道菜。 他说着,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再来瓶拉菲。” 服务员恭敬地退下。 容寄侨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别紧张。”他笑了笑,“我又不会吃了你。” 容寄侨勉强扯出一个笑,嗓子发干。 前菜很快端上来,季川优雅地切着鹅肝,不时给她夹菜。 “尝尝这个。” 容寄侨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鹅肝,胃里翻江倒海。 她拿起叉子,把鹅肝送进嘴里,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像嚼蜡一样难以下咽。 “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随口问道,像是真的在关心。 容寄侨放下叉子,抿了抿嘴唇。 “还行。” “你男朋友对你好吗?”季川挑眉。 容寄侨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她咬了咬唇,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季川放下刀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怎么?有什么不满意的?” 容寄侨低下头,声音很轻。 “其实,我们之间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好。” 季川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织谎言。 “当年他受伤住院,是我垫的医药费,他现在对我好,不过是为了还这份恩情罢了。” “哦?”季川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就这样?” “他这个人性格很冷。”容寄侨继续说,手指在桌下紧紧交握,“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自己只是他落魄时的选择,等他以后有了更好的,肯定会甩了我。” 容寄侨费了老大劲,把自己和段宴说成是那种露水情缘的样子。 以后肯定不会碍着段宴和许念的事情。 她到时候主动提桶跑路,季川应该也没有理由像前世那样,把她给弄死了。 季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 “这么惨?那快点分手呗,哥哥养你。” 容寄侨一噎,硬着头皮说:“我现在还是很喜欢他的,所以我想再考察几个月,要实在是培养不出感情,我就主动分手。” “看把你委屈的。”季川:“那我勉强原谅你把我当鱼钓的事情。” 容寄侨悻悻然,不敢接话了。 …… 黑色奔驰在西城路的晚高峰车流中走走停停,车厢里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肖乐,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微信里那个叫‘兮兮’的到底是谁?大半夜的问你睡没睡,你当我是死人啊!” 肖乐被朱晓月这尖嗓门吵得脑仁直突突,“你他妈有完没完?查岗查上瘾了是吧?老子做生意的,逢场作戏几句怎么了?你天天跟个怨妇一样盯着我,烦不烦啊!” “逢场作戏?你逢场作戏连转账记录都有?”朱晓月不依不饶,红着眼睛瞪他,“你最近对我什么态度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连我发的消息都爱答不理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还是说,你还惦记着那个容寄侨?!” “你闭嘴!老子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朱晓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说道:“肖乐,你什么意思?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过要跟我结婚的!” “我现在懒得和你说,赶紧的,给我滚下去!” 朱晓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赶我下车?这大晚上的,你让我怎么回去?” “自己打车!别逼我动手推你。”肖乐停车,探过身子,一把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外头初春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滚!” 朱晓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抓起自己的包,咬牙切齿地跨出车门:“肖乐,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砰”的一声,她用力甩上车门。 肖乐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一脚油门,黑色的奔驰车呼啸而去,只留给朱晓月一串刺眼的红色尾灯。 朱晓月被孤零零地扔在繁华的街头,冷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冰凉刺骨。 她狠狠跺了跺脚,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踩出重重的声响,心里把肖乐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一遍。 “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随便糟践人!”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路过一家装潢极其奢华的法餐厅。 台阶下,停着一辆崭新的蓝色宾利。 那流线型的车身和嚣张的蓝色车漆,在夜色下泛着昂贵的光泽。 朱晓月从季川的车旁经过。 她莫名其妙地在心里骂了两句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恨恨地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法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法餐厅外头的马路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把季川和容寄侨坐着的那张桌子照得暖融融的,从外头看,两人的轮廓清晰。 朱晓月脚步当即停住。 那张侧脸她认出来了。 容寄侨。 朱晓月死死盯了两秒,把脸贴上玻璃窗往里看,又往餐厅里面靠了半步,用手遮了遮光。 里头那男人不是段宴。 陌生男人,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气质是那种家里有钱才能养出来的贵气。 她攥紧手机,手指已经抖着摸到拍照按钮。 这个时候容寄侨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刻意靠近,神态也说不上亲昵。 可光是坐在这种餐厅里和一个有钱男人对坐着吃饭,这一幕落在旁观者眼里,已经够了。 朱晓月一连拍了好几张,从正面到侧面,把两张脸都拍清楚了。 她悄悄退开,快步走到拐角,站在路灯下翻看相册。 照片里,容寄侨低着头听那男人说话,桌上的红酒杯和烛光把两人之间的气氛烘得说不清道不明。 朱晓月唇角一点一点往上扯,手指把最清晰的那张照片标了星,锁上屏幕,嘴角的弧度越拉越深。 可以啊容寄侨。 整天用段宴那张脸显摆,搞得感情多好一样。 遇到了有钱人不照样要出轨。 这下好了。 要是这些照片让段宴看到了会怎么样。 …… 容寄侨在这顿饭上心不在焉,面对季川的几句问话都是敷衍了事,只管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演的戏演到位,盼着这顿饭赶紧结束,她好回家。 吃完。 容寄侨百般推辞了季川说要送她的意思,自己打个车溜了。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已经关了大灯,只开着台灯,段宴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没在看。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吃完了?” “嗯,刚才一群人,人多闹得慌。”容寄侨换了鞋,把包挂在门钩上,往沙发旁走,顺手拿了个橙子开始剥。 段宴没说话。 他低下头,盯着茶几上放着的那本书,翻了一页,又翻了回来。 容寄侨在他旁边坐下,把剥好的橙子分了一半递过去。 他接了,没动,只是把那半个橙子放在茶几边缘,两根手指搭在上面,轻轻转着。 容寄侨侧过头看他,觉得他今晚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可表面上一切如常,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咬了口橙子,把剩下的搁在纸巾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随便换了个台,找了个综艺放着,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段宴坐在旁边,手边那半个橙子一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书合上,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早点睡。” 语气没什么特别,平平的,但容寄侨就是觉得这三个字里少了点什么。 像是一句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留在了肚子里。 她点了点头,“嗯,你先去,我再看一会儿。” 卧室门掩上。 容寄侨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的综艺里有人在哈哈大笑,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她把橙子剩下的那片慢慢嚼完,眼神落在卧室的门缝上。 …… 容寄侨洗漱完,回到房间钻进被子。 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 段宴的手机短信铃声响起。 容寄侨被吵了一下,把自己的脑袋都埋进被子里。 段宴拿起手机。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第50章 婚期 还好,只是个垃圾短信。 他放下自己的手机,看到容寄侨的手机放在边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容寄侨的密码很好猜,要么是生日,要么是手机尾号。 试的第三次,段宴就成功点进去了。 屏幕没有锁,一触就亮了。 段宴以前从来没想过要看。 他划开了短信。 没有什么异样。 回收站里也干干净净。 只有通话记录还没来得及删。 最上面是她今晚打来的那通,在她到家之前,显示通话时长三分零几秒。 三分钟。 他目光往下移,一个接一个陌生的号码排下去,都已经被拉了黑。 黑名单里的联系人在通话记录里依然留着痕迹,只是号码旁边标了个小小的“已拦截“。 …… 段宴这段时间都照常去养老院上班。 何老爷子今天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一些,一大早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他推门进来,抬了抬手。 “来了?“ “来了。“段宴应声走过去,倒了杯温水搁在老爷子手边。 何老爷子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偏头看他。 “你今天脸色不好看。“ “没睡好。“ “年轻人还睡不好觉?“老爷子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打量,“是家里出事了,还是女朋友的事情?“ 段宴没有立刻接话,去把窗边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阳光能照到老爷子的腿上,动作专注而平稳。 “都有一点。“ 老爷子的精神时好时坏。 有的时候什么都记不得了,就跟个小孩一样。 有的时候正常起来,又是个很有涵养的老年人。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起来。 “年轻人不懂,“老爷子把杯子放回托盘,“越是喜欢的人,越容易把自己磨碎了去猜。你猜一辈子也猜不完,倒不如直接问。“ 段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些事问不了。“ “为什么?” “不想分手。” “分了就分了。” “分了你来当我女朋友?” “……”老爷子:“哎你小子。” 段宴面无表情。 …… 傍晚的时候,何志远来了。 何志远走到轮椅旁边,俯身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今天还好吗?” 何老爷子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谁?” 何志远已经习惯了:“我是志远,您儿子。” “志远?”何老爷子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这个名字,“我有儿子吗?” 何志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段宴:“今天他情况怎么样?” 段宴放下勺子,站起来:“何先生今天状态不错,吃了大半碗粥,下午还在花园晒了一个小时太阳。” 何志远点点头,视线在段宴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是新来的护工?” “是的。” “做了几天了?” “三个多星期了。” “过来一下。” 段宴跟着何志远走到不远处的紫藤树廊下。 何志远:“说吧,你接近我父亲,到底想干什么。” 段宴没有慌张,语气平稳:“何总误会了,我只是个普通护工。” “普通护工?”何志远冷笑一声,“普通护工能弄到我们内部的排班表?能买通采购员拿到制服?” 段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何志远继续说:“我查过你,段宴,宏建工程集团项目部的员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只是想知道,周广林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冒这么大风险。” “四十万。”段宴回答得很直接。 何志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白。 “就为了四十万?” “嗯,要养家糊口,缺钱。” 何志远盯着这张年轻的脸,突然笑了。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段宴没接话。 “我最讨厌那些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何志远的笑容收敛,“但我也最欣赏这种人。” 他顿了顿:“你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用。” “何总的意思是?” “宏建这个项目我不会给。”何志远说得斩钉截铁,“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段宴也没纠缠,只客套性的说了一句:“这件事是我个人行为,何总不用迁怒我的公司,告辞。” 段宴收拾收拾准备离开。 他前脚都还没踏出疗养院。 后脚何志远就派人来叫他,把他给叫回去。 段宴跟着人回去,就见何志远手上拿着饭碗喂老爷子,老爷子一脸抗拒。 何志远也一脸阴沉,看向段宴。 “你给我爸喝了什么迷魂汤?” 老爷子也犯病了,在一边嚷嚷。 “小段呢?我要小段喂!” 段宴没说什么,只是先喂老爷子吃饭。 何志远看着段宴做事踏实认真这样子,脸色稍霁。 但反应过来之后。 他依旧摆着一张臭脸。 段宴喂完之后,护士推着老爷子回屋。 段宴这才对何志远说:“之前请的护工看您工作忙,大多都有点敷衍,老爷子吃饭的时候习惯一口菜一口饭,嚼得慢了是有点噎到了,想喝汤。” “疗养院提供的饭菜其实不太合老爷子的口味,他主动说要住疗养院不是因为这里老战友多,是因为您忙不想让您还要操劳他,有些事情老爷子怕耽误您工作,也很少和您说,您可以多和老爷子谈谈心,不要每次看他没什么问题就匆匆走了。” “……”何志远都是一噎。 …… 第二天,段宴都已经回自己的公司上班了。 他自己倒是不慌不忙。 早上十点。 何志远就绷不住了。 要到了段宴的联系方式,主动打电话过来。 “今天怎么没去老爷子那?” 段宴:“昨天的谈话,不是何总让我滚蛋的意思吗?” 何志远:“你回来照顾老爷子,我给你开一份工资。” 段宴:“周总这边的意思是,既然何总说不会合作,那就不用去了。” 何志远:“你辞了周广林那边的工作,我这给你双倍,你只用照顾老爷子就行。” 段宴:“周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为了钱就跳槽。” 何志远:“……” 何志远:“你别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段宴:“您给我们个机会谈一谈就行,我在放假之余可以去陪老爷子说说话。” 何志远本来以为段宴会狮子大开口,直接提项目合作的事情。 谁知道只是见一面。 何志远心里那种被威胁的感觉稍微好了点。 但他依旧冷着脸:“没问题,但你也不用去老爷子那吹什么风,他不懂这些,能不能成功合作,还得看你们公司提交的项目方案。” 段宴:“好。” 电话一挂,段宴就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去找周广林要项目策划。 段宴去找周广林说了这事儿之后,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何志远同意跟你见面谈了?” 段宴:“嗯,但怎么样还得看项目策划。” 周广林随即抬手招来秘书,让她去把上个月项目部整理的那份何氏合作方案的初版调出来。 秘书去了没多久,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回来,递给段宴。 段宴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着。 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几秒后,他停了下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广林。 “周总,这份方案是三个月前的初版。” 他将文件推了回去,语气不容置喙,“用这个去谈,别说合作,门都进不去。” 这话放别人嘴里出来,他能直接发火,但段宴是刚给他搭了桥的人,他偏偏要忍着。 “也没那么夸张吧,框架思路是在的,具体数字到时候让项目部再调整调整……“ “框架不够细,真的要谈,初版的逻辑漏洞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广林在心里骂了句,脸上却还是得撑着,吐出来的话都是好的,“那你说怎么搞?“ “两天之内第二版采购、工期、成本三块重新核算。“段宴说。 周广林看他那架势,不满开口:“你没当过老板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这有多少工作量……” “我有大概八成把握让这个合作谈成,但方案得到位。“ 周广林:“……” 周广林腾地站起来。 “八成?” 周广林都瞪大了眼睛。 但他看段宴不像是吹牛逼的样子。 而且才进公司多久,的确都是在干实事。 周广林一咬牙。 “两天。“他一把坐回椅子,“两天给你,绝对给你!“ 段宴满意的把文件丢回周广林的书桌上,颔首:“能尽快就尽快。” 随后直接转身离开。 他瞪着眼睛,扭头一看边上的女秘书。 “他是老板还我是老板?” 女秘书:“这合作小段要真能谈成,咱们公司能直接上市。” 周广林:“……” 行。 段宴要真是这么牛,以后让段宴当老板,他美美拿分成,也不是不行。 …… 段宴在公司加班,没回去,为了做那个方案。 晚上困了就随便在办公桌眯了会儿。 谁知道又做梦了。 四周是空旷到能听见回声的冰冷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的光折射下来,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无数个细碎的光斑,却照不进任何温度。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料子硬挺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直接砸进他的脑子里。 “婚期已经定了,下个月初八。” 他抬起头,看到长长的餐桌尽头,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的老人。 老人身边,站着一个纤细的剪影。 他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只觉得她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温婉,得体,像是一件被精心挑选、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她才是你的救命恩人。”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她父母都死了,我从小把她照顾大,她也很孝顺,知根知底,至少比你之前那个好。” 第51章 面纱 段宴看着那个模糊的剪影,心里空荡荡的,生不出半分波澜。 黑暗又像潮水一样涌来。 段宴面前的场景扭曲成一片,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耳边的轰鸣退去后,视线里铺开一片刺目的纯白。 堆积如山的白色桔梗花簇拥着红毯,教堂穹顶的彩绘玻璃漏下斑驳的光晕。 段宴低头,看到自己胸前别着一朵毫无生气的绢花。 新郎的装扮。 西装剪裁笔挺,却像一层坚硬的铁甲。 他不觉得喜悦,心底只有一片荒芜的寒凉。 那个没有五官的剪影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三步开外。 她穿着繁复的婚纱,轻纱层层叠叠,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圣洁光晕里。 “我也不想和你结婚,但爷爷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得听他的,拿了结婚证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不会纠缠你的。” 女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白纱飘过来,有些失真,像水底冒出的气泡。 段宴的目光落在她模糊的轮廓上。 想象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无所谓,反正都是假的。”段宴听到自己在说。 “对不起。”她的声音里透着迷茫与顺从,下意识道歉。 空荡荡的礼堂里,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女人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那张模糊的脸仰起来,声音突兀地撕裂了这份死寂。 “你去找容寄侨吧。” 他听到自己沙哑至极的声音响起。 “算了,我知道她和我在一起都是为了什么,但我一直希望,我们的感情会逐渐加深,但我错了,她甚至都没有喜欢过我,她什么都不懂。” 失重感骤然袭来。 段宴从万丈深渊直直坠落。 他猛地直起腰来。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办公室里微凉的空气。 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在锁骨上。 老韩顶着一张熬了通宵的肾虚脸,捧着咖啡进来。 “呦?醒了。” 段宴看了蒙蒙亮的天,闭眼缓了一会儿,才问:“几点了?” “早上六点。” “今下午我回去一趟。” 老韩知道他在公司熬了几天都没回去,调侃道:“几天没见你女朋友,开始念了?” 段宴扯了一下唇角。 却没做出任何表情。 …… 下午。 段宴提前和容寄侨说自己要回来。 他回家以后,容寄侨洗了水果,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他。 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电影。 段宴瞥了一眼。 “毛姆的《面纱》?” 容寄侨有点茫然的看了看电视内容:“不知道,我随便调的一个台。” 这个时候电视里的男主,男主和女主争吵了起来。 男主说:“娶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自私娇惯,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肯嫁给我只是为了离开你母亲越远越好,但我一直希望我们的感情会逐渐加深,但我错了,你没能力改变你的感情。” 段宴随口道:“原著里男主的原话会比较冷峻犀利,这句话在电影里改的比较温情。” 容寄侨一向知道段宴这人还挺博览群书的,当年没读书也只是迫于生存压力。 她没想到自己随便放的一个电影段宴都能看过原著。 她眨了眨眼,好奇道:“原话是什么?” 段宴他没有看电视,而是微微侧过头,视线笔直地落在容寄侨的脸上,开口: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的企图、理想、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电视屏幕的光在没有开大灯的客厅里不断闪烁,明灭交错的冷色光影投射在段宴线条冷峻的侧脸上。 说这句时,他的神色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淡漠,可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深处,将她的倒影死死锁住。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浓稠而滚烫。 电视里男女主争吵的背景音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被他那双极度专注的眼睛盯得指尖发麻,被看破的慌乱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连一句玩笑话都挤不出来。 段宴这话说得根本不像是在背诵电影原著的台词。 一种强烈的、仿佛被彻底看穿的心虚感瞬间攫住了她。 容寄侨勉强挤出一句话敷衍:“这么长的词都记得住。” 段宴挪开视线:“嗯,不过男主这句原话太高高在上了,我不是很喜欢,电影改的就不错。” 第52章 亲密 容寄侨其实不喜欢看这个电影,但因为一句台词搞得氛围莫名的不对劲起来。 容寄侨脑瓜子都嗡嗡的。 等她反应过来,段宴已经放下了东西,洗了个手坐在她边上。 一边吃水果一边陪她看。 搞得容寄侨也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电影里,女主为了逃避家庭的压力,外加攀比心理,急着在妹妹出嫁前把自己嫁出去。 她根本不爱自己沉默寡言木讷拘谨的丈夫,女主是个典型的交际花,追求浮华的物质。 丈夫无法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于是她出轨了。 出轨这件事情最后还是曝光了。 丈夫为了惩罚她,要求她要么跟他去霍乱肆虐的湄潭府,要么被公开羞辱地离婚。 到达湄潭府后,女主的心态经历了剧烈冲击。 死亡的震撼,让她意识到自己过往的爱情幻灭、婚姻矛盾,在死亡面前都显得渺小琐碎。 女主在劳动中发现价值,工作让她重新找到生活的方向。 电影看完。 段宴唠嗑似的问她:“好看吗?” 容寄侨干巴巴的说:“还行。” 主要是这女主在前期有点太像自己了。 搞得她一直没办法看进去。 段宴懂的这么多,这莫名让容寄侨有一种自己实在是肤浅的感觉。 连个电影都看不下去。 虽然事实如此,但容寄侨就是不想承认。 她开始没话题硬找:“原著和电影改动大吗?” 段宴:“还好吧。” 电影和原著的最大不同在于,电影中的女主最终爱上了丈夫,给了她和丈夫一个和解与相爱的机会。 而原著保持了毛姆式的残忍与现实。 原著里,直到丈夫死了,女主都没有爱过丈夫。 看完电影之后,容寄侨为了掩饰丝毫没有内涵的脑袋瓜子,主动跑去做饭了。 …… 第二天,公司要带着肝了两天两夜的方案,去何志远那边定生死了。 段宴坐在周广林的右手边,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文件。 他将这几天不眠不休赶出来的最终版方案,用最简洁干练的语言,条理清晰地呈现给何志远派来的代表团。 从成本控制到工期规划,从技术难点到风险预估,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何志远的助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 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会议结束,双方握手,助理也没发表任何意见,听完之后就拿着材料去汇报了。 周广林还有点忐忑,问段宴。 “能行吗?” 段宴实话实说:“还不知道。” 周广林:“?” 周广林:“你不是说有八成把握?” 段宴:“那不是还有两成失败的概率。” 周广林:“…………” 服了。 搞得他期待半天。 段宴只是淡淡道:“放心,为了四十万,我比你还急。” 他面上不显,但这段时间心里却有点烦。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像跗骨之蛆,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难不成是太忙了,精神出问题了? 之前没来周广林这边工作的时候,只是身体上的劳累。 那会儿又当保安,又兼职送外卖,还去工地打零工。 他都觉得自己还能扛得住。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工作内容,脑力大于体力,会累的疯狂做梦。 脑力工作真的累成这样? ……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专家门诊。 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和各种中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段宴取了号,在冰凉的不锈钢排队椅上坐了快一个小时,才听到广播叫自己的名字。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白的主任医师。 医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电脑前敲打着病历,头也没抬。 “哪里不舒服?” “失眠,多梦。”段宴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平稳。 医生“嗯”了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最近工作压力大?还是生活上遇到问题了?”这是最常规的问诊流程。 “都有。” 医生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落在段宴那张过分英俊却又透着明显倦容的脸上。 “具体说说梦的内容。” “总是重复一个场景,”段宴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回忆并组织语言,“梦里,我梦到我女朋友了,但她和现在一样,又不一样。” “哦?”医生似乎来了点兴趣,“怎么个不一样法?” 段宴顿了一下。 他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就随便把乱七八糟的几个梦给总结了一下。 包括在梦里,他好像和容寄侨分手了,还和别人结婚了。 医生听完,靠回了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这是典型的焦虑性梦境,在心理学上很常见。”医生开始用专业的术语解释。 “当你对一段亲密关系产生不安全感,或者潜意识里对伴侣的某些行为产生了怀疑,这些负面情绪就会通过梦境的形式表达出来。” “可能只是因为你最近工作太累,精神紧张,导致对感情的信任度降低了,你觉得她出轨了是吗?” 第53章 俗人 段宴沉默良久。 并不知道怎么回答。 医生也没再逼问。 “我给你开点安神助眠的药,你回去按时吃。另外,多跟女朋友沟通,把心里的疑虑说开,比胡思乱想管用得多。” 医生见多了这样在大城市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又卷,还刚好赶上和女朋友闹矛盾。 医生说着,又重新低下头,准备开药。 “医生,”段宴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可那些梦,细节太真实了。” 医生抬起头,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年轻人,你要相信科学。梦境是大脑皮层活动的产物。你现在需要的是放松,而不是钻牛角尖。” 段宴组织了一下语言:“医学上就没有遇到过有人做有预知未来的那种梦吗?” 医生:“有啊。” 段宴摆出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医生:“年年都有,年年都被打假。” “……” “……” 诊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医生拉开抽屉,从里面翻找了片刻,摸出一张名片,推到段宴面前。 段宴垂眸看去。 那是一张设计得古香古色的名片,米白色的宣纸质地,上面用毛笔字体印着一行字。 XX山,XX观,XX玄真子。 底下是一串手机号。 段宴:“?” 医生扶了扶眼镜,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恳切,甚至还带着一丝“我这都是为你好”的语重心长。 “小伙子,你要是觉得现代医疗体系已经无法解决你的困惑了,”他指了指那张名片,一脸严肃地建议道,“我个人强烈推荐你,去试试神学,你不信道教,我这里还有基督教的神父联系方式。” 段宴:“……” 医生格外真诚:“不过你要是单纯想找人倾诉,建议你可以找心理专家。” 段宴:“……” 他很是礼貌的颔首,并且收了那张名片。 “谢谢。” …… 容寄侨下班,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几本厚装书。 这是段宴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 容寄侨随便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排列紧凑的铅字。 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和晦涩的人性剖析,看得她眼花缭乱,直犯困。 段宴还能有脑子在一边写注解。 太有实力了。 防盗门传来沉闷的磕碰声,段宴带着一身外头的清冷气息走入室内。 他脱下外套,随手挂在玄关的金属钩上,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客厅中央。 容寄侨像个霜打的茄子,手里还捧着那本砖头一样厚重的书。 “怎么看起这个了?”段宴走到她身侧坐下,顺势瞥了一眼她摊开的书页。 “闲着无聊随便翻翻。”容寄侨把书合上,丢回茶几,“你到底是怎么看下去的?不会觉得无聊透顶吗?” 段宴拿起那本书,修长的指节摩挲过书脊,语气平缓:“还好吧,无聊时候看看。” 容寄侨无聊的时候都不看这些东西。 跟天书一样。 “我就不行。”容寄侨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挫败感,“我看到第三页就想睡觉。男女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扯一堆什么灵魂和道德的枷锁,我连理顺他们的人名都费劲。” 段宴微微侧过头,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每个人关注的点不一样。你觉得晦涩,是因为你习惯了直白的生活方式。”他把书搁回原位,声音低沉温和,“不需要勉强去理解。” 这安慰的话听在容寄侨耳朵里,却让她更觉得气馁。 心里那股子沮丧劲儿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段宴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走向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客厅里只剩下容寄侨一个人。 她盯着茶几上的书发呆。 其实她不是不懂段宴的意思,她只是在这个瞬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差距。 那种鸿沟不是靠着重生一次就能弥补的。 容寄侨自己家里虽然穷,出生在农村,父母是农民工,离婚后由爷爷奶奶带大。 读书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可她就是读不进去。 那能有什么办法。 段宴这种人,哪怕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受过顶级的精英教育。 可他的聪明,更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在娘胎里就体现出来了。 这种天赋让他哪怕现在是个穷小子,也能在来到京城这种机会重重的大都市后,短短几个月内拿到两万多的月薪。 而她自己呢? 容寄侨扯了扯嘴角。 她就是个俗人。 贪财、虚荣、肤浅。 她看不懂很深奥的名著,也弄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如果不是靠着那个弥天大谎,她这种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沙砾,可能这辈子连段宴的衣角都碰不到。 容寄侨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整个人瘫倒在柔软的沙发垫里。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清高伟大的人。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全是为了碎银几两奔波的俗人。 她虚荣物质又怎么样。 能在这个世界上安稳地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了,谁还有空去管灵魂高不高尚。 阳台的玻璃门被重新推开,夜风顺着缝隙溜进来一瞬,又被隔绝在外。 段宴走回客厅,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丝不太对劲的沉闷。 他走到容寄侨跟前,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 “怎么这副表情?” 容寄侨嘟着嘴,实话实说:“我就是在想,我不是什么聪明人。连看本书都脑子根本不够用。”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你才来京城多久啊,就混得这么风生水起。” 换了别的年轻人,努力个五六年都不一定能拿到段宴现在的待遇。 这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段宴听着她这番直白到近乎坦荡的恭维,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没有顺着她的话嘲笑,反而拉开距离,在旁边的单人位上坐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也不差。”段宴的语气极其认真,没有半点敷衍的成分。 容寄侨瞪大眼睛,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我?我哪里不差了?” “你厉害在很多别人忽略的地方。”段宴说:“刚刚周总打电话过来,何氏集团的合作初步敲定了。” 容寄侨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百瓦的灯泡。 满脑子都是那笔丰厚的奖金。 虽然段宴说要把钱给她。 但容寄侨也不敢收。 她现在就想着老老实实攒下钱,把段宴花在她身上的补回去得了。 指不定到时候段宴看她悔悟,肯赏她一笔大的分手费。 “真的敲定了?!” “嗯。”段宴点点头,深黑的瞳孔里映着她兴奋的模样。 他微微前倾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都是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教我那些照顾阿尔兹海默症老人的细节,告诉我怎么顺着他们的思维去安抚情绪,我根本连何老爷子的身都近不了,更别提谈下这个项目。” 段宴看着她呆愣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别妄自菲薄,军师。” 第54章 辞职 段宴辛苦加班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了好消息。 容寄侨大方的请段宴出去吃大餐。 在京城这个地段,即使是不去那些网红餐厅高档餐厅,两个人随便吃点好的,也要四五百了。 吃完饭,服务员过来结账。 容寄侨手刚伸进包里,段宴已经把手机递出去了。 “我来。” “我说我请的。”容寄侨急了,把他的手机往回推,“你别抢。” 段宴没动,手机稳稳地递在服务员面前。 “你最近花了不少钱。”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来就行。” 容寄侨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自己最近其实有钱。 但那十五万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也不敢和段宴说。 她只能悻悻然说:“也没花多少钱吧……” 段宴扫了码,才说:“我工资卡虽然在你这,但花销短信还是会发到我手机上的,我知道你日常花销没怎么用我这边的,现在也有余钱了,你怎么突然不喜欢买以前那些首饰包包了?” 很多事情段宴都知道。 但和容寄侨一样,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 虽然现在的安稳是表面的。 但至少是安稳的。 容寄侨绞尽脑汁才挤出一句:“我不是说了来京城以后就和老家不一样了嘛,到处都要花钱,而且我现在工作也忙,回家就想躺尸,哪有空琢磨打扮自己。” 段宴也没问什么,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实在不行你还是辞职吧,我可以和以前一样养你。” 习惯了摆烂的容寄侨,其实也不太适应在大城市的工作节奏。 和小县城的养老工作完全不一样。 而且自己还是顶着进修的名额,诊所院长和医院这边都看着她的表现。 但她知道自己还缠着段宴的结局是什么。 不就是打工而已。 她虽然烂,但还没烂到饿死了都不知道出门找工作的地步。 容寄侨说:“没事没事,在家摆烂太咸鱼了,有工作会充实一点,你都这么努力,我不能老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落在段宴眼里,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就是那种天天骂公司,却不得不为了那三瓜俩枣天天早八的打工人。 段宴的唇角弯了弯。 有一种眼前这人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容寄侨的欣慰感。 他说:“我回家能看到你打扮得漂亮在家里玩,就是我努力之下最好的收获。” 段宴这话还是太恋爱脑了。 边上还没离开的服务员都对容寄侨丢来了一个羡慕的眼神。 容寄侨听到段宴这么说,都愣了又愣。 她干巴巴道:“我还以为你看到我终于出门工作了,会挺欣慰的。” 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窝里,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线。 段宴看了她好几秒,才挪开视线。 开口,又是顶着一脸冷淡模样说着贱贱的话。 “怕你打工还倒贴,你吃喝玩乐会比较省钱。” 容寄侨:“…………” 傻逼啊这人! 不会讲话就闭嘴啊魂淡! …… 出了馆子,夜风带着点凉意,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段宴去停车的地方推出电动车,容寄侨站在路边等,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上来。” 她跨上后座,手搭在他腰侧,电动车发动,驶进夜里的街道。 回家的路不算近。 走到一半,前方的路口豁然开朗,高楼群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把城市的灯火折射成漫天碎光。 金融中心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底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断,霓虹灯的颜色一层叠着一层,把整条街道染得像一幅过曝的画。 