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 第1章 十年寒窗,竟是江湖 (本书还未进小黑屋,请尽快食用) 陕西樊川,黄土官道。 几卷圣贤书被狠狠踩在尘埃里。 “没钱?没钱还读甚鸟的圣贤书,考甚鸟的功名?” 一个满脸横肉的泼皮头子,揪着一个青衫书生的衣领,唾沫横飞。 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头戴方巾,身形单薄,一个被扯破的包裹挂在肩上,散出几本残卷。 另一个矮胖泼皮一脚踏在书堆上,讥笑道:“‘中庸’、‘论语’,这玩意儿能填饱肚子么?能换几斤白面?” 书生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被污损的书册,嘶声道:“尔等劫我行囊便罢,为何要辱我经卷!此乃……此乃学生十年心血!” “心血?”那矮胖子哈哈大笑,拾起一本《孟子》,作势欲撕,“老子今儿就给你点把火,暖暖你这书呆子的心血!” “住手!” 一声断喝,恍若平地起雷,震得几个泼皮耳中嗡嗡作响,心头一颤。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自道旁松林中大步踏出,身后跟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 那汉子一身粗布衣衫,貌相敦厚,一双眸子却沉渊凝岳,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泼皮头子上下打量他,见其穿着鄙朴,手上也无兵刃,胆气复壮,骂道:“哪里来的土佬,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那汉子并不答话,只走到书生身前,一双眼睛睨着泼皮头子,沉声道:“放下不属于你的东西。” “给你脸了!”泼皮头子狞笑一声,一记黑虎掏心,拳头带着风声,直捣汉子胸口。 那汉子竟不闪不避,只等拳风及面,才倏地伸出右手,不拿不抓,只五指一拢,便如铁爪般将对方手腕牢牢钳住。 泼皮头子只觉腕骨剧痛,一身力气霎时泄了个干净,口中“啊呀”大叫。 汉子手臂微一回转,向外一送,一股浑厚内劲发出。 那泼皮一百四五十斤的身子顿时向后飞出,撞在另一同伙身上,滚作一团,半晌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余下两个泼皮见状,面色大变。 那矮胖子眼珠一转,从腰间掣出一柄尺来长的牛耳短刀,厉声喝道:“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剁了他!” 话音未落,便与另一同伙分左右扑上,刀光映着人影,甚是凶悍。 那汉子身形不动,仅左掌一推,右袖一拂,两股刚猛无俦的劲风分袭而出。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那二人脸上各自添了个清晰的五指血印,身子陀螺般急转了数圈,双双坐倒在地。 前后不过眨眼之间,四个泼皮无赖便都躺在地上呻吟。 汉子这才回过身,见那书生兀自呆立,便蹲下身,帮他拾起散落的书籍。 叶无忌这才如梦初醒,看着满地狼藉,尤其是那几本印满泥污、书页卷曲的经史子集,眼圈一红,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他对着汉子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壮士高义,学生……学生叶无忌,铭感五内!” 汉子摆摆手,声音淳厚:“路见不平,理当出手,先生不必多礼。” 他见叶无忌形容憔悴,便问道:“先生这是要往何处去?” 叶无忌长叹一声,捡起那本被撕坏的《孟子》,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拂拭着泥尘,苦涩道:“学生寒窗十载,侥幸得了个功名,本欲进京求取前程。谁知……盘缠被劫,连这几本伴读之物亦遭此劫难。” 说到此处,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文弱书生,竟蹲在地上,抚着破损的经卷,如孩童般放声痛哭。 汉子见他如此,心中也是不忍,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递过去:“先生休要过分伤怀。这点银子权作盘缠。天无绝人之路,日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叶无忌抬起泪眼,连连摆手:“壮士已救我于水火,怎能再受此恩惠!万万不可!” 汉子道:“我辈江湖中人,钱财乃身外之物。你十年苦读不易,莫要因这点挫折便折了心气。” “江湖中人?”叶无忌微微一怔,这才定睛细看。 眼前这汉子气度沉稳,举手投足间那股举重若轻的宗师气派,绝非寻常庄稼汉所能有。 叶无忌站起身,再度郑重行礼:“敢问壮士高姓大名?今日大恩,学生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寸进,定当衔环以报。” 汉子微微一笑,道:“报答倒是不必。在下姓郭,单名一个靖字。” “郭……郭靖?” 叶无忌身子一震,嘴巴微张,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郭靖,又猛地转头,望向旁边那个眉宇间带着三分正、七分邪气的少年,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绷断。 郭靖? 哪个郭靖?是那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郭靖? 叶无忌手脚一阵冰凉。 他来到这个世间二十年,从牙牙学语到苦读圣贤,所思所想,皆是科场得意,青云直上。 可眼前这个人,却告诉他,他叫郭靖。 “壮士……你……你说你叫郭靖?”叶无忌的声音已然发颤。 郭靖点点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正是。这位是我的子侄,杨过。” 杨过! 叶无忌身子剧烈一晃,险些再次栽倒。 郭靖,杨过……此地是陕西樊川,去往终南山…… 一切都对上了。 他所处的,根本不是什么架空的历史朝代,而是神雕侠侣的江湖! “哈哈……哈哈哈哈……” 叶无忌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最后竟带上了哭腔。 他指着地上的《大学》、《中庸》,又指着自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流。 “十年!我读了十年书啊!” 他一把抓起那本破烂的《孟子》,高高举起,又狠狠摔在地上,“读这些有何用?有何用!” 郭靖与杨过都吃了一惊。郭靖上前一步,关切道:“叶先生,你……你这是怎的了?” 杨过则躲在郭靖身后,探出头,小声嘀咕:“郭伯伯,这书生莫不是被吓疯了?” 叶无忌充耳不闻。 他满脑子都是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蛤蟆功、弹指神通…… 在一个武学为尊的世道,他竟皓首穷经十年,去背那“子曰诗云”,这岂非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猛地冲到郭靖面前,双手死死抓住郭靖的胳膊,急切问道:“郭大侠!我问你,尊夫人是否姓黄名蓉?令岳可是人称‘东邪’的黄药师?” 此言一出,郭靖脸色陡然一沉,眼眸中精光暴射。 他与黄蓉之事,江湖上知者不少。 但岳父黄药师性情孤僻,极少在人前提及。 眼前这书生竟一口道破,且神情癫狂,绝非寻常道听途说。 郭靖反手一扣,已将叶无忌的手腕拿住,那手劲便如一道铁箍,勒得他腕骨格格作响。 叶无忌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喃喃道:“是真的……竟全是真的……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他双腿一软,顺着郭靖的胳膊委顿在地,神情惨然:“完了……全都完了……” 郭靖见他神智混乱,手上劲力稍松,但眼中疑云更重:“你究竟是何来路,如何识得我岳父名讳?说!” 第2章 襄阳遗孤 郭靖五指如钳,牢牢扣住叶无忌的手腕,沉声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郭靖掌力何等雄浑,叶无忌只觉腕骨剧痛,几欲折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念电转,暗忖穿越之事石破天惊,若然泄露,定被视作疯癫之徒,当务之急,须得寻个天衣无缝的由头。 叶无忌再抬首,已是泪流满面:“郭大侠!我……我总算寻到您了!” 郭靖一愣,手上劲力不觉松了半分:“你认得我?” “认得!如何不认得!”叶无忌情绪激动,泪如雨下,“家父……家父在世之时,时常将您挂在嘴边!” 杨过在旁瞧着,小声对郭靖道:“郭伯伯,他好像真的认得你。” 郭靖未理会杨过,目光如炬,仍牢牢锁在叶无忌脸上:“令尊是?” 叶无忌哽咽着,便将早已盘算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家严姓叶,单名一个忠字。他本是襄阳城外一介农夫。昔年蒙古南侵,郭大侠您振臂一呼,号召天下义士共守襄阳,家严便是头一个响应之人!” “他未曾识字,乃一介武夫,在城头充任一名寻常弓手。” 叶无忌就不信郭靖连一个弓箭手的名字都记得。 此话一出,郭靖神色登时和缓下来。 襄阳守城,是他平生最为萦怀之事。 “家父总说,郭大侠您是天神下凡,又有黄帮主从旁辅佐,智计无双,直杀得蒙古鞑子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半步。” 叶无忌刻意放缓语速,一边言说,一边悄然观察郭靖的神情变化。 “他还说,这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除了郭大侠您,便是您的岳父东邪黄岛主。说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如此一来,他知晓黄药师之事便有了着落,皆归于一个戍卒对上官的仰慕与传闻,倒也合情合理,无甚破绽。 郭靖掌中力道已然尽数卸去,他扶起叶无忌,叹了口气:“原来是叶忠兄弟的遗孤。孩子,苦了你了。令尊他……如今身在何方?” 叶无忌双膝一软,再度跪倒,这一次却是悲从中来,情难自已。 念及此世十年孤苦,前路渺茫,一时真情流露。 “家父……数载之前,在一次与蒙古游骑的冲突中……已然战死了。” 他以袖拭泪,泣不成声,“家母亦因积劳成疾,随他老人家而去了。家中只余我孤身一人,与先父留下的这几本书卷。” 他指着地上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书本:“先父常言,此生不识文墨,吃了大亏。他毕生所愿,便是盼我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可如今盘缠被劫,书亦被毁……我……我当真不知何去何从了……” 叶无忌伏于地上,双肩剧烈耸动。这番哭诉,七分真情,三分做作,倒也感人肺腑。 落在郭靖和杨过眼里,这便是一个新丧双亲、前路断绝的伶仃书生。 杨过本还存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此刻也沉默下来。 他自己便是孤儿,最是感同身受这般孤苦无依的滋味。 他走到叶无忌身畔,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别哭了。”杨过的声音尚带几分稚嫩,“我也没了爹娘。” 郭靖看着两个少年,一个是他故人之子,一个是他麾下义士的遗孤,皆是没了父母的苦命孩儿,一颗侠义心肠顿时被深深触动。 “好孩子,快起来。” 郭靖伸手去拉叶无忌,“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天无绝人之路。” 叶无忌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却依旧垂着头,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多谢郭大侠。可……天下之大,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能往何处安身?” “郭伯伯!”杨过突然开口,双眼一亮,“他这般可怜,不如……让他跟咱们一道走吧?” 郭靖望向杨过,颇有些意外。 杨过拉着郭靖的衣袖,急切道:“咱们不是要去全真教吗?多他一人同行,又有何妨!” 他转头对叶无忌说:“喂,书呆子,你想不想学武功?学了武功,日后便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叶无忌心头一喜,却深知此刻不可表露过急。 他抬起头,故作茫然之色地看着郭靖和杨过,满眼皆是困惑:“学武功?可是……家父让我读书……” 杨过撇撇嘴:“读书有何用处?瞧你读了十年,还不是被几个泼皮无赖欺辱?若非郭伯伯在此,你的书早就被他们烧了!” 这话既戳中了叶无忌的痛处,也正中他的下怀。 他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望向郭靖。 郭靖沉吟不语。他本只打算送杨过一人上山,然眼下此情此景,将叶无忌这孤儿撇下,他于心不忍。 况且,此子更是守襄阳而殉国的义士遗孤。 杨过见郭靖犹豫,又在一旁添柴加火:“郭伯伯,您就应下吧!我孤身一人上山,人生地不熟,好生无趣。有他作伴,岂不正好?他识文断字,我……我日后若有不识的字,正好可以请教于他!” 此言一出,倒让郭靖心中一动。 杨过生性跳脱顽劣,他正担忧其到了全真教不服约束。 眼前这叶无忌瞧来知书达理,性子沉稳,若二人为伴,相互砥砺,于杨过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郭靖看着叶无忌,郑重问道:“叶贤侄,你可愿随我同上终南山,拜入全真教门下学艺?” 叶无忌心中早已狂喜,面上却仍故作迟疑之色:“郭大侠……晚生……晚生可以吗?我只是一介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 “会不会不要紧,尽可去学。” 郭靖的语气却不容置喙,“全真教乃玄门正宗,丘祖师更是心怀天下的高人。令尊为国捐躯,你身为其子,学一身武艺,将来亦能保家卫国,以承父志。此举较之于埋首书斋、求取功名,更显丈夫本色,意义非凡。” “保家卫国,以承父志……” 叶无忌喃喃复述此言,眼中渐起神采。他对着郭靖,再度深深一揖:“全凭郭大侠做主!叶无忌……听凭大侠安排!” “好!好!” 郭靖连道两个好字,脸上终露欣慰之色。他扶起叶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便对了。快将行囊收拾妥当,咱们这就上路。” 杨过高兴得跳将起来:“太好了!我也有伴儿了!”他主动上前,帮着叶无忌收拾地上的书本。 叶无忌看着那些破损的书籍,心中五味杂陈。 他捡起那本被踩了脚印的《大学》,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 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竟是一场镜花水月。 所幸,一条新路已在脚下展开。 他将几本尚还完好的书包入行囊,至于那些残破不堪的,他略一迟疑,终是弃于路旁。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叶无忌了。 郭靖将那几两碎银又递了过来:“拿着吧,路上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这次,叶无忌没有再推辞:“多谢郭伯伯。” 郭靖点点头,旋即从那几个仍在地上呻吟的泼皮身上,搜出叶无忌被劫的钱袋,一并交还于他。 “走吧,天色不早了,咱们争取天黑前赶到重阳宫。” 第3章 山门被堵 三人两驴,沿着山道行了半日,终南山巍峨的山门便在眼前。 青石铺就的台阶直通云雾深处,一座宏伟石牌坊上书“重阳宫”三字,笔力雄浑。 牌坊下站着两名身穿青色道袍的道人,手持拂尘,神情肃穆。 郭靖翻身下驴,走上前去,对着两名道人抱拳一揖:“两位道长有礼。” 他开口道:“在下郭靖,自江南而来,求见长春子丘真人。” 一名道人上下打量郭靖,见他一身粗布衣衫,风尘仆仆,身后的两个少年一个神情乖张,一个文弱不堪,眼神里便带了几分轻慢。 “丘祖师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那道人拂尘一甩,拦住去路,“可有拜帖?” 郭靖为人老实,闻言一怔:“这个……未曾备有。” 另一名道人冷笑一声:“没有拜帖,没有信物,张口就要求见祖师爷,你当重阳宫是什么地方?” 杨过本就性子执拗,见郭-靖受辱,当即跳了出来,指着那道人骂道:“你这牛鼻子老道,好没道理!我郭伯伯行侠仗义,名满天下,来见朋友,还要给你看拜帖?” “放肆!”那道人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野孩子,敢在重阳宫门前撒野!”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道人已踏前一步,伸手便向杨过肩头抓来。 郭靖眉头一皱,身子微侧,挡在杨过身前,只轻轻一抬手臂。 那道人一抓之下,竟如同抓在铁板之上,五指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数步。 “咦?”两名道人脸色一变,都瞧出郭靖身手不凡。 正僵持间,一个声音从山门内传来:“何事在此喧哗?”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行七八名道士走了出来。为首一人约莫四旬年纪,面皮蜡黄,留着三缕鼠须,身穿一袭紫色道袍,正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首座,赵志敬。 守门道人一见来人,如见救星,连忙上前行礼:“赵师叔,这乡巴佬带着两个小崽子,硬要闯山,还动手伤人!” 赵志敬目光一扫,落在郭靖身上,见他打扮朴实,面容憨厚,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阁下何人?来我重阳宫有何贵干?” 郭靖再次抱拳,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郭靖,奉家师江南七怪之命,携故人之子杨过,前来拜见丘真人,盼能收入全真门下。” 他想着抬出师父和丘处机的名头,对方总该以礼相待。 谁知“郭靖”二字一出,赵志敬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郭靖?”他冷哼一声,“我只听过蒙古军中有个叫郭靖的将军,不知阁下是哪一个郭靖?” 此言一出,郭靖脸色顿变:“你……你胡说什么!” 杨过更是气得跳脚:“你敢污蔑我郭伯伯!” 赵志敬身后一名道人附和道:“师兄说得不错。当年丘祖伯与江南七怪打赌,各自寻找忠良之后授艺。郭靖却是在蒙古长大的!” 这番话颠倒黑白,显然是全真教三代弟子间流传的偏颇之词。 郭靖气得胸口起伏,嘴唇哆嗦,却不知如何辩驳。 叶无忌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道,这赵志敬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果然名不虚传。郭靖这老实人碰上他,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赵志敬见郭靖被说得哑口无言,愈发得意,他斜睨着郭靖,又看看杨过和叶无忌。 “哼,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汉子,带着两个野孩子就想拜入我玄门正宗?我看你们分明是奸细,想上山图谋不轨!” 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布天罡北斗阵,将这三个贼人拿下,听候发落!” “是!” 他身后六名道士应声而出,连同最初那两名守门道人,其中七人迅速抢占方位,手中长剑出鞘,剑光闪烁,瞬间将郭靖围在中央。 这七名道士脚步错落,身形变换,剑尖吞吐不定,隐隐合成一个整体,气势陡然拔高。 郭靖见对方竟动用本门大阵,脸色也沉了下来。 “众位道长,有话好说,何必动武!” 赵志敬负手立于一旁,冷笑道:“跟你们这些贼人,没什么好说的!拿下!” 七名道士齐声吆喝,七柄长剑从七个不同的方位,同时刺向郭靖周身要害。 郭靖身处阵中,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剑影,劲风扑面,令人窒息。 但他何等修为,双掌一错,使出“亢龙有悔”,一股刚猛无俦的掌力沛然而出。 “砰砰砰!” 七柄长剑齐齐荡开,七名道士各自退出一步,脸上都现出骇然之色。 他们七人合力一击,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招化解! 郭靖一招逼退众人,却立在原地,并未追击。他终究是来求人,不愿伤了和气。 赵志敬脸上也挂不住了,喝道:“变阵!转为玉衡位!” 七名道士立刻变换方位,剑势再生变化,阵法运转,剑网再度罩下,这一次却比方才更加绵密,更加凌厉。 郭靖双掌翻飞,时而“见龙在田”,时而“飞龙在天”,掌风呼啸,将所有攻势都挡在身外。 他功力虽远胜对方,但这天罡北斗阵乃王重阳所创的玄门绝学,七人联手,便如一人,攻守兼备,生生不息。 郭靖有心留手,不愿伤人,一时之间,竟也被困在阵中,无法脱身。 杨过在旁急得大叫:“郭伯伯,打他们!狠狠地打!” 赵志敬听了,脸上满是不屑之色:“哼,任你武功再高,陷入我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也休想讨到好去!” 叶无忌没有作声。 他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寒窗苦读十年,叶无忌自然对天文星象颇有研究。 之前始终难得其解,但此刻见众人施展,他的脑海里,关于天罡北斗阵的一切信息都清晰浮现出来。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个方位,对应北斗七星,互为犄角,生克变化,无穷无尽。 他看着那七名道士的脚步和剑招,再与记忆中一对照,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这阵法,有破绽! 他目光死死锁定了场外指挥的赵志敬。 他看似站在圈外,但每一次开口呼喝变阵,脚步都会下意识地跟着移动,手中拂尘挥动的轨迹,恰好补上了阵法运转中一个极细微的空隙。 他想借此显示自己对阵法的精通,却弄巧成拙。 因为他的位置,正是理论上应该由阵中“天权”位道士策应的后备位置。 他这一动,反而让原本应该坐镇中宫、策应四方的“天权”位道士,为了配合他的“指挥”,出现了瞬间凝滞。 那个破绽,稍纵即逝! 叶无忌不再犹豫,猛地向前冲了两步,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郭伯伯!” 场中激斗正酣,郭靖听见喊声,百忙中偏过头来。 “攻击那个穿紫袍的!他才是阵眼!” 赵志敬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黄口小儿,胡说八道!我根本不在阵中,何来阵眼一说!” 他以为叶无忌是吓傻了。 郭靖却心头一动。他虽然憨直,但武学天赋极高,缠斗半晌,也隐约觉得阵法运转中有一丝不谐,只是抓不住关键。 此刻听叶无忌一喊,他福至心灵,根本不去理会赵志敬的嘲讽。 他不再理会周围的六柄长剑,全部心神都锁定在赵志敬身上! 就在赵志敬开口嘲笑,心神放松的那一刹那。 郭靖一声长啸,身形猛然拔起,凌空一掌,正是“飞龙在天”! 这一掌并非拍向阵中任何一人,而是越过剑网,笔直地拍向圈外的赵志敬! 赵志敬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郭靖会突然攻击自己,掌风未到,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已让他呼吸困难。 他想躲,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因为他刚才为了显示自己,下意识地一个脚步,正好踏入了阵法气机流转的一个节点。 此时,他已不是圈外人,而是阵法的一部分! “砰!” 郭靖的掌风扫过。 他并未真的打中赵志敬,只是掌力带起的劲风撞了过去。 赵志敬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石牌坊的柱子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他这一倒,整个天罡北斗阵的气机瞬间紊乱。 那六名道士只觉得手中长剑一震,一股大力反弹回来,阵法运行戛然而止,六个人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前后不过一瞬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天罡北斗阵,土崩瓦解。 郭靖飘然落地,负手而立,脸色铁青。 全场一片死寂。 剩下的道士们全都看傻了。 杨过兴奋地拍手叫好:“好!郭伯伯威武!” 叶无忌则长长舒了一口气。 赵志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嘴角溢血,狼狈不堪。 他死死地盯着叶无忌,眼神里满是怨毒。 “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叶无忌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我没看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猜的。我想,一个连客人都分不清,只知道仗势欺人的家伙,他所倚仗的阵法,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赵志敬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山顶传来。 “住手!成何体统!”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正沿着石阶快步而下。 第4章 将功折罪 那声音初听不响,入耳却如暮鼓晨钟,震得人心头发颤。 其中未含半分真气,偏生有一股堂皇正大的威势,压得松涛静默,鸟雀无声。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一名老道人自石阶上大步而下,他身形魁梧,须发如霜,一袭青布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步履间竟有龙行虎步之态。 赵志敬一见来人,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师……师伯。” 那几名守山道士更是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一片,头颅死死抵着青石板,连大气也不敢出。 来者正是全真教掌教,“长春子”丘处机。 丘处机眼角也不扫赵志敬,目光如电,径直越过众人,落在郭靖身上。 他先是一怔,随即绽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靖儿!”丘处机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郭靖面前,一双大手抓住他的胳膊,反复打量,“好小子,你怎么来了?也不着人先送个信!” 郭靖见到故人,心中激荡,反手扶住丘处机,憨声道:“丘师叔,侄儿有事相求,来得急了些。” 郭靖曾得马钰传授内功,故而对全真七子皆以师叔相称。 “你我叔侄,还说什么求不求的!” 丘处机哈哈大笑,声震林木。 可他目光一转,扫过跪地不起的众弟子,笑声戛然而止。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陡然转冷,一股寒意弥漫开来。 赵志敬身子剧烈一抖,抢着辩解:“启禀祖师!是……是郭大侠他硬闯山门,弟子们职责所在,不知其身份,才布下天罡北斗阵阻拦,绝无半点冒犯之意!” “不知身份?”丘处机猛地回头,目光如刀,“不知身份,就可妄动本教护山大阵?王师弟平素就是这么教你何为待客之道的?” 赵志敬噤若寒蝉,与一众弟子伏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郭靖连忙上前,摆手道:“丘师叔息怒,这是一场误会,都怪我没说清楚来历。众位道长也是恪尽职守,怪不得他们。” 丘处机冷哼一声,伸手指着赵志敬,声色俱厉:“我瞧他不是恪尽职守,是嫉贤妒能,借机报复!当年我与你七位恩师的旧日赌约,到了他这等宵小之口,竟成了你投靠蒙古,卖国求荣!” 郭靖闻言,这才恍然,想起方才对方言语中的蹊跷,他嘴拙,不知如何分说,只得苦笑一声。 丘处机怒气更盛,厉喝道:“赵志敬!滚过来!” 赵志敬连滚带爬地挪到跟前。 “跪下!给你师兄赔罪!”丘处机声如炸雷。 赵志敬脸上青红交错,看看郭靖,又看看怒发欲狂的丘处机,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他头颅深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郭……郭大侠,师弟有眼不识泰山,请您……恕罪。” 郭靖哪里受过这等大礼,慌忙伸手去扶:“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丘师伯,快让他起来!” 丘处机拂尘一甩,一股柔韧的劲力挡住郭靖:“靖儿,你别管!这孽障心术不正,今日若不重罚,他日必为我全真教惹来滔天大祸!” 他目光转向旁边大气不敢出的杨过和叶无忌,眼神落定在叶无忌身上:“方才,便是这少年郎看破了你的阵法?” 赵志敬身子一颤,不敢抬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屈辱的“嗯”。 丘处机的目光在叶无忌身上一扫,多了几分审视之意。 郭靖见状,赶忙上前,拉过杨过:“丘师伯,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这两个孩子。” 他对杨过道:“过儿,还不见过你丘祖师?” 杨过梗着脖子,斜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志敬,虽心不甘情不愿,却也知眼前这老道人是郭伯伯的长辈,终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这孩子是……”丘处机瞧着杨过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邪气,与记忆中一个身影渐渐重合,心中猛地一动。 郭靖长叹一声,黯然道:“他是我义弟杨康的遗孤,杨过。” “康儿的孩子?” 丘处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一把抓住杨过的双肩,仔细地端详,嘴唇哆嗦着,眼中竟泛起了一层水光,半晌才道:“像……真像他爹……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又望向叶无忌:“那这位小友是?” 叶无忌上前一步,对丘处机深深一揖:“晚生叶无忌,见过丘真人。” 郭靖接口道:“这孩子是襄阳城一位守城义士的遗孤。他父亲为国捐躯,如今伶仃一人,我想着,也让他拜入全真教,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将来好报效国家。” “义士遗孤?” 丘处机闻言,肃然起敬,亲自上前扶起叶无忌,慨然道:“好孩子,快快请起!你父乃国之栋梁,你身为英雄之后,我全真教没有不收的道理!” 丘处机目光在二少身上一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霍然转身,对着仍跪在地上的赵志敬冷冷道:“赵志敬!” “弟子在。” “你心胸狭隘,以怨报德,本该废去武功,逐出重阳宫!” 赵志敬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连叩首,额头撞得青石砰砰作响:“师伯饶命!弟子知错了!师伯饶命啊!” “但念在郭大侠为你求情,我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丘处机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赵志敬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劫后余生之色。 丘处机伸手指着杨过和叶无忌:“这两个孩子,从今日起,便拜在你门下,由你亲自教导武艺与道法!”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杨过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赵志敬尖声道:“我不要!我才不要这等心胸狭窄的坏蛋做我师父!” 赵志敬也是一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深不甘。 让他去教导郭靖送来的人? 其中一个,还是方才那个让他当众颜面扫地的黄口小儿? 他低下头,眼底怨毒一闪而逝。 第5章 不卑不亢 此话一出,杨过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赵志敬,冲丘处机嚷道:“我不要!我才不要他当师父!他是个坏蛋,他辱骂郭伯伯!” 郭靖也觉得此举不妥,连忙上前一步:“丘师叔,这……此事……怕是不妥……” 丘处机拂尘一摆,打断了郭靖的话。 “无妨,志敬深得王师弟真传,乃是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他转头又看向杨过和叶无忌:“你们也一样。修道先修心。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还学什么玄门正宗的上乘武功?” 赵志敬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他心里恨极了。 让他教这两个小子,其中一个还当众让他颜面扫地,断不能忍。 可他不敢反驳。 杨过梗着脖子,一脸倔强:“我不管!反正我不要他教!大不了我不学了!郭伯伯,我跟你回桃花岛去!” 郭靖听了,脸色一沉:“过儿,不许胡闹!快向丘师叔赔罪!” 杨过把头一撇,不理郭靖。 场面一时僵住了。 郭靖是老实人,最是尊师重道,只觉得丘处机自有安排,小辈不该质疑。 杨过是犟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无忌忽然上前一步,对着丘处机深深一揖。 “丘真人,晚生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丘处机看着这个让他吃了瘪的小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说。” 叶无忌不卑不亢,缓缓开口:“晚生本是一介书生,十年苦读,只为科举功名,光耀门楣。今日得见郭大侠,听他一席话,方知大丈夫在世,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亦是无上大道。” 他这番话先把自己放在一个求道者的位置上,姿态摆得很低。 “方才郭伯伯说,全真教乃玄门正宗,丘真人更是心怀天下的高人。晚生想请教真人,这全真教武学,学到最高处,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连郭靖都愣住了。 赵志敬跪在地上,嘴角撇过一丝冷笑,心想这书呆子又在卖弄什么玄虚。 丘处机却收起了脸上的严厉,他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我全真教武功,内可修身养性,外可锄强扶弱。学到至高境界,便是为了四个字——济世安民。” “济世安民!”叶无忌眼中放出光彩,他追问道:“那敢问真人,何为强,何为弱?何为该锄,何为该扶?” 丘处机眉头一挑:“恃强凌弱者,便是强,当锄。孤苦无依者,便是弱,当扶。” “说得好!” 叶无忌声音陡然提高,“郭大侠乃当世英雄,镇守襄阳,庇护一方百姓,算不算孤苦无依的百姓之依靠,算不算当扶之人?” 丘处机点头:“自然算。” “那方才赵志敬道长,对我等百般刁难,言语中污蔑郭大侠投靠蒙古,更布下剑阵,欲将我等拿下。此举,算不算恃强凌弱,算不算该锄之行?” 赵志敬猛地抬头,死死瞪着叶无忌,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丘处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叶无忌根本不看赵志敬,他直视着丘处机,继续说道:“真人要我等拜他为师,是想让我们学他如何颠倒黑白,如何污蔑英雄,如何对上门求助的客人拔剑相向吗?” “若是如此,这般‘济世安民’的武功,晚生不敢学!这般‘玄门正宗’,晚生不愿入!” 他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杨过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叫好:“说得对!我也不学!” 郭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这书生说的话,句句都在理上。 赵志敬的脸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他浑身发抖,指着叶无忌:“你……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在场的道长们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叶无忌冷冷回敬。 “哈哈……哈哈哈哈!” 丘处机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山谷回响。 他指着叶无忌,连连点头:“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书生!好一个‘不敢学’,‘不愿入’!” 他笑声一收,脸色一正,目光如炬地盯着叶无忌:“你叫叶无忌是吧?你不仅看破了我全真教的剑阵,更看穿了我这门下弟子的心性。你这等心智,这等胆魄,若是埋没了,才是我全真教的损失!” 他猛地一甩拂尘,声若洪钟,传遍了整个山门。 “赵志敬!” “弟……弟子在。”赵志敬的声音都在打颤。 “你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已不堪为人师表!从今日起,罚你到后山面壁一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赵志敬听完整个人瘫软下去。 这惩罚比让他教导叶无忌二人还要重得多。 丘处机不再理他,转身走到叶无忌面前,神情竟温和了许多。 “孩子,你刚才问得对。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若师不正,则道亦歪。我刚才的决定,确实是欠考虑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赵志敬不配做你的师父。那么,我丘处机,可配做你的师父?” 郭靖目瞪口呆。 杨过也张大了嘴巴,看看叶无忌,又看看丘处机,满脸的不可思议。 周围那些全真教的弟子们,更是个个神情震动,交头接耳。 长春真人丘处机,全真七子之首,掌教之下第一人,自全真教开山立派以来,除了早年间收过杨康,后来又收了尹志平,几十年来再未亲收过任何弟子。 今日,竟要亲口收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年为徒? 叶无忌心中狂喜,但他面上却分毫未露。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对着丘处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弟子叶无忌,拜见师父!” “好!好孩子!快起来!”丘处机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老怀大慰。 