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 第一章:兵团撤销 1975年3月。 天山北麓。 ······ 李振新是在修拖拉机的时侯被人喊回团部的。 来人骑着自行车,老远就按铃,按得又急又躁,机耕班棚子里的几个人都探头张望了起来。 那人最先看到李振新,便刹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只脚踩在地上,不停的喘着气。 “振新,上头来人了,指导员叫你们回去开会,机耕班全体都要到。” “什么会?”李振新依旧蹲在地上。 “重大会议!” 那人说完掉转车头就走了,铃声朝着另一个班组响去。 李振新没有立刻动,继续蹲在那,手里还攥着扳手,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车轮在雪泥地上压出一道深沟,黑乎乎的,像伤口。 “振新,走吧,看这样子应该是件大事。”旁边的好友小林子捅了他一下。 “能有什么大事。”李振新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站了起来。 他缓缓走到棚子外面,往远处看了一会。 天山山顶的雪被风吹起一缕细烟,飘飘忽忽地散在蓝得不真实的天空里。 他来这已经两年八个月零二十三天了··· 但,还是看不惯这种蓝。 上海的天虽然是灰的,雨天是灰的,晴天也是灰的,但灰得厚实,灰得让人安心。 这里的天太亮,亮得人无处可躲。 “愣着干啥?!” 张有福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油乎乎的手往棉袄上蹭了蹭。 他是机耕班的班长,矮壮,满脸褶子,嗓门非常大,说话像吵架。 “走啊!等着八抬大轿抬你们去是吧!!” 李振新依旧没吭声,满不在乎的跟在众人后面往团部走去。 团部大门口此时已经聚满了人。 几个年轻女知青挤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但看见李振新过来,都不说话了,只是拿眼睛看着他。 李振新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他是团里唯一从上海来的知青,有知识,有能力,但心却不在这里。 这里每年冬天都有人收拾行李离开,每年开春又会增添几张新的面孔。 他虽然还没走,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早晚要走。 “快点!大会要开始了!” 李振新收回无所谓的目光,跟着张有福穿过人群。 团部会议厂房的门开着,指导员老魏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沓纸,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干部服的陌生人,一脸的严肃。 这人是旅部的陈干事,李振新恰巧认识。 最初来新疆,就是他带着李振新办的手续,并亲自送到了团部。 他讲话喜欢带手势,嗓门也大,这会却难得地安静,只是坐着,眼睛扫着陆续进来的人。 “都到齐了吗?”老魏问。 门口的人头动了动,算是数过了。 “齐了就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屋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后墙那扇小窗户透进一束光亮,正好照在墙面那八个大字上。 ‘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老魏坐下,陈干事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文件举了举,又放下,开口道。 “同志们,”他的声音很正式,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贴上去的,“今天我来,是传达一个重要文件内容,由自治区党委、新疆军区联合通知···” 李振新没有认真听。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背靠着门板,透过前面的肩膀缝隙,闲望着八个大字上的光亮。 “···根据中央指示精神,为进一步理顺管理体制,适应社会主义建设新形势的需要,决定···撤销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建制···” 那束光,从八个大字上偏移了下来。 “···原所属各师、团场,划归地方领导,成立农垦总局···” 屋里,一时间死寂了下来。 甚至屋外,都没有一丝的声响。 李振新也微微一愣,发现自己心里竟然跳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晚上收拾好的那个包裹,想起压在枕头底下那封没写完的信,竟然莫名的有一些高兴。 “···兵团撤销后,各单位要做好思想工作,稳定职工队伍,保证生产不受影响。” 陈干事念完了,他把文件放下,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等着大家的反应。 但此刻没人说话,老魏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桌子。 桌面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屯垦戍边,无私奉献’。 “这个···”陈干事又开口,“这个是中央的决定,我们要坚决拥护。兵团成立至今,所有人的奉献和付出,这个组织不会忘记,人民更不会忘记。现在撤销,是形势需要,是···是···”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更适合的词,想了许久,才猛然抬起头。 “对,是战略调整,战略调整,兵团···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依旧没人说话。 李振新往旁边看了一眼。 张有福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根卷到一半的莫合烟。 他没点,就那么攥着。 李振新看着他的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根。 “行啦,”老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既然都听见了,就回去继续干活吧,别在这杵着了,晚上各班组组织学习,讨论文件,然后明天给我交学习成果。” 人群动了,但动得很慢,像渠里刚解冻的水。 门打开,光亮涌进来,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光里,没说话,只是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李振新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团部门口,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亮。 张有福出门又蹲在了墙根底下,把那根卷好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着白雾。 “班长,不回去?” 张有福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李振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是那天山,山顶的雪还是那样白,风还是那样吹着雪沫子。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我···1954年进疆的。”张有福忽然开口,像是在跟烟说话,“那时候这啥也没有,没路,没房子,甚至没水,没吃的,就这一座山,远远的立在那里,跟现在一样,但好像···跟现在又有一些不一样。” 他盯着天山望了好久,直到把烟抽完。 然后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义无反顾的往机耕班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李振新一眼。 “你愣着干啥?拖拉机还没修完呢,赶紧回去修。” 李振新没动,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续咋办? 兵团撤销了,那离疆手续找谁办? 是按原来的程序走,还是另有新规定? 他想去问老魏,但老魏还在屋里没出来,而且陈干事也在里面。 “算了,明天再问。” 心里叨咕了一句,便跟着张有福,往机耕班走去。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突然有点疼。 李振新低下了头,只看着脚下的路,继续走着。 到了机耕班棚子里,他长呼了一口气,拿起工具箱里的扳手,继续修起了拖拉机。 “振新,”小林子戴好手套,往他身边凑了凑,“你还走吗?” 李振新愣了一下,没回答,继续拧着螺丝。 远处,天山的雪线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直到夜幕降临,才慢慢黯淡了下来。 “班长,我有点事,先去趟我爹那。” 张有福只是摆了摆手。 李振新收拾好工具,便赶到了李永年的住处。 李永年住在团部后面的单人宿舍,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壶。 墙上还挂着一副合照,是他和李振新母亲的合照,有些发黄。 李振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他爹坐在床边抽着烟,屋里一股呛人的烟味。 “爹。” “嗯。” “那个···兵团撤销的事···” “嗯,我知道。” 李振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他本来想问离疆手续的事情,但这会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他爹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又卷了一根。 “是不是想走?” 李振新一愣,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嗯。” 他爹把卷好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散,呛人的气味淡了一些。 “走吧。” 就两个字。 李振新站在那,还在等着他爹再说点什么。 骂他几句也好,数落他没出息也罢。 可他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抽烟,眼睛看着窗外。 但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好,那我走了。” 