容寄侨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那些能在这种地方扎根的小镇青年,得多努力啊。”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带着点明晃晃的艳羡,“我每次路过这里都觉得,这地方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 段宴没有立刻接话,电动车在路口等红灯,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灯火上,停了几秒。 “向往吗?” “向往啊。”容寄侨说得很坦然,“但向往归向往,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没学历,没背景,脑子也不够用,这种地方不是我能扎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沮丧,反而带着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感慨。 红灯变绿,电动车重新动起来。 段宴说:“可以慢慢来,不用急。” 容寄侨做梦似的和段宴畅享:“你这意思,是我能靠自己在这里闯出个落脚地?” 这话说出来像做梦。 “为什么总想着一个人。”段宴:“如果真让你一个人闯出来了,算你厉害,也算我没用。” 容寄侨:“……” 她终于没憋住,一拳锤在段宴的背上。 还以为他会说点鸡汤来安慰自己。 真烦人! 到底会不会聊天! 段宴:“开车呢,别动手动脚。” 容寄侨没好气的又锤了一拳:“有种一起死!” 段宴坏心思的摇了两下车把。 整个车身都在行驶中左右剧烈摇摆。 “啊!” 吓得容寄侨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抱紧了段宴的腰。 段宴:“还死不死?” 容寄侨:“要死你死!” 看得出段宴忙了这段时间的付出得到了回报,心情都不错,话也多多了起来:“行,以后你就是我的遗产继承人。” 容寄侨愣了一下。 段宴又接着说:“继承我的花呗和白条。” 容寄侨:“…………” …… 第二天早上,段宴照旧送容寄侨去医院上班。 天色刚亮,路上的人还不多,早餐摊的油烟味飘在空气里。 豆浆的热气从纸杯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烫得容寄侨换了好几次手。 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容寄侨跳下来,把头盔递还给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头发。 “今天几点下班?” “不一定,进修这边有时候要留下来做记录,我发消息给你。” 段宴“嗯”了一声,把头盔挂回车把,发动车子,往公司方向骑去。 容寄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身推开医院的玻璃门。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段宴骑车离开之后,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里,朱晓月对前座的司机说了一句话。 “跟上那辆电动车。” 司机愣了一下,往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捉奸啊?” 朱晓月白眼一翻:“差不多吧,这我朋友,被女朋友出轨了,准备去和他说。” 第55章 嫉妒 司机同情似的瞅了一眼前面这个骑电动车的小伙。 “长这么帅还被出轨?” 朱晓月满是恶意的和司机唠嗑:“女朋友嫌他没钱呗。” 朱晓月没有再搭理司机。 凭什么容寄侨就能遇到这种极品有钱人,还能把段宴这种长相出挑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她之前偷偷去查过容寄侨在诊所留的家庭住址,结果扑了个空,合租的人说他们早就搬走了。 她又不敢直接去问容寄侨要段宴的联系方式,只能生生憋着这口恶气。 好不容易趁着今天和同事换了班休息,她特意一大早跑来医院附近蹲守,果然蹲到了。 和以前在诊所的时候一样,段宴依旧来送容寄侨上班。 电动车在宏建工程集团的大楼前拐了进去。 “师傅,就在前面那个大楼停。” 朱晓月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快步跟上。 宏建集团的大厦气派恢弘,玻璃幕墙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朱晓月刚想跟着人流混进大堂,就被门口站岗的安保人员抬手拦了下来。 “女士,请出示您的工牌或访客登记二维码。”保安的语气公事公办。 朱晓月往大堂里探了探头,已经看不见段宴的背影了。 她收回视线,理所当然地以为段宴就是在这个地方做保安,说不定现在就是去地下室换制服了。 她扬起下巴,对拦住她的保安说道:“我不进去,我找你们这儿的一个保安,他叫段宴,麻烦你把他叫出来一下。” 保安愣了一下,眉头微皱:“保安?我们安保部没有叫段宴的。” 朱晓月觉得对方是在敷衍自己:“怎么可能没有,我刚才亲眼看着他骑着电动车进去的。他长得挺高的,长得很帅,穿了一身黑色的工装夹克。” 保安听着这描述,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 “你说的那位,是不是眉骨很高,看起来冷冷淡淡的?” “对对对,就是他!”朱晓月眼睛一亮,催促道,“你把他叫出来,我有急事找他。” 保安:“女士,你搞错了吧。人家可不是什么保安,他是我们项目部的项目协调。” 朱晓月都懵了一下:“啊?” 保安不想和朱晓月磨蹭了,就直接赶人。 “你估计认错了吧,别在这挡着了,人家员工要上班打卡呢。” 朱晓月不可能认错人。 而且段宴是保安,还兼职送外卖的事情,以前诊所的人都知道。 很多同事都看着段宴穿着保安制服和外卖制服来接容寄侨下班。 在这种大开发公司里当项目协调,这怎么说也得万把块一个月吧,还得有高学历。 段宴有这么高的学历至于累死累活送外卖还干保安吗? 朱晓月急了:“怎么可能啊,他明明……” 保安打断她:“怎么就不信啊你,没事骗你干嘛,最近人家都是我们公司的风云人物了,那是老板亲自从外面高薪挖回来的红人。听说他刚帮公司谈下了一个大单子,年底几十万奖金,现在一个月工资保底两万多呢,怎么可能来我们这儿站岗?” 这几句话砸下来,朱晓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颗炸雷爆开。 朱晓月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段宴不是个在老破小合租房里苟延残喘的穷保安吗? 他凭什么能进这种大公司,还拿这么高的薪水? 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将理智燃烧殆尽的嫉妒心从胸腔里疯狂涌了上来。 容寄侨那个没学历没背景的花瓶,凭什么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找了个对她死心塌地的大帅哥不说,这帅哥居然还一转眼就混出头了! 凭什么她费尽心机讨好肖乐,却落得个半夜被赶下车的下场。 “你少废话。”朱晓月咬牙切齿,声音尖锐起来,“帮我联系他,你就跟他说,我是他女朋友容寄侨的同事,我手里有他女朋友出轨别的男人的照片!让他立刻下楼来聊聊。” 保安猝不及防吃了这么大一个瓜,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人类八卦的本能瞬间战胜了职业素养。 保安咽了口唾沫,态度立马变了:“你……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前台打电话通报。” 看着保安匆匆跑向前台的背影,朱晓月心里的恶意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不断膨胀。 肖乐的辱骂、容寄侨平时的爱答不理,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报复的快感。 还不解气。 朱晓月踩着高跟鞋走到一旁阴凉处的绿化带边,修长的手指快速点开微信,找到了容寄侨的对话框。 她冷笑一声,先发送了宏建工程集团大楼的位置定位。 紧接着,她将法餐厅里拍到的那几张高清照片,一股脑儿地点击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悦耳。 朱晓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带着满腔的恶意与痛快,按下了最后一行字。 【猜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点击发送。 第 56章 坏人 三甲医院的特需科室远比容寄侨想象中要忙。 她像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从早上打卡开始,脚尖就没沾过地。 更别提看手机了。 登记、引诊、送化验单、取药、安抚情绪不稳的家属。 来这个科室的人又非富即贵,每一项工作都必须小心翼翼。 容寄侨刚把一位老干部送进理疗室。 带教护士刘姐就端着水杯从旁边经过,一把将她拽到了消防通道的拐角。 她压低声音:“别那么傻乎乎的。看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找个地方躲会儿清闲,别谁逮着你就让你去干苦力,你又不是实习生,她们看不到你也不会特地来找你。” 容寄侨都没想到刘姐会教她怎么摸鱼。 容寄侨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眼泪汪汪:“呜呜呜谢谢刘姐。” 刘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端着杯子走了。 容寄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刘姐的话简直是至理名言。 她果断转身,随便找了个没人住的病房,溜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躲闲。 躲着躲着,她下意识的想摸手机出来玩玩。 没摸到。 这才想起来是丢在导诊台了。 容寄侨之前腿都走痛了,现在好不容易坐下来,不敢出去了。 生怕又被人抓苦力抓走。 她只能靠着隔板,放空大脑,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等歇的差不多,容寄侨打量着自己失踪这么久,应该出去刷刷脸卡。 结果她一鬼鬼祟祟的出病房,正撞见了人。 是上次那个受了伤被闺蜜搀来医院、看着家境就不错的女孩子。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素净的脸庞看起来比上次更多了几分柔和。 “是你啊,好巧。” 许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歉意:“我上次那个朋友脾气不太好,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容寄侨没想到她会专程为这事道歉,其实她自己都忘记了这一茬。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容寄侨觉得自己和这种一看家世就不错的女孩子没什么好聊的。 她敷衍了一句就要去导诊台了。 许念笑了笑,以为容寄侨是怕她说什么,才着急走,开玩笑似的:“放心,我不会和人说你在这里躲懒。” 容寄侨脸上一热,脑子飞快运转,随口扯了个谎。 “肚子有点不舒服,窜稀。”她为了让自己的谎言更可信,还煞有介事地捂了捂肚子,“估计是早上吃坏东西了,一会儿就得跑一次厕所,所以才干脆在这里待着。” 许念听完,非但没有嫌弃,反而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 她想了想,说:“我妈以前教过我一个土法子,对付这种吃坏东西拉肚子特别管用。你找点生姜,切成片,放在锅里焙干了碾成末,用热米汤冲着喝下去,暖暖胃就好了。” 这种土法子,容寄侨小时候听奶奶念叨过,没想到这种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也知道。 她下意识地接话:“你妈妈还挺厉害的,连这个都懂。” 许念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下去,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都死了,再厉害,也还是死了。” 空气瞬间凝固。 容寄侨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尴尬地道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为了缓解这该死的尴尬,她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我……我爸妈也离婚了,跟死了也差不多。” 这就看出来容寄侨对人情世故方面有多青涩了,脑子有余力的时候还能思考思考。 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她的脑子就不够用了。 就在这时,许念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简单地应了几声,挂断后对容寄侨说:“我朋友来接我了,我得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容寄侨。 “对了,以后哪怕是为了安慰别人,也不要做揭自己短的事。” 容寄侨愣住:“啊?” 许念的眼神清澈又坦诚:“人心隔肚皮,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要是换了个用心不良的人,以后都可能成为攻击你的话柄。” 从来没有人教容寄侨说过这些。 乍一听,她自己都懵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那你还不是跟我说了?” 许念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一朵悄然绽放的梨花。 “之前我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也不是客套话,那个人是我死去的堂妹,以前我们关系很好,所以我看到你的脸就觉得你不是坏人。”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走了。 容寄侨一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 原来她上次心里想的,她都看出来了…… 她活了两辈子,坑蒙拐骗,虚荣拜金。 从来都跟“不是坏人”几个字不沾边。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笃定地对她说,你不是坏人。 和许念那几句话,莫名的让容寄侨觉得走廊里淡淡的消毒水味似乎都不那么刺鼻了。 她步履轻快地往特需科室的导诊台方向走,脑子里还回放着刚才那女孩澄澈的眼神。 这大千世界里,居然还真有这种单纯善良的女孩子,跟她这种在泥沼里打滚的俗人完全是两个极端。 不过这女孩也太惨了吧,提父母,父母也死了。 提堂妹,堂妹也死了。 容寄侨都怀疑她家里是不是都没人了。 容寄侨都唏嘘了一下。 看着她的气质和穿着,家里虽然有钱,但没想到也照样惨。 …… 回到导诊台。 同事葛姐正低头往系统里录数据,眼皮都没怎么抬。 她顺手把手机往她这边一推。 “一直响,我替你静音了,你自己看看,是不是急事。” 容寄侨接过来扫了眼屏幕—— 朱晓月。 她愣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里,那个显示来电的屏幕又亮了起来,朱晓月的名字跳着闪。 容寄侨捏着手机,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不出这人有什么正经事要联系她。 但万一是诊所那边出了什么事,不接也不合适。 她点了接听,把手机贴近耳边。 第 57章 害怕 容寄侨还没开口,就听见对面噼里啪啦地冲出来一串话。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打了这么多电话,消息也不回,手机是摆设啊?” 朱晓月的嗓门本来就尖,情绪激动的时候更是跟锥子似的往耳膜里钻。 容寄侨把手机拿远了一截,侧过脸,压低声音往外走,免得打扰旁边的人。 “我上班,没空看手机,怎么了。” 容寄侨往外走了几步,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有事说事,我这边还有工作。” “哟,现在挺忙的嘛。” “朱晓月,”容寄侨把她的名字叫得不咸不淡,“你今天是吃饱了撑着,还是没事找事?” “容寄侨我和你说……” 容寄侨直接打断了朱晓月的施法。 “还要我专门搬个小板凳守在手机前等你太后的圣旨吗?”容寄侨翻了个白眼。 她这张嘴应付人情世故不行,但骂人行。 容寄侨:“你是不是闲得发慌,大上午的跑来找晦气?” 电话那头沉了大概两秒,像是被她这句话给堵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但那个沉默的时间太短,短到不像是真的被噎住,反而像是在酝酿什么。 随即,朱晓月的声调变了。 从刚才那种张牙舞爪,变成了阴阳怪气,字字之间带着一种故意拿捏的悠然。 “我打这个电话来,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容寄侨眉头微动,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去找你男朋友了。” 这句话落下来,容寄侨手心里收紧了一下。 “你有病啊,找我男朋友。” “我这通电话也就是大发慈悲,提前通知你一声。”朱晓月的笑声隔着电波传来,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忘形,“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破事,我都知道。” 汗刷地从后背冒了出来,容寄侨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朱晓月知道什么了? 她强行稳住自己发颤的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 “你脑子进水了吧,我懒得和你说。” “死鸭子嘴硬。”朱晓月在那头啧啧两声,“你以为你背着段宴在外面勾搭有钱人的事能瞒天过海?天天装出一副对人家死心塌地的样子,转头就坐进豪华西餐厅里跟别的男人调情。” 容寄侨瞳孔剧烈收缩。 豪华西餐厅,别的男人。 季川? 朱晓月撞见了? “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容寄侨咬紧后槽牙,强撑着镇定,“那只是我朋友。” “还朋友,朋友帮你夹菜,还搞烛光晚餐呢?”朱晓月幸灾乐祸道:“行啊,即使是我信,你看你男朋友信不信吧。” 容寄侨掐了掐掌心,也威胁朱晓月。 “你要是敢去我男朋友那没事找事,我也把你经常拉低领口去那个家里有钱的秃头主任面前晃荡的事情和肖乐说!” “你!” 电话那边朱晓月气的跳脚。 但她扭头一看身后的公司大门。 朱晓月也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就她和肖乐这样,肯定也不长久。 迟早要分的。 无所谓了。 朱晓月冷笑一声:“行啊,你说呗,你男朋友从公司出来了,我不和你扯犊子了,你等会儿等着你男朋友给你打电话分手吧!” 朱晓月说完之后,就直接撂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容寄侨心跳都被吓得停了好几秒。 …… 朱晓月站在宏建工程集团那扇气派的玻璃旋转门外。 她捏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大堂的方向。 没过几分钟,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从闸机口走了出来。 段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深色夹克,可那张脸和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却硬生生将这身廉价行头撑出了高定西装的质感。 朱晓月眼底的嫉妒如野草般疯长。 凭什么容寄侨那个空有长相的花瓶能捞到这么极品的男人,还能让他飞黄腾达。 “段宴。”朱晓月上前一步,截住了他的去路,脸上瞬间堆起一副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神情,“你可算出来了,我今天来找你,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段宴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扫过她那张满是算计的脸。 “什么事?” 朱晓月拔高了音量,“你被她骗得好惨。你每天辛辛苦苦在里面加班赚钱,她却背着你在外面勾搭有钱男人。” 她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滑开手机屏幕。 将在餐厅外偷拍的照片怼到段宴眼前。 照片里,昏黄暧昧的烛光下,容寄侨正和季川面对面坐着。 帮忙夹菜。 烛光晚餐。 在这种高档西餐厅的氛围烘托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清不楚的暧昧。 就在这时,段宴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他垂下眼帘,将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容寄侨”三个字。 朱晓月瞥见来电显示,立刻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冷笑出声。 “你看看,她肯定也知道我来找你了,这电话打得可真是时候。她肯定是想阻止我和你说这些。” 段宴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指腹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没有按下接听键,也没有挂断,只是任由它在掌心里振动两三秒,直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他重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几张照片上。 神情依旧看不出丝毫喜怒,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嗯,你还看到了什么。”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朱晓月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笃定段宴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了。 她当即添油加醋地把容寄侨的好多事情都倒了出来。 …… 与此同时。 容寄侨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机械忙音,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接。 段宴从来不会不接她的电话。 除非他现在根本不想理她。 或者,他正在听朱晓月告状了。 容寄侨的指尖泛白,恐慌像带刺的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脏。 不能等了。 她猛地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刚从配药房出来的带教护士刘姐。 “刘姐。”容寄侨几步冲过去,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我家里突然出了点急事,人命关天的那种。我能不能请个假先回去一趟。” 刘姐见她这副脸色煞白、六神无主的模样。 平时又见她这段时间勤恳踏实,根本没起疑心。 “哎哟,这可耽误不得。”刘姐连忙挥了挥手,“你快去快去,剩下的病历报告我来帮你整理去处理,别耽误了正事。” “谢谢刘姐,谢谢。” 容寄侨连声应着,连更衣室都没去,东西都没整理。 套着那身护士服就往大门外狂奔。 她冲出医院大门,在路边疯狂招手,拦下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去宏建工程集团总部。麻烦您快一点,越快越好。” 车子汇入车流,在马路上疾驰。 车厢里,容寄侨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脑子里像煮沸了一锅粥,乱得找不到半点头绪。 她肯定会把那些照片拿给段宴看。 季川那个神经病,为什么偏偏挑那个时候找她。 段宴如果知道了,那她的死期就直接提前了。 容寄侨的脸色惨白如纸,越想越觉得绝望。 等她过去,起码要半小时。 段宴不接电话,朱晓月在那边已经说完了。 自己现在赶过去,真的还有用吗。 要不直接回去收拾东西,提桶跑路吧? 但她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跑路。 回头段宴回到段家,有了家世背景,指不定会把她找出来,秋后算账。 无能为力的情绪像墨汁一样在心底晕染开来。 容寄侨满脑子都是“完了”两个字。 将近半个小时的煎熬后,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宏建集团大厦的广场前。 容寄侨丢下车费,从车里钻出来,跌跌撞撞地一路狂奔到大堂门口。 “你好。”她一把按住大堂门口的闸机,喘着粗气拦住里面站岗的保安小哥。 容寄侨声音急促,“我要找个人,劳烦帮我联系一下可以吗?” 保安小哥:“找谁啊?” 容寄侨:“应该是项目部的吧,叫段宴。” 保安小哥奇怪的瞅了她一样:“你是他谁啊?” 容寄侨:“女朋友。” 保安小哥听到“段宴”和“女朋友”这两个词,刚刚还爱答不理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 再一种极度微妙且充满探究的眼神,将容寄侨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秒。 她头皮一麻,察觉出不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追问道:“怎么了,他不在公司吗。” 保安小哥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那个,大概半个多小时前,也有个女的跑过来把他叫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容寄侨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58章 出现 容寄侨膝盖骨发软。 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目的白光,容寄侨的眼珠子对着那片光愣了足足三秒,才把自己往回拽。 她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朱晓月能说什么。 指不定还会添油加醋。 到时候朱晓月已经把话说完了,她跑过来能补救什么? 说两个人大晚上的坐在法餐厅里开烛光晚餐,只是朋友?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更别说段宴。 与其等段宴回来和她对峙,不如现在就走。 她现在来这里找段宴,不是纯纯送死呢么。 还不如直接提桶跑路。 几个月以后的事情是几个月以后再说。 现在百分百就死和几个月后大概率会死,容寄侨还不如选后者。 而且指不定段宴回到段家以后,事务繁忙,自己还能再苟活一段时间。 实在不行。 她往山窝窝里一钻不就完事了! 容寄侨想通了,一咬牙,直接跑路。 出租车上。 容寄侨心里天人交战。 她先去给带教护士刘姐打去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刘姐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小容啊,家里急事处理完了?怎么样了?” 容寄侨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刘姐……”她开口,只叫了一声,后面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刘姐在那头察觉出不对劲,语气瞬间关切起来:“怎么了这是?听着声音不对啊,出什么事了?” “我……我想跟您说一下,”容寄侨咬着下唇,“我……我不干了,明天开始就不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什么?”刘姐的声音拔高了,“辞职?怎么这么突然?你这丫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大事了?你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不是的,是我自己的原因。”容寄侨知道自己没法解释,只能固执地重复,“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就是不来了。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刘姐在那头急了,“进修的名额多难得啊,你前段时间不还和我唠嗑说等拿到进修的证书以后要怎么打算,你自己都清楚你是怎么拿到名额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容寄侨怎么能不知道。 她熬了多少个大夜,刷了多少题。 她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努力过。 就是为了这个名额。 容寄侨也很难过,抽了一下鼻子,却没说出话来。 刘姐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样,你先别管辞职不辞职的事,你先去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有什么事过一晚冷静下来了,明天早上再把你最终的想法告诉我,行不行?” 容寄侨听着电话里刘姐真切的关心,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 电话一挂。 段宴那一条未接通话映入眼帘。 容寄侨突然觉得有点难堪。 她低下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不再看。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容寄侨进了单元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进了屋。 屋里的光线有点暗,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从阳台那边斜射进来,把茶几角照出一块暖色,剩下的地方都是阴影。 容寄侨在玄关站了一下。 这个家从搬进来就是他们两个人一点一点置办出来的。 在阳台挂的那串风铃,冰箱上在小地摊五块钱买的冰箱贴,还有容寄侨挑的那套米白色窗帘,两人一起拖进来的旧书架,她当时嫌颜色太暗,最后因为便宜妥协。 玄关台面上还有她顺手放的土豆。 忘记收了。 本来今天段宴说要给她做土豆炖牛腩的。 容寄侨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不能在这里发呆,再发呆人就走不了了。 她去卧室翻出行李箱,拉链拖出来,往里塞东西。 动作很快。 换洗的衣服,证件,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 就这些,其余的不拿了。 手里抱着两件叠好的外套要往行李箱里放的时候,容寄侨的眼睛有点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她皱了皱眉,仰着脸往上看了两秒,把那股涩意逼回去。 有什么好哭的。 这是自找的。 一个谎就得用另一个谎来圆。 指不定现在就暴露,还是好事。 从第一天重生就知道有这一天,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收拾。 这进修的证书也拿不到了,回老家干回老本行,估计升职加薪都不可能。 十八线小县城,平均工资两千三,累死累活一天回到家里,上吊都没力气。 怪不得容寄侨当时看段宴老实就骗他,从而辞了工作在家摆烂。 有些人工作是赚钱。 有些人工作纯纯是谋生。 在县城每天连一百块钱都没有的破班,这谁能激起上班的欲望。 容寄侨越想,越想哭。 太惨了。 她也太惨了。 又惨又笨。 当年为什么不好好读书,成天上课睡大觉玩手机,和同学翘课出去当精神小妹。 老师劝她好好读书,她跟老师要谋害她似的。 以前县城医院的同事给她介绍编制内有房的小年轻,她还嫌人家长得丑编制工资低,看不上。 她一个中专妹有什么资格看不上呜呜呜。 又为什么脑子抽要去骗段宴,还眼高手低非得来京城。 别说大部分人是见识到京城的繁华,从而不想回老家。 容寄侨连繁华都没见到,纯纯是馋京城比县城高一倍的工资。 她真的不想回去。 在京城扛医疗废物都比在县城有劲儿。 容寄侨终于憋不住了,边收拾边哭。 收拾的差不多了。 她抽抽搭搭的抹掉眼泪。 容寄侨把藏起来的记账本翻出来,又从卧室那个小柜子最底层摸出一张银行卡。 两样东西拿到客厅,搁在茶几正中间,摆得端正。 那张卡里存的,是她这段时间攒下来的大部分钱,加上段宴每个月给她的那些,她没敢乱花,数目不算小。 自己这边只留了几千块,够买回老家的高铁票,加上一点生活费生活费。 余下的,全留给段宴。 就当补偿她以前段宴在她身上花的钱。 希望太子爷看到这些东西之后,知道她已经知道错了,不要太生气。 她盯着茶几上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不上不下的。 容寄侨想了想,又去撕了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了,字写得不太好看,潦草,但还能认。 大意不过是说,卡里那些钱是还他的,剩下的还不上,以后有机会补,让他不要再找自己。 写到最后那行,她停了一下。 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个小印,没落下去,又抬起来。 最后只写了,“对不起”。 三个字。 折起来压在记账本下面。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 阳台那边,段宴挂的风铃在穿堂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音。 容寄侨盯着那串风铃看了两秒。 她抿紧嘴,把目光撇开,又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没办法安慰自己了。 她承认自己就是很难过。 最近被段宴营造出来的好日子,让她都过得飘了。 还真以为是什么小镇小情侣不离不弃的奋斗史呢。 完全忘记了和段宴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刀尖上走路。 突然。 玄关处的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紧接着“咔哒”一下,厚重的门板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容寄侨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机械地转过去。 段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59章 回来 他身上那件夹克拉链没有拉好,平时打理得利落的短发此刻有些凌乱。 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杂乱地贴在冷硬的眉骨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显然是一路不顾一切狂奔回来的。 在看清客厅里那个呆立的人影时,段宴高悬在半空的心脏似乎猛地落回了实处。 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一松,薄唇轻启,喉咙里滚出一句低不可闻的呢喃。 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没走就行……” 声音太小,被窗外涌进来的风声一吹就散了,容寄侨完全没有听清。 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轰鸣作响的警报声,嗡嗡嗡地仿佛要将她的头骨撑裂。 第一反应是极度的懵逼。 第二反应是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恐惧。 冷汗刷地一下顺着脊背滑落凉。 完了。 容寄侨双腿发软,膝盖骨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脑海中已经飞速闪过了段宴一百种撕破脸的恐怖开场白。 然后像上一世那样,无情地将她扫地出门。 就在容寄侨连呼吸都要忘记。 段宴眼底那种兵荒马乱的急切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转瞬间便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 他随手带上门,弯腰换了拖鞋。 段宴甚至还带着点疑惑的语气,平平静静地开口询问。 “你今天怎么这个点就在家,提早下班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容寄侨呆呆地张着嘴。 刚准备在肚子里打草稿的求饶台词全卡在了嗓子眼。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满脑子都是问号。 ……啊? 怎么回事? 他难道没见到朱晓月? 容寄侨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地试探着出声:“朱晓月……没和你说吗?” 段宴正在脱外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剑眉微蹙,完美的五官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莫名其妙。 “朱晓月?”他反问了一句,“你那个合不来的同事?她和我说什么?” 容寄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你没见到她吗?” 段宴表现得比她还要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见她?” 容寄侨彻底懵圈了。 整个人像是一脚踩在了云端,轻飘飘的找不着北。 所以说,段宴压根就没见到朱晓月? 段宴将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拿起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随后和往常一样平淡开口。 “之前我被甲方的人叫出去聊了会儿业务细节。等我开完会回来的时候,一楼大堂的保安跑来跟我说,刚才有一个我的拜访。” “保安说是我女朋友。我还以为你医院那边没事,提早下班来找我了。” 他说完,甚至还放柔了声音补充了一句。 “下次要是联系不到我,你就直接进我公司去找我就行,我已经和保安那边都打好招呼了。” 这番合情合理的话落进耳朵里。 容寄侨那颗被吓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终于扑通扑通地重新复苏过来。 她呆滞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可算是在一团乱麻的懵圈当中,将所有的逻辑线给捋出了清晰的头绪。 保安说的那个把段宴叫出去的人,是甲方代表。 根本不是朱晓月? 朱晓月可能连宏建集团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完全没见到段宴本人。 所以,那通嚣张跋扈、信誓旦旦说已经见到段宴的电话,完完全全就是朱晓月在故意吓唬她? 或者说,是在恶意诈她?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怒火直冲容寄侨的天灵盖。 这个女人神经病啊。 一天天闲得没事干,跑去别人公司门口演什么宫心计。 差点把她吓得连夜买站票提桶跑路了。 危机解除的庆幸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段宴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往茶几的方向扫了一眼。 容寄侨的心脏再次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茶几正中央,还端端正正地摆着她准备用来当分手费的那张银行卡、记账本,以及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 这要是被段宴看见了,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容寄侨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敏捷。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抢在段宴走过来之前,身体挡住了茶几的大半视野。 她的手在背后疯狂摸索,一把将那张罪证般的纸条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掌心。 另一只手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旁边的一本厚杂志,精准无误地盖在了银行卡和记账本上。 做完这一切,她强撑起一抹生硬的笑容,迎上段宴的视线。 “我……我今天有点拉肚子,所以跟护士长请了假提前回来了。”容寄侨随便扯了个借口,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我现在进去上个厕所。” 说完,她连看都不敢多看段宴一眼,捏着那个纸团,落荒而逃般冲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被锁死。 段宴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他顿了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下意识的去把大门反锁起来。 像是要锁住什么一样。 随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第60章 发癫 容寄侨坐在卫生间冰凉的马桶盖上,脊背依旧在发凉。 刚才那种从十八层地狱瞬间被拉回云端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仿佛踩在棉花上,虚幻得极不真实。 她深吸了几口气,心跳逐渐平稳下来,这才低头看向掌心里那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上面沾着她刚才落下的泪痕,字迹已经被揉得模糊不清。 容寄侨毫不犹豫地将纸团撕得粉碎,直接扔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流声,那些碎纸片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短暂的庆幸过后,一股后怕如同附骨之疽般攀爬上来。 今天朱晓月这通电话虽然只是在诈她,但谁敢保证下次呢? 如果这女人哪天神经搭错线,真的不管不顾跑到段宴面前把事情全抖落出来。 她不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容寄侨拿起手机,果断拨通了朱晓月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等待音。 第一通,自动挂断。 容寄侨咬着牙,紧接着拨出第二通、第三通。 终于,在第四通电话即将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的前一秒。 那边接了起来。 “你有病是不是?没事跑到我面前发什么癫,诈我很有成就感吗!” 容寄侨压着嗓门,将刚才受的惊吓和怒火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字字句句带着火星子。 往常要是她这么骂,朱晓月那个尖酸刻薄的性子早就跳着脚反唇相讥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没有反驳,没有叫骂。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就在容寄侨以为对方要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出两声极其阴阳怪气的冷笑。 “呵呵。” “你笑什么?吓唬我很有意思吗?” “是啊,很有意思。” 容寄侨不想再和她废话了,试图跟她谈判:“晓月,咱们好歹同事一场。你别把这件事情告诉段宴,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让我做什么都行。”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半晌,朱晓月才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开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用你付出什么代价。