他转头,又看向傻站着的杨过。 “还有你这小猴儿!”丘处机板起脸,“你爹是我唯一的弟子,可惜他误入歧途。今日,我便连你一并收下,由我亲自教导!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把你这身邪气给扳过来!” 杨过还在发愣,被郭靖在背后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 让他拜那个讨厌的赵志敬,他宁死不从。 但让他拜眼前这个威风凛凛、连郭伯伯都要叫师叔的老道士为师,似乎……很威风? 他学着叶无忌的样子,也跪了下去,只是动作有些不情不愿:“弟子……杨过,拜见师父。” 丘处机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少年,一个眼神清澈、智珠在握,一个眉宇桀骜、暗藏锋芒,不由得再次放声大笑。 “靖儿!你这次给我送来了两块好璞玉啊!” 郭靖也是满脸喜色,连连拱手:“恭喜丘师叔喜得高徒!” 山门前,气氛瞬间逆转。 唯独瘫在地上的赵志敬,他抬起头,看着被丘处机亲手扶起的叶无忌,那眼神怨毒到了极点。 他被罚面壁思过,声名扫地。 而这个让他身败名裂的黄口小儿,却一步登天,成了他的师弟。 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 第6章 依依惜别 山门风波,终是尘埃落定。 赵志敬被两名道人一左一右架着,形容枯槁,朝后山方向拖去。 经过叶无忌身边时,他脚步蓦地一顿,眼神怨毒,死死钉在叶无忌身上。 叶无忌神色不动。 丘处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长眉微挑,却未发一言。 有些因果,需得弟子自己去了结。 他只是一甩拂尘,拂去尘埃,转身对郭靖道:“靖儿,此间事了,你可是要即刻下山?” 郭靖抱拳,望向南方天际,脸上凝重:“襄阳烽火未歇,弟子在外已久,心中挂念,实不敢多留。” 他转过身,望向杨过和叶无忌。 “过儿,无忌,从今往后,你二人便在终南山安心学艺。须听丘师叔的训诫,万不可顽劣放肆。” 杨过眼圈霎时就红了。 他猛地抢上一步,死死拽住郭靖衣袖,声音里已带了哭腔,似是怕一松手,眼前这唯一的依靠便会飘走:“郭伯伯,你……你这么快便要走?便不多留几日么?” 郭靖心头一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郭伯伯身有军务。你郭伯母尚在桃花岛,我须去与她会合,再同赴襄阳。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因私废公?” 杨过嘴一撇,泪珠子滚了下来:“可……可我舍不得你……你走了,普天之下,便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话连旁边的叶无忌都觉得鼻间发酸,自己何尝不是孤苦一人来到此世。 郭靖长叹一声,蹲下身子平视杨过:“怎会是一个人?你身旁不是还有无忌师兄么?更有丘师叔这般天下敬仰的师父。” 他大手拍了拍杨过的后背,放缓了语气:“过儿,你要争气。在此学好本事,将来长大了,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到那时,你下山来襄阳寻我,郭伯伯带你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岂不快哉?” “真的?”杨过抽噎着问,眼中燃起一丝火苗。 “自然是真的。”郭靖重重点头,“郭伯伯何时对你说过虚言?” 他又抬首,望向叶无忌,目光中满是托付之意:“无忌,你性子沉稳,心有丘壑,比过儿懂事。日后你们师兄弟二人,当如手足,相互扶持。过儿若有顽劣之处,你这做师兄的,多劝着他些。” 叶无忌上前一步,对着郭靖深深一揖:“郭大侠但请放心,无忌省得。师弟之事,便是我叶无忌之事。” “好!”郭靖欣慰颔首,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复又对丘处机抱拳,躬身到底:“丘师叔,这两个孩子,便拜托您老人家了。” 丘处机捻着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靖儿,你只管去办你的大事。我既收了他们为徒,自然会倾囊相授。” 郭靖不再多言,英雄肝胆,岂作小儿女态。 他转身迈开大步,沿着山道昂然而去,那宽厚身影,竟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郭伯伯!”杨过猛地挣脱开叶无忌的搀扶,疯了似的追出两步,大喊,“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山谷幽深,只传来他自己的回声。 杨过怔怔地站在原地,两行清泪终于再也忍不住。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其中蕴含的威势,让杨过身子猛地一颤,哭声都噎了回去。 他回过头,正对上丘处机的眼睛。 “男子汉大丈夫,当流血不流泪。你父杨康当年,虽误入歧途,却也从不是这般软弱模样。” 杨过听到他提起父亲,脖子一梗,那股天生的倔强劲儿立时上来了,狠狠用袖子抹干了眼泪,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丘处机目光如电,在二人脸上一扫:“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长春子丘处机的弟子。我全真教乃玄门正宗,规矩森严。你们既入我门下,便要守我的规矩。第一条,便是尊师重道,我说的话,便是法旨,不得有丝毫违逆。可听明白了?” “弟子听明白了。”叶无忌躬身应道,声调沉稳。 杨过抿着嘴,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好。”丘处机微微颔首,“我且问你们,尔等拜我为师,所求为何?” 杨过抢着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不服输的劲头:“我要学成天下第一的武功!到了那时,便再无人敢欺我、辱我、看不起我!” 丘处机听了,脸上无悲无喜,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向叶无忌。 叶无忌上前一步,朗声道:“回禀师父,弟子学武,不求天下第一,但求能如郭大侠一般,习得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学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丘处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个求强,一个求仁。志向都算不差。”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冷了下来,“但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不牢,一切皆是空中楼阁!你们二人,一个野性难驯,根骨虽好,内息却散乱如麻;一个久坐书斋,体弱气虚,文气有余,武备却是空空如也。想学我玄门正宗的上乘武功,还差得远!” 他拂尘一甩,指向身后:“随我来。” 第7章 不收废物 丘处机领着二人,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极为开阔的练武场。 场边靠着山壁,有一排长长的石阶,陡峭险峻,蜿蜒而上,没入云雾之中,不知其终。 石阶下,静静放着两副一般无二的扁担与木桶。 “看到那条登天梯了么?”丘处机指着上方,声音平淡。 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石阶在山雾中若隐若现,怕是不下千级。 “梯之尽头,有一口‘洗心古井’。” 丘处机接着说,“你们每日的早课,便是从那井中取水,将练武场旁边的这两口大水缸装满。” 那两口青石水缸,几乎与半人同高,缸口之阔,足可容纳一个婴儿。 杨过一听,立时炸了毛:“什么?挑水?师父,您不是要教我们神功绝学吗?怎地让我们做这等杂役的粗活?” “这,便是神功。”丘处机淡淡地道。 “这算什么神功?”杨过不服气地嚷嚷,只觉得这老道士在存心戏耍他。 “你气息虚浮,下盘不稳,便如无根之木,学什么精妙招式都是花架子。” 丘处机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杨过心头一寒,“我全真内功,乃道家至理,讲究‘气沉丹田,周天搬运’。你这身子骨,却像个漏水的瓢,给你灌再多真气,也是顷刻流散,白费功夫。” “挑水登山,练的便是你们的下盘,调的便是你们的气息,磨的更是你们的心性!” 丘处机声音陡然一沉,“何时,你们能挑着满桶水上下自如,而水不溅一滴,气不喘一口,方算有了修炼我玄门内功的根基。” 他不再解释,只道:“日落之前,若是装不满这两口水缸,晚饭便免了。” 说罢,他身形一飘,已到数丈外的一棵苍松之下,盘膝坐定,双目一闭,竟是入定去了,再不理会二人。 杨过气得直跺脚,可看看丘处机的身影,终究不敢再多嘴。 他愤愤地走到一副扁担前,一把抄起,嘴里嘟囔着:“挑便挑,有何了不起!我杨过岂是吃不得苦的?” 叶无忌却是什么也没说。他默默走到另一副扁担前,将木桶挂好,试着往肩上一挑。 那空桶与扁担看似寻常,压在肩上,竟也沉甸甸的,是用上好的铁桦木所制。 他一个文弱书生,何曾干过这等活计。只这一下,身子便是一晃。 他暗自咬牙,气沉脚底,稳住身形,学着杨过的样子,迈开步子,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杨过年轻好动,已挑着空桶“噔噔噔”跑出老远。 叶无忌却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极慢。 石阶漫长,仿佛无穷无尽。 等他好不容易攀到山顶,望见那口雾气缭绕的古井时,已是汗透重衣,气喘如牛。 杨过已打好了水,正摇摇晃晃地准备下山,那两桶水在他肩上左摇右摆,如两头欲要脱缰的野马。 叶无忌歇了口气,也学着打水。 水桶沉入幽深井中,再提上来时,那惊人重量,让他险些脱手。 他调动全身所有气力,才将两桶水提出井口,挂在扁担上。 当他将扁担挑上肩头的那一刹那,一股千钧重压猛地袭来,压得他筋骨“格格”作响。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这副身子,果然虚弱到了极点! 他咬紧牙关,将背脊挺得笔直,才勉强站稳。 下山之路,竟比上山更难十分。 每一步,都感觉膝盖要被压断,肩上的扁担深深嵌入肉里,火烧火燎地疼。 桶里的水不断晃动,泼洒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草鞋,令本就湿滑的石阶更添凶险。 等他一步一挪地捱到山下,两桶水已洒得只剩下不到一半。 他将水倒入大缸,那点水花溅起,连缸底都未能铺满。 杨过比他早到一步,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色煞白。 “这……这哪里是人干的活!”杨过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 叶无忌放下扁担,看了一眼自己被压得通红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水缸。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再次挑起空桶。 他知道,这是第一关。 身体的苦,尚可忍耐。意志的消磨,才是最可怕的。 第二次上山,双腿像灌了铅。 第二次下山,肩膀已经麻木,只剩下钻心的疼。 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 太阳渐渐西斜,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过早已没了最初的劲头,每挑一趟水下来,都要在地上躺半天,嘴里的抱怨也从未停过。 叶无忌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井水。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每一次抬脚,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做斗争。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我……我不干了!” 杨过终于彻底爆发,他将扁担狠狠摔在地上,木桶滚出老远。 “这就是存心折磨人!我不学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丘处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发脾气的杨过,目光却落在了正踉跄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叶无忌身上。 叶无忌的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欲坠,但他肩上的扁担,却稳得像焊在了身上。 “杨过。”丘处机开口了。 杨过浑身一激灵,扭头看去。 丘处机指了指叶无忌:“你看看你的师兄。” “他身子骨比你弱,从未干过一天粗活。从开始到现在,他可曾说过一个‘不’字?” 杨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叶无忌将那半桶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缸中,然后身子一软,靠着水缸滑坐下去,剧烈地喘息着。 “你父杨康,当年是小王爷,锦衣玉食。” 丘处机的声音陡然严厉,“莫非你也要做个吃不得半点苦头的小王爷吗?” “全真教,不收废物!若连这点苦都受不了,山门就在那里,没人拦你!” 第8章 帮你多挑 丘处机的话扎在杨过心上。 他猛地扭头,看向山门的方向。 走? 能走到哪里去? 爹娘不在了,郭伯母好像又不喜欢自己。 大小武天天还欺负自己。 他又看向那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身影。 叶无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废物……”杨过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杨过,什么时候成了废物? “我才不是废物!”他冲着丘处机吼了一声。 随后一把拿起地上的扁担,转身就朝石阶冲了过去。 他跑得飞快,像是要把所有的羞辱都甩在身后。 丘处机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波动。 想当初,教育杨康时就是管教的太少,才导致他走上了邪路。 如今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重新在大树下坐好,闭上了眼睛。 叶无忌靠着水缸,缓了好一阵,才感觉胸中的灼热稍稍退去。 他扶着缸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漫长的石阶,又看了一眼水缸里那浅浅的一层水。 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再次挑起空桶,一步一步,重新踏上石阶。 太阳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 练武场上,只剩下木桶的晃荡声,脚步的拖沓声,还有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 杨过憋着一股劲,上上下下,跑得飞快。 但他毕竟年少,那股气一过,速度就慢了下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膀被扁担磨得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 他好几次都想把桶扔了,可一看到那个始终跟在自己身后,走得比乌龟还慢,却一步都没有停下的身影,那股念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当最后一桶水倒进水缸时,水面终于漫过了缸沿。 “哐当”一声。 杨过把扁担和水桶扔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直接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叶无忌放下木桶,身子靠着水缸,缓缓滑坐下去。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中,丘处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他走到两口水缸前,用手指沾了沾水,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两个少年。 “今天,还算不错。”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杨过动了动,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都使不上劲。 “明天继续。”丘处机的话让杨过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能在午时之前将这两口缸装满,再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饭菜在伙房,自己去取。吃完了,就回房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老登……他就是个老登……”杨过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骂着。 叶无忌喘息了许久,才扶着水缸站起来。 他走到杨过身边,伸出手:“起来,去吃饭。” 杨过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我!累死了!” 叶无忌也不恼,自己摇摇晃晃地朝伙房走去。 杨过在地上趴了一会儿,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伙房里只有两个食盒,里面是简单的白米饭和一碟青菜,还有一碗清汤。 两人饿疯了,狼吞虎咽,连菜叶子都没剩下一根。 吃完饭,感觉身上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他们被一名小道童领到了一间简陋的偏房。 房里只有两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根蜡烛。 杨过一头栽在床上,就再也不想动弹。 叶无忌点亮蜡烛,昏黄的烛光下,他脱下湿透的上衣。 肩膀上,两道深深的血槽触目惊心,扁担压过的地方,皮肉已经和衣服黏在了一起。 他轻轻一撕,一股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杨过听见声音,翻了个身,正好看到他背后的惨状。 他愣住了。 他自己的肩膀也疼,可绝对没有这么严重。 “喂,书呆子。”他闷声闷气地开口。 叶无忌没回头,只是找了块布,想擦拭伤口,可手怎么也够不着。 “你……你转过来。”杨过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叶无忌转过身。 杨过从床上坐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 “拿着。” 叶无忌接住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味。 “这是什么?” “伤药!”杨过没好气地说道,“郭伯母以前给我的!” 他看着叶无忌笨拙地想给自己上药,心里一阵烦躁。 “蠢死了!过来!” 杨过跳下床,一把夺过瓷瓶和布巾。 