李振新站了一会,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还那么坐着,烟雾再次笼着他,背影佝偻着,一下子老了好多。 那天晚上,李振新没有睡着。 他躺在铺上,听外面的风声,风呜呜地叫,像什么东西在哭。 随后想起那封没写完的信,想起上海的舅舅在纺织厂,回去了可以进厂当工人,开真正的机器,不是这种老掉牙的拖拉机。 他翻了个身。 又突然想起他爹刚才的那两个字。 “走吧。” 他爹没有拦他,也从来不会拦他。 他娘死的时候,他爹也是这么说的“走吧。” 那年他才四岁,刚刚记事。 他跟在棺材后面走,他爹则走在棺材前头,腰板挺得笔直,一下都没弯。 他不知道他爹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从上海到新疆,从当兵到种地,从一个人到又一个人。 他娘没了,他爹把自己一个人过成一块石头。 石头不喊疼,不叫苦,就这么扔在戈壁滩上,风吹日晒。 李振新又翻了个身。 他想了想,要是走了,他爹就真是···一个人了。 想着想着,天色便渐渐亮了起来。 李振新索性直接起床,不过他没去找指导员,而是直接去了机耕班。 棚子里,张有福已经在鼓捣那台一直没修好的拖拉机了。 他趴在引擎盖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只露出两条腿。 李振新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振新,”张有福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你爹昨晚找我了。” “我爹找你了?” “嗯,他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话。”张有福从引擎盖上爬起来,站在轮胎上,“他说,‘那孩子要是走,你帮我送送’。” 李振新愣了一下。 张有福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点了两根烟,递过去一根,缓缓道。 “我进疆的时候,跟我爹说,去几年就回来,我爹当时没拦我,就说了一句话,‘去吧,好好干’,后来我再没回去过。我爹死的时候,我还在这修渠,收到信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 “你爹同意你走,我也不拦你,毕竟这地方苦,你们上海来的孩子,有几个不想走的?”他顿了顿,望着天山,“可···你爹在这,他这辈子,就剩你一个了。” 李振新呆呆的看着那台拖拉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看到那引擎盖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等春耕完···再说吧。” 第二章:拖拉机培训班 张有福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 “对了,还有两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过几天不是要春耕了吗,等咱们把这个大家伙修好,先去牧业队那边,他们草场边上开了一千亩荒地,今年头一回种,春播前得把底肥翻进去,这是第一件事。” 张有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递了过去。 “这第二件事就要辛苦你了,团部不是办了个培训班吗,轮到咱们机耕班出人了,你去当几天老师,每天下午讲上几个小时就行。” “我?当老师?!”李振新刚准备上拖拉机,听见这话又站在了原地,“我才来两年多,能教什么?” “就教拖拉机,怎么开怎么修,你不是门清吗。而且这次主要也是牧业队那边要派人来学,那些少数民族汉话说不利索,指导员说找个年轻点的,好沟通。” “那也该找小林子啊,他···” “哪那么多废话,我都已经把你报上去了。再说,你不是春耕完就要走吗?走之前给团里带几个徒弟出来,也算没白来一趟。”张有福再次爬上了拖拉机,“后天报到,在团部农机站,培训时间二十天,理论加实操。” 李振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名单。 名单上有十五个人,来自附近几个团场和牧业队。 这次培训,牧业队的人居多,共计有十人,全都是少数民族。 虽然他们也是团里的人,但享有特殊政策,不住在团部,住在离团部不远的草原牧场上。 所以接触的不算多,只是打过几次照面。 面对这样特殊的群体,李振新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第三天。 李振新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还是按照约定,准时站在了团部农机站的院子里。 院里刚到了一台还算新的东方红-28,站长站在旁边,早已等候多时。 “振新!没想到真是你啊!”农机站的站长是个山东人,非常的直爽,“前面听老魏说你要走,怎么?又决定不走了?” 两人算是相熟,李振新便直言道。 “等忙完了春耕再走。” “也好,今年还加大了耕种的面积,是得忙一段时间了。”站长递了一根烟,扭头朝着培训班的位置望了望,“培训班已经来了一些人了,要不咱们先去?” “好,走吧。” 培训班在农机站的东南角,是用一间库房改造出来的。 黑板是两块木板拼的,用墨汁刷黑,架在土坯墙上。 桌子也是用好几块木板钉的,歪歪扭扭,还算结实。 就这样,便成了一间教室。 李振新跟着站长走了进去,屋里已经坐了十一个人。 有穿军装的,有穿棉袄的,有汉族,有少数民族。 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小的十七八,都拿眼睛看着他。 “这位同志,就是咱们新的老师,李振新。”站长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介绍了起来,“别看他年纪不大,他可是从上海来的知识分子,识字,还懂机械,今后的二十天,就由他给大家教有关拖拉机方面的知识,大家欢迎!” 掌声先前稀稀拉拉,随后才慢慢热烈了起来。 “振新,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去忙了,有事随时叫我。” 站长走后,李振新回头环视了一周。 紧接着转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李振新,来新疆三年了,这几天我会给大家讲讲拖拉机的构造,然后再教大家怎么开拖拉机,修拖拉机。” 没人回话,只是盯着黑板上的三个字在看。 李振新又转过身去,写了好多的字。 ‘发动机、传动轴、液压系统···’ 就在准备写第二行时,底下有人举起了手。 举手的是个甘肃来的小伙子,挠着头笑。 “同志,我没上过学,你写的字···我看不懂。” 紧接着几位少数民族同志也举起了手来。 “哎同志嘛,我们嘛,汉字不认识,汉语嘛,能听懂一些,要不你直接用嘴巴说出来嘛。” 李振新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眼下坐的十一个人中,没有一个识字。 少数民族同志的汉语也十分的捉襟见肘,只能做简单的日常交流。 像传动轴、液压这样的专业术语,就更加听不懂了。 李振新把粉笔放下,思索了片刻。 “这样吧,我给大家画图,然后照着图给大家讲。” 这个方法,明显有了一些效果。 即便是不太懂汉语的少数民族,也都认真的听了起来,并做着笔记。 讲到一半,门突然被轻轻扣响,然后缓缓推开。 进来的是个维吾尔族姑娘,年纪不大,穿着印有艾德莱斯花纹的裙子,外面套件军大衣,笑起来如沐春风,还带着酒窝。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李振新愣了一下。 “你是···” “阿依慕,牧业队的。刚才来的时候遇到了指导员,说了两句话,耽误了一些时间。” 名为阿依慕的姑娘,汉语虽然还是带着一点口音,但和其他人相比,已经非常的标准了。 她大大方方走到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 “老师,您继续讲吧。” 李振新点点头,继续讲课。 但他注意到,这个姑娘跟别人不太一样。 无论讲什么,她似乎都能听的懂。 不管多么复杂的知识,哪怕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她却眼睛发亮,愈发的感兴趣。 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的本子上竟然还写着汉字。 很显然,她读过书。 下午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只剩阿依慕还在座位上。 李振新走到她桌边,看着她的笔记。 “怎么还不走?” 阿依慕抬起头,爽朗一笑。 “还有些没记完,记完就走。” 李振新伸头望了望,愣住了。 她记的比自己讲的还清楚,关键数据一个没落,而且旁边还标注了维语注释。 “你以前学过?” “没。”阿依慕摇头,“我达达(爸爸)以前是水利顾问,教过我一些机械常识。” “水利顾问?” “嗯。” 她说得很平静,完全没有炫耀的口吻。 正当李振新还准备再询问一些事情时,她突然站了起来,举着自己的笔记。 “老师,我的汉语不是特别的好,有些专业的词我听不太懂,比如‘液压系统’,你能再详细的给我讲讲吗?”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液压泵,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数字。 “这样吧。”李振新透过窗户,望了一眼即将黯淡下来的天色,“正好明天上午我要去你们牧业队耕地,中午有午休的时间,你去找我,我抽空给你看着实物讲,那样更清楚,你看行不行?” 阿依慕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没有任何的犹豫,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 第三章:莫名的期待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振新就被张有福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快点快点!拖拉机都热好了,就等你了。” 李振新迷迷糊糊套上棉袄,跟着张有福往机耕班走。 晨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三台拖拉机已经在棚子外面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白烟。 小林子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李振新过来,疯狂的挥着手。 “振新,今天你坐后面吧,我来开。” “你开?”李振新揉了揉有些睡醒的眼睛。 “咋了?瞧不起人?”小林子嘿嘿一笑,“我跟班长学了半个月了,他批准我今天练练手。” 李振新望了一眼张有福,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车斗。 