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忘了我?他宿敌排队求我垂怜》 第一章 轮到他了? 仙灵界以强者为尊,万年来规矩森严。 谢景尘和温灵婳曾是最令人艳羡的道侣。 他是天衍宗宗主亲传,千年来最年轻的化神修士,仙界多少女修梦寐以求的高岭之花。 她是合欢宗出身,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一张脸生得极好——眉目秾丽,笑起来明艳张扬,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两人结契三百余年,感情甚笃。 谢景尘性子冷,对旁人惜字如金,唯独对温灵婳,会为她下山寻千年雪莲,会替她挡天劫。 宗门上下都道,谢景尘那一身清冷矜贵,全败在温灵婳手里了。 但那是从前。 此刻,天衍宗后山禁地外,温灵婳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对面是她师姐顾盼的声音。 “你是说,他连你都不记得了?” 温灵婳咬了口果子,嚼了两下,含糊道:“嗯。我今早去找他,他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石头似的,还问我哪位。” “……你是他结契三百年的道侣,他问你哪位?” “对。”温灵婳把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还拿剑指着我,让我退后三步。我退了他才收剑。” 顾盼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那个谢景尘,当年为了你,连天衍宗宗主的面子都敢驳,现在拿剑指着你?” 事情出在三个月前。 谢景尘渡化神后期天劫,九道雷劫劈下来,他扛过了,但最后一道雷里夹了上古煞气,直接冲入识海。 人没死,修为没掉,但记忆出了问题。 准确地说,关于温灵婳的一切,全被抹了个干净。 他还记得自己是天衍宗大弟子,记得师父是谁,记得宗门事务,甚至记得自己养的一只灵鹤叫什么名字。 但温灵婳三个字,在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天衍宗宗主亲自查探过,说煞气伤及识海深处,这部分记忆被封印,而非彻底抹除。至于如何解封,没人知道。 宗主试过强行破解,差点让谢景尘识海崩溃。 温灵婳试了三个月。 讲故事、放留影石、带他去他们去过的地方,甚至狠下心在他面前演了一出被人追杀的戏。 结果谢景尘冷静地解决了追杀她的人,然后淡淡说了句“道友不必道谢”,转身就走。 她跟上去,他停下来,偏头看她,目光冷淡:“这位道友,你跟着我做什么?” ……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顾盼问。 温灵婳把果子往空中一抛,精准接住,咬了一口。 汁水在齿间炸开,甜得发腻。 “宗主说北荒秘境要开了。”她说,“他要去取一味灵药压制煞气,我也去。” “就你们俩?” “不,他带队,我混进去。” 顾盼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温灵婳,”顾盼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该不会打算在秘境里把他堵住,然后霸王硬上弓吧?” “师姐,你想多了。”温灵婳把果子啃干净,果核精准弹进三丈外的草丛,“我就是想让他再救我一次。当年他怎么记住我的,现在再来一遍。” 挂断玉简,温灵婳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灰。 远处天衍宗主殿的方向,一道白色遁光划破天际,往山门方向去了。 谢景尘。 温灵婳眯起眼,看着那道白光消失在天际,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花了三百年捂热的人,哪能说忘就忘了。 但她没注意到,就在她转身离开后,禁地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显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面容俊美,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靠坐在树杈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目送温灵婳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薄唇微微勾起。 “三百年的道侣,说忘就忘了?” 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谢景尘啊谢景尘,你可真是……求之不得。”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衣袍翻飞,落地的动作却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若是被旁人看到,怕是要倒吸一口凉气——魔域少主,楚昭然。 三年前仙魔大战,他率领魔域大军压境,与天衍宗谢景尘在苍梧之巅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最终两败俱伤。 那一战之后,仙魔两界休战,他销声匿迹了整整三年。 没人知道他一直就在天衍宗附近。 也没人知道他三年前那一战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仙魔之争。 楚昭然将扳指转了个方向,指腹摩挲着上面刻的一朵小小的合欢花。 那是三百年前的旧物了,花纹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他却从不离身。 “温灵婳。” “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远处山风呼啸,卷起他玄色的衣角。 楚昭然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色中。 谢景尘忘了一切。 而他,从来不曾忘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一座孤悬海外的仙岛上,有人正对月独酌。 那人白衣胜雪,面容清俊温润,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周身气息却深不可测。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其中一只酒杯满着,却始终没有人来饮。 “师兄。”身后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北荒秘境的事,已经安排妥了。” 白衣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和得不像一个化神巅峰的修士。 “另外……”来人犹豫了一下,“属下探得消息,温灵婳也会去。”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衣人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面容一览无余——剑眉星目,温润如玉,眉宇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从容。 若是有天衍宗的老人在此,定会认出这张脸。 沈清辞。 天衍宗上一代大弟子,谢景尘的师兄,三百年前因故离开宗门,从此杳无音讯。 对外只说外出云游,实则隐于东海,修为已至化神巅峰,距大乘只差临门一脚。 而他不为人知的另一个身份,是温灵婳在合欢宗时,每隔三月匿名送来灵药、法器的那个“神秘人”。 几百年来,风雨无阻。 “她倒是执着。”沈清辞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谢景尘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她还要追着去秘境。” 身后的人不敢接话。 沈清辞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只酒杯上——一只满着,一只他正用着。 满着的那只杯沿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婳”字,是他当年亲手刻的,从未送出去。 “三百年前,”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师尊收谢景尘为徒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才金丹期,跟着合欢宗的人来道贺,穿了一身红衣,站在人群里,笑得张扬又恣意。” 他顿了顿。 “我站在师尊身后,离她不过十步。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和别人说话去了。那一整天,她都没有再看我第二眼。” 身后的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沈清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白衣在月光下无风自动。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北荒秘境的方向,也是温灵婳即将前往的方向。 “谢景尘忘了她。” 他说,声音温和如旧,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那我等了三百年,是不是也该轮到我站在她面前了?” 第二章 谢景尘他凭什么?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 北荒秘境三月后开启。 消息传开,整个仙灵界都动了起来。 秘境中灵药遍地、机缘无数,每次开启都是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 而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一件事上——天衍宗谢景尘带队入秘境,合欢宗温灵婳也要去。 曾经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如今一个形同陌路,一个穷追不舍。 这出戏,光是想想就够精彩。 消息传到合欢宗时,温灵婳正在收拾行装。 她把一件件法器往储物袋里塞,挑挑拣拣,恨不得把整个家当都搬进去。 顾盼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真要去?” “废话。” “他现在不记得你,你去了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秘境里凶险万分,你一个元婴中期,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温灵婳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顾盼一眼。 那双秾丽的桃花眼里没有往常的笑意,认真得不像她。 “师姐,我认识他三百年了。”温灵婳说,“三百年前他还不是化神修士,我也不是合欢宗弟子。他追我的时候,我连金丹都没结,他已经是元婴后期了。你知道他当时怎么说的吗?” 顾盼没说话。 “他说,你不需要多强,我护着你。”温灵婳低下头,把一件法器塞进储物袋,动作很轻,“他说到做到,护了我三百年。” 她抬起头,冲顾盼笑了一下。 “但我不想再只被他护着了。”她说,“他忘了我也没关系,我可以重新让他记住。但如果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那就算他想起来了,又有什么用?” 顾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太了解这个小师妹了。 温灵婳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笑得比谁都张扬,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龙都拉不回来。 当年谢景尘追她追了三年她才点头,所有人都以为是她端着架子,只有顾盼知道,那三年里温灵婳在做什么——她拼了命地修炼,从筑基后期一路突破到金丹中期,只为在结契那天,能站在谢景尘身边的时候,不至于太难看。 三百年了,她从来没变。 “行。”顾盼叹了口气,“那你总得找几个人组队吧?秘境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组队的人已经有了。”温灵婳把储物袋系好,拍了拍,“我找了几个散修朋友,都是熟人,靠谱。” 顾盼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目光一凝,看向窗外。 温灵婳也感觉到了。 一道强大的神识从天际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精准地落在合欢宗的方向。那气息陌生又熟悉,带着一股浓烈的魔气。 “魔域的人?”顾盼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道神识停留了不过一息,便收了回去。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温灵婳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远处山峦起伏,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她。 那种感觉已经持续很久了。 从三个月前谢景尘失忆开始,她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注视着她,不是恶意,却让人后背发凉。 她查过多次,什么也没查到。 “没事。”温灵婳收回目光,冲顾盼笑了笑,“大概是哪个无聊的修士在探路。” 顾盼没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窗外,暮色渐浓。 千里之外的密林中,楚昭然靠在一棵古树上,收回神识,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元婴中期。”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比三年前强了不少,但还是不够看啊,温灵婳。”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魔”字。 令牌在他指间翻转了两下,忽然亮起微光——有人在用魔域的密语联系他。 楚昭然随手一弹,令牌中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少主,北荒秘境的事已经安排妥当。届时天衍宗的人会从东面进入,合欢宗的人走南面。谢景尘带队走北面主道。” “温灵婳呢?” “……她混在散修队伍里,走的西面小径。” 楚昭然轻笑一声。 西面小径,最偏僻的一条路,也最凶险。 她选这条路,摆明了是不想在天衍宗弟子面前暴露身份。 “让西面的人撤了。”他说,“别动她。” 令牌那头沉默了一瞬:“少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楚昭然将令牌收进袖中,抬眼望向北方天际,月色下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真人,“秘境里的事,我亲自来。” 令牌那头彻底沉默了。 楚昭然不再理会,纵身跃上古树最高的枝头,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合欢宗的方向。 三百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筑基期,穿着合欢宗弟子统一的粉色衣裙,在一群弟子中却格外扎眼。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姑娘,注定不平凡。 可惜她眼里只有谢景尘。 楚昭然闭上眼,将那枚墨玉扳指攥在掌心。 “惊鸿一瞥。” 他声音散在夜风里,像是在对谁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终其一生。” 秘境开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温灵婳提前一个月就住进了天衍宗山脚下的客栈。不为别的,就为能在谢景尘每日下山采买灵材时“偶遇”他。 她试了各种办法。 第一天,她换了身水红色长裙,站在他必经之路的柳树下。当年他说过,她穿红色最好看。谢景尘路过,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顿,步伐都没变。 第二天,她抱了只受伤的灵兔蹲在路边,演技逼真地红了眼眶。 当年她就是这么捡到他的灵鹤的。谢景尘停下来,看了看灵兔,递给她一瓶金疮药,说了句“用法在内”,走了。 第三天,她直接拦住他,递上当年他亲手雕刻的玉簪。 谢景尘接过看了看,神情平静:“做工粗糙,不是我的东西。”还给她,侧身绕过。 温灵婳握着玉簪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行,硬的不吃,软的也不吃。 第四天她换了策略。不再刻意接近,而是找了几个散修,在谢景尘采买灵材的必经之路上演一场打劫戏码。 她混在散修里,装作被波及的路人。 谢景尘果然出手了。化神修士的威压一放,几个散修连滚带爬跑了。 温灵婳不小心崴了脚,身子一歪,往他那边倒。 谢景尘侧身避开了。 温灵婳摔在地上,掌心蹭破了皮,疼得龇牙。她抬头看他,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就像看路边一颗碍事的石子。 “自己起来。” 他转身走了。 温灵婳坐在地上,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把掌心的沙土蹭掉,心说谢景尘你等着。 她没注意到,就在她摔倒的那一刻,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上,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清茶,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温灵婳身上,眉眼温润,神情平静。 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混在客栈往来的修士中毫不起眼,但若有人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的东西——克制了三百年的东西。 沈清辞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街对面的温灵婳。 看着她被谢景尘避开、看着她摔在地上、看着她笑着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茶杯在他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他低头一看,杯壁上多了一道裂纹,温热的茶水顺着裂纹渗出,滴在他白色的衣袍上。 他松开茶杯,用帕子慢慢擦去手上的水渍,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依旧温和。 “谢景尘。”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不记得她了。那你凭什么,还让她为你哭?” 第三章 秘境开启的日子,终于到了 他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衣袍下摆垂落,遮住了鞋面。 他从窗口转身,走进客栈的阴影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有人候着,见他出来,躬身道:“公子,一切都准备好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温灵婳已经走了,街对面只剩空荡荡的石板路,柳树在风中摇晃着枝条。 “进秘境之前,”沈清辞说,声音温和依旧,“替我查一件事。” “公子请说。” “温灵婳走西面小径,沿途有哪些势力埋伏。一个不漏,全部查清。” 门外的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公子的意思是……”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三百年前他选择了退让,成全了师弟和那个红衣姑娘。 三百年后师弟亲手把那姑娘推开了,那他是不是终于可以走上前去,说一句——到我了。 秘境开启前七天,天衍宗队伍从山门出发。 温灵婳以散修身份接了任务,混进同行队伍。两队人同路,免不了打交道。 变故出在第三天傍晚。 队伍在一片开阔地扎营,温灵婳去溪边打水。 刚蹲下,一道破空声从背后袭来。 她来不及躲,本能地侧身,余光瞥见一道乌光直取她后心。 那一瞬间,有身影比她更快。 谢景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转身护住。那道乌光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削下一片衣料,钉在对面树干上,是一根淬毒的黑针。 温灵婳被他箍在怀里,脸撞在他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掌心扣在她后脑,力道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但下一刻,他松开了。 谢景尘低头看她,眉头微皱,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冷淡:“你没事吧?” 温灵婳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嘴角。 他刚才抱她的那个力道,分明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身体记得她,只是脑子忘了。 她站稳了,拍拍裙摆上的灰。黑针还钉在树干上,尾端微微颤动。 谢景尘没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 “多谢。”温灵婳先说。 谢景尘没应这个谢。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了:“从宗门山脚到北荒,你跟着我一个月了。客栈偶遇、拦路求助、崴脚摔倒,今天又混进散修队里。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化神修士的耐心本就有限,能忍一个月才问,已经算给面子了。 温灵婳张了张嘴。她想过很多次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过讲故事、给他看留影石、把结契文书拍在他面前。 但此刻他站在三步外,月光落在他肩头,眉目清冷如旧,看她却像看陌生人。 “我想要你记起来。”她委屈说。 谢景尘皱眉:“记起什么?” “你忘了一个人。”温灵婳看着他,没眨眼,“很重要的人。” 谢景尘没说话。夜风吹过来,他衣袍下摆微微翻动。 片刻后,他开口:“我识海受损,确实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宗主试过恢复,险些伤及根本。” 他顿了顿,“如果那个人是我道侣,结契玉牌上应该有她的灵息。但我翻遍了储物戒,没有找到结契玉牌。” 温灵婳愣住。 没有结契玉牌?她明明放在他的——不对,三个月前他渡劫前,她把玉牌拿走了,因为上面刻了新的防护阵法还没来得及还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谢景尘已经移开了目光。 “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说,语气平淡,“都到此为止。”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刚才那根针,是冲你来的。你自己小心。” 说完,白色遁光亮起,人消失在夜色里。 温灵婳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从树干上拔下来的黑针。 针尖上的毒已经发黑了,淬得很烈。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堵在嗓子眼的感觉咽下去。 没事。 他刚才救她了,还记得提醒她小心。 忘了她这个人,但身体还记得。 她把针收进储物袋,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树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树干上,月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明明暗暗。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姿态慵懒随意,像是等了很久。 楚昭然。 温灵婳瞳孔微缩,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法器。 魔域少主,化神中期,三年前与谢景尘一战不分胜负——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别紧张。”楚昭然直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月光完全照在他脸上,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我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温灵婳没松手:“你来做什么?” 楚昭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扳指,慢慢转了一圈,忽然抬眼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看戏。”他说,“看一场等了三百年的戏。” 温灵婳皱眉。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谢景尘不记得你了。” 楚昭然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过五步之遥。 他微微偏头,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他拿剑指着你,他叫你‘这位道友’,他连你是谁都不在乎了。” “你想说什么?”温灵婳的声音冷了下来。 楚昭然忽然笑了。 “我想说,”楚昭然抬起手,那枚墨玉扳指在他指尖翻转了一下,“既然他不要你了,那是不是,轮到我了?” 温灵婳愣住了。 楚昭然看着她愣住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但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后退一步,重新靠回树干上,姿态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开个玩笑。”他说,“别当真。” 温灵婳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始终按在法器上没有松开:“楚少主,如果你是来消遣我的,恕不奉陪。” 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后背绷得笔直。 楚昭然没有追。他靠在树干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开个玩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啊,开玩笑。你信吗?” 没人回答他。夜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叹息。 楚昭然将扳指戴回拇指上,转身走进树影深处。 他没有说的是,那根淬毒的黑针不是冲温灵婳来的——是冲谢景尘去的。 他派去的人,本意是试探谢景尘失忆后还剩下几分本能,顺便看看温灵婳在谢景尘心里到底还留着多少位置。 结果呢? 谢景尘救人的速度比失忆前还快。 而温灵婳看谢景尘的眼神,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楚昭然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三百年前你眼里只有他,”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说,“三百年后他忘了你,你眼里还是只有他。” 他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我呢?” 没有人回答。 温灵婳回到营地后一夜没睡。 她盘腿坐在帐篷里,把那根黑针放在面前,盯着看了很久。 针上的毒她已经辨出来了,是魔域常见的噬灵散,专门腐蚀灵力护罩。 这种东西不便宜,能拿出这种毒来对付她的,不是普通人。 但她想不通谁会针对她。她在仙灵界人缘不差,合欢宗虽然名声不好听,但她温灵婳走到哪里都是笑脸迎人,从未与人结过死仇。 除非,那根针不是冲她来的。 她想起谢景尘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那道乌光的角度,瞄准的其实是谢景尘的后背。她只是恰好蹲在那个位置,成了障眼法。 有人要试探谢景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灵婳的脑子就彻底清醒了。 谢景尘失忆的事虽然天衍宗对外封锁了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想趁他病要他命的人,在仙灵界一抓一大把。 她攥紧了拳头。 元婴中期,太弱了。 如果今天来的不是一根试探的毒针,而是一个真正的杀招,她连给谢景尘挡刀的资格都没有。 “我要变强。”温灵婳对自己说,“强到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丹田内灵力缓缓流转,元婴中期的瓶颈像一堵墙横在前方,她试着冲了一次,没冲过去,反震之力震得她气血翻涌。 她睁开眼,擦掉嘴角的血丝,重新闭上眼睛。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百次。三百年前她从筑基冲到金丹,冲了三年,冲到了才答应和谢景尘结契。三百年后她一样可以。 帐篷外,月光如水。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营地外极远极远的地方,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山巅之上,衣袍猎猎,遥遥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沈清辞负手而立,月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神识铺展开去,覆盖了方圆千里的每一寸土地——那条西面小径上每一处埋伏、每一道杀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西面小径,十三处埋伏。”他轻声说,“其中五处是冲谢景尘去的,七处是夺宝的散修,还有一处……” 他顿了顿。 “是冲她去的。” 身后的人恭敬道:“那一处已经清理干净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温灵婳所在的那顶小小帐篷上。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她在那里。 三百年来,他一直知道她在哪里。 “谢景尘。” “你最好快点想起来。” 他转过身,白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因为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来,”他的声音温和如旧,“我就不会再等了。” 山下,夜风呼啸。 秘境开启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四章 万一她再遇到妖兽呢? 北荒秘境开启那天,天没亮就乱成一锅粥。 各路修士挤在入口外,人头攒动。 温灵婳混在散修堆里,被人群推着往前走,鞋被踩掉两次。 她踮脚往北面看,谢景尘站在天衍宗队伍最前面,白衣猎猎,周围三丈没人敢靠近。 他神色淡淡,手里捏着一枚玉简在看,仿佛周围的热闹跟他没关系。 入口开了。 谢景尘带队先进,身影消失在光幕中。温灵婳赶紧跟着散修队伍往里挤,过传送门时身上一凉,眼前白光炸开,再睁眼已经到了秘境里头。 空气里全是腐叶和灵药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发苦。 头顶看不见太阳,灰蒙蒙的光线从不知什么地方漏下来。 温灵婳落地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一道黑影从侧面扑过来。 她本能地侧身翻出去,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定睛一看,是只三丈长的黑鳞蟒,浑身冒毒雾,吐着信子盯着她,眼睛里全是贪婪。 元婴后期的妖兽。 她心里咯噔一下。 散修队伍被传送打散了,方圆百里就她一个人,没人能帮她。 黑鳞蟒第二下扑过来,她放出法器挡了一下,被撞飞出去,胳膊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她爬起来就跑,黑鳞蟒在后面追,速度快得吓人。 跑不过。 温灵婳咬牙,转身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从侧面劈过来,精准地斩在黑鳞蟒七寸上。 蟒身断成两截,毒血喷了一地,尸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她抬头。 谢景尘站在十步外,白袍上没沾一滴血,剑已经归鞘,正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温灵婳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追过来的。 他听到动静赶过来的。 不管记不记得她,他还是来了。 “多谢。” 她声音有点抖。 谢景尘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胳膊上那道伤口,停了一息,然后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药,扔过来。 温灵婳接住,低头一看,是上好的生肌散。 她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 谢景尘已经转身了。 “跟紧散修队伍,别乱跑。” 他声音淡淡的,脚步没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温灵婳站在原地,握着那瓶药,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想说“你以前说你可以护着我”。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这里确实不是元婴中期该来的地方。 可她还是来了,不是为了什么灵药机缘,就是想离他近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药倒在伤口上,疼得龇了龇牙。 然后跟了上去。 没跟几步,谢景尘停下来,偏头看她,目光冷冷的。 “我说了,跟紧你的队伍。” “我的队伍被打散了。” 温灵婳理直气壮,“我一个人在这秘境里,万一再遇到妖兽呢?” 谢景尘看着她,面无表情。 温灵婳也看着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坦然。 半晌,谢景尘移开目光。 “随你。” 他说完这句,转身继续走,没再说让她滚的话。 温灵婳弯了弯嘴角,小跑两步跟上,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迎面碰上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女修,穿月白色长裙,长相清丽,周身灵压不俗。 温灵婳认出来了——苏映真,天衍宗长老的孙女,元婴巅峰,宗门里出了名的天之骄女。 苏映真看到谢景尘,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谢师兄。”声音柔得像掺了蜜。 谢景尘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映真的目光移到他身后,落在温灵婳身上,笑容淡了几分。 “温道友,你怎么在这?”语气客气,但谁都听得出那股不欢迎。 “跟队伍走散了。”温灵婳说。 苏映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景尘,嘴角抿了一下。 “谢师兄,我们往北面走,那边灵药多。温道友的话……”她顿了顿,“她修为不高,跟着我们怕不安全,不如让她留在外围等散修队伍过来?” 温灵婳听明白了。 不是怕她不安全,是不想让她跟着。 她看向谢景尘。 他从头到尾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确认路线。 苏映真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也是为了温道友好。秘境里凶险,元婴中期在这里确实太勉强了。万一出了事,谢师兄你也不好向合欢宗交代。” 温灵婳攥紧了袖口。 她等着谢景尘说句话。哪怕一句“她跟着我”,或者“随她”。 谢景尘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映真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苏师妹说得有理。” 温灵婳愣在原地。 谢景尘没看她,抬脚往北面走了。 苏映真跟上去,路过温灵婳身边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得意,像个打赢了仗的小孩。 温灵婳站在原地,风吹过来,胳膊上那道伤口又开始疼了。 她没追。 就是想蹲下来歇一会儿。 但她没蹲。她站在原地,把手里的药瓶盖子拧开,往伤口上又倒了一层,疼得手抖。 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温灵婳没走远。 她找了个离谢景尘队伍不远不近的地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能看见他们的篝火,听见他们说话,但隔了一段距离。 苏映真安排人圈了块营地,没叫她。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是疼。不是那种刺骨的疼,是闷闷的,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个节奏。 她从储物袋里摸了块饼出来啃。 凉的,硬的,噎得慌。 “姑娘,一个人?” 温灵婳抬头。一个年轻男修站在三步外,穿青色道袍,长相周正,手里提着个酒壶,笑盈盈的。 “散修,姓周。”他自报家门,晃了晃酒壶,“要不要来点?驱驱寒。” 温灵婳看了他一眼。金丹巅峰,修为不高,但眼神干净。 “谢了。”她接过酒壶,灌了一口。 酒烈,呛得咳了两声。 周姓修士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臂的距离,分寸拿捏得很好。 “你是天衍宗那边的?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不算天衍宗的。”温灵婳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跟队伍走散了。” 周姓修士接过饼,也不客气,咬了一口:“这玩意比我老家墙皮还硬。” 