他让叶无忌趴在桌上,用布巾沾了些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肩膀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粗鲁,可碰到伤口时,却又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冰凉的药膏涂在火辣辣的伤口上,叶无忌舒服得哼了一声。 “你一个书呆子,干嘛这么拼命?”杨过一边涂药,一边嘟囔。 “郭大侠把我们送来,不是让我们来混日子的。”叶无忌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这也太折磨人了!”杨过愤愤不平,“这算什么武功!” “这是根基。”叶无忌说,“我这身子骨,不打好根基,学什么都是白费。”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他知道这世界有很多绝世武功。 可没有一副能承受得住的身体,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根基?”杨过撇撇嘴,“我不管什么根基不根基,我只想学最厉害的武功,以后谁也别想欺负我!”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把扁担摔了?”叶无忌问。 杨过手上的动作一顿,梗着脖子反驳:“我……我那是太累了!我才不是吃不了苦!” “我知道你不是。”叶无忌说。 杨过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帮他涂抹着药膏。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小了很多。 “喂……疼吗?” “疼。”叶无忌老实回答。 “那……那你明天还挑吗?” “挑。” “你真是个疯子。”杨过骂了一句,手上的力道却更轻了。 药上完了,杨过把瓷瓶塞回叶无忌手里。 “省着点用,这药很金贵的。” 他说完,就跳回自己的床上,翻过身,背对着叶无忌。 叶无忌看着手里的瓷瓶,又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清凉,心里流过一股暖意。 他穿好衣服,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可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在复盘。 今天挑水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上山时如何呼吸,下山时如何落脚,扁担压在肩膀哪个位置最省力,水桶如何晃动才能减少泼洒。 这不仅仅是体力活。 丘处机说的对,这是武功,是磨练心性的法门,也是修炼下盘和气息的笨办法。 既然是办法,就一定有窍门。 呼吸。 全真教的内功,讲究气沉丹田,循环往复。 他现在虽然没有内力,但可以模仿那种呼吸的节奏。 还有步法。 天罡北斗阵的步法他见过,虽然只是一些皮毛,但那种借力打力、方位变换的道理是相通的。 下山时,身体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如果能将这股压力,通过步法的变换,卸掉一部分…… 叶无忌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 身体的极度疲惫,反而让他的精神高度集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对面床上,传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 “喂,书呆子。” “嗯?”叶无忌应了一声。 “明天……明天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杨过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别扭。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叶无忌以为他睡着了。 “……我就帮你多挑一趟。” 第9章 全真大道歌 次日,天色未明,叶无忌便悠然转醒。 他只稍一动,便觉周身骨骼彷佛被拆散重组一般,酸痛难当,肩上伤口更是传来阵阵裂痛。 杨过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复又沉沉睡去。 叶无忌并未唤他。 他自己扶着墙,一点点挪下床,着好衣衫,径自朝门外走去。 清晨山风凛冽,拂在面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行至练武场,望着那两口空荡荡的大水缸,与那条通往山巅的石阶,深吸了一口气。 他未取扁担,反是绕着练武场徐徐踱步。 他步法颇为奇特,时左时右,彷佛在丈量尺寸。 每一步落下,他都在感受足底传来的力道,感受膝盖的曲直,感受腰腹如何发力。 他竟是在寻一个最为省力之法。 待到杨过骂骂咧咧地晃将出来时,叶无忌已然挑着空桶,行走在石阶之上了。 “喂!你这书呆子!起这般早,莫不是赶着去投胎?”杨过在后头高声喊道。 叶无忌并未回头。 这一日,比头一日愈发煎熬。 新伤叠旧伤,每行一步,皆是折磨。 杨过的抱怨声自晨至暮,未曾停歇。 “这老道士分明是存心折煞我等!” “我的肩膀要断了!当真要断了!” “书呆子,你便不疼么?莫非是铁打的身子不成?” 叶无忌只以一字作答:“疼。” 而后,他继续挑着木桶,一步一步,走得舒缓,却从未止歇。 杨过骂到无力,也只能咬牙跟上。 他绝不能输给一个书呆子。 一连五日过去。 丘处机一次也未曾现身。 每日的生活,便是挑水、吃饭、睡觉,周而复始。 杨过从最初的暴躁,到后来的麻木。 他甚至还学会了偷懒。 譬如打水时少打一些,走累了便在半山腰的顽石上歇息半晌。 可每回他歇够了,抬眼一望,总能瞧见那个身影,不疾不徐地从他身旁经过。 叶无忌的动作依旧舒缓,可他挑着的水桶,晃动的幅度愈来愈小。 泼洒出来的水,也愈来愈少。 杨过心中只觉邪门。 这日,他又在半途歇脚,望着叶无忌从身畔经过。 “喂,书呆子。”他忍不住开了口。 叶无忌停下脚步,回首望他。 “你……你为何不怎么喘气了?”杨过问道。 这几日,他自己累得好似拉风箱一般,可这书呆子,呼吸虽也沉重,节奏却极为平稳。 “我只是仿效师父所言,试着气沉丹田。” 叶无忌道,“虽不知丹田位于何处,却只管将气息下沉。” “下沉?”杨过一脸莫名。 “还有,”叶无忌指了指自己的脚,“下山之时,膝盖切勿僵直,当以腰带腿,将力道散于周身。” 他说罢,便继续前行。 杨过愣在原地,仔细琢磨着他的话。 气往下沉?以腰带腿?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撇撇嘴,只觉这书呆子又在故弄玄虚。 可接下来,他还是不自觉地开始模仿。 他试着放缓呼吸,试着在下山时放松膝盖。 起初极不习惯,还摔了数跤,桶里的水洒得比先前还多。 “真是个蠢材!”他暗自骂着自己。 又过了十日。 半月有余的磨炼,两个少年已然变了模样。 他们皆是黧黑清瘦了不少,眼神却愈发明亮有神。 杨过不再抱怨了,只因已无力气。 他将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挑水之上。 他发觉,那个书呆子所言,似乎果真有用。 当他将心神从肩膀的剧痛转到呼吸与脚步上时,那股重压,彷佛真的减轻了些许。 叶无忌的变化更大。 他脸上那股病恹恹的书卷气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日光晒出的康健肤色。 他的身形瞧来依旧单薄,可挑着两桶满满的井水下山,身形却稳如磐石,脚下步子虽不大,却异常扎实。 最让杨过嫉妒的是,叶无忌桶里的水,竟能做到滴水不洒。 “书呆子,你是不是怪物?”杨过忍不住问道。 “我并非怪物。”叶无忌放下木桶,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只是寻到了窍门。” “什么窍门?”杨过追问。 “呼吸为内,步法为外。内外交合,力从地起。” 杨过听得云山雾罩。 什么内啊外的,他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但他听懂了另一桩事。 这书呆子,竟是将挑水这等粗活,当作一门学问来参详钻研。 而他自己,还停留在凭着蛮力硬抗的境地。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自杨过心底油然而生。 “哼,有何了不起!不就是不洒水么?我也会!” 第二十日。 天刚蒙蒙亮,杨过便从床上一跃而起。 “喂!书呆子!走了!” 他竟是头一回比叶无忌起得还早。 叶无忌睁开眼,瞧着他斗志昂扬的模样,不禁笑了笑。 “好。” 这一天,二人都未说话。 练武场上,只余扁担的吱呀声,与愈来愈快的脚步声。 他们彷佛在暗中较劲。 杨过憋着一口气,学着叶无忌的模样,控制呼吸,调整步法。 他发觉当自己全心投入其中时,速度竟比往日快了不止一倍。 叶无忌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快,却极稳。 日头一点点升高。 汗水湿透了他们的道袍,又被山风吹干。 水缸里的水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上涨着。 还差最后一点。 日头已快要升至中天。 “来不及了!”杨过望着水缸,有些泄气。 “来得及。”叶无忌的声音传来。 他挑着水桶,自石阶上疾驰而下。 那身法并非奔跑,反倒像是一种奇异的滑行之术,身形随石阶坡度起伏,人与扁担彷佛融为一体,迅捷无伦。 杨过一时看得呆了。 叶无忌将水倒入缸中,转身又冲上了石阶。 “还愣着作甚!” 杨过被这一声断喝惊醒,也抄起扁担,用尽周身力气,向上冲去。 午时。 当最后一桶水被倒进水缸,清澈的井水终于溢出缸沿,哗啦啦流了一地。 “满了!” 杨过扔掉扁担,发出一声振天欢呼,整个人兴奋得跳将起来。 “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哈哈哈!” 叶无忌靠着水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二人兴奋了好一阵,方才想起正事。 “走!找那老道士去!”杨过一抹脸上的汗珠,拉起叶无忌便跑。 他们一路打听,来到了掌教的居所。 丘处机正在院中一棵松树下打坐,俨然一尊石像。 “师父!”杨过人未至,声先到。 丘处机缓缓睁开双眼。 “何事喧哗?”他的声音古井无波。 “师父!我们把水缸挑满了!在午时之前!”杨过脸上满是邀功请赏的神情。 丘处机站起身,行至他们面前,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 他未看杨过,反是紧盯着叶无忌。 “不错。”他吐出两个字。 他又走到叶无忌跟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一丝讶色。 “气血充盈,气息绵长。你这二十日,收获不小。” 他松开手,复又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叶无忌恭敬地答道:“回师父,弟子只是遵从师父的教诲,练下盘,练气息,练心性。” “哦?”丘处机眉头一挑,“你倒是说说,是何等练法?” “挑水,练的是下盘筋骨之力;呼吸,练的是内腑吞吐之气;而心性……” 叶无忌顿了顿,“弟子愚钝,只悟得一理:此事不成,则心神不宁。心若不静,则气便不顺,力亦难达。” “好一个心若不静,则气便不顺,力亦难达!” 丘处机眼中精光一闪,“你这书生,悟性倒是不差。” 他转头看向杨过:“你呢?” 杨过梗着脖子,大声道:“他会,我也会!不就是管住气,迈开腿吗?有什么难的!” 丘处机看着他那副不服输的模样,竟是笑了。 “好,都很好。” 他一甩拂尘:“你们的根基,算是打下了。从今日起,我便传你们我全真教的入门心法。” 杨过和叶无忌的眼睛同时亮了。 真正的武功,终于要来了! “你们听好了。”丘处机脸色一正,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庄严肃穆。 “我全真教,有‘大道歌’一首,乃是内功修炼的总纲,所有上乘武学,皆由此出。” “此歌诀,你们须得日夜背诵,用心领悟。”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 “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 第10章 过耳不忘 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 先从涌泉脚底冲,涌泉冲起渐至膝。 过膝徐徐至尾闾,泥丸顶上回旋急。 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 …… 丘处机语调平缓,将数百字的“大道歌”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 杨过听得抓耳挠腮。 什么“尾闾”、“夹脊”、“玉枕”,什么“泥洹”、“姹女”,听得他头都大了。 这些字拆开来他都认得,合在一起,简直如同天书。 丘处机念完,院子里便陷入寂静。 “师父,”杨过憋不住了,第一个开口,“您说的这个……尾闾穴,它到底是个啥?长在哪儿啊?” 丘处机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自己悟。” “悟?”杨过傻眼了,“这……这怎么悟啊?您好歹指点一下方向吧?” 丘处机终于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杨过身上,冷冰冰的。 “道,若能言传,便非大道。我全真教的功夫,靠的是一个‘悟’字。悟不透,便是与我玄门无缘。” 叶无忌在一旁听着,心里直犯嘀咕。 这全真教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一个个都喜欢当谜语人。 赵志敬是这样,这丘处机也是这样。 功夫秘籍写得云山雾罩,教徒弟还不好好解释。 怪不得原著里杨过待不下去,这换了谁谁受得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自己要是当了这全真教的掌教,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秘籍全都重新写一遍。 必须得带注释,还得是白话文注释,最好再配上插图,搞一个《全真教武学从入门到精通》。 丘处机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开口道:“我只念一遍,你们记下了多少?” 他先看向杨过:“你先来。” 杨过拍了拍胸脯,颇为自得。 他自小流落江湖,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却是极好的。 “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他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 开头几句还算顺畅,可到了后面,他就开始卡壳了。 “……次达夹脊并玉枕,然后……然后是啥来着?” 他挠着头,急得满脸通红,后面的句子在嘴边打转,就是吐不出来。 丘处机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看向叶无忌。 “你呢?” 杨过也看了过去,心想自己都记不全,这书呆子怕是连头一句都忘了。 叶无忌闭上眼睛。 方才丘处机念诵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在脑中排列开来。 他穿越而来,背四书五经费劲得要死,可这拗口的练武歌诀,竟像是直接刻进了脑子里。 这莫非就是穿越者的福利? 他睁开眼,对着丘处机,不疾不徐地开口。 “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先行此穴通泥洹,次达夹脊并玉枕。三关达了超生路,常运河车过昆仑……” 他声音平稳,一口气将数百字的歌诀从头到尾背了出来,一字不差,一字不错。 院子里,只剩叶无忌的声音。 杨过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指着叶无忌,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全都记住了?就听了一遍?” 丘处机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紧紧盯着叶无忌。 “你以前听过此歌诀?” “回师父,”叶无忌躬身答道,“弟子也是第一次听闻。”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或许是……或许是弟子自幼读书,于背诵一道,稍稍擅长一些。” 丘处机盯着他看了许久。 “好。” 他吐出一个字。 “很好。” 他又吐出两个字。 “过耳不忘,是为天赋。但天赋亦是负累。你记忆既好,便更要用心去悟,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资。” 他一甩拂尘,下了逐客令。 “都回去吧。静坐参悟。什么时候悟出气感来,再来见我。” 两人躬身告退,走出了小院。 一路上,杨过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叶无忌。 回到偏房,杨过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拉住叶无忌。 “喂,书呆子,你老实交代,师父是不是悄悄给你开小灶了?” 叶无忌白了杨过一眼。 “那你怎么可能听一遍就全背下来?连我都记不住!”杨过一脸不服气。 “可能我就是擅长背这种东西吧。”叶无忌随口敷衍了一句。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盘膝坐下,准备开始参悟这“大道歌”。 杨过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气了。 “装模作样!” 他也学着叶无忌的样子,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可他哪里静得下心来。 脑子里一会儿是丘处机那张冷脸,一会儿是叶无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歌诀。 “姹女……婴儿……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偷偷睁开一只眼,瞄向对面的叶无忌。 只见叶无忌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整个人像是入定了的老僧,一动不动。 叶无忌此刻,心神已经完全沉入了脑海中的那篇歌诀里。 他虽然不懂内功,但他毕竟是个现代人。 “尾闾穴”,不就是现代医学里说的尾骨末端吗? “夹脊关”,在后背两块肩胛骨中间。 “玉枕关”,在后脑勺。 这不就是道家常说的“背后三关”?是督脉上最难打通的三个关隘。 还有那句“常运河车过昆仑”,“河车”指的是真气,“昆仑”指的是头部。 这句歌诀,分明就是讲如何搬运真气,打通督脉,直冲头顶百会穴的法门! 这些玄之又玄的词句,在杨过听来是天书,可在叶无忌这个开了“外挂”的穿越者看来,却像是自带注释。 他将整篇歌诀与自己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一对照,竟是瞬间就理清了头绪。 这“大道歌”,讲的根本就是一个道理:如何从无到有,凝聚出第一缕内息,然后如何用这缕内息,去打通人体的经脉。 “先行此穴通泥洹……” 叶无忌抛开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到了自己尾骨的末端。 他想象着,那里有一团小小的火焰,正在慢慢燃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杨过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坐不住。 他一会儿觉得腿麻,一会儿觉得背痒,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叶无忌。