张有福也跟着坐了上来,怀里抱着个水壶,里面泡着他最爱的茶碎。 “走吧!” 车缓缓启动,朝着牧业队的方向驶去 也不知道是小林子的技术不行,还是拖拉机没有彻底修好,经过土路的时候颠得非常厉害。 李振新抓着车帮,张有福也索性放下水壶,紧紧的靠着。 过了土路,颠簸稍微好了一些。 这时,太阳开始慢慢升起,远处天山山顶的雪,被晨光照成金红色,像烧起来一样。 李振新正看的入神,一旁的张有福突然开口道。 “振新,昨天那个培训班,咋样?” “还行。”李振新收回了目光,“就是识字的人太少,恐怕教不了太多东西。” “不识字,就先教他们识字嘛,教什么不是教。”张有福话里有话,“对了,那个姑娘你见到了吧。” “姑娘?哪个姑娘?” “装什么楞啊!就是那个牧业队的,叫做阿依慕的姑娘。” 李振新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有福。 “你咋知道有她?” 张有福不识字,肯定不是通过名单知道的。 所以,这其中肯定有事情。 “我当然知道了,我认识他爹。”张有福也没有隐瞒,直接道,“那个丫头上过几年学,而且聪明肯学,所以我才和老魏申请让她再上一期培训班。毕竟你也是上过学的人,你俩在一块肯定有共同话题,而且你能够教给她更多的东西。” “原来这都是你安排好的,我说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呢。” “安排是顺便的,她在不在,你都得去,谁让你有文化呢。” 李振新笑了笑,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呀,我听她说,她爹是水利顾问,按理她的文化程度应该比我高啊?我怎么可能教的了她呀。” 张有福蹙了一下眉头,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掏出两支烟,递过去一支。 随后护着火柴点着烟,深吸了一口。 “在五八年的时候,她爹就牺牲了,那个时候她才四岁。上学也是知青教的,那个知青走了后,她就没再上过学。” 李振新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起昨天见到她时,她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完全像是在父母的呵护关爱之下长大的。 这样的遭遇,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她的身上。 正当李振新还想再仔细的询问询问时,拖拉机突然那开始减速,慢慢停了下来。 “好了,想知道什么,你自己去问她吧。”张有福叼着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干活了。” 不知不觉,拖拉机已经开到了地头。 李振新收拾了一下思绪,从车上下来。 眼前是一片荒地,挨着草场边缘。 去年秋天烧过野草,黑乎乎的地面上,还留着焦黑的草茬子。 再往东就是玛纳斯河,河水刚刚化冻,河面上还飘着白花花的冰。 三台拖拉机把头调正,等待着指令。 张有福望了一眼,用压过拖拉机的声音喊道。 “先把犁耙放到地头,我看管着,然后你们三人一组,跟着拖拉机来回跑一趟,熟悉熟悉地再说。” 一声令下,三台拖拉机开始缓缓的朝着荒地深处驶去。 李振新扒着门,站在拖拉机右侧的踏板上,勘察着地面情况。 就在三台拖拉机齐头并进到荒地的一半时,右边的草场上突然有了动静。 只见一匹马从草场深处冲了出来,顺着坡往下跑。 仔细一看,马背上还趴着一个人。 那人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马背。 等靠近一点才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约定好见面学习的阿依慕。 阿依慕英姿飒爽的撇头一望,但没有停下来,而是朝着地头张有福所在的位置驰骋而去。 “哎哎哎,你们看,有个少数民族姑娘找咱们班长去了!” “长得还挺漂亮的!应该是旁边牧业队的吧?” “应该是,不过她来咱们这干嘛?” “不知道哎,要不问问振新,他教课的培训班里就有牧业队的人。” 拖拉机的轰鸣声,依旧盖不住大家伙好奇的讨论。 李振新听到后,赶忙回过头来。 “别再看了,赶快勘察荒地的情况吧,要不然该干不完了。”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阿依慕会以这么显眼的方式过来。 本来还想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抽空给她讲一下液压泵的原理。 如此一来,等会只能和班长解释一下了。 拖拉机加快速度驶到了荒地的尽头,紧接着便折返了回来。 马上返回到地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阿依慕的身上。 她今天没穿军大衣,只穿着印有艾德莱斯花纹的裙子,外面套件羊皮坎肩,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李老师!我来找你了!” 她冲李振新挥着手,笑着喊了一声,露出深深的酒窝。 李振新一惊,差点从拖拉机侧面的踏板上摔下来。 机耕班的几个人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他。 “振新,你你你···”小林子结巴起来,“你认识?” 拖拉机缓缓停了下来,熄了火。 还没等李振新回答,阿依慕便笑着走了上。 “当然认识,李老师在培训班教我,我这次来是专门学习拖拉机知识的。” 爽朗、大方、不扭捏。 阿依慕的性格,瞬间让机耕班的战士们露出赞许的目光。 李振新长舒一口气,也不再犹豫,快步走到了张有福的面前。 张有福蹲在地上,端着水壶,脸上啥表情也没有,朝他摆了摆手。 “行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最旁边那台拖拉机先给你用,落下的活,等会你自己补回来就行。” “谢谢班长!” 李振新想了好多解释的话,但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在去学习之前,阿依慕立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递给了机耕班的战士们。 “谢谢你们帮我们牧业队耕地,这些馕你们拿去吃,不够了我再给你们送。” 当听到馕这个字,机耕班的战士们都忍不住的吞咽起了口水。 对于常年吃窝窝头的众人而言,馕,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不过没人接过布袋,全都望向了张有福。 “还不赶紧谢谢人家。”张有福站了起来,“拿了这馕,咱们就得把这荒地给牧业队耕好,把肥保好!争取秋收的时候,把吃的馕都丰收回来!” “好!谢谢姑娘!谢谢牧业队!” 随着一声声整齐的呐喊,小林子率先上前接过了布袋,满脸笑意的将馕分了下去。 李振新趁此时机,带着阿依慕走到了拖拉机旁边。 “本子带了吗?” “当然带了!” 阿依慕拿出做笔记的本子,翻到了画有液压泵的那一页。 “好,你来看,这就是液压泵。”李振新熟练的掀开引擎盖,指着里面的液压泵,“发动机带着它转,把油压进油缸,油缸就能把农具抬起来或者压下去。” 阿依慕凑得很近,眼睛盯着液压泵,一眨不眨。 “油压怎么控制的?” “有个阀门。”李振新指着旁边,“这个就是控制阀,往前推是抬,往后拉是降。” “我能试试吗?” “行,你试试。”李振新让开位置,“手轻一点,别太使劲。” 阿依慕爬上拖拉机,按照李振新教的,轻轻推了一下控制阀。 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声音,后面的悬挂装置慢慢抬了起来。 她又往后拉了一下,悬挂装置又降了下去。 “懂了!就是用水渠闸门的道理,只不过这是用油压的!” 李振新愣了一下,这个比喻,他还真没想过。 “万物同理,水能流的,油也能流,能流就能控制。”阿依慕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我大概能明白原理了,我现在做标注,有不对的地方你随时帮我纠正。” 她拿起笔,趴在拖拉机的侧板上写了起来。 李振新靠近,帮忙看着。 她身上有一股奶疙瘩和干草混合的气味,不浓,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里有点问题,应该标注在这。” “明白了。” 两人沐浴在春风里,心无旁骛的学习着。 甚至那两台拖拉机已经开进了荒地,都完全没有发觉。 直到耕了一趟重新回到地头,两人这才听到拖拉机轰鸣的声音。 “哎呀!”阿依慕赶紧收起笔和本子,“耽误你太久了,你先忙吧,咱们下午培训班见。” 她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了李振新。 “这个给你。” 李振新打开一看,是几块奶疙瘩。 “我自己做的。”阿依慕翻身上马,“尝尝,不够了再找我。”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奶疙瘩的稀有程度,哪怕是他们少数民族,也极少能够吃到。 还没等李振新拒绝,阿依慕便双腿一夹马肚子,朝着草场驰骋而去。 “谢谢!” 李振新站在原地,看着马越跑越远,直到翻过草场的坡,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啧啧啧···”小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来,有情况啊。” 李振新回头,发现机耕班几个人全看着他,脸上都挂着起哄的笑容。 “可以啊!奶疙瘩都给了。” “早知道是这样,培训班我就申请去了!” “振新,要不别走了,留下来当新疆女婿!” “我觉得可以,哈哈哈!” 虽然知道大家都是在开玩笑,但李振新脸颊还是越来越红。 张有福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闲得很是吧,都快去干活!” 李振新一溜烟的跑进拖拉机里,发动着,往荒地里开去。 一上午,他一言不发,专心的干活。 只是那口袋中奶疙瘩散发出的香气,让他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了阿依慕的样子。 下午回到团部,李振新准时去了农机站培训班。 教室里人已经到齐了,阿依慕坐在后排,看见他进来,笑着像花一样。 李振新深呼吸后,回了一个微笑,继续讲起了拖拉机的知识。 他讲得比昨天细,还画了好几张图,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讲完课,学员们陆续走了。 阿依慕还是没有没走,坐在座位上等着。 李振新收拾完黑板,走到她跟前。 “又有问题了?” “有。”阿依慕站起来,扬着嘴角,“我就想问一下,你干完活之后,中午去哪吃饭?” 李振新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机耕班啊,咋了?” “从地里到机耕班,来回一个多小时,吃完饭又要赶这来上课,会不会太麻烦了?这样吧···”阿依慕看着他,露出标志性的酒窝,“这段时间,你到我家吃饭吧,吃完饭下午一起过来,在家和路上的时候,我还能多学一点东西。” “去···去你家吃饭?”