温灵婳笑了一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周姓修士话多但不烦人,说自己在秘境里捡了株三百年份的灵芝,差点被一头妖兽叼走,跑的时候鞋都丢了一只。 温灵婳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很沉。 她偏头看过去。 谢景尘站在篝火边,手里端着杯茶,正看着这边。 第五章 被诬陷 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方向确实是对着她的。 苏映真在跟他说什么,他好像没听。 温灵婳看了他两息,他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咬了口饼。 “那人你认识?”周姓修士小声问。 “认识。”温灵婳嚼着饼,声音含糊,“不太熟。” 篝火那边传来苏映真的笑声,银铃似的。 温灵婳把饼咽下去,又灌了口酒。 不太熟。 这个说法倒也没错。 半夜,温灵婳被一声兽吼惊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那头妖兽已经到了十步外。 体型像座小山,浑身鳞甲泛着幽光,两只眼睛血红,死死盯着她。 元婴巅峰。 她翻身就滚,堪堪躲过拍下来的爪子。 地面被拍出一个大坑,碎石溅到她脸上,划了几道口子。 来不及站起来,第二下已经到了。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她前面。 那人一袖挥出,妖兽被掀飞出去,撞断三棵古树,哀嚎一声爬起来就跑。 楚昭然。 他转过身,弯腰朝她伸手。 月光下那张脸带着点懒洋洋的笑。 温灵婳没接他的手,撑着地面自己站起来。 刚站稳,一道剑光擦着她耳边飞过去,直追那头逃跑的妖兽。 剑光落地,妖兽惨叫一声,彻底不动了。 谢景尘从阴影里走出来,白袍上沾了灰,脸色不太好看。 他的目光落在楚昭然身上,又移到温灵婳脸上,停了一下。 “没事?”他问温灵婳。 温灵婳摇摇头,拍掉身上的土。 楚昭然直起身,看了谢景尘一眼,又看了看温灵婳,嘴角勾起来。 “谢道友来得挺快。”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不过好像晚了一步。” 谢景尘没理他,走到温灵婳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脸上的划伤。 然后伸手,把她鬓角沾的一片碎叶子拿掉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温灵婳愣住了。 谢景尘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叶子,眉头皱了一下,把叶子扔了,退后一步。 楚昭然看着这一幕,笑意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温道友,”他说,“我刚才救了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温灵婳转头看他:“谢谢楚少主。” 楚昭然噎了一下。 谢景尘看了楚昭然一眼,又看了看温灵婳,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跟上。”他说,没回头。 温灵婳眨了眨眼,小跑两步跟上去。 楚昭然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拇指慢慢转了一下那枚墨玉扳指。 没人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谢景尘走得很快。 温灵婳小跑才跟得上,脚底下磕磕绊绊的。追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白影突然停了。 她差点撞上去。 “那个魔域的人,”谢景尘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沉沉的,“你怎么认识的?” 温灵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怎么认识。”她说,“见过两面。” 谢景尘沉默了两秒。 “以后离他远点。”他说,“魔域的人,不三不四。” 温灵婳抬头看着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跟训小孩似的。 她忽然就笑了。 “谢景尘,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 谢景尘没说话。 “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温灵婳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他,“你管我跟谁在一起?” 谢景尘眉头皱起来。 温灵婳深吸一口气,把白天憋了一整天的话倒了出来。 “行,魔域的人不三不四,我离他远点。那你们天衍宗那位苏师妹呢?” 她看着他,眼睛没眨,“她让你把我赶走你就赶走,她让你往北你就往北,她坐你旁边我坐外面。你跟她就正经,我跟人说两句话就不三不四?” 谢景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映真是宗门师妹。”他说。 “我是你道侣。”温灵婳说。 谢景尘沉默了。 风吹过来,他白袍下摆翻动了几下。他就站在那儿,离她三步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温灵婳等着他说点什么。说她不讲理也行,说她胡搅蛮缠也行。 谢景尘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但这次走得很慢。 温灵婳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这次她没走在后面,而是快走两步,跟他并排。 谢景尘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叫她滚。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谁都没开口。 走了大约半里路,谢景尘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我没让她坐我旁边。” 温灵婳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谢景尘带人出去探路了。 营地留了几个人看守,苏映真没走,坐在火堆边擦剑,时不时看温灵婳一眼。 温灵婳当没看见,靠着石头闭眼养神。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苏映真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我的储物袋呢?谁动了我东西?” 几个天衍宗弟子围过来。 苏映真翻了翻自己的包裹,脸色难看:“少了三株紫灵芝,是我在秘境里好不容易采的。”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温灵婳身上。 “温道友,昨晚你一个人坐在外面,有没有看到什么人靠近?” 温灵婳睁开眼。 “没看到。” 苏映真抿了抿嘴,声音柔里带刺:“那就怪了。营地就这几个人,总不会是自己长腿跑了吧。” 一个弟子接话:“苏师姐的东西都做了标记,谁拿了搜一下就知道了。” 苏映真看了温灵婳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温灵婳站起来,拍拍裙角。她看了苏映真两秒,忽然笑了。 “行啊,搜。” 苏映真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瞬,走上前来。 温灵婳把储物袋递过去:“不过苏道友,如果你的灵芝不在我这儿,怎么算?” 苏映真手指顿了一下。 “不在你那儿自然跟你没关系。” “那不行。”温灵婳笑着摇头,“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怀疑我,搜完了来句没关系就完了?” 苏映真脸色微微变了。 温灵婳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留影石,在手里抛了抛。 “昨晚睡不着,正好把这附近的情况都录了一遍。谁来过,谁动过什么东西,一清二楚。” 苏映真的脸色彻底变了。 温灵婳看着她,笑盈盈的:“苏道友,要不我们先看看留影石,再决定搜不搜?” 苏映真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温灵婳把留影石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 “储物袋还搜不搜了?”她问。 苏映真转身走了。 温灵婳靠回石头上,闭上眼。 留影石是空的。昨晚她压根没录。 但苏映真不知道。 第六章 这世界真小 傍晚,温灵婳去溪边洗脸。 蹲下来刚捧起水,一道影子落在水面上。 她猛地抬头。 一个白衣男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面容温润,眉目清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气息深不可测,起码化神巅峰。 温灵婳不认识他,但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姑娘一个人?”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像三月的风。 “你谁?” “路过的人。”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划过,“这秘境里妖兽多,一个人不安全。” 温灵婳站起来,退了一步,手按在法器上。 那人没再靠近,只是笑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朵花。 “送你。”他说。 温灵婳没接。 他也不在意,把那朵花放在她刚才蹲过的石头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会无期。”他说完,身影消散在暮色里。 温灵婳皱了皱眉,没理会那朵花,转身回营地。 刚走近,就看到苏映真站在营帐边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正看着她。 “温道友,”苏映真声音不大,但营地里的几个人都听见了,“刚才那位公子是谁啊?看着跟你挺熟的。” 温灵婳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苏映真跟上来一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替谢师兄不值。他在外面辛苦探路,你在这边跟别的男人说说笑笑的,不太合适吧?” 温灵婳站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苏映真笑了笑,“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水性杨花的女人。”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从外面走进来。 谢景尘回来了。 苏映真立刻换了副表情,迎上去:“谢师兄,你回来了。刚才有个男修来找温道友,两人在溪边待了好一会儿,我……” 谢景尘看了苏映真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看向温灵婳。 温灵婳也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问一句“真的假的”,或者看她一眼,确认一下。 谢景尘收回目光,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什么都没说。 苏映真嘴角翘起来,跟着谢景尘走了。 温灵婳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转身回了自己那块石头边上,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一早,温灵婳在石头后面打坐。 苏映真又过来了。 “温道友。” 她站在三步外,双臂抱胸,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昨晚那位公子没来找你?我还以为你们约好了呢。” 温灵婳没睁眼。 苏映真见她不搭理,声音大了些:“我说你也真是本事,谢师兄不理你,你转头就能找别人。合欢宗出来的,果然是名不虚传。” 温灵婳睁开眼。 “苏映真。” 苏映真被她直呼名字,愣了一下。 温灵婳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看着苏映真。 “你再说一遍。” 苏映真下巴抬起来:“我说,合欢宗出来的,果然——” 剑出了鞘。 一道凌厉的剑气擦着苏映真的耳朵飞过去,削掉几根头发,钉在她身后的树干上。树干从中间裂开,轰然倒塌。 苏映真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这一剑。 而是因为温灵婳拔剑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灵压——元婴巅峰。 不是中期,是巅峰。 苏映真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你……什么时候……” 温灵婳把剑收回鞘里,动作很慢,眼睛始终看着苏映真。 “昨晚。”她说。 昨晚她在溪边被沈清辞拦住之前,刚突破的。丹田里那层卡了她三年的壁障,在那一刻碎了。 不是靠灵药,不是靠机缘,就是憋着一股气,硬生生冲过去的。 苏映真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温灵婳往前走了两步,离苏映真只有一步远。 “你再说一遍,”温灵婳歪了歪头,声音不大,“我听听。” 苏映真咬着嘴唇,没说话。 营地里几个天衍宗弟子都看着这边,没人出声。 温灵婳等了三秒,收回目光,从苏映真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苏道友。”她没回头,“下次说人坏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打不打得过。” 说完就走了。 苏映真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午饭时候,营地来了个人。 温灵婳正啃干粮,一抬头,看见昨天溪边那个白衣男人从林子方向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手里还拿着个果子在吃。 谢景尘先看见的他。 “沈师兄?” 谢景尘眉头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沈清辞笑了笑,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温灵婳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出来云游,正好碰上秘境开启,进来看看。”他说,声音温温和和的,“巧了,遇上你们。” 谢景尘点了点头,没多问。 师兄虽然久不见面,但宗门情分在。 苏映真倒是热络,站起来福了福身:“沈前辈好。” 沈清辞客气地颔首,然后转向谢景尘:“我那边没什么收获,不如跟你们一道走几天,方便吗?” 谢景尘没犹豫:“师兄自便。” 沈清辞笑着点了点头。 温灵婳坐在石头上,看着这张脸,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眼熟了。 三百年前,天衍宗。 她跟着合欢宗的人去道贺,谢景尘拜师。 那时候谢景尘的师尊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白衣,长得很好看,看了她一眼。 她当时笑了一下,然后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就是这个人。 沈清辞。 谢景尘的师兄,三百年前离开宗门云游,再没回来过。 温灵婳咬着干粮,心想这世界真小。 沈清辞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对她笑了笑。 “这位是?”他问谢景尘。 谢景尘顿了一下。 “合欢宗,温灵婳。”他说,没加任何称谓。 沈清辞点了点头,朝温灵婳拱了拱手:“温道友,幸会。” 温灵婳回了个礼。 沈清辞收回目光,在谢景尘旁边坐下来,开始跟他说秘境里的事。 两人聊得自然,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三百年。 温灵婳坐在旁边听着,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他昨天在溪边明明不是这样说话的。 今天倒装得像不认识了。 温灵婳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正跟谢景尘说话,没看她。 第七章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话说到一半,天黑了。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一股腥味。 温灵婳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脚底的地面就裂了。 整块地面往下陷,像被人从底下抽空了。 她身子一歪,往下掉,耳边全是风声和碎石碰撞的声音。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景尘。 他一手扣着她,另一只手想拔剑钉在岩壁上稳住身形。 但岩壁太脆了,剑插进去就碎,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温灵婳想挣开,想说你别管我你先走。 谢景尘没给她机会。 他松开剑,两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扣进怀里,后背朝下,护住了她的头。 然后砸进了水里。 水很凉,灌进鼻子里,呛得她直咳。 她扑腾了两下,被人从水里拎起来。 谢景尘拎着她后领,像拎猫一样把她提出水面,放在岸上。 温灵婳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抹掉脸上的水,四下一看。 四面都是石壁,头顶是个不大的洞口,透进来一点光。 水潭占了半个空间,岸上长着一些发光的苔藓,勉强能看清东西。 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 谢景尘站在她旁边,浑身湿透,白袍贴在身上,头发滴水。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然后松开了手。 温灵婳站起来,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谢了。”她说,拧了拧袖子上的水。 谢景尘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松开的姿势。 他感觉怀里突然空了。 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是他自己松的手,但那一瞬间,胸口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凉飕飕的。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去看石壁,找出口。 温灵婳蹲下来拧裙摆的水,没看他。 谢景尘摸了摸石壁,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脖子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移开目光,继续找出口。 怀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在。 他不记得她。 但他的身体记得抱她的触感,记得那个重量贴合在他胸口的感觉。 他不明白为什么。 温灵婳拧完裙子站起来,看他在摸石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 “能出去吗?”她问。 谢景尘垂眼看了她一下。 “在找。”他说。 找了一圈,没找到出口。 石壁光滑得跟镜子似的,连个裂缝都没有。头顶那个洞口离地至少三十丈,四周没处借力,飞不上去。 温灵婳靠着石壁坐下来,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谢景尘站在水潭边,又看了一圈,最后不得不承认——暂时出不去。 他转过身,看了温灵婳一眼。 她缩成一团坐在那儿,头发还滴着水,嘴唇有点发白。 “先休息。”他说,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件干净外袍,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然后走到另一边坐下,隔了至少五步远。 温灵婳看了一眼那件外袍,没动。 “谢景尘。” “嗯。” “我累。” 谢景尘偏头看她。 温灵婳没看他,盯着对面石壁上发光的苔藓,声音不大:“不是今天累。是这三个月,每天都很累。” 谢景尘没说话。 “我每天早上醒过来,都要重新想一遍,你不记得我了。”她说着,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然后出门,去找你,被你当成陌生人。” 石洞里很安静,只有水潭里偶尔冒个泡的声音。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出去。”温灵婳继续说,“我想说,我不知道。但如果出去了,你还是不记得我。那我出去干嘛呢?” 谢景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灵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记不记得你。”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你说我是你道侣。你说我们结契三百年。你说这些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温灵婳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 温灵婳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救我的时候,抱我的力道和你以前一模一样。”她说,“你脑子忘了,但你身体没忘。” 谢景尘移开了目光。 温灵婳站起来,拿起那件外袍,披在身上。 “我睡一会儿。”她说,靠回石壁上,闭上眼。 谢景尘坐在暗处,看着她的脸被苔藓的微光照亮,很久没动。 水潭里冒出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温灵婳先睁的眼。 她看见水面开始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冲出来。 “谢景尘。” 他已经站起来了,剑在手里,目光盯着水面。 一条巨大的蛇形妖兽从水潭里窜出来,浑身漆黑,头上有角,嘴里喷出来的气带着腥臭味。灵压扑面而来——化神初期。 温灵婳拔剑。 谢景尘已经冲上去了。剑光劈在妖兽头上,擦出一串火花,只留下一条白印。 妖兽甩头,撞在石壁上,整个石洞都在震。 “打不动。”谢景尘声音很沉,“鳞甲太厚。” 温灵婳没接话,盯着妖兽看。它每次张嘴攻击的时候,嘴里有一小块地方没有鳞甲覆盖,泛着暗红色的光。 “喉咙。”她说,“张嘴的时候打喉咙。” 谢景尘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妖兽再次扑过来,张嘴咬向谢景尘。那一瞬间,温灵婳绕到侧面,剑上蓄满灵力,一剑刺进妖兽嘴里。 妖兽吃痛,疯狂甩头。温灵婳被甩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嘴里一股腥甜。 谢景尘抓住她甩出去的间隙,一剑从妖兽嘴里捅进去,灵力灌注,从内部炸开。 妖兽发出一声嘶鸣,轰然倒地,砸起一片水花。 温灵婳撑着石壁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谢景尘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嘴角停了一下。 “走。”他说。 妖兽的尸体堵住了水潭,水位在下降,露出石壁底部一个之前被水淹着的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谢景尘先钻进去,温灵婳跟在他后面。 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光亮。谢景尘推开一块挡路的石头,光线涌进来。 出来了。 第八章 你追了他三个月,累不累? 外面是秘境里的一片普通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温灵婳爬出来,站在洞口,眯着眼适应光线。 谢景尘站在她旁边,衣袍上全是灰,头发也乱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走吧,”他说,“找回去的路。” 温灵婳跟在他后面,踩着地上的光斑,没说话。 回到营地,苏映真第一个迎上来。 “谢师兄,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谢景尘,目光落在他沾灰的白袍上,心疼得眉头直皱。 然后她看见温灵婳披着谢景尘的外袍。 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们俩……单独待了一夜?”苏映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温灵婳没理她,走到自己那块石头边上,把外袍脱下来叠好。 苏映真跟过来,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听得到:“温灵婳,你真是好手段。趁着跟谢师兄独处,指不定做了什么。” “苏映真。”沈清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映真转头,看见沈清辞坐在火堆边,手里端着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话注意分寸。”沈清辞说,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眼神不太温和。 苏映真张了张嘴:“沈前辈,我——” “你什么?” 沈清辞放下茶杯,看着她,“人家遇险被困,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你上来就阴阳怪气,天衍宗的待客之道?” 苏映真的脸涨得通红。 她咬着嘴唇,转头看向谢景尘,指望他说句话。 谢景尘在擦剑。 从头到尾,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映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难堪,又变成恼怒。 她瞪了温灵婳一眼,转身走了,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温灵婳抱着叠好的外袍,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端起茶杯,对她微微点了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喝茶。 她走过去,把外袍放在谢景尘旁边的石头上。 “你的。” 谢景尘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嗯。” 温灵婳转身走了。 沈清辞端着茶杯,目光从温灵婳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谢景尘身上。 擦剑。 还在擦剑。 沈清辞喝了口茶,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苏映真消停了不到半天,又贴过来了。 谢景尘在树下打坐,她就坐在旁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说哪个方向的灵药多,声音又软又黏。 谢景尘始终闭着眼,偶尔“嗯”一声,算是有回应。 苏映真说着说着,身子往他那边歪了歪,伸手想去挽他胳膊。 谢景尘睁眼了。 不是看她,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快要碰到他袖子的手。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剑,走到另一棵树底下,重新坐下。 躲开了。 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苏映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站了两秒,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找到了温灵婳。 温灵婳靠着石头,手里拿着块干粮在掰,没看她。 苏映真走过去,压着声音:“你满意了?” 温灵婳掰干粮的手没停。 “你在他旁边晃了三个月,他看都不看你一眼。” 苏映真的声音抖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温灵婳抬起头。 她没看苏映真,目光越过苏映真的肩膀,看向树底下的谢景尘。 谢景尘刚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脸朝着另一个方向。 从头到尾,他没看这边。 没看苏映真,也没看她。 温灵婳收回目光,把手里的干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什么得意的。 她低下头,继续掰干粮,一小块一小块地掰,掰得很碎。 苏映真还在说什么,她没听进去。 刚才那一瞬间,她希望谢景尘能看过来。 哪怕看一眼,让她知道这些天的死皮赖脸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但他没有。 苏映真看她不理人,觉得没意思,哼了一声走了。 温灵婳把掰碎的干粮拢了拢,捧起来,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有点噎。她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温灵婳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绕过石头,沈清辞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不知道等了多久。 “喝点。”他把碗递过来,语气随意,像顺手多盛了一碗。 温灵婳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汤是热的,里面有灵菇和草药,喝下去胃里暖了一截。 “谢了。” 沈清辞靠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双手插袖,看着远处,跟她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还在想他忘了你的事?” 温灵婳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一个刚来的,倒是知道得不少。” 沈清辞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过了几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温灵婳。” “嗯。” “你追了他三个月,累不累?” 温灵婳端着碗,没说话。 “他记不起来,你就一直等?”沈清辞偏头看她,目光平静,“万一他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温灵婳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放在膝盖上,转了两圈。 “那也是我的事。”她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指了指嘴角。 温灵婳接过帕子擦了一下,帕子上沾了点汤渍。 “要不要看看我?”沈清辞忽然说,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问。 温灵婳擦嘴的手停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清辞正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神却认真得不像在说笑。 她“啧”了一声,把帕子扔回给他,站起来。 “沈清辞,你少来。” 沈清辞接住帕子,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温灵婳端着碗转身,想拿去溪边洗。 一步都没走出去。 撞上了。 一碗的汤底全泼在面前那人的玄色衣袍上,褐色的汤汁顺着衣料往下淌。 温灵婳抬头。 楚昭然低头看着她,胸口的衣袍湿了一大片,表情似笑非笑。 “温道友,”他慢悠悠地说,“这碗汤,是给我喝的?” 温灵婳后退一步,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你怎么在这?” “路过。”楚昭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汤渍,用手指弹了弹,弹不掉,“正好听见有人说要不要看看我,我就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温灵婳,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靠着石头,双手插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也看着楚昭然。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第九章 她不追了 楚昭然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温灵婳,弯了弯嘴角:“汤泼了就算了。人没事就行。” 温灵婳攥着碗,脑仁疼。 她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现在好了,沈清辞在旁边站着,楚昭然在面前堵着。 她转头看了一眼树底下的方向。 谢景尘还坐在那儿打坐。这边的动静,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他没睁眼。 温灵婳深吸一口气,把碗往楚昭然手里一塞。 “拿着。” 然后推开他,走了。 楚昭然拿着碗,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清辞。 沈清辞从石头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楚昭然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个碗,胸前湿了一大片。 他低头看了看碗,忽然笑了一声。 “都不容易。”他说。 接下来两天,温灵婳没再跟着谢景尘。 不是赌气,是真累了。她找了个离营地稍远的地方待着,自己打坐修炼,自己吃饭,自己跟自己说话。 谢景尘带队出去探路,她不跟。谢景尘回来,她也不凑上去。 苏映真看了直犯嘀咕,但没敢过来招惹。 倒是沈清辞,来得越来越勤了。 第一天,他带了一壶灵茶过来,说多出来的,喝不完。 第二天,他带了一盘灵果,说在林子边顺手摘的。 第三天,他干脆带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看书,偶尔跟她搭两句话,不烦人,就是那种你在我也在的节奏。 温灵婳没拒绝,也没多热情。沈清辞递茶她就喝,递果子她就吃,但话不多,三句里回一句。 她注意到谢景尘往这边看了几次。 第一次,她以为是错觉。 第二次,她抬头的时候,谢景尘正把目光收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次,他看的时间长了一点,眉头拧着,像在琢磨什么事。 温灵婳没理。 傍晚,她在溪边洗果子,谢景尘走过来了。 他没走到她旁边,站在三步外,低头看着水面,像在洗手。 “你这两天怎么没跟着?”他问。 温灵婳洗果子的手没停。 “跟不跟有什么区别?”她说,“反正你也不记得我。” 谢景尘沉默了几息。 “沈师兄,”他说,顿了顿,“他跟你很熟?” 温灵婳把果子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 “不熟。”她说,“但他至少愿意跟我说话。” 谢景尘的手在水面顿了一下。 温灵婳站起来,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停。 “你不用管我跟谁熟。”她说,“反正跟你没关系。” 谢景尘站在溪边,手还伸在水里,半天没动。 水很凉。 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看着温灵婳走远的背影,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空落落的。 明明不记得她。明明不认识她。 但就是不舒服。 晚饭时候,苏映真又开始了。 她端着一碗汤走到谢景尘面前,声音软得能掐出水:“谢师兄,你今天探路辛苦了,我专门给你熬的。” 谢景尘看了那碗汤一眼,没接。 “不用。”他说。 苏映真不死心,往前递了递:“你就尝一口嘛,我熬了好久。” 谢景尘站起来,转身走了。 碗悬在半空,没人接。 周围几个天衍宗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苏映真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笑声传来的方向。那几个弟子立刻收了笑,低头扒饭。 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苏映真端着那碗汤,站在原地,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灵婳身上。 温灵婳坐在远处石头上,啃果子,看都没看这边。 苏映真走过去,把汤碗往地上一搁,手按上了剑柄。 “温灵婳,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 温灵婳啃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苏映真,又看了看她按在剑柄上的手。 “没有。”她说。 “你肯定有。”苏映真的声音拔高了,“你就是在看我笑话。你是不是觉得谢师兄不理我,你就能得意了?” 温灵婳把果核扔了,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谢景尘的方向。 谢景尘站在篝火另一边,背对着这边,正在跟一个弟子说话。这边的动静,他肯定听到了。苏映真拔剑的声音不小。 但他没回头。 温灵婳收回目光,看着苏映真。 “苏映真,你剑拿稳了。”她说,“要砍就砍,不砍就收回去。” 苏映真愣住了。 她没想到温灵婳会是这个反应。她以为温灵婳会辩解,会反击,会跟她吵。但温灵婳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苏映真张了张嘴,手从剑柄上拿下来了。 温灵婳转身走了。 她没回营地,一个人走到林子边上,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拨。 她想了很多。想这三个月她做了多少蠢事,想了谢景尘那些冷淡的眼神,想了他转身走掉的背影,想了刚才他连头都没回。 够了。 温灵婳闭上眼,把脑袋靠在树干上。 三百年的东西,她用三个月去追,追不回来也正常。