把你看到我和那个秃头主任的事情烂在肚子里,别跑到肖乐面前去嚼舌根就行了。” 容寄侨愣住了。 就这? 之前在电话里不是还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剥、玉石俱焚的架势吗? 怎么现在突然就妥协了? 短暂的错愕后,容寄侨瞬间反应过来。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小人得志。 “弄了半天,原来你还是在乎肖乐怎么看你的啊。既然这么怕我说出去,你刚才在电话里跟我横什么横?” “容寄侨你给我闭嘴!” 朱晓月像是被踩到了痛脚,音量陡然拔高,声音尖锐得刺耳。 没等容寄侨再说话,对方已经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一阵急促的盲音。 另一边,宽敞的公寓里。 朱晓月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猛地扬起手,将手机狠狠砸在柔软的沙发垫上。 她像头困兽般在客厅里来回暴走,整个人简直要抓狂了。 时间拨回一个小时前。 朱晓月把段宴约到了不远处的咖啡厅。 朱晓月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容寄侨和季川在那家高档西餐厅里共进晚餐的照片。 暧昧的烛光,面对面的姿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清不楚的味道。 朱晓月脸上挂着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 “你还不知道你被容寄侨戴绿帽了吧?” “你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她倒好,背着你跟别的有钱男人在外面吃烛光晚餐,看这环境,一顿饭得花掉你半个月工资吧?” 朱晓月等着看段宴脸上出现震惊、愤怒、甚至是崩溃的表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 段宴的视线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随即缓缓抬起眼帘,重新看向她。 淡淡说了一句话。 “没别的大事我就走了。” 朱晓月:“…………” 段宴没有再多看朱晓月一眼,直接转过身,迈开长腿,朝着公司走去。 留下朱晓月一个人举着手机,像个滑稽的小丑一样僵立在原地。 她准备了一肚子添油加醋的台词,设计了无数种看好戏的场景。 结果对方的反应,就像是听到了“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朱晓月反应过来,立马冲到段宴跟前去拦着他。 “你被气傻了吧?!你女朋友出轨!出轨啊!” 段宴被迫停下脚步。 “所以呢?” 朱晓月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脑勺,整个人懵了一瞬。 “什么叫所以呢?”朱晓月急得直跺脚。 她只觉得眼前的男人要么是个瞎子,要么是个傻子。 “她出轨了!她嫌弃你是个穷光蛋,在外面找了个有钱的靠山!你每天在里面累死累活地赚那点死工资,她拿着你的钱出去钓凯子,你听不明白吗?” 朱晓月的嘴皮子上下翻飞,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她不甘心,她绝对无法接受容寄侨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场危机。 段宴听着耳边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的女声,眼底那抹不耐烦的情绪逐渐汇聚成实质。 他终于撩起眼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朱晓月喋喋不休的指控。 “说够了吗?” 段宴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 “你说的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第61章 吃饭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啊? 朱晓月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她看着段宴那张过分英俊却冷酷的脸,脑子里的齿轮疯狂地转动。 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逻辑。 段宴怎么说也是个年轻气盛的男人。 女朋友出轨,居然就这反应。 就这??? 一股荒谬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朱晓月气极反笑。 “段宴,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 “你长得这么一副好皮囊,居然甘心情愿地给一个女人当接盘侠?” “她都在外面给你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了,你不仅不和她分手,还在这儿替她瞒着?” “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 朱晓月越说越觉得荒诞可笑,她只觉得容寄侨真是找了个天下第一号的大冤种。 面对这样劈头盖脸的羞辱,段宴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又怎么样?”段宴面无表情说:“她愿意费尽心思地瞒着我,没有主动和我提分手,就说明她心里最在乎的人还是我。” 朱晓月整个人如遭雷击。 段宴:“至于照片里那个男人,他再有钱又怎么样?他永远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是个只配在外面花钱讨她欢心的小三,上不得台面。” 这段极其炸裂的发言,如同几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晓月的脸上。 朱晓月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她只觉得自己的头好痒。 要长脑子了。 段宴本来都准备走了,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那个富二代男朋友肖乐,他家里的公司想争取我们宏建手里的一个项目。” “那个项目的审核权,正好有一部分在我的手里。” “如果你不想让肖乐家里因为你的多嘴而丢了这块肥肉,从而让他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到你头上,找你兴师问罪的话,你最好把你的嘴巴闭紧。” 朱晓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太清楚肖乐的脾气了。 如果因为自己搞砸了家里的生意,肖乐绝对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今天你在这儿见到我的事情,还有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些照片,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段宴的语气里透着漠然的警告。 “以后在任何地方,只要见到我女朋友,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绕道走。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背地里和她对着干,找她的麻烦,后果你自己掂量。” 丢下这番毫不留情的威胁,段宴看都懒得再看那个面如土色的女人一眼,转身离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朱晓月才反应过来,直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折叠咖啡桌。 气死了气死了! 一个渣女!! 一个贱男!! 这种渣女贱男能不能锁死啊! …… 容寄侨磨磨蹭蹭在卫生间里待了将近十分钟,用冷水拍了拍脸,把眼睛拍得不那么红,才慢吞吞地出来。 段宴坐在沙发上,手边的水杯握在掌心,却没在喝。 他眼神落在地板上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才缓过来,直起背,侧过脸看她。 目光扫过她那张比往常白了几分的脸,段宴停了一秒,没有出声追问。 只是顺口说:“今天下班这么早,想不想去商场逛逛?” 容寄侨扯了下嘴角,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手撑着脸侧:“没,就想回来躺着。” 她话说完自己都觉得语气有些蔫,段宴又开口了。 “晚上不想做饭的话,出去吃吧。”他把水杯搁回茶几,“你之前不是老爱找那些漂亮饭吗,随便找一家,我陪你去,帮你拍照发朋友圈。” 容寄侨怔了一下。 那时候她爱吃漂亮饭,图的是拍照好看,挂出去显摆。 有时候还趁机蹭上几个有来头的陌生人,搭个话,留个号码,撒网式地物色目标。 现在这些心思早就没了,连那种把食物摆弄半天只为了拍照的冲动都提不起来。 容寄侨刚刚张口就想拒绝的。 段宴这一问,反而是提醒她。 容寄侨脑子里转了一圈,重新开口:“那……行吧。你找,找个离家近的就好。” 段宴低头翻起手机,开始在美团上浏览。 段宴拨拉着手机屏幕,嘴里报了几个名字:“这家评分不错,西餐厅,人均你看看合不合适。”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容寄侨看。 她探过头去,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一圈,脑子“嗡”的一声。 图片上那个暖黄色的烛台,还有门口廊柱上特有的藤蔓装饰。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季川那天带她去的那家。 这什么破大数据啊! 不知道随便乱推会死人的吗?! 容寄侨尴尬的脚趾扣地:“换一家行吗,这家……菜不太对我口味,我上次吃过。” “行,你自己挑。”段宴把手机直接递过来。 她接过手机,低头乱翻了一气,随便戳了一个馆子。 “就这家。” 段宴接回手机瞄了一眼,“好,我去换身衣服。” 卧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段宴进门就看见了那只行李箱。 平时是放在衣柜顶端的。 他停了半秒,目光落在箱子上,没有说话。 容寄侨跟在他身后刚迈进门槛,就看见他的视线方向,脑子里轰的一声。 脚底板差点没站稳。 还没等容寄侨磕磕巴巴地挤出一个音节,段宴转过头,跟没事人似的。 “没事把这个拿下来做什么,我给你放回去?” 容寄侨呆滞了一瞬,便顺杆子拼命往上爬。 她手指不自然地绞着衣角,“就是……突然想起来,箱子内侧夹层里好像压了几件准备换季要穿的衣服,忘记拿出来了。我刚刚踩着凳子去翻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呢。” 段宴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弯下腰,把箱子放回原处。 容寄侨提在嗓子眼的胆子终于落回了原处。 为了彻底掩饰这种无处遁形的心虚感,容寄侨也给自己找点事不在段宴面前晃悠。 免得被他看出什么。 “我化个妆,你等我一会儿。” “嗯。” 段宴没有催促,只是拿起一套干净的衣服,转身去了外面的洗手间更换。 容寄侨随便弄了个淡妆。 容寄侨出房间的时候,段宴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段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这副全妆的模样了。 他的视线极具存在感地从她的额头,一寸寸滑过上挑的眼尾,最终定格在那抹饱满红润的唇瓣上。 那种目光太过直白,带着某种隐秘的侵略性,看得容寄侨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了?”她心虚地摸了摸脸颊,试图用抱怨来掩饰不安,“是不是化得太浓了?好久不化手都生了。” “没有。”段宴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半分,“很好看。” 他大步走近,随即若无其事地牵她的手:“走吧。” …… 两人到了那家餐厅。 这里环境幽雅,光线被刻意调得昏黄暧昧,悠扬的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在侍者的引导下,他们落座在一处视野极佳的靠窗位置。 烫金的菜单被恭敬地递到面前,容寄侨低着头开始假装认真研读那些其实根本看不懂到底是什么食材的菜名。 “两位想先喝点什么?”侍者礼貌询问。 容寄侨刚准备随便指两杯果汁,眼皮却猛地一阵狂跳。 一种被毒蛇盯上般的恶寒瞬间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余光不经意间掠过餐厅那扇奢华的旋转门。 伴随着入口处迎宾风铃清脆的响动,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入了大厅。 金丝边眼镜,剪裁极佳的米色风衣,嘴角挂着散漫笑意。 是季川。 容寄侨对上了他的视线,吓得没拿稳菜单。 啪嗒掉到了地上。 第62章 侨侨 侍者训练有素地弯腰捡起,重新递回来,容寄侨吓得都忘了接。 季川已经看见她了。 他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像是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抬了抬下巴,朝她的方向踱过来。 步子不快,像是专门给她时间来乱阵脚。 容寄侨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圈 季川已经走过来了。 他透过金丝边眼镜,毫不掩饰地将玩味的目光在容寄侨紧绷的脸上绕了一圈。 语气熟稔得仿佛真的是多年老友。 “真巧啊,侨侨,出来吃饭怎么也不叫上我?” 容寄侨:“…………” 侨你爹啊。 这疯狗绝对是故意的。 可是段宴就坐在对面,她无路可退。 容寄侨只能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硬生生逼着自己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 “是……是挺巧。”容寄侨的声音干得像是在嚼沙子,她硬着头皮开始互相介绍,“段宴,这是季川,我……朋友,这是段宴,我男朋友。” 段宴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 他微微靠着椅背,深黑的眸子锁定着季川,下颌线绷出冷硬锋利的弧度。 心里那股暴戾的醋意已经像野火般燎原。 但他表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 季川倒是一副自来熟的做派,嘴角挑着散漫的笑意,主动打起了招呼。 “幸会,常听侨侨提起你。” 段宴的目光没有半分波动:“是吗,她倒是不怎么跟我提无关紧要的外人。”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黏稠压抑。 容寄侨坐在中间,只觉得周围的氧气都被抽干了。 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救命。 救命。 谁能来救救她。 她这会儿甚至都不怕季川了。 只希望他能提前把自己搞死。 这样就不用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场景了。 季川似乎觉得这出戏还不够刺激。 他单手撑在餐桌的边缘,微微倾下身子,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这家店生意太火。”季川故意拉长了尾音,“既然碰到了,我不介意拼个桌,段先生应该也不会介意多双筷子吧?” 容寄侨简直要疯了。 让这颗定时炸弹坐下来? 那她今晚就可以直接给自己选一块风水好点的墓地了。 上辈子把她淹死的季川,居然不如被段宴发现她的破事有压迫感。 “我介意!”她咬牙切齿地开口,“我和我男朋友好不容易出来过个二人世界,那边还有别的空位,你去别处吃吧。” 季川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看着容寄侨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竟然笑出了声。 这种把人逼到死角,又看着对方急得跳脚的恶趣味,似乎极大地取悦了他。 不知道是真怕把容寄侨惹得彻底翻脸,还是觉得今天的试探已经足够有趣。 季川居然没有再继续纠缠。 “行。”季川站直了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袖口,“既然不欢迎,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的雅兴了,侨侨,咱们下次再聚。” 容寄侨:“……” 拱啊红蛋! 说罢,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餐厅另一侧的卡座走去。 容寄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虚脱般地靠回椅背上。 她以为自己成功度过了一劫。 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段宴,视线早已越过了她的肩膀,精准无误地投向了季川离去的方向。 段宴的目光没有落在季川的背影上,瞥见了季川右手食指上那个吊儿郎当转动着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枚车钥匙。 灯光折射在钥匙特有的带翅膀字母标志上,泛着冰冷而昂贵的金属光泽。 宾利。 段宴想起了朱晓月说的那句话。 ——你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她倒好,背着你跟别的有钱男人在外面吃烛光晚餐,看这环境,一顿饭得花掉你半个月工资吧? 段宴垂下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里,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那股愈发浓烈的郁火。 他不是傻子。 不可能不知道容寄侨以前花枝招展的出去,是去做什么。 容寄侨的演技本来就不好。 骗他的时候,要么不敢看他,要么喜欢抠手指。 他也知道容寄侨和别的男人在保持联系。 说不在意是假的。 他很在意。 他嫉妒疯了。 但的确是他自己没本事留住容寄侨。 他知道容寄侨虚荣,贪财,谎话连篇。 可她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不然早和别人跑了,不会费尽心思的瞒着自己。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钱。 需要能让别的男人看都不敢看容寄侨的地位。 侍者训练有素地端上前菜和牛排,银质餐具碰撞着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容寄侨拿起刀叉,手腕还在微微发虚。 段宴坐在对面,动作沉稳得不见一丝波澜。 “最近很忙吗?”段宴忽然开口,低沉的嗓音在舒缓的大提琴背景乐里显得格外清晰。 容寄侨猛地打了个激灵,刀尖在盘底刮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啊?哦,还行。”她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强行把目光定格在水杯上,“就是走来走去的挺费脚力,感觉腓肠肌都壮了好多,不好看了。” 段宴:“那不如还是辞职吧。” 容寄侨:“。” 开始了。 又开始了。 太子爷到底什么毛病。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她辞职。 容寄侨苦口婆心的试图让段宴理解自己。 “其实我工作也挺好的,有一种自己能赚到钱的踏实感。” 段宴懂了似的点点头:“是我还让你不够踏实。” “……”容寄侨无语:“你别曲解我的意思呀,我自己能赚钱,是我自己有价值的体现。” 段宴抬头看着她:“我懂,我就是随便说说,我自己思想不正常。” 容寄侨一愣。 段宴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开始出去找工作,是想补贴家用,你现在能在工作当中找到价值,我也很开心。”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家吃喝玩乐当咸鱼的时候,是我最有安全感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也是我感觉自己有价值的体现。” 容寄侨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肚子里的腹稿打了几轮,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能讪讪开口:“……这样啊。” 她捏着刀叉的动作有些重,心中对段宴的愧疚莫名其妙的蔓延了出来。 如果段宴知道他们一开始的相识,都是一场骗局。 还会这么想吗? 容寄侨一时间很不是滋味。 她突然有一种和段宴和盘托出的欲望。 容寄侨斟酌着想开口。 第63章 老己 但也只是一瞬间。 容寄侨默默的忍住了。 现在和盘托出,分币没捞着不说,还要反目成仇。 算了。 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到时候回到小县城,也不可能有什么大建树。 到现在一时冲动,只会导致自己一辈子穷困潦倒,还可能被太子爷报复。 容寄侨的确对不起他。 她不能再对不起老己了。 太子爷只是受点情伤而已,到时候不仅有人给他钱,还有善良千金给他爱。 自己还是捞点再走吧。 ……大不了对段宴好一点,弥补他。 段宴将一块切好的牛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静静地注视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 两人各怀心思。 段宴放下刀叉,伸出长臂,将自己面前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端了起来,直接放在了容寄侨的面前。 顺手将她那盘切得惨不忍睹的肉换了过去。 段宴:“想什么呢,牛排和你有仇吗?切成这样。” 容寄侨默默:“……在想工作的事情。” “以后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段宴重新拿起刀叉,“你别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回了喉咙里。 “以后不用再舍不得了,我会赚很多的钱,足够你花。” 容寄侨好不容易心肠硬下来,就听到段宴这么说。 她扯了扯嘴角:“好……” 她低下头,拼命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胡乱地咀嚼着,连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是个烂人,贪慕虚荣又满嘴谎言。 可段宴偏偏要把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捧到她面前,让她连骗他都满心愧疚。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吃完,两人离开。 …… 季川慵懒地靠在天鹅绒沙发背上。 他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兴致盎然地注视着外头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慢条斯理地从米色风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指腹悬停在屏幕上。 正琢磨着编排一句什么样的话发过去,好继续欣赏一下容寄侨鸡飞狗跳的反应。 就在此时。 街道对面一条昏暗的小巷口,突兀地炸开一团白光。 极其短暂。 季川敲击屏幕的动作瞬间顿住,嘴角的戏谑寸寸收敛 他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微微抬起下巴,冲着不远处待命的黑衣保镖招了招手。 …… 街对面的阴影里,肖乐吓得三魂七魄都快飞出窍了。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相机的闪光功能,连连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至极。 要不是容寄侨非让他把季川的底细查个底朝天,也想抓住季川有没有什么把柄之类的东西。 他才不会吃饱了撑的,冒着得罪京城权贵的风险跑来搞这种下三滥的跟踪。 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长。 他将鸭舌帽的帽檐用力往下压了压,把烫手的手机揣进裤兜,转身就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可他才刚跑出没两步,后领便猛地被人死死勒住。 两名体格魁梧的保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穿过马路,像老鹰抓小鸡一般,一左一右将他的胳膊狠狠反剪在背后。 “你们想干什么?!救……” 肖乐连呼救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粗暴地捂住嘴巴,硬生生拖进了餐厅侧面一条避开监控摄像头的死胡同。 胡同里只有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 季川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从容地踏入这片暗巷。 肖乐在京城也算是个不愁吃穿的富二代,什么受过这种屈辱。 他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被身后的保镖一脚重重踹在膝弯,痛得惨叫出声。 “啊!” 季川微微弯下腰。 “拍我干什么。” 肖乐咬紧牙关,额头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狡辩:“你谁啊?谁拍你了!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 季川见状,不甚在意地轻笑了一声。 他直起腰身,退后半步,冲着那两名保镖随意地挥了挥手。 沉闷的拳肉相击声随即在暗巷里接连回荡。 肖乐被打得惨叫连连,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熟透的虾米,双手死死护着头。 “啊!” “别打了!别打了!” “我真的没拍你……啊!” 季川静静听着那凄厉的动静,等对方连哀嚎的力气都快耗尽了,才轻轻抬了抬手指,示意手下停手。 一名保镖从肖乐的口袋里摸出那部手机,一把揪起肖乐沾满汗水与血污的头发,强行将他的脸对准屏幕。 伴随着一声轻响,面部识别解锁成功。 保镖将亮起的手机递上。 季川接过手机,指尖在相册和文件管理应用里随意翻动着。 原本他以为会看到一些偷拍自己的照片,或是竞争对手刺探商业机密的勾当。 他随手点开一个隐藏的文件目录一张被扫描保存的图片格式缩略图突兀地闯入眼帘。 季川毫无顾忌地点开了那份文件。 文档的抬头赫然印着红色的公章。 写着“DNA亲缘关系鉴定报告”。 他漫不经心的目光顺着鉴定人的名字一路往下扫视。 ——被鉴定人:段宴。 季川:“?” 容寄侨那个小男朋友? 第64章 谁的 容寄侨跨上那辆小电驴,双手习惯性地环住段宴的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微凉。 她本来刚因为虚惊一场逃过一劫而松了口气,可偏偏右眼皮像不受控制的马达。 “突突突”地狂跳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她盯着段宴宽阔的脊背发呆,脑子里一团乱麻。 前面的男人连着喊了她好几声,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扯碎。 直到他微微侧过头,又拔高了半分音量:“容寄侨。” 她这才如梦初醒,抓着他外套布料的手指蓦地收紧。 “啊?怎么了怎么了?” 段宴没有回头,只是将电动车的速度稍稍放缓:“没什么,让你看那边,有烟花。” 容寄侨张望过去。 远处的江畔夜空豁然明亮。 一朵接一朵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 在漆黑的幕布上炸开万千璀璨的流星,五光十色的光晕瞬间将整片江面映得宛如白昼。 段宴的目光落在了后视镜上。 镜面里,女孩微微仰着头。 深邃的夜色与斑斓的烟火交织,那些细碎的、跳跃的光斑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瓷白细腻的脸颊上。 她的眼睫被光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繁星般的火树银花,鼻梁的弧度在光暗交错间显得格外柔和。 段宴知道容寄侨很好看。 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人,都会忍不住夸她。 容寄侨此时也从烟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走神,干巴巴地找了个借口:“刚刚……刚刚风太大了,吹得我有点走神。” 后视镜里,段宴的目光已经波澜不惊地收回。 电瓶车的确不挡风。 轿车就不一样了。 他直视前方,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嗯。” 翌日清晨。 周广林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笑得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小段啊,昨天晚上何氏那个单子的合同已经彻底走完流程签下来了!” 周广林心情大好,放下茶杯,冲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挑了挑眉。 “昨天部门里几个主管去庆功,你这个最大的功臣怎么反倒不见人影?” 段宴身姿笔挺地坐在工位上,神色未见半点居功自傲的狂喜,只是淡淡答道:“有点私事要处理,就没去凑热闹。” 周广林看着眼前这波澜不惊的年轻人,心里暗自感慨。 真是捡到宝了! 不仅有胆识,脑子还好使。 但这宝,也有烫手的地方。 “小段,公司是极其看重你能力的。” 周广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但你那个学历……确实是个硬伤。我虽然有心立刻提拔你,可底下那帮熬了十几年的老油条看着呢。要是没有个拿得出手的文凭,直接给你升职,恐怕难以服众啊。” 段宴抬起眼帘,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意外:“我明白。” “你有没有考虑过,去进修一下学历?”周广林试探性地抛出橄榄枝。 “想过。”段宴如实回答,“但以前太忙了,暂时没有规划。” 周广林一拍大腿:“这样,公司可以公费送你去进修!国外那些名校也行,国内顶尖的建筑系高校也行,你随便挑,费用公司全包!” 段宴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国内顶尖建筑系的位置。 基本都在别的城市。 至于国外,那更是太远了。 这不等于让他直接和容寄侨异地么。 段宴顿了顿:“送我去进修,花费不是个小数目吧?” “这你不用操心。”周广林大手一挥,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培养人才嘛,前期投入是必须的。只要你签个附加的就业服务合同,保证进修结束回来,不立刻跳槽去别家就行。” 段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很清楚周广林的盘算。 无非是用高额的进修费用和未来的职位做诱饵,彻底把他绑在宏建这条船上。 “周总,没打算离开宏建。”段宴抬起头,目光直截了当地迎上周广林的视线。 “但我现在的风头太盛,又年轻,进公司才几个月,哪怕拿了文凭回来,也不过小几年,到时候升太快,也会引起老员工不满,这种事情可以缓缓,我也才进公司,可以慢慢来。” “合同我现在可以签,但是,我想把送我去进修的那笔经费,换成别的,可以吗?” 周广林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迅速盘算开来。 年轻人有欲望是好事,有欲望才好拿捏。 段宴既然敢这么提,要的东西肯定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行。”周广林爽快地点了点头,“只要条件不过分,你尽管提。” …… 医院。 特需科室的导诊台。 容寄侨换完衣服,厚着脸皮来上班。 刘姐正低头整理着一叠厚厚的检验报告,余光瞥见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哟,这谁啊?”刘姐促狭地眨了眨眼,“昨天不是还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说什么都不干了吗,怎么今天又全须全尾地跑来了?” 容寄侨被臊得老脸一红,心里暗骂自己昨天冲动得像个弱智。 但她深知刘姐为人宽厚,便索性发挥了死皮赖脸的特长,凑过去挽住对方的胳膊。 “哎呀刘姐,我那不是昨天遇着点急事,一时情绪上头嘛!” 容寄侨大言不惭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昨晚睡了一觉,躺在床上痛定思痛,深刻反省了一下。这世界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搞事业才是最实在的!进修名额这么宝贵,我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刘姐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小九九。 “你少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刘姐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压低了声音,“老实交代,昨天急匆匆跑回去,是不是跟你那个小男朋友闹别扭了?” 容寄侨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含糊其辞地打哈哈。 “没……没闹别扭,就一点小误会,已经解开了。” 刘姐见状,也没有深究,只是语重心长地劝了几句:“年轻人谈恋爱,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但千万别因为感情冲昏了头脑,把自己的前途给搭进去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刘姐教训得是。”容寄侨像捣蒜一样疯狂点头。 为了防止自己刚回来就被其他科室的护士长抓去当苦力。 容寄侨像条小尾巴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刘姐身后,往行政办公区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正迎面走来。 是许念。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长裙,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气质温婉恬静。 “刘护士长。”许念微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扫过容寄侨时,友好地点了点头,“好巧,又见面了。” 容寄侨有些拘谨地回了个微笑。 刘姐上前一步,让容寄侨在外面等着,自己和许念去了办公室。 容寄侨百无聊赖地站在办公室外头,偶尔偷瞄一眼许念。 这女孩身上有一种用金钱堆砌也能散发出来的从容和教养。 是她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几辈子都学不来的。 她有些羡慕。 她自己,脑子空空,再漂亮,大部分时候吸引的都是一些臭屌丝。 许念这样的,光是气质就已经能隔绝大部分普男了。 等讨论结束,许念礼貌地道别离开,刘姐这才带着容寄侨往特需部走去。 “刘姐,刚才那位小姐,是咱们医院什么重要的合作方吗?我看着也不是医生之类的呀。”容寄侨没忍住好奇心,随口八卦了一句。 因为老是在医院看到她。 “她啊,可不简单。”刘姐一边走,一边像唠嗑似的打开了话匣子,“最近市里不是组织了一个针对贫困山区的医疗援助项目吗?要在各大医院抽调愿意吃苦的医护人员去下乡。” 容寄侨点了点头:“听说了。” “不过这种项目,资金是个大问题。”刘姐感叹道,“这次下乡的所有医疗设备、药品费用,包括医护人员的补贴,全都是刚刚那位许小姐的家里全资赞助的,她本人就亲自负责这个项目的落地统筹。” 容寄侨听得暗暗咋舌。 全资赞助一个市级的医疗援助项目,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那可真是个大好人,家里肯定也是经常做慈善的吧?”她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 刘姐却突然停下脚步,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 她见周围没人,才压低了嗓音。 “是好人没错。只可惜啊,好人没好报。她家里虽然有钱,但都死光了,差点被吃绝户。” 容寄侨愣了一愣,“啊?”了一声。 还……还真让她猜对了? 第65章 你的 容寄侨跟在她身后走,耳朵竖着听。 刘姐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许念的父母在业内做得很大,后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有人动了他们的私人直升机。 那次事故没有一个人活下来,许念的父亲、母亲、还有一起出行的叔叔一家人,全在里头。 两个孩子当时在家,一个是许念,一个是叔叔家的独女。 那时候都还小,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刘姐顿了顿,把排班表往夹板上一夹,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叹惋。 “家里的远房亲戚这时候就冒出来了,盯着那笔遗产,也找人搞了个车祸。” “那次出了车祸,她叔叔家那个女儿帮她挡了,人没了。” “后来就被家里长辈关系好的家族收养了。” 容寄侨都听着愣住了。 她本来觉得自己命挺不好的,那些有钱人能有什么难处。 现在看来,自己的这种想法也太绝对了,哪里有什么“好命坏命”可言。 惨起来,管你有没有钱,不过是各有各的难捱。 只是听刘姐说这个,容寄侨就莫名的想到了那个被她顶替的善良千金。 也很惨。 本来可以和太子爷和和美美的。 容寄侨每次一想到她,都心里发虚。 ……到时候她拿了分手费,立马就跑路,绝不纠缠。 以后要是有余钱了,她也去做做好事得了。 毕竟坏事做多了会遭报应这种事情,死过一次的容寄侨,懂得不能再懂了。 今天不算太忙。 她跟着刘姐做了几轮引导,磨磨蹭蹭地熬到了快下班。 她本来想着今晚拉段宴出去吃点好的,把许念的事情当个唠嗑的由头说一说。 换班的时间到了,换班的同事也来上班了。 她刚把储物柜的锁扣按下,接班的护士就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更衣室。 “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呀!”同事很兴奋,一把拽住容寄侨的胳膊就往外拖,“快收拾快收拾,你男朋友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容寄侨满头雾水地稳住身形。 “干嘛呀,还没交接呢。” “那快点那快点!” 容寄侨被她这股劲儿弄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问她:“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同事语气里有三分起哄七分真心的羡慕。 “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容寄侨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段宴来接她又不是头一回,难不成今天骑电瓶车穿的不一样,就能让人反应成这样? 她和同事交接完,换掉护士服,拎上包,往员工下班通道走去。 外头是停车场,傍晚的日头斜斜压着,把一大片地面晒成了暖橘色。 容寄侨脚刚踏出去,目光往前一扫—— 她脚底一歪,整个人险些往前栽出去。 亏得她反应还算快,一把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才没有闹出一个大脸贴地的惨剧。 停车场的角落里,泊着一辆保时捷。 车漆是深灰色,在夕阳余晖里沉甸甸地压着光,线条流畅,车身低矮。 多的是路过的人忍不住侧目。 段宴就靠在驾驶座的车门旁边。 他手里捏着车钥匙,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钥匙链,身姿修长地倚着车门。 容寄侨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地方。 段宴注意到她杵在门口一动不动,抬了抬眼皮,把钥匙往手心里一收。 “站那做什么,走了。”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走到车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车。 “谁的车?” “你的。” 第66章 惊喜 容寄侨一听。 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容寄侨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她憋出了一声不成调的“啊?”,眼珠子黏在那辆深灰色保时捷上,死活挪不开。 段宴:“这车本来是公司用来带年轻客户去吃喝玩乐的,奖励给我了,什么时候有时间,带你去过户。” 容寄侨的思路断了一拍,才跟上这话的意思。 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失态:“真过户啊?” “用公派进修的费用换的。” 容寄侨沉默了大概三秒,用她一贯的节奏开始消化。 等脑子把这句话完整转述一遍,她猛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你没去进修?” “没去。” “那你——” 她都没把话说完,段宴已经顺手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侧身要坐进去。 “你不要的话,我开走了。” 容寄侨的嘴巴张了一下,脑子里有一堆道理要讲。 但本性和双脚在同一时间背叛了她。 比段宴还快的坐进了副驾驶座。 “……我要。” 啊啊啊死嘴! 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段宴也坐进来,发动车子。 嘴角那点弧度藏在侧脸的阴影里,没让她看见。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容寄侨坐在副驾,手指搭在车门的扶手上,皮革触感凉而结实,坐姿比在小电驴后座端正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实在是没忍住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她轻轻咳了一声,很是艰难的收起了这副贪婪的嘴脸。 “进修那个机会,你真的不考虑再去跟公司谈谈换回来吗?” “换不了,条款都进合同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这么签了?” “说了你就不要保时捷了?” 容寄侨:“…………” 那当然是想要的。 只是她肯定会假惺惺的和段宴推脱两下。 到时候段宴回到段家,想要什么学历没有。 指不定都不需要去学校读书,多的是顶尖的学校把毕业证双手奉上。 这保时捷到时候对于段宴来说,就跟个玩具车一样。 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的要回去吧…… 保时捷!! 她的! 呜呜呜她的!!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段宴熄了火,两人下车。 容寄侨绕到他那边,看了一眼停好的车,忍不住又瞄了一圈车身的弧线。 然后很克制地没发表任何感叹,只是把包往肩上一甩,往单元楼走去。 段宴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不快不慢。 “喜欢吗?” “喜欢。” “以后你开,我骑电驴。” 容寄侨怀疑他在说傻话。 “我没驾照啊。” “去考。” “学费谁出?” “我。” 容寄侨心里的小人果断滑跪抱腿,一脸谄媚的嘴脸。 “您今晚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段宴终于笑出声了,故意道:“那别做了,我开车带你出去吃,吃完再兜兜风?” 容寄侨立马转身去摸车门。 “不早说,害我多走两步。” ……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河。 