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光线昏暗。 而叶无忌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第11章 一声师兄 杨过一觉醒来,只觉周身骨节酸痛欲裂。 他翻了个身,眼角瞥处,心头却是一凛。 对面叶无忌的床铺竟已空空如也。 “这书呆子……” 他嘟囔一句,挣扎着坐起。 昨夜他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尾闾”、“泥洹”这些诘屈聱牙的怪词,愈想愈是心烦,直折腾到后半夜方才昏沉睡去。 叶无忌那厮,明明如老僧入定般枯坐通宵,怎地反倒起得比鸡还早? 杨过哈欠连天,晃悠悠踱出房门。 山岚如带,晨风侵骨,冻得他一个哆嗦。 练武场上,一个身影已然挑起空桶,正欲踏上石阶。 正是叶无忌。 他步履不快,可肩上扁担竟无半分颤动,每一步踏出,都似暗合某种韵律,稳如山岳。 “喂,书呆子!”杨过在后头扬声喝道,“你莫非是铁打的身子,一夜未眠,也不困乏么?” 叶无忌闻声回首,脸上非但不见疲态,一双眸子反倒清亮逼人,隐有光华流转。 “尚可。”他声音清朗,吐字如珠。 杨过撇撇嘴,拖着酸软的步子走到自己的扁担前,有气无力地挂上木桶,口中低哼:“装神弄鬼。” 他挑起扁担,肩上旧伤立时火辣辣地叫嚣起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二人一前一后,复又踏上那条走了千百遍的石阶。 “喂。”杨过耐不住性子,赶上几步,与叶无忌并肩而行。 “嗯?” “那……那篇大道歌,你当真已尽数了然于胸了?”杨过问这话时,神色颇不自在。 叶无忌莞尔一笑:“不敢说尽数了然,却也窥得门径,知晓师父要我等做些什么。” “做什么?还不是让我等自个儿瞎琢磨!”杨过一肚子怨气。 “师父是让我等寻‘气’。”叶无忌沉吟道。 “气?什么气?我杨过天天喘气,还用得着寻么?” 叶无忌倏然顿步,转目看他:“非吐纳之气,乃内府之气。” 他见杨过一脸迷惘,便分说道,“大道歌,便是一幅舆图,教我等如何在这身子骨里,寻出那第一缕内息,再以水滴石穿之功,令其壮大。” 杨过听得半懂不懂,却抓到了要害。 “那……那到底如何寻法?尾闾穴在哪儿?金锁关又是什么鬼东西?”他连声追问,语气急切。 叶无忌挑了挑眉,脸上忽地露出一丝促狭笑意。 “师弟想知道?” “废话!” “求我。” 杨过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你这书呆子,存心消遣我,讨打不成?” “我可是你师兄。” 叶无忌慢条斯理地道,“按全真教的规矩,师弟向师兄请益,是否该有个恭谨的态度?” 杨过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你……” 他伸手指着叶无忌,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杨过自小孤苦,何曾开口求过人?便是饿得发昏,也未曾向人乞过半口饭食! “不说便罢!我自己个儿难道悟不出来!” 他脖子一梗,挑着桶赌气前冲,脚下石阶被踩得砰砰作响。 叶无忌也不拦他,只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神态悠然。 杨过憋着一股劲,冲出十数丈,可脑中愈发乱如麻团。 他脚下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角余光不住向后偷瞟。 那书呆子依旧是不疾不徐,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更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到了山顶,打满井水,杨过的心思早已不在挑水之上。 他瞧着叶无忌将两桶水晃晃悠悠挑上肩,竟只微晃一下便站得笔直,心中那股烦躁之意便如野草疯长。 下山道上,杨过终是熬不住了。 他故意放慢步子,待叶无忌走近。 “喂。” “嗯?” “你……你若能说明白,我便……”杨过的声音低了许多。 叶无忌睨他一眼,嘴角含笑:“便如何?” 杨过咬了咬牙,又闷头走了数十级台阶。 山道上,只闻木桶晃荡与二人脚步之声。 “我……”杨过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我叫你师兄,你便教我?” “正是。”叶无忌颔首。 “不许反悔!” “君子一言。” 杨过霍地停步,将扁担从肩上卸下,重重顿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扭过头,双目却望向远处的山岚,声音细若蚊蚋:“师……师兄。” 叶无忌佯作未闻,侧耳道:“什么?山风太大,师弟的话,我听不真切。” “你!”杨过气得险些一脚踹去,可话已出口,如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 他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凑到叶无忌耳边,吼了一声:“师兄!” “哎。”叶无忌笑眯眯地应了,神情受用之至,“师弟有何指教?” “少卖关子!快说!”杨过脸皮烫得能煎熟鸡蛋。 叶无忌也不再戏谑于他,放下水桶,神色一正,肃然道:“大道歌中那些古怪名目,你莫去理会。你只当它是一幅舆图。” “舆图?” “不错,你身子的舆图。” 叶无忌指了指自己的脊背,“譬如那句‘九窍原在尾闾穴’,所谓尾闾,便在你脊梁骨最末一节的尖端。” 他探手在杨过身后点了点,“便是此处。你静坐时,须得万念俱消,只意守于此,便如守着一炉炭火,静待其燃。” 杨过将信将疑。 “然后呢?那劳什子‘三关’、‘河车’又如何说?” “待你感觉到那炉‘火’的暖意,便试着引它沿你脊骨上行。途中会遇三处窒碍难通之地,便如三道关隘,那便是‘三关’。你将它冲了过去,便算功成第一步。”叶无忌说得极为浅白,“至于‘河车’,便是你那团‘火’,那股‘气’。引气运行周身,便是运转河车了。” 杨过听得双目放光。 被叶无忌这般一解,那篇天书似的歌诀,竟豁然开朗,变得条理分明。 他猛然想起在桃花岛上误伤武修文之时,小腹中那股暴然涌起的热气,原来……原来那便是内息! “我……我好似有些明白了!”他兴奋地一拍大腿,“我懂了!我全懂了!哈哈哈!” 他一把挑起扁担,浑身是劲:“走走走!速速挑完水,回去练功!” 这一刻,他再看叶无忌,只觉顺眼了许多。 自此日起,二人景况又自不同。 上午挑水,于他们已非苦役,反成了锤炼下盘与耐性的修行。 午后,二人便在房中盘膝静坐,参悟大道歌。 丘处机偶或行经窗外,隔窗瞥上一眼,见杨过不再抓耳挠腮,坐得似模似样;又见叶无忌沉静如渊,几近物我两忘,不由得捻须微笑,目中透出满意之色。 又是半月过去。 这日午后,杨过静坐中,忽觉全身一震。 他分明感到小腹之下,当真生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流,便如叶无忌所言的那团“炉火”! 他心头狂喜,不敢稍有分神,忙依叶无忌所教法门,小心翼翼地意念导引。 他欲引那热流上行,谁知那热流却如一条顽皮泥鳅,滑不溜手,四下乱窜。 “哎呀!” 他心神一急,那股热流“噗”地一声,登时化为乌有,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可恶!”杨过睁开眼来,满面懊丧。 他抬眼望向对面,叶无忌仍如石像般纹丝不动。 “喂,师兄!”他忍不住叫道。 叶无忌缓缓睁眼,目中神光一闪即逝:“何事?” “我……我好似感到气了!”杨过又喜又恼,“就在肚脐下面,暖烘烘的!可我念头一动,它便散了!” 叶无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恭喜师弟,你已入玄门门墙了。” “当真?”杨过大喜过望,“我这就去找师父!他老人家说过,悟出气感便可去见他!”他说着便要跳下床来。 可他身形刚动,却又凝住。 他霍然回头,定定地看着叶无忌:“那你呢?你……可曾感觉到了?” 叶无忌看着他,并未言语,只缓缓摇了摇头。 杨过瞧着他那神情,心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自己一人前去,师父定会赞我天资过人,说不定……说不定便会单独传我上乘功夫! 可这念头只一闪,他又看到叶无忌那单薄的身影。 这一个多月来,若非这书呆子提点,自己只怕还在门外打转。 这般独占功劳,岂是英雄好汉所为? 他一屁股坐回床上,闷声道:“罢了!等你一同去!” 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笑道:“师弟不等我,我也快了。” 杨过哼了一声,重新闭上双眼,心中却在想:这书呆子,当真只是差了一点么?怎地我瞧他那模样,反倒比我更像个得道高人?莫非……他早已功成,却故意不言? 第12章 全真七式 杨过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烫嘴。 他索性将头埋进被子里,假装睡死过去。 可他哪里睡得着。 他竖着耳朵,听着对面床铺的动静。 叶无忌的呼吸声,初时还清晰可闻,渐渐地,竟变得若有若无,几不可闻。 杨过心中烦躁,悄悄掀开被子一角。 昏暗中,叶无忌盘坐的身影如同一尊石像,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装神弄鬼。”他低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叶无忌此刻,心神已不在斗室之内。 他依着自己对“大道歌”的理解,将全部意念沉入尾闾之末。 他不像杨过那般,焦急地想“抓住”那股气。 他只是“守”。 守着那一点想象中的火星,不让它熄灭,也不催它燃烧,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近物我两忘之际,那意念集中的地方,真的沁出了一丝暖意。 来了! 叶无忌心神微动,却又立刻强行按捺住。 他和杨过一样,几天前他就感觉自己生出了气感,但也是心神一急,气便散了。 现在他将那丝暖意,当成一尾初生的小鱼,不敢惊动,只是用温和的意念,轻轻地“围”住它。 那暖意初始微弱,渐渐地,竟汇聚成了一股细微的热流。 叶无忌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开始尝试引导。 “先行此穴通泥洹……” 他脑中闪过歌诀,意念轻轻推着那股热流,沿着脊骨,向上挪动。 过程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每一寸的前进,都耗费巨大的心神。 天色由黑转灰,又由灰转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时,叶无忌浑身猛地一震。 那股热流,仿佛冲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抵达了一个全新的境地。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绵长,在清冷的晨风中,竟带出了一道淡淡的白雾。 一夜未眠,他非但不觉疲惫,反倒神清气爽,双目神光湛然。 他转头看去,杨过四仰八叉地睡着,嘴角还挂着口水。 叶无忌笑了笑,并未吵醒他,径自下床,推门而出。 等杨过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走出房门时,叶无忌已经挑着水桶,在石阶上走了个来回。 “喂!”杨过打着哈欠,“你昨晚没睡?” “睡了。”叶无忌放下水桶,答道。 “放屁!我听着你呼吸声都没了,还以为你坐化了!”杨过走到他面前,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吗?”叶无忌活动着肩膀,骨节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声。 “你……”杨过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也感觉到那股气了?” 叶无忌点点头:“嗯。” 杨过一愣,随即跳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书呆子在骗我!你早就感觉到了,故意不说,是不是?” “昨夜方才功成。”叶无忌道。 “昨夜?”杨过瞪大了眼,“就一晚上?你……你把那股气引到哪儿了?” “刚过了尾闾。”叶无忌如实回答。 杨过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感觉到一丝热气,念头一动就散了。 这书呆子,竟用一晚上功夫,就将内息引过了第一关? “走!”他一把拉住叶无忌,“找师父去!” “不挑水了?” “还挑个屁的水!练功要紧!”杨过不由分说,拖着叶无忌就往丘处机的居所跑。 二人赶到院外时,丘处机正在练剑。 他手中无剑,只是并指如剑,在松树下缓缓比划。 动作极慢,瞧来平平无奇,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师父!”杨过高声喊道。 丘处机收了剑指,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何事?” “师父!我们悟出气感了!”杨过抢着说道,脸上满是得意。 丘处机脸上并无波澜:“哦?你先说说,是何感受?” “就在肚脐下面!一股热气!”杨过比划着,“我一想,它就出来了!暖烘烘的!” “然后呢?” “然后……”杨过卡壳了,“然后我再一想,它就没了。” 丘处机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转头看向叶无忌。 “你呢?” “回师父,”叶无忌躬身道,“弟子昨夜侥幸,已引动内息,循大道歌所言,过了尾闾一关。” 杨过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一抽。 自己只是“感觉到”,这书呆子却是“引动”、“过了关”。 高下立判。 丘处机的眉毛猛地一挑。 他一步跨到叶无忌面前,二话不说,再次伸出两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神情专注。 半晌,他才松开手,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你……当真只用了一夜?” “是。” “你不是在藏拙?” “弟子不敢。” 丘处机死死盯着叶无忌,仿佛要将他看穿。 杨过在旁边急了:“师父!他作弊!他肯定以前就偷偷学过!” 丘处机没有理会杨过,他绕着叶无忌走了两圈,口中喃喃自语:“过目不忘,已是奇才。举一反三,悟性通玄……这……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道胎仙骨?”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甩拂尘,沉声道:“好!很好!”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眼中精光闪烁:“你们的根基,比我预想中打得还要扎实。既然内功已有门径,今日,我便再传你们我全真教的入门剑法!” 杨过一听“剑法”二字,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星,方才那点嫉妒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师父,是不是很厉害的剑法?是不是一剑出去,就能飞沙走石的那种?” 丘处机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全真剑法,乃玄门正宗,讲究的是以气御剑,身剑合一,不是江湖术士的杂耍把戏。” 他走到墙边,从兵器架上取下两柄木剑,扔了过来。 “拿着。” 二人手忙脚乱地接住。木剑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看好了!”丘处机站定,“我只教一遍!” 他并指如剑,缓缓起手。 “第一式,‘云横秦岭’。” 他一式一式地演练,口中念着招式名。 “‘花开并蒂’。” “‘浪子回头’。” …… 一共七招。 每一招都朴实无华,没有半点花哨之处。出剑,收剑,横削,直刺,一板一眼,甚至有些笨拙。 杨过看得大失所望。 他还以为全真教的剑法是何等精妙,没想到竟是这般平平无奇,比他以前在街头看耍猴卖艺的使得还不如。 “就……就这?”他忍不住嘟囔。 丘处机演练完毕,收势而立,额上连一滴汗珠也无。 “此乃‘全真七式’,是我派所有高深剑法的基础。你们二人,从今日起,上午挑水,下午练剑,晚间静坐练气,不可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又道:“何时能将这七招使得纯熟,再来寻我。”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回了房中。 院子里,杨过拿着木剑,胡乱挥舞了两下,撇着嘴道:“什么破剑法,还没我打架的招式好看。” 叶无忌却没说话。 他闭上眼,脑中一遍遍回放着丘处机方才的每一个动作。 看似简单的招式,却暗合呼吸吐纳之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沉凝之势。 这哪里是入门剑法,这分明是教他们如何将“气”用出来的法门! “喂,师兄,你发什么呆?”杨过用木剑捅了捅他。 叶无忌睁开眼,笑了笑:“师弟,这剑法,可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不简单?那你使一招给我瞧瞧?”杨过不服气地道。 叶无忌也不答话,他握紧木剑,学着丘处机的模样,缓缓摆出“云横秦岭”的起手式。 他将心神沉下,试着将丹田那股微弱的热流,引入右臂。 随即,他手腕一沉,木剑向前平平递出。 动作依旧有些生涩。 可就在木剑递出的瞬间,剑尖前方,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杨过顿时僵住了。 他伸出手,难以置信地在叶无忌的木剑前方摸了摸,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 “你……你刚才……” 叶无忌收回木剑,感受着手臂中那股热流消耗一空的虚弱感,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师弟,现在你觉得,这剑法如何?” 第13章 山中怪人 杨过将木剑往地上一插,抹了把额头的汗。 “不练了,不练了!”他嚷嚷道,“天天就这七招,翻来覆去,我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他走到叶无忌跟前,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师兄,都练一下午了,歇会儿吧。” 叶无忌收了剑,气息平稳,脸上不见多少汗水。 这几个月,二人每日的生活都一般无二。 上午挑水,下午练剑,晚上打坐。 挑水对他们而言,早已不是苦差。二人甚至能挑着满桶水,在石阶上跑出残影,桶里的水还晃不出几滴。 全真教的入门心法,他们也已摸到了门道。 杨过性子跳脱,内息虽已能在体内运转自如,可一到练剑时,就没了耐心。 在他看来,这“全真七式”简单得过分,远不如他跟街头混混打架的招式来得实用。 “师兄,我去后山转转。”杨过捡起自己的木剑,扛在肩上,“看看能不能打只野鸡山兔什么的,天天吃那些青菜豆腐,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叶无忌点点头:“小心些,别跑太远。” “知道啦!”杨过摆摆手,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练武场上,只剩下叶无忌一人。 他没有休息,而是再次摆开了架势。 “云横秦岭。” 他一剑挥出,木剑带着风声,动作标准无比,正是丘处机所教的模样。 可他总觉得不对劲。 这几个月,他的内息已然壮大不少,远非当初那缕微弱热流可比。 他能将内息灌注到木剑之中,使剑招威力大增。 可这七招,各自为战,他怎么也无法将它们流畅地衔接起来。 每当他想将“云横秦岭”的横削,转为“花开并蒂”的点刺时,体内的内息便会一滞,仿佛河道在此处断流,极不顺畅。 他问过丘处机。 丘处机只回了他四个字:“自行领悟。” 叶无忌叹了口气,提着木剑,离开了练武场。 