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灰蒙蒙的一片。 不追了。 半夜,一道光柱从秘境深处冲天而起。 金色的,粗得像座塔,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光柱里隐隐有龙吟声传出,震得人耳朵发麻。 整个秘境都炸了。 “神剑出世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所有的营地瞬间沸腾。修士们从四面八方往光柱方向冲,法器光芒乱闪,踩踏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温灵婳从树下站起来,眯着眼看那道金色光柱,没动。 她不太想去凑这个热闹。神剑再好,也得有命拿。她现在元婴巅峰,在秘境里算中上,但跟那些化神老怪物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营地里,天衍宗的人已经聚齐了。 谢景尘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绷得更紧。苏映真站在他旁边,兴奋得脸都红了。几个弟子在边上七嘴八舌地讨论路线。 沈清辞也在,靠在柱子上听,没说话。 “从东面绕过去,避开主路。”谢景尘最后拍了板,“走。”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温灵婳看着他们走远,靠在树上没动。 旁边传来脚步声。 楚昭然从树影里走出来,玄色衣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里还拿着她昨天塞给他的那个碗,不知道洗了没有。 “你怎么不去?”温灵婳问。 “不急。”楚昭然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光柱的方向,眯了眯眼,“让他们先抢,抢累了再说。” 温灵婳看了他一眼。 化神中期,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 楚昭然忽然转头看她,嘴角勾了一下。 “那柄剑,”他说,“你想要吗?” 第十章 婳婳 温灵婳愣了一下。 “我要它干嘛?我又不用剑。” “那你用什么?” “鞭子。” 楚昭然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光柱,若有所思。 沉默了几息,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神剑我不要。但要是能在路上捡根好鞭子,倒是不错。” 温灵婳没接话。 楚昭然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了。”他说,“你别乱跑,这地方不太平。” 说完,他的身影消散在夜色中,快得像一阵风。 温灵婳看着那个方向,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楚昭然说的“捡根好鞭子”,不是随便说说的。 金色光柱慢慢暗下来,神剑快出世了。 温灵婳本来不想去的。但想想一个人在原地待着也无聊,万一有妖兽摸过来更麻烦,不如往人群那边靠靠,至少安全些。 她走到半路,前面打起来了。 不是修士之间打,是修士和妖兽打。 一头巨大的金色蛟龙盘在峡谷入口,浑身鳞甲冒金光,嘴里叼着半截剑尖——神剑被它抢了先。 几十个修士围攻它,剑光法术满天飞,蛟龙纹丝不动,一尾巴扫过去扫飞一片。 谢景尘在天衍宗队伍最前面,剑已出鞘,白袍上溅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温灵婳站在远处看着,没往前凑。 蛟龙又甩了一次尾巴,谢景尘闪身躲过,但没注意到蛟龙嘴里喷出一团金色火焰,从侧面烧过来。 角度太刁钻。他刚躲完尾巴,身子还在半空,借不了力。 温灵婳手里的鞭子甩出去了。 她不用剑,用的是鞭。红鳞蟒皮编的,三丈长,灌注灵力后硬得像铁棍。鞭子精准地缠住谢景尘的腰,猛地一拽,把他从火焰路径上拉了出来。 火焰擦着他的后背过去,烧焦了几缕头发。 谢景尘落地,站稳,转头看见温灵婳站在三十步外,手里攥着鞭子,鞭梢还缠在他腰上。 他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像胸口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又热又胀。 温灵婳手腕一抖,鞭子收回来了。 “小心点。”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队友说话。 谢景尘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蛟龙又冲过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握紧剑柄,重新冲上去。但这次不一样——他出剑的速度快了,力道也重了,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劲。 脑子里没在想什么具体的。但胸口那个位置,热得很。 温灵婳在远处看着他突然生猛起来的打法,皱了皱眉。 “吃错药了?”她嘟囔了一句。 蛟龙倒了。 最后一剑是谢景尘从头顶刺进去的,剑身没入龙颅,灵力爆发,蛟龙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地上,尘土扬了三丈高。 神剑从龙嘴里掉出来,插在地上,通体流光,剑气逼人。 所有人都盯着那柄剑,但没人敢动。 谢景尘离得最近。他落地,收剑,看着面前那柄神剑,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了剑柄。 剑身震了一下。 然后震得更厉害了。 谢景尘的手开始发抖,剑柄上涌出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弹开。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峡谷石壁上,砸出一个凹坑。 落地的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红色的衣裙。 一个姑娘站在柳树下冲他笑,眼睛弯弯的,手里拿着一枝桃花。 “谢景尘,你追了我三年了。” “我说了护着你,就护着你。” 结契那天的天光。她的手指扣在他掌心,温热柔软。 她被妖兽追得满山跑,他赶到的时候她坐在树上晃着腿,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靠在他肩上睡觉,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所有的。 全都想起来了。 谢景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鼻尖红红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些空了三月的记忆,像洪水一样灌回来,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胀。 他抬起头。 温灵婳站在十步外,手里还攥着鞭子,正看着他,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 谢景尘看着她。 眼泪糊了满脸,他顾不上擦,就那么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发出声音: “温灵婳。” 不是“这位道友”,不是“你”。 是温灵婳。是他叫了三百年的那个名字。 温灵婳看着他满脸眼泪的样子,愣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不是赌气。是她不信。 三个月了,她试了多少办法,宗主都说没办法。现在摸一把剑就想起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走了五步,身后传来动静。 谢景尘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他迈步跟过来的脚步声。 “温灵婳。” 她没停。 “婳婳。” 她脚步骤然顿住。 这个名字,三百年没人叫过。只有他叫。从结契那天开始,只有在被窝里、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叫。 温灵婳站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没回头。 身后,峡谷里的混战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神剑插在地上没人拔得起来,但谁也不信这个邪。 一个化神初期的散修冲上去握住剑柄,被弹飞。两个元婴巅峰的联手去拔,同样被震开,吐血倒地。 有人开始抢蛟龙的尸体,有人趁机偷袭竞争对手,峡谷里剑光乱闪,惨叫声此起彼伏。 天衍宗的人在谢景尘被弹开后就没再动,几个弟子护在苏映真周围,警惕地看着四周。 苏映真站在人群里,看看神剑,又看看远处的温灵婳和谢景尘,嘴唇咬得发白。 又一个修士冲上去拔剑。这次是个化神中期的老怪,双手握住剑柄,灵力全开,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剑纹丝不动。 老怪被弹出去,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神剑插在峡谷正中,剑身上的流光不紧不慢地转着,像是在嘲笑所有人。 温灵婳终于转过头。 她先看了谢景尘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没干,眼睛红红的,正看着她,像条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大狗。 她移开目光,看向峡谷里的神剑。 所有人都拿不起来。 她皱了皱眉。 谢景尘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温灵婳说。 谢景尘停住了。 温灵婳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峡谷外面走了。这次走得很干脆,没回头。 谢景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胸口又开始空落落的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知道那个位置,是她的。 第十一章 他全都想起来了 温灵婳走到峡谷出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神剑动了!” “谁?谁拔的?” 灵压从身后涌过来。 神剑认主那一刻爆发出来的剑气涟漪,扫过整个峡谷,吹得所有人衣袍猎猎作响。 温灵婳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站在神剑旁边,右手握着剑柄,剑身已经出了鞘,流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是活着的东西在认主。 他的白衣被剑气吹得翻飞,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好像拔的不是神剑,而是路边一根草。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羡慕的、嫉妒的、不甘心的,什么眼神都有。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手腕转了一下,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归鞘。 他把剑拿在手里,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温灵婳。 温灵婳正看着他,眉头微皱。 沈清辞对她笑了一下,抬脚往她那边走。 走了三步,被人拦住了。 玄色衣袍,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落地的时候激起的灰尘扑了旁边人一脸。 楚昭然。 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通体赤红,鞭身上隐隐有火焰纹路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鞭子还在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楚昭然浑身是血,左肩的衣袍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的表情是笑着的,笑得张扬又得意,像是刚干完一件大事。 他扫了一眼全场,没看神剑,没看沈清辞,直接锁定了温灵婳。 “温灵婳。”他抬起手里的鞭子,晃了晃,“说了给你找根好鞭子。赤炎蛟筋编的,化神后期的蛟,我追了它一夜。” 他把鞭子递过来,手臂上还有血在往下淌,滴在地上。 温灵婳看着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根鞭子,没接。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楚昭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牵动伤口,眉头跳了一下,但笑容没变,“你先看看鞭子合不合手。” 温灵婳还没开口,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巧了。” 沈清辞走到了跟前,手里握着那柄神剑。 他把剑横过来,递向温灵婳。 “这柄剑,我想送给你。”他说,语气平静。 整个峡谷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一个拿着神剑要送人,一个拿着赤蛟鞭也要送人。送的是同一个人。 温灵婳左边看看沈清辞,右边看看楚昭然,再看了看那柄所有人都抢破头也没拔出来的神剑,和那根化神后期蛟筋编的赤红长鞭。 她深吸一口气。 “你们俩……”她开口。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景尘走过来了。 他没看神剑,没看鞭子,甚至没看沈清辞和楚昭然。 他径直走到温灵婳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婳婳。”他说,声音沙哑,“我想起来了。” 温灵婳看着他。 “全都想起来了。” 谢景尘说,声音在抖,“你穿红衣的样子,你在柳树下等我,你靠在我肩上睡觉流口水。全都想起来了。” 温灵婳的鼻子酸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谢景尘伸手去拉她的手。 温灵婳把手背到了身后。 谢景尘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楚昭然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收了几分,手里的鞭子还举着,没放下。 沈清辞站在另一侧,握着神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三人的目光,全落在温灵婳一个人身上。 温灵婳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都收回去。”她说,“我不要。” 她转身走了。 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很快,头也没回。 留下三个人站在原地。 楚昭然把鞭子收回来,看了看,自言自语:“她刚才问我伤得怎么样。她关心我了。” 沈清辞把神剑插回腰间,看着温灵婳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谢景尘最惨。 手还伸着,没人牵。 温灵婳没走多远。 峡谷外面有片矮树林,她靠着一棵树站住,后背抵着树干,闭了闭眼。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跟了一路。 她没睁眼:“谢景尘,你别跟着我。” 脚步声停了。 但人没走。 她睁开眼。 谢景尘站在五步外,白袍上全是灰和血,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有点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外面淋了三天雨。 “婳婳。” 他叫她,声音哑得不像样,“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温灵婳靠在树上看着他。 三百年的道侣,天衍宗最年轻的化神修士,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 现在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眶,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她伸出手,食指勾了勾。 谢景尘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她又勾了勾。 他又走了两步,离她只剩一步远。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一小片灰。 温灵婳仰着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猜啊。” 谢景尘一怔。 温灵婳双手抵在他胸口,猛地一推。 谢景尘没防备,被推得连退了好几步,脚底踩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站稳后抬头看她,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耳尖,整张脸像煮熟的虾。 “你——”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灵婳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 这次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 谢景尘站在原地,手捂着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想追上去,但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她刚才笑的那一下,和推他那一下。 还有那句“你猜啊”。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追。 不追是傻子。 第十二章 我必须得原谅你? 温灵婳没走回营地,半路上被拦住了。 苏映真带着两个天衍宗弟子堵在小路上,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嫉妒,有不甘心,还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心虚。 “温灵婳,你站住。” 温灵婳站住了,看着她。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苏映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给谢师兄下了什么药?” 温灵婳没说话,把手伸到腰间,摸到了楚昭然给的那根赤红鞭子。 她本来不想收的,但楚昭然扔下就跑,追都追不上。 鞭子手感确实好,轻重刚好,灵力灌注进去顺畅得像自己的手臂延伸。 “说话啊。” 苏映真见她不吭声,胆子大了些,“你别以为谢师兄想起来你就高枕无忧了。你一个合欢宗出来的——” 鞭子动了。 温灵婳没废话,手腕一抖,赤红鞭子像一条活蛇蹿出去,擦着苏映真的耳朵过去。 几缕发丝飘下来,落在苏映真的肩膀上。 苏映真僵住了。 那鞭子离她耳朵不到半寸,带起的风刮得她耳廓生疼。 她甚至没看清温灵婳是怎么出鞭的。 温灵婳手腕一收,鞭子回到手里,在掌心绕了两圈。 她看着苏映真,表情没什么变化。 “继续说。”她说。 苏映真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几缕断发,又看了看温灵婳手里的鞭子,腿肚子开始发软。 那鞭子上的灵压她感觉到了——元婴巅峰,比她还强出一截。 而且那鞭子本身的品阶,至少是化神级的法器。 “我……”苏映真咽了口唾沫,“我不说了。” 温灵婳把鞭子别回腰间,从她身边走过去。 苏映真站在原地,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旁边两个弟子也看傻了,没人敢动。 走了几步,温灵婳停下来,没回头。 “苏映真。” “啊?”苏映真的声音都在抖。 “下次再拦我,就不是头发了。” 苏映真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秘境出口开启那天,下着小雨。 温灵婳交了任务令牌,从传送门出来,站在外面的草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秘境里的空气又闷又腥,外面的虽然带着雨腥味,但至少是活的。 谢景尘从后面跟上来。 他在秘境里清理了伤口,换了身干净的白袍,头发也重新束了,看起来又是那个清冷矜贵的天衍宗大弟子了。 但眼睛还是红的,眼下青黑一片,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温灵婳。” 他在身后叫她。 温灵婳没停,继续往前走。 谢景尘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之间。 他站在雨里,头发很快就湿了,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 “你告诉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温灵婳抬头看着他。 雨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水珠滑下来,看起来像在哭。 虽然她知道不是。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什么都行。”谢景尘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温灵婳垂下眼,想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我说,我不打算原谅你了。” 谢景尘的脸色白了一分。 “你失忆三个月,把我当陌生人。你拿剑指着我,你让我别跟着你,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维护苏映真。” 温灵婳一个一个数,“现在你想起来了,说几句好话,我就得原谅你?” 谢景尘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万一你下次再渡个劫,又把我忘了呢?” 温灵婳歪头看着他,“到时候我怎么办?再花三个月追着你跑?” 雨越下越大了。 谢景尘站在她面前,白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但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走,就站在雨里。 温灵婳从他身边走过去,伞也没撑,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温灵婳走到传送阵边上的凉亭躲雨,刚站定,身后递过来一杯热茶。 楚昭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换了身干净衣裳,伤口也处理过了,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 “喝点热的,秘境里湿气重。” 温灵婳看了他一眼,接了。 茶是灵茶,温度刚好,入口一股清甜。 楚昭然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件披风,月白色的,料子柔软,边角绣着精致的暗纹。 “下雨了,披上。” 温灵婳还没来得及拒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披风拿走了。 谢景尘站在她另一侧,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件披风,脸色沉得能滴水。 他看着楚昭然,目光冷得像刀子。 “不许。” 他说,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咬得很重。 楚昭然挑了挑眉,双手一摊:“我又没给你,你说了不算。” 谢景尘没理他,转头看向温灵婳。 温灵婳端着茶杯,看看左边浑身湿透的谢景尘,又看看右边笑眯眯的楚昭然,低头喝了一口茶。 “啧。” 就一声。 谢景尘的头低下去了。 他低得很快,像被人按了一下。 湿透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耳朵尖是红的。 他手里还攥着那件披风,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楚昭然看着谢景尘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认识的谢景尘。 苍梧之巅上那个打得天崩地裂的对手。 天衍宗千年来最骄傲的弟子。 现在因为温灵婳“啧”了一声,就把脑袋低下去了。 楚昭然把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 他没再说话,也没再看谢景尘,目光落在温灵婳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披风不要就扔了。” 他没回头,声音散在雨里,“别还给我。” 谢景尘攥着那件披风,站在雨里,低着头,没动。 第十三章 你要不要脸? 谢景尘站在雨里没动,手里的披风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松开披风,抬手抓了一把头发,手指插进湿透的发丝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声音很低,像是跟自己说,“怎么就无缘无故失忆了。” 三个月。 他平白空了三个月,把最在乎的人推出去,让她一个人追在后面跑,让她被人欺负,让她在雨里说“不打算原谅你了”。 他想不起来那三个月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但温灵婳刚才数的每一条,他都记得。 拿剑指着她,让她别跟着,当着所有人的面维护苏映真。 每一件都是他干的。 “谢师弟。” 沈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撑着伞,白衣干爽,和雨里狼狈的谢景尘形成鲜明对比。 谢景尘放下手,转过头。 “那煞气来得蹊跷。” 沈清辞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渡劫天雷里的煞气,不是自然生成的。有人动了手脚。” 谢景尘的眼神变了。 “楚昭然三年前和你一战后销声匿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沈清辞把伞往谢景尘那边倾了倾,“你自己想想。” 说完,他点了点头,撑着伞走了。 谢景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攥紧了拳头。 楚昭然。 秘境里给温灵婳献殷勤,送鞭子,送披风,送茶。 他那张脸,那个笑,在谢景尘脑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不对劲。 沈清辞没去找楚昭然对质。 他绕了个弯,走到了凉亭另一边。 温灵婳还在那儿喝茶。 沈清辞收掉伞,走进去,在她旁边站定。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擦擦脸,雨水凉。” 温灵婳看了他一眼,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两把。 “沈清辞,你刚才跟谢景尘说什么了?” 沈清辞微微一顿。 “没说什么。” 他笑了笑,“就是让他别太自责。失忆又不是他的错。” 温灵婳把帕子叠了叠,没说话。 沈清辞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上,有几缕粘在皮肤上,弯弯绕绕的。 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在心里说。 雨还没停,附近传来一声巨响。 灵压冲撞的余波掀翻了凉亭边上的几棵树,木屑和树叶飞了一地。 温灵婳手里的茶杯震了一下,茶洒出来半杯。 她抬头看过去。 谢景尘和楚昭然打起来了。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剑光和魔气交织,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谢景尘的剑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剑都带着杀意。 楚昭然身上本来就带着伤,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没退,一边挡一边往后退。 “我说了不是我!” 楚昭然挡开一剑,声音很大,带着怒气,“谢景尘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谢景尘没接话,剑更快了。 温灵婳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两人已经从天上打到了地上,周围看热闹的修士散了一大片,没人敢靠近。 楚昭然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一棵大树,谢景尘的剑抵在他喉咙前三寸,灵力在剑尖凝聚,嗡嗡作响。 “谢景尘。” 温灵婳的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听见了。 谢景尘的剑顿了一下,没刺下去,但也没收。 楚昭然靠在树干上,胸口起伏,喘着粗气,血从肩膀滴到地上,混着雨水晕开一片红。 他看着谢景尘,没看那把剑,而是越过剑锋看向温灵婳。 “我没有动过手脚。” 他说,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楚昭然要跟她在一起,用不着搞这些下作手段。” 谢景尘握剑的手紧了紧,转头看向温灵婳。 “你信谁?”他问。 雨还在下,落在三个人之间。 温灵婳站在几步外,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她看了看谢景尘紧绷的下颌线,又看了看楚昭然肩膀上的血和那双难得认真的眼睛。 “我不太觉得是他干的。”她说。 谢景尘的剑尖往下垂了一寸。 楚昭然闭了闭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谢景尘收了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温灵婳站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是谁?” 他问,声音闷闷的,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温灵婳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出了秘境,各回各家。 天衍宗的马车停在东边,合欢宗的在西边。 温灵婳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提着裙摆往西边走了。 谢景尘跟在后面。 “你的马车在东边。”温灵婳没回头。 “嗯。” “你跟着我干什么?” “顺路。” “合欢宗和天衍宗一个南一个北,你跟我说顺路?” 谢景尘没接话,但脚步没停。 走到合欢宗的马车跟前,车夫看到温灵婳,刚要打招呼,又看到她身后跟着的谢景尘,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不该问。 温灵婳上了车,放下帘子。 帘子还没放到底,一只手伸进来,扒住了车帘。 谢景尘的脸出现在帘子缝里,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车沿上,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坐不下。”温灵婳说。 谢景尘看了一眼车厢里面。 四个人的位置,只有温灵婳一个人。 “坐得下。”他说。 他没等回答,直接上了车,在温灵婳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白袍湿透了,坐垫上立刻洇出一大片水渍。他把剑靠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个来赴宴的客人。 车夫看了看车厢里,又看了看温灵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温姑娘,走吗?” “走。” 马车动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和雨打在顶棚上的噼啪声。 温灵婳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谢景尘。 头发还在滴水,脸上还有伤,坐得再直也掩饰不住狼狈。 “谢景尘,你要不要脸?”她问。 谢景尘抬眼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不要了。”他说。 温灵婳被噎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他。 但嘴角弯了那么一下。 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谢景尘注意到了。 他没说话,但坐姿稍微放松了一点,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了身侧。 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心里是热的。 第十四章 师兄,我喜欢你很久了 马车走了两天,路过一片密林时,谢景尘说要下去走走透透气。 温灵婳没拦他。 他这两天坐在车厢里,腰板挺得笔直,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她。 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谢景尘下了车,沿着林间小道往里走。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站着个人。 苏映真。 她换了身水绿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嘴唇涂得红红的,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眼眶微红,看起来等了很久。 “谢师兄。” 她迎上来,声音软得发腻,“我有话跟你说。” 谢景尘停下脚步,跟她保持了三步距离。 “说。” 苏映真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距离。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水囊,递过来。 “你先喝口水,赶了这么久的路,肯定渴了。” “不渴。” “你就喝一口。” 苏映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特意给你带的灵泉水,从宗门里背出来的。” 谢景尘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囊,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无色无味,灵气温润,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灵泉水。 他没喝,把塞子塞回去,递还给她。 “不用了。” 苏映真没接水囊。 她咬着嘴唇,眼睛里蓄满了泪,忽然扑上来,双手抓住谢景尘的衣袖。 “谢师兄,我喜欢你很久了。从我还是个小弟子的时候就喜欢你。温灵婳她有什么好的?她根本就不珍惜你——” 话音未落,谢景尘已经甩开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干脆。 苏映真被甩得趔趄了一步,站稳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不喝也没用。” 她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水囊的塞子上涂了药,你用手拔开的,药已经渗进去了。” 谢景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微微发红,一股燥热从掌心往上窜,沿着手臂蔓延到胸口。 他立刻运灵力压制,但那药性极为霸道,专门针对修士的经脉,越是运功,扩散得越快。 苏映真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笑了一下,伸手去解自己的衣领。 “谢师兄,你就别忍了。我……” 话没说完,一道赤红鞭影从侧面抽过来,精准地卷住苏映真的腰,猛地一拽。 苏映真被甩出去三丈远,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水绿色的裙子沾满了泥。 温灵婳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攥着鞭子,脸色冷得像冰。 她在车上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下来找,正好听见苏映真最后那几句话。 苏映真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温灵婳的脸,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裙子破了,头发散了,鞋还掉了一只,头都没敢回。 温灵婳没追。 她转过身去看谢景尘。 谢景尘靠在一棵大树上,额头青筋暴起,脸颊到脖子红成一片,呼吸又急又重。 他闭着眼睛,嘴唇死死咬着,咬出了血。 “谢景尘。” 温灵婳走过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手刚碰到他的皮肤,谢景尘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瞳孔微微放大,已经不太清醒了。 他盯着温灵婳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 动作快得温灵婳来不及反应。 她撞进他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滚烫的气息。 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来。 嘴唇碰在一起的瞬间,温灵婳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的嘴唇是干的,烫的,在发抖。 吻得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欠的全部补回来。 不到两秒。 温灵婳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响亮。 谢景尘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 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和药性带来的潮红混在一起,狼狈极了。 他愣了一瞬,眼神从迷蒙慢慢变得清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闭上眼睛,原地坐下,开始运功调息。 