李振新有些结巴了,“这···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阿依慕笑了,“我阿帕(妈妈)做饭可好吃了,而且整个牧业队的饭,都是我阿帕在做,多你一个不多。再说了,你不是还要教我东西吗?中午这点时间,浪费在路上怪可惜的。” 李振新想再次拒绝,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几块奶疙瘩,想起那股淡淡的奶味和干草的气味。 见他没有立刻反对,阿依慕抱上自己的本子,便走出了教室。 “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中午地头见,我带你过去。” 她走了,把教室的门也给关上了,只剩李振新一个人站在那里。 窗户透进来的夕阳落在桌子上,有些晃眼。 他一直盯望着光,莫名的笑了一下。 不知从哪一刻起,下次见面,似乎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 第四章:阿卡的敌意 一千亩荒地才耕了不到三分之一,最老旧的那台拖拉机便又坏在了地里。 张有福带着人在那里修,其余人则继续耕着地。 黑土地被犁铧翻开,在晨光里冒着淡淡的白气。 李振新坐在驾驶座上,眼睛却时不时往草场那边瞟。 小林子扒着门,站在侧边的踏板上,看了他一会,把头凑了过去。 “振新,你瞅啥呢?” “没瞅啥。” “没瞅啥?”小林子嘿嘿一笑,“我瞅你一上午了,耕一趟瞅一眼,耕一趟瞅一眼,草场那边有啥好看的?” 李振新没理他,把油门加大,拖拉机猛地往前一窜。 小林子一个踉跄,赶紧抓住车门。 “哎哎哎,你要谋害我啊,慢点!” 李振新扬起嘴角,继续盯着前面的土地。 其实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 快中午的时候,草场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那匹马再次从毡房那边冲出来,顺着坡往下跑。 李振新看见了,没吭声,继续开着拖拉机。 小林子望了一眼,扭头看着他,贱贱的笑着。 “哟,奶疙瘩姑娘来了哈。” 李振新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一直把拖拉机开到了地头。 机耕班几个人已经停了车,蹲在地上抽烟喝水。 看见阿依慕骑马过来,齐刷刷扭头看向李振新。 阿依慕跳下马,大大方方走过去。 “李老师,中午了,该吃饭了吧。” 李振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转向了张有福。 “去吧去吧,下午别忘了去培训班上课就行。” 小林子凑到李振新耳边,压低声音。 “振新,你行啊,都上门了。” “去去去,怎么哪都有你。” 李振新瞪了一眼,握紧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一时间,身后传来阵阵笑声。 两人在笑声中,朝着草场走去。 远远瞭望,草场已经披上了绿衣。 但走进一看,脚下还都是些枯黄的草茬子。 阿依慕牵着马走在前面,李振新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你们机耕班的人都挺好玩的。”阿依慕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嗯,都挺照顾我的。” 李振新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会说话了。 以往的他总是落落大方,侃侃而谈,即便是见到师部的领导,也没有丝毫的怯场。 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嘴巴就好像是被粘住了,总是张不开。 阿依慕倒是像个春天的小喇叭一样,一路上说个不停。 两人翻过一个山头,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羊圈。 羊圈用枯木枝和一些石块围着,里面羊不多,只有十几只,挤在一起晒太阳。 一只大黑狗趴在羊圈门口前,看见阿依慕过来,立刻站起来摇尾巴。 “萨迪克!”阿依慕加快步伐走到大黑狗面前,拍了拍它的头。 “萨迪克?”李振新跟着念了一遍,“这狗的名字还挺洋气的。” “什么洋气啊,萨迪克是维语。”阿依慕笑了笑,“维语里,萨迪克是忠诚的意思。” 李振新恍然大悟。 “原来是维语,看来我也有必要学习学习维语了,来新疆这么久了,一句维语都还不会呢。” 他看着那只狗,黑毛,大耳朵,眼睛亮亮的,也不叫。 “它认生不?我要是摸它,会不会咬我?” “怎么说呢,它只咬坏人,不咬好人。”阿依慕蹲下来,搂着大黑狗的脖子,“它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对你叫,你在它眼里,是个好人。” “这还能看出来?” 李振新也蹲了下来,试着伸手。 萨迪克闻了闻他的手,舔了一下,随后不停的蹭着。 “它喜欢你哎。”阿依慕很高兴的样子,“你还是第一个,萨迪克第一次见就喜欢的人。” 萨迪克的尾巴摇的越来越厉害,李振新也不再有任何的忌惮,直接和它玩了起来。 两人,一狗,一片草地。 突然觉得,这里的风都变得有些甜了。 玩了一会,两人便继续往回走去。 绕过羊圈,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立着几座毡房,阿依慕指着最东边那座。 “到了,那就是我家。” 毡房不大,灰白色的毡子,顶上开着天窗,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门口拴着一匹马,棕红色的,正在低头吃草。 阿依慕走到毡房前把马拴好,掀开毡帘。 “进来吧。” 李振新弯腰钻了进去,一瞬间,一股热气和奶香扑面而来。 毡房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毡子,中间架着火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而火炉旁边,此时正站着一个男的。 二十多岁,皮肤黝黑,又高又壮。 当三人对视之后,全都露出了震惊的目光。 尤其是阿依慕,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 “阿卡(哥哥)!你这会不是应该在牧业队吗?怎么还没去?” 下意识的说了句汉语之后,阿依慕又用维语补充了几句。 那男的没吭声,只是盯着李振新不停的看。 李振新虽然听不懂,但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男的对自己似乎有些敌意。 等待了一会,阿依慕赶紧站在中间,两边介绍道。 “李老师,这是我亲哥,买合木提,牧业队的队长。” “阿卡,这位就是我这两天和你提到的,我培训班的知青老师,李振新。” “你好。”李振新友好的伸出手。 买合木提却没有动静,只是看着他,然后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你···就是那个···教拖拉机的知青?” “是。” “咋又是知青!!” 买合木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扭头用维语对阿依慕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语气不太好。 李振新听不懂,只能继续站着,脸上保持着微笑。 阿依慕也回了一串维语,语气有点急,像是在解释什么。 买合木提无奈的打断了她的话,又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振新。 那眼神,不太友善。 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冲着李振新说了一句。 “喂!那个知青,教完拖拉机嘛!就离我妹妹远点!” 撂下这句话,买合木提掀开毡帘便走了出去。 毡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响着。 李振新站在那,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但已经僵了。 阿依慕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 “李老师,你别在意,我哥就那样。” “没事。”李振新苦笑了一下,“你哥他···不太喜欢我,还是···不太喜欢知青?” “都不是。”阿依慕走到炉子边,搅了搅锅里的东西,“他以前被一个知青骗过,心里有疙瘩,他总怕我也被骗,所以才有点激动。不过没事,我都已经和他解释清楚了,他的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李振新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这知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思索时,毡帘又掀开了,进来个中年女人。 穿着长裙,头上裹着白头巾,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她看见李振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似乎反应了过来,露出了笑容,笑得很和善。 阿依慕用维语介绍,那女人点点头,把碗放在矮桌上,朝李振新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就是我阿帕(妈妈)。”阿依慕挽着她母亲的胳膊,“她不会说汉话,让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阿姨您好。” 李振新看着那女人,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走的时候,自己才四岁。 记忆里的母亲,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和一句“乖,别哭”。 阿帕笑着,给他倒了一碗奶茶,递到了面前。 他这才从记忆力抽离出来,双手接过。 “谢谢。” 李振新扭过头,冲着阿依慕小声问道。 “我该怎么称呼你的母亲,还有就是,你们的语言‘谢谢’两个字怎么说。” “我母亲叫祖丽菲亚,你和我一样,叫阿帕就行。”阿依慕又探了探头,“我们维吾尔语的谢谢,念‘热合麦特’。” “热合麦特!阿帕。” 李振新直接现学现用,满是谢意的望着阿帕。 阿帕这次听懂了,脸上和善的笑容又增添了几分。 随后冲着阿依慕说了几句,便起身朝着毡房外走去。 “阿帕说,她去毡房后面拿饭了,让咱俩在这等会,马上就能开饭。” “我去帮忙!” 李振新动作很快,几步就跟上了阿帕。 虽然两人的语言不通,但不知为何,总能用手势和眼神意会到对方的大概意思。 没多久,饭端了回来,是正宗的抓饭。 打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当看到里面的食材时,李振新直接楞在了原地。 锅里竟然是精米,而且还有羊肉的身影。 