容寄侨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坐得笔直,手指下意识地在车门扶手上描摹着皮革的纹路。 她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在那块镶嵌着盾牌标志的方向盘上流连。 可那股子被巨大惊喜砸中的晕眩感还没过去,另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就紧随其后地涌了上来。 ——用公派进修的费用换的。 段宴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容寄侨心里清楚。 段宴这会儿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有多大的奇遇。 公派进修,对现在的他来说,那是他往上走的机会。 是能让他摆脱底层身份,真正踏入另一个阶层的敲门砖。 他就这么风轻云淡地,换成了一辆冷冰冰的铁皮车。 送给了她。 容寄侨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憋着一股气,脑子里循环了好几遍。 段宴最后什么都会得到,但你不能对不起老己,段宴最后什么都会得到,但你不能对不起老己…… 跟念经似的。 车子在一处路口等红灯,段宴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表情变幻莫测。 “想什么呢?” “没什么。”容寄侨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在想晚上吃什么。” 晚饭定在附近一家生意火爆的老字号川菜馆。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段宴点了几个招牌菜。 菜很快上齐,水煮鱼的红油上浮着一层翠绿的香菜,辣子鸡丁被炸得金黄酥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勾人的麻辣鲜香。 容寄侨吃得心不在焉。 一顿饭快要吃完,段宴搁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刚离开座位,容寄侨就感觉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视线从餐厅门口的方向投了过来。 她警觉地抬起头,正对上肖乐那张探头探脑的脸。 他鼻梁上还贴着创可贴,眼角的淤青没散尽,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容寄肖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把嘴里的鱼刺吞下去。 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 第67章 不爱 肖乐也对上了容寄侨的视线。 他心头一喜,还没来得及招手让容寄侨过来。 段宴就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回来,高大的身影在经过邻桌时,脚步倏地顿住。 他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餐厅门口那个行为猥琐的身影上。 一瞬间,段宴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他还以为肖乐又想来骚扰容寄侨。 他迈开长腿就朝门口走去。 肖乐压根没想到自己会撞见段宴被发现。 眼看段宴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外跑。 可他哪里跑得过段宴。 刚冲出店门没两步,后领就被人一把薅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拖了回来。 段宴正想动手:“我上次和ni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记住?” 容寄侨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冲过去拉住段宴的胳膊。 “段宴,别动手!”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生怕肖乐在情急之下一股脑儿把他们的交易给抖落出来。 容寄侨安抚段宴:“这是公共场合,算了算了。” 她无视肖乐“你傻逼吗老子有事找你啊!”的焦急视线。 对肖乐说:“能不能快滚啊!再骚扰我让你好看!” “……”肖乐顶着段宴要杀人的视线,只能硬着头皮,贴着墙角开溜。 可是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和容寄侨说。 他不死心的又给容寄侨丢了个眼神。 搞得段宴还以为他色心不死,向前迈了一步。 已经快拉不住的容寄侨:“……” 肖乐:“……” 他双手抱头跑的飞快。 …… 经历了肖乐这事儿,容寄侨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品尝桌上那些原本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那盆红亮诱人的水煮鱼此刻在她嘴里如同嚼蜡。 她捏着筷子,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肖乐逃跑前那种欲言又止、焦急万分的眼神。 之前她让肖乐去蹲守季川的。 肖乐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怎么不给她打电话,直接摸过来了。 这么着急? 可是段宴就坐在对面,她根本不敢表现出半分异常。 只能硬着头皮,一口一口把剩下的饭菜咽下去,还时不时挤出个笑脸夸赞两句味道不错。 吃完,结账出门。 “去河滨那边开车逛逛?”段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容寄侨巴不得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连连点头说好。 车子平稳地滑入城市的车流,顺着宽阔的滨河大道一路向前。 昂贵的跑车造型流畅,引擎声低沉悦耳。 沿途等红灯的时候,吸引了不少路人或是艳羡或是打量的目光。 要是没肖乐打岔,容寄侨坐在这种豪车副驾上接受大众的注目礼,她这会儿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但现在她满脑子全是肖乐那边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车载音乐。 段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但余光却将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尽收眼底。 “还在想刚才的事?” 段宴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容寄侨吓了一跳,后背猛地绷直,眼神有些飘忽:“啊?什么事?” “肖乐。”段宴微微转过头,“他是不是背着我,私下里又去找过你?” 容寄侨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没有!我的魅力也没有这么大吧,至于让他冒着被你揍的风险还死缠烂打?” 段宴:“谁说你没有魅力的。” 容寄侨转头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他是在夸她,还是在试探她。 “我算什么有魅力啊。” 容寄侨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自贬。 “我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而已,家里穷,脑子又不聪明,天天做着能暴富过上好日子的白日梦,但骨子里懒得很,半点都不想努力。” 容寄侨现在唯一一个优点,就是烂的坦坦荡荡,完全都不掩饰自己的性子。 她自己都已经释怀了。 要是人人都是精英。 那这个社会谁去当清洁工,谁去当服务员,谁去进厂打螺丝。 平凡才是大部分人的一生。 她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有什么不甘蹉跎的。 段宴:“不想努力就不用努力,你的美貌就是你能过上好日子的最大资本,你男人会去努力拼搏。” “……”段宴这句,给容寄侨搞得说不出话。 不是感动的。 是气的。 她心想放屁呢。 上辈子段宴果断分手。 就连她死皮赖脸去找他的时候,也没见段宴看在她这张脸的份上,心软一次。 容寄侨真的很想让段宴再说一次,然后她先把音给录上。 等她拿了分手费,她跑路以后,就雇人去段家门口用大喇叭放这段录音。 呵。 男人。 都是嘴上说着好听。 她长得好看顶个屁用! 她这辈子要是再信男人说会养她这种鬼话,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等她回老家,立马就做单身富婆,当小镇婆罗门。 容寄侨木着一张脸,呵呵了两声。 “你飞黄腾达了,你不会第一个把我给踹了吗?” “肯定不会。” 容寄侨不信段宴的鬼话。 但她心里突然有些痒痒,想问更多。 容寄侨就模糊了一下真相,想试探段宴。 “那如果你发现我是个疯狂作妖的坏女人呢?” 段宴:“那会儿我俩没钱没势没学历,你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来京城,这不算作妖吗?” 容寄侨:“…………” 她都老脸一臊:“比这个还作妖!而且还满嘴谎话呢?你想到你付出的真心,会不会想把我弄死?” 段宴:“这是哪本里的桥段?” “哪本你别管!你先回答我。” 段宴还真认真想了想。 “有点难回答,不过我肯定不会弄死你的,毕竟也是付出了真感情。” 容寄侨试探性继续问:“那和我分手呢?” 段宴几乎都没犹豫:“不会。” 前世就被踹了的容寄侨,在心里刚想发出两声冷笑。 随后就听段宴还挺认真的开口。 “我和你分手,绝对不会是因为发现你骗我,而是你骗了我这么久,居然半点都不爱我。” 第68章 求和 容寄侨愣住了。 段宴继续道:“而且那肯定只是我一时破防,我想通以后肯定会去主动求和的。” 容寄侨的思绪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问要是她很快就被别人弄死了呢? 只是还没问出来,她就想起来。 ——前世段宴踹了她就和善良千金结婚了。 “……”容寄侨顿时心里鬼火冒。 爹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求和个屁! 就现在尽挑好话哄她。 她顿时阴阳怪气道:“行,我等着你发达了带我过好日子。”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平稳起步。 段宴:“我就怕我还没发达,别人来撬墙角,你要是真被撬走了,我以后都不知道该去哪儿哭。” 容寄侨白眼一翻。 “少来这套。刚才在餐厅门口,我看你要揍肖乐那个架势,活像个煞神,可半点没看出来你哪里有要哭的意思。” 段宴笑一声,侧面线条柔和了几分:“这么盼着我哭?” 容寄侨为了泄自己心中那股不可言说的愤懑,故意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哭起来肯定特别有破碎感,特别好看,我当然想见识见识。” 车段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道,语气漫不经心。 “我哭起来肯定没你好看。” 容寄侨愣了好一会儿。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拼命回忆自己最近因为什么事情,在段宴面前掉过眼泪。 好半晌容寄侨才想起来,是自己去夜店被段宴看出来,在他面前哭过一次。 容寄侨下意识说:“我那会儿……” 段宴同一时间开口:“之前床上哭的就挺好看。” 容寄侨:“…………” 轰的一声。 容寄侨的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热度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流氓话了。 “你有犯什么病!” 羞愤交加之下,容寄侨挥起拳头就要往他肩膀上砸。 这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开黄腔。 什么黑的白的。 全能给他聊成黄的! 段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接住了她的拳头。 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别闹,我在开车呢。”他眼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声音里透着愉悦,“为了咱们俩的生命安全,你最好老实一点。” 容寄侨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抽不回来。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只能气鼓鼓地瘫回副驾驶座椅上。 …… 回到家里。 容寄侨作势还没消气,换了拖鞋就哒哒哒的跑回房间里反锁。 她悄悄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给肖乐发去一条消息。 【有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半天没有回应。 容寄侨的心沉了下去。 她直接打电话给肖乐。 好几下对面才接通。 容寄侨张口就是:“你什么毛病?不是说以后有事电话……”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季川的声音。 “侨侨。” 似笑非笑的。 容寄侨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手上的手机瞬间变得跟热碳一样。 她猛地挂断,把手机丢在床上。 她瞪大眼睛,见鬼似的看床上的手机。 季川? ……肖乐的手机怎么在季川那里? 容寄侨正懵逼着,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 给容寄侨吓得一激灵。 她清了清嗓子,才冲着门板扬声开口:“怎么了?” 段宴:“别生气了,我公司有点事,我先出去一趟,晚点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容寄侨心里正打着鼓,随敷衍意道:“……烧烤吧,我爱吃的那家。” “好。” 容寄侨蹑手蹑脚的凑近门板。 听到段宴拿着车钥匙,开门出去的声音,容寄侨才跟做贼似的打开卧室房门。 没人。 她猛地松了一口气,随后捡起手机,想联系肖乐。 不对。 她绞尽脑汁的想了好久,才想到能联系上肖乐的法子。 她刚翻到朱晓月的手机号,正准备打电话,大门就被敲响了。 她还以为是段宴去而复返。 容寄侨在猫眼处看了一下。 结果正是她想找的人。 肖乐。 容寄侨连忙开门。 肖乐是看到段宴出门,才敢过来敲门的。 他手机在季川那,才被季川放出来,就赶紧来找容寄侨了。 谁知道容寄侨和段宴跟连体婴儿一样。 这才好不容易逮到了容寄侨一个人的时候。 肖乐都不想解释其他的,开口就是:“季川那边……” 谁知道容寄侨比他还着急。 “你手机怎么在季川那?你被人买通了还敢来找我?!” 肖乐被气到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能不能往好处想。” 容寄侨长舒一口气:“你没出卖我就好,我还以为……” 肖乐一脸尴尬:“比出卖你更……是我跟踪季川的时候被抓住了,他拿了我的手机,看到段宴的DNA检定证书了。” 这下被气得两眼发昏和被吓得半死的,变成容寄侨了。 肖乐在容寄侨破口大骂之前连忙安抚她。 “我当时还是托关系弄的DNA检定证书,就没写段宴和谁鉴定出了血缘关系。” “季川把我关起来想问出点什么,我死活没说,还好我家里人报警了,他只能把我放出来。” 肖乐家里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虽然不及京圈那几个老牌豪门,但还是有点小势力的。 季川只要不觉得这事儿是什么大事,也没必要冒着弄出人命的风险。 但容寄侨知道。 季川这人不是不敢弄出人命。 只是觉得没必要。 容寄侨一时间头脑发昏,气急之下只能先骂肖乐。 “你有病啊,家里有钱不知道雇人去跟踪吗?非得自己上。” 肖乐虽然知道自己没办成事情,有点怂。 但他一个大男人,被容寄侨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也来气了。 “你是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是吧?你男朋友段家和季家这种体量的京圈豪门,谁敢得罪啊。” “我找了好几个渠道,一听是要跟踪季家的人,立马就不想谈了,加价都不干,那我只能自己上啊!” 容寄侨一时间又慌又气,脑子里一团浆糊,还不知道季川看到这些会不会对她有什么不利。 她都懒得和肖乐对骂:“让我好好想想。” 容寄侨说完就想关门。 肖乐连忙扒在门缝上:“你想到怎么解决了记得联系我啊。” 容寄侨气笑了:“没想到就别联系你,出事了让我自己担是吧?” 肖乐腆着一张老脸:“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我被打的这么惨不也没说实话。” 容寄侨哪能不知道肖乐这点打算。 他无非就是怕容寄侨还没和段宴培养出情比金坚的感情,段宴就被找回段家了。 到时候段家长辈硬要他联姻之类的,两人感情不深,说拜拜照样拜拜。 还段家长孙媳妇。 容寄侨捞不着,他也捞不着。 第69章 邀功 容寄侨只能威胁肖乐:“你要是想得到好处,就别两面三刀给我使绊子。” 容寄侨没给肖乐开口的机会,“滚滚滚,等下段宴就回来了,不想被打死就快滚!” 这句话直接吓住了死皮赖脸的肖乐。 他赶忙滚蛋了。 容寄侨把门一关,突如其来的这件事情,简直让她头疼死了。 …… 肖乐被摔得死响的防盗门险些削掉半个鼻子。 憋屈死了。 他因为帮容寄侨,不仅半点没捞着,还被打了一顿呢! 他现在不知道季川要是真查出来了真相,会怎么做。 按照容寄侨的说法,季川因为容寄侨长得像自己的白月光,从而对她进行追求。 季川如果知道了段宴是段家人,从段宴手里抢不走容寄侨,会不会直接恼羞成怒,把自己和容寄侨的亲密照片给抖搂出来,从而坏容寄侨的好事。 肖乐站在男人的角度想了想。 还真有可能啊! 段宴到时候信不信容寄侨,全看两人感情坚挺不坚挺了。 肖乐虽然也想跟着容寄侨赌一手,但他也有点怕翻车。 还不如直接去找段宴,先告诉他真相。 这样百分百能捞到好处。 他想着容寄侨那句段宴要回来了,干脆就在单元门口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足足半个小时过去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被容寄侨给耍了 他恨恨地在心里骂了好几句容寄侨,却又实在没有把这口气找容寄侨发出来的胆量。 这可是涉及到京圈顶流段家的惊天秘密。 晚一步都可能错失向那位真太子爷邀功要价的最佳时机。 肖乐三步并作两步走回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立刻掏出新买的手机。 之前他们家里和段宴的公司有过合作,认识几个段宴的同事。 几番弯弯绕绕的打听和攀扯下来,他总算摸到了确切的消息。 去加班去了。 肖乐一踩油门,直奔宏建集团总部大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厦周围的街道已经冷清下来,不复白日的喧嚣,只有写字楼底层的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路边零星的小吃摊还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推开车门,刚准备迈步往灯火通明的大堂走去,视线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等对方转过身,拎着袋子准备走,肖乐一步跨上去。 “哟,老钱?” 那人停住脚,侧过脸来,是张横肉有些多的中年面孔。 钱工在宏建待了将近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但肖乐这张脸他还是认得出来。 他们两家公司之前有过一笔合作,肖乐来开过一次会。 当时他在会议室里打了个酱油,没想到对方把他记住了。 “你这是……”钱工习惯性把脸上那点讶然压下去,拎着面袋子站定。 肖乐蹬蹬跑两步凑过去,热络地伸手搭上他肩膀,像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可巧了,你们公司还在加班呢?”他往宏建集团大楼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们那个项目协调,段宴,今儿在不?我找他有点事,又不好直接打电话进去,寻思能不能劳你帮忙通报一声。” 钱工听到“段宴”两个字,脸色当即微微一沉。 还以为肖乐是替家里人来挖段宴的。 段宴现在风头正盛。 签完何总的单子,周总见他都笑脸盈盈的。 整个人那是在业务部横着走。 他才来多久啊。 直接把他们这些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员工压在脚底下。 小年轻仗着有点能力嚣张跋扈,还让老总把公司的车子都送给他。 说不羡慕嫉妒是假的。 钱工皮笑肉不笑:“你来晚了,白跑一趟。那小子刚被周总叫走,你现在去堵他,保准堵不着,不是在会议室就是在外头见客户。” 肖乐察觉到他话里的酸味,随口问了句:“他最近很忙?” “何止是忙。”钱工嗤了声,把嘴一撇,那股憋了不知道多久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个出口,“现在在公司里走路都带着风,搞得我们以为这公司换牌子了。” 肖乐一听,心想不愧是段家的种,到哪儿都是人中龙凤。 那必须得和段宴搞好关系啊。 等会儿他去和段宴把他真实身世给说清楚,到时候再看他对容寄侨的态度。 如果他有分手的打算,他立马就反水,主动把容寄侨的那些破事给抖出来。 指不定还能掏点段家太子爷的好感。 肖乐脑子转得快,嘴上就随便应付。 “挺厉害的。” “厉害是厉害,偏偏还是个恋爱脑。” 肖乐:“?” 等下。 补兑。 第70章 爱吗 他反问:“恋爱脑?” “可不是。”钱工仰起头嗤了声,把纸袋往胳膊弯里一夹,“他找老总要了辆保时捷,过户给他女朋友名下,你知道他拿什么换的这辆车吗?” 肖乐也跟着“啊?”了一声:“什么啊?” 钱工:“老总答应给他的进修机会,这么好的机会落他头上,结果给女朋友换了一辆保时捷,简直脑子有病,以后进修出来了,这辈子能买多少保时捷。” 钱工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讲荤段子似的揶揄。 “你别看这人平时在公司一张冷脸,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万,那个女朋友一个电话打进来,他接话的音调都不一样。” “也不知道他那女朋友多勾人,床上功夫有多牛能把一个大男人勾得死心塌地,反正我是看不起段宴这种人。” 钱工那番带着明显恶意的黄腔刚刚落地,正等着肖乐跟他一起对段宴冷嘲热讽。 谁知道肖乐脸上的表情,就跟川剧变脸似的,刚才还挂着的几分兴致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正气。 “我说老钱,你这人怎么回事?”肖乐义正言辞地,像是要跟他划清界限,“背后这么说自己同事,有意思吗?” 钱工:“?” 他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整懵了。 这小子刚才不还听得挺起劲儿吗? 肖乐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痛心疾首,“人家段宴凭本事赚钱,对自己女朋友好,那叫有担当、有情义!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这儿嚼女孩子的舌根,还开这种不三不四的黄腔,你丢不丢人啊?” 这番话声音不小,刚好传到了旁边几个刚从便利店出来的年轻女孩耳朵里。 几个女孩纷纷侧目,看向钱工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嫌恶。 再看向肖乐时,又是几分赞许的窃窃私语。 “还开小姑娘黄腔,这么大把年纪了。” “没钱没本事的中年男人是这样的。” “快走吧快走吧,免得被缠上。” 钱工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肖乐有病吧! 这人仗着有钱指不定玩的比谁都花。 有什么脸来说他?? 肖乐摆出一副道德制高点的姿态,“我看你就是纯粹的嫉妒。嫉妒人家比你年轻,比你有能力,比你长得帅,还比你会疼老婆。你这种人,也难怪一把年纪了还孤家寡人,活该!” 这几句话像几把刀子,刀刀都扎在钱工的心窝子上。 他气得嘴唇直哆嗦,半天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驳。 肖乐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在关上车门的前一秒,他还不忘冲着外面目瞪口呆的钱工轻蔑地啐了一口。 “德行。” 黑色的奔驰车一脚油门,在钱工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车厢里,肖乐刚才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瞬间垮掉。 他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我擦! 吓死他了。 还好他刚才脑子转得快,没有傻乎乎地真跑去段宴面前邀功。 就段宴那个恋爱脑上头的架势,为了给女朋友换辆车,连公司公派进修这种能改变命运的机会都眼皮不眨地扔了。 这哪是正常男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简直就是被下了降头! 容寄侨这女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他要是真敢跑到段宴面前,把容寄侨那些事抖搂出来。 段宴非但不会感谢他,百分之百会觉得他胡说,当场再把他揍个半死。 不行,绝对不行。 这条大腿,看来只能通过容寄侨来抱了。 …… 容寄侨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发愁。 还没想到解决办法。 死脑子。 快想啊! 季川那边到底查到了多少? 会不会闲得发慌,去把段宴的身世也查个底朝天?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是陌生号码。 容寄侨随手一接。 听到那头是肖乐“喂?”了一声。 她顿时语气不善:“你又想干什么?” “侨姐!” 电话那头传来肖乐前所未有的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 把容寄侨后面准备好的那串骂人草稿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容寄侨懵了,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接错电话。 “……你喊谁?” “喊你啊,我亲姐!”肖乐在那头信誓旦旦地表着忠心,“姐,我刚才仔细想了想,我之前真是猪油蒙了心。我跟你保证,从今天起,我肖乐就是你最忠实的盟友,但凡你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二话!” 这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把容寄侨听得一愣一愣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捏着手机,满脸的匪夷所思。 “你中邪了?” “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肖乐肖乐的声音谄媚得能榨出二两香油,开始殷勤的替容寄侨分析局势,“侨姐,我刚才在车里琢磨了半天,你这盘棋简直是稳赢啊。” 容寄侨盘腿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的流苏,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有话直说。” “我是说真的!” “你看啊,季川那边就算查到了段宴是段家流落在外的血脉,那又怎样?” “你把装傻贯彻到底。就算季川那个疯子真的不按常理出牌,拿着那些在法餐厅拍的照片去找段宴对峙,也绝对没事!” “我和你说,只有我们男人才懂男人。” “到时候,你只要咬死了自己是受害者。你就哭,哭得越梨花带雨越好。告诉段宴,你当时是被季川那个二世祖强行灌醉了酒,稀里糊涂才被拍下了那些引人误会的照片。你不仅不知情,还是个被权贵恶霸骚扰的苦命小白菜。” 肖乐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甚至还拍了拍大腿。 “就段宴现在这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看到你哭成那样,心疼都来不及,段宴哪里还会跟你计较?他肯定二话不说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季川头上。你就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在肚子里,这事儿绝对翻不了车。” 容寄侨:“……” 她真是走投无路了才听肖乐在这里鬼吹。 简直浪费她时间。 翻不了车? 那前世分手被踹的是谁? 她可是实打实死过一次的人。 前世所有真相败露的那一天,段宴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眼神,她能记一辈子。 男人的爱能有多坚挺? 在触及到底线和尊严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容寄侨现在实在没有那个精力去跟肖乐争辩这些。 她连连翻了两个大白眼,只觉得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自己的脑细胞。 “行了行了。”容寄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既然你现在口口声声说对我忠心耿耿,那我也不能不给你表现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肖乐一听有表现机会,立刻精神抖擞:“姐,你尽管吩咐!” “先V我十万看看忠心。” “……” 容寄侨皮笑肉不笑:“你不是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吗?” “行!侨姐你卡号给我!” 容寄侨满意地“啪”一声挂断了电话,给他发了卡号,就将手机随手扔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钟秒针走动的细碎声响,四周安静得有些空旷。 肖乐刚才那番信誓旦旦的话语,像是不散的苍蝇一般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 ——“段宴哪里还会跟你计较?” 不会吗?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又段宴那句话。 ——我和你分手,绝对不会是因为发现你骗我,而是你骗了我这么久,居然半点都不爱我。 容寄侨的神色逐渐变得茫然。 心脏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所以,是这样吗? 第71章 利己 容寄侨将双腿蜷缩起来,手臂环住膝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前世的记忆。 那时候的她,成天游手好闲。 背着段宴大肆挥霍他用血汗换来的钱。 为了物色那些所谓的有钱人,她费尽了心思。 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踩着恨天高,穿着紧身的裙子,喷着廉价却浓烈的香水,厚着脸皮穿梭在各种高档会所的边缘。 那些有钱人连正眼都没多看她一下,反倒把她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重生之后的这一世,她几乎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做。 成天不是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就是那身刻板的白色护士装,素面朝天地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 可笑的是,季川却莫名其妙地缠了上来。 是她前世求爷爷告奶奶都攀不上的那种阶层。 前世,当段宴被财大气粗的段家找回去的时候,她当时简直要乐疯了。 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这么久的投资终于收到了巨大的回报。 终于熬出头可以当豪门少奶奶了。 结果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巴掌。那个真正救过段宴的女孩,本就是那个顶流圈子里的人。 冒名顶替的谎言就像肥皂泡一样,被戳得粉碎。 那是真相被戳破的那天。 段守正的助理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将一张薄薄的银行卡像丢垃圾一样甩在茶几上。 那冰冷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这是段董给的补偿。拿了钱,这辈子别再踏进京城半步。” 她仍然记得,自己的脑子里,全是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碎裂的巨大轰鸣。 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像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妇,一次又一次地硬闯段家的地盘。 过惯了衣来伸手、被人无底线纵容的舒服日子,她怎么可能甘心被打回原形? 她接受不了没有段宴伺候的日子。 以前段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袜子都没自己洗过一次。 她也接受不了自己想攀的高枝一直在身边,自己却不断把他推远。 她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绞尽脑汁地想要重新攀上这根已经飞上枝头的高枝。 段宴恢复身份后,行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她买通了段氏集团地下车库的一个外包保洁员,在阴冷潮湿的车库通风口死死蹲守了三天三夜。 当那辆挂着连号车牌的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专属车位时,容寄侨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 “段宴!段宴你听我解释!” 她甚至没能靠近段宴,就被两个铁塔般魁梧的黑衣保镖毫不留情地反剪住双臂,重重地压在了墙上。 膝盖磕破了皮,廉价的香水味混杂着车库里的尾气,刺鼻得让人作呕。 迈巴赫的后座车门开了。 一双纤尘不染的皮鞋踩在地面上。 前世的容寄侨狼狈地抬起头,花了的眼线混合着眼泪,糊了满脸。 她看着那个曾无数次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为她洗手作羹汤、把所有积蓄都捧给她的男人。 他穿着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张依旧俊美凌厉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层仿佛凝结了千万年的寒冰。 陌生得让她心底发寒。 “放开她。”段宴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保镖松开手,退到一旁。 容寄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想要揪住他的西装下摆。 “段宴,你听我说,我当初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是真的离不开你,你别不要我……” “离不开我?” 段宴垂下眼睫,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这副不顾尊严的姿态。 他突然很轻地扯了一下唇角,满是讥讽。 “为了买通保洁查我的行程,你花了八千块。”段宴的声音平静,“容寄侨,以前我每天打三份工,让你花几十块钱交个水电费你都喊穷。” “现在为了见我一面,你倒真舍得下血本。” 容寄侨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在哆嗦:“我……我只是想见你……” 段宴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是见我,还是见段家的继承人?” 容寄侨试图用眼泪唤醒他曾经的怜惜:“我……我……” 段宴看着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暗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他突然俯下身,修长冰冷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男人的眼神深邃得可怕,里面翻涌着被欺骗的痛苦、压抑的怒火。 段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咬碎了挤出来的。 “想见到我,没问题,我给你一个选择。” “你来做段家的佣人,我不会给你任何经济上的优待,你也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曾经的关系,但你每天能见到我,你答应吗?” 前世的容寄侨被这个问题砸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段宴那双泛着细微红血丝的眼睛。 本该脱口而出的“我答应”,却因为她潜意识里对贫穷的极度恐惧,而在喉咙里可耻地卡壳了一秒。 段宴这条件,纯纯就是想让她去做女佣。 仅仅只是一秒的犹豫,却让段宴彻底看清了血淋漓的真相。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松开。 段宴直起身,讥讽开口。 “你连骗我都骗得这么不用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容寄侨,你骗我你是救命恩人,把我当成长期饭票一样,三年了,你和我同床共枕,你有没有哪怕一秒是爱过我这个人的。” 段宴看着她,那层冷酷的伪装下,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脆弱的缝隙。 容寄侨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她慌乱地向前两步了两步,急切地想要去抓他:“我爱的!段宴,我当然是爱你的!” 段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嘲弄般的笑声。 不知道是在笑她的虚伪,还是在笑自己的愚蠢。 “是吗?我感受不出来。” …… 容寄侨伸手抓起一个抱枕,用力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布料上。 重生这么久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的回忆起以前的一切。 这些可笑又可悲的曾经,每想起来一次,就会提醒她一次,自己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死亡的恐惧,和不想重蹈覆辙的惶恐,让容寄侨重生之后改变了很多,显得没有上辈子那么烂了。 就连工作也是,她主动去拿进修名额,也是知道有这个证书,以后回老家会轻松一点。 她本来就是个咸鱼烂人,只是为了避免前世踩过的坑,才让自己勉强努力起来。 容寄侨一直觉得自己的本质还是利己虚伪的。 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莫名的想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她以前从未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却越琢磨越觉得说不通。 当年的段宴,已经是段氏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每一次出行,身边必定跟着训练有素的保镖团队。 个人的行踪对外更是严格保密,普通人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就连肖乐都说,季家段家这种体量,连狗仔和侦探都不敢近身。 那么问题来了,容寄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能精准无误地打听到段宴的下落。 甚至还能好巧不巧地直接堵到他面前去的? …… 防盗门的锁芯发出一声沉钝的响动,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第72章 虚荣 容寄侨的思绪被那一声响硬生生扯断。 她赶紧把蜷缩的腿放下来,将抱枕往旁边一搡,抬手顺了顺额前散落的碎发。 段宴进了门,一手夹着钥匙,另一手拎着个油腻腻的牛皮纸袋,袋口卷了几道,袋底已经渗出了暗色的油迹。 烤肉和孜然混在一起的焦香气瞬间把整个门厅填满。 容寄侨先开口,把自己的神色调整成一副等饿了的模样。 “我都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段宴把纸袋搁在餐桌上,鞋跟在鞋柜上磕了磕。 “说好给你买的。” 容寄侨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 纸袋打开,羊肉、鸡脆骨、烤茄子各种各样的,旁边还塞着两个小袋子的蘸料,一包孜然辣椒面,一包芝麻酱。 鸡脆骨是她每回点烧烤必点的一个,羊肉中间那串不带膻味的是里脊,是她挑着吃的部位。 好像所有有关于她的东西,段宴都会记得。 容寄侨低头把蘸料袋子捏在手心里,捏了两下,没说什么,把筷子递过去一双。 两个人在小餐桌前坐下。 段宴没有立即动筷,先问了句:“怎么一直坐在沙发上?也没见你看电视。” 容寄侨把最近的一串烤肉朝嘴里送了一口,嚼了几下。 “刷了会儿手机,后来困了在沙发上打了个盹,你回来我才醒。” 段宴嗯了一声,把烤茄子夹过来,自己咬了一口。 容寄侨找了个打岔的话头,说了一些医院里遇到的好笑的事情。 段宴没接话,只是嘴角有不明显的弧度,把肉串递给她。 还说:“这串肥一点。” 容寄侨喜欢吃肥一点的。 容寄侨有时候都注意不到段宴原来一直记得这些。 但今晚她注意到了。 她盯着那串肉串,停了一息,才接过。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贴在墙上。 段宴那边的影子叠着她的一截,显出一种家常的稳实感。 容寄侨悄悄把他从发顶到下颌扫了一遍。 这张脸的骨相实在太优越了。眉骨生得极高,眼窝深邃,顺着挺直如尺的鼻梁往下,是线条利落、透着几分冷硬的下颌。明明只是一张素净到有些苍白的脸,偏偏处处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感。 就是这双漆黑的瞳孔。在前世那个阴冷的地下车库里,这双眼睛曾像淬了极寒的冰刃,居高临下地将她的侥幸剥皮拆骨。 可此刻,这双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冰冷与厌恶,只有柔和。 容寄侨捏着竹签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的酸涩。 段宴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容寄侨没来得及收回来。 两人对上了视线。 段宴问她:“看什么呢。”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突兀,她也没想好要怎么接下去。 段宴把手里的烤串放回碟子里,神色不动声色,反问她: “不对你好对谁好。” 容寄侨嘴边有些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我是说……我也没干什么特别好的事,你就……” 段宴若有所思:“你最近好像很喜欢和我扯这些。” 容寄侨咬着嘴里那块鲜嫩的羊肉,原本诱人的味道此刻在舌尖散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她垂下眼帘,声音干涩:“其实我仔细想想,跟着你这么久,我好像真的没有付出过什么,反而还总是无理取闹惹你生气。” 段宴听见这话,抬起头:“没有吧,你最近都主动洗碗做饭了。” 语气很是欣慰。 容寄侨:“……” 还好这小子没谈过正常的恋爱,不知道他们这样是不正常的。 看朱晓月就知道了。 肖乐给她吃给她穿给她钱,带她去接触她那个阶级接触不到的东西。 她老是和诊所里的人吹牛逼,说肖乐每个月给她二三十万的零花钱。 按照朱晓月的性子,肯定是夸大的说法。 但肖乐家里的确有钱,每个月给朱晓月花个大几万甚至十万,应该是有的。 肖乐就是说一句重话,朱晓月都不敢给他甩脸子。 生怕零花钱飞了。 到了段宴和自己这里。 赚钱的是他,出钱的是他。 还得把她当皇帝伺候。 段宴看着她,说:“喜欢是付出,没有为什么,你愿意出去工作帮我分担压力,不也是喜欢我吗?” 容寄侨在他的视线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是啊。” 她说完就低下头,没注意到段宴长舒一口气。 