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和那股药性对抗,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温灵婳站在旁边,手还举着,掌心火辣辣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闭眼调息的谢景尘,慢慢把手放下来。 她没走。 靠在旁边的树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谢景尘脸上的巴掌印慢慢消了,药性也在一点一点退下去,脸色从潮红变成苍白。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睛已经完全清明了。 他看向温灵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是他自己咬的。 温灵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调息好了就走。” 她转身往回走。 谢景尘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温灵婳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下次再被人下药,别来找我。” 谢景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的嘴唇上还留着她刚才贴近时的温度,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 但他觉得,这一巴掌,挨得不亏。 马车进了合欢宗地界,路两边开始有弟子走动。 几个穿粉色裙衫的小姑娘蹲在路边采灵草,看到马车过来,站起来张望。 车帘没拉严实,有个眼尖的看到了谢景尘。 “姐夫!” 这一声喊得脆生生的,旁边几个小姑娘也跟着叫起来:“姐夫回来了!”“姐夫好久没来了!” 温灵婳以前带谢景尘来过合欢宗,每次来都是这个阵仗。 姐姐们叫他谢道友,小师妹们直接喊姐夫,喊得理直气壮。 谢景尘坐在车厢里,听到这声“姐夫”,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没憋住,笑了。 他笑了两秒,偏头看了温灵婳一眼,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温灵婳没看他。 她坐在对面,把车帘拉严实了,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他不是你们姐夫了。” 谢景尘的笑僵在脸上。 嘴角慢慢放下来,眼睛里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垂下眼,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指尖还有之前拔剑留下的茧。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外面采药的小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再喊。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谢景尘靠在车壁上,没说话。刚才那个笑好像从来没在他脸上出现过一样,又变回了那副清冷寡淡的表情。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攥着衣袍的布料。 温灵婳靠在另一侧,看着窗外。合欢宗的山门已经能看到了,白墙青瓦,掩在竹林后面。 谢景尘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要见长辈的学生。 “你不用进来了。”温灵婳说。 谢景尘整理袖口的手停了一下。 第十五章 魔域没事干? 合欢宗后山有片桃林,温灵婳没事就去坐坐。 这天她靠在最大那棵桃树上啃桃子,头顶忽然掉下来一串东西。 用细绳子系着,从树枝上垂下来的。 一串冰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抬头看。 楚昭然坐在头顶的树杈上,一条腿晃着,手里还拿着另一串,正往自己嘴里塞。 “尝尝,山下镇子上买的,刚出锅。” 他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 温灵婳看了他一眼,咬了一颗。 酸甜的,糖衣脆,山楂软。 “还行。” 楚昭然笑了,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果脯蜜饯。 “这家铺子的老板娘说这是招牌,我都买了。” 温灵婳又吃了一块蜜饯,嚼了两下,弯了弯嘴角。 “你天天往合欢宗跑,魔域没事干?” “没事。” 楚昭然蹲下来,把布包摊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就算有事也没哄你开心重要。” 温灵婳被逗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了眯。 楚昭然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眼睛亮亮的,像只被摸了肚子的狐狸。 远处,谢景尘站在桃林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灵粥。 他没走进去,就站在入口,看着温灵婳对着楚昭然笑。 她笑了,是真的被逗笑了。 而他呢? 他只会端粥,只会说“喝点热的”,只会跟在她身后,像个闷葫芦。 谢景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粥,碗边还冒着热气。 他把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楚昭然又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温灵婳接过去,又笑了一下。 谢景尘攥紧了拳头。 转身,走得很快,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买糖葫芦,不会逗她笑。 他什么都不会。 夜里起了风,但不冷,软绵绵的,带着桂花的甜味。 温灵婳睡不着,披了件外袍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仰头看星星。 秘境的夜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合欢宗的夜空倒是清亮,星星一颗一颗嵌在天上,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 她看了一会儿,余光扫到旁边多了个人。 谢景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凉亭柱子边上,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像个站岗的。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就站在那儿,目光也看着天。 温灵婳没理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谁都没开口。 风把桂花的味道送过来,甜丝丝的。 谢景尘忽然动了。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温灵婳身后。 温灵婳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腰。 不重,掌心温热,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指节的形状。 “你——” 话没说完,身体已经离地了。 谢景尘揽着她,脚尖一点,两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夜风扑在脸上,衣袍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 温灵婳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瞪大眼睛看着他。 谢景尘没看她。 他绷着脸,下颌线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严肃极了。 两人落在凉亭的屋顶上。 瓦片微微倾斜,站上去需要稳住重心。 谢景尘的手还揽在她腰上,稳住了她的身子,然后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手指在她腰侧停留了那么一瞬,才收回去。 “这里视线才好。” 他说,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语气是认真的,不是找借口。 温灵婳站在屋顶上,看了看头顶的星星。 确实比下面看得清楚,没有亭子的檐角挡着,整片天幕铺展在眼前,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刚才亮了许多。 她又看了看谢景尘。 他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表情淡然,耳朵尖却是红的。 风把他没束好的碎发吹起来,扫过眉骨。 温灵婳收回目光,看着天,没说话,也没下去。 谢景尘的手指在背后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走。 屋顶的瓦片硬邦邦的,但风很舒服。 温灵婳看了会儿星星,眼皮开始发沉。 她撑着下巴硬扛了一会儿,扛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第三次栽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脸。 谢景尘的手掌很大,指节修长,掌心微微发烫。 温灵婳的半张脸埋在他掌心里,呼吸均匀,睫毛偶尔动一下,睡得很沉。 他已经很久没离她这么近过了。 近到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闻到发丝间淡淡的桂花油味道,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扑在他虎口上,一潮一潮的,像潮水。 风大了一点,吹起她几根碎发,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谢景尘没动。 他就那么托着她的脸,手臂稳稳地悬在半空,像是怕惊动什么珍贵的东西。 四周很安静,远处山门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铃响,是夜巡弟子换班的信号。 低头,唇几乎贴上她的发顶。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对不起。” 他在这几百个日夜里欠了她的太多,或许远远不止这一句道歉。 可现在他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温灵婳没醒,呼吸依旧平稳,眉心微微舒展着,不知道梦里见了什么。 谢景尘托着她的脸,另一只手绕过去,小心地将她揽进怀里。 动作很慢,像在拆一道精细的阵法,每一个动作都怕出错。 他先让她靠在自己胸口,然后一手揽背,一手穿过膝弯,轻轻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温灵婳在梦里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衣领里。 谢景尘的身形顿了一下。 心跳快了,但他很快就稳住了,从屋顶上下来,穿过院子,推开门。 她的房间他来过无数次,每一件家具的位置他都记得,闭着眼也不会碰倒东西。 他将温灵婳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后脑勺触到枕头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谢景尘便又托着她的头多留了几秒,等她的眉心舒展开来,才慢慢把手抽出来,然后将被子拉上来,从肩膀一直盖到胸口,被角掖好,下巴也盖进去了,只露出一张脸。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第十六章 赵长老,您不羞愧吗?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亮堂堂的,连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谢景尘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了片刻,最终只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没再碰别的。 他转过身,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抬手把门带上。 “咔嗒”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温灵婳在被子里动了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温灵婳是被吵醒的。 外面有人在高声说话,嗓门大得隔着两进院子都听得见。 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合欢宗几个长老对站着,气氛不对。 她师姐顾盼站在廊下,脸色铁青,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赵长老带了人回来,说要重选宗主。你别掺和。” 温灵婳皱眉。 赵长老她认识,宗主的小师妹,当年争宗主位子输了,带了几个亲信在外游历,一走就是几十年。 现在突然回来,还带了人。 那边赵长老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戳着宗主的鼻子骂。 她带回来的人站在身后,七八个,全是生面孔,灵压不低,有男有女,站成一排,眼神不善。 “宗主这位子你坐了这么多年也坐够了吧?” 赵长老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论资历论修为,我哪点不如你?” 宗主没说话,脸色很沉。 温灵婳站在廊下看着,手按上了腰间的鞭子。 她不关心谁当宗主,但赵长老带回来的那些人里,有两个人的气息不太对,不是合欢宗的功法,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赵长老往前逼了一步。 她身后一个男人跟着往前,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夹着一根细针,泛着蓝光。 不是冲着宗主,是冲着廊下——冲着温灵婳的方向。 针飞出来的那一瞬间,温灵婳的鞭子已经出手了。 但她没挡住那根针。 针太小,太快,她的鞭子抽过去,只打到了针尾,偏了一点方向,但针还在往前飞。 一道白影挡在了她面前。 谢景尘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像从空气里凭空出现一样。 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根针,针尖离他的眼睛不到三寸。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用力,针碎成齑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院子里安静了。 谢景尘转身,把温灵婳挡在身后。 他没拔剑,甚至没放灵压,就那么站着,看着赵长老和那几个外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冷得像结了冰。 “动她一下试试。” 他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长老的脸色变了。 谢景尘这张脸,别说合欢宗,整个仙灵界谁不认识? 天衍宗大弟子,化神修士。 她带回来的那几个人也变了脸色,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矮了一大截。 没人敢动。 谢景尘站在台阶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刚好挡在温灵婳前面。 他的后背离她很近,近到温灵婳能看清他白袍上细密的纹路。 “没事吧?” 他偏头,侧脸对着她,声音比刚才跟赵长老说话时低了八度。 温灵婳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把鞭子收回来,绕了两圈挂在腰间。 “没事。” 谢景尘点了下头,转回去,继续挡在她前面。 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长老退了一步,她带回来的人也退了一步。 赵长老被谢景尘挡了一下,面上挂不住。 她不敢对谢景尘怎么样,但嘴没闲着。 目光越过他,落在温灵婳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嘴角一撇。 “温灵婳,你倒是好本事。合欢宗出了事,你第一个跳出来,倒是会显摆。在宗门里不好好修炼,整天就会勾引男人,今天一个明天一个,把我们合欢宗的脸都丢尽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弟子的目光在温灵婳和赵长老之间来回转,没人敢出声。 顾盼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被温灵婳按住了。 温灵婳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松开了顾盼的手,也松开了自己的拳头。 谢景尘往前迈了一步。温灵婳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景尘低头看她。 温灵婳没看他,看着赵长老。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谢景尘身后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赵长老,您离开合欢宗多少年了?”她问。 赵长老愣了一下。 “六十七年。怎么了?” “六十七年。” 温灵婳重复了一遍,“您六十七年没回宗门,一回来就要重选宗主。我这些年为宗门做了多少事,您知道吗?我出去跟人说我是合欢宗的,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说合欢宗的名声不好听,我顶回去了多少次,您知道吗?” 赵长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说我只知道勾引男人。” 温灵婳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那我告诉您,我秘境里突破到元婴巅峰,是靠自己的命拼出来的,不是靠哪个男人。我带回来的灵药、法器,分给宗门弟子的,您去库房查查记录,看看占了多大比例。” 她停了一下,看着赵长老的眼睛。 “您走了六十七年,为宗门做过什么?回来就指着我鼻子骂。赵长老,您不羞愧吗?”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赵长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她身后那几个人低着头,没人敢抬。 宗主站在对面,看着温灵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赵长老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她带来的人跟在后面,脚步匆忙,一个比一个狼狈。 温灵婳站在台阶上,手心全是掐出来的印子。 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背在身后,没人看见。 谢景尘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的袖子刚才被她拉过,那块布料皱了一小块,他没抚平。 赵长老是半夜来的。 温灵婳刚洗完脸,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赵长老站在门口,换了身素净衣裳,脸色比白天缓和了不少,但嘴角还是往下撇着,像谁欠了她钱没还。 第十七章 谈个条件 “不请我进去坐坐?”她问。 温灵婳侧身让她进了。 赵长老在桌边坐下,环顾了一圈房间。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赵长老开门见山,“你帮我坐上宗主的位置,我让你做少宗主。将来整个合欢宗都是你的。” 温灵婳靠在门框上,没坐。 “你白天还骂我只会勾引男人。” “白天是白天。” 赵长老摆摆手,“你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你在弟子里有威望,在仙灵界有人脉。谢景尘、楚昭然、沈清辞,哪个不是冲着你来的?” “所以你想用我的名声帮你拉拢人?” 赵长老笑了一下,没否认。 “你也不亏,少宗主的位置多少人想要?” 温灵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是真的觉得好笑。 “赵长老,你白天当众羞辱我,晚上来找我合作。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了,我凭什么相信你当了宗主会兑现承诺?” 赵长老的脸色变了。 温灵婳没等她说话,走过去开门。 “门在那边,您请。” 赵长老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灵婳,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那几个男人能护你一辈子?” “至少比您靠谱。” 温灵婳把门关上了。 赵长老站在门外,脸黑得像锅底。 她转身往外走,穿过院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刚走出合欢宗后门,一条麻袋从头顶罩下来。眼前一黑,紧接着拳头和脚就招呼上来了。 不是修士的打法,没有灵力,没有法术,就是实打实的拳头,一下一下闷响,专挑疼的地方招呼。 “哎哟!谁——谁打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没人回答她。拳头更密了。 打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麻袋被掀开。 赵长老趴在地上,鼻青脸肿,头发散了,衣裳也破了,嘴角挂着血丝,像只被踩过的蛤蟆。 她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只看到一个玄色衣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步态慵懒,手插在袖子里,像刚散完步。 楚昭然走出几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下次别用麻袋,太老套了。” 手下人低头:“是,少主。” “不过效果还行。” 楚昭然摸了摸下巴,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合欢宗山门外来了两队人。 一队是赵长老带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没消,走路一瘸一拐,但气势不输——身后跟了二十多号人,法器在手,来者不善。 另一队是天衍宗的,领头的是苏映真,带了十来个弟子,白袍飘飘,表情端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两队人在山门口汇合,赵长老和苏映真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不用说话,意思到了。 温灵婳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她放下碗,擦了嘴,拿起鞭子往外走。 走到山门口,谢景尘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他昨天没走,在前院的客房睡的。 白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好了,站在山门正中间,剑在腰间,手没按上去,但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温灵婳,你指使魔域的人袭击宗门长老,该当何罪?” 赵长老站在最前面,指着温灵婳的鼻子,声音尖得整座山都听得见。 “我指使的?” 温灵婳靠在门柱上,把鞭子绕在手上,一圈一圈的,“你有证据吗?” 苏映真从旁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枚留影石。 “昨晚有人看到魔域的人从你房间方向出来。这枚留影石里记录了那人的影像,你敢不敢看?” 温灵婳还没开口,谢景尘先说话了。 “留影石可以伪造。”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看着苏映真,目光平静。 “先拿来我查一遍。” 苏映真的手抖了一下。 留影石她攥在手里,没递出去。 赵长老见势不妙,一挥手:“别跟他们废话,拿下她!” 二十多号人往前冲。 谢景尘拔剑了,一道剑光划在山门前的石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尘土飞扬。 冲在最前面的人紧急刹停,灰尘扑了一脸。 “过线者,” 谢景尘的剑横在身前,声音淡淡的,“死。” 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化神修士的剑,不是闹着玩的。 赵长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苏映真站在后面,咬着嘴唇,攥着留影石的手指节泛白。 温灵婳从门柱上直起身来,走到谢景尘旁边,跟他并排站着。 鞭子在手里抖开,赤红色的鞭身垂到地面,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她没看赵长老,也没看苏映真,目光扫过对面那三十来号人,笑了一下。 “还有谁要来?” 没人动。 风吹过山门,把合欢宗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对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苏映真先转身走了。 她一走,天衍宗的弟子跟着撤了。 赵长老一个人撑不住场面,跺了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温灵婳把鞭子收了,看了谢景尘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剑没归鞘,目光盯着赵长老走远的方向,背影绷得紧紧的。 赵长老走远了,山门口才松快下来。 围观的弟子们散了,几个年纪小的还回头看了温灵婳好几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崇拜。 温灵婳把鞭子别回腰间,转身往回走。 顾盼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碗没喝完的粥,边走边喝。 “赵长老那人,我以前跟她有过节?” 温灵婳问。 顾盼喝了一口粥,嚼了嚼里面的莲子。 “不是过节。她是嫉妒你。” 温灵婳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顾盼。 “你不知道?” 顾盼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她年轻的时候也好看,也招人。但没你好看,没你招人,修为也没你升得快。后来她想攀个高枝,找了天衍宗的一个长老,人家没看上她。你倒好,什么都不用做,谢景尘自己就贴上来了。” “他没贴上来,他追了我三年。” “那不更气人吗?” 顾盼翻了个白眼,“她当年倒贴都没人要,你让人家追了三年才点头。你在她眼里就是个——说好听的叫天生招人,说难听的,你自己想。” 第十八章 她凭什么 温灵婳没说话。 她跟赵长老打交道不多,以前只觉得这人嘴碎,爱挑刺,没想到能记恨这么久。 “她走了六十七年,” 顾盼继续说,“在外面估计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回来一看,你还在,修为比她想象的高,追你的男人比她想象的还厉害,她不气死才怪。昨天被你当众说了几句,脸都丢光了,晚上又被套麻袋打了——你真不知道是谁干的?” 温灵婳想起楚昭然。 “大概知道。” “不管是谁干的,赵长老肯定算你头上。” 顾盼叹了口气,“你小心点,这种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温灵婳点了点头。 顾盼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不过你今天站在山门口那个样子,挺好看的。跟谢景尘并排一站,一个白的一个红的,跟幅画似的。” 温灵婳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刚才出门急,穿的是一身水红色的衣裳。 谢景尘穿的白色。 她以前听人说过,红色和白色站在一起最好看,红白分明,谁也不会盖过谁的风头。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顾盼看着她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没点破,端起碗继续喝粥。 街市上人多,温灵婳出来买灵墨,谢景尘跟着。 她从西街走到东街,他就从西街跟到东街。 她停下来看摊子,他就站在三步外等着,手里帮她拎着已经买好的东西,布包丝线各色零碎挂了一胳膊,跟他那身清冷矜贵的白袍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像。 温灵婳进了一家铺子,挑了两块灵墨,付了钱出来。 谢景尘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 “什么?”她看了一眼。 “桂花糕。”谢景尘递过来,“你以前爱吃的那家,还在。” 温灵婳看了看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他。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街对面的糖葫芦摊子上,耳朵尖微微发红。 她没接,转身走了。 谢景尘举着那包桂花糕在风中站了一息,收了回来,继续跟。 街角的茶楼二层,赵长老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钉在街上那两个人身上。 从温灵婳进街她就看见了,谢景尘跟在后面,大包小包地拎着,像个跟班。 堂堂天衍宗大弟子,化神修士,在仙灵界横着走的人物,给一个女人拎东西。 温灵婳还不领情,看一眼都懒得看,走在前面头都不回。 谢景尘也不恼,跟在后头,时不时往她那边看一眼,眼神小心翼翼得像怕惊着什么。 赵长老手里的茶杯“咔”一声,杯壁上多了一道裂纹。 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她手指上,烫得她一哆嗦。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盯着街上温灵婳的背影,牙咬得咯吱响。 “她凭什么。”赵长老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最好的就送到她面前。 凭什么她甩脸子给人看,人还巴巴地往上贴。 凭什么自己当年放下身段倒贴都没人要,她倒好,挑三拣四,这个不要那个不理,还有人抢着要。 街上的温灵婳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景尘一眼。 谢景尘立刻把那包桂花糕又递过去。温灵婳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谢景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把那包桂花糕仔细收好,跟上去。 赵长老把手里的破杯子扔了。 半夜,温灵婳被一阵甜腻的气味熏醒了。 那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丝丝缕缕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腻。 她立刻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另一只手摸到床头的鞭子。 迷药。 品阶不低,但量不大,像是试探。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门外的月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 那影子贴在门板上,弯腰做着什么。 温灵婳无声地走到门后,握住门闩,猛地拉开门。 黑影明显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速度不慢,身形灵巧,几个起落已经翻过了院墙。 温灵婳手里的鞭子甩出去了,鞭梢擦着那人的衣角过去,差了一寸没够到。 她站在院墙边,握着鞭子,没追。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埋伏。 她把鞭子收回来,回屋检查了门窗,点了驱散药味的灵香,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第二天晚上,温灵婳没睡。 她熄了灯,把被子拢成有人躺着的形状,自己拿着鞭子蹲在房梁上。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外面有动静了。 还是那股甜腻的迷药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紧接着,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动,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门开了。 一个黑影闪进来,脚步很轻,直奔床边。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人的侧脸上。 温灵婳在房梁上看清了那张脸。 赵长老。 此刻正眯着眼盯着床上鼓起的被子,嘴角往下撇着,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管子——就是往里吹迷药的。 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掀被子。 温灵婳从房梁上跳下来了。 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精准地缠上赵长老的腰,收紧,绕了两圈。 赵长老“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吓得脸都白了。 她低头看着缠在腰上的鞭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温灵婳。 月光下,温灵婳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赤着脚,手里拽着鞭子的另一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赵长老,大半夜的,您来我房间做什么?”温灵婳问,声音不大,但是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赵长老的嘴张了张,眼珠子转了转。“我、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修炼!” 温灵婳看着她,没说话,手里的鞭子又收紧了一圈。 赵长老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第十九章 活该 第二天一早,温灵婳把赵长老用鞭子牵着,穿过了整个合欢宗。 从她的院子到主殿,经过三条长廊两座石桥,沿路的弟子都看见了。 赵长老被赤红鞭子捆着腰,双手反绑在身后,头发散着,脸肿着,鞋还掉了一只,走一步趔趄一步。 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她说话。 宗主坐在主殿上,听完温灵婳的话,又看了赵长老半夜潜入房间吹迷药的物证——那根细管子,上面还有赵长老的灵息烙印,赖都赖不掉。 赵长老跪在大殿中间,嘴硬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在证据面前闭了嘴。 断灵台在合欢宗后山,废去灵根的地方。 赵长老被押上去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两个弟子架着她才没瘫倒。 行刑的长老问她还有什么话说,她抬起头,目光在围观的人群里找到了温灵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等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人理她。 灵根被废的那一刻,赵长老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脸色灰白,眼窝凹陷,仿佛老了二十岁。 几个弟子把她架起来,扔出了合欢宗山门。她趴在门口的泥地里,浑身发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温灵婳站在山门里面,看着赵长老被拖走的方向,面无表情。 谢景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没事了。”他声音很轻。 温灵婳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谢景尘跟了一步,又停下来了。 她懒得理他,他看得出来就是懒得理。 跟昨天逛街时一样,他在不在旁边,对她来说没区别。 谢景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 风把他手里那包捂了一夜的桂花糕吹得凉透了,他打开油纸看了看,桂花糕已经硬了,表面裂了几道纹。 他把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没扔。 沈清辞来的时候带了三辆马车。 第一辆装灵药,百年以上的灵芝首乌摆了十几盒。 第二辆装法器,从防身的玉佩到攻击的飞剑,全是上品。 第三辆装的东西最杂,衣裳首饰胭脂水粉,还有几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云锦,料子在阳光下能变色。 东西从山门口往里搬,搬了小半个时辰。 合欢宗的弟子围了一圈看热闹,窃窃私语。 温灵婳被叫出来的时候,东西已经堆了她半个院子。 沈清辞站在院子中间,白衣胜雪,温润如玉,手里拿着礼单正在核对,看见她来了就笑了笑。 “什么东西?” 温灵婳看着满院子的箱子,眉头皱起来。 “见面礼。” 沈清辞把礼单递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什么见面礼要三车?” 沈清辞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但认真。 “追你的见面礼。” 温灵婳没接礼单,也没看那些箱子,看着沈清辞。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追你。” 沈清辞把礼单收回来,叠了两折放回袖子里,“等了三百年了,不想再等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围观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都张着。 “沈清辞。”一道声音从院子门口传过来,冷冷的。 谢景尘站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的目光扫过满院子的箱子,落在沈清辞脸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你追她?” 谢景尘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沉,“你知不知道她是我道侣?” “知道你忘了她。” 沈清辞语气平静,“也知道你让她一个人追着你跑了三个月,让她被人欺负,让她在雨里说‘不打算原谅你了’。” 谢景尘的脸色白了一瞬。 “所以,”沈清辞看着他,不闪不避,“就算轮,也轮不到你。你排着吧。” 谢景尘的手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 他看着沈清辞,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冷笑了一声。 “轮不到我?” 他说,“就算轮一万个人,也轮不到你。” 沈清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眼神不一样了。 温灵婳站在两个人中间,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外,两个男人对视着,谁也没走。 沈清辞在合欢宗住了三天。 消息传得很快。 不知道谁先说出去的——天衍宗上一代大弟子,化神巅峰,从北荒秘境拔了神剑,如今就住在合欢宗客院里。 合欢宗的弟子们炸了锅。 每天沈清辞出门,身后能跟一串尾巴,端茶的送水的请教学问的,借口一个比一个拙劣。 “沈前辈这柄剑真是神剑吗?能让我摸一下吗?” “沈前辈您以前在天衍宗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厉害?” “沈前辈您跟我们温师姐是不是很熟啊?” 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沈清辞脾气好,问什么都笑着答,不急不躁,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第四天,风向变了。 不知道哪个弟子说了一句:“我觉得沈前辈比谢前辈更适合温师姐。”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也觉得,沈前辈多温柔啊,谢前辈太冷了。” “而且沈前辈有神剑,修为也高,跟温师姐站在一起多般配。”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坐在廊下擦剑的谢景尘耳朵里。 “咔”的一声。 谢景尘手里的擦剑布被撕成了两半。 他攥着那两半布,指节泛白,脸绷得像块石头,眼睛盯着面前那柄剑,但根本不在看剑。 温灵婳从屋里出来,端着茶杯,在廊下站定,正好看见谢景尘手里那两半擦剑布,又听见院子外面那几个弟子还在叽叽喳喳说“沈前辈跟温师姐多合适”。 她低头喝了口茶。 谢景尘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上了。 温灵婳看着他眼睛里的火气——那种他想压但压不住的火气,酸溜溜的,又憋屈又恼火。 她端着茶杯,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活该。” 她端着茶走了。 谢景尘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两半破布,看着她的背影,下巴绷得死紧。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半布扔了,重新拿了一块新的,继续擦剑。擦了两下,停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那群还在议论的弟子。 “你们。”他说。 那群弟子齐刷刷转过头来。 谢景尘看着她们,顿了一下,没说出什么狠话,转身回去了。 背后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第二十章 姜鹿小师妹 合欢宗来了一个叫姜鹿的小师妹。 姜鹿刚满十七,筑基后期,天赋确实好,灵根纯度测出来的时候把长老都吓了一跳。 人长得也水灵,大眼睛瓜子脸,说话细声细气的,见谁都笑,像只小鹿。 本来没什么。 宗门里出个好苗子,大家都高兴。 但架不住有人要拿她当刀子。 合欢宗有几个女弟子,以前就跟温灵婳不对付。 说不对付也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是看不惯她——看不惯她修为升得快,看不惯她认识的人厉害,看不惯她被那么多人捧着而自己不是。 她们以前不敢说什么,现在有了姜鹿,嘴就闲不住了。 “我觉得姜师妹以后肯定比某些人强,人家才十七就筑基后期了,某些人十七的时候还在打杂吧?” “可不是嘛,而且姜师妹性子多好啊,温温柔柔的,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拉着个脸,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天赋好又怎么样,还得看人品。姜师妹从来不跟男人不清不楚的,干干净净。” 几个人站在廊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温灵婳听见。 姜鹿站在她们旁边,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揪自己的衣角,小声说“师姐们别说了”,但那几个人根本没理她,越说越来劲。 温灵婳从她们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 她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苍蝇在飞。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跟这些人计较?没意思。 但苍蝇就是苍蝇,你不理它,它还是在你耳边转。 温灵婳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想喝口茶,发现杯子是空的。 她拎起茶壶晃了晃,没水了。 正要起身去打水,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耳朵。 掌心温热,指节修长,贴在她耳朵上,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掉了。 谢景尘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废话别听。” 他说,声音很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痒。 他的嘴唇离她耳朵太近了,说话的时候几乎是在咬着耳垂。 温灵婳僵住了,耳朵从被他捂着的地方开始发烫,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根。 “你——”她偏头想躲。 谢景尘没松手。 他的手从她耳朵上滑下来,顺势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去给你打水。”他拿起石桌上的空茶壶,转身走了。 温灵婳坐在石桌前,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谢景尘的背影走进茶水间。 廊下那几个女弟子早就不说话了,一个个张着嘴看着这边,脸色难看。 姜鹿站在最边上,偷偷看了温灵婳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温灵婳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耳根还烫着,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努力装出来的平静。 她谁也没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谢景尘端着满壶的茶水走回来,给她倒了一杯。 温灵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发现水里加了蜂蜜,甜的。 流言这东西,像瘟疫,一旦开始传,就刹不住。 前几天还是几个女弟子在廊下嘀嘀咕咕,过了两天,连外门的男弟子都开始嚼舌根了。 事情是从一个叫刘盛的男弟子开始的。 这人是合欢宗外门弟子,筑基中期,长相普通,天赋普通,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嘴——又碎又毒。 当年温灵婳还没结契的时候,刘盛就追过她。 说是追,其实就是写了七八封酸溜溜的信塞在她院门口,温灵婳一封都没回。 后来温灵婳和谢景尘结契,刘盛消停了几年,但心里那口气一直没下去。 现在机会来了。 “你们不知道吧?温灵婳当年在合欢宗的时候就跟好几个男的不清不楚,后来攀上谢景尘就把人家甩了。现在谢景尘不要她了,她又开始勾搭沈清辞和魔域那个少主,啧啧啧,这手段,佩服佩服。” 刘盛站在外门的演武场边上,身边围了五六个男弟子,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有人起哄:“真的假的?刘师兄你亲眼看见的?” “那当然。” 刘盛拍着胸脯,“当年她给我写过情书,我嫌她名声不好,没要。现在想想,幸亏没要,这种女人娶回去也是祸害。” 几个人笑成一团。 “我还听说啊,”刘盛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听得到,“她在合欢宗的时候,半夜经常不在自己房里,谁知道去干了什么……” 笑声更大了。 “她跟谢景尘结契三百年没生孩子,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说不定根本就不是谢景尘的问题——” 一只手拍在了刘盛肩膀上。 刘盛转过头。 温灵婳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笑。 那笑没有温度,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刀片。 刘盛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的弟子也安静了,有人悄悄往后挪了两步。 “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刘盛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腿肚子开始抖。 温灵婳没给他再说一遍的机会。 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冬天踩断一根冰棱。 剑光一闪。 几缕头发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刘盛的脚边。 刘盛只觉得头顶一凉,伸手一摸,脑门正中间一撮头发没了,从发根齐刷刷断的,露出了白花花的头皮。 风一吹,剩下的头发往两边耷拉着,像开了条河。 刘盛“啊”了一声,手捂着头顶,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几缕头发,又抬头看了看温灵婳手里的剑——剑尖还指着他的鼻子,离鼻尖不到三寸。 “继续说啊。”温灵婳歪了歪头。 刘盛嘴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旁边那几个“好兄弟”早就跑没影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刘盛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十几步,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头顶那撮秃的地方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温灵婳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演武场边上安静了。 剩下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弟子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看着地上那几缕头发,谁也没敢捡。 第二十一章 你们都被她骗了! 刘盛在合欢宗外门彻底出了名。 不是那种好名声,是那种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的名声。 头顶那块秃的实在是太显眼了,从脑门正中间开始,光溜溜的一长条,两边头发耷拉着,风一吹就往两边飘,像个开了瓢的西瓜。 他试着把两边的头发往中间梳,盖住那块秃的,但合欢宗山风大,走两步头发就飞了,秃的地方又露出来。 他又试着戴帽子,宗门里不许戴,说影响仪容,被执事弟子拦了三次。 最惨的是吃饭的时候。 合欢宗食堂是大通桌,刘盛端着碗坐下来,对面的人看了一眼他的头顶,噗嗤笑了,端着碗换了个位置。 他换了个桌子坐,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也笑了,站起来走了。 连着换了四张桌子,最后他一个人坐在长桌最角落,周围三米内没人。 远处几桌的弟子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交头接耳,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听说他造温师姐的黄谣被削的。” “活该,嘴贱的下场。”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那个头,像不像被犁过的地?” 笑声不大不小,刚好够刘盛听见。 刘盛把碗往桌上一顿,想骂回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谁也不怕,但他怕温灵婳那把剑。 那天剑尖指着鼻子的感觉还在,冰凉的,比冬天舔铁还凉。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了,端着碗走了。 出了食堂的门,走过石桥,桥上有几个女弟子在喂鱼。 看到他过来,几个人对视一眼,捂着嘴笑,笑得鱼食都撒了。 刘盛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石桥。 头顶那撮秃的地方在阳光下反光,亮得像盏灯。 身后又传来一阵笑声,比刚才更大。 他攥紧了手里的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但脚步没停,一口气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气。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那块光溜溜的头皮,疼倒是不疼,但凉飕飕的,让他想起了昨天那柄剑架在头顶时的寒意。 他放下手,在床边坐下来,发了很久的呆。 温灵婳自己都不记得那天是她生日。 合欢宗的月份算法跟外界不太一样,她从来懒得换算。但有人记得。 天还没黑透,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合欢宗的弟子们自己张罗着挂灯笼摆桌子,说是要给温师姐庆生。 温灵婳被顾盼从屋里拽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灯火通明的,石桌上摆满了果品酒水,比她过年还热闹。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群里忽然安静了。 楚昭然从院子外面走进来。一身红衣。不是他平时穿的玄色,是正红,像血像火,衣料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纹的光泽。 他头发也重新束了,用一根红玉簪别着,整个人从头顶红到脚底,俊美得不像真的。 温灵婳从来没见过他穿红色,不得不说,好看。不仅她这么觉得,院子里不少人都在吸气。 楚昭然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朝温灵婳拱了拱手,笑了一下。 “生辰快乐。” 没等她回答,折扇一收,袖子一甩,开始舞了。 不是法术攻击的那种舞,是真正的舞——广袖舒展,腰身转折,步伐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 他的红衣在灯火下翻飞,时而热烈如火焰,时而柔缓如流水,一招一式都踩在某种节奏上,说不清是武是舞,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同一句话——看这里,看我。 温灵婳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灯下翻转腾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这人舞得确实好。 一曲舞罢,楚昭然收了扇子,额角微微见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向温灵婳,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温灵婳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琵琶声从院子另一头响了起来。 谢景尘坐在廊下的阴影里,膝盖上架着一把琵琶。 他换了身浅蓝色的长袍,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硬,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柔和。 琵琶在他手指下流淌出来的曲子,跟刚才楚昭然那支舞完全不同。 安静的像山间溪水,不疾不徐地流着,每个音都不重,但每个音都落到人心坎上。 温灵婳以前不知道他会弹琵琶。 三百年的道侣,她竟然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廊下的谢景尘,灯火的光只照到他一半的脸,明暗交错,他的目光落在琵琶上,但余光一直看着她。 曲子不长,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给楚昭然的还热烈。 谢景尘站起来,把琵琶靠在墙边,看着温灵婳,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但耳朵尖是红的。 沈清辞这时候才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没跳舞,没弹琴,只是袖手走过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温灵婳面前的桌上。 “一点心意。”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串手链,每颗珠子都是一枚储物戒,整整十八颗。灵气从珠子里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雾。 “十八样东西,每样都是珍品。”沈清辞说,语气平淡,“你自己慢慢看,我就不在这里一一展示了。”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十八枚储物戒串成的手链,每枚里面装一件珍品。 这不是送礼,这是炫富。 但沈清辞的表情太自然了,让人想骂都找不到角度。 “温师姐也太幸福了吧。” “三个男人给她庆生,一个舞剑一个弹琴一个送珍宝,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合欢宗宠儿这个称号真不是白叫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都是善意的,带着羡慕和调侃。 温灵婳桌前的礼物堆成了小山,她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三个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呸!”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院子角落炸开了。 刘盛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站在最远的角落里,脸涨得通红,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他指着温灵婳,声音大得整座山都能听见:“你们都被她骗了!什么宠儿?她早就跟我睡过了!当年她给我写过情书,求着我要跟我在一起,我嫌脏没要——” 第二十二章 我太爱你了 一道剑气擦着刘盛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他另一边还没来得及秃的头发。 这次不是警告,是真的动了杀意。 谢景尘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刘盛的喉咙,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杀气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压得周围的人喘不过气。 楚昭然的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匕首,刃口泛着寒光,他靠在柱子上,手指转着匕首,看着刘盛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清辞最安静,他甚至没动,只是看着刘盛,但他的眼神——那是三个人里最可怕的,温和到了极致就是冰冷,像冬天的深水,看着平静,掉进去就出不来。 三道目光,三道杀意,同时落在一个筑基中期的外门弟子身上。 刘盛的酒醒了大半。不,应该说全醒了。 他的腿开始抖,抖得站都站不稳,裤子湿了一片。 “我、我——”他想说喝多了胡说八道,但嘴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地上。 空气里的灵压太强了,三个化神修士同时释放的威压,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胸口像被巨石压着,每喘一口气都像在跟死神拔河。 院子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刘盛,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刘盛脸上跳动,把他的惊恐照得一清二楚。 他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刘盛跪在地上抖了半柱香的功夫,没死。 不是那三个男人心软,是宗主到了。 老宗主拄着拐杖从后殿赶过来,白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把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都住手!” 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但灵压从杖尖荡开,化神中期的威压把三个年轻人的杀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谢景尘收了剑,楚昭然把匕首插回扇子里,沈清辞移开了目光。 三个人谁都没给宗主好脸色,但谁都没再动手。 宗主把刘盛拎回了后殿。 门关上,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只听到刘盛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杀猪。 半个时辰后宗主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老了十岁。 “刘盛,禁闭三年,扣所有宗门资源。” 他看了温灵婳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句“委屈你了”。 温灵婳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早就知道刘盛是宗主的远房侄孙,宗主无后,这个亲戚是他唯一的血脉关联。 保他,不是因为觉得他没错,是因为那是他妹妹留下来的最后一点骨血。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刘盛从后殿出来的时候,合欢宗已经没他的位置了。 食堂打饭,他端着碗刚坐下,对面的人立刻端着碗走了。 他去水房打水,前面的人看到他过来,把水龙头让出来,自己走了。 他走在路上,迎面碰上的弟子要么绕道走,要么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没人跟他说话,没人看他一眼,连执事弟子登记名字的时候都只写字不抬头,好像他的名字脏了笔。 刘盛去上了第一堂课,讲堂里坐满了人,他走进去的那一刻,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安静。 所有人看着他,像看见一摊脏东西——不想碰,不想看,不想有任何关系。 他在门口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人叫他回来。 他开始一个人待着。 吃饭一个人,修炼一个人,走在路上一个人。 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那几个人,现在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老远就绕道走。 他试着跟一个人打招呼,那人瞪了他一眼,走得飞快,鞋都快跑掉了。 刘盛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慢慢地放下来。 他摸了摸头顶那块凉飕飕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比疼更难受。 他开始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了那些话,是后悔被抓住了。 …… 谢景尘找到温灵婳的时候,她正坐在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书。 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斑斑驳驳的。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谢景尘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敢坐。 “婳婳。” 温灵婳翻了一页书,没抬眼。 谢景尘蹲下来,跟她平视。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很不习惯——天衍宗大弟子,化神修士,从来只有别人在他面前低头的份。 但他蹲得很自然,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她,像只蹲在主人脚边的大狗。 “你什么时候能原谅我?” 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味道。 温灵婳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我这个,不如去问问你的剑什么时候能自己生出剑灵。” 谢景尘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温灵婳忽然合上了书。 “别动。”她压低声音。 谢景尘立刻不动了。 温灵婳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身后的灌木丛里。 那片灌木丛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今天没风。 谢景尘也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黏糊糊的,从背后贴上来,像夏天出汗时贴在身上的湿衣服,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没回头,只是手指动了一下,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从指尖弹出,绕过灌木丛,从侧面切入。 灌木丛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苏映真从后面跌了出来,半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一道被剑气擦破的血痕。 她穿的是一身深绿色的衣服,跟灌木丛的颜色差不多,想躲着不被发现。 但剑气划破了她的袖口,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在绿叶间格外扎眼。 谢景尘站起来,脸拉得比驴还长。 “苏映真,你干什么?” 苏映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角的土,抬起头看着谢景尘。 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下巴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还要竖起羽毛的斗鸡。 “谢师兄,我只是想看看你。” 她的声音在抖,但语气很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跟着,可我控制不住。我太爱你了,从进天衍宗第一天就开始了,你教我练剑的时候,你给我指路的时候,你每次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 “停。” 谢景尘抬手打断她,满脸黑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进天衍宗第一天,我在闭关。根本没见过你。” 苏映真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脸从白变红。 温灵婳靠在树干上,把书重新翻开,翻了一页,没抬头。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谢景尘转过头看着苏映真,面无表情:“回你的天衍宗去。再让我看见你跟着她,我不保证你的头发还在。” 第二十三章 你配吗? 苏映真咬着嘴唇,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看了谢景尘一眼,又看了温灵婳一眼,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没停,继续跑,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谢景尘转过身,看向温灵婳。 温灵婳低着头看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景尘重新蹲下来,又变回了那只委屈巴巴的大狗。 “婳婳,我刚才——” “你挡光了。”温灵婳说。 谢景尘往旁边挪了半步,蹲着,没再说话。 阳光重新落在书页上,温灵婳继续看书,谢景尘就蹲在旁边看着她。 偶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他就不动了,等那几根发丝落回去,才敢呼吸。 合欢宗发布了个任务,去东海采一种叫碧落藻的灵植,品阶不高,就是费时间,要在海底蹲三天三夜等它开花。 温灵婳接了任务,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楚昭然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山门口,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不像是去采灵植,倒像去赴什么隆重的约。 他靠在门柱上,手里转着那枚墨玉扳指,看见温灵婳出来就笑了。 “东海我熟,带你。” 温灵婳还没来得及回绝,身后传来谢景尘的声音。 “不用你带。” 谢景尘从里面走出来,白袍一尘不染,剑在腰间,背挺得笔直。 他看了楚昭然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碍事的石头差不多。 “我跟她去。” 楚昭然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另一道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都去的话,不差我一个。” 沈清辞从廊下走出来,白衣胜雪,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 他在温灵婳另一边站定,三个人在温灵婳面前排成了一排——白衣服的,深蓝衣服的,浅蓝衣服的,整整齐齐,像三道菜。 温灵婳看看左边的楚昭然,右边的谢景尘,又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身后的沈清辞。 三个男人,三张脸,三种表情,但意思都一样——我要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五秒钟。 “行。”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都去。” 温灵婳说,把储物袋往肩上一甩,抬脚往山门外走,“一个带路,一个打怪,一个采药。分工明确,谁也不许吵架。” 她走得很快,背影干脆利落。 三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楚昭然先迈步跟上去,谢景尘紧随其后,沈清辞最后,走得不紧不慢,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 山门口路过的弟子看着这一行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个女修带着三个化神修士出任务,这阵容别说是去采碧落藻,就是去端了东海龙宫都够了。 温灵婳走在前头,步伐轻快,身后的脚步声整整齐齐。她弯了弯嘴角。 到了东海,温灵婳把三个人分了工。 楚昭然熟悉海域,负责探路和找碧落藻的位置。 谢景尘剑术最好,负责清理海里的妖兽。 沈清辞修为最高,负责采药——碧落藻开花后只有一盏茶的时间采摘,手慢了就没了。 三个人对这个分工都不太满意,但温灵婳已经把储物袋往腰上一挂,说了一句“两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跳上小舟就走了。 楚昭然第一个跟上去,谢景尘第二个,沈清辞在岸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三个人消失在碧蓝的海面上,折扇收起来,跟上了。 海水比预想的深。碧落藻长在一条海沟的底部,光线几乎照不到那里,水温冰冷,暗流涌动。 四个人分头搜索了半个时辰,海沟的地形太过复杂,岔道太多,温灵婳下令分头行动。 “一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海沟入口汇合。” 三个男人同时皱眉,但同时点头。 温灵婳选了最窄的那条岔道,一个人游了进去。 岔道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把海水映成幽绿色。 温灵婳游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发现前面开阔了起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穴。 洞穴正中央长着一株碧落藻,已经开了花,淡蓝色的花瓣在水中舒展,美得不真实。 她游过去,伸手去摘。 就在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眼前忽然一黑。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殿里。 天衍宗的大殿,她来过很多次,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梁她都认得。 但这一次不一样,大殿里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从梁上垂下来,到处贴着喜字,地上铺着红毯。 有人在办喜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站在大殿最角落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盘果品,像个打杂的。 宾客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一眼,有人差点撞到她,也只是皱着眉头绕过去,嘴里嘀咕一句“让开”。 鼓乐声起。 新人从殿外走进来。新郎穿大红喜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俊美——谢景尘。 他脸上带着笑,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他牵着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是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人,盖头遮着脸,看不清长相。 温灵婳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住。 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环节,谢景尘都做得认真而虔诚,看那个女人的眼神像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温灵婳站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但胸口那个位置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礼成。 谢景尘牵着那个女人走过她身边。他的目光扫过她,没有停顿,没有认出她,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路人。 那个女人偏过头,盖头下面的脸还是模糊的,但温灵婳感觉到她在笑,那种讽刺的、居高临下的笑。 “这就是你当年死皮赖脸追着的男人?”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音,“你看清楚了,他从来都不是你的。” 谢景尘也停了脚步,低头看着温灵婳,脸上没有表情。 “不认识。” 他说,声音淡淡的,“哪里来的下人,站在这里碍事。来人,把她赶出去。” 两个天衍宗弟子上前来拽她的胳膊。温灵婳被推搡着往殿外走,果盘打翻了,果子滚了一地,有宾客踩在上面滑倒了,爬起来骂了一句“晦气”。 那个女人站在台阶上,盖头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涂着红胭脂的嘴唇,嘴角往上弯着。 “温灵婳。” 那个女人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意,“三百年的道侣?你配吗?” 第二十四章 我想跟你比一场 温灵婳停下了脚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灰扑扑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端着果盘磨出的茧子,粗糙的,破皮的。 然后她伸手摸向腰间。 鞭子在。 赤红色的鞭子在,真实的触感从指尖传回来,带着微微的温度。 