要知道,精米和羊肉,那可是极其奢侈的东西,一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 “这···这···不妥吧。” 李振新有些语无伦次,他实在想到不,第一次来竟然会是如此尊贵的待遇。 阿帕完全忽视了他的表情,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抓饭,又往碗里加了两块最大的肉。 “不不不。”李振新推脱着,“这太多了!肉你们吃!” 祖丽菲娅摆摆手,嘴里说着什么,又指了指李振新,做了个吃的动作。 “阿帕说,这就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快吃吧。”阿依慕笑了笑,“不要再客气了,我们可不是每次都能吃上这样的饭,等你下次来,咱们就该吃菜粥和窝窝头了。” 李振新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和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这么奢侈的饭了,而且还是在这么温馨的一个环境之中。 在机耕班里,吃的都是大锅饭。 有时候忙起来,只能叼着凉窝窝头,一边吃一边干。 “快吃呀!都凉了!”阿依慕盛了一碗,递给了阿帕,随后自己也盛了一小碗,“你要是还觉得过意不去,你就多教教我,这顿饭就当学费了。” 阿帕也和善的摆了摆手,像是母亲一样。 李振新望着望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热合麦特!” 用维语谢了一声后,他也不在扭捏,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肉,炖得软烂脱骨,带着一股奶香,美味至极。 阿帕看着他吃,笑弯了眉眼。 饭后,李振新帮忙收拾完饭桌,又闲聊了几句。 阿依慕在旁边当着翻译,两人相谈甚欢。 “好啦李老师!咱们该走了!”阿依慕无奈的笑了笑,“明天再和我阿帕聊吧,要不然该迟到了。” 李振新这才发现,他和阿帕已经聊了半个多小时了。 起身道别后,两人便立刻走出了毡房,朝着培训班走去。 第五章:那张空表 下午的培训班,正常开课。 不过开讲没多久,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 “不好意思各位,打扰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指导员老魏。 所有人望见后,立刻站了起来,鼓掌欢迎。 “别别别,你们该学学你们的,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 老魏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和其他学员一样,认真的听着李振新的授课。 对于讲的知识,他很满意,听得时候连连点头。 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老魏缓缓站起身,面向了大家。 “不错不错,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咱们团就会有一批拖拉机高手了。对了···”老魏话里有话,“你们先自由学习一会,我找李振新有点事。” 老魏朝着李振新招了招手,走出了门。 李振新也立刻放下粉笔,跟了出去。 “指导员,是有什么新的安排吗?” 老魏没立刻说话,把他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是这样的,陈干事这会就在团部的办公室,他明天就要回旅部了···” 李振新没有接话,只是帮老魏点着烟,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老魏吸了一口烟,抬头望着李振新,“你前面不是想着离开新疆回上海吗?还为这件事跑了好多趟,现在,机会来了。陈干事就在办公室里批离疆手续,你要是真想走的话,现在就去找他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李振新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看教室。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 “只能···现在吗?” “嗯,陈干事回去后,就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了。” “那···课咋办?” 老魏一愣,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 “院里不是有台东方红-28吗,先让他们看看了解了解实物去。” 李振新犹豫了许久,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 “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这堂课大家先实操,我去去就回。”说罢,他又快步到阿依慕身边,“院里的拖拉机可以打开看,你学的最好,辛苦你带大家去看看实物吧。” “你干嘛去?”阿依慕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没什么紧急的事,我就去···”李振新本来不想说,但又不忍心欺骗她,“我就去办个离疆的手续,应该用不了太久。” 阿依慕似乎早就知道他要离开新疆,所以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吧。” 李振新离开了教室,往团部办公室走去。 路不远,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团部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三四个人,都是生面孔。 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但手里都拿着一张纸,低着头写字。 陈干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沓文件,正低着图一张张翻看着。 李振新走到门口,轻轻扣了扣门。 “陈干事,我来了。” “哟,小李来了。”陈干事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去,“快进来快进来。” 李振新走进办公室,陈干事望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三年了,瘦了,但也结实了。”他拍了拍李振新的肩膀,“听说你在机耕班干得不错?老魏老夸你。” “过奖了。”李振新笑了笑,“没想到,陈干事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记不住你呢!你可是咱们这里唯一一个,既懂技术,又有学识,还是从上海那种繁华的地方来的知青,不仅是我记得你,师部的人都还记得你呢。你上次在师部的发言实在是太精彩了,他们总是提起你。” 李振新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在陈干事口中竟然这么优秀。 “好了,听说你还在教课,不耽误你时间了,等你要走的时候,我来送你,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 陈干事回到桌边,从那一沓表格里抽出一张,递给李振新。 李振新接过来,看了一眼。 表格最上方,写着‘离疆人员申请表’。 姓名、性别、年龄、原籍、现工作单位、申请离疆理由、拟前往地点··· 格子很多,都在等着他填。 “坐那填吧。”陈干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填完了给我,回头我带回旅部批。批完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上海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也不奇怪,这里每年都会来很多人,也会走很多人。 李振新拿着表,在凳子上坐下来。 旁边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正在填表,写得很快,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他瞥了一眼,看见‘申请离疆理由’那一栏写着:‘父母年迈,需回乡照顾。’ 随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表。 他掠过了那些基础信息,直接将目光落在了‘申请离疆理由’上。 离疆理由··· 想回繁华的上海? 想进工厂操作真正的大机器? 想离开这个荒原万里的鬼地方? ······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就是写不下来。 最后索性站起身,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陈干事,我出去填。” 屋外的风很柔和,没有了往日的凌厉。 李振新长呼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准备落下去。 可就在笔记刚触碰到纸张时,张有福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中。 他抽着烟说‘你爹在这,他这辈子,就剩你一个了。’ 紧接着又是小林子的笑容,机耕班的战友。 最后是父亲那佝偻的背影,阿依慕的奶疙瘩,还有···中午那顿满是‘家’味的抓饭。 一个个人,一件件事,都如泉水般涌了上来。 李振新猛地一晃神,然后将笔抬了起来。 “算了,还是等春耕完吧。” 他收起笔,拿着一张空表格返回了办公室。 “填完了?”陈干事抬头露出微笑。 李振新走过去,把表放在桌上。 “不好意思陈干事,我没填。” “没填?”陈干事愣了一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咋了?不会填?要不我帮你···” “不是。”李振新赶忙打断他,“等春耕完,我再填。” 陈干事看着他,没说话。 “我答应了班长,等春耕完我再走。而且我还欠着一个人的饭钱呢,正好趁着春耕这段时间还完,到时候走,也就没有牵挂了。” 陈干事又沉默了一会,把那沓表格理了理,放在一边。 “你想好了?我可不一定春耕完就能来。” “没事。”李振新笑了笑,“都在这三年了,也不差这个把月。” 陈干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李振新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行。”陈干事把那张空表收起来,夹进一个文件夹里,“表我给你留着,下次来,你再填。” “好,那我走了,陈干事。” 李振新转身往外走,从未如此坚定过。 