容寄侨把竹签戳进烤茄子里搅了两圈,心脏在某个位置也像是被人捏住,拧了一道。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泡着,散不开。 她盯着烤茄子,让那股子涌上来的情绪顺着指尖慢慢压下去。 是的。 上辈子她骗了三年段宴,从来没有爱过他。 第73章 恩情 按照段宴的说法,喜欢是付出。 但上辈子,容寄侨从来都没有这种意识。 她只会嫌弃段宴加班回家晚了没时间给自己做饭,最后骂他怪他不顾家。 让段宴在晚饭时间段都得骑车一小时回来给她做晚饭。 段宴回来再晚,都得先收拾好家里,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洗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还得拿出来晒好。 上辈子,容寄侨跟了段宴以后,做过的家务估计就只有买点插花、剪个新裙子的吊牌、拆快递包装。 她只会花他的钱,PUA他赚的不够多。 哪怕是段宴那会儿身兼三职,保安,工地搬砖,送外卖。 努力到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容寄侨也依旧会骂他赚的钱怎么才够生活费。 距离她白日梦里大富大贵的日子,相距甚远。 是了。 她没爱过段宴。 但她这么拙劣的把戏,能骗得了太子爷三年,等正主出现才被揭穿,也算她运气好。 现在回想起来,容寄侨自己都觉得好玩。 段宴到底喜欢她哪儿? 是她这张脸? 还是容寄侨虚构出来的恩情? 容寄侨感觉后者会比较多。 毕竟段宴回到段家以后,在他困难时期帮过他的人,都鸡犬升天了。 就能看出段宴的确是个很记恩情,懂得感恩的人。 容寄侨也感觉不出段宴对她有多少欲望。 他看着就不像是个下半身思考的男人。 她重生这么久,段宴就只对她动手动脚过一次。 唯一能吸引到他的一点,他却毫不在意。 她在段宴这里体现不出自己唯一的魅力,想在别的地方找到认同感,也没毛病。 容寄侨思绪飘忽的想到这里。 目光莫名其妙的随着思绪落到了段宴的下腹。 总觉得容寄侨这段时间不对劲的段宴,也在用余光看她。 直到看到容寄侨的视线。 段宴:“?” 他下意识的腹肌一紧。 不知道容寄侨这小脑袋瓜子里又在神游些什么。 但大概率不是在想什么好东西。 …… 吃过夜宵,竹签和油纸袋被段宴收拾干净,屋里那股子烟火气渐渐散去。 容寄侨趿拉着拖鞋进了浴室。 热水兜头淋下,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把瓷砖墙壁都熏得挂上水珠。 她边洗澡边想事情。 季川那边怎么解决,她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季川要是闲着没事去查段宴的身世,绝对比肖乐查的还快。 分分钟就能知道段宴是谁。 现在段宴要是被找回去,会像上辈子那样暴怒吗? ……应该会稍微缓和点吧。 毕竟她这段时间表现够好了。 努力工作,还会做饭洗碗,也没有买乱七八糟的精致小垃圾,勤俭持家。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段宴回段家的日子应该会提前,不如先把自己的态度拿出来? 容寄侨越想越对。 这两天得找个时间和段宴忏悔自己的之前的游手好闲,并把段宴的工资卡还有自己攒的钱给他。 让段宴看到自己改过自新好好向上的态度。 她一边洗澡一边琢磨着怎么提这件事情。 洗完了,伸手去够挂在架子上的睡衣,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忘记拿进来了。 她把水龙头拧小了些,水声淅淅沥沥。 她本来还犹豫了一下,想自己裹着浴巾出去拿也一样的。 但又来又心想。 段宴反正又对自己又没那个意思。 还遮遮掩掩扭扭捏捏,指不定段宴在心里笑话自己。 于是容寄侨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扬高了些,冲着门外喊。 “段宴,帮我个忙。” 过了两秒,才传来段宴的回应。 “说。” “我睡衣忘拿了,在床上放着的,你帮我拿一下。” 门外没了声音,但能听见拉开卧室门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浴室门口。 这是干湿分离的卫生间,中间隔了个磨砂玻璃。 容寄侨本来是想推开磨砂玻璃,伸个手去拿的。 谁知道卫生间外面那扇门直接被段宴推开了。 “放哪……” 段宴还没说完话,就跟刚推开门,踏出淋浴区的容寄侨对上了视线。 “……” “……” 第74章 别睡。 光光的容寄侨两眼一懵,身体已经快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下意识的缩回了磨砂玻璃后。 容寄侨故作镇定:“置、置物架上就行。” 她贴磨砂玻璃很近。 她不知道一靠近,磨砂玻璃就没太大的作用了。 映得跟普通玻璃一样清楚。 容寄侨的身形轮廓被水汽和磨砂材质柔化成一团朦胧的剪影,曲线玲珑。 浴室里水汽蒸腾,暖得像个小蒸笼,空气里全是沐浴露清甜的香气。 段宴的视线只在玻璃门上停留了一瞬。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手里的睡衣稳稳放在置物架上,呼吸却乱了半拍。 他迅速转过身。 “放好了。” 丢下三个字,便快步走了出去,带上门。 淋浴间里,容寄侨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脸。 尴尬死了。 …… 等两人都洗漱完,躺回床上,已经快凌晨了。 容寄侨没什么睡意,熬夜使她快乐。 她侧躺着,在看一本很早以前看过的古早虐文,网上的正版渠道也删减得面目全非。 她只能在盗版网站的犄角旮旯里,大海捞针似的找那个传说中的未删减版本。 段宴靠在床头,没看手机,也没看书,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容寄侨指尖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 她点开一个号称资源最全的论坛,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到了一个链接,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半天,终于跳出了熟悉的书名。 容寄侨满意的在一堆上下左右都会动的肉里,虚着眼睛看正文。 什么玩意儿都无法打扰妹看文的专注程度。 看完一页。 容寄侨刚准备往下翻,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颜色鲜艳的广告窗口,占据了半个屏幕。 她下意识地去点那个小小的关闭叉号。 指尖刚碰上去,屏幕却猛地一跳,页面瞬间跳转到一个全新的网站。 紧接着,一阵难以描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手机扬声器里炸了出来。 在寂静的卧室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本来就有点睡不着的段宴:“?” 容寄侨手忙脚乱地去按手机侧面的音量减小键。 慌乱之下,却把增大键按到了底。 那不可名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在房间里回荡。 段宴终于睁开眼睛了,侧过头。 头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容寄侨此刻只想当场去世。 她手抖得像筛糠,胡乱在屏幕上划拉。 想把那个罪恶的网页关掉,可那破手机像是跟她作对似的,越急越卡,屏幕半天没反应。 整整四五秒。 容寄侨才终于清掉了整个网页。 声音终于停了。 她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段宴。 “那个……是广告,弹窗广告,我按错了,手机还有点卡……” 段宴若有所思:“你越放越大声,还以为你是想暗示我什么。” 容寄侨:“…………” 容寄侨结结巴巴地解释:“真……真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无意间点进去的,我都没看他们在做什么,我没那个意思。” 段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拖着尾音的“嗯”。 然后慢条斯理地道:“我还以为你是想暗示我给你换个新手机了,你想哪儿去了?” “……” 容寄侨恨不得原地消失,生无可恋的道:“对,我刚刚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就是想换新款手机,我要1tb内存的,还要PrOmaX。” 黑暗中,她听见段宴没忍住的一声轻笑。 容寄侨都尴尬死了。 段宴还笑笑笑! 容寄侨直接一拳锤过去,恼羞成怒。 “不许笑!我明天就要!” 段宴任她打,语气愉悦:“等几个月?又要出最新款了。” 容寄侨心想还等几个月。 等几个月自己都提桶跑路了。 趁着现在能捞多捞。 容寄侨:“不要,我就要明天买!” 段宴也没意见:“好,那两个月后再买最新的给你,你换下来的给我用。” 他语气里还有种自己能沾光换手机的愉悦。 容寄侨满意了,把自己的脑袋往被窝里一盖,传出来她闷闷的声音。 “睡了,晚安!” 声音中气十足的。 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段宴的气息伴随着一股刚沐浴过的清爽味道,毫无预兆地笼罩了下来。 蒙在头顶的被子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揭开。 他俯下身,一只手臂撑在她的枕边,另一只手还捏着被角,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睡这么早?”他明知故问。 容寄侨紧紧闭着眼睛装死,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我困了。” 段宴没再说话。 卧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容寄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带着温度的羽毛,一寸寸地扫过她滚烫的脸颊。 就在她以为他终于要放过自己的时候,一个温热的、带着些许粗糙感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容寄侨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段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没有深入,只是用嘴唇轻轻地厮磨着,像是在品尝什么觊觎已久的珍馐。 那是一种极具耐心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亲吻,却又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碾转厮磨间,透出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和占有。 容寄侨被他吻得浑身发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推开他。 可手掌刚贴上他结实的胸膛,就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压在了枕侧。 他的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被彻底抹去。 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段宴终于舍得松开她的唇,却并未拉开距离。 他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 “别睡了。” “套放哪儿了。” 第75章 睡了 容寄侨很迷茫。 因为她前脚才得出了段宴应该是对她没什么大兴趣的结论。 但后脚段宴又跟个捕猎了很久依旧在饿肚子的雄狮一样。 急不可耐。 容寄侨红着脸,声音跟蚊子似的。 “床头柜里吧,你找找。” 段宴掀开被子,起身去找。 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夜灯只亮着微弱的光晕,将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勾勒得分外清晰。 因为刚才胡闹了一通,他身上那件原本穿得规规矩矩的睡衣早已凌乱不堪。 领口处的几颗扣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扯脱了。 随着他半跪在床沿、弯腰去拉床头柜抽屉的动作,大片冷白而饱含力量感的肌肤毫无遮挡地撞进了容寄侨的视线里。 “没找到。” “衣、衣柜抽屉呢?” “我找找。” …… 容寄侨躺在被窝里,半张脸还埋在柔软的被子里。 整个卧室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属于成熟男性的味道混杂着刚才唇齿交缠留下的灼热,在呼吸间蔓延。 段宴关上了衣柜抽屉。 随后容寄侨听着包装盒撕拉一声的动静,心里还是有一种憋不住的费解。 段宴上来。 继续亲她。 容寄侨呆愣的这会儿时间里,唇上已经多了不一样的触感。 容寄侨闭上眼睛,双手只能无措地攀附上他宽阔紧绷的背脊。 容寄侨心里想着东西。 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段宴平日里那副高不可攀的冷淡在此刻荡然无存。 看着她的眼神,活脱脱像是一头蛰伏许久、终于将猎物按在爪下的雄兽。 哪有半点对她没兴趣的样子。 轻微的窸窣声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那层薄薄的塑料外包装被随手抛落在床头柜上。 那条尾巴嚣张地彰显着主人的焦躁与渴求,紧紧贴着她,烙下令人心惊的温度。 段宴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耐着性子一点点地流连。 温热的薄唇贴附在容寄侨的耳畔,男人的声线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纸细细打磨过,透着惑人的磁性。 “还是原来买的那盒?” 容寄侨:“……” 她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上次段宴说买错大小了。 容寄侨只能小声说:“我以为你会去买。” 她都忘了这件事情了。 一天天的破事这么多。 应付不了一个两个都想让她死一样。 这种事情容寄侨真的是半点都记不得了。 段宴这时候居然还能克制的道歉:“抱歉。” 但他做出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但段宴一直在拖拖拉拉的。 她是沙滩,段宴是起伏的潮汐。 海水一直在沙滩上拍打,拍过变红的沙子。 但海已经把炸毛的猫尾巴给浇透了。 容寄侨紧紧闭着眼,脚趾蜷缩进被单里。 这种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太熬人了。 难不成段宴真以为自己刚刚外放是在暗示他什么? ……救命。 她真没有这种意思。 别不是段宴真觉得她饿坏了,所以在尽职尽责吧? 容寄侨真的又羞耻又尴尬。 “可……可以了。” “真的?” 容寄侨捂着滚烫的脸颊。 看吧! 他果然是为了迁就她! 容寄侨干脆破罐子破摔的说:“我刚才真的只是手滑不小心点到了,不是在暗示你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丢脸。 “其实你不用勉强自己来迁就我。” 段宴:“……” 段宴:“?” 好好的氛围被容寄侨给搞沉默了。 段宴意识到容寄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后。 硬生生被她气笑了。 他撑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捂着脸的模样。 “你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的。” 容寄侨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声音从里面闷出来,含含糊糊的装傻。 “什么结论,我不知道。” 段宴沉默了两秒。 “不说也行。”他说,“我总归会知道。” 段宴一只手把衣服给掀了。 另一只手拉着容寄侨去摸猫尾巴。 炸毛炸的很大。 容寄侨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老大。 段宴很是平静的说:“今晚先得替自己平一下反。” “……” …… 容寄侨第二天请假了。 准确来说,是她压根爬不起来。 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架子,四肢酸软得跟泡了三天三夜的海绵似的,连翻个身都觉得腰椎在发出抗议的咯吱声。 段宴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就醒了,利落地洗漱完毕,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十足,跟昨晚折腾了大半宿的不是同一个人。 容寄侨趴在枕头上,只露出半张脸,用一种幽怨到极致的眼神盯着他在卧室里走来走去。 段宴瞥见她那副模样,在床边站定,低头看她。 “上班吗?” “……” 容寄侨是真的有点佩服段宴的。 第76章 琢磨 快一晚上没睡,这都能去上班。 有的时候容寄侨都会在想,她这样的低精力老鼠人,居然和段宴这样的高精力人群,同属人类。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请假。” 段宴嘴角动了一下,帮容寄侨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喂?”刘姐那头传来爽利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还有护士站早班交接的嘈杂声。 段宴开口,语调平稳:“您好,我是容寄侨的男朋友,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想跟您请一天假。” “你让小容自己来说。” 段宴把手机递向容寄侨。 容寄侨挣扎着从枕头堆里抬起脑袋,伸出一只软绵绵的手,接过来贴到耳边。 “刘姐……是我。” 那嗓子哑得跟锯木头似的,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股子气若游丝的虚弱感。 电话那头刘姐明显吃了一惊。 “天呐小容,你这嗓子怎么回事?感冒了?扁桃体发炎?” 容寄侨脸上的热度“唰”地一下蹿到了耳根。 她死活不敢跟刘姐解释自己这嗓子到底是怎么哑的。 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付:“可能……受凉了,嗓子有点发炎,我今天休息一天应该就好了。” “你这听着可不像小毛病啊。”刘姐语气从怀疑变成了真切的关心,“行了行了,你休息吧,实在是受不了要看医生的,别硬撑着。” “好,谢谢刘姐。” 电话挂断,容寄侨把手机往床头一扔,整个人重新瘫回了柔软的枕头堆里。 段宴:“早餐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容寄侨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粥。” 段宴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 点完粥,他转身走向衣柜旁边。 容寄侨以为他是去拿什么东西出门,半阖着眼皮没怎么在意。 直到一阵窸窣的响动传来,她才懒洋洋地偏过头去看。 段宴正在扯床单。 准确地说,是在把她身下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床单往外抽。 容寄侨趴在原地,脑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你……你干嘛?” 段宴一边把床单团成一团,一边面不改色地回答:“洗床单。” “现在?” “不然呢,湿成这样了。” “……”容寄侨的脸“噌”地一下又烧起来了。 他说完,拎着那坨布料走出卧室,朝阳台的洗衣机走去。 段宴把床单塞进洗衣机的滚筒里,倒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他靠在阳台的门框上,手指点着门框边缘。 他是真服了容寄侨。 段宴想了想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表现,实在是想不通她到底从哪个角度得出的这个离谱结论。 他又不是和尚。 容寄侨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他怎么可能没想法。 只是他白天干保安、晚上跑外卖、还要去工地兼职的那段日子里,每天拖着一身酸痛回到家,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 别说什么浪漫情调了,能洗完澡爬上床不在地板上直接昏过去就已经是极限。 后来去了宏建,脑力消耗更大,每天开会、做方案、跑工地、跟甲方周旋,下班回来只想闭上眼睛静静待一会儿。 容寄侨也是,进修期间在医院里一站就是大半天,回来往沙发上一摊。 跟被抽走了灵魂的面条似的。 两个打工人各自在外面被榨干了精力。 回到家就是吃饭、洗澡、躺下、闭眼。 哪有功夫想其他的。 但不代表他对容寄侨没那个念头。 不知道容寄侨那颗脑袋瓜子里到底在琢磨什么。 洗衣机转得呼呼作响。 门铃也跟着响了起来。 外卖到了。 段宴去开门取了外卖,两份砂锅粥,一份皮蛋瘦肉,一份南瓜小米,外加两个水煮蛋和一碟酱菜。 他把东西拎到餐桌上,拆好塑料袋,把粥盖揭开散了散热气。 “吃饭了。”他冲着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半天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卧室里终于传来细微的响动。 容寄侨扶着门框,哆哆嗦嗦地迈出了房间。 她走路的姿态跟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差不多。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牵扯到什么不该牵扯的地方。 她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什么东西。 里面的垃圾袋敞着口。 丢了四五个小孩嗝屁袋。 容寄侨:“……” 她看着垃圾桶里的战后遗迹,腿更软了。 怪不得她今天连路都走不稳。 她把视线从垃圾桶上艰难地撕扯开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餐桌方向挪动。 刚走了两步,就跟从厨房出来的段宴撞了个正着。 段宴手里端着两杯温水,看见她终于出来了,偏了偏头。 “来。” 他把水杯搁在桌上,拉开椅子。 容寄侨就着他拉开的椅子坐下去。 段宴在她对面坐下,推了碗皮蛋瘦肉粥到她面前。 “先喝口热的暖暖胃。” 容寄侨捧着粥碗,手还有点抖。 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 热粥顺着喉管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被折腾了一整夜的身体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活过来的迹象。 粥喝了大半碗。 段宴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容寄侨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重量,抬起头。 “干嘛?” 段宴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想知道,你最近在想什么。” 容寄侨脚趾扣地:“没什么,我就自己瞎琢磨。” 段宴很是真心实意,双腿岔开,手放在大腿上,做出一副准备和她推心置腹谈心的架势。 “你要不说出来,我俩一起琢磨吧。” “……” 第77章 原著 饭桌前。 容寄侨和段宴大眼瞪小眼。 说什么? 说她是重生的? 说她自己琢磨怎么在他身上捞的更多? 容寄侨深吸了口气,决定使出她最擅长的技能。 胡扯。 “最近看网络看多了而已。”容寄侨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真没想什么。” 段宴听容寄侨这么说,也没多想什么。 “书架上也有不少书,你也可以挑着看,少关灯在被窝里看,上次大晚上看到你手机还亮着,问你几点了,还骗我才凌晨一点。” 实际上是凌晨四点。 容寄侨敷衍点头:“嗯嗯嗯!” 嘴上这么说着。 实际上左耳进右耳出。 容寄侨免得段宴多问,吃完早饭,就踩着拖鞋噔噔噔的去书架上选书看了。 书架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容寄侨扫了一遍,大部分都是她看不懂也不想看的类型。 什么经济学原理、工程管理实务、城市建筑规划。 中间夹着几本文学类的。 她随手抽出一本,封面很素净,没什么花哨的装帧。 看一眼书名。 《面纱》。 容寄侨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抽了抽。 这不就是上次段宴陪她看的那个电影的原著吗。 她把书翻了个面看了眼简介,犹豫了一瞬。 算了。 反正就是找个借口,看什么不是看。 她抱着书钻回了卧室,把门带上,整个人缩进被窝里。 段宴刚换好的新床单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味。 容寄侨翻开第一页。 她从小就不是那种能逐字逐句品味文字的人。 她纯纯把这本书当成网络来看。 速度跟扫描仪似的,一目十行,视线像滑轨一样从左划到右,一页纸几秒钟就翻过去。 现在看毛姆的原著,她也是一模一样的操作。 翻了大概几十页。 原著的前面,和电影版差不多。 女主虚荣、肤浅、爱慕上流社会、把婚姻当成跳板。 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沉默寡言的男人。 然后出轨了。 容寄侨翻书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盯着某一页发了很久的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直到卧室门外传来段宴拿钥匙出门的声响,她才回过神。 “我上班去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段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嗯。”容寄侨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窝着。 门锁咔哒落下。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本来以为自己看不下去的。 却不知不觉把整本书翻到了结尾。 上次看电影,她只顾着注意和自己很像的女主。 这次却莫名其妙被原著里的男主吸引了注意力。 男主从外在条件和世俗眼光来看,是上流社会理想的婚恋对象。 医学博士,细菌学专家,才华卓绝,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备受尊敬。 他爱妻子,也就是女主。 为了取悦女主,他刻意压抑了自己的智慧、爱好,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平庸的人,只为能离她的世界更近一点。 但他的爱并非纯粹的奉献。 在爱的同时,他在内心深处是不屑自己的妻子,他觉得妻子平庸,肤浅。 也鄙视那个“竟然会爱上这样一个人”的自己。 这种“爱”与“鄙视”的共存,使得他的爱成了一种自我折磨的内耗。 他觉得自己爱上妻子,是对妻子的施舍。 妻子应该感恩戴德。 但她却出轨了,还想和自己离婚。 之前段宴和他说的那句男主的台词。 居然还有后半句。 书里,男主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继续说:我知道,你和我结婚只是权宜之计,可是我太爱你了,所以我根本不在乎……我从来都没指望过你会爱我,也找不出任何理由让你爱我……有时候,一想到我能让你开开心心,一看见你眼睛里闪过一丝情意,我就感到欣喜不已。我很爱你,却不想让你心生厌烦……一个丈夫理应享有的权利,我都视之为莫大的恩惠。(太长了占篇幅,有删减,完整版放作话了) 容寄侨盯着这句话,半天没动弹。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看懂了什么。 但她却莫名其妙在这个男主的身上,看到段宴的影子。 段宴也和男主爱妻子一样,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依旧爱她? 容寄侨想。 爱不爱不知道。 但肯定和男主一样。 也恨吧。 …… 段宴今天到了公司,处理了手头最紧急的两份文件,就去找主管请下午的假。 主管一脸为难:“手上几个项目节点都卡着,实在不好放人。” 段宴:“就一下午,我女朋友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顾他。” 但主管想摆架子。 想给这个最近风头很盛的年轻人耍官腔。 “你女朋友有手有脚又死不了,实在不行你把她送医院嘛,多大点事就要请假,上次老韩的奶奶发丧我都没批……” 主管说着说着正起劲。 周广林端着保温杯路过,听了个尾巴。 周广林:“?” 第78章 吓人 他脸色瞬间一变:“什么?小段女朋友病了?” 主管见周广林路过,立刻殷勤打招呼:“周总好。” 他正想在周广林面前表现表现,于是就立马接话。 “您放心,我已经在说小段了,就这点小事成天想着请假,简直不把公司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 主管还在那喋喋不休。 周广林余光一扫段宴的脸色。 已经冷淡下来了。 周广林当场汗毛一竖,一巴掌拍在这傻逼的后脑勺上。 “闭嘴吧你!人家女朋友生病了要请假就请假!小姑娘这会儿身体不舒服身边又没人,你还在这为难人家小段,怪不得你老婆要和你离婚!” 主管:“???” 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周广林的反应比段宴本人还大。 他立刻冲段宴摆手,语气急切得像是他自己女朋友病了一样,苦口婆心地嘱咐:“快回去快回去,别让小姑娘一个人扛着,等她病好了再来公司就行。” 目送段宴离开以后,周广林才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他又狠狠的瞪了这主管一眼。 “以后段宴的请假理由只要是有关女朋友的,别给我耽误,秒批就行。” 周广林明白,段宴就是个纯纯的恋爱脑! 把公费进修的机会,换了个保时捷给他女友。 为了他女友,二话不说的就签了卖身契合同。 周广林知道段宴很优秀,为了留住这种人才,简直费尽心机。 等到时候这小子成长起来,卖身契那快千万的违约金,周广林都觉得拴不住段宴。 指不定会有别的公司主动帮段宴赔付,只为了挖他。 周广林这段时间还在想呢。 听说段宴的女友是护士? 这一行累啊。 回头要不把她挖来,找个高薪悠闲的萝卜岗给她,把她伺候好了,纯当人质。 她不走,段宴百分百不会走。 主管还很委屈:“周总,这不好吧,这小子最近风头这么盛,不打压打压,回头飘了都敢骑你头上。” 周广林:“我管他有的没的,他再给我谈个何总那样的合同,骑我头上拉屎都行。” 主管:“…………” 他一脸邪门的看着周广林抱着保温杯离开。 歪日! 怎么感觉段宴这小子跟祸国殃民的妖妃似的! …… 容寄侨在沙发上瘫着,百无聊赖的翻着书。 本来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免得自己胡思乱想,才看这种书的。 谁知道看完以后,脑子里想的更多了,也更烦了。 她正发着呆,门锁又转动了。 容寄侨一惊,扭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十一点四十。 这才上午啊。 段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菜。 容寄侨:“你怎么又回来了?” “请假了。”段宴把菜拎进厨房,冲过来的凉水声哗啦啦地响。 容寄侨没再追问了,继续翻着书发呆。 段宴看容寄侨这样,还以为她在认真看书,就没骚扰她。 直接系上了围裙进了厨房。 排骨焯水,砂锅架上灶台,小火慢炖。 他又开始备菜。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砂锅底部,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 容寄侨闻到香味了,晃悠到厨房比门边。 “要帮忙吗?” 段宴头也没回:“不用,你玩去吧。” 容寄侨其实也无所事事。 于是她就保持着靠在门框上的姿势,看段宴做饭。 他的动作利落干脆,切菜、调味、掌控火候。 围裙系在腰间,把他原本就窄的腰线勒出更清晰的弧度。 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皮肤上淡淡的青色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段宴备好菜,等着汤再炖会儿就炒菜。 转过身,擦了擦手,看见容寄侨还杵在门口,开口问她: “书看得怎么样了?” 容寄侨沉默了几秒。 “你要问我读后感吗?” 段宴走出来,瞥了一眼容寄侨放在桌上的书。 《面纱》。 他随口道:“说说呗,看看我俩的理解是不是一样的。” 容寄侨:“我没文化,我说了不许笑我。” 段宴安慰她:“我也只读了九年义务教育。” 容寄侨挠了挠头,实在是总结不出来什么高大上的读后感:“就……男主印象比较深刻。” “哪儿让你深刻了?” “恨海情天的感觉。” 段宴也点点头,赞同:“的确。” 容寄侨得到了段宴的认同,觉得自己没读歪,于是支棱了。 “的确和我们之前看的电影版很不一样,电影里的男主我只感到他对女主的爱和宽恕,里的情感会更复杂一点。” 书里,男主骄傲、自嘲、怨恨。 电影里,男主忏悔、温情、放下。 段宴“嗯”了一声,边解开围裙边说:“电影版会更像好莱坞式的爱情史诗,原著里大量细腻的心理描写和讽刺旁白,比如沃尔特那句‘死的那个是狗’,深刻意蕴需要读者反复品味才能领悟。” “电影把男主的爱恨修改成纯粹的深情,商业化的面向大众,想更直白一点。” 容寄侨很高兴自己能和段宴达到某种意义上的同频。 原来自己也不是看不懂除了网络以外的书。 她眼睛闪闪发光,跟着段宴屁股后面走,“我也是这么想的!” 段宴去晒早上洗好的床单,对身后的小尾巴不留余力的夸奖。 “你上次还说你看不懂大道理,你看你理解的比我还多,都赶得上我看了这么多年书锻炼出来的理解了,我觉得你就是看得少了,以后你可以多看看,要是对读书能提起兴趣就更好了,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去深造学历。” 容寄侨被段宴夸得飘飘然,直点头:“嗯嗯嗯!” 于是她就把自己所有的感悟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我还感觉男主像老婆养的一条狗,他恨的不是欺骗,是弃养!” 段宴:“…………” 容寄侨见段宴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她眨眨眼睛:“这里没理解对吗?” 段宴一把抖开床单,木着一张脸。 但晒床单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被戳中了似的恼羞成怒。 “我也不知道。” …… 第二天早上,容寄侨比段宴起得晚了些。 她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段宴已经换好了衣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站在玄关处翻包里的文件。 “有个早会,不能送你了。” 容寄侨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到客厅:“好,” 她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串钥匙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保时捷?” “那是你的车。” “……我又没说不让你开。” “你的就是你的,学了驾照赶紧开。” 容寄侨还没打算去学车。 这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容寄侨磨磨唧唧的出门,准备坐地铁去上班。 出了小区大门,她往地铁站方向走,一辆深色的车缓缓停在了她旁边。 容寄侨没在意,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位置。 车门却直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从车里伸出来的手攥住,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往车里带。 容寄侨猛地挣了一下,喉咙里险些叫出声,脚跟在地面上蹭了两下,整个人还是被拖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容寄侨被吓死了,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每次见面都这么怕我?” 季川靠在后座上,侧过头看她,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发毛的漫不经心,“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惊吓压下去,声音还是有点抖。 “光天化日把人拖进车里,不是坏人是什么?” 季川看她惊恐未定这样子,笑了。 “你真的会和你那小男朋友分手吗?怎么总感觉你在骗我。” 第79章 彩礼 车窗外的街景哗哗往后退,容寄侨脑子飞速转着。 “其实我就是怕,”她挑了个听起来最自然的切入口,把声音调得软了几分,像是真在跟人诉衷肠,“段宴人的确不错,等我和他分手,你说你又不一定对我认真,我到时候找谁哭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直用余光盯着季川。 想试探一下季川到底有没有去查段宴的身世。 季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侧头看她,嘴角漫开一条细缝。 “听起来你还挺舍不得你这个小男友。” 容寄侨悻悻地扯了下嘴角:“又好看又能花钱,谁舍得。” 季川“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往后靠了靠,过了几秒,突然笑出声。 “的确,那我岂不是显得有点空手套白狼?” 季川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磨砂质感的银色卡,随手搁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 “拿着。”他抬了抬下巴,“无限额,想怎么用怎么用,别跟我客气。” 容寄侨低头,视线落在那张卡上。 “……”容寄侨说不馋是假的。 她两辈子绞尽脑汁,还赔上了一条命。 不就是为了这点臭钱。 换成任何人在任何时候把这张卡递给她,她指头都不会抖一下。 直接揣进口袋里走人。 可偏偏是季川。 上辈子把她摁进水里的那个人。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前世那种彻骨的冰凉,和手腕上铐子扣死的重量,指尖在腿上缩了缩。 有命收,没命花。 这几个字在她脑壳里砸了又砸。 季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坐在旁边。 容寄侨只能哆嗦着接过这张卡:“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川格外绅士,金丝眼镜后面的眸子含笑看着她:“能给美女花钱是我的荣幸。” “……” 还好容寄侨知道季川这笑面虎的外表下,纯纯就是个斯文败类。 但凡她什么都不知道,估摸着真会甩了段宴和他跑路。 容寄侨其实真的没搞明白季川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是因为她的脸,和许念长得像,这死变态爱而不得,所以想把她当成替身。 那上辈子,季川不照样半点都没因为她这张脸,对她手下留情。 说淹死就淹死。 容寄侨顺势把话头拐开,往车门那边挪了挪,“我上班要迟到了,你先把我放在路边就行,我自己进去。” 季川没有立刻答,反而交代前排司机直接去医院。 “顺路,送你到门口。” 容寄侨把手里那张卡塞进了外套口袋,闭上嘴。 车子七拐八绕,在三甲医院正门前的落客区平稳停下。 这里是早班换班的时间点,来往的医护和家属最多、 人流像潮水一样进进出出,什么颜色的车都有,但没有哪辆让人多看第二眼。 季川这豪车,比之前的段宴那个大帅哥开着的保时捷还要惹眼。 整个京城都没几辆。 容寄侨一只脚刚踩上地面,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就感觉到无数人落过来的视线。 季川没主动提肖乐的事情,容寄侨也装傻不说。 她只想赶紧溜比 。 她的包还搭在车里,季川的手已经先一步把包捞起来,穿过降下的车窗递出来。 她把包接过去,赶紧溜,偏偏脚下走得太急。 包带的扣子卡在了车门边缘。 容寄侨急死了,赶忙去解包带。 季川低头,伸手顺势帮她,动作不疾不徐,面上还带着点闲散的笑意。 “这么急着跑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容寄侨:“……” 不会吃人。 会杀人啊大哥。 旁观者的眼里,这一幕男俊女美车帅,像是在送女朋友。 可容寄侨整个人都绷着,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 好不容易解开,她把包扽过来,抬头就看见了刘姐。 刘姐路过手里夹着一本病历夹,视线已经落过来了。 容寄侨的脸僵了半秒。 刘姐冲她招了招手,打招呼。 “来上班了?” 打完招呼之后她才注意到容寄侨边上的豪车,以及和她姿态亲昵的季川。 眼神已经往季川那辆车上扫了一圈,又扫了扫两人之间的动作。 表情突然微妙。 容寄侨快步走过去,开口就想解释。 “刘姐……” 刘姐却已经转过身,把夹在腋下的病历本换了个姿势。 “早,赶紧换衣服去,今天来了个加急的复查,特需那边要人。” 她没提那辆车,也没问那是谁。 但那个态度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算了,我当没看见”。 容寄侨真是两眼一黑又一黑。 偏偏后头的季川还扬声丢下一句:“我走了侨侨,晚上我来找你。” “……”容寄侨气急,对他喊:“不去!” 季川“哦”的一声,拖着长音:“去呗,也可以把你小男朋友一起带上。” 容寄侨:“……” 季川膈应完容寄侨,满意的扬长而去。 容寄侨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和刘姐解释了。 毕竟刘姐也带她这么久了,知道她这边的情况。 她容寄侨硬着头皮解释:“这就是我一朋友……” 谁知道刘姐还挺欣慰的:“没事,姐是过来人,姐都懂,你年轻漂亮,有优秀男人追是好事。” “姐把你当亲妹子才和你说这种话的,我当时就随便找了个男人,为了应付家里人结婚了,结果现在一地鸡毛。” “反正男人嘴里的承诺,什么爱你啊疼你啊会一辈子对你好之类的话,你一个标点符号都别信。” “最后到你手里的才是真的,比如彩礼什么能多要就要,不要听臭男人忽悠说以后再给彩礼,这么说他们就是不打算给了。” “彩礼这玩意儿可是女人这辈子唯一正大光明和婆家要钱……” “……”容寄侨见刘姐越说越跑偏,连忙打断她,推着她进医院:“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刘姐边被她推着往前走,还边不忘嘱咐:“反正撑着男人还爱你的黏糊劲儿,使劲薅钱就行!” 容寄侨敷衍:“嗯嗯嗯嗯!” …… 豪车才转弯,从医院停车区驶出。 车内的季川从车窗,看到容寄侨步履匆匆的进入医院。 他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 随后给容寄侨发消息。 【下班来接你,咱们聊聊你让肖乐跟踪我的事情。】 第80章 等死 容寄侨听到手机消息,下意识的拿出来看。 结果才瞅了一眼。 直接吓得心肌梗塞。 脚也已崴,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脚踝猛地拧了一下。 疼痛从脚踝骨传上来,又尖又利,她倒抽一口凉气,手扶住墙面才没直接栽在走廊里。 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敢情季川不是不提这件事情。 而是要和她秋后算账。 刘姐听到身后容寄侨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她。 “你怎么了?崴脚了?” 容寄侨的脸色白得跟走廊墙壁一个颜色。 “没事,就是踩滑了。”她声音发紧。 刘姐半蹲下去看了一眼她的脚踝,皱了皱眉。 “肿倒是没肿,你这几天怎么老出状况?走路踩滑,嗓子发炎,一会儿精神抖擞一会儿又蔫了吧唧的,我说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容寄侨扯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能最近运气不太好。” 刘姐拍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你先去护士站坐着歇会儿,等会儿特需那边来人了我叫你。走路慢着点。” 容寄侨含混地嗯了一声,目送刘姐走远。 等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才重新翻开手机,播了肖乐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容寄侨:“季川要和我算账了。” “噗——” 电话那头的肖乐正在喝水,一口水喷出来。 “啊??”肖乐:“这事怎么办!你想个办法啊!” 