她握住了鞭子,但没有抽出来,反而松开了,转而摸向另一边——剑。 冰冷的剑柄,实实在在的,没有因为幻境就消失。 她拔剑了。 剑光在喜庆的大殿里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温灵婳握着剑,穿过人群,踩过滚了一地的果子,一步一步走向台阶上的谢景尘和那个女人。 谢景尘皱眉看她,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 剑刺进去了。 精准地捅进那个假的谢景尘的胸口,剑尖从他后背穿出来,没有血,只有一缕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逸散,像是什么东西在消散。 假的谢景尘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然后整个人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水墨画被水浸泡了一样,五官扭曲着,淡化,最终彻底消失了。 那个女人也消失了,大殿消失了,红色的绸缎、喜字、红毯全部消失了。 周围重新变成了幽绿色的海水和发光的苔藓,冰凉的海水灌进口鼻,咸涩的。 温灵婳从幻境中跌出来,跪在海底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温灵婳猛地转身,剑横在身前。 谢景尘站在她身后,白袍在海水中飘动,眉头紧紧皱着,眼睛里全是担忧。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没问“你怎么了”,而是直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在。” 他的声音闷闷的,透过海水传过来,有些失真,但很稳,“不用怕。” 温灵婳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真实的。 不是幻境里的那个。 她闭了闭眼,把他推开了。 谢景尘被她推得退了一步,也没恼,只是看着她,确认她没事。 温灵婳撑着站起来,把剑插回鞘里,没说刚才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楚昭然和沈清辞也从另外两个方向游了过来。 三个人都感觉到了那阵异常的灵力波动,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楚昭然看到温灵婳苍白的脸色,脸上的笑容没了,眼睛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沈清辞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颗灵丹递过来,温灵婳接过去含在嘴里。 碧落藻已经被沈清辞摘到了,稳稳当当地收在玉盒里。 任务完成了。 温灵婳把玉盒接过来,放进自己的储物袋,转身往海面游去。 她没有回头,但身后的水流告诉她那三个人都在。 温灵婳从东海回来的消息传得比她的船还快。 她刚走进合欢宗山门,姜鹿就站在演武场边上等着了。 姜鹿穿了身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丸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 她手里拿着根柳条,一下一下抽着地面,看到温灵婳就笑了。 “温师姐回来了?听说你去东海采碧落藻了?” 姜鹿的声音脆生生的,周围路过的弟子都停下来看,“这种小任务,温师姐也要带三个男人一起去,真是好大的排场。” 温灵婳没理她,继续往里走。 姜鹿跟上来一步,音量拔高了半个调:“我十七岁就自己一个人去北边采过寒冰草了,没靠任何人。温师姐都元婴巅峰了,出个门还要人陪,是不是修为都是虚的?” “姜鹿。”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过来。 温灵婳的师父秦长老拄着拐杖走出来,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走路不太利索,但那双眼睛亮得像鹰。 她走到温灵婳身边,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徒弟没受伤,才转头看向姜鹿。 “你一个人去采寒冰草,在北边冻得差点回不来,是谁派弟子去救你的?要不要我翻翻宗门的任务记录?” 姜鹿的脸一红。 “师父。” 姜鹿的师父赵敏从姜鹿身后走出来,四十来岁的女修,保养得宜,嘴角天生有点往下撇,看着像随时在生气。 她走到姜鹿前面,把徒弟挡在身后,看着秦长老,脸上挂着客气的笑,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秦师姐,小孩子说话直,您别跟她计较。她也是好意,觉得温师侄应该多锻炼锻炼,不要总依赖别人。” 秦长老拐杖往地上一顿,“啪”的一声。 “依赖别人?我徒弟从秘境里带回来的灵药分了大半个宗门的时候,你徒弟还在家吃奶呢。东海的任务她一个人做过三次,这次带人是因为什么?她乐意。她带一百个人也是她的事,关你徒弟什么事?” 赵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没退。 “秦师姐这话说的,我也是为了温师侄好——” “为我徒弟好?”秦长老打断她,“那让你徒弟先把嘴闭上,就是为我徒弟好了。” 姜鹿站在赵敏身后,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手里的柳条被她攥断了。 赵敏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但没再接话。 秦长老在宗门里辈分最高,修为虽然因为年纪大了跌了一些,但威望摆在那里,跟她硬顶没有好下场。 温灵婳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秦长老身后,看着姜鹿红的眼眶和赵敏僵掉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转身走了。 秦长老见她走了,又看了赵敏一眼,拄着拐杖跟上去。 身后传来姜鹿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我明明没有说错什么——” 赵敏没说话,拉着姜鹿走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 演武场边上留下半截被攥断的柳条,和一个被拐杖敲出来的小坑。 …… 姜鹿拦住温灵婳的地方,是合欢宗演武场的正中间。 周围聚了不少人,刚下课,弟子们三三两两路过,看到这阵仗,不走了,围成了一个圈。 “温师姐,我想跟你比一场。” 姜鹿手里握着剑,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点到为止,不会伤你。” 温灵婳看了她一眼。 筑基后期,握剑的姿势倒是标准,但虎口是白的——太紧了,紧张。 温灵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弟子,是一包街上买的糕点。 “不比。”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姜鹿的脸涨红了。 “你怕了?” 第二十五章 亲吻 “不是怕。” 温灵婳看着她,“是没意义。你输了不甘心,我输了不好看。比来干什么?” 姜鹿咬住嘴唇,剑尖往下垂了一寸。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姜鹿的脸更红了,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不远处,谢景尘见状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按住了他。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演武场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别去。这个姜鹿争强好胜,她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温灵婳。你现在插手,只会让人说她靠男人。” 谢景尘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再往前走。 演武场上,姜鹿把剑收回了鞘。 “温师姐,你等着,我肯定会超过你。”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背影绷得笔直。 赵敏从人群里走出来,跟上了自己的徒弟,回头看了温灵婳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 温灵婳拿起那包糕点,抽了根签子扎了一块塞进嘴里。 山楂的,酸。 她皱了皱眉,把签子扔了。 夜深了,合欢宗后山的洞府里,温灵婳盘腿坐在蒲团上,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 今晚不太对。 丹田里的灵力比平时燥,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翻,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引导,但那股躁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烈。 经脉开始发涨,像有人往里面灌了太多水,撑得生疼。 脑子里闪过画面。 幻境里那个大红喜袍的谢景尘,挽着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对她说“不认识”。 姜鹿站在演武场上,下巴抬得高高的,说“你等着,我肯定会超过你”。 赵敏那双说不出善恶的眼睛,还有白日里那些窃窃私语——温师姐全靠男人,温师姐修为虚的,温师姐配不上。 她咬紧牙关,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像被困住的野兽,找不到出口。 丹田里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是第二阵,第三阵。 不对。 她意识到了一个危险的信号——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她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了,灵力已经不听话了,像脱缰的马,拽都拽不住。 她需要更强,她不能被人看不起,不能永远躲在别人身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丹田里的灵力猛地炸开,眼前一阵发黑,等视线恢复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指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石洞的门被推开了。 谢景尘站在门口,身后是浓重的夜色。 他看了她一眼,脸色就变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膝盖砸在地上,直接跪在了她面前。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冰敷在滚烫的皮肤上。 “婳婳,看着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稳,“别陷进去。我在这里,就在你面前。你看看我,真的我。” 温灵婳的眼睛猩红,瞳孔微微放大,看着他,像隔着一层雾。 体内的灵力还在乱窜,经脉像要裂开,但他的掌心很凉,声音很沉,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悬崖边上往回拽。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猩红褪了一些,但还没完全退干净。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景尘,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谢景尘的手还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温灵婳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瞳孔里的雾气散了一些。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景尘,他捧着她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像秋天的树叶。 眼眶红得比她还厉害,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她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脸。 谢景尘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他的睫毛颤了颤,又一颗眼泪滚下来,砸在她的指尖上。 温灵婳看着那颗眼泪,心想原来他的眼泪也是热的,和他这个人不一样,看起来冷冰冰的,但里面是烫的。 她凑过去了。 不是有意识的,至少她自己觉得不是。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抓向最近的浮木。 嘴唇碰到他的嘴唇时,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谢景尘的嘴唇是凉的,还带着一点咸味,大概是眼泪的味道。 他愣住了一瞬,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吻了回来。 一只手从她脸上滑到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扣住,力道温柔得像怕弄断什么。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他的吻很轻,很慢,嘴唇贴着她的,微微发抖,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眼泪混在吻里面,咸的,两个人都在哭。 温灵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腔里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谢景尘在她嘴唇上停留了很久,才低低地喊了一声:“婳婳。”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 两个字,被他喊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祈祷。 他喊完这两个字,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温灵婳知道他在哭。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大狗。 洞府外面,夜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谢景尘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耳朵尖红透了,像是刚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不敢看她。 温灵婳靠在石壁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说他两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伸出手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他的脸,把眼泪鼻涕一起擦掉了。 动作粗暴得像在擦桌子,但谢景尘没躲,乖乖地让她擦,擦完还朝她这边歪了歪头,把另一边脸也凑过来。 温灵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又把另一边的眼泪也擦干净了。 第二十六章 她主动的? 谢景尘从温灵婳洞府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眼睛肿着,嘴唇上还带着一点血迹——自己咬的,怕自己失控。 衣领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整个人像跟谁打了一架。 楚昭然靠在洞府外面的老松树上,手里转着那枚墨玉扳指,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谢景尘的嘴唇,又看了一眼他红肿的眼睛,扳指在指尖停了。 “哭过了?” 楚昭然问。 谢景尘没理他,抬脚要走。 楚昭然伸手拦住了。 他的手臂横在谢景尘胸前,不算用力,但姿态很明确。 “她主动的?” 谢景尘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楚昭然,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冷。 他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楚昭然把手收了回去,插进袖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片落叶,是松树落下来的,枯黄色的。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淡。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好好对她。”说完就走了,这次没再停。 谢景尘站在原地,看着楚昭然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雾越来越浓了,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沈清辞从雾里走出来,白衣几乎和雾融为一体。 他没看谢景尘,目光落在洞府的方向,半开的石门,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她没事吧?” 沈清辞问。 “没事。”谢景尘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洞府方向收回来,落在谢景尘脸上。 他的表情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 “那就好。” 沈清辞说。 他看了看谢景尘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皱巴巴的衣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谢景尘站在老松树下,看着沈清辞消失在雾里,又看了看楚昭然消失的方向。 晨风吹过来,松针上的露水簌簌地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凉丝丝的。 他伸手拍了拍,没拍掉。 露水已经渗进衣料里了,和昨夜温灵婳靠在他胸口时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凉的,哪个是热的。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了。 天亮了,温灵婳从洞府出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谢景尘站在洞府外面的石阶下,也换了身干净的白袍,头发重新束了,眼睛还是有点肿,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温灵婳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 “婳婳。” 谢景尘跟上来。她没停。 “昨晚的事——”她没停。 谢景尘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你亲了我。”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得负责。” 温灵婳终于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谢景尘站在她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表情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但耳朵尖出卖了他——红得能滴血。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在忍什么。 “负责?” 温灵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谢景尘点了下头,很用力。 温灵婳看着他那副明明紧张得要死还要装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没笑,只是移开目光,从他旁边走过去。 “昨晚的事,”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我走火入魔了,神志不清。” 谢景尘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她说不算。 她说那是因为走火入魔,神志不清才亲的他。 不是真心的。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没追上去。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温灵婳的背影越走越远,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翻飞。 温灵婳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停下来。谢景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她没回头,只是弯腰捡起地上一个什么东西,可能是掉落的发绳,然后继续走了。 谢景尘把眼睛里的光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昨晚那个吻的味道从脑子里赶出去——没赶走,反而记得更清楚了。 她的嘴唇是软的,比软更软,像刚蒸好的米糕,带一点点甜。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抬脚跟上去。 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一条被主人暂时冷落的狗,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走太远。 姜鹿在演武场边上的石桌旁坐着,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字。 她盯着从山道上走下来的温灵婳,又看了看跟在温灵婳身后三步远的谢景尘,嘴角一撇。 等温灵婳走近了,她把书往桌上一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温师姐真是好本事,三个男人围着转还不够,还要吊着人家。今天理一下明天不理一下,把人当狗遛呢。” 温灵婳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渣女是什么?”姜鹿迎着她的目光,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温灵婳转过身,面对着姜鹿。 她上下打量了姜鹿一遍,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你说我渣女?”温灵婳歪了下头,“那我还挺博爱的。你也想被我渣一下?” 姜鹿愣住了。 她没想到温灵婳会是这个反应。 她以为温灵婳会生气,会辩解,会跟她吵,甚至动手,她都准备好了——但温灵婳笑着承认了?还说要渣她? “你——”姜鹿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次,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温灵婳没再理她,转身继续走了。 谢景尘跟在她身后,路过姜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目光平静得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 “她不会渣你。”谢景尘说,语气平淡,“你不是她的菜。”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姜鹿一个人站在石桌旁,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围几个弟子捂着嘴偷笑,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姜师妹这回踢到铁板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姜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眶红了一圈,但她没哭——师父教过她,输了可以,哭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继续看。 纸上的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看不进去,但她坚持看着。 头顶的太阳很大,晒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十七章 她不是为了她自己 赵敏来找温灵婳的时候,是下午。 日头偏西,把合欢宗的长廊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站在廊下,没带姜鹿,也没带任何人,就她自己。 换了身素色的衣裳,脸上没施脂粉,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 “温师侄。” 她叫住温灵婳,声音不大,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刺。 温灵婳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赵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松开,又攥了攥。 “姜鹿的事,是我没教好。” 赵敏说。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这辈子大概没跟人道过歉。 温灵婳靠在柱子上,等她继续。 “她从小没了父母,是我把她带大的。我这个人你知道,争强好胜了一辈子,教出来的徒弟也是这样。但她心眼不坏,就是嘴快,好胜心强,看不得别人比她强。” 赵敏顿了顿,目光落在长廊外面的夕阳上,“她不是针对你。她是针对所有比她强的人。” 温灵婳没说话。 “我来找你,不是来求你原谅她的。” 赵敏转过头,看着温灵婳,“我是来跟你说,她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我会看好她。” 温灵婳点了点头。 赵敏站在那里,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嘴巴张了两次,又闭上了。 最后她只是微微弯了下腰,这个动作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温师侄。”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师父说得对。你为宗门做的事,有很多。” 说完她就走了。 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长廊的青石板上,瘦瘦的,孤零零的。 温灵婳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长廊尽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院子走了。 谢景尘在院子里等她。 他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看到温灵婳进来,他站起来,把冒热气的那杯推到她常坐的位置上。 “赵敏来找你麻烦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没有。”温灵婳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灵茶,加了蜂蜜,甜的。 谢景尘也坐下来,没再问。 他坐在对面,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喝凉茶,但还是咽下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喝凉茶。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山上传来了几声鸟叫,脆生生的,像是在吵架。 “谢景尘。”温灵婳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回天衍宗?” 谢景尘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火苗晃了晃,没灭,但暗了一些。 “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他说。 温灵婳看着他。 夕阳的光从院墙的镂空花窗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格一格的,明暗交错。 他的表情很认真。 “那你别回去了。”温灵婳说。 谢景尘愣住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看着温灵婳,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耳朵不好使了?”温灵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说你别回去了,反正你回去也没事干。” 谢景尘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他忽然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在笑。 温灵婳看着他把脸埋在掌心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谢景尘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笑过之后的沙哑。 “婳婳。” 她没回头,但脚步停了一下。 “我不会走的。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让我走我就走。但你别想我再走了。” 温灵婳推开门,进去了。 关门的时候,她弯了一下嘴角。 这次没忍住。 谢景尘坐在院子里,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全是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凉的也挺好喝。 第二天清晨,温灵婳去后山打水,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到了赵敏和姜鹿。 演武场上只有她们师徒两个,地上画着阵法,灵力波动的痕迹还没散。 姜鹿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挂着汗珠,嘴唇咬得发白,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赵敏站在她对面,手里也握着剑,衣袍整齐,气息平稳,但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冷硬——她的眼眶是红的。 “再来。” 赵敏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姜鹿深吸一口气,提剑冲上去。 这一次比上一次快了半拍,剑尖刺穿了赵敏的防御,点在了她的肩膀上。 点到为止,没有刺进去,但赵敏的肩膀还是被剑气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白袍上洇开一小片红。 赵敏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血,笑了。 “好。”她说,声音有点抖,“这一剑,可以了。” 姜鹿愣住了,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她把剑扔在地上,扑过去抱住赵敏,哭得浑身发抖。 赵敏被她撞得退了一步,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血更多了,但她没推开姜鹿。 她抬起手,在姜鹿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像拍一个小孩。 “哭什么,练成了还哭。” 赵敏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的手在姜鹿背上停留了很久。 温灵婳站在演武场外面的槐树下,手里还拎着打水的桶,没走。 她看着赵敏拍着姜鹿的后背,忽然想起昨天赵敏来找她道歉时的样子——素衣素面,腰弯得很轻。 赵敏这人,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嘴硬了一辈子,让她说一句软话,比杀了她还难。 但她说了。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姜鹿。 第二十八章 真相差点大白? 消息传到天衍宗的时候,谢景尘还在合欢宗赖着不走。 传信的是个外门弟子,颠颠地跑上山,把一摞信交到谢景尘手里,喘着气说:“谢师兄,宗门里大家都知道了,都替你高兴呢!” 谢景尘把信拆开看了几封,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信折了塞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信里写什么的都有。 宗门长老说“既然想起来了就赶紧把人带回来”。 师弟师妹们说“师兄加油我们都支持你”。 还有几个平日里跟他不太熟的,也写了信来。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你都恢复记忆了,她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赶紧和好吧。 谢景尘把信收好,去找温灵婳。 她在后山的菜地里,蹲着拔草。 合欢宗后山有片小菜地,是温灵婳自己开的,种了几垄灵葱和灵蒜,长得不怎么样,但她有空就来拔拔草、松松土。 谢景尘站在菜地边上,没进去,怕踩到她的苗。 “婳婳。” 他叫了一声。 温灵婳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拔了一把草扔在边上的筐里。 “天衍宗那边来信了。” 谢景尘说,顿了顿,“他们知道我恢复记忆的事了。” 温灵婳拔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拔。 “哦。” “他们……”谢景尘斟酌了一下措辞,“希望我们和好。” 温灵婳这次停下了,把手里的草扔进筐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看着谢景尘。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他们希望?”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谢景尘看着她,感觉不太对。 “你恢复记忆了,他们高兴。你想起我了,他们觉得我就该跟你和好。” 温灵婳把手上最后一点泥蹭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凭什么?” 谢景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三个月你拿剑指着我的时候,他们在哪儿?苏映真把我从你身边赶走的时候,他们在哪儿?我追着你跑了三个月,追得跟个傻子一样,他们在哪儿?” 温灵婳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眶红了,“现在你恢复记忆了,他们就跳出来当好人了?就想我去当那个大度的人了?谢景尘,你告诉我,凭什么?” 风吹过后山的菜地,灵葱的叶子沙沙地响。 谢景尘站在原地,看着温灵婳红了的眼眶和她死死咬住的嘴唇,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我没那个意思。”他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温灵婳转过身,重新蹲下去拔草,“但其他人有。他们觉得我矫情,觉得我作,觉得我都跟你结契三百年了,闹什么脾气。他们不懂,这三个月对我来说算什么。你也不懂。” 谢景尘迈进菜地了。 他踩倒了两垄灵葱,但没管,走到温灵婳身后,蹲下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她颈窝里。 温灵婳僵了一下,手里的草掉了。 “我懂。”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被人忘了是什么感觉,我三个月前不知道,但后来知道了。你忘了我的时候,我难受得要死。” 温灵婳没动。 “但我比你运气好。” 谢景尘说,声音越来越闷,“我只被你忘了三天,你被我忘了三个月。” 温灵婳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出来,掉在面前的泥土上,很快就被土吸干了,看不出痕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就那么蹲在菜地里,被他从后面抱着。 远处山门的方向传来几声钟响,沉闷悠长,是合欢宗午课的信号。 过了很久,温灵婳才开口:“你把我葱踩了。” 谢景尘低头看了看脚下,两垄灵葱被他的膝盖压得东倒西歪的。 “我种回去。”他说。 “你会种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温灵婳没再说话,也没动。 谢景尘也没松手,就那么抱着她蹲在菜地里。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上,像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远处有弟子路过,看到这一幕,捂着嘴笑着跑了。 温灵婳不知道,她闭着眼睛,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热热的,像冬天里的炭火。 她想,她确实还不想原谅他。 不是因为不原谅,是因为不想被人架着原谅。 她不想当天衍宗那些人口中“大度的温灵婳”,她想当她自己——一个可以生气、可以不讲道理、可以说“不”的人。 谢景尘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在回应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没说“原谅我”,也没说“别生气了”,就只是抱着她,安安静静地抱着,像一棵长在她身后的树,不挪窝也不说话。 …… 楚昭然来的时候,天刚黑。 