他出了团部办公区,往培训班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山的雪顶被阳光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没那么亮了。 不刺眼。 回到农机站,培训班的人已经散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台东方红-28停在棚子下面,发动机还热着,散发着淡淡的机油味。 李振新往教室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有个人影。 走过去,发现是阿依慕。 她坐在教室后排,就是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手里拿着本子,正低头写着字。 听见脚步声,她猛然抬起头。 “手续办完了?”话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什么时候走?” 李振新没有着急回答,只是扬着嘴角,走到讲台边,收拾那几支粉笔。 阿依慕站了起来,走过去。 “怎么不说话?” 李振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填,暂时不走。” “不···不走了?” “怎么?盼着我走啊?我就算走,也要把知识教给你之后再走,毕竟还欠着你的饭钱。” 阿依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平时不一样,有点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就一顿饭,还什么还。”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必须得还,再者说,后面不是还要继续去你家吃吗。” 阿依慕捂着嘴笑了笑。 “好,那我明天还去地头找你。” “行。” 阿依慕回到座位,把本子收进布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振新一眼。 “李老师。” “嗯?” “春耕完,还早着呢。” 说完,她便离开了教室。 第六章:张有福的家 连续几天的劳作,终于迎来了公休日。 公休日前一晚,李振新刚从培训班回来,门就被推开了。 张有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朝他招了招手。 “走,上我家坐坐。” 李振新坐起来,一脸茫然。 “啥事?” “没啥事,就坐坐。”张有福晃了晃布袋,“弄了点酒,喝两杯。” “好啊!来了!” 李振新套上外套,跳下了大通铺。 小林子躺在床上,听到动静立刻探出脑袋。 “班长,我也想去。” “你去个屁。”张有福扔了两支烟给他,“你明天不是要去找你老乡吗?赶紧睡你的觉。” 小林子笑着拿起烟,但还是嘟囔了一句。 但他也十分清楚,这种单叫,肯定是有什么事。 李振新收拾好,便出了宿舍,跟着张有福往家里走去。 此时刚刚入夜,加上明天是公休日,所以团部里非常的热闹。 两人走过热闹的活动区域,慢慢的往东边走去。 “班长,咋突然想起喝酒了?”李振新跟在张有福的身边。 “咋,没事就不能想着喝两杯了。”张有福笑了笑。 张有福家住在团部东边,一个小土坯房,还带着个小院子。 门口堆着柴火和农具,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两人到地方,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杨树,杨树下面是他自己用木头做的桌子和板凳。 在这里喝酒赏月,非常的惬意。 “回来了!” 听到声音,张有福的妻子周翠芳,便立刻从里屋走了出来。 周翠芳小张有福五岁,和他一起来的新疆,非常的质朴。 “嫂子好。”李振新叫了一声。 “振新啊,好久没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弄几个下酒菜。” 周翠芳刚进厨房,忽然从屋里又窜出三个孩子。 大的七岁左右,小的三岁,两男一女。 三人跟一串糖葫芦似的,齐刷刷的跑到李振新面前,仰着脸看他。 “李叔叔,”七岁的大儿子张俊远拉着他的衣角,“可以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吗,就像上次你讲的那个一样。” 李振新笑着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前几天去团部供销社买的糖,递了过去。 “今天叔叔有事情,过两天再给你们讲好不好,给,这几块糖送给你们,拿去吃吧。” 三个孩子眼睛都亮了,齐刷刷的望向了张有福。 得到批准之后,张俊远道了声谢,才接过糖分给了弟弟妹妹。 最小的那个女孩接过糖,看了李振新一眼,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哎哟。”李振新愣了一下,然后满脸笑容,“真没白疼啊!” 周翠芳望见,笑着从厨房走了出来。 “别再闹叔叔了,快让叔叔坐。” 张俊远立刻带着弟弟妹妹回到了屋里,趴在窗框上,探出脑袋,冲着李振新一直笑。 “别管他们,快坐吧。” 张有福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酒瓶子,又拿来两个搪瓷缸。 酒是从供销社买的,苞谷酒,度数很高。 李振新坐下来,给张有福倒上酒,一人半缸子。 周翠芳先端过来一碟腌黄瓜,又端了一盘凉拌的野菜。 “就好这一口,下酒。”张有福捏起一根腌黄瓜,塞到了嘴里,“来,先喝一口。” 李振新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酒非常辣,辣得他赶紧吃了一口腌黄瓜。 张有福一口闷了小半缸,抹了抹嘴。 “你跟那个牧业队的丫头,咋样了?” 李振新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话题来的这么突然。 “啥咋样了?” “就是那个阿依慕。”张有福看着他,“我瞅着那丫头对你有点意思。” 李振新心里跳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班长,你想多了,她仅仅只是想学拖拉机而已。” “学拖拉机?而已?”张有福嘿嘿一笑,“学拖拉机给你送奶疙瘩?学拖拉机让你去她家吃饭?” 李振新脸色一红,没敢吭声。 张有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道。 “那丫头不错,模样好,有文化,是个好姑娘,你要是···” “班长。”李振新立刻打断他,“你今晚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张有福看了他一眼,不笑了。 “当然不是。”他把缸子放下,“我其实就想问你,那个离疆手续,你填了没?” 李振新反而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张有福就那么看着他,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像吵架,眼神也凶巴巴的,这会却有点···紧张? 李振新忽然起了个念头,一本正经道。 “当然填了。” 张有福一愣。 “填了?” “嗯,填了,已经交给陈干事了。” 张有福没说话,端起缸子一口气喝完。 喝完了,又倒上。 当又喝完一缸,还准备再倒时,李振新一把拦住了他。 “班长班长,这么喝太猛了,慢点慢点。” “你这个要走的人,少管我啊!” “哎呀,我骗你的。” 张有福拿着酒瓶的手悬在了半空。 “啥?” “没填。”李振新把酒瓶接了过来,“我没填,交了张空表。” 张有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样子。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 “你小子···敢耍老子?” “谁让你先调侃我的。”李振新一脸笑意,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你乱点鸳鸯谱,要是让阿依慕听到,人家一个女孩子,脸往哪放。” 张有福瞪了他一眼,忽然笑出了声来。 “没填就好!”他又倒了一点就,端起缸子,“来,再喝一口。” 两人碰了一下,各喝了一口。 “前面不是闹着要走吗,怎么又突然不走了?”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春耕完再说。” 张有福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春耕完就春耕完,到时候再说。” 两人聊得正欢时,周翠芳端着个大盘子从灶边走了过来。 盘子里盛着一盆炖菜,热气腾腾的。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去拿碗拿筷子。 “光顾着喝酒,吃点东西。”她把碗筷摆好,看了张有福一眼,“振新的酒量可没你好,你别给灌醉了。 张有福摆了摆手。 “放心吧,知道了知道了。” 周翠芳又看李振新,笑了笑。 “振新啊,你多吃点饭,别喝难受了。” “谢谢嫂子。” 周翠芳给李振新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道。 “听说你春耕完之后,要回上海了?” 李振新愣了一下,看了张有福一眼。 张有福正埋头吃饭,装作没听见。 “还没定呢。”李振新只好回应了一句。 “其实去哪都一样,都是为祖国做贡献。”周翠芳很豁朗,“上海是大地方,需要人,咱们新疆是地方大,也需要人。你是人才,有文化,会技术,对于咱们祖国而言,去哪都有大用处。但···不管去哪,别亏了自己,也别亏了别人。” 李振新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有福抬起头,瞪了周翠芳一眼。 “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 周翠芳没有理会他,只是笑了笑,又给李振新夹了一筷子菜。 “你们继续吃,还有一个菜,我去给你们端过来。” 第七章:后山坡的坟 李振新心里清楚。 班长和嫂子,其实不希望自己走。 只是这走不走,李振新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 “来!再来一口!” 两人举起缸子,灌了一口酒。 酒刚刚下肚,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有福!开门,我老魏!” 李振新立刻起身,帮忙开门。 老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纸包,散发着一股烤肉的香气。 “哟,喝着呐?振新也在啊!”他走进来,把纸包往桌上一放,“正好,加个菜。” 张有福看了他一眼。 “你咋来了?” “路过,看见灯亮着,就进来坐坐。”老魏坐了下来,朝里屋探了探头,“娃呢?睡了没?” “没呢,屋里玩呢。” 老魏打开纸包,里面是几串烤羊肉,还冒着热气。 他扭头朝里屋大喊了一声。 “娃们,出来吃肉了!” 三个孩子立刻从里屋蹿出来,围在桌边,眼睛盯着那几串烤肉,亮得发光。 老魏拿起三串,全部递给了张俊远。 “去,给弟弟妹妹分着吃,别烫着了,吃完再来拿。” “回屋去吃吧。”