他没有回房,而是朝着后山走去。 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终南山的一座偏峰,名为太白峰,地势险峻,平日里少有人来。 叶无忌寻了一块平坦的巨石,站定。 山风猎猎,吹得他道袍鼓荡。 他闭上眼,将那七招剑式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丘处机说,这七招是全真剑法的基础,所有高深剑法皆由此演化而来。 既是基础,那便该如地基一般,环环相扣,浑然一体。 绝不该是现在这样,七块互不相干的石头。 问题出在哪? 是招式本身?还是内息的运转法门? 剑法基础,练剑之人就不能基础! 叶无忌睁开眼,不再去想那七招的顺序。 他只将内息运起,随意一剑刺出。 嗤! 剑尖破空,发出轻响。 他又随意一剑横削。 呼! 剑身带起一片风声。 他一遍遍地出剑,刺,劈,撩,挂,点…… 他将那七招拆得支离破碎,只凭着身体的感觉,将内息与动作结合。 渐渐地,他忘却了招式,忘却了时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木剑,与体内那股奔流不息的内气。 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叶无忌依旧在巨石上挥汗如雨。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云横秦岭”这一招。 这一招看似简单,只是平平一剑横削出去。 可他总觉得,自己使出的剑招,空有其形,未得其神。 “不对,不对!” 他拄着剑,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个苍老而陌生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势不对,意不对,气也全错了。” 叶无忌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谁?” 他握紧木剑,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巨石下方,松林掩映,空无一人。 “装神弄鬼!出来!”叶无忌喝道。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 “‘云横秦岭’,取的是秦岭山脉横断天下之势,一剑出,便要如山峦压顶,气魄万千。” “你这一剑,软绵绵,轻飘飘,使得跟妇人挥袖似的,有个屁用。” 叶无忌脸色一变。 这人言语粗俗,可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他这几个月练剑,总觉得滞涩,不就是因为缺少了那股“势”么? “阁下究竟是何人?还请现身一见!”叶无忌朝着林中拱了拱手。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松涛之声。 过了半晌,那声音才又不紧不慢地响起。 “你这娃娃,悟性还算过得去,就是脑子笨了点。” “谁教你剑招必须一招一式接着练的?死脑筋!” “‘全真七式’,是七种劲力,七种气势!是让你明白如何将内息化为剑势!不是让你学那死板的套路!” 叶无忌听得心头剧震。 一言惊醒梦中人! 是啊!他一直纠结于如何将七个招式连贯起来,却从未想过,这七招,或许根本就不是用来连接的! 它们是七种独立的用法! 横削,点刺,上撩,回防……每一种,都对应着一种内息的运转方式! “多谢前辈指点!”叶无忌再次躬身行礼,态度诚恳了许多,“还请前辈现身,容晚辈当面拜谢!” 沙沙。 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头发花白的老道士,从一棵大松树后头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身形瘦小,背还有些佝偻,手里拿着一根光秃秃的树枝,瞧着就像个在后山打扫落叶的杂役道人。 叶无忌打量着他,心中却不敢有半分小觑。 这老道士身上,没有半点高手的气派,瞧着比寻常老农还要普通。 可他方才那几句话,却显露出对全真剑法极深的理解。 “你……是哪位道长?”叶无忌试探着问。 那老道士拿眼皮斜了他一下,哼了一声。 “我就是等死之人罢了。”老道士语气萧索。 他说着,走到巨石前,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了一下。 “小子,看好了。” 他站定,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树枝,缓缓向前一递。 同样是“云横秦岭”。 他的动作颤巍巍的。 可就在那树枝递出的瞬间,叶无忌只觉眼前一花。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老道,也不是一根树枝,而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正朝着自己当头压来! 那股沉凝厚重,无可抵挡的气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树枝停在叶无忌鼻尖前三寸处。 山风吹过,叶无忌额前的发丝,竟被那树枝带起的无形劲风,切断了几根。 叶无忌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呆呆地看着那根树枝,又看了看那老道士。 这……这才是真正的“云横秦岭”! 老道士收回树枝,撇了撇嘴。 “看明白了么?” “晚辈……晚辈愚钝。”叶无忌喉咙发干。 “哼,确实够笨的。”老道士毫不客气地说道。 他将树枝随手一扔,背着手,绕着叶无忌走了两圈。 “你这娃娃,根骨倒是不错,内息也算纯正,就是这剑法……练得一塌糊涂。” “小子,你这剑,是丘处机教的?” 叶无忌连忙答道:“是,丘真人正是家师。” “丘处机?”老道士嗤笑一声,“果然教不出来徒弟!。” 第14章 重阳现世 “他自己都没弄明白全真剑法的精髓,只会照本宣科,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蠢货。” 那声音苍老,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讥诮。 叶无忌张了张嘴,心头翻涌,竟无一言可以辩驳。 丘处机是何等人物?“长春子”威名震慑江湖,全真七子中武功公认第一。 可在这古怪老道口中,竟成了个不懂剑法的门外汉。 “前辈……” “莫叫我前辈。”老道士一摆手,神情中尽是不耐。 “我不过是个等死的,担不起这称呼。” 他手中树枝遥遥一指,点向叶无忌。 “你再使一遍‘花开并蒂’我瞧瞧。” 叶无忌不敢有丝毫怠慢,收敛心神,将丹田内息引至右臂,手腕倏然一抖。 木剑破空,剑尖在青石上方的虚空中幻出两点寒星,正是“花开并蒂”的剑招路数。 “停!” 老道士一声断喝,如惊雷贯耳。 “蠢材!” 他又骂了一句。 “谁教你这是两剑?这是一剑!是一股内劲,在发出的最后一刹,如灵蛇分岔,一分为二!”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根枯枝已然动了。 亦是“花开并蒂”的招式,可在他手中,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那树枝轻飘飘地递出,瞧不见半分力道,便如情人拈花,姿态写意。 可就在枝条将要触及前方一棵合抱粗的松树时,那枝梢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尖锐爆音! “啪!” 便如一条短鞭在空中炸裂。 叶无忌双瞳陡然收缩。 他看得真真切切,那老道士的树枝在空中只留下了一道残影,劲力却未分散,而是在松树坚硬的树皮上,留下了两个孔洞! 一虚一实,一深一浅! “看清了么?” “劲力要活,莫要死!第一下是虚招,用以惑敌心神。你全身的气力都得藏在第二下里头!” 老道士踱了两步。 “‘全真七式’,乃是七种劲力的运用法门。‘云横秦岭’,是势大力沉、如山峦倾颓的横压之劲;‘花开并蒂’,是阴柔诡谲、虚实相生的分化之劲;‘浪子回头’,是出其不意、败中求胜的回马枪之劲……” 他每说一句,叶无忌心中便亮堂一分。 这些时日来滞涩的关隘,竟被这老道士一一点破。 原来如此! 这才是“全真七式”的真正面目! “多谢前辈……多谢道长指点!”叶无忌这一次,是发自肺腑地躬身长揖。 “哼,孺子可教。” 老道士总算给了句好听的,可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神情,“你那师父,只教了你们剑招,却没教你们与剑招匹配的心法。剑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独门心法去催动这七种劲力,你便练上一辈子,也只是个徒具其形的花架子。” “心法?”叶无忌一怔,“丘师父传了我们‘大道歌’。” “‘大道歌’?”老道士嗤笑一声,“那是筑基练气的内功总纲,是用来打地基的!跟这上乘剑法有何干系?世上哪有盖房子的,用挖地基的图纸去雕梁画栋的道理?” 叶无忌彻底懵了。 “那……那这七式剑法,究竟该用何种心法催动?” 老道士斜睨着他,眼神古怪得紧。 “你那师父,当真连一个字都未曾提过?” 叶无忌茫然摇头。 老道士沉默了。他望着远处被晚霞烧得通红的山峦,站了许久,最后长长叹出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竟充满了说不尽的萧索与失望。 “罢了,罢了……” 他将手里的树枝随手扔在地上,背着手,朝松林深处走去。 “道长!”叶无忌回过神来,急忙喊道,“晚辈斗胆,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那老道士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萧瑟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林木深处。 …… 自那日起,叶无忌午后便不再去练武场,而是准时出现在太白峰的巨石上。 那神秘的老道士也每日都在,仿佛专为等他而来,却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老道士从不教他完整的招式,只是不断以最严苛的方式,磨砺他劲力的运用。 时而让他迎着飞瀑出剑,以剑锋去分那千钧水流;时而让他于狂风中削砍飘舞的落叶,锻炼他的眼力与剑速。 叶无忌的剑法,正脱胎换骨。 这日傍晚,叶无忌拖着灌了铅的身体回到偏房。 刚一推门,一股浓郁肉香便扑面而来。 只见杨过正蹲在地上,用两根削尖的树枝架着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野兔,见他进来,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杨过献宝似的将烤兔举起,“瞧瞧这成色!刚从后山逮的,肥得很!” 叶无忌满身疲惫,似乎被这股肉香一冲而散。 他坐到杨过身边,撕下一条滚烫的兔腿,也顾不得烫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这小子,胆子忒大,竟敢在道观里动荤腥。” “怕他个鸟!”杨过满不在乎地说道,“天天青菜豆腐,嘴里都快长出草了。咱们在此处偷偷享用,神不知鬼不觉,快活要紧!” 二人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师兄,你这几月,一到下午便不见人影,究竟上哪儿用功去了?”杨过啃着兔肉,含糊不清地问道。 “寻了个清静之地,独自练剑。” 叶无忌随口应道。那老道士之事太过惊世骇俗,他没打算对任何人说起。 “哦。”杨过也没多问,他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情诡秘,“对了,师兄,我与你说桩怪事。” “何事这般神神秘秘?” “我这几日去后山,总能瞧见一个人影。” “是谁?” “尹志平,尹师兄。” 杨过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就是那个平日里鼻孔朝天,好似谁都欠他钱的家伙。” 叶无忌心中陡然一动。 尹志平? “他有何古怪?” “他不对劲。”杨过压低了声音,“他总是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往后山那片禁地左近溜达,就是师父严令我等不得靠近的地方。” “他探头探脑,跟做贼一般,有时对着那片林子一站便是半日,也不知在瞧些什么。那模样,便似被人勾了魂魄。” 叶无忌拿着兔腿的手,霎时停在了半空。 后山禁地?古墓派! 尹志平……小龙女…… 他脑中瞬间闪过原著中的那段不堪情节。 算算时日,此刻的小龙女,应当还未踏出古墓半步。 杨过见叶无忌不语,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师兄,你说他是不是得了什么邪派秘籍,在那偷偷修炼?” 叶无忌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莫要胡乱猜测,或许尹师兄只是在参悟武学,另辟蹊径罢了。” 他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管,还是不管?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他强行掐灭。 如何去管?闯入那机关重重的古墓,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说,有个道士在林外偷窥你,务必小心? 只怕自己连古墓的门都摸不着,即便侥幸得见,一个无名小道童的疯话,谁又会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无忌将最后一口兔肉咽下,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休去管他人闲事。” 他对杨过沉声道,“咱们自家武功练好才是正经。这世道,乱得很,没一身真本事,便如风中飘萍,自身尚且难保。” 他想起了南宋飘摇的国运,与那即将踏破中原的蒙古铁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 夜深如墨。 杨过早已睡得鼾声如雷。叶无忌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心神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神秘老道士的身影。 这老道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将自己所知的神雕人物,在脑中一一滤过。终南山上下,何曾有过这等人物?武功高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对全真剑法的精义更是洞若观火。 周伯通?不像。 老顽童性如顽童,疯疯癫癫,与这老道士沉郁萧索的气质,判若云泥。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更非其类。 那四位皆是一代宗师,各有气派,与这老道士扫地僧般的落魄形象,格格不入。 况且听其口气,分明是与全真教有着极深的渊源。 叶无忌心头忽地一寒,一个荒诞念头窜了出来。 全真教内,能如此轻贱丘处机、又将本门剑法精义洞悉至此的,除了那早已“羽化”的创派祖师王重阳,还能有谁? 可……他不是早已仙逝了么?难道是……诈死? 第15章 惺惺相惜 次日下午,太白峰顶。 山风如刀,刮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叶无忌提着木剑,一步步踏上巨石。 那老道士已然靠在孤松之下,双目阖起,气息若有若无,宛如一块枯石。 叶无忌也不言语,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丹田。 他并未如往常般急于出剑,而是静立片刻,任凭山风拂过剑身,发出一阵阵轻微“嗡”鸣。 随即,他手腕一沉,木剑平削而出,正是“云横秦岭”。 这一剑,已非丘处机所教那般一板一眼,剑锋过处,竟带起一股沉凝之势,仿佛真有千钧山峦随剑而动。 七种劲力,在他手中渐有几分圆融之意。 一套剑法使罢,他并未再练,只将木剑拄地,立于崖畔,冷睇云海出神。 “如何不练了?” 老道士懒洋洋的声音飘来。 “真气不济了?” “不是。”叶无忌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晚辈在思量一事。” “黄口孺子,能有何事可堪思量。”老道士哼了一声。 “晚辈在想,这套剑法,其创生之本意,究竟为何?” 老道士身形似乎微微一顿,隔了半晌,方才嗤笑道:“本意?自然是杀人用的。难不成,还是请客吃饭不成?” “晚辈闻说,我全真教创派祖师重阳真人,乃是文武冠绝天下的不世豪杰。” 叶无忌话锋陡转,“他老人家创此神功,便是为了一抒胸中意气,驱逐鞑虏,光复汉家河山。” 松下老道士背脊倏然僵直。 他终是睁开了双眼,那双浑浊眸子,此刻只静静地落在叶无忌身上。 “驱逐鞑虏?呵呵。” 他喉间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书上写的屁话,你也当真?” “为何不当真?” 叶无忌反问,“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重阳真人有此匡世之志,晚辈每每思及,只觉高山仰止,心向往之!” 老道士沉默了。 他拾起脚边一根枯枝,在尘土中漫无目的地划拉着,眼神飘向了南方天际,那里,正是大宋偏安所在。 “为国为民……说得倒轻巧。” 他声音忽地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子萧索,“这天下,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岂是几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匹夫,便能扶得住的?” “扶不住,亦要扶。” 叶无忌语气执拗。 他将木剑往地上一插,剑柄嗡嗡作响。他竟学着老道士的模样,在巨石上盘膝坐下。 “道长,不瞒您说。小子我上这终南山,非为修仙了道,亦非图武林虚名。” “上山之前,小子寒窗十数载。” 叶无忌望着自己那双因练剑而生出薄茧的手掌,仿佛在看另一段人生,“经史子集,兵法韬略,自问也算薄有涉猎。” “我曾以为,书中自有济世良方。” “我曾以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便能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叫那靖康之耻重演,不叫我大好男儿再受那胡虏的铁蹄践踏。” 老道士手中划拉的枯枝,停住了。 “后来,我方知自己错了。”叶无忌嘴角泛起苦笑,“错得荒唐。” “这世道,从来不是靠口舌道理能说得清的。那些高坐庙堂的衮衮诸公,心中所系的,是自家府邸的雕梁画栋,是案头的金樽美酒,何曾有过天下苍生?” “我那点微末之学,投进去,便如泥牛入海,连个声响也听不见。” “所以,你便来学这杀人的勾当了?”老道士声音依旧听不出半分喜怒。 “是。”叶无忌颔首,眼中却无半分悔意,“郭靖郭大侠引我上山之时,我便已想通透。” “笔杆子既救不得国,那便换成手中这三尺青锋!” “小子或许成不了重阳真人那般的盖世英雄,但有朝一日,当那蒙古鞑子兵临城下,我至少能提剑登城,多杀一个敌人,多护一个百姓。” “总好过困守书斋,坐视国破家亡,最终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亡国之奴!” 他说完,便闭口不言。 崖顶之上,唯闻风声呼啸,如泣如诉。 过了许久,许久。 “你……叫什么?”老道士忽地问道。 “晚辈叶无忌。” “叶无忌……”老道士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终是化为一声长叹。 “你这小子……倒有几分像老夫年轻时认得的一个蠢材。”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也与你一般,是个读了满肚子圣贤书的痴人。” 老道士缓缓站起身,“也与你一般,总想着凭一己之力,去挽天倾,扶玉柱。” “结果如何?”