他没走正门,从后山翻进来的,落在温灵婳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衣袍勾断了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清脆得很。 温灵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剩饭,看到树杈上坐着的楚昭然,愣了一下。 “你有门不走,翻墙?” “走门太正式了,不适合说正事。” 楚昭然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嘴角总是挂着点笑,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但今晚他没有笑,那双桃花眼在夜色里显得又黑又沉。 他走到温灵婳面前,离了三步远,站定,把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扳指从拇指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谢景尘的雷劫,不是天灾。” 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人为。有人在渡劫阵法上动了手脚,把上古煞气引入了天雷。” 温灵婳端碗的手没动,但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楚昭然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是月光,又像别的什么。 “因为我查了三年。从苍梧之巅那一战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仙魔大战打得那么突然,谢景尘刚好在那时候渡劫,煞气刚好击中他的识海,刚好抹掉的只有关于你的记忆——太巧了,巧得不正常。”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扳指转了个方向,“我查到了布阵的人留下的灵息痕迹。不是魔域的功法,是天衍宗的。” 温灵婳的呼吸顿了一下。 第二十九章 信不信,在你 “沈清辞。” 楚昭然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握扳指的手指关节泛白,“现在证据在这里,你要不要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 温灵婳看着那枚玉简,没接。 夜风吹过院子,把她手里的半碗剩饭吹得凉透了。 “你是觉得上次是他栽赃给你。” 温灵婳的声音不大,“这次,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栽赃给他?” 楚昭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温灵婳,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那枚玉简在他指尖停留了很久,慢慢放下来。 “你不知道。” 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也没法让你知道。信不信,在你。” 他把玉简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走了。 这次没翻墙,走的正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最后“咔嗒”一下合上了。 温灵婳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那枚玉简。 月光照在上面,玉简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没有去拿,端着那碗凉透了的剩饭站了很久,直到碗底的油都凝固了,才转身回了屋。 温灵婳折返回院子的时候,石桌上面空了。 玉简不见。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没有脚印,周围也没有灵力残留的痕迹,像是那枚玉简自己长翅膀飞了一样。 她站直身,环顾了一圈院子——墙头的草没动,老槐树的枝丫还是老样子,月亮挂在头顶,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清辞端着一个砂锅走进来,白袍外面套了件灰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他看了一眼温灵婳蹲在地上的姿势,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桌面,什么都没问,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鸡汤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浓白的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咕嘟咕嘟冒着泡。 “炖了两个时辰,趁热喝。” 沈清辞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碗和一把勺子,摆好。 温灵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鸡肉已经炖得脱了骨。她低头喝汤,沈清辞坐在对面,把袖子从手腕放下来,一颗一颗系好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刚才在找什么?” 沈清辞问,语气随意。 温灵婳咬着勺子,看了他一眼。 “一枚玉简。” “哦?什么玉简,这么重要?” “楚昭然送来的,说是你陷害他的证据。” 温灵婳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搁在碗沿上,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系扣子的手没停,系完最后一颗,把手放在膝盖上,回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平静,像一个永远不会有脾气的兄长。 但温灵婳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怀疑我?” 沈清辞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自嘲的意味。 他的眼睛看着温灵婳,没有闪躲,也没有委屈,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温灵婳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喝在嘴里温温的,倒是刚好。 “我没说怀疑你。” 她含糊地说,眼睛盯着碗里的鸡汤。 沈清辞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汤喝完早点休息。锅不用洗,明天我来拿。”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枚玉简,不是我拿的。不管你信不信。”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温灵婳坐在院子里,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鸡汤确实炖得好,肉烂汤浓,比她以前喝过的任何一锅都好。 她放下碗,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沈清辞的笑,楚昭然的玉简,谢景尘失忆的那三个月。 越想越乱,像一团打了结的线,越扯越紧。 她站起来,去找谢景尘。 谢景尘在前院的客房里打坐。 灯没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白袍泛着银色的光。 听到敲门声,他睁开眼,下床,开门。 看到是温灵婳,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楚昭然给了我一个玉简,说是沈清辞在你渡劫的时候动了手脚。” 温灵婳直接说了,“玉简不见了。沈清辞刚好来了。” 谢景尘靠在门框上,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几息。 “你信谁?”温灵婳问他。 谢景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月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楚昭然的话,我不全信。他有自己的目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温灵婳,“沈清辞的话,我也不全信。他回来得太巧了。” 他伸手,把温灵婳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信你查出来的。不管最后真相是什么,你告诉我,我就信。” 温灵婳站在原地,他的手还停在她耳廓上,指尖微凉。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月光底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墨画。 玉简的气息,温灵婳太熟悉了。 楚昭然常年把玩那枚墨玉扳指,手上的气息渗进了玉质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冬天的梅花。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凝神散开灵识,那股冷香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石桌边开始,穿过院子,绕过回廊,一路延伸到外门弟子的住处。 姜鹿的房间亮着灯。 温灵婳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姜鹿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枚玉简,正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既好奇又紧张,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看到温灵婳进来,她手一抖,玉简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温灵婳脚边。 温灵婳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确实是楚昭然那枚。 她把玉简收进袖子里,抬头看着姜鹿。 姜鹿的脸已经从红转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神闪躲,不敢跟温灵婳对视。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温灵婳问。 第三十章 说实话 姜鹿咬着嘴唇,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丹药,放在床上。 丹药通体雪白,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液体。 “破障丹,元婴期的。” 姜鹿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他说等我到元婴巅峰的时候吃这个,突破化神的几率能多三成。他说只要把这个玉简藏在我身上两天,不让你找到,这枚丹药就归我了。” 温灵婳看着那枚破障丹,又看了看姜鹿。 姜鹿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玉简里是什么。” 她说,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他跟我说是跟你开个玩笑,我就——” “你就帮他藏了。” 温灵婳接过她的话。 姜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辩解,就那么低着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孩。 温灵婳看着她哭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没说话,也没走。 等姜鹿的哭声小了一些,她才开口:“破障丹你自己留着吧。下次再有人让你藏东西,先想想值不值得。” 她转身出了门。 走在廊下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枚玉简,冷香还在,隔着衣料都能闻到。 楚昭然。 他说得那么认真,把玉简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那么真诚,说“信不信在你”。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不会信,所以留了后手——如果她不看,就让人偷走,制造沈清辞偷玉简的假象。 如果她看了,里面大概也是精心准备好的“证据”。 无论哪种结果,沈清辞的嫌疑都洗不清了。 一石二鸟。 温灵婳把玉简从袖子里拿出来,月光下,玉简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把玉简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温灵婳回到自己院子,反手把门闩插上,坐到灯下,把那枚玉简从袖子里取出来。 油灯的火焰跳了两下,在玉简表面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识探入其中。 玉简里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多。 不是几行字,不是几段话,而是一整套完整的记录——阵法图、灵息样本、时间线、地点坐标,事无巨细,像一份精心整理的卷宗。 她越看越心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玉简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阵法的纹路是她没见过的古法,但残留的灵息她认得。 三年前苍梧之巅,楚昭然和谢景尘一战,战场上到处是这种气息,浓烈得像墨汁泼在宣纸上,怎么都化不开。 时间线对得上——阵法布置在谢景尘渡劫前三个月,刚好是楚昭然销声匿迹的那段时间。 玉简中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楚昭然…… 温灵婳把灵识从玉简里退出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已经织了大半,八条腿忙忙碌碌地爬着,不知道自己要织的东西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楚昭然。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把玉简递过来时的表情——认真的,真诚的,甚至带着一点委屈。 他说“信不信在你”。 原来那句话不是在博取信任,而是在撇清关系。 玉简里的内容如果被当成证据,沈清辞百口莫辩。 如果她不信,不看,那这枚玉简本身就会成为挑拨离间的工具——只要它“恰好在沈清辞来的时候丢失”。 无论哪种结果,楚昭然都不亏。 但有一个问题她想不通。 玉简里的证据太详实了,详细到不像是栽赃,倒像是真正的案卷。 如果楚昭然真的做了这些事,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完整的记录? 如果他没有做,这些细节又是从哪儿来的? 温灵婳睁开眼,拿起玉简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细,逐字逐句地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细节——阵法图的纸张边缘有一小片模糊的痕迹,不是墨迹,是水渍,圆形的,像一滴眼泪落在上面之后又被擦掉的残留。 楚昭然会哭?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怎么都想不出来。 她把玉简放下,重新出门,直奔外门弟子的住处。 姜鹿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温灵婳再次推门进去的时候,姜鹿正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红肿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看到温灵婳去而复返,她明显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墙上。 “这枚玉简,”温灵婳把那枚玉简举到姜鹿面前,灯光照在上面,玉质通透,里面的纹路隐约可见,“你拿到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还是有人动过?” 姜鹿看了看玉简,又看了看温灵婳的脸色,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温师姐,我……” “说实话。” 温灵婳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姜鹿的肩膀垮下去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上还缠着一圈绷带,是白天练剑时磨破的。 “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楚昭然给我的那枚,颜色更深一些,是墨绿色的,上面刻了一个很小的‘楚’字。他给我看的时候我瞄到的。后来……后来沈前辈来找过我。” 温灵婳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前辈说,那枚玉简里面的东西对你不利,让我换掉。” 姜鹿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说他不会害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他给了我这一枚,让我把楚昭然那枚给他。他说等事情过去了,他会给我更好的东西,比破障丹还好。我……我不知道他是要拿来做什么,我以为他只是想保护你——” 玉简从温灵婳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骨碌碌滚到墙角。 她没有去捡,站在原地,看着姜鹿。 姜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第三十一章 真相大白 温灵婳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玉简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重新收进袖子里。 她走出姜鹿的房间,站在走廊里。 夜风吹过来,走廊两侧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水面的波纹。 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楚昭然在自导自演,玉简里那些所谓的证据是他伪造的,目的是陷害沈清辞。 另一个说:如果楚昭然是清白的,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直接对质不好吗? 还有一个声音,很小,躲在最角落里:沈清辞为什么要对调玉简?他在怕什么?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三个声音都按了下去。 真相只有一个。 她现在手里有两枚玉简——楚昭然的那枚已经被沈清辞拿走了,她手里这枚是沈清辞给的。 沈清辞为什么要给她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里的内容,到底是真是假? 她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攥紧了袖子里那枚温热的玉简。 温灵婳在楚昭然院子外面站了很久。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月色太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来的时候没有通报,门口的守卫认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她进去了,但她走到正厅门外,听到里面的声音,脚步就停住了。 楚昭然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她不会原谅我的。你看到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差不多。” 沉默了片刻,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温和的,沉稳的,是沈清辞。 “不会。”沈清辞说,“她心软。你给她时间,她会想通的。” 温灵婳站在门外,屋檐的阴影盖住了她整个人。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楚昭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沈清辞,你倒是会安慰人。你自己呢?你那点心思,她知道了,还会理你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沉默像水一样在屋子里漫开,从门缝里渗出来,淹过温灵婳的脚面。 “她不会知道。” 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枚玉简里的东西,我已经处理干净了。楚昭然,当年的事,你我各做了一半。你布阵,我引煞气。谁都不比谁干净。” 风吹过廊下的灯笼,灯穗子晃了晃,打在柱子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温灵婳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想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各做一半。” 楚昭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 “你问我?” 沈清辞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细纹,“你不也等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了。 温灵婳转过身,准备走。 她抬脚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砖角翘起来,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响亮得像一声雷。 屋子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楚昭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枚墨玉扳指,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苍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沈清辞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楚昭然身后半步的位置,白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碎了,像瓷器上的裂纹,细密而深刻。 温灵婳站在台阶下,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们,两个人都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没有表情。 “你们这么做对得起我和谢景尘吗?” 她问。 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们都听得见。 楚昭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辞也沉默了。 温灵婳又退了一步,这次退到了院子中间,月光完全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绷紧的弦。 “所以,”她说,目光从楚昭然脸上移到沈清辞脸上,又从沈清辞脸上移回来,“谢景尘失忆这件事,确实是你们两个联手干的。”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楚昭然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致,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后来后悔了”,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所有的辩解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哑巴的呐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白衣胜雪,玉树临风,像一个无可挑剔的正人君子。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种深藏的、压抑了三百年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此刻全部暴露在月光下,无处遁形。 “对不起。” 楚昭然先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了弯,但没有跪下去。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温灵婳,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那枚墨玉扳指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发烫。 “我不知道会这样。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最多让他忘你几天,没想到会这么久。” 温灵婳看着他,不说话。 “我想过告诉你。” 楚昭然的声音开始发抖,“很多次。你追着他跑的时候,你在雨里说不想原谅他的时候,你走火入魔的时候。我想说,但我怕。我怕说了,你连看都不会再看我一眼。” “你现在说了。” 温灵婳的声音很平,“结果一样。” 楚昭然的手垂下去了。 扳指从他掌心里滑出来,掉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到温灵婳脚边,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扳指,没有捡。 沈清辞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的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计算过距离和角度,走到温灵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然,像一个在法庭上等待宣判的犯人,不挣扎,不求饶,只是等着。 “我没什么好说的。” 沈清辞说,“做过的,我都认。对不起,是我欠你的。你想怎么处置,随你。” 风突然大了,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飞到半空中。 温灵婳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楚昭然,右边是沈清辞。 月光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第三十二章 齐心协力对抗妖兽 温灵婳弯下腰,捡起那枚墨玉扳指。 她在掌心里转了转,感受着玉质的光滑和凉意,然后把扳指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那扇敞开的门。 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一只飞走的蝴蝶。 楚昭然和沈清辞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追。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两盏灯笼,和一地碎了的月光。 石桌上那枚墨玉扳指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刻的那朵合欢花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花瓣的纹路一丝一丝的,像是有人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了很久,磨得很光。 温灵婳回到院子的时候,谢景尘还坐在廊下。 他靠在那根她常靠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一块木头,不知道在雕什么。 看到她进来,他把刻刀收了,木头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木屑。 “这么晚去哪了?” 他问,语气平淡,但温灵婳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温灵婳走到他面前,站定。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谢景尘。”她说。 他的表情变了,因为她的语气不对——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她。 “你失忆的事,不是天劫。是人为。” 温灵婳看着他的眼睛,“楚昭然布的阵,沈清辞引的煞气。他们两个联手做的。” 谢景尘手里的刻刀掉在了地上。 金属撞击石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弹了两下,滚到廊柱底下停住了。 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看着温灵婳,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冷硬,像是一层霜从脖子根往上爬,爬过下巴,爬过嘴唇,爬到眼睛里。 那双眼睛变得又黑又冷,像冬天的深潭,看不到底。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温灵婳把今晚听到的一字一句告诉了他。 楚昭然院子里的话,沈清辞承认的事,那枚被调换的玉简,以及姜鹿藏匿的证据。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复述一份卷宗,不带感情,不加评论。 但谢景尘的脸色越来越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像冬天树枝被冻裂的声音。 “沈清辞。”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但正因为没有感情,才更可怕。 温灵婳认识他三百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当年被魔域大军围困的时候没有,渡九道天劫的时候没有,识海受损失忆的时候也没有。 “楚昭然。” 谢景尘念完这个名字,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 步伐很快,白袍被夜风灌满,鼓荡起来像一面帆。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指节泛白,剑身在他掌心里发出嗡嗡的颤鸣,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迫不及待要出鞘。 温灵婳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景尘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肌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张力。 “你拦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前面传过来。 “我不拦你。” 温灵婳松开了他的袖子,“但你这样去,是想杀了他们,还是想被他们杀了?” 谢景尘的肩膀僵了一下。温灵婳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依然很冷,但她能看到他眼睛里那团火——压在冰层下面的火,烧得又烈又闷。 “楚昭然化神中期,沈清辞化神巅峰,手里还有神剑。” 温灵婳说,“你一个人打两个,打不过。” 谢景尘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拳头还是攥着的,没有松开。 温灵婳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有两处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来。 她没有松手,就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我没说不让你找他们。” 温灵婳说,“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去。” 谢景尘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院子里的灯笼灭了一盏,长到廊下的刻刀被风吹得滚了半圈。 他终于点了点头,很轻微的一个弧度,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 …… 预警来得毫无征兆。 温灵婳正蹲在菜地里给灵葱浇水,手里提着那把破了个缺口的木瓢,舀水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合欢宗的护山大阵上。 她手里的木瓢没停,舀了第二瓢水,浇在第三垄葱上。 然后第二声闷响来了,比第一声更重,地面跟着震了一下,木瓢里的水晃出来一半,泼在她鞋面上。 她站起来,往山门的方向看。 天边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在移动,不是乌云,是活的。 密密麻麻的妖兽从北面的山脉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山脊,漫过河流,直奔合欢宗而来。 最前面的几头已经撞上了护山大阵,透明的光罩在撞击下剧烈闪烁,像一块被石头砸中的玻璃,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温灵婳扔了木瓢,拿起鞭子,往山门跑。 她到的时候,山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秦长老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白头发被风吹得乱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泛白。 赵敏站在她左边,剑已出鞘,衣袍被灵气鼓荡得猎猎作响。 姜鹿站在赵敏身后,脸有点白,但手没抖。 “护山大阵撑不了多久。” 秦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人听着,元婴以上跟我守山门,元婴以下去后山,从密道撤。” 没有人动。 秦长老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还不快去?” 人群这才开始动,低阶弟子们往后山跑,脚步声杂沓,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扶起来,继续跑。 姜鹿没动,赵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赶她走。 妖兽的第一波冲击在半个时辰后到了。 护山大阵在承受了第十二次撞击后彻底碎裂,光罩像玻璃一样炸开,碎片在空中化成灵气消散。 领头的是一头化神初期的黑鳞蛟,体型比秘境里那条还大一圈,浑身鳞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眼睛里全是暴虐。 它身后跟着上百头妖兽,等级从筑基到元婴都有,密密麻麻地涌过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温灵婳捏紧了鞭子。 赤红色的鞭身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兴奋。 第三十三章 你们抢我活? 第一道剑光从她身后飞出去,精准地斩在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元婴期妖兽身上,直接劈成两半。 谢景尘从她身边掠过,白袍翻飞,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流光还没散。 他没看她,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跟紧我。” 温灵婳没跟。 她往左翼去了,那边有几头元婴初期的妖兽突破了防线,正在追几个没来得及撤退的低阶弟子。 鞭子甩出去,赤红的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缠住最近那头妖兽的脖子,灵力灌注,收紧。 妖兽发出短促的惨叫,颈部鳞甲碎裂,轰然倒地。 楚昭然从右翼杀过来,玄色衣袍上溅满了妖兽的血,他不用剑,用的是一对短刃,近身搏杀,每一刀都精准地捅进妖兽的眼睛或喉咙。 他的打法不要命,有一头元婴巅峰的妖兽差点咬掉他的胳膊,他躲都没躲,反手一刀从妖兽下颚捅进去,刀刃从头顶穿出来。 妖兽的牙齿离他肩膀只有一寸,但那一寸再也没能靠近。 他拔出刀,甩掉上面的血,抬头看到温灵婳在左翼的身影,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杀。 没有凑过来,没有献殷勤,就是杀人,不对,杀妖兽。 沈清辞在山门正中间,白衣已经被染成了灰白色,但他整个人像一柄立在那里的剑,稳得可怕。 他手里的神剑终于出鞘了——不是炫耀,是必须。 化神巅峰的剑意配合神剑的威力,一剑扫过去,五六头元婴期妖兽同时倒下,剑气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打法跟谢景尘和楚昭然都不一样,不急不躁,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用一分力。 三个人在山门口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把最密集的妖兽群切割开来。 谢景尘在左前,楚昭然在右前,沈清辞在中间策应。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抢风头,甚至连平时那种互相看不顺眼的眼神都没有了。 谢景尘的剑快到看不清轨迹,楚昭然的短刃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头妖兽的命,沈清辞的神剑在最关键的时刻挡住最危险的攻击。 三个人之间的配合行云流水,像是已经配合了几十年。 温灵婳看着这一幕,恍惚了一瞬。 这三个人,前几晚还争得面红耳赤。 