张有福给周翠芳使了一个眼色,“吃完就先睡吧,我们再喝点。” 周翠芳心领神会,立刻把三个孩子领进屋,门帘放了下来。 老魏把剩下的几串烤肉推到桌子中间,又拿出一个酒瓶子,给自己倒上。 “来,补一个。” 三人端起缸子,碰了一下。 李振新虽然和两人差着辈分,却没有丝毫的隔阂,犹如忘年交一般。 几缸酒后,从生产形势,到团场建设,再到张家长李家短,三人无话不谈。 老魏酒量最差,最晚来的他,却是最先醉的。 他红着脸,放下缸子看着李振新,问出了一个和张有福同样的问题。 “听张干事说···你表没填?” 李振新苦笑了一下。 关于这个问题,他实在是不想再回答了。 一旁的张有福看出了李振新的想法,紧接着把话接了过去。 “他暂时不走了,等春耕后再说。” “那···春耕后呢?” 张有福突然体会到了李振新先前的无奈,摆了摆手。 “我说老魏,喝酒就喝酒,老问这些扫兴的问题干嘛,你就这么盼着振新走啊。” 老魏瞪了他一眼。 “我啥时候盼着他走了?” “那你问这干啥?” “我就是问问。”老魏摇摇晃晃,拿起一串烤肉,往嘴里塞着,“振新是个人才,更是咱们兵团需要的人才,就算我走,也不会让他走啊!” 张有福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老魏看着李振新,语气慢了下来。 “振新,既然说到了这里,我就跟你说实话。”他指了指张有福,又指了指自己,“咱们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待了二十多年,啥苦没吃过?刚来的时候,没房子住地窝子,没粮食吃树皮,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起来,但···我们为啥还待着?” 李振新知道他喝醉了,没有拦他,让他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这片土地需要人。”老魏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种地需要人,修渠需要人,开荒需要人,咱们不来,谁来?”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你是人才,有文化,懂技术,新疆的发展,兵团的振兴,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越多越好,只有多了,这片土地才能繁荣起来。”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张有福也停住了。 两人沉默不语。 李振新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兵团··· 没有了。 老魏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半缸子酒,半天没说话。 张有福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碟腌黄瓜发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门板上,沙沙响。 李振新见气氛有些低落,立刻端起缸子。 “指导员,班长,来!喝酒!” 老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扬起嘴角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老魏仿佛越喝越清醒,之前的那股晕乎劲也消散的七七八八。 他点了一支烟,缓缓的站了起来,望着漆黑的戈壁滩。 “振新,你可能不知道,我来新疆二十三年了,这二十三年里,我其实想走过无数次。”他拍着李振新的肩膀,“刚来第一年想走,第三年想走,第五年想走,闹饥荒那几年更想走,一刻都不想留。有一回,我都走到师部了,车都来接我了,但···我又回来了。” “为啥?” 这件事,李振新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魏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子,抬起手,朝着远处指了指。 “那里,看见没?” 李振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是后山坡,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夜幕里,冻得发亮。 “那后山坡上面,埋着咱们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严肃。 “一九五一年,我刚来那会,这边匪患还非常的猖獗。有一回剿匪,死了十七个同志,最小的那个,十三岁,跟着他爹一起来的,他爹也在那次剿匪里没了,父子俩埋在了一块,我···亲手埋得。” 李振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黑暗。 “后来三年饥荒,又死了好些人。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正干着活,一头栽下去累死的。他们···都埋在那上面了。那些年,我每次想走,就去那上面坐一会,坐完了,就不想走了。” 老魏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振新,你知道为啥不?” 李振新摇了摇头。 老魏转过去,煤油灯的光亮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土地。 “不是不想走,是觉得走了,对不起埋在这里的人。” 这句话,瞬间让李振新愣在了原地。 老魏顿了顿,没在说话,一口闷了剩下的酒。 “行了,我该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振新。 “春耕完再走,这话我记住了,到时候你要是还走···我送你。” 门开了,又关上。 老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鸦雀无声。 张有福坐在那,半天没动,片刻后才缓缓起身。 “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公休日好好休息。” 李振新突然回过神来,恍神的应了一声。 “好,班长,那···我先走了。” 李振新走出院子,一阵风把酒意吹散了。 他回头望着后山坡那边,还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躺在那片黑暗里,躺了二十多年,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老魏刚才说的话。 “···走了,对不起埋在这里的人。”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 走就是走,留就是留,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 留··· 好像真的有很多为什么。 风,渐起,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裹了裹衣服,回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八章:公休日 整整一晚,李振新都在思索着那句话。 后山坡的那片黑暗,也萦绕在心头,挥散不去。 直到天快亮,才稍微来了困意,睡了一会。 然而,还没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李老师!李老师···” 声音很熟悉,只是在半梦半醒中,有些模糊。 “李老师在吗?我是阿依慕···” 当听到‘阿依慕’三个字,李振新瞬间清醒,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套就跑了出去。 天刚刚亮,风还有些刺骨。 阿依慕此时正站在机耕班棚子外面,脸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 “你怎么来了?”李振新有些意外,“今天不是公休日吗?是有什么急事?” 阿依慕笑了笑,露出酒窝。 “你不是说要用教学的方式还我饭钱吗?我现在不抓紧时间来找你学习,春耕完你走了,饭钱还不完怎么办?” 李振新愣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 “放心吧,不把饭钱还完,我不走。” “那谁知道呢。”阿依慕故意撇着嘴,“万一你赖账跑了呢,我不就吃亏了吗?” “我李振新从来不赖账,先进棚子吧,外面风大。” 李振新带着阿依慕进了棚子。 棚子里到处是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角落里还堆着工具和零件,有些乱。 他环视了一周,找了一处还算整洁的地方,搬来两个擦干净的板凳,坐了下来。 “来这么早,还没吃饭吧?” “吃了,吃过来的。” 李振新没信,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一个窝窝头,递到了她的手上。 “那就再吃一点吧。” 东西递过去,还不等她开口拒绝,李振新又立刻端来一筐零件。 “你一边吃,我一边给你讲,正好这里有好多的零件,咱们挨个认识。” 望着李振新那认真的表情,阿依慕也不再扭捏推辞。 她直接将窝窝头叼在嘴上,迅速拿出了本子和笔。 两人很像,尤其是对待学习的态度。 认真、用心、专注,甚至是忘乎所有。 也正因如此,小林子端着脸盆路过,两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到。 “呦!振新···”他故意停了下来,靠着柱子,提高了半个声调,“公休日也不歇着?这么早就来机耕棚,这是在···上课?” 他故意把‘上课’两个字咬得很重,还带着笑声。 李振新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就差把‘滚’字写在脸上了。 小林子显然是看懂了,但没有离开,反而探着头不停的笑望着。 本以为阿依慕会害羞,没想到她却大大方方的站起身,还冲着他笑了笑。 “早上好,林哥,我请教李老师几个问题就走,不会耽误你们用机耕棚的。” “不耽误!不耽误!”小林子一愣,反倒不好意思的连忙摆着手,“今天公休日,我们不用棚子,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小林子耳根一红,端着脸盆就跑。 但这一嗓子,却招来了其他人。 机耕班的几个小伙子,听到声响,故意路过棚子。 在看到两人后,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有的不说话,只是咳嗽两声,然后探着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李振新的脸有点热,起身想赶走他们。 阿依慕倒是没什么,笑着摆了摆手,还是那样大大方方地,该念的念,该记的记。 但过了一会,她发现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个办法。 