叶归尘明知故问。 “结果?”老道士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结果他撞得头破血流,落得个心丧若死,最后只能躲进这山中,寻了个石墓,当个活死人罢了。” 叶无忌的心脏砰砰狂跳。 活死人墓! 果然是他! “道长……” “你既有此屠龙之志,单凭这几式空有其表的剑法,却是远远不够。”老道士蓦地打断他。 他霍然回身,双目之中,竟爆出两道骇人精光。 “你方才说,你想学的,是杀人的本事?” “是!”叶无忌长身而起,声如断铁。 “好!”老道士眼中透出一股久违的锐利,仿佛一柄尘封多年的神兵,骤然出鞘,“那老夫今日,便教你何为真正的‘杀生剑’!”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鬼魅般欺至叶无忌身前。 依旧是那根平平无奇的枯枝,依旧是“云横秦岭”的起手式。 可这一刹那,叶无忌感受到的,不再是山峦压顶的雄浑厚重。 而是一股冰寒刺骨、灭绝一切生机的杀气! 那枯枝在他眼中,不再是枯枝,而是一道自九幽地府斩来的无形剑气,锋芒所指,正是他的咽喉要害“天突穴”! 叶无忌遍体生寒。他想也不想,脚下“禹步”一错,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退。 可那枯枝竟如附骨之疽,无论他如何闪转腾挪,那一点寒芒始终锁死在他喉前三寸之地! 他退一步,它便进一分! 顷刻间,叶无忌已被逼至巨石崖畔,身后便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 他心一横,丹田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手中木剑自下而上,使出一式“浪子回头”,剑身嗡鸣,决意以硬碰硬,格开这索命一击。 “叮!” 一声清脆轻响。 叶无忌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阴柔诡谲的劲力循着剑身直透而入,右臂登时酸麻,木剑竟“当啷”一声脱手飞出,跌落云海。 他骇然望去,那老道士的枯枝,不知何时,已如毒蛇吐信,轻轻点在了他咽喉之上。 “杀人,非是比谁的力道更猛。”老道士收回枯枝,神情复又淡漠。 “是用这里。”他用枯枝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是算计。算计敌人的每一步进退,每一次呼吸,让他自己,走进你的剑下。” “你方才只知退,只知挡,从出招的那一刻起,便已输了。” 叶无忌立在崖边,山风吹过,方觉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你师父,只教了你招,未曾教你心。” 老道士淡淡道,“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与人搏命,难道还指望对手与你一招一式地喂招拆招么?” “请道长指教!”叶无忌心悦诚服。 老道士望着他。 “想学,倒也不难。” “只是,老夫的规矩,与旁人不同。” “敢问道长有何规矩?” “从明日起,你与老夫对拆。” 老道士将枯枝随手一抛,“老夫不用内力,只凭剑招。何时,你能在我手中走过十招,老夫便传你一套真正的上乘心法。” 叶无忌闻言大喜过望:“多谢道长成全!” “莫要欢喜得太早。” 老道士瞥了他一眼,“对拆之时,你若输了一招,便在这山巅之上,往返十个来回。” 叶无忌一怔。 “怎么?怕了?”老道士的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晚辈不怕!”叶无忌挺直了胸膛。 “好。”老道士点了点头,转身欲行。 他走出两步,身形忽地一顿,却并未回头。 “你方才说,是郭靖那小子,带你上的山?” “正是。” “他……如今,可还好?”。 “郭大侠夫妇镇守襄阳,共抗蒙古,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乃是天下武林共仰的大英雄。”叶无忌恭声答道。 “襄阳……”老道士口中低低念着这个地名,身影在风中凝立了片刻,终是什么也未再说,只将那佝偻的背影,缓缓没入了松林深处。 第16章 传授神功 次日,晨曦微吐,太白峰巅已是寒气逼人。 叶无忌独立崖畔,手中木剑握得更紧了三分。 对面,那老道士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中拈着一根枯枝,阖着双目。 忽地,他眼皮一抬,两道精光一闪即逝。 “小子,可还记得昨日的滋味?” “晚辈不敢或忘,请道长赐教。”叶无忌心神一凛,躬身抱剑。 话音未落,老道士动了。 人未动,只是手腕一抖,那根枯枝便递了出来。 这一递,平平无奇,不带半分风声。 在叶无忌眼中,那枯枝竟似化作了三道虚影,一道刺他眉心“印堂”,一道点他心口“膻中”,一道锁他咽喉“天突”,三处皆是人身至要大穴! 无论他如何闪避,都必会中其一招。 这已非招式,而是算计,是堂堂正正的阳谋,逼着他只能硬接。 退无可退! 叶无忌心头一横,不再存半点侥幸,丹田内力汹涌而出,灌入木剑。 剑身发出一阵龙吟清啸,反手一剑“浪子回头”斜撩而上,剑光如匹练,不求伤敌,只求能荡开这三道虚影,求得一线生机。 然而,老道士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 那枯枝竟不与他硬拼,三道虚影陡然合一,只在叶无忌的剑身上蜻蜓点水般一触。 “叮!” 脆响声中,叶无忌只觉一股阴柔至极的螺旋劲力透了过来,宛似活物,沿着剑脊直钻入臂。 他整条右臂的劲力仿佛被抽空,变得又酸又麻。 不好! 他心头大骇,欲要撤剑,已是迟了。 那枯枝一触即走,如毒蛇出洞,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 “啪。” 枯枝的末梢,正正点在他手腕的“阳池穴”上。 叶无忌右臂猛地一颤,五指再也使不出力,木剑“哐当”一声坠地。 一招,再败。 前后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蠢材。”老道士神情淡漠。 “你的剑,只盯着我的剑。你的眼,也只盯着我的招。我人在这里,你却瞧不见。与人动手,是与人斗,不是与剑斗。这般道理,还要老夫说几遍?” 叶无忌立在原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方才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被对方算得清清楚楚,败得毫无脾气。 “十个来回。跑。” “是。” 叶无忌捡起木剑,没有分说半句,扭头便朝山道奔去。 太白峰乃终南绝顶,山路何止千万阶,寻常人走一趟便要大半日。 第一个来回,叶无忌仗着一口精纯的全真内气,尚能支撑。 第二个来回,双腿便开始发沉,呼吸也乱了章法。 及至第三个来回,他只觉双腿里仿佛灌满水银,每抬一步,都需用尽全力。 肺部如同一只破烂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痛楚。 他扶膝躬身,汗出如浆,砸在青石板上。 山巅之上,老道士冷眼看着。 “怎么?这就爬不动了?” “你那点内力,稀薄如水,跟妇人绣花的力气有何分别?平日里打坐练出来的东西,中看不中用!” “就凭这点微末道行,还妄想去杀鞑子?呵,便是给蒙古人的战马当脚夫,人家都嫌你跑得慢!” 字字诛心。 叶无忌猛一咬牙,撑起双腿继续向上挪。 当他终于完成第四个来回,踉跄着重回峰顶时,已是日上三竿,整个人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几欲虚脱。 他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已告罄。 “蠢货,连气都不会换。”老道士居高临下,眼神犹如在看一块不成器的顽石。 叶无忌眼中茫然。 “听好了。”老道士哼了一声,“看你奔跑,便如一头蛮牛,只知使牛劲,不知借天气。这天地间的元气,你半分也用不上,岂非暴殄天物?” “三步一吸,六步一吐。” “吸气时,舌抵上颚,气沉丹田,要觉着那口清气,一直沉到你肚脐眼下三寸之地。” “吐气时,要缓,要匀,如抽丝剥茧,将体内浊气连同疲乏一并吐尽。” 老道士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腿,“心神守住眉心祖窍,莫要胡思乱想!莫用你那两条不中用的腿去跑,用意,用气!” “用丹田那口先天之气,带着你的身子走!” 用气带着身子走! 叶无忌心头轰然一震,一道电光在脑中划过。 他刹那间想起了郭靖郭大侠的往事,当年全真七子中的马钰真人,便是在大漠之上,夜夜传授郭靖一套古怪的睡觉法门,郭靖依言而行,竟在睡梦中练成了全真教上乘内功! 眼前这老道士教自己跑步,与马钰真人教郭靖睡觉,岂非异曲同工,皆是于最寻常的行止坐卧间,暗藏无上玄机! “多谢……多谢道长指点迷津。”叶无忌挣扎着想要站起。 “谢个屁。”老道士一撇嘴,“跑不完剩下的六个来回,今夜便宿在这山巅喂野狼罢!” 叶无忌精神大振,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转身再次冲下山路。 这一回,他强迫自己忘却四肢的酸痛,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老道士所传的呼吸口诀之上。 “一、二、三,吸!” 他放缓呼吸,小腹微微鼓起,想象着一股清气被吸入丹田。 “一、二、三、四、五、六,呼!” 那口气被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缓缓吐出,绵长悠远。 起初,这节奏与他身体本能的急促喘息全然相悖,憋得他满脸紫涨,头晕眼花,几乎要一头栽倒。 可他死死记着老道士的话,用绝大毅力,固执维持着这个古怪的吐纳节奏。 也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刻便要窒息之时,丹田深处,那股修炼出的全真内气热流,忽然间轻轻一跳,竟变得活跃起来。 随着他每一次深长的吸气,仿佛真有一股清凉甘冽之意顺着口鼻直贯而下,融入那股热流之中,使其壮大一分。 而每一次缓慢的吐气,四肢百骸的疲惫与酸胀,竟也随之被一丝丝地带离体外。 他的脚步,在不知不觉间,竟由沉重转为轻盈。 原先重若千斤的双腿,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着,奔跑之间,非但不觉费力,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他不再是依靠筋骨肌肉在跑,而是被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内息,推动着滚滚向前! 一个来回。 两个来回。 剩下的六个来回,叶无忌竟一口气跑完,中间未曾有片刻停歇。 当他最后一次站上太白峰顶时,日头已然西斜,金色余晖洒满云海。 他立于崖边,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干,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轮廓。 可他脸上,再无半分疲态,呼吸平稳悠长,一双眸子神光湛然,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脱胎换骨的崭新气象。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内息,比清晨之时壮大了何止一倍,且更加精纯凝练,在经脉中运转自如,再无半分滞涩之感。 他转向老道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叶无忌,多谢道长赐法之恩。” 老道士斜睨了他一眼,总算没再骂他蠢材。 “还算不是块朽木。” 他顿了顿,负手望向远处翻腾的云海,语气里忽地带上了一丝追忆。 “这套呼吸吐纳的法子,是我全真教‘先天功’的筑基心法。当年……当年有个人,便是靠着它,才能在万军之中来回冲杀,连战三日三夜而不觉疲惫,视百万大军如无物。” 先天功! 叶无忌的心脏猛地一抽。 果然!果然是他! 王重阳!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你的底子,太薄,跟纸糊的窗户没什么两样。” 老道士的目光又转了回来,毫不客气地评判道。 “从今日起,每日十招之约不变,这跑山之罚,亦不变。” “什么时候,你把这太白峰的山路,跑得跟逛自家后院一般轻松自如,你这内功,才算真正踏入了门槛。” 叶无忌闻言,心中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兴奋之色。 “是,晚辈谨记。” 第17章 杨过受挫 傍晚时分,叶无忌回到偏房。 体内那股用“先天功”筑基法门跑出来的内息,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冲刷着肌肉的酸乏。 他推开门,预想中熟悉的烤肉香气并未传来。 屋里光线昏暗,杨过正侧躺在床板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今天倒是转了性,没去祸害后山的野味?”叶无忌随口问道。 床上的人没吭声。 叶无忌觉得有些不对劲,走上前去,将杨过的身子扳了过来。 昏暗中,他看见杨过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眼角青紫,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痕。 “你这脸,让野猪给拱了?”叶无忌伸手在他肿起的颧骨上碰了一下。 “嘶——”杨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坐起身,眼里全是怒火。 “别提了!”他声音含混不清,“是赵志敬那老杂毛的徒弟,鹿清笃和皮清玄那两个龟孙子!” “他们找你麻烦了?” “何止是找麻烦!” 杨过一拳砸在床板上,“他们两个在练武场上,当着一堆人的面,说我是没人教的野孩子,还说……还说师兄你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然后你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我能忍?” 杨过脖子一梗,“我跟他们说好了,一对一单挑,谁输了谁就是王八蛋!结果那鹿清笃打不过我,皮清玄那不要脸的就从背后偷袭!两个打我一个!” 叶无忌看着他那副不忿的模样,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事八成是因自己而起,当初在山门前,他让赵志敬吃了大亏,至今还在面壁思过,那两个徒弟自然怀恨在心。 杨过这小子,怕是撞枪口上了。 “你打不过他们两个?”叶无忌问。 “我……我上山才多久?” 杨过气势弱了下去,嘟囔道,“功夫还没练到家,双拳难敌四手。师兄,这口气我咽不下!你得替我出头!” 叶无忌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在杨过脸上揉搓起来。 “疼疼疼……师兄你轻点!”杨过龇牙咧嘴。 “被人打了,才知道疼?” 叶无忌手上没停,“打不过,就回去多练。你不要跟我哇哇大叫!” “可他们不讲江湖道义!” “江湖道义?”叶无忌哼了一声,“这世上,拳头大的就是道义。你若是能一剑把他们两个都戳翻在地,他们就得跪着跟你讲道义。自己没本事,就少去外面惹是非。” 他收回手,将瓷瓶扔给杨过。 “往后,少去想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多花点心思在剑上。这顿打,你挨得不亏。”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盘膝坐到床上,闭目调息,不再理会杨过。 杨过拿着药瓶,愣愣地看着叶无忌的背影,肿着半边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 第二日天还未亮,叶无忌便从入定中醒来。 他习惯性地朝旁边床铺看了一眼,空的。 杨过不见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夹杂着压抑的低喝。 叶无忌推开门。 只见晨曦微光中,杨过正满头大汗地在小院里练剑。 他脸上的青肿还未消退,瞧着有些滑稽,可他握剑的手却很稳,一招一式,都使得格外用力。 正是全真教的入门剑法。 叶无忌没去打扰他,只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径直朝着太白峰的方向走去。 看来那顿打,确实没白挨。 …… 太白峰顶,风声依旧。 那老道士如一块顽石,靠在松下,仿佛万年未变。 叶无忌一言不发,到了崖边,连气都没喘匀,便直接迈开步子,沿着陡峭的山路奔跑起来。 “三步一吸,六步一吐……” 他心神完全沉浸在那套古怪的呼吸法门之中。 丹田内息随着他的奔跑与吐纳,如烧开的沸水,一圈圈地荡漾开来,再化作源源不断的力气,涌入双腿。 十个来回。 当他再次站上峰顶时,浑身热气蒸腾,可气息却无半点散乱。 “小子,倒是自觉。”老道士眼皮都未抬一下。 “请道长赐教。”叶无忌捡起地上的木剑,摆开架势。 老道士站起身,枯枝随意一递。 依旧是那快到极致,算计到极致的一剑。 换做昨日,叶无忌面对这一剑,唯一的念头便是退,是挡。 可今日,他脑中却闪过老道士那句“与人斗,不是与剑斗”。 他没有退。 就在那枯枝即将点到他眉心的瞬间,叶无忌脚下猛地向前踏出半步。 他竟不闪不避,迎着那致命的一点寒芒,手中木剑自一个诡异的角度撩起,直刺老道士空门大开的胸腹! 以命换命! 这是他昨夜想了一宿的破局之法。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根索命枯枝在空中微微一顿,竟撤了回去,转而向下一点,精准无比地点在叶无忌撩起的木剑剑脊之上。 “叮!” 叶无忌只觉一股巧劲传来,剑招顿时被破。 紧接着,那枯枝如影随形,在他手腕上一搭一绕。 木剑脱手飞出。 又是败了。 可这一次,他却是在主动进攻中落败,并且,他逼得老道士撤招回防了。 “不错。”老道士收回枯枝,淡淡吐出两个字,“总算开窍了。” “可惜,还是蠢。” “以命换命确实不错,但若敌人强你太多,不过是白送性命!” 叶无忌躬身道:“晚辈受教。” “知道蠢,就继续跑。”老道士一指山下。 “是。” 叶无忌没有半分怨言,转身再次跑下山去。 ……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奔跑与一招落败中,飞快流逝。 转眼,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叶无忌体内的内息,在先天功筑基法门的磨砺下,已然壮大了数倍不止,变得雄浑精纯。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跑二十个来回,从最初的举步维艰,到如今的轻松自如,太白峰这万丈山路,真被他跑成了自家后院。 而他与老道士的交手,也从最初的一招即败,渐渐能支撑到三招,五招…… 这日午后,崖顶。 “道长,请!”叶无忌沉声一喝,竟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手中木剑一抖,剑尖幻出两点寒星,正是“花开并蒂”。 可这一招在他使来,却与丘处机所教截然不同。 那两点寒星,一虚一实,虚的那点剑光直取老道士面门,乃是惑敌心神的虚招。 而他全身的劲力,都藏在了那悄无声息的第二点剑光里,直刺老道士握着枯枝的手腕。 老道士哼了一声,不闪不避,手中枯枝轻轻一旋,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后发先至,点向叶无忌的剑路破绽。 叶无忌早有预料,手腕一沉,剑势陡转,由刺化削,正是“云横秦岭”的横压之劲,要以力破巧。 “叮叮当当!” 一时间,崖顶之上,只闻木剑与枯枝清脆的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叶无忌将“全真七式”所蕴含的七种劲力,横压、分化、回马枪……一一施展出来,虽还显稚嫩,却已不再是死板的招式,而是化作了纯粹的劲力运用。 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精神高度凝聚,眼中只有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一招,两招,三招…… 六招! 