容寄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我打电话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你倒好,先问我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啊!”肖乐比容寄侨还急,“我被他关了一天一夜,出来浑身都是伤,我家里人都吓坏了,问我为啥跟踪季川我也不敢说,现在我爹妈三令五申让我离季川远点,说这死变态仗着家世为非作歹,是真的会弄死我!” 季家虽然不及段家在京中这样有权势,但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门阀。 季川这死变态会投胎,是家中长孙,也是独孙。 他摊上小事了,外面的人屁颠屁颠的帮他处理。 摊上大事了,家里的人边骂边帮他处理。 要说这辈子谁最会投胎,就连段宴都比不上。 毕竟段宴还在外吃了二十多年苦才被找回来。 容寄侨气死了。 肖乐想不出办法,干脆就骂他泄愤。 “跟踪是你去的,被抓是你被抓的,手机也是你丢的,什么事都是你搞砸的,你现在跟我说你没办法?” 肖乐被骂得没了声音。 容寄侨哪能让肖乐这个罪魁祸首独善其身。 “今天下班之前你必须给我想个主意出来,不然我就把锅都甩你头上!” 吓完肖乐,容寄侨挂断电话,后脑勺磕在墙上,闭着眼缓了好一阵。 有个家属拿着检查单往护士站方向走,步子匆忙。 容寄侨赶紧去换衣服。 一整个上午,她换药、录信息、引诊,手脚也没停过。 但脑子一直想着季川的事情。 她不知道季川知道多少。 只知道自己今晚上肯定没好果子吃。 …… 快到下班点了,容寄侨看着时钟一格一格往前走,心里反而越来越沉。 她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拨出段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调得松快:“今天同事要一起吃饭,你不用来接我了,你自己先回去吧。” 段宴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说:“几点?” “说不准,你别等。” “嗯。”他顿了顿,“新手机帮你买好了,等你回来。” 容寄侨愣了一秒。 “……什么颜色?” “橙色,你上次在网上截图给我的那个颜色。” 那还是很久以前容寄侨随手发给他的,她重生之前的事情了。 只是段宴那除了房租实在是腾不出余钱了,就没给她买。 她自己都忘了,他倒记着颜色。 她喉咙发紧,硬生生把要说出来的话往肚子里咽,挤出一句:“那行,我一会儿吃完饭就回去。” 挂了电话,容寄侨站在楼梯间里,盯着手机屏幕半晌没动。 容寄侨很是难过。 等她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命用。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捋直了后背下楼去。 宏建集团。 周广林今天心情不错,把一个信封推来段宴面前,拍了拍桌面。 “段家那边的剪彩,他们旗下新项目的落成,晚宴的邀请函,我给你弄了两张。你也知道,这种场合能进去的,非富即贵,能在里面认识几个人,回来以后这圈子的门路宽多了。” 他笑着补了一句:“带你那小女朋友进去,拍几张照片,高端上档次,她指定高兴。” 段宴把信封拿起来翻了翻,两张请柬,纸质是那种压着暗纹的重磅卡纸,段氏集团的标志烫在右下角。 他把信封夹进随身带的文件夹里,“好。” 周广林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了一圈,到底还是没忍住。 “小段,你知道你这种场合里,认识哪些人最值钱吗?” 段宴抬眼。 周广林压低了声音,做了个往上指的姿势:“段家那位老爷子,据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可集团连个能接手的直系血脉都没有,底下的人天天都在站队,这种局面,谁能走进这个圈子,才叫机会。” 段宴点点头:“我明白。” 周广林:“不过你小子以后要真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段宴没忍住笑了笑:“我能飞黄腾达什么,周总你公司都快上市了,我再厉害也不过在你手下混口饭吃。” 医院这边。 容寄侨把今天最后一份检查报告归进档案袋,换下工作服,往走廊里走。 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 肖乐那边在装死。 容寄侨本来也没指望肖乐能给她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容寄侨是真的不想下班。 容寄侨有点想哭。 不开玩笑,这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不想下班。 第81章 气死 傍晚的余晖还没完全散去,医院门口的路灯就已经次第亮起。 容寄侨刚换好衣服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路边格外嚣张的玛莎拉蒂。 这孙子见她一次换一辆豪车。 容寄侨看着这车简直忍不住羡慕。 下辈子疯狂接季川的投胎运。 车窗缓缓降下,季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只无路可逃的猎物。 “上车。”他吐出两个字,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容寄侨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 如果她现在掉头,这个疯子绝对干得出直接把电话打给段宴的事情。 她硬着头皮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高级冷质的木质香调,空调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冷得她直打寒颤。 “去哪儿。”容寄侨死死攥着手里的帆布包带,声音干涩。 季川没看她,修长的手指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带你去见见世面,顺便聊聊你让我很感兴趣的那些小动作。” 车子最终停在京城最奢靡的顶流会所门前。 这里进出的全是有头有脸的豪门阔少,容寄侨前世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来。 如今却被季川半强迫地带到了这里。 泊车小弟恭敬地拉开车门,季川下车后走到她这边,非常绅士地伸出手。 容寄侨没有搭理他悬在半空的手,自己低着头下了车,跟在他身后。 走廊两壁镶嵌着华丽的暗金浮雕,脚下的羊绒地毯厚实得听不见一丝脚步声。 每一扇厚重的包厢门后,都隐藏着这个城市最顶端的纸醉金迷。 侍应生推开最尽头那间顶级包厢的门。 门缝刚裂开一条缝,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杂着刺鼻的烟酒气瞬间扑面而来。 斑斓迷离的镭射灯光在偌大的空间里疯狂扫射,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横七竖八地坐着男男女女。 容寄侨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光影,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底板。 坐在正中间端着酒杯大笑的,靠在角落里搂着陪酒女点烟的,还有站在点歌台前拿着麦克风鬼吼鬼叫的这些人。 化成灰她都认得。 前世,就是这帮高高在上的京圈太子党,站在游艇的甲板上,手里端着香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挣扎翻滚。 他们谈笑风生,像看一出劣质的滑稽戏,眼底全是对一条贱命消逝的漠然与嘲弄。 那些人脸与记忆中重合,极致的恐惧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容寄侨呼吸停滞,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跑什么?” 一只滚烫的手掌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扣在了她的后腰上。 季川从身后贴近,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季川半推半搂着僵硬如铁的容寄侨,直接跨进了包厢。 “川哥来了!” 包厢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震耳的音乐声立刻被调小。 众人纷纷转过头,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门口。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晃晃悠悠地迎了上来。 徐子豪。 容寄侨的瞳孔骤然紧缩。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铺天盖地的、冰冷刺骨的海水疯狂倒灌进耳膜的恐怖轰鸣。 那一晚的海风带着凛冽的死气。 灯火通明的豪华游艇犹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奢靡宫殿。 而她就像一块令人嫌恶的破布,被保镖死死按在湿滑的甲板边缘,连尊严都被踩碎在昂贵的地板上。 前世的徐子豪,同样是这副散漫又高高在上的少爷姿态。 他连半个多余的正眼都没施舍,只是笑嘻嘻地转过头,对着坐在阴影深处的季川随口提议。 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讨论如何处理掉一袋发臭的垃圾。 “川哥,跟这种妄想攀高枝的蠢货费什么话,直接丢海里就行。” 容寄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让她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徐子豪走到近前,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在看清容寄侨脸庞的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错愕。 “这长得……” 徐子豪脱口而出三个字。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几个知道内情的太子党也都停下了动作,眼神在容寄侨和季川之间来回打转。 季川的,眼神凉凉地扫过徐子豪的脸。 徐子豪的后背瞬间惊出一层白毛汗。 他猛地咬住舌尖,把那句要命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错愕迅速切换成夸张的谄媚笑容。 “哟,川哥今天兴致不错啊,哪儿找来的这么水灵的姑娘。”徐子豪干笑着打着哈哈,赶紧和季川碰了一下杯。 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刚才的失言,开始东拉西扯地唠起嗑。 “昨天城南那块地皮的竞标最后怎么说,老爷子没再发难吧。” 季川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句,揽着容寄侨径直走向正中间最宽敞的卡座。 容寄侨被他强硬地摁在了身边的真皮沙发上。 身旁的真皮坐垫深陷下去,季川靠得很近。 他姿态散漫地交叠起双腿,一手端着琥珀色的酒液,另一只手竟直接搭在了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有人起哄敬酒,季川偶尔抿上一口,还顺手拿过果盘里的一颗樱桃,直接递到容寄侨唇边,语气宠溺得令人发指。 “吃点水果,看你吓得脸都白了,他们有那么可怕吗。” 容寄侨僵硬地偏过头避开那颗樱桃,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视线根本不敢和季川那些狐朋狗友有任何接触。 等不了多久,段宴的身份曝光,风光认祖归宗,成为京城第一财阀的唯一继承人。 到那个时候,这帮人,绝对会像嗅到肉骨头的狗一样,争先恐后地跑去段宴面前攀交情。 如果在未来,这群人里哪怕有一个人认出了她。 只要他们随口跟段宴提一句:这不是当初在XX会所,跟季少卿卿我我的那个女人吗? 她这几个月来洗衣做饭、在医院打工,苦心经营出来的“安分守己、踏实过日子”的贤惠人设,直接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分手费? 即使是到了容寄侨的手里,段宴都能被气得找她要回来。 第82章 阎王 …… 包厢里的镭射灯光闪烁不定,震耳的重低音不知何时被切成了一首舒缓靡靡的外文歌。 季川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徐子豪和其他几个公子哥围坐在另一侧,肆无忌惮地聊着京城商圈里的秘闻。 “城南那块地,王家可是下了血本想截胡。” “季少,咱们那份标书的底价,是不是得往下再压两个点?” 徐子豪压低了声音,吐出一口烟圈。 “压什么?”季川嗤笑一声,指腹摩挲着玻璃杯壁,“王家现在的资金链早就断了半截,不过是虚张声势。明天直接把底价往上抬三个点,让他们陪跑去。” 他们谈论的字字句句,全都是动辄几十亿的商业机密。 容寄侨坐在季川旁边,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双手死死绞着包的带子,根本坐不住了。 她满脑子都是疑惑和恐惧。 季川在医院门口堵她,明明说的是要跟她算算肖乐跟踪的事情。 可把她强行拉进这个乌烟瘴气的包厢后,却一言不发地把她晾在这里,足足空坐了半个多小时。 这半个多小时里,她就像个被判了死缓的囚犯,每一秒都在等待铡刀落下。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折磨,比直接捅她一刀还要让人崩溃。 容寄侨咬紧了后槽牙,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煎熬,她壮着胆子,声音细若蚊蝇地开口。 “季少,我,我能不能先走了?” 季川闻言,缓缓转过头。 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桃花眼里,透出一种捕猎者看待掌中玩物般的戏谑。 “走什么?”。 容寄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找借口。 “你们聊的都是公司的大项目。这些机密,是我这种外人能听的吗?” 季川微微倾下身子,那张俊美却透着邪气的脸凑近了容寄侨。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比寒冬腊月的冰水还要刺骨。 “死人,有什么不能听的。” 容寄侨的瞳孔骤然紧缩。 心脏仿佛被人一把狠狠捏爆,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瞬间倒流。 她毫不怀疑,季川这句话绝对不是随口一说。 他是真的能干出这种杀人灭口勾当的疯子。 恐惧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看着她这副几乎要被吓晕过去的模样,季川却突然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上,姿态慵懒至极。 “逗你的,看你怕成这样。” 这算哪门子玩笑! 容寄侨表面上却只能死死咬了一下嘴唇:“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能不怕吗? 她甚至都不知道季川这个疯子到底要做什么。 还不如直接给她一个痛快。 季川敛了笑意,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看了几秒。 随后,他抬了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包厢外一直候着的侍应生立刻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去,开三瓶白酒拿过来。”季川吩咐得漫不经心。 侍应生离开。 本来还在唠嗑的几个太子党,都不说话了。 几个陪酒的小姐也上下打量着这个看着就不太像同行的年轻女孩,面露同情。 不知道她怎么招惹到了这种阎王。 季川含笑看容寄侨:“把三瓶白的喝完,你让肖乐跟踪我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三瓶白酒? 容寄侨深知自己的酒量,平时喝两杯啤酒都能醉得找不着北。 这要是三瓶白酒灌下去。 别说走出这个包厢,恐怕直接就得进急救室抢救了。 “会喝死人的。”她惊恐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连连摇头。 季川笑了:“喝不死我让你喝做什么?” …… 会所富丽堂皇的一楼大厅里。 许念被身旁的闺蜜张婉清一路生拉硬拽着走进了大门。 “婉清,你又来这种地方干什么?”许念微微蹙眉。 她很少来这种地方,大部分时候都是被张婉清拖着来的。 张婉清却是一脸的兴奋,双眼放光地四处张望。 “哎呀念念,你就当陪我放松放松嘛!我听说这家会所今晚新来了几个超级无敌帅的男模,那长相那身材,简直绝了!我特意带你来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极品。” 许念无奈地叹了口气,被她拖着往里走。 算了。 当出来散心了。 会所的客户经理正急匆匆地从旁边走过。 经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几瓶包装极其奢华昂贵的洋酒,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服务员低声仔细交代。 “这几瓶酒可拿稳了,赶紧送到顶层包间去,千万别怠慢了季少。”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张婉清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许念的胳膊,惊喜地压低声音。 “念念,你听见没?季川居然也在哎!真巧!” 听到季川这两个字,许念原本平和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恶与排斥。 她抿了抿唇,并没有将心中的反感宣之于口。 张婉清没看出来许念的神色不对劲:“刚好,找季川玩玩,我记得你也挺久没见他了。” 许念勉强笑了笑:“算了吧,你不是要点男模吗?他肯定和一群人在一起玩,怕你放不开。” 张婉清:“这有什么,搞得那群人多正经似的,换女人跟换衣服一样勤快。” 张婉清说着,眼见经理走远,她连忙松开许念,朝经理跑去。 许念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张婉清像只欢快的蝴蝶一样,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拦住了那个正准备上楼的经理。 “哎?季川在哪个包间来着?” 第83章 灌酒 包厢厚重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恭敬地推开。 侍应生端着铺了天鹅绒软垫的托盘走进来,三瓶度数极高的透明白酒在昏暗迷离的镭射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玻璃瓶底触碰茶几的晶钻台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侍应生在一边开封。 周围那几个公子哥见这阵仗,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转换成了看好戏的兴奋。 徐子豪最先反应过来,端着手里的酒杯,大喇喇地在一旁拍手起哄。 “哟,川哥今天这手笔够大啊。小丫头,季少亲自赏你的酒,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还不赶紧端杯子?” 徐子豪笑得满脸恶劣,周围的男男女女也跟着吹起轻浮的口哨。 刺耳的喧闹声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容寄侨死死罩在中间。 容寄侨盯着那三瓶仿佛能要人命的液体,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 她双手死死抓着真皮沙发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皮革的纹理中,骨节泛白。 她拼命地摇头,身体抑制不住地往沙发角落里瑟缩。 “我不喝。”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了惊恐的水光,仿佛一只误入狼群的猎物。 季川嘴角的笑意寸寸收敛,金丝边眼镜后的眼底浮现出极度危险的阴鸷。 他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高大挺拔的身躯俯身逼近,骨节分明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猛地捏住了容寄侨纤细的下颌骨。 “侨侨,不乖是要受罚的。” 这股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直接捏碎。 季川完全没有了白天送她卡时,说着“能给美女花钱是我的荣幸”那绅士的模样。 容寄侨疼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被迫仰起头,因吃痛而被迫张开了嘴唇。 季川另一只手抄起桌上已经开封的白酒瓶,毫不留情地将那辛辣刺鼻的液体直接灌进她的嘴里。 浓烈的高度酒精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顺着喉管一路向下疯狂灼烧。 容寄侨绝望地挣扎着,双手用力去推季川如同铁壁般的胸膛。 巨大的力量悬殊让她的一切反抗都沦为可悲的徒劳。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包厢的门再次被人一把重重推开。 张婉清那叽叽喳喳的尖细嗓音率先传了进来。 “哎呀,里面好热闹啊,季川,你们又在搞什么好玩的新花样!” 许念跟在张婉清身后踏入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张婉清以为这不过是这群纨绔子弟又在磋磨哪个倒霉的陪酒女。 还饶有兴致地探着头往里张望,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走在后面的许念也看过来,本来神色冷淡。 待看清包间内的场景以后,脸色一遍。 她看清了被死死按在沙发上被迫灌酒的女孩,正是前些日子在医院里遇见的那个小护士。 女孩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因为剧烈的呛咳而满脸是泪。 酒液顺着下巴流淌进衣领,狼狈到了极点。 许念向来温和的眼眸中泛起的怒火。 “季川!”许念厉声冷喝。 季川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般,眼神依旧死寂阴寒。 甚至连停顿的动作都没有半分,继续无情地倾倒着瓶中的烈酒。 容寄侨被呛得剧烈咳嗽,胸腔里的空气被酒精剥夺得干干净净。 她的意识开始迅速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重重叠叠。 耳朵里只剩下杂乱无章的轰鸣声,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在流失。 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她隐约感觉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紧接着,一双纤细却极具力量的手臂猛地伸过来,一把将季川那只作恶的手用力推开。 酒瓶被打翻,刺鼻的酒液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 许念将瘫软在沙发上的容寄侨拉了起来。 她转过头,对着门外吓傻的侍应生吩咐着什么。 容寄侨耳朵嗡鸣,什么都听不清。 张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许念一把将几乎无法站立的容寄侨推到张婉清怀里,语气冰冷且不容置喙。 “婉清,你先扶她出去好好清理一下。” 张婉清虽然满脑子疑惑,但看着许念少见的可怕脸色,只能乖乖闭上嘴。 半拖半抱地扶着几近昏迷的容寄侨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随着包厢的门被重新关严实,室内原本震天响的重低音不知被谁慌乱地切断了。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奢靡的空间。 许念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还维持着刚才散漫姿态的季川。 下一秒,她扬起手臂,毫不犹豫地挥了出去。 啪。 一记清脆且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季川那张脸上。 直接将他的金丝眼镜打得歪斜。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旁观的那些公子哥和陪酒女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子豪最先反应过来。 深知这两人要是闹翻了,整个京城圈子都得跟着遭殃。 他满头冷汗地冲上前,急于在两人之间打圆场。 “哎哟念念,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大家都是出来玩的。” 徐子豪一边赔着干巴巴的笑脸,一边伸出手试图去拉扯许念的手腕,想要将她劝开。 许念猛地转过头。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带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寒霜。 “滚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拉扯我。” 第84章 川哥 徐子豪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却硬是连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包厢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女孩子,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京城无可撼动的段家。 其实在没出事之前,许家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一流名门。 可惜好景不长,掌事的长辈突遭变故,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 那些平日里攀炎附势的亲戚和集团高层非但没有施以援手,反而趁火打劫,携款潜逃。 曾经煊赫一时的许氏神话,在短短几年内崩塌。 彼时的段守正已经上了年纪,段家也是遭受重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几乎压垮了他。 他本就心力交瘁,根本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义务去管许家的烂摊子。 毕竟两家长辈顶多算得上是点头之交,连莫逆都称不上。 直到那个飘着冷雨的深秋午后。 十来岁的许念独自来找段守正。 她没有像其他落魄千金那样哭哭啼啼地哀求。 小小的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厚沓项目合同与资产清算资料,孤身一人站在段守正宽大的紫檀木桌前。 面对气场威严的段家掌舵人,她没有丝毫怯场。 那双尚未褪去稚气的眼眸里冷静,说话也言辞利索。 条理分明地将许家残存的产业价值剖析得清清楚楚。 试图用一场成年人之间的利益交易,来换取段家的庇护。 段守正看着这个聪慧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如果自己的儿子儿媳还在,他们的感情那么好,是不是也有个那么大的孩子了。 两人都聪明,孩子是不是也会像许念这样,聪明、坚韧。 那一刻的恻隐之心,让段守正破例收养了许念。 而许念也确确实实是个知恩图报、极其清醒的人。 后来,段守正为了给她撑腰,力排众议要在段家家祠里给她正式上族谱。 许念却拒绝了。 上了族谱,就要改姓成段了。 是名正言顺的段家继承人。 她明确表示,自己绝不会去分段家几房的任何一丝财产。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原本满心防备的段家族老和旁支堂亲们彻底放下了戒心,对这位极其“上道”的养女满口称赞。 许念跟在段守正身边,耳濡目染地学了很多东西。 把许家剩下的那些企业经营得井井有条。 平日里,她极少参与京圈那些乌烟瘴气的声色犬马,只是低调地做做慈善、搞搞公益。 在名利场的存在感极低。 她脾气好,对谁都是温言细语。 和京城那几个飞扬跋扈、眼高于顶的千金大小姐截然不同。 像是一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清泉。 但不可否认的是。 她现在的身份,是段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 许念今天就算是当众扇了季川的耳光,季家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为了这点事去报复许念。 更别提徐子豪这种只会跟在季川身边混吃等死的狐朋狗友了。 …… 季川被打得偏过头去。 金丝边眼镜早就不知所踪,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在京城里向来无法无天的阎王爷不仅没有暴怒,反而缓缓将头转了回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腹随意地蹭了一下泛起红指印的左侧脸颊。 一声低沉沉的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季川毫不在意脸上的红痕,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动作极为自然地抬起手,捉住了许念刚才打人的那只手腕。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纤细泛红的掌心上。 语气吊儿郎当,甚至还透着几分诡异的纵容:“手劲挺大啊,打疼了没?” 许念像触电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指尖下意识地紧紧攥在手心里。 许念看着一身酒气的季川:“她怎么惹你了?” 季川“唔”了一声。 仿佛自己的行为就跟逗弄了一只蚂蚁似的。 “玩玩呗,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几万块钱一瓶的酒,多的是人想喝还喝不到。” 其实那一巴掌打完,许念的心底便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懊悔。 在这个盘根错节的京城名利场里,她一向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从不轻易涉足这些二世祖的浑水。 更别提当众给人难堪。 今天为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小护士彻底失控,实在不符合许念一贯的行事作风。 季川仗着季家狐假虎威。 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 但事已至此,许念挺直了背脊,强压下心头那些翻涌的复杂情绪,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荒唐的男人。 “你最好赶紧去把酒醒了。以后别成天学着那些地痞流氓,尽干些欺男霸女的下作勾当,你不嫌丢人,季家还要脸面。” 面对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季川却像个被顺了毛的野兽。 他懒洋洋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发明显:“行行行,咱们小公主都亲自发话了,我哪敢不听。” 说罢,他转过身,冲着周围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公子哥们挥了挥手。 “今天就玩到这儿,都散了吧。” 原本还指望看好戏的人群顿时如蒙大赦。 这帮纨绔子弟互相递了个眼色,悻悻然地接连往包厢外走去。 徐子豪更是跑得比谁都快,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卷入这两尊大佛的修罗场。 包厢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打翻的酒液。 一个穿着极其暴露的陪酒女似乎不太甘心就这么离开。 她大着胆子扭着腰肢凑到季川身边,胸口有意无意地往他胳膊上蹭,声音娇滴滴地仿佛能掐出水来。 “季少,您的脸都肿了。我去给您找点冰块敷一敷吧,要不咱们去楼上的客房,我帮您好好揉揉?” 季川动作极其熟练地从昂贵的定制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随手抽出一叠厚厚的红色大钞。 他毫不避讳地将那叠钞票直接塞进了陪酒女深深的沟壑之中。 他知道陪酒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没兴趣。”季川的语气不耐烦,“滚。” 陪酒女赶紧捂住胸口的钞票,连连鞠躬,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许念静静地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看着季川那熟稔至极的塞钱动作,以及对那些风尘女子的轻慢态度。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年前,那个还算清正的少年模样。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记忆中激烈碰撞。 浓重的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川哥。”她的声音极轻,“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第85章 同胞 另一头包间的卫生间里,容寄侨趴在马桶边上,把这段时间吃的东西倒腾了个七七八八。 喝下去的那几口酒实在烈,肠胃翻江倒海,连着干呕了好几次。 她用卫生纸胡乱擦了把嘴,撑着台盆站起来,冲水。 张婉清靠在卫生间门框上,两手交叉抱着胸,语气里明显带着嫌弃,连眼皮子都懒得多抬几次。 “不能喝还非要来这地方。” 容寄侨没说话,又低头漱了口。 张婉清继续说,声音不算刻薄,但那个语气让人不舒服。 “你还是赶紧死心吧,季川心里有人,你这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他就算现在看你一眼,回头转身就忘了。” 容寄侨把漱口杯放回台面上,又喝了口凉水压了压喉咙里的灼热。 “你去跟季川说,让他放过我就好了。”她声音有点哑,随口丢出来这么一句。 张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皱眉。 “什么意思?” 容寄侨懒得解释了,冲了把冷水。 张婉清见状,不耐烦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用下巴朝门口方向扬了一下。 “清醒了就走,别在这里待着。” 容寄侨扯了张纸巾把手上的水擦干,侧过脸,想着刚才那个把她从沙发上硬拽出来的女孩。 “我想去谢谢刚刚那个。”她说,“带我出来的那个女生,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张婉清就笑了。 那个笑容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什么谢?她顺手而已。”张婉清把嘴一撇,“你也别想多了,攀高枝这种事情,我劝你省省。人家是什么来路,你是什么来路。” 能二话不说就给人甩耳光。 容寄侨也看得出来那女孩子身份不简单,不知单纯的有钱人。 至少是京圈这一挂的。 容寄侨没打算跟她在这件事上绕弯子,也没精力争。 她一想到季川就浑身发抖。 如果可以,她的确是不想多和季川这个阶级的人多接触。 闻到自己身上还残留着酒气,胃里又一阵翻腾。 她把纸巾团了团,丢进垃圾桶,往外走。 “行行行,天龙人,我走了。” 张婉清:“……” 张婉清气死了,靠在墙上冷着脸目送她出了卫生间,脚步还有点不稳地朝电梯方向摸去。 人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张婉清呼了口气,转身往大包间那头走。 刚走了没几步,迎面来了个人影。 许念从方向走过来,步子有点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张婉清小跑过去,在她跟前停下来,压低了声音。 “念念,你刚刚跟季川说什么了?” 许念抬眼看她,没说话。 张婉清拽了拽她胳膊,急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还有那个女的,你们认识?你犯不上为了个不熟的人,把和季川的关系搞僵了。” 许念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平淡。 “我之前见过她,不像是自愿来这里的的。” “哎,那可说不准,”张婉清往旁边靠了靠,声音里夹着点质疑,“说句不好听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跟季川那么多年的情分,就因为信了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外人,给他来了那么响的一下。他以后还会不会搭理你,你想过吗?” 许念:“无所谓。” 张婉清不死心,嘟着嘴说:“我是说真的,你把季川惹恼了……” “婉清。”许念打断她,“那个女孩子满脸都是泪,你哪儿看得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张婉清有些不爽的岔开话题:“我只是她能来这地方本来就心思不……” 许念:“你是不是喜欢季川?” 张婉清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八度。 “念念,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她急切地想要撇清关系。 许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宛若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我看你一直为季川说话,还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张婉清吓死了,斜觑着许念发脸色,连连否认:“真没有!” 许念嗯了一声:“没有就好,季川现在是什么德行,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几分总角之谊,但他现在已经和我不是一路人了。” 张婉清咬了咬嘴唇,涂着精致美甲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名牌包的金属链条。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替季川辩解了一句。 “其实……其实季川以前也不这样。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也是因为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许念听到这话,眉心微微蹙起,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人扫兴且沉重的话题。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散落到脸颊旁的一缕长发挽回耳后,主动打破了沉闷压抑的气氛。 “好了,不说他的事了。你刚才在门口不是说,这家会所新来了几个长得不错的男模吗?带我去见识见识吧,我们玩一会儿就回去。” 经历了刚才季川那档子令人窒息的冲突,张婉清原本高涨的兴致也早就散了一大半。 但看着许念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张婉清还是决定带闺蜜好好放松一下,驱散这满身的晦气。 “行,咱们去挑几个最顺眼的!” 两人在客户经理的殷勤引领下,转场到了另一间私密性极佳的豪华包间。 这间屋子里的灯光调得柔和暧昧,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高级木质熏香。 不多时,一排身形修长、长相各有千秋的年轻男孩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 张婉清大手一挥,留下了四个最拔尖、气质最出挑的。 这些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极有眼力见,一眼就看出了许念才是今晚绝对的焦点,立刻众星捧月般围了上来。 “姐姐,我给您倒杯果酒润润嗓子吧。” 一个男孩半跪在水晶茶几旁,声音清冽干净,动作熟练地将一杯调好的粉色酒液递到许念手边。 另一个男孩则贴心地递上温热的湿毛巾,嘘寒问暖。 嘴里说着各种讨巧逗趣的甜言蜜语,试图博得这位贵客的展颜一笑。 张婉清在一旁被另外两个男孩哄得花枝乱颤,暂且忘记了刚才走廊里的那场不快。 身处在这片莺莺燕燕的喧嚣与热闹之中,许念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目光落在杯中轻轻摇曳的酒液上,思绪却早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刚才那个在真皮沙发上被强行灌酒、满脸惊恐泪水的容寄侨。 那张苍白的面孔,那个精致的轮廓,那一双微微上挑的盈盈杏眼。 实在是太像了。 许念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眉头越锁越紧。 她转过头,看向正和男模摇骰子玩得不亦乐乎的张婉清。 忽然没头没脑地抛出了一句话。 “婉清,你说……” “小欣当年,有没有可能还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同胞姊妹?” 第86章 晚宴 张婉清喝男模递过来的饮料的时候,听见许念这句话,饮料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她抬手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念,嗓子里还卡着点果汁。 “啊……啊 ?” 许念被她这副狼狈模样弄得也有些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是。”张婉清接过男模递来的纸巾,仔细擦了擦鼻尖,捋了一口气才接上话,“我是说,你这话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许念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念念,小欣当年是从山区抱来的。具体从哪儿来的,原来的档案早就残缺不全了,说不定,她还真有个姐妹流落在外面,你实在是好奇,就去做个DNA呗。” 许念沉默了大约两秒,她忽然失笑。 “算了,你就当我随便和你唠嗑。” 那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小欣都入土为安了,难不成真能为了她这点猜测,去挖出来做DNA不成。 晚上小欣都得站她床头吓她。 许念呼出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彻底压了下去。 世界上几十亿人,长得像的比比皆是。 眼角眉梢有三四分相似,她就往这上面想,未免太过可笑了。 许念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有点像是在笑自己。 “是我想多了。” 张婉清见她这神情,知道这个话题掀不下去了,识趣地没再追。 一旁的男模察觉气氛有些微妙,适时地开口绕开,重新把话题引到了轻松的地方。 …… 小区楼道的灯光昏黄,容寄侨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开门,换鞋,把包挂到门边的钩子上,动作一气呵成,刻意表现得跟平常回来没什么两样。 段宴坐在餐桌那头,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工程文件,笔搁在纸边,看上去刚从工作里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停了一拍。 “喝酒了?” “被灌了点。”容寄侨把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很是心虚的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就那么两口,还没缓过来,难受死了。” 段宴收了笔,把文件拢到一边。 “以后这种要喝酒的饭局,别去了。”他语气平淡,“喝不了的就推掉。” 容寄侨哦了一声,鞋子踢到一旁,往沙发方向走。 她坐下来,靠着软垫,闭了下眼睛。 