因为,‘路过’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聚集的倾向。 “要不···”她合上本子,“咱们换个地方?” “好主意,不过···去哪?” “去我们牧业队的草场吧。”阿依慕放低了一些声音,“那边安静,没人打扰。” “好!” 两人一拍即合,出了棚子。 周围‘路过’的人见状,吆喝了几声,也慢慢散开。 混在其中没真走的小林子,探出脑袋,朝李振新挤了挤眼睛。 李振新没理他,加快了脚步,离开了机耕班。 机耕班外,一条土路直通向牧业队的草场。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戈壁,偶尔有几丛骆驼刺,灰扑扑地趴在沙地上。 远处的天山还是那样,慢慢在初升的太阳下,变得刺眼。 两人并排走着,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停的聊着。 从机械零件,到机械的原理,再到生僻字的解释。 没聊家常,聊的都是学习上的东西。 不知不觉,便到了草场。 草场上的草,有的冒着绿尖,但还有些枯黄的草茬子,在风里摇着,一直铺到天边。 远处的毡房冒着炊烟,几匹马散在坡上吃草。 空气里有一股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 阿依慕找了个背风的草垛,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就这吧。” 李振新坐下来,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继续?” “继续!” 阿依慕把本子翻开,脸上再次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慢慢的,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偏过去。 直到这时,风才小了些。 李振新讲着讲着,忽然发现阿依慕罕见的恍了神。 她侧着头,看着远处山坡上的马群,眼睛微微眯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呢?” “没···”阿依慕突然回过神,“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那些马好自由啊,也好开心,像精灵一样。” “自由?开心?” “对呀,你不觉得吗?”阿依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看它们,可以无忧无虑的吃草,也可以在阳光下自由的奔跑。” 李振新顺着阿依慕的目光,只看到了一些再普通不过,摇着尾巴,低头吃草的马。 “快看!”阿依慕指着远处一匹枣红色的马,“那是我经常骑的那匹,叫巴哈尔。” “巴哈尔?” “维语,春天的意思。”阿依慕笑了,“它可聪明了,又认路,又认人,还非常的温顺。” 李振新看着那匹马,枣红色的皮毛在阳光里发亮,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对了,你会骑马吗?” “不会。”李振新笑了笑,“从来没骑过。” “没骑过?”阿依慕有些意外,“来新疆三年了,没骑过马?” “干活开拖拉机,外出骑自行车,用不上。” “那可不一样,骑马的感觉,任何机器都代替不了。” 阿依慕忽然笑了。 “想···尝试一下···骑马吗?” 第九章:马背上的身影 这个问题,还不等李振新回答,阿依慕便冲着巴哈尔所在的方向吆喝了起来。 那马确实认人,几声吆喝,便跑了过来。 李振新愣了一下。 他只懂机械,懂拖拉机,完全理解不了,这一声吆喝,马怎么就听话的跑过来了? “它脾气可好了,很温顺。”阿依慕走到巴哈尔跟前,摸了摸它的脖子,“我给你示范一下怎么骑。” 她把缰绳套好,左脚踩镫,身子一纵,就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上。 “看好了。” 阿依慕拉了拉缰绳,嘴里轻轻‘嘚’了一声,马便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又‘吁’了一声,马就停了下来。 她又用膝盖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马立刻小跑了起来。 最后配合着缰绳的控制,在空地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李振新面前。 “看清楚没?” “看清楚了。”李振新点点头。 “来,试试。”阿依慕跳下马,把缰绳递给了他。 李振新本来信心满满,但接过缰绳站在马跟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巴哈尔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背上,湿漉漉的。 “左脚踩镫,手抓鞍子,身子往上纵。”阿依慕在旁边指挥。 李振新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按照步骤使劲往上一蹿。 结果没上去,滑了下来。 阿依慕笑了笑,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再来,要使点劲。” 李振新深吸一口气,左脚踩稳,手抓紧,一使劲,终于翻了上去。 只是屁股落在马鞍上,硌得生疼。 “坐稳了。”阿依慕仰着脸看他,“缰绳别抓太紧,松一点,不用紧张。” 李振新试着松了松缰绳。 巴哈尔晃了晃脑袋,往前走了两步,他身子跟着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鞍子。 “别抓鞍子,抓缰绳,身体跟着马的节奏,想象着和它融为一体,它走你也走,它停你也停。” 阿依慕牵引着马在空地上慢慢走,一圈,两圈,三圈··· 李振新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能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 “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我松手了?” 李振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阿依慕松开缰绳,退后两步。 巴哈尔继续慢慢走着,很老实,没有乱跑。 “不错嘛。”阿依慕跟在旁边走,“你学东西真快,很有骑马的天赋。” “你教得好。” 阿依慕笑了笑,加快了步伐。 巴哈尔也跟着快了起来,从走变成小跑。 速度一快,身体颠得也就越厉害。 屁股一下一下地砸在马鞍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紧张!”阿依慕在后面喊,“腿夹紧,身体往前倾一点!” 李振新照做,果然好了一些。 但巴哈尔却越跑越快,蹄声哒哒哒的,像雨点打在鼓面上。 “试一试,让它跑的更快一些!”阿依慕喊着,“别硬勒缰绳,顺着它的意思来!” 李振新松开缰绳,巴哈尔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眼前的草场飞快地往后掠。 李振新趴在马背上,紧紧抓着缰绳,心跳得厉害,但忽然觉得··· 痛快! 太痛快了!! 来新疆这么久,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痛快过。 巴哈尔跑得越来越快,越跑越远,转眼就冲上了草场的缓坡。 李振新回头看了一眼,阿依慕已经变成一个小点。 他勒了勒缰绳,想让马停下来,但似乎没有用,甚至还加起了速。 最后巴哈尔一直跑到山坡顶上,才自己慢慢停下来。 李振新赶忙下马,喘着气,回头望去。 远处的天山横在天边,雪山顶被夕阳照得金红。 草场、毡房、羊圈,都在脚下,小得像棋子。 望着望着,远处便传来马蹄声。 阿依慕骑着一匹棕马追了上来,最终停在了李振新面前。 “跑得挺快啊。”她笑了笑,“第一次骑马就跑这么快这么远,你胆子还挺大的。” 李振新也笑了,笑的很舒心。 “跑这远没停下来,忘记勒缰绳了?” “勒了,它不停。” “不能硬勒。”阿依慕骑马凑过来,伸手帮他调整缰绳的握法,“这样,轻轻带一下,它就知道了,你越使劲它越不听你的。” 她的手在拉缰绳的时候,不小信碰到了李振新的手,凉凉的。 两人瞬间目光一对,她又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再试试吧。”阿依慕耳朵一红,“你骑马还挺有天赋的,说不定会是一个很好的骑手。” 李振新也因为那一碰而有些失措,慌忙道。 “行,我···我再试试。” 他长舒一口气,将心中有些波澜的情绪慢慢压下去了一些。 紧接着上马,拉住缰绳,脚下轻轻用力。 巴哈尔再次动了起来,朝着另一个山头跑去。 有了刚才的指导,李振新突然觉得巴哈尔变得加听话了。 不仅可以随时停下来,而且一人一马的默契,也越来越好。 远远的望去,根本看不出是个新手。 “你果然很有天赋,天生就是一个马背上的人!”阿依慕骑马跟上,“要不···比试比试?” “怎么比?” 阿依慕指了指远处的山头。 “谁先到那里,谁就算赢,怎么样?” “好啊!” 李振新知道自己骑马技术肯定比不过阿依慕,但这份痛快,他却留恋不舍。 两人相视一眼,便驾着马朝着远处的山头奔去。 风,划过耳畔。 心,驰骋荡漾。 直到这一刻,李振新才彻底明白阿依慕所说的那份‘自由’。 夕阳,慢慢嵌入了地平线。 两人的身影,在山头上被拉的很长,很长。 最后,李振新还是输了。 不过他输得的很开心,也很痛快。 “走吧,该回去了。” 阿依慕扭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两颗星星。 两人没再说话,就那么慢慢骑着马往回走。 这一路,很漫长,也很短暂。 快到毡房的时候,李振新看见有个人站在门口,是买合木提。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两人骑马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阿依慕眉头一紧,加快速度,先到了家门口,跳下马,用维语跟买合木提说了几句。 买合木提看了李振新一眼,想说,但没开口,转身进了毡房。 阿依慕回到李振新身边,指了指巴哈尔。 “天快黑了,你骑着巴哈尔回去吧,你的技术没问题的。” “这···”李振新慌忙下马,“这是你的马,我怎么能骑回去。” “又不是送你了,明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我再骑回来就行了。”阿依慕笑着,“快走吧,明天见。” 话音落下,她不再逗留,转身朝着毡房走去。 直到身影消失在毡房门口,李振新才回过神来。 “明天见。” 太阳落到山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晚霞。 他转身走的时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跳得很轻,很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