第七招时,老道士身形忽然一晃,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叶无忌苦心营造的所有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他只觉眼前一花,对方的身影竟从他的剑网中消失了。 不好! 他心头警兆大生,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 一根冰凉的枯枝,已然轻轻搭在了他的后颈“大椎穴”上。 叶无忌浑身一僵。 “六招半。”老道士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有点长进。” “你的内息是厚实了,可脑子还是慢了半拍。杀人,就是争那半拍的功夫。” 叶无忌缓缓放下木剑,额角汗水滴落。 “多谢道长指点。” “哼,少说废话。”老道士收回枯枝,背着手走到崖边,“什么时候,你能让老夫挪开第二步,这套完整的上乘心法,老夫便传了你。” 叶无忌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晚辈定不负道长所望!” 他收起木剑下山,行至半途,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袍的清字辈小道童,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脸上满是慌张。 “叶……叶师叔!”那小道童看见叶无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何事这般惊慌?”叶无忌眉头一皱。 “不好了!”小道童指着山下,都快哭出来了。 “杨过师叔……杨过师叔他,出大事了!” 第18章 磕头赔罪 叶无忌心头一凛,足尖在山岩上轻轻一点。 老道士所传的那篇呼吸法门,刹那间行遍周天。 他只觉一股清气自丹田涌上双足,身子轻了数分,整个人便如一缕青烟,顺着山道疾坠而下。 那引路的小道童只觉耳畔生风,似有大鸟掠过,一眨眼,叶无忌的身影已在十丈开外。 他惊得张大了嘴,用力揉了揉眼,以为白日见鬼。 “叶师叔……你、你等等我!” 风声灌耳,叶无忌已听不见他的呼喊。 那股在太白峰磨砺出的雄浑内息,此刻如开闸江水,在他经脉中咆哮奔涌。 双腿似已不是自己的,只随心念而动,足不点地。 山风如刀,刮得他面颊生疼,两旁景物化作一道道急退的虚影。 顷刻之间,全真教前殿的演武场已遥遥在望。 远远便见那里人头攒动,围得水泄不通,当中隐隐传来阵阵哄笑。 叶无忌心中直往下沉,身形如电,分开人丛,硬生生挤了进去。 只一眼,他双目便迸出两道寒光。 场中,杨过正被一个青袍弟子用膝盖死死顶住背心要穴,整张脸都被按在土里,动弹不得。 那弟子比杨过年长数岁,抓着他后颈头发,满面鄙薄冷笑。 “小杂种,服是不服?” “我呸!”杨过猛地一拧头,啐出一口浓痰。 他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一道掌印清晰可见,额角青筋坟起,双颊却反常地鼓胀起来,喉头深处,竟发出一阵如同蛙鸣般的“咕呱”之声。 叶无忌瞳孔骤缩。 蛤蟆功! 这小子,竟被逼到了要动用欧阳锋这门歹毒功夫的绝境! 人丛一角,鹿清笃和皮清玄二人正抱着胳膊,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周师兄,便该如此!” 鹿清笃指着杨过的后脑,向那青袍道士谄笑道,“这野小子不知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就因辈分高些,便真当自个儿是人物了!您可得替我们好好管教管教!” “正是!”皮清玄在一旁煽风点火,“我等入门数载,反要叫他一声师叔!他非但不感恩,还出手伤人,今日若不给他个教训,全真教的规矩何在!” 那青袍弟子,正是长真子刘处玄门下大弟子周志平。 他听得这番话,手上又加了三分劲,骨节捏得格格作响。 “杨过,听见了么?你入门虽晚,辈分却高,更该知晓何为尊师重道,何为上下有序。跪下,给你鹿、皮两位师侄磕个头,认个错,此事便算揭过。” 杨过脖颈猛地一梗,双颊鼓胀得更高,那股怪异的蛙鸣也愈发急促。 叶无忌脑中警铃大作。 杨过若只是一时气盛,打伤鹿清笃与皮清玄这两个清字辈的弟子,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可他若是用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重伤了同为三代弟子的周志平,那便是犯了本教大忌,与妖邪为伍,非被废去武功、逐出山门不可! “杨过!” 叶无忌一声断喝。 这一声清喝,他暗暗将先天功的筑基法门融于其中,声量如洪钟大吕。 正自蓄力的杨过,身子猛地一震,那股鼓荡内劲登时一泄,脸上潮红也褪去了几分。 他艰难转过头,一见来人是叶无忌,满腔倔强刹那间化作天大的委屈,眼圈一红。 “师兄!” 场中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叶无忌身上。 周志平抬起头,认出了叶无忌,眉头当即一皱。 “叶师弟?此间是是非非,你还是莫要沾染的好。”他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傲慢无比。 鹿清笃一见叶无忌,仿佛又找到了新的由头,尖声叫道: “周师兄,便是他!和杨过这野种是一路的货色!上次在山门外,便因他巧言令色,害得我师父受罚面壁!他们二人蛇鼠一窝!” 叶无忌却连眼角余光也未曾瞥他一下,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场中的周志平。 他步履不快,围观众弟子却似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迫,竟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通路。 叶无忌行至周志平面前,目光下垂,落在他那只死死按着杨过脖颈的手上。 “周师兄,放手。”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若说不呢?”周志平冷笑一声,眼中精光一闪,“鹿师侄与皮师侄,乃我全真教三代弟子,杨过无故殴伤同门,我身为师兄,难道还管不得了?” “我让你放手。”叶无忌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眼神却冷了一分。 “叶师弟,你未免也太狂妄了,竟敢对我颐指气使……” 周志平一句“使”字尚未出口,只觉眼前人影一花。 叶无忌的手探了出来。 那只手,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羚羊挂角般的韵味,算准了他劲力的所有变化。 周志平心中大骇,下意识便要撤手变招,格挡来势。 可叶无忌的目标,却根本不是他要格挡之处。 只见叶无忌的手指,如蜻蜓点水,在他扣着杨过的右手手腕“阳谷穴”上,轻轻一搭。 一股阴柔内劲,如丝入扣,倏地透了进去。 周志平只觉整条右臂霎时酸麻,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噬咬,竟提不起半分力道。 那只按着杨过的手,不由自主地便松了开来。 叶无忌手腕一翻,顺势一提,已将杨过从地上拉起。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到我身后去。” 杨过站到叶无忌身后,又气又恨,三言两语将事情原委说了个分明。 “师兄!我与鹿清笃说好了一对一,他打不过,皮清玄便从背后偷袭!他们两个打我一个,还是占不到便宜,便去搬来了周师兄!他……他还让我给那两个无耻之徒下跪赔罪!” 周志平甩了甩那条兀自酸麻不已的手臂,望向叶无忌的眼神,已是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竟会被这个入门不久的师弟一招制住,当众出丑。 “好个叶无忌!果然是一丘之貉!”他指着二人,厉声喝道,“杨过目无尊长,殴打师侄在先,你竟敢公然回护,还对我出手!你们两个,今日谁也别想走了!” 叶无忌这才将目光从杨过身上移开,正眼看向他。 “周师兄,我只问你。这场比武,可是他们二人主动邀约?” 鹿清笃梗着脖子,强辩道:“是又如何?我二人虽是师侄,入门却早,指点一下新来的师叔武功,难道有错?” “说好了一对一,也是真的?”叶无忌再问。 皮清玄眼神闪烁,不敢接话。 叶无忌的目光冷电般扫过他们二人,最后重新落在周志平脸上,声如寒冰。 “说好一对一,两个清字辈的师侄,却围攻一个志字辈的师叔。周师兄,这是我全真教的规矩么?” “打不过,又叫来你这个同辈师兄出手压人。以多欺少,以大欺小,周师兄,这又是我全真教的哪一条规矩?”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踏上一步,气势竟如山倾。 周遭弟子一片哗然,议论之声四起,看向鹿、皮二人的目光中,已多了几分鄙夷。 周志平被他问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哑口无言。 “你……”他指着叶无忌,气得浑身发颤,“你少在此处巧言令色,搬弄是非!他们入门年久,功夫扎实,杨过下手却不知轻重!我身为师兄,出手管教,何错之有!” 话音未落,“铮”的一声龙吟,周志平已掣出腰间长剑。 三尺青锋,剑尖直指叶无忌眉心。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骇然后退,空出一片更大的场地。 杨过大急,伸手扯了扯叶无忌的衣袖。 “师兄,他……他动真格的了!” “看清楚。”叶无忌头亦不回,声音传入杨过耳中。 “今日,我便教你一件事。” “在这江湖上,道理,有时不是用嘴来讲的。” 他将杨过轻轻向后一推,独自一人,面对着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 “你打我师弟,逼他给师侄下跪。” 周志平怒喝:“是又如何!” 叶无忌的眼神,忽然间变得幽深似井。 “不如何。” “今日,你跪下,给他磕头赔罪。” “此事,便算了了。” 第19章 同门相争 全真教演武场。 周志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你说什么?要周某……给他磕头赔罪?” 他笑得身子乱颤,一手仗剑,一手点指叶无忌,又斜睨他身后的杨过,眼中满是鄙夷。 “叶无忌,你莫不是练功走火,把脑子练傻了?” “抑或以为,凭你方才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偷袭功夫,便能在全真教横行无忌了么?” 笑声陡然一收,他面色沉如玄铁,手中长剑一振,剑身青光流动,发出嗡嗡之声。 “我只说三遍,这已是最后一遍!叫杨过滚过来跪下!否则,今日你二人,谁也休想站着离开演武场!” 叶无忌却似未闻,反将目光垂下,对杨过低声道。 “瞧仔细了。” “全真剑法,不是你那般练的。剑是活物,不是死招。” 言罢,他左掌轻吐,一股柔劲已将杨过向后推出数步,自己则上前一步,右手探向腰间,“呛啷”一声,已解下佩剑。 那是一柄再寻常不过的弟子剑,青钢所铸,与周志平手中那柄并无二致。 “找死!” 周志平厉喝一声,再不答话,足下发力,人已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出。 他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白虹,直取叶无忌胸前“膻中穴”,正是全真剑法中的起手式“云横秦岭”。 这一招他浸淫多年,早已烂熟于胸,剑势又快又稳,甫一出手,便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扑面门。 围观众弟子皆是识货之人,见此一剑,不少人已暗自点头。 周师兄这一剑,端的是根基扎实,火候十足。 面对这迅猛已极的一剑,叶无忌竟是不闪不避。 他只是将手中长剑平平递出,剑尖微微下沉。 这一递,无声无息,瞧不出半分内力催动的迹象,便如樵夫随手递出一根木柴,质朴无华。 “叮!” 双剑交锋,发出一声清脆之极的轻音,宛若玉珠落盘。 周志平只觉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剑,仿佛刺入了一团旋动的棉絮之中,那股一往无前的力道,登时被一股古怪的黏劲引向斜里,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等他变招,叶无忌手腕已轻轻一旋。 “不好!”周志平心中大叫,只觉一股巧力沿着剑身传来,他那柄长剑竟不由自主地被带向一旁,胸前门户洞开,好大一个破绽! 周志平骇然失色,急忙回剑自守,脚下连退两步,望向叶无忌的眼神里,已满是惊疑。 “花开并蒂!” 他强压心头震动,变招再上,剑光霍霍,陡然一分为二,化作两朵剑花,分袭叶无忌左右双肩。 叶无忌仍是足下不动,只将手中长剑画了个小小的圆弧。 那圆弧看似不大,却玄妙无比,不偏不倚,恰好封住了他两道剑光的来路。 又是“叮叮”两声脆响。 周志平只觉手腕一震,两道凌厉的剑光,便再度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划消弭于无形。 “这是怎么回事?” “周师兄的剑法,怎地……好像处处受制?”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 他们都是全真弟子,日夜苦练的便是这套剑法,场中两人一招一式,他们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同样的招式,在叶无忌手中使出来,却平添了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韵味。 圆融,自然,仿佛那柄剑天生就是他臂膀的延伸。 反观周志平,剑招虽是刚猛凌厉,开阖有度,两相比较之下,竟显得有几分……迟滞笨拙。 “浪子回头!” 周志平久攻不克,脸上早已挂不住,大喝一声,剑招再变,使出了剑法中的一记杀着。 长剑脱手飞旋,如一道长虹,挟着风雷之声,直贯叶无忌咽喉。 叶无忌不退反进,竟迎着那急旋的剑光踏上一步,手中长剑斜斜削出。 这一削,用的竟还是“云横秦岭”的架子。 可在众人眼中,他这一剑来势甚缓,软绵绵的,哪有半分“横压”的气势。 然而,就是这软绵绵的一剑,剑锋后发先至,恰到好处地贴上了周志平那柄飞旋长剑的剑脊。 叶无忌手腕只轻轻一抖。 嗡! 周志平顿觉一股奇诡震劲,顺着剑身逆传而回,他握剑的虎口剧烈一麻,剑招中蕴含的力道顿时散了七七八八。 叶无忌的剑顺势一带一送,周志平的剑锋便擦着他的衣角刺了个空,人也跟着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脸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练剑近十年,一手全真剑法早已臻至炉火纯青之境,在三代弟子中也算翘楚。 可今日,面对一个入门不足半年的新进弟子,他竟生出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之感。 对方的剑,便如一张无形无影的蛛网。 无论他如何奋力猛攻,都会被那张网轻巧地粘住、引偏。 他一身的劲力,竟有大半都落在了空处。 “我不信!” 周志平双目赤红,再度抢攻,剑招愈发狠辣。 一时间,演武场中心剑光交错,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清越急促。 转眼间,二人已拆了二十余招。 场外众弟子满脸震惊。 这个叶无忌,竟是单凭剑招之精,就和周志平斗了个旗鼓相当! 杨过站在圈外,一双眸子瞪得老大。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叶无忌那句“剑是活物,不是死招”,是何等深意。 同样是全真剑法,自己和周师兄练的,是招,是形。 可师兄叶无忌使出来的,却是意! “叮!” 又是一次交击。 周志平被一股巧劲带得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他猛地向后纵跃丈余,拉开距离,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周志平死死盯着叶无忌,眼神闪烁不定。 不对!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 从交手至今,叶无忌的剑,竟从未与自己的剑有过一次真正的硬拼硬架。 每一次接触,都是一沾即走。 他不敢和自己硬拼! 为何? 剑法招式,或可凭天纵之资一日千里,可一身内力,却非得靠水磨工夫,日积月累,打熬筋骨不可! 这叶无忌上山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足半年! 他的内力,定然浅薄得可笑! 想通此节,周志平心中最后一点惊疑也烟消云散。 他终于找到了叶无忌的死穴! “原来……你只是个花架子!” 周志平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我倒要瞧瞧,你这手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能使到何时!”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度扑上。 这一回,他竟完全放弃了那些精妙的剑招变化。 他只是将全真教正宗内力运至极限,灌注剑身,用最简单,也最霸道的方式,抡起长剑,当头劈下! 这一剑,舍弃了所有技巧,只求以力破巧,以拙胜精! 呼! 剑锋未至,一股沉猛劲风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无忌脸色一肃,再不敢如先前那般用巧劲去粘黏。 他足尖疾点,身形向旁一闪,飘出三尺,险险避过。 轰! 周志平一剑劈空,重重斩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竟迸出数点火星。 “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周志平一击不中,毫不停歇,手腕一翻,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剑锋贴着地面,呼啸着直削叶无忌双足。 叶无忌只得纵身跃起。 他身形刚一落地,立足未稳,周志平挟着内力的第三剑又到了。 演武场上的形势,瞬息逆转。 方才还游刃有余、潇洒飘逸的叶无忌,此刻竟完全落入了下风。 “哈哈!怎么不使你那好看的剑法了?” 鹿清笃在人群中见状,幸灾乐祸地大叫起来。 “快给周师叔跪下磕头认错,兴许还能少吃些苦头!” 杨过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志平攻势愈发猛烈,他已认准了叶无忌内力不济,每一剑都用上了十成力道,剑剑生风,就是要逼得叶无忌与他硬拼一记。 “叶无忌,你不是狂吗?” 周志平一边猛攻,一边喘着粗气喝道。 “再接我一剑!” 他将叶无忌一步步逼到演武场的角落,身后便是高台,已退无可退。 时机已到! 周志平大吼一声,双足猛地蹬地,整个人冲天而起,于半空中将一身内力尽数凝聚于剑锋之上,向着叶无忌的头顶狠狠劈落!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身的功力,剑气呼啸,威势骇人。 看台上,数百名弟子尽皆屏住了呼吸。 这一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唯有……硬接! 第20章 蚍蜉撼树 周志平那一剑,尚未触及,剑锋上灌注的真气已化作一道无形气墙,当头压下! 劲风扑面,刮得人肌肤生疼。 场中死寂一片。 数百名全真弟子,只觉呼吸一窒,仿佛那柄剑不是劈向叶无忌,而是劈向自己的天灵盖。 完了! 杨过一颗心直沉谷底,面无人色。 他下意识地想冲上去,双腿却似灌了铅,动弹不得。 人丛里的鹿清笃与皮清玄,脸上已浮现出扭曲的快意。 此剑之下,血肉之躯,安能幸免! 然而,就在那剑锋离头顶不足三尺的生死一瞬,叶无忌动了。 他非但不退,反是微微抬头,迎着那夺命剑光,竟是缓缓闭上了双目。 他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悠长、深远,直如长鲸吸水,四野的风声都似乎为之一顿。 他胸腹以