胃里还有点不舒服,但比起来会所里那段时间,现在这点难受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就这样沉默了没多久,段宴从卧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 容寄侨睁开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是手机的包装盒,外包装的标签拆了一半,里面那台橙色的新手机已经充上了电,屏幕亮着,默认壁纸还没换。 “把旧手机的数据转过去吧。” 容寄侨乖乖的去导数据。 段宴在一边静静的看了容寄侨一会儿。 总觉得容寄侨没有多开心。 段宴皱眉思忖。 难不成在聚会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还是他只带了新手机回来,没顺便稍点别的礼物? 容寄侨把数据导好。 段宴自然而然的拿走了她的旧手机。 段宴:“那我就用这个了。” 她看着那部手机,脑子里大概回忆了一下。 其实她的旧手机是一年半前的款式,也没有多旧,外壳是原装的,连个划痕都没有。 段宴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容寄侨都说不出来是哪个清朝老款式了。 屏幕右上角碎了一大块,裂纹从角落延伸出去,斜着横穿了半个屏幕。 边框磕过很多次,转角的地方漆都掉了。 容寄侨都有点不好意思:“你别用我的旧手机了,我也给你买个新的?” 段宴:“咱家钱多烧得慌?” 容寄侨:“……” 段宴等着传输进度条跑完,想起来什么似的,就顺手去翻了翻随身的文件夹。 里面夹着周广林今天给他的那个信封。 他把信封抽出来,拆开,两张厚实的烫金请柬摆在桌面上。 “有个晚宴。”他把其中一张推到容寄侨那边。 “周总给的,说是段氏集团旗下新项目的落成典礼,场面挺大,我们去玩玩。” 容寄侨正蜷在沙发角落里,伸手把那张请柬接了过来,随意低头扫了一眼。 烫金的纹样压在厚卡纸上,右下角一个庄重的徽记,底下印着几个字。 段氏集团。 容寄侨捏着信封的手指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脑子当场宕了机。 上辈子……应该没有这一出吧。 她就说,段宴往上走以后,迟早会更早遇到段家的人和事情。 “怎么了?“段宴注意到她的异样,偏过头看她。 容寄侨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没什么,我看时间是周末,咱们难得放假,在家躺着吧,收拾一通出门好累哦。“ “你就当去吃顿好的,拍拍照片发发朋友圈。“ 容寄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那个……“容寄侨绞尽脑汁地找借口,“我最近进修那边挺忙的,周末可能要加班,到时候看情况吧?“ 段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那双深邃的黑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又加班?上次不是说调休了吗?” 第87章 套呢 容寄侨听段宴这么说,就知道段宴起疑了。 “……”她硬着头皮,半真半假的结结巴巴道:“我……我其实就是不太想去,这种高级场合,我去了会不会不太合适?我又不认识什么人,到时候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段宴把文件收拢,叠整齐放到一边。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就当去吃顿好的,而且周总说了,这种场合带女伴去是常规操作,你不去我一个人站那才像傻子。“ 容寄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租礼服也挺贵的吧,没必要为了吃顿饭花那个冤枉钱。“ 段宴:“礼服的事你不用操心,周总说公司报销。“ 容寄侨:“……“ 完了,这条路也堵死了。 段宴见容寄侨的确是不想去。 虽然不知道一向喜欢去这种奢华场所拍拍拍的容寄侨,为什么突然对这些地方有点抗拒。 段宴也不勉强她。 “不想去就不去吧,到时候只能我和周总去了。” “……”其实容寄侨也不想段宴去的。 但她一下子找不出理由来。 和周总去,还不如和她去呢。 指不定到时候她还能拉着段宴,避开段家那个阶层熟悉的人。 段宴能晚回段家,就晚点吧。 她现在还没把季川这边处理好呢。 不然即使是骗过了段宴一时,拿到了钱。 等段宴知道她当时是主动勾搭季川的,不得气得天涯海角都得把她找回来,扒了她的皮。 容寄侨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段宴:“……你们俩男的去怪怪的,到时候我看看吧,有没有时间。” “好。” …… 还不想睡,容寄侨在琢磨着晚宴的事情还能怎么遮掩。 容寄侨窝在沙发的角落里,膝盖上搭着那条洗得发软的薄毯,手里攥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 她换了一圈又绕回来,最后停在一个美食纪录片上,屏幕里的铁板烧滋滋冒油,酱汁浇上去的瞬间腾起一团白雾。 段宴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带着点湿,随手拿毛巾擦着。 他扫了一眼电视画面。 “要吃夜宵吗?” 被吓了一晚上的容寄侨的确是饿了。 她问:“家里有啥?” 段宴路过冰箱,顺手打开来看了几眼,有没有能做夜宵的食材。 “饺子汤圆,还有个牛排。” “那牛排上个月买的了吧,应该过期了。” 段宴拿起来看了一眼,还真是。 他丢进垃圾桶,问容寄侨:“没什么好吃的,点外卖吧。” 容寄侨和段宴心意相通,拿起他的手机就看起了外卖。 段宴跟容寄侨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这个点都是烧烤了,找堂食店,别选那种十五分钟出餐的,全是外卖店。” 容寄侨满不在乎:“吃了这么多年都没吃出问题,我眼睛没看到问题就是没问题。” “听话。” “不要!堂食店都排队了,要烤好久,送来我都睡着了!” 夜宵餐馆多的街道离得远,现在又是夜宵高峰期。 味道好吃的堂食店,店里的客人都要等好久,更别说外卖单了。 段宴没说话,绕过茶几走过来,伸手就去拿手机。 容寄侨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把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按住手机不撒手:“干嘛啊!” “我来给你点。” “不要!” 段宴的手臂从她背后探过来,长臂一捞,把她整个人往自己那侧拖。 容寄侨被拽得歪过去,背脊撞上他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抗议,手机就被他从指缝里抽了出去。 “你真烦人!不给我我就不吃了!”容寄侨气得翻身去抢,膝盖顶在沙发垫上,扑过去够他举高的那只手。 段宴把遥控器往右手换了一下,左手顺势往她腰侧一按,把她整个人摁回了沙发坐垫里。 段宴面不改色:“求你了,你吃吧。” 容寄侨不服气,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试图去够他高举的右手。 两个人在不大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纠缠,薄毯被蹬到了地上,抱枕也滚落下去。 “你放开!”容寄侨伸着胳膊去勾他的手腕,指尖堪堪碰到手机的边缘,又被他往上扬了半寸。 “别闹。”段宴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语调里压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容寄侨被激怒了,干脆不去抢遥控器,转头一口咬在他小臂上。 力道不重,但牙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皮肤上。 段宴手臂一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个浅浅的齿痕,再看看罪魁祸首正撑着他的胸膛、满脸挑衅地瞪着自己。 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和脸侧,因为刚才一番折腾,家居服的领口歪到了锁骨下面,露出一截白到晃眼的肌肤。 呼吸还没平下来,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脸颊上浮着两团薄红。 段宴只看了一眼,便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随后两三下点了个烧烤堂食大店的双人份套餐。 “买了,一个小时后送到。” 等一个小时? 那估计早就不想吃了。 容寄侨生闷气:“一个小时我都等的睡着了!” 段宴手掌反扣上她的后脑勺,指节穿进她散乱的发丝里,微微收紧。 容寄侨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已经被他带了下来。 视野里只剩下他放大的面孔,剑眉,深目,鼻梁上那道硬朗的棱线近在咫尺。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容寄侨脑子里嗡地炸开一片空白。 他吻得不算凶,甚至带着股慢条斯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索取什么。 容寄侨攥着他胸口布料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无力地搭在他肩窝上。 段宴稍稍退开半寸,鼻尖蹭着她的。 “反正还有一个小时,那来干点睡不着的事情。” 容寄侨被这一句说的,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段宴嘴角弯了一下。 “你新买的套呢?” 第88章 踹他 “……”容寄侨终于反应过来,脸烫得发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又耍流氓!” 段宴没躲,也没放手。 段宴的指腹沿着她的颌线往下蹭了一寸,搭在她侧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耳垂下方那块柔软的地方。 “印子都淡了。” 容寄侨惊得一摸这块地方。 才意识到她顶着段宴弄出来的印子,招摇过市一整天。 她气急败坏的想去揍段宴。 手直接被段宴给推高,放在头顶。 段宴的嘴唇贴着她耳廓的弧度一路向下,落在侧颈那根鼓跳的血管上,碾磨,停驻,又向更下面的方向移去。 容寄侨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布料,指甲陷进去,松开,又陷进去。 家居服的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高到了腰线以上,他的掌心贴上她的肋侧,那片肌肤被他手心的温度烫得微微收缩。 电视里的美式频道还在播着无人关注的铁板上,旁白的声音平稳如催眠曲。 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没有人再去理会。 薄毯和抱枕散落一地。 电视屏幕散发出的荧荧蓝光,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晃动着,模糊着。 那些该发出的声响被刻意压低,吞咽进唇齿之间,或者埋进柔软的靠垫里。 隔壁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和楼上不知谁家水管里流水的哗啦声。 反衬得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的动静,更加清晰而隐秘。 …… 一小时后。 外卖小哥敲了好久的门。 他拿出电话想打过去。 门一下子被打开了。 段宴神色平淡,顶着脖子上的三条抓痕出来拿烧烤。 “辛苦了。” 随后他门一关,隔绝了外卖小哥看着抓痕奇奇怪怪的视线。 段宴把烧烤摆在茶几上,包装盒摊开。 炭烤的焦香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蛮横地往整个客厅里塞。 容寄侨裹着薄毯缩在沙发另一头,背对着他,把自己团成一个倔强的球。 “吃不吃?”段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容寄侨把薄毯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 很是有骨气。 “不吃!”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了竹签从纸袋里被抽出来的声响。 段宴吃上了。 自己吃上了!! 容寄侨:“……” 他把小孩嗝屁袋一摘,下半身爽了,胃也爽了。 她呢。 她呢!! 容寄侨气死了。 竹签被放回纸袋的声音响了几下,段宴好像又拿了一根新的。 容寄侨的喉咙不争气地动了动。 她听到他在嚼什么脆的东西,大概是鸡脆骨,咔嚓咔嚓的,清脆又密集。 调料的香味比刚才更冲了,像是蘸了干碟。 容寄侨又熬了大概一分钟。 她终于绷不住了。 “……还剩没剩?” 给段宴整笑了。 “快来吃。” 容寄侨裹着薄毯翻了个身,先露出半只眼睛,朝茶几的方向瞄了一下。 摊开的牛皮纸上,那些她爱吃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一根都没动。 烤羊肉串、鸡脆骨、烤韭菜、锡纸金针菇,酱料碟子段宴都帮她搅匀了,放一边。 他只动了她不爱吃的东西。 容寄侨还是没解气,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裹着那条薄毯,拖拖拉拉地挪到了茶几边上。 薄毯拖在地板上,她整个人像一只刚出壳的蚕蛹,只露出两只手和红着鼻尖的脸。 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膝盖顶着茶几腿,伸手抄起一串羊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 段宴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根竹签,低头看着她这副狼吞虎咽又死撑着的模样,很淡的发笑。 容寄侨感觉到那道视线了,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又恶狠狠的:“看什么看!” 段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得到了容寄侨气急败坏的一脚。 差点没给太子爷从沙发上踹下去。 …… 第二天。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泄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金边。 容寄侨是被腰上那股子酸胀感给硌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整条脊椎骨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每一节都在发出微弱的抗议声。 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般地抽了一下,她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蜷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嘶……” 昨天就不应该在沙发那种地方厮混。 段宴显然已经醒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击铁锅边沿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鸡蛋磕在碗沿上的两声脆裂。 蛋液倒进热油锅的那一刹,滋啦一声,带出满屋的葱花香。 容寄侨趴在床上嗅了嗅,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身体倒是很诚实。 她艰难地撑着床垫坐起来。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昨晚战场的残余,没时间收拾。 遥控器还躺在地毯上,薄毯揉成一团塞在沙发缝里,有个抱枕不知道怎么飞到了餐桌底下。 她别过脸,不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犯罪现场证据。 挪进卫生间,关上门。 这会儿她谨慎了,扶着洗手台照了照镜子。 一看之下,差点背过气去。 脖子上,锁骨下方,还有肩膀那一片,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 有的还带着浅浅的齿印。 “段宴!”容寄侨隔着卫生间的门冲外面吼了一嗓子,“你属狗的吗!” 厨房那边的锅铲声停了一拍。 然后段宴的声音飘过来:“抱歉。” “你自己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卫生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段宴视线扫了一圈她脖子上那些痕迹。 有种看着自己战果的满意。 “你要不咬回来?” 容寄侨气得翻白眼,让他滚。 段宴心满意足的滚回去继续炒蛋炒饭了。 容寄侨一个人对着镜子生了半天闷气,最后只能认命地挤了点遮瑕霜,对着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地往上涂。 涂了三层才勉强看不出来。 洗漱完,她扶着墙挪到餐桌前坐下。 段宴比她先吃完。 视线落到了容寄侨脖子上。 化妆技术拯救了她,痕迹遮得社交距离看不出来。 段宴思忖:“这都能遮住。” “……”容寄侨,“再说一个字我就把碗扣你脸上。” …… 容寄侨驴段宴自己要开早会,没让段宴送。 她老早就跑去了医院。 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从远处慢悠悠地过来。 容寄侨径直走向更衣室。 她走到自己那个柜子前,拨开密码锁,拉开柜门。 里面塞着她的备用工作鞋、一件薄外套、几本进修用的笔记本,还有一个装着零碎杂物的帆布袋。 容寄侨翻翻找找。 几支笔、一包纸巾、两颗薄荷糖、一个过期的优惠券,零零碎碎地滚了一桌。 可算是找到了被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烫金名片。 段守正的。 她拿起手机,把号码输进去,停在通话键上。 容寄侨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把接通键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三下。 那头接了。 这是段守正的私人号码。 直接是段守正接通了。 “哪位?” 容寄侨故作谄媚:“我是在医院做护士的小容,前几次给您做过引诊,您还记得我吗?” “哪个小容?就是那个嫌名片烫手,接了就塞柜子里的那个?” 容寄侨脸上一热,那股不自在还没撑住,干笑两声。 “段老先生记性真好,我以为过了这么久,您早把我忘了。” 段守正冷哼:“忘你干什么,老头子没别的本事,记仇还是记得住的。” 容寄侨:“……” 怎么和段宴一样。 嘴巴那么贱呢。 她心里想着要办的事儿,只能继续谄媚。 “段老先生那次检查完,我一直很挂心那几项指标,还专门去查了资料,想了几个日常护理的注意事项,怕段老先生身边没有专业人提醒。“ 段守正没接话。 容寄侨就继续逼逼赖赖,把那几个指标的细节说得有板有眼,还提到各种低盐饮食和用药时间的搭配。 段守正饶有兴致的听着。 等容寄侨说完。 他才阴阳怪气的开口:“这么殷勤?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等下还有个董事会,没工夫猜哑谜。” 第89章 贤惠 容寄侨马上调整语调,带上那种小市民特有的热络与讨好。 “是这样的,我和我男朋友刚好弄到了段家一个新楼盘的开盘晚宴邀请函。这不就想着,要是您老人家也去,我能不能厚着脸皮带我男朋友去给您敬杯酒?” 意思就是想引荐一下段宴给段守正认识认识。 段守正那边传来纸张翻阅的微响:“哪个盘?” “盘龙。” 段守正停顿须臾,“盘龙?记不清了,是我们段家的产业?” 听到这句话,容寄侨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放松。 紧绷的脊背也跟着松懈下来。 稳了。 她在来医院的地铁里,特意把这个晚宴的背景翻了个底朝天。 这个名叫盘龙的地产项目体量并不算大,甚至连段氏集团的直系子公司都算不上。 充其量只是个边缘子公司的孙公司。 像段守正这种日理万机、掌控万亿商业帝国的董事长。 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参加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开盘晚宴。 她就是赌这一把。 眼下看来,还真让她赌对了。 容寄侨心里松了一口气,嘴里却继续维持着那副谄媚逢迎的调子。 “确实是段家旗下的。我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到这张邀请函的,就盼着能在晚宴上见您一面。” 电话那头的段守正似乎对这种阿谀奉承司空见惯,只随口问:“什么时候办?” “就在下周一晚上。” 容寄侨竖起耳朵,听筒里隐约传来段守正转头询问助理行程的低语声。 片刻后,段守正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那天行程满了,没空过去。” 容寄侨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这位活祖宗不去,段宴身份在晚宴上提前曝光的风险就骤降了一大半。 但明面上,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扼腕叹息的腔调。 “哎呀,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男朋友这人特别踏实肯干,最近工作也很出色,我原本还满心欢喜地想着,能把他引荐给您这样的大人物认识认识。” 段守正这种什么风浪没见过的大忙人,自然不会把一个小护士的男朋友放在眼里,语气漫不经心。 “有机会再说吧,这次是真去不了。” 容寄侨顺杆往上爬,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语气里揉满了为男友前途着想的贤惠。 “我就是想着,要是有您提点两句,他以后肯定能飞得更高,我就盼着他能步步高升呢。” 她顺便还绞尽脑汁的多夸了段宴几句。 段守正听着她这副掏心掏肺的语气,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夹杂着戏谑:“你个小丫头倒是会替别人打算。怎么,就不怕你男朋友以后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反头就把你给甩了?” 容寄侨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连忙说:“我本来就没什么特长,既不聪明家世也不好。他那么优秀,以后要是真发达了,自然值得去配更好、更出色的女孩子。只要他能过得好,我也就知足了。” 她满以为这番深明大义的说辞能博得段宴亲爷爷的好感。 至少能落个安分守己的好印象。 谁知段守正原本还算温和的口风瞬间逆转。 “男人要是真发了达就抛妻弃子、另攀高枝,那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还不如直接去死!” 容寄侨:“…………” 她这马屁没拍到正点。 还莫名其妙拍到老爷子的雷点上了? 补兑啊! 回想一下上辈子。 这老头明明和她说的是“你不聪明家世也不好,更没什么长处,段宴这么优秀的人,自然值得去配更好、更出色的女孩子”。 容寄侨在电话这头都要气吐血了。 她明明用的是前世段守正亲自说出来的话,来夸段宴。 怎么是反向的效果。 头好痛。 挠挠挠。 容寄侨只能赶紧找补。 “不不不,段老先生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攥着手机,额头上都快冒汗了,“我就是觉得,他值得更好的平台和机会,我想帮他一把。” 容寄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段守正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窗外是京城清晨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可他的目光却穿透了那片繁华,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段持开车去郊区的工厂视察。 回程的高速路上,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对向车道冲破隔离带,正面撞上了他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头被挤压成了一团废铁。 段持当场死亡。 法医鉴定,交警勘察,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意外。 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在高速上打了个盹,方向盘一偏。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段守正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动用了段家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资源,把那场车祸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 监控录像、行车记录仪、货车的维修保养记录、司机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每一个环节都查了,每一条线索都追了。 结论没有变。 就是意外。 可段持的妻子不信。 段守正闭了闭眼。 他已经很久不去想那个女人的名字了。 她当年哭得撕心裂肺,说段持出事前那几天接到过几通奇怪的电话。 说段持跟她提过最近公司里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说那条高速路段持从来不走,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了路线。 段守正把自己查到的所有资料,一份不落地摊在了她面前。 “我比你更想找到凶手。”他说,“但事实就是事实。” 她不接受。 她固执地认为,段持的死背后一定有人操纵。 她要求段守正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段守正拒绝了。 不是不想查,是真的查无可查。 他不能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猜测,把整个段家拖入无休止的内耗和猜忌之中。 他还拖着这么多人的生计,这么大的集团。 那段时间,段家内部本就因为段持的突然离世而暗流涌动。 几房旁支蠢蠢欲动,董事会里的老狐狸们各怀鬼胎。 他必须稳住大局。 两人之间的裂痕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她觉得他冷血,觉得他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了自己儿子的真相。 他觉得她被悲痛冲昏了头脑,不可理喻。 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 最后一次,她站在他书房的门口,眼眶通红,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段守正,你不配做他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让她滚。 她真的滚了。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段家大宅,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段守正后来派人去找过。 找了很久。 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 无数个深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段持的遗照,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不该说那些话,更何况是一个刚刚丧夫的年轻女人。 段守正收回飘远的思绪,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和急切。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丫头费尽口舌,无非就是想帮她那个男朋友在自己面前露个脸。 这份心思倒是实在。 跟他那儿媳和恋爱脑儿子一样。 段守正嘴角牵了一下,忽然起了逗弄的兴致。 “行了行了,别念经了。”他打断容寄侨的滔滔不绝,“看你费了这么大劲的份上,那个什么盘龙的晚宴,我去溜达溜达也不是不行。” 第90章 儿媳 电话这头。 容寄侨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墙壁还白。 “啊……啊?” “我说我去看看。”段守正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是想让我见见你那个男朋友吗?” 容寄侨的腿一软。 完了完了完了。 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容寄侨欲哭无泪。 她怎么这么笨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是段守正的助理。 “段董,八点的董事会马上开始了,各位董事已经在会议室就座了。” 段守正“嗯”了一声。 “行了丫头,逗你玩呢。”他对着电话说,“我忙得很,一个小楼盘的开盘晚宴,犯不着我亲自跑一趟。到时候能腾出行程再说吧,大概率是去不了的。” 容寄侨悬在半空的那颗心,像坐过山车一样,从万丈高空骤然坠落,又在触底的前一秒被弹了回来。 容寄侨瞬间活过来了。 呜呜呜吓死她了。 她扶着储物柜的手指都在发白,悻悻然。 “好……好的,那就……那就看您的时间安排,不勉强不勉强,如果有时间您还是休息吧,您看您忙成这样。” 段守正和一个黄毛丫头扯了半天犊子。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对劲,是不是太久没找人唠嗑了。 “行了,挂了。” 电话挂断。 容寄侨缓了好半天,才把呼吸调匀。 她走出储物间,正遇到同事葛杰。 容寄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葛姐的胳膊。 “葛姐!” 葛姐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手里的帆布袋差点甩出去。 “干嘛呀你,一惊一乍的。” 容寄侨凑到她跟前,双手合十。 “葛姐,上次我听说你要去给你儿子求平安福,能不能帮我求个回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 “最近运气不太好,想求个心安。” 容寄侨一脸苦瓜相。 给葛姐看乐了,捏了捏她的脸。 “行吧,举手之劳。”葛姐答应得爽快,“要什么样的?保平安的还是求姻缘的?” “保平安!”容寄侨斩钉截铁,“要那种最灵验的,开过光的,师父亲手写的那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好再帮我求一个事业顺利的,不不不,求一个小人退散的!” “行行行,我都帮你求,你放心。” 容寄侨千恩万谢,眼泪汪汪的目送葛姐走远。 老天爷,佛祖,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耶稣基督,安拉真主。 不管是哪路神仙。 求求你们了。 让那个老头子忙起来吧。 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的那种。 …… 段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会议室。 两个半小时的董事会刚刚散场。 段守正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那种上了年纪之后特有的疲惫感,从后脑勺一路蔓延到眉心。 助理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参茶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他右手边。 “段董,下午两点半有个视频会议,三点四十五分城建局的刘局约了茶叙,晚上六点是和华盛那边的签约……” 助理翻着手里的皮面记事本,一条一条地往下念。 段守正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他没有打断助理的汇报,只是在对方念到某一条的时候,忽然开口。 “下周一晚上,什么安排?” 助理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在日程表上快速滑动。 “下周一……晚上七点,是和瑞丰集团的合作签约仪式,对方董事长亲自出席,这个项目前前后后谈了快半年了,双方都很重视。” 段守正“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把茶杯搁回桌面,指腹摩挲着杯沿的青瓷釉面。 助理察觉到他的沉默里藏着什么,试探着问了一句。 “段董,您是想调整下周一的行程吗?” 段守正摆了摆手。 “算了,去不了就去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转了个弯。 “对了,让人再去查一下,我儿媳妇那边,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所有亲戚,能查的都再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助理没有多问:“是,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跟了段守正快三十年,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也不该问。 段家的手段和资源,想查一个人的下落。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对方躲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偏偏这个人,查了这么多年,始终杳无音讯。 助理心里清楚,这种结果意味着什么。 但他却不敢当着段守正的面说。 这毕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是他现在唯一的念想。 第91章 看见 段守正撑着扶手站起身来。 起身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许多,膝盖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响。 落地窗外,车流如蚁,行人如尘。 偌大的京城,繁华得让人目眩。 可他站在这最高处,却觉得空旷得厉害。 …… 傍晚。 医院员工通道的侧门。 段宴发来消息,说还有十分钟到。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墙边等着。 结果却有人叫她。 “侨姐!” 她抬起头。 肖乐。 这人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上面印着某家高档甜品店的lOgO。 他小跑着凑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活像是一个狗腿子。 “侨姐!下班了?” 容寄侨看见他就头疼。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有事打电话吗?” “电话哪有当面说来得有诚意。” 肖乐把那个纸袋往她面前一递,殷勤得不行,“给你买的,那家新开的法式甜品店,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呢,你尝尝。” 容寄侨:“……” 有病啊。 她白眼一翻:“不要,你拿回去自己吃。” “哎,别这样嘛。” 肖乐锲而不舍地跟上来,纸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我就是想请你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咱们现在不是盟友吗?盟友之间总得有点交情吧?” “我男朋友马上就来接我了。” 容寄侨语气不善,“你赶紧走,被他看见又得挨揍。” 肖乐一听段宴要来,脸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 但他今天似乎铁了心要在容寄侨面前刷存在感,硬着头皮没走。 “就五分钟,五分钟就行,我就是想问问你和段宴的事情,我觉得你和他的感情已经够好了,为什么……” 容寄侨烦死他了:“你能不能别在我下班的时候聊这个?万一被段宴撞见,你怎么解释?” 肖乐是真想知道容寄侨怎么打算的。 他已经觉得容寄侨和段宴的感情够好了。 容寄侨把段宴训得跟狗一样。 这个时候趁着感情好,直接让段宴回段家不就完事儿了。 为啥还要一直拖。 她难不成怕段宴的爷爷把她打发了不成? 就段宴对她这个感情,不至于吧。 容寄侨这么不相信太子爷吗? 肖乐见容寄侨要甩开他。 急了。 “就聊五分钟!” 他心一横直接豁出去了,“等会儿太子爷看到我你就说我还在骚扰你,大不了挨顿打!” 容寄侨:“……” 这人是挨打挨上瘾了吗? 容寄侨有点无语。 她想着肖乐这人指不定以后有用,反正挨打挨的又不是自己。 容寄侨不再走了,停下脚步来看手机:“就五分钟。” 肖乐一喜:“其实就是……” 话没说完。 朱晓月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好啊容寄侨!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容寄侨和肖乐都是一傻。 朱晓月从巷口的电线杆后面冲了出来。 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劲儿,手里举着手机,对准了容寄侨和肖乐。 朱晓月的嗓门拔得老高,“你跟我男朋友搞在一起!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肖乐气的吐血。 “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朱晓月冲过来,骂完容寄侨骂肖乐,直接来撕肖乐的头发:“我就知道你对容寄侨有意思!这下被我拍到了吧!死渣男!不要脸!老娘陪玩陪睡有哪点对不起你!” 她撕完肖乐,又把镜头怼到容寄侨鼻子底下不到半尺的距离。 “平时在装得跟朵白莲花一样,背地里勾搭我男朋友!” 肖乐站在旁边,整张脸都黑透了。 他伸手就去抓朱晓月那只举着手机的胳膊。 “朱晓月你他妈有完没完!我跟侨姐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要在这里搞颠倒黑白的事情!” “侨姐都叫上了!新情趣是吧!” “手机给我!” “不给!” 两个人在扯成一团。 容寄侨看两人掐的这么凶,人都傻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想直接开溜。 朱晓月眼神跟雷达似的,当场就扫到了她。 “你别跑!” 朱晓月撒开了肖乐,几步跨过来,一把扯住了容寄侨的手腕。 容寄侨被她这一下扯得身子前倾,撞在朱晓月肩膀上。 “你疼死我了!松手!” “今天你要是敢走一步老娘就把这个视频原封不动发到网上!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这视频要是真传出去,那她不是完了。 容寄侨被朱晓月整的头都大了。 “我跟肖乐真的没什么,他今天来找我也是为了别的事,跟你想的根本不一样。” “没什么他给你买这么贵的甜品?你以为我朱晓月是傻子吗!” 巷子口本来就是医院员工出来的下班通道,加上对面又是地铁口。 这一通鸡飞狗跳的吵嚷,没过两分钟就吸引了一大群人。 人越聚越多。 “是哪个科室的?” “看着像特需那边的,前几天我还看见她跟着刘姐巡房。” “天呐这就是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护士吧?我之前还说她长得跟画上下来的似的。” “漂亮有什么用,看看现在……” 有围观群众了。 朱晓月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把容寄侨往中间一拽,扯着嗓门开始声泪俱下地控诉。 “各位行行好帮我评评理!我就这么一个男朋友,跟我谈了这么久,我把心都掏出来给他了!” “这个女的,仗着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背着我跟我男朋友勾勾搭搭!” 她今天非要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钉在耻辱柱上,让她彻底身败名裂。 肖乐脸都气紫了:“你到底在胡闹什么!我和她真是普通朋友关系!” 容寄侨使劲挣扎着。 奈何朱晓月这疯婆娘力气大得很。 她很是绝望,有种把肖乐掐死自己再一头撞死得了的冲动。 季川那边的事还没解决,朱晓月这边又给她在火上浇了一桶油。 肖乐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他是真没想到事情能闹到这种地步。 这要是被段宴看见,他这条狗腿子的命根本保不住。 他凑到朱晓月跟前,压低了声音:“你别闹了,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先把视频删了,咱们回去好好谈。” 就在这一片嘈杂混乱的当口。 容寄侨看到段宴来了。 她脑子里轰隆隆地炸成了一片白。 第92章 彳亍 朱晓月自然也看到了段宴。 她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狂喜。 上次她拿着照片去找段宴。 这个没出息的男人竟然无动于衷,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只要容寄侨不提分手就是爱他。 朱晓月事后琢磨了很久,觉得段宴当时只是在强撑面子,或者是因为没有亲眼抓到现行,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那些云淡风轻绝对是装出来的,说不定那天回家两人就大吵了一架。 现在当着这么多同事和路人的面,把这奸夫淫妇堵了个正着,闹得人尽皆知。 朱晓月就不信了,段宴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还能绷得住。 她倒要看看,这次他还能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令人作呕的舔狗恋爱脑语录。 “段宴。你来得正好。” 朱晓月一把将容寄侨往前狠狠拽了一把,迫使她踉跄着暴露在段宴面前。 “你看看清楚。这就是你当成心肝宝贝一样护着的女朋友。你每天在公司里累死累活地赚钱养她,她却下班了在这里私会别的男人,连人家送的爱心甜品都收了!” 吃瓜群众听见以后,更是恨不得长四只眼睛。 看看容寄侨又看看段宴。 “这么帅,我去!这都能被绿啊?” “我要是有这样的男朋友我绝对不会看别的男人一眼好吧。” “她出轨的那男人长得也不帅啊,怎么这么没眼光。” “人家戴着绿水鬼手表好吧,有钱。” 肖乐吓得三魂七魄都快飞出体外了。 他连连对段宴解释:“事情绝对不是这个疯婆娘说的那样!我今天来找侨姐,真、真的是为了谈正事。” 肖乐哆哆嗦嗦地舌头都在打结。 容寄侨也懵着,一时间跟得了失语症一样,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 朱晓月看容寄侨这副模样,还以为她终于怕了。 她心里的小人叉腰仰头大笑几声。 原来也有容寄侨怕的东西啊! 朱晓月继续对段宴嚷嚷:“今天这事可是人赃并获。你还要继续装瞎,继续当你的冤大头吗?”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甚至还有容寄侨所在科室的熟人。。 容寄侨被朱晓月死死拽着手腕,甚至都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段宴就走过来了。 朱晓宇满心以为段宴接下来要么暴怒,要么崩溃,要么当场甩了容寄侨走人。 但段宴只是面无表情的对朱晓月说:“松手。” 容寄侨趁着朱晓月还没回过神来,终于挣脱了。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段宴。 “真不是朱晓月说的这样。” 段宴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朱晓月刚想开口继续泼热油。 就听段宴对容寄侨说:“先不说这个,被捏疼没?” 朱晓月:“……” 肖乐:“……” 彳亍。 他虽然之前已经意识到了容寄侨有多厉害。 但他这还是第一次现场看到被容寄侨训的跟狗一样的太子爷。 段宴这话一说出来,朱晓月仿佛大脑皮层的褶皱被瞬间抚平、舒展。 真搞笑。 容寄侨就开口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 比起容寄侨出轨,居然最关心的是容寄侨有没有被捏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爹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滚啊! 天杀的! 这个世界上的恋爱脑能不能去死啊! 段宴没有理会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群。 