现在倒好,肩并肩站在一起,杀起妖兽来谁也不让谁,配合得比亲兄弟还默契。 “不是内斗的时候。” 谢景尘说,把一头扑上来的妖兽斩于剑下。 “打完再说。” 楚昭然接了一句,短刃从妖兽眼眶里拔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沈清辞没说话,一剑斩断了一头想从侧面偷袭的妖兽,转头看了温灵婳一眼,确认她没事,又转回去继续杀。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温灵婳看见了。 她移开目光,鞭子甩出去,把一头想从背后偷袭楚昭然的妖兽抽飞了。 楚昭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飞出去的妖兽,又看了一眼温灵婳,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转回去继续杀。 妖兽的攻势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最后那头黑鳞蛟被三个人联手击杀,谢景尘正面牵制,楚昭然从侧面斩断了它的左前爪,沈清辞一剑从头顶灌入,神剑的剑气从内部将妖兽炸成了碎片。 黑鳞蛟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尘土落定后,山门口是一片狼藉,妖兽的尸体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合欢宗的弟子伤亡不大,但有几个人伤得不轻,被抬去后山医治了。 温灵婳靠在山门的柱子上,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她把鞭子绕好挂在腰间,手有点抖,是用力过度的后遗症。 谢景尘走过来,他身上的白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脸上也溅了血,但是那双眼睛亮得很。 他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温灵婳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掌心有剑柄磨出来的水泡,还有一道被妖兽利爪划破的口子,血还没干。 她没有接他的手,自己站直了。 楚昭然蹲在台阶上擦短刃,血把布浸透了,他还在擦,一下一下的。 沈清辞站在尸体堆旁边,把神剑插回鞘里,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 赵敏扶着受伤的弟子往后山走,姜鹿跟在后面,手里的剑还没收,一直在抖,但一步都没退。 秦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山门正中间,风吹着她的白发,她看着那些妖兽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坐在台阶上,喘了口气。 温灵婳看着这一切。 山门破了,要修。弟子伤了,要治。 妖兽的尸体堆在外面,要清理。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把鞭子从腰间取下来,重新绕了一遍,绕得更紧。 妖兽的尸体清理了三天。 温灵婳负责统计战损,每天抱着账本在宗门里跑来跑去,从库房跑到后山,从后山跑到医疗堂,鞋底磨薄了一层。 沈清辞和楚昭然就像两个影子,她在哪儿,他们就出现在哪儿。 第一天,温灵婳在库房清点灵药,沈清辞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帮她搬了十几箱药材,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连入库单都帮她写好了。 温灵婳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走了。 第二天,温灵婳在修山门,楚昭然扛着几根灵木过来,尺寸已经裁好了,长度刚好,连榫头都开好了。 他放下灵木就走,一句话都没多说。 温灵婳看着那几根灵木,发现木料上贴了标签,标注了承重数据和安装位置,字迹潦草但能看懂。 第三天,两个人同时出现了。 温灵婳在院子里修法器,一堆破损的飞剑和护甲摊了一地。 沈清辞蹲下来帮她分类,楚昭然帮她拧螺丝,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跟谁说话,但配合得比杀妖兽那天的三个人还默契。 谢景尘端着刚熬好的灵粥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沈清辞在整理飞剑,楚昭然在拧螺丝,温灵婳坐在中间,三个人围着一堆破铜烂铁,画面和谐得让他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 他把粥放在温灵婳旁边的石桌上,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看着沈清辞和楚昭然。 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两个偷自家白菜的贼,但忍住了没发作。 “你们俩,”谢景尘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抢我活?” 第三十四章 我不走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分类飞剑,动作不紧不慢。 楚昭然把拧好的螺丝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了一下。 “你活多,帮你分点。” 楚昭然说着,拿起另一把破损的飞剑继续拧。 谢景尘站在温灵婳身后,脸色不太好,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温灵婳面前的粥碗,粥还没动,凉了。 他端起粥碗走了。 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新的回来,热的,放在温灵婳手边。 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把破损的飞剑,开始修。 四个人围着一堆破铜烂铁,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和螺丝拧紧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倒也不难听。 门外的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吹起来,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谁都没有去吹。 …… 谢景尘把雕像捧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雕像是用那块他没事就拿出来刻的木头做的,一尺来高,是个站着的女子,衣裙飘飘,头发被风扬起,嘴角带着一点笑。 眉眼间依稀是温灵婳的样子——说依稀是因为雕工实在算不上好,刀法生涩,比例也不太对,但那股神韵抓得很准,一看就知道雕的是谁。 他把雕像放在温灵婳面前的石桌上,退后一步,耳朵尖红透了。 “给你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温灵婳低头看着那个木雕,伸手拿起来转了转。 木头打磨得很光滑,每一处棱角都被细细地磨过,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 背面刻着两个字,“婳”“尘”,笔画纤细,刀刀用力,有好几处刻歪了又重新修过的痕迹。 “雕得真丑。”温灵婳说。 谢景尘的耳朵更红了,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温灵婳把雕像翻过来又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快得像是没发生过。 “我的谢师弟还会雕东西了?” 沈清辞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 他和楚昭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沈清辞手里拿着一把还没修完的飞剑,楚昭然拎着一袋灵果。两个人走到石桌边,一左一右站定,像两座门神,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木雕。 楚昭然拿起雕像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角那点笑有点发苦。 “雕得确实不怎么样。”他把雕像轻轻放回桌上,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墨玉扳指,放在雕像旁边。 扳指上刻着的那朵合欢花在阳光下很清楚。 “这个,也是你的。” 谢景尘看着那枚扳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沈清辞没说话,把手里那把修好的飞剑放在桌上,推到温灵婳面前。 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不是情话,是一道防护阵法,刻得很深,剑身两面都是,密密麻麻的。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石桌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木雕,一枚刻着合欢花的墨玉扳指,一柄刻满防护阵法的飞剑。 阳光照在上面,木头纹路、玉的光泽、剑的冷光混在一起,谁都不比谁黯淡。 温灵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把三样东西拢了拢,摆整齐,然后站起来,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木雕拿走了。 …… 谢景尘的拳头是先挥出去的。 不是用剑,是用拳头。 右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楚昭然的脸上,骨头撞击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 楚昭然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躲。 拳头落在脸上的时候,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磕在牙齿上,破了一道口子,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着谢景尘。 “这一拳,”楚昭然的声音有点含糊,嘴唇肿了,“我该的。” 谢景尘没有回答。 第二拳已经挥了出去,这一次是朝着沈清辞。 沈清辞接住了,手掌挡在脸前,包住了谢景尘的拳头。 化神巅峰的肉身强度不是开玩笑的,拳头砸在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扣住谢景尘的拳头,没有还手,只是挡着。 “你要打可以,”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不是现在。你现在的状态,打不过我。” 谢景尘的眼睛红了。 因为愤怒。 这三天来他压着的那股火,在看到木雕旁边摆着的扳指和飞剑时,终于压不住了。 他甩开沈清辞的手,退后一步,拔出了剑。 剑尖指着两个人,剑身在微微颤鸣。 “拔剑。”谢景尘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楚昭然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短刃。 他没拔。 沈清辞也没拔。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嘴角带着血,一个掌心被攥得发红,谁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你一个人打我们两个,打不过。”楚昭然说,语气不是嘲讽,是陈述,跟沈清辞刚才说的差不多。 “打不过也打。”谢景尘的剑尖纹丝不动。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谢景尘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在他走这一步的过程中出剑。 但谢景尘没有动,因为沈清辞没有防御。 他就那么空着手、敞着胸口,一步一步走向谢景尘的剑尖。 剑尖抵在沈清辞胸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隔着衣料,剑尖传来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我欠你的,不止这一剑。”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着谢景尘,“你现在要刺,我不会躲。” 谢景尘握剑的手在发抖。 剑尖抵着沈清辞的心脏,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是化神巅峰的肉身也扛不住神剑的锋芒。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楚昭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个暗红色的痂。 他把腰间的短刃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盘腿坐下来,仰着脸看着谢景尘。 “你先处理他的,处理完了再来处理我。我就在这儿,不走。” 三个人僵持了很久。 第三十五章 你可以有三个 久到院墙外面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谢景尘的胳膊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放下剑。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整条手臂像是别人的。 温灵婳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谢景尘的剑抵在沈清辞胸口,沈清辞一动不动,楚昭然盘腿坐在地上,嘴角挂着干了的血痂。 三个人谁都没动,像一尊三人群像的雕塑。 她把空碗放在廊下的水缸边上,靠在柱子上,看着他们。 “打完了?”她问。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谢景尘的剑垂下来了。 温灵婳把空碗放在水缸边上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她面前排成了一排。 谢景尘站在最左边,剑归了鞘,但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线绷得死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楚昭然站在中间,嘴角的血痂还没擦,盘腿坐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稳住了,把那对短刃重新别回腰间,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像是在展示什么。 沈清辞站在最右边,胸口衣料上被剑尖抵出来的凹痕还在,他没有整理,就那么皱着一块站在那里,白衣上多了一道褶子,看起来不那么完美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温灵婳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目光全落在她身上,像三只等投喂的猫。 “干什么?”她问。 没人说话,但谁都没走。 谢景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桂花糕,还热着,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往温灵婳的方向推了推。 “早上刚买的,你爱吃那家。” 温灵婳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谢景尘,没动。 楚昭然伸手,把桂花糕连油纸包一起推到一边,把自己带来的那袋灵果放在桌子正中间。灵果洗过了,每个都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先吃水果,饭前吃甜的不好。”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自家人说话。 谢景尘看了楚昭然一眼,那眼神冷飕飕的,像冬天的北风。 楚昭然没看他,从袋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灵果,放在温灵婳面前。 沈清辞什么都没拿出来,他走到石桌边上,把温灵婳面前那碗端走了。 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新的出来,热的,米粒在碗里翻滚,冒着腾腾的热气,粥面上还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好看。 他把粥放在温灵婳面前,把灵果往旁边挪了半寸,给粥碗腾出位置。 “先喝粥,早上空腹吃凉的不好。”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三样东西又重新摆在了温灵婳面前——桂花糕在左边,灵果在右边,热粥在正中间。 三个人围在石桌三边,把温灵婳围在中间,像三堵墙。 温灵婳看看左边的桂花糕,看看右边的灵果,又看看正中间的热粥,深吸了一口气。 “我吃过了。”她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表情各异。 谢景尘的眉头皱了一下,楚昭然嘴角那点笑滞了半拍,沈清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伸手把那碗粥又往温灵婳面前推了半寸,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再吃点。”沈清辞说。 “粥还热着。”谢景尘说。 “水果助消化。”楚昭然说。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三只猫同时叫唤。 温灵婳被这三道声音夹在中间,脑仁开始疼。 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稠,米粒已经煮烂了,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应该是放了红枣。 沈清辞看到她喝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他旁边两个人都看到了。 谢景尘的手在桌下攥了攥,楚昭然把那颗最大的灵果又往温灵婳面前推了推,灵果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碰到了粥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够了。” 温灵婳放下碗,拿起那颗灵果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但甜得有点发腻。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灵果放在桌上,站起来。 三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样?”温灵婳看着他们,“我有一个道侣就够了,不需要三个。”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三个人都僵了一下。谢景尘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亮得刺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臂已经微微张开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你终于承认我是你道侣了”。但他没来得及说,因为楚昭然比他更快。 “你可以有三个。” 楚昭然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他的桃花眼在阳光下微微眯着,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是认真的。 “我不介意。”沈清辞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谢景尘转身看着他们俩,眼睛里的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变成了杀气。 “我介意。”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往地上砸钉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温灵婳和那两个男人之间,肩膀展开,像一堵墙。 “她是我的道侣,结契玉牌在,宗门有记录,天地为证。你们两个,滚。” 楚昭然没滚。 他靠在柱子上,把那枚墨玉扳指从拇指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结契玉牌可以碎,宗门记录可以改,天地为证——天地管不了这么多。” 他顿了顿,“她说了,她有一个道侣就够了,不需要三个。” 他停顿得更久了,目光越过谢景尘的肩膀,落在温灵婳身上,“她没说那个道侣就是你。” 谢景尘的拳头又攥紧了。 指节咔咔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沈清辞没参与这场口角。他把石桌上的东西收拾了,油纸包叠好,灵果装回袋子里,粥碗端起来。 动作很慢,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做完了这些才开口:“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她还没吃早饭。” 谢景尘和楚昭然同时闭上了嘴。温灵婳看着这一幕,三个男人因为她一碗粥就安静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好几圈,最后什么都没说,坐回去把那碗粥喝完了。 粥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走了。 这次走了三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谢景尘,你过来。” 谢景尘愣了一下,然后跟过去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下巴抬高了,肩膀展开了,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路过楚昭然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对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看到了吗,她叫的是我,不是你们。 第三十六章 蛟龙爱上姜鹿 楚昭然看着谢景尘的背影跟在温灵婳身后消失在长廊拐角,嘴角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低下头,把那枚墨玉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转了两圈,转得很慢。 沈清辞站在石桌边上,手里还端着温灵婳喝完的空粥碗,他看着碗底残留的那一圈粥渍,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拿到水缸边洗干净了,碗口朝下扣在缸沿上,沥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条空空的石板路,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 那天傍晚,楚昭然和沈清辞一起来了。 两人没翻墙,没走侧门,规规矩矩从正门进来的。 谢景尘正在院子里擦剑,看到他们,手停了,但没站起来。 楚昭然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沈清辞跟在旁边。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楚昭然先开口了:“谢景尘,欠你的,今天还。”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这里面是当年布阵的所有细节,阵图、灵息样本、布阵时间。你想怎么用都行,拿去天衍宗告我也行,公开也行,我认。” 谢景尘看着那枚玉简,没拿。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柄匕首,放在玉简旁边。 匕首很旧,鞘上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刀刃还是亮的。 “这是当年引煞气的法器。”沈清辞说,语气很平,“我用了三天时间布好,瞒过了所有人。你要拿去当证据,够用了。” 谢景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很难看。 “你们觉得这样就算完了?” 谢景尘站起来,剑靠在腿边,手垂着,没握剑柄,但整个人绷得很紧,“道个歉,交个证据,我就该大度地说一声没关系?” 楚昭然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她。” 谢景尘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们把她当什么?争来争去的物件?算计来算计去的筹码?” 沈清辞的脸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温灵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动。 她看了看石桌上的玉简和匕首,又看了看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大概明白了。 “行了。” 她走过去,把玉简和匕首拢在一起,推到一边,“东西我收了,歉也道了。该干嘛干嘛去。” 她没看任何人,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景尘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剑,回去了。 楚昭然和沈清辞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温灵婳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扫帚靠在墙边,进屋关上了门。 两个人才转身走了。 姜鹿被抓走的消息是赵敏带来的。 她冲进院子的时候,头发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完整:“姜鹿……被妖兽抓走了。” 温灵婳正在院里晾被子,手里的被单掉在了地上。 谢景尘从廊下站起来,剑已经在手上了。 楚昭然从墙头翻进来,沈清辞从门外走进来,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动的。 妖兽的巢穴在北面山脉最深处,一个被瘴气笼罩的峡谷。 抓走姜鹿的是一头化神中期的蛟龙,浑身银白色鳞甲,体型比上次攻打合欢宗那头还大一圈。 它盘踞在峡谷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洞口堆满了被它杀死的大型妖兽的骨骸,白花花的一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温灵婳第一个到的。 鞭子在她手里甩开,赤红色的鞭身划破瘴气,精准地缠住洞口一头守门妖兽的脖子,手腕一抖,那妖兽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她踩着骨骸往里走,鞋底踩碎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 谢景尘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等我们到齐。”他的声音很沉。 温灵婳甩开他的手,继续往里走。 “等你们到齐,姜鹿骨头都凉了。” 那头银白色的蛟龙盘踞在山洞最深处。姜鹿被它圈在身体中央,用尾巴和脖颈围成的一个圈里。 她蜷缩着,头发散了,衣裳破了几处,但看起来没有受重伤。 看到温灵婳进来,她嘴巴一瘪,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 蛟龙抬起头,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盯着温灵婳,嘴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警告。 “放人。” 温灵婳站在洞口,鞭子垂在身侧,鞭梢触地。 蛟龙没有放人,反而把姜鹿圈得更紧了一些。 它张开嘴,说人话了——化神期的妖兽能说人话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它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认真。 “我对她一见钟情,我要娶她。”声音在山洞里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温灵婳以为自己听错了,偏头看了一眼蛟龙的眼睛。 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正直直地盯着姜鹿,瞳孔里映出姜鹿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像里面住着一个人。 “你再说一遍。” 温灵婳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蛟龙真的又说了一遍:“我对她一见钟情。” 谢景尘到了。 他站在温灵婳身后,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楚昭然第二个到,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把那对短刃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沈清辞最后一个到,白衣被瘴气侵蚀得发灰,他站在最外面,神剑没出鞘,但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四个人堵在洞口,四道灵压同时释放,化神期的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蛟龙的身躯明显绷紧了,尾巴尖微微颤抖,但它没有放开姜鹿。 “我不伤害她。” 蛟龙的金黄色竖瞳转了一圈,扫过四个人,最后落在温灵婳身上,语气忽然变得诚恳,“我对她是真心的。” 温灵婳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在鞭柄上收紧,指节泛白,但她在忍——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姜鹿还在它怀里,打起来第一个受伤的肯定是姜鹿。 就在这时候,姜鹿动了。 她张开嘴,一口咬在蛟龙的尾巴上。 第三十七章 我就是想对你好,不行吗 蛟龙吃痛,尾巴猛地一甩,圈住姜鹿的身躯松开了一瞬。 就这一瞬,姜鹿从缝隙里滚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前冲,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但她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温灵婳的鞭子甩出去了。 赤红色的鞭身精准地缠住姜鹿的腰,猛地一拽,姜鹿整个人飞起来,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温灵婳怀里。 惯性让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好几步,谢景尘伸手抵住了温灵婳的后背,三个人连成一串才稳住。 姜鹿趴在温灵婳怀里,浑身发抖,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像个小孩。 她的眼泪鼻涕糊了温灵婳一肩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温师姐我好怕”,但哭得太厉害了,听不清。 温灵婳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还攥着鞭子,鞭梢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蛟龙没有追。 它盘在原地,被咬的尾巴轻轻甩了两下,金黄色的竖瞳盯着姜鹿,瞳孔里映出她发抖的背影。 它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失落,又像委屈。 “我真的是一见钟情。”它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像是在跟自己说。 谢景尘的剑往前指了半寸,被温灵婳按住了。 “走。” 温灵婳说,搂着姜鹿往外走。 姜鹿腿软得走不动,整个人挂在温灵婳身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温灵婳半搂半拖地带着她往外走,经过蛟龙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停,但偏头看了蛟龙一眼。 蛟龙没有动,就那么大的一坨银白色盘在那里,尾巴尖轻轻卷着姜鹿咬过的地方,那道浅浅的牙印在银白色鳞甲上格外明显。 楚昭然走在最后面,路过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看着蛟龙。 “找别的姑娘吧,这个没戏。” 说完就走了。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开路,神剑出鞘半寸,剑光照亮了瘴气弥漫的峡谷,把拦路的低阶妖兽吓得四散而逃。 他们走出去很远,峡谷深处才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悠长而苍凉,在山脉间回荡了很久。 姜鹿从妖兽巢穴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 以前她看温灵婳的眼神是仰慕里带着不服气,像小狼崽子盯着头狼,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一口。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看温灵婳的眼神是亮的,亮得发烫,像有人在她眼睛里面点了一盏长明灯,风都吹不灭。她的变化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温灵婳起床推开门,姜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花瓣。她穿了身新衣裳,鹅黄色的裙子,头发编了辫子,辫梢系了两颗小银铃,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温师姐,洗脸。”姜鹿把脸盆举到齐眉的高度,眼睛亮晶晶的。 温灵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盆漂着花瓣的水,没接。 “你干什么?” “伺候你啊。”姜鹿理所当然地说。 温灵婳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不烫。她又看了看姜鹿的眼睛,瞳孔正常,没有被妖兽控制心智的痕迹。 她把脸盆从姜鹿手里接过来,放在地上,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姜鹿在外面说了一句“温师姐你慢慢洗,我去给你打早饭”,脚步叮叮当当地跑远了。温灵婳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早饭的时候,事情更离谱了。 温灵婳刚在食堂坐下,姜鹿就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托盘上摆了七八样东西——粥、小菜、包子、馒头、花卷、鸡蛋,还有一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银耳羹。 她把托盘放在温灵婳面前,一样一样摆好,筷子放在右手边,勺子放在碗沿上,连纸巾都叠成了三角形搁在盘子边上。 谢景尘坐温灵婳左边,姜鹿就占了她右边的位置。 楚昭然来的时候只能坐对面,沈清辞来得最晚,没位置了,靠在柱子上站着。 姜鹿完全无视这三个男人,眼里只有温灵婳。 “温师姐你尝尝这个包子,肉馅的,我排队排了好久。” “温师姐这个粥甜度刚好,我试过了。” “温师姐你嘴角沾了东西——” 她伸出手想去擦,温灵婳偏头躲开了,自己用袖子擦了。 谢景尘放下筷子,看着姜鹿。他的眼神不太友善,但忍了。 楚昭然没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姜鹿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那点笑带着明显的嘲讽。 “小妹妹,你有毛病?”姜鹿没理他,把温灵婳面前的粥碗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接下来的日子,姜鹿像影子一样黏着温灵婳。 温灵婳去菜地拔草,她跟着蹲在旁边拔,拔得比温灵婳还快。温灵婳去库房清点物资,她跟着搬箱子,搬得满头大汗也不停。 温灵婳去洗澡,她就守在澡堂门口,说要给温师姐看门。 温灵婳说她不需要,她说万一有坏人呢,温灵婳说这里是合欢宗内部,她说万一有内鬼呢。温灵婳放弃了,让她守着。 三个男人的耐心在这几天里被磨到了极限。谢景尘端着灵粥来找温灵婳的时候,发现姜鹿已经在她旁边了,也在端粥。 楚昭然拿着新买的水果来献殷勤的时候,发现姜鹿已经在帮她削皮了。沈清辞最惨——他发现姜鹿已经把温灵婳院子里所有的飞剑都擦了一遍,包括他那把还没修完的,擦得锃亮,剑身上那道防护阵法被磨掉了一半。 “姜鹿。” 温灵婳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把姜鹿叫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着你。”姜鹿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温师姐,你那天来救我的时候,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光。我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这么好过。” 温灵婳看着这个小姑娘,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辫梢的银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眼神认真得让人不忍心说重话。 “我是你师姐。”温灵婳说。 “我知道。” “我有道侣。” “我知道。” “我不喜欢女的。” “我知道。” 姜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就是想对你好,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