他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递到容寄侨面前。 “今天开车来的,停在马路对面第二个车位。” 容寄侨愣了一拍,下意识去接。 段宴:“先去车里坐着,我说两句话就过来。” 容寄侨被一群人的视线看得脸臊得很,实在是扛不住了,只能听话的先溜了。 容寄侨走远以后,段宴才缓缓地把视线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 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肖乐的脑子在这几秒里转得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要是容寄侨和段宴之间的感情出了裂缝,那他啥都捞不着。 肖乐闭了闭眼。 牙一咬,心一横。 “这事儿跟容寄侨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是我自己贼心不死,一直在单方面纠缠她。她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回应,每次都让我滚,是我自己死皮赖脸。” 这话一出口,围观人群里顿时嗡的一声。 “我就说嘛,那姑娘看着就不像那种人。” “是啊,刚才还看到人家男朋友来接她,那钥匙保时捷的我没看错吧?” “又有钱又帅,脑子有病才出轨。” “那这位大姐刚才也太离谱了吧,连真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跑来当众泼脏水,这不是造谣败坏人家名声吗?” “就是说,万一人家以后在单位里被人传闲话怎么办?” “这种事可大可小的,搞不好要吃官司。” 朱晓月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在火上烤。 围观群众射过来的视线一根一根像钉子,把她从头到脚钉在原地。 段宴听完肖乐这番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慢条斯理地把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然后偏过头,看着肖乐。 “你应该做好准备了吧。” 肖乐:“…………” …… 马路对面。 保时捷的副驾驶座里。 容寄侨缩在座椅上。 她隔着玻璃往医院那个方向看,人影已经散了不少,但段宴的身形还没出现在视野里。 已经过去七八分钟了。 容寄侨的心悬在半空,既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又没有办法让自己安心。 容寄侨心里想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被拉开了。 容寄侨的脊背瞬间绷紧,脑袋猛地转过去。 段宴弯腰坐进来,右手把门带上,左手搁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先把后视镜调了一下,动作不疾不徐。 容寄侨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点坐立难安。 她悻悻然开口问:“解……解决好了?” 第93章 试探 医院。 肖乐在等着护士准备药水来给他上药。 被段宴打成狗了! 他想着段宴太子爷的身份,还不敢还手! 日。 他摊上容寄侨和段宴这两口子,简直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感觉自己像个结婚二十年房贷还没还完、丈夫又不上进、中专的儿子还嚷嚷着要钱去创业的中年无业妇女,掐着时间等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等到的好日子。 朱晓月站在靠墙的角落里,正哭得抽抽搭搭。 “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了,你非得去撬那个容寄侨的墙角?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儿害我丢了多大的人啊!” 肖乐本就因为一身的伤痛而心烦意乱,再听到朱晓月的哭诉,火气直冲天灵盖。 “老子平时带你吃香喝辣,买包买衣服,哪个月没给你钱?要不是你个疯婆娘突然跳出来发癫,我今天能平白无故挨这顿毒打吗!” 朱晓月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瑟缩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 毕竟是她把事情闹大,才害得肖乐挨了收拾。 她不敢再大声撒泼,只能委屈巴巴地声音弱了八度,透着一股酸味。 “那你……你以后要是真的跟容寄侨那个女人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要把我给甩了?” 肖乐简直要被这女人的奇葩脑回路气笑了。 “怎么着,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你是准备忍辱负重,心甘情愿留下来给我当小三?” 朱晓月厚着脸皮:“要是……要是你每个月能再多给我几万块钱的补偿,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肖乐:“……” 他气死了。 “你脑子里除了钱还装了什么?我最后再跟你解释一遍,我跟容寄侨就是普通关系,什么事都没有!” 朱晓月满脸写着不信。 “刚刚在大街上,你可是亲口承认了你在单方面死缠烂打地追求她!” 肖乐的耐性已经消耗到了极点。 “那是有逼不得已的原因,让你别问你就别问。” “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明白,我就不走了!” 肖乐冷笑出声。 “就你这张漏风的破嘴,我敢把事情告诉你?今天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你都能嚷嚷得恨不得拿个大喇叭让全天下都知道。” 朱晓月:“……” 她脸色一臊,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还是嘴硬。 “我……我发誓,我以后绝对把嘴缝上,我一定改还不行吗?你告诉我呗。” 肖乐懒得和她说了:“滚!” 朱晓月还以为肖乐就是铁了心要抛弃她。 连借口都不想编了。 她嘴巴一张,又准备嚎啕大哭。 眼看这祖宗又要开始号丧,肖乐简直头疼欲裂。 他掏出钱夹,胡乱抽出一张银行卡,像扔烫手山芋一样狠狠砸向朱晓月。 “拿着钱,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这扇门!别让我再听见你号丧的声音!” 银行卡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朱晓月即将出口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知道肖乐一向出手大方,还是没忍住捡起来。 随后贴着墙根,缩着脖子跑了。 五秒钟后。 朱晓月又在门边探回来一个头。 “那个……卡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啊?” “你再多问一个字,就立马把卡给我还回来!” 朱晓月吓得一缩脖子,瞬间如同一阵风一样跑了。 她一路小跑,直奔医院一楼大厅的二十四小时自助提款机。 将卡插进机器,熟练地输入了肖乐惯用的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整整十万块。 朱晓月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诱人的零,之前积攒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有钱拿就行。 她美滋滋地拔出银行卡放进名牌包的夹层里。 但才开心了没几秒。 就想到了段宴和容寄侨。 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容寄侨那个一无是处的狐狸精,就能遇到段宴那种长帅,还对她死心塌地的绝世好男人。 而自己费尽心机,却只能跟着肖乐这种阴晴不定、随手拿钱打发人的纨绔子弟受尽窝囊气。 巨大的落差感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朱晓月越想越觉得凄凉。 自己怎么这么命苦。 容寄侨和肖乐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非得弄清楚不可。 …… 保时捷内。 “解决好了。” 段宴把安全带扣好,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地嗡鸣起来,随即平稳地滑入了傍晚的车流。 容寄侨缩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布料。 容寄侨偷偷从侧面打量段宴的表情。 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下颌绷成一条利落的弧线,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心还悬着,没有完全落地。 她刚想问段宴是怎么解释的,就听段宴忽然开口。 “肖乐一直在骚扰你,怎么不跟我说?” 容寄侨不知道肖乐刚才在段宴面前是怎么编排的。 万一自己说的跟肖乐对不上。 但段宴用的是“骚扰”这个词,说明肖乐那边应该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她试探着张嘴,声音比平时轻了两分,带着点心虚的结巴。 “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工作太忙了。每天加班到那么晚,有时候凌晨才回来,这种事我自己能处理,就没想着拿去烦你。” 段宴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回想自己最近的状态。 何氏的项目刚谈完,紧跟着就是后续合同条款的逐一推敲和反复修改。 周广林三天两头把他拽进会议室,工地那边还时不时冒出需要他现场拍板的突发状况。 他的确忙疯了。 忙到经常错过容寄侨的下班时间,好几次回家她已经在沙发上歪着脖子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 “是我的问题。”段宴自我检讨,“最近太忙了,忽略你了。以后尽量早点回来。” 容寄侨没想到他会道歉。 她愣了一拍,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忙你的,我又不是那种需要人二十四小时陪着的,你还是事业更重要。” 段宴:“没你重要,还有没有别人骚扰你?” 容寄侨把那干涩的唾沫咽了回去,干巴巴的。 “没有了。” 段宴把视线从前方的车流里抽回来一瞬,落在她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安静地映着她略显紧绷的侧颜。 容寄侨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抠了两下裙摆的线头。 段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没有就好。”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容寄侨悄悄松了半口气。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斑一片一片从玻璃上划过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容寄侨盯着窗外某个快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的念头翻搅了好几个来回。 段宴现在对她的态度,从刚才那件事上就能看出来。 不管是朱晓月的泼脏水,还是肖乐当面出现,他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和怀疑。 这种信任……或者说这种程度的纵容,让容寄侨心底升起了一丝微妙的勇气。 也许。 也许可以趁着这个时机,把季川那边的事情稍微试探一下? 只需要探一探段宴的底线在哪里就好。 容寄侨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 “那个……段宴。” 第94章 陷阱 段宴:“嗯?” “我……我跟你说个事。” 段宴没有催促,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在听。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 “刚来京城那会儿,我出去玩的时候,被人套路过。就是……有人假装是有钱人来接近我,说要带我赚钱什么的。当时我脑子进水,信了那一套。”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 但对于容寄侨来说,能开这个口,已经是她这辈子鼓起的最大勇气了。 段宴的声线平平的。 “杀猪盘,以后别信这种套路,是不是被骗了钱?” “那倒……那倒没有。”她含混不清的,“就是当时没反应过来。” 段宴:“你年纪小,经历又少,以后别再接触这些人就好了。” 容寄侨悻悻然地抠了抠安全带边缘,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 “其实我……” 没等她把话说完,段宴便出声打断了她。 “你以前的那些事情,都不用和我说了,往前看就好。” 他还真以为容寄侨被骗钱了的样子。 她总觉得段宴这话里有话,像是什么都知道。 一种强烈的、仿佛被彻底看穿的心虚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低下头:“我……我就是胆子太小了,才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段宴像是觉得她不敢说,就跟个老父亲一样叮嘱她,“不用道歉。等你再成熟一点,有了自己坚定的价值观,就不会被这些东西轻易引诱了。” 容寄侨茫然地抬起脸:“我现在还不算成熟吗?” 段宴似乎被她这副懵懂的模样逗到了,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你才二十一岁。这个年龄,好多人还在大学里无忧无虑地读书,在学校里阿巴阿巴地犯傻,安心享受着父母的供养。” “每天除了学习,就是想着怎么玩、怎么花钱。你这种连社会规则都没摸透的年纪,成熟个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是啊。 她才二十一岁。 人生最美好的年华。 上辈子,她凄惨死去的那个夜晚,也仅仅只有二十一岁。 她才重生几个月。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与低落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容寄侨看着身旁专心开车的段宴,心底五味杂陈。 段宴这辈子能对她这么包容、这么好,无非是因为她这辈子小心翼翼。 装得像个本分的好女孩。 要是换作上辈子那个作天作地的自己。 要是段宴就知道她主动去勾搭的季川。 他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番温情脉脉的话。 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连分手费都不会甩给她,直接让她滚蛋。 容寄侨的鼻腔里倏地涌起一阵发酸的涨意。 她说不清这股情绪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段宴太轻描淡写了。 轻描淡写到好像她犯了多大的错,在他这里都翻不起浪。 也许是因为上辈子,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段宴俯视她的眼神,和此刻这双温和平静的眸子,形成了太过残忍的对照。 她嗫嚅着开口,“我以后一定不会……” 她想说“一定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于是她把后半截咽了下去,换成了另外一句。 “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至少在段宴被找回段宴这段时间,她一定会对他好的。 不要分手费她实在是下不去这个决心。 她穷怕了,她以后再也不可能会有遇到京圈太子爷的机遇了。 这次不捞,就她这个臭德行,她这辈子都发不了财了。 容寄侨只能想着这段时间一定要主动做饭洗碗打扫卫生。 段宴听到她这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像是在咂摸这几个字的味道,“所以现在对我,其实还不是最好的意思吗?” 容寄侨被他这句绕了一个弯的话搅得脑袋发蒙。 等反应过来他在打趣自己,一下子就急了。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emO情绪都散了不少。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段宴不依不饶,方向盘打了个转:“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容寄侨本来就嘴笨。 被他这么一逼问,干脆把作精的蛮横属性发挥到了极致。 “趁着我现在还在愧疚,你就少问两句,问烦了我揍你啊!” 段宴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低沉悦耳。 他目光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精准地捕捉到了容寄侨那张泛着薄红的脸。 “那我姑且就自作多情地以为,你是想一辈子陪着我一起奋斗了。” 容寄侨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低下头。 又开始心虚起来了。 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她低着头,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 段宴那看似随意的余光,一直透过后视镜注视着她。 那目光没有半分被蒙骗的愚钝。 反而像极了一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正耐心诱惑着懵懂羔羊一步步走入死局的饿狼。 第95章 诚意 容寄侨说要好好对段宴,就真让段宴拐弯去菜市场了。 准备给段宴做饭。 菜市场的快散摊了,容寄侨二话不说先从最贵的海鲜下手。 地面湿滑,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和蔬菜的泥土气息。 容寄侨捏着鼻子,在一排排水产摊子前转悠,最后停在一个摆满了生猛海鲜的摊位前。 “老板,这皮皮虾怎么卖?”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根烟,眼皮一掀,见是个不懂行的小姑娘,眼珠子一转,报了个虚高的价。 “这是濑尿虾,三百二一斤,今儿刚到的货,新鲜着呢。” 容寄侨很少买这种很贵的海鲜。 “这么贵?“ “你这是不懂行,这个分量,别家至少贵你二十,我这给你算最实惠的了,再低了我这摊子就不用支了。“ 段宴不知什么时候踱到她身后,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杵,直接挡住了摊位大半的光线。 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水箱里那几只张牙舞爪的皮皮虾,又淡淡地瞥了一眼摊主。 这眼神一看就不像善茬。 比以前那些来市场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还瘆人。 “那个……小姑娘,看你诚心要,给你算便宜点。”摊主干笑两声,声音肉眼可见的虚了几分:“二百四,不能再少了。” 容寄侨还没反应过来,段宴已经伸出手,指了指旁边一箱活蹦乱跳的鲍鱼。 “这个也来几个。” 容寄侨一看。 自己也不会做。 “这个就算了吧,我没做过。” 段宴:“网上搜搜攻略,没什么难的。今天我想吃这个。” 容寄侨做饭炒菜是属于能吃但算不上美味的程度。 家常菜基本上也都会做,以前她一个人的时候就这么应付着吃。 嘴馋了的时候,稍微有点难度的又不会做,就大手大脚的去馆子里吃。 再加上喜欢买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分期付款也要买最新款的手机装逼。 她只记得有一年手机弄丢了,但分期的钱都还欠了八千八。 她的人生唯一不算完蛋的地步,就是没背上大额网贷。 撑死就是大几万的花呗白条信用卡。 不是她自己能控制住不借。 而是在她快逾期还不起的时候,就遇到了段宴养她。 容寄侨想到曾经的这些事情,又忍不住心虚。 行! 吃就吃。 她看段宴做这些东西,两三下就搞定了。 想来也没什么难的。 …… 一回到家,她把袖子一挽,掏出手机搜攻略。 十分钟后她像是悟了一样抬起头,对段宴说:“我学会了。” 接着就雄赳赳气昂昂地钻进了厨房。 然后。 战争开始了。 那几活蹦乱跳的皮皮虾被她从袋子里倒出来,在水槽里横冲直撞,钳子挥舞得虎虎生风。 容寄侨拿着菜刀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敢下手,最后被虾尾巴甩了一脸水,吓得尖叫着跳开。 鲍鱼滑不溜丢,她用刷子刷了半天,壳上的黑泥倒是干净了,肉差点被她刷掉一半。 最可怕的是那两条鱿鱼。 她鼓足勇气抓住一条,滑腻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刀下去,黑色的墨汁“噗”地一下喷了出来。 厨房里叮叮当当,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杂着她时不时的惊呼,活像个拆迁现场。 段宴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抱着臂,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终于开了尊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我要看到你对我好的诚意,以后我每顿都要吃到这种价格的山珍海味。” 容寄侨:“……” 容寄侨本来就因为处理不好这些东西而一肚子火。 被他这么一激,那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贤惠”念头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伺候了!”她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气鼓鼓地解下围裙摔在他身上,“你自己做!” 段宴拿起围裙,熟练地在腰后打了个结。 容寄侨一屁股陷进客厅的沙发里,抱起一个抱枕,开始生闷气。 段宴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过身,心满意足的接管厨房。 容寄侨打开电视。 屏幕上什么节目她完全没看进去,眼神直盯着某个角落放空。 她在沙发上坐了没两分钟,越想越不对劲。 段宴怂恿她买的这些食材。 ……好像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她气完了以后也意识到段宴刚刚是什么意思。 第96章 发飙 他就没有让自己下厨的打算,在逗自己。 段宴就这样。 有的时候就是贱贱的。 明明哄她两下,让她别下厨就完事了。 非得嘴巴贱两下。 逗她生气。 像是很喜欢看她发飙的样子。 容寄侨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坐了没一会儿,厨房里的香气顺着空气飘出来。 浓稠的黄油混着蒜香,之后是酱汁收干时特有的鲜甜。 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容寄侨捏着遥控器,好几次眼神朝厨房那边漂过去,脖子又扭回来,继续盯着电视。 又过了片刻,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溜溜达达地踱到了厨房门口。 她耷拉着拖鞋,磨磨蹭蹭地又蹭回了厨房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 段宴的动作干净利落,游刃有余。 刚才还让她束手无策的鲍鱼,在他手里三下五除二就被处理好了。 容寄侨咳了一声,故意找存在感。 “好了吗?“ “快了。“段宴头没抬,“你去坐着,叫你了再来端。“ “我就是来喝点水。“ 她绕进厨房,取了杯子,灌了一大口,站在水槽边没动。 捧着水杯看段宴怎么操作的。 段宴往锅里淋了一圈黄油,油花滋滋作响,他侧过脸扫了她一眼。 “别溅到你。” 容寄侨默默的站远了点。 厨房顶端那盏亮晃晃的白炽灯倾泻下来。段宴短袖边缘因为动作往上缩了些,露出一截结实饱满的小臂。 随着他握着锅铲利落翻炒的动作,手臂上流畅漂亮的肌肉纹理若隐若现。 容寄侨隔着袅袅升起的白雾,怔怔地望着他下颌线分明的侧颜。 见不了几个月了。 段宴把鲍鱼翻了个面,酱汁在锅底滋滋冒泡。 他余光扫边上的容寄侨。 “不是说去看电视?” “看完了。”容寄侨信口胡诌,脚尖蹭着地砖缝隙,“没什么好看的。” 容寄侨都不知道为啥,突然很想看看段宴,赖着不肯走。 她问:“你多大开始学做饭的?” “记不得了。” “那你炒的第一道菜是什么?” “番茄炒蛋。”段宴把最后一盘菜端出锅,“糊锅了。” 容寄侨噗嗤一声笑出来,捧着空杯子跟在他身后往餐桌方向走。 “那后来呢?怎么练出来的?” “饿的。”段宴把盘子一个个摆好,筷子递到她手里,“饿几顿就知道,菜做得难吃也比没得吃强。” 容寄侨接过筷子,盯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发了会儿呆。 蒜蓉蒸鲍鱼、椒盐皮皮虾、铁板鱿鱼须。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丝瓜蛋花汤。 “你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有没有人对你特别好?”她歪着头问。 段宴夹了块鲍鱼搁在她碗里,“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容寄侨把鲍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对人这么好,肯定是因为小时候有人对你好过,才学会的吧。” 段宴居然没否认,还点点头。 “嗯。” 容寄侨听到段宴这么说,脑补了什么福利院里的青梅竹马。 不知道为啥她有些不高兴的戳戳碗里的饭。 段宴:“一开始问题这么多,怎么一下子不说话了。” 容寄侨闷闷的“哦”了一声,问:“那以前是谁对你好。” “福利院食堂阿姨,看我长得帅会给我多舀两块肉。” “……” 她真是服了。 段宴一天不逗她是会死吗? 因为刚刚那股莫名其妙的飞醋,加上现在又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容寄侨的眼睛正没好气地瞪着他。 鼻尖也微微皱了起来,透着几分气呼呼的娇憨。 她原本规整的头发也松散了些许。几缕乌黑柔软的碎发不听话地垂落下来,恰好贴在她雪白细腻的脸侧。 她哪怕只是气鼓鼓地坐在那里拿筷子跟碗里的米饭较劲,那副娇嗔鲜活的模样也像是一把浸着蜜糖的小钩子,死死勾着他的心尖不放。 段宴含笑看她,给她盛了一碗汤。 段宴虽然不知道容寄侨为什么突然话多起来。 她想聊,段宴就陪她聊。 “我发烧的时候,阿姨半夜给我煮过姜汤,冬天会把她儿子穿不了的旧棉袄给我。” 容寄侨想起前世段宴飞黄腾达后,应该是也安置过食堂阿姨。 连这种小事都记着。 他就是这样的人。 别人给他一颗糖,他能还一座山。 所以他才会因为自己那个救命恩人的弥天大谎,心甘情愿地被榨干三年。 容寄侨鼻腔里涌上一股涩意,她赶紧低头扒了口汤掩饰。 “我要是小时候认识你就好了,那我肯定天天给你带好吃的。”她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虽然我小时候家里也穷,但是辣条和小浣熊干脆面还是买得起的。” 段宴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辣条和干脆面?” “小卖部一块钱两包那种,你吃过没?” “没吃过。” “那我明天买给你吃!” “好。” …… 吃完饭。 段宴站起来收拾碗碟,把她面前的虾壳拢到一个盘子里,擦干净桌子,又去洗碗。 容寄侨踢踏着拖鞋也跟了进去。 段宴偏头瞥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 容寄侨:“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段宴挑眉。 ”从小什么都没有,自己一个人长大,也没人教你怎么做人怎么做事,但你什么都会,还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 容寄侨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谁知道段宴思忖了一下,说:“你又想买什么?卡里的钱不够了吗?” 容寄侨:“……” 她一腔彩虹屁喂了狗。 容寄侨又一拳锤在他背上,气呼呼走了。 段宴洗完碗,看见容寄侨窝在沙发上,在看书。 他刚想过去,问她在看什么。 谁知道容寄侨两只手绕过他的腰侧,环了上去。 脸贴在他胸膛上。 布料下面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段宴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把脑袋拱在他胸口、像只讨抱的猫一样蹭来蹭去的人。 容寄侨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谢谢你。” …… 朱晓月那边。 她走进诊所大门,心不在焉。 一边用手指拨弄着刘海,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肖乐旁敲侧击。 她真是好奇死了。 肖乐和容寄侨到底在搞什么勾当。 昨天她一个脑热,一不小心得罪了容寄侨。 看肖乐对容寄侨那屁颠屁颠的样子,容寄侨不会让肖乐甩了她吧? 她想着事儿,听到有人叫她。 “朱晓月。”护士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跟我来一下。” 护士长说完转身就走。 朱晓月不知道为啥,有点忐忑。 她跟在护士长后面,拐进了那间平时用来开小会的办公室。 护士长:“有件事通知你一下。” 朱晓月站在门口,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开始僵了。 “什么事啊?” 护士长没绕弯子。 “林院长今天早上做的决定,你的劳动合同到这个月底终止,不再续签了。” 朱晓月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院长说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这个月剩下的工资会按天数折算,月底打到你卡上。” 朱晓月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样,耳膜嗡嗡作响,护士长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朱晓月一下子就炸了,声音尖锐起来:“我犯什么错要辞退我?” 护士长也实话实说,压低了声音。 “上头有人打了招呼,指名道姓的,让院长辞退你的。” 朱晓月整个人都懵了:“谁啊?”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护士长说:“你自己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第97章 作妖 护士长离开,让她自己想。 朱晓月站在办公室,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得罪人? 她最近得罪了谁? 朱晓月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想。 最后还是只想到容寄侨。 除了她,朱晓月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在背后搞这种阴招。 昨天在医院门口那场闹剧,她当众指着容寄侨的鼻子骂狐狸精。 结果段宴来了,肖乐莫名其妙开始扛下所有黑锅。 最后丢人现眼的反而是她自己。 容寄侨这个女人,表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白花模样,心眼子比谁都多! 朱晓月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立马打电话去找肖乐对峙。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 “干嘛?”肖乐的声音带着困倦和不耐烦,像是被吵醒的。 “肖乐!你是不是跟容寄侨说什么了?她是不是让你帮她搞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娘们儿又发什么癫。 肖乐正半躺在家里休息,嘴角的淤青还没消干净,肋骨那一带隐隐作痛。 被段宴揍得够呛,他到现在翻个身都费劲。 肖乐很是心累:“你又在搞什么?你能不能别成天没事就作妖。” “我被辞退了!”朱晓月抽抽搭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你说这不是容寄侨干的是谁干的?她肯定找你告状了对不对?你就帮着她把我的工作给搅黄了!” 肖乐翻了个身,腰部一阵抽痛让他龇了龇牙。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你们诊所的人,我闲着蛋疼才搅黄你工作?” 他可太清楚朱晓月的性子了。 工作赚不赚钱她无所谓,主要就是图有人听她吹牛逼唠嗑,最好同事多一点,可以展示她新买的各种物件。 他能忍受朱晓月到现在,无非就是朱晓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问他要钱也都是几万十几万的给。 比那些嫩模网红一开口就是要几十万的包、几百万的车,省心多了。 他虽然家里有钱,但还没有钱到在一个不结婚的女人身上花这么多钱。 朱晓月还在电话那头逼逼赖赖。 “你现在对她言听计从,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看你简直就是她养的一条狗!” 肖乐本来就因为浑身的伤而心情极差,被朱晓月这么一通无理取闹的尖叫轰炸,太阳穴突突直跳。 “朱晓月,你有没有脑子?我昨天被人打得跟个猪头似的,你以为我现在有精力管你那些破事?我连床都下不了!” “那你解释啊!你倒是跟我解释清楚!”朱晓月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尖,“为什么偏偏在我得罪了容寄侨之后,我的工作就没了?这也太巧了吧!” 肖乐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两寸,等她那阵连珠炮似的质问过去,才把手机凑回来。 “老子懒得和你说,你自己最好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又是你在外面嘴贱惹了谁,你要是影响到我,我让你好看。” 肖乐是真不知道这事儿。 以容寄侨的性格和能力,她一个进修护士,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去让一家诊所辞退另一个正式员工? 肖乐本来都想挂断电话了。 但他脑子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个人,以至于动作都愣了愣。 段宴。 ……别不是段宴已经悄咪咪回归段家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 那朱晓月被辞退的事情,就理所应当了。 既然已经回了段家,那为啥还要和容寄侨在出租屋里吃苦啊? 难不成他在试探容寄侨,到底是不是真心对待他这个“穷小子”?? 我擦! 还是太子爷玩的花! 肖乐直接惊得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刚想打电话给圈内的狐朋狗友们探探口风,问问段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样。 谁知道他忘了挂电话。 电话那头就直接传出来朱晓月的一声怪叫。 差点没把肖乐的耳朵震聋。 “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容寄侨是不是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小护士!” “她是不是实际上家里巨有钱,背景特别硬?!” 肖乐:“……” 朱晓月像是终于开智了一样,刚刚肖乐在思考,她也在电话那头思考。 结果得出的结论还不如不考。 朱晓月:“我就说嘛!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中专毕业的小护士,凭什么能进三甲医院进修?凭什么考核的时候能压我一头?凭什么走到哪都有人帮她说话?” 她越说越来劲,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让她不顺心的事情全都翻了出来,往一个新的逻辑框架里塞。 “还有段宴!一个大男人对她死心塌地到那种程度,别人都说他被人出轨了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说这正常吗?” 朱晓月想起那天在宏建集团门口,保安告诉她段宴不是保安而是项目协调的时候,她的震惊。 想起段宴那辆小电驴换成了保时捷。 想起容寄侨在那家顶级法餐厅里,和一个明显非富即贵的男人面对面吃烛光晚餐,指不定是她圈子里的人。 想起肖乐明知道自己在和容寄侨来往,却死活不肯透露他们在搞什么。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像拼图一样咔嗒咔嗒地合拢了。 “容寄侨根本就是个隐藏的富家千金对不对?我就说你为什么对她那么殷勤!所以段宴才那么恋爱脑!他不是傻,他是知道容寄侨的身份才那么死心塌地的!” 肖乐:“……” 有的时候他很喜欢朱晓月的蠢,没那么多心思。 有的时候又因为她的蠢脑子而感到力竭。 肖乐很是无语,咽下了本来想骂她的话。 行吧。 她要是真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 至少可以避免她去容寄侨面前又给他惹麻烦。 肖乐“嗯嗯嗯嗯”的敷衍:“对对对,就是这样,这都能猜到。” “那是!” “……”肖乐他被朱晓月蠢的没话说,只能顺着她的话道:“那现在你都知道了,容寄侨在和段宴玩县城文学出租屋py,你也别脑残去戳穿她,辞退的事儿你自己憋着吧。” 说完肖乐就挂了。 没了朱晓月那个大嗓门,他觉得世界都清净了。 他立马打电话向自己的狐朋狗友们探口风去了。 …… 肖乐让朱晓月自己憋着。 那必不可能。 她就不是个能憋住的主儿,电话一挂就去找容寄侨了。 第98章 姊妹 她在路上还在心里骂肖乐,为什么不早和她说。 害她出了这么大的丑! 以前容寄侨还在诊所的时候,她还成天在容寄侨面前秀优越感,秀肖乐有多疼她,秀肖乐给她买买买。 什么新款包包衣服首饰名牌,她想着容寄侨这个中专妹没见过世面,每次都要拿到容寄侨面前去炫耀一番。 现在一想到这些,朱晓月就有些绝望的用脚指头抠抠鞋底板。 太尴尬了。 容寄侨指不定怎么在心里嘲笑她。 天杀的肖乐。 抱大腿居然不叫她。 这比她被容大小姐搞得没工作还要难受! …… 容寄侨还不知道朱晓月又换着花样来骚扰她了。 她还在苦哈哈的上班。 容寄侨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夹去送,推开行政办公室的门。 里头已经有人了。 许念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边摊着一本记事本,正和刘姐对着一张表格核对什么数据。 容寄侨把文件夹轻轻搁在桌角,没有出声打扰。 她本来想等许念抬头的时候道个谢。 上次那件事,虽然她那位天龙人闺蜜阴阳怪气自己,但她是真的很感谢许念。 要不是没有许念帮忙,她指不定要被季川折磨成什么样。 她甚至连对方的全名都不知道呢。 只听天龙人闺蜜说叫年年? 但许念正低着头,用笔尖点着表格上的某一行数字,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出入。 容寄侨就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这个乡镇卫生院的床位数对不上,”许念把记事本翻到前一页,“上次实地走访的时候,院长说是十二张,但这里登记的是八张。” 刘姐凑过去看,皱眉,“可能是临时加床,没来得及更新台账。” “那就得重新核实一遍,”许念把那一行圈了起来,“这次下去的医疗物资是按床位数配的,差四张床,药品和耗材的缺口不小。” 刘姐叹了口气,“这些山区的卫生院,台账管理一直是个老问题,有时候连个固定的档案柜都没有,资料散得到处都是。” 许念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容寄侨看她实在是忙,踌躇了一下,就准备下次再说。 反正听说这位大小姐在负责山区医援的事情, 肯定还要往这里跑几次。 她准备走了,刘姐忽然抬起头注意到了她。 “小容,你来了,文件呢?” “放桌上了。” “辛苦辛苦。” 容寄侨点点头,正准备转身走,就听刘姐又开口了。 “对了。”刘姐侧过身,朝许念说,“我记得小容就是贫困山区出来的,她老家那边的情况她应该比较熟,你要是有什么山区上不懂的问题,可以问问她。” 许念闻言抬起头,视线落到容寄侨身上。 容寄侨没料到话头会绕到自己这里,愣了一拍。 容寄侨户口本上的确山区农村的,但其实没在农村住多少年,后来读中专的时候就在县城住校了,一学期才回去一次。 中专读完之后,就直接在当地小医院找了个混吃等死的工作,很少回村里。 她其实也懂不了太多。 容寄侨都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许念眼睛闪闪发亮,问她。 “你们山里的那些村子,大多都通了路吗?车子能开进去那种。” 容寄侨看到许念含着期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大部分通路了,不过有些不是水泥路,就是碎石路,有的时候雨下久了,有的村子会断路,外面的车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如果进山的话,一定要看好日子。” 许念拿起笔,一边记着一边问:“断路的时候,村民看病怎么办?” “要么等路通了,要么就靠村里的赤脚医生。”容寄侨想了想,“但那种地方的赤脚医生,有时候就是村里年纪大的、懂点草药的老人,能处理的东西很有限。” 许念把这些记下来。 刘姐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医援车队进去就是个问题。” 许念让容寄侨坐在自己对面,撑着下颌,又问了容寄侨几句相关的事情。 容寄侨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往外倒。 “冬天的时候,有些地势高的村子会结冰,路面全是暗冰,别说车了,人走路都打滑。我听我奶奶说,早些年,冬天要是摔断了腿,就只能绑两块木板先撑着,等开春路化了再去镇上看。” 许念还以为又是什么土方子,于是天真的问:“是会上点药吗?有用吗?” 容寄侨摇摇头。 “早年对罂粟还没禁的那么严,他们会用罂粟制品止疼,绑木板也只是怕骨头再位移,我小时候见过一个伯伯就是这样,绑了一整个冬天,后来去镇上拍片子,骨头都长歪了,一辈子瘸了。” 许念沉默了片刻,还是都记下了。 她又追问了一些问题。 容寄侨抄着软软的腔调一直在回答。 但许念的视线已经不在本子上了。 她在看容寄侨的脸。 许念莫名的就开始走神了。 真的很像。 她看到容寄侨,很多次都会想到她的堂姐小欣。 以前两个人也这样,面对面坐着,写作业。 小欣比她大一岁,成绩又好。 她不懂的题就问小欣。 有的时候自己实在是太蠢了,听不懂小欣的讲解,给她气得破防。 她自己还搁那撒娇:“反正我就是不会!你凶我也没用!” 小欣骂骂咧咧,但见时间实在是太晚了,她都还没写完作业,还是会帮她写。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卷泛黄的旧胶片,在许念的记忆深处被反复播放了无数遍。 直到胶片的末尾,画面猛然碎裂。 剩下的只有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那张盖着白布的推车。 许念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容寄侨正好说到了最后一段。 “大概就是这些了,其他的我也不太了解,毕竟离开山区好多年了,很多情况可能已经变了。” 容寄侨说完,见许念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许念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帘。 张婉清说得对,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不能因为几分相似就自作多情地往故人身上套。 但她就是想问问。 “容护士。”许念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姊妹之类的?”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放在正常的社交场合里,突兀得有些奇怪。 容寄侨愣了一拍,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种私人问题。 她歪了歪脑袋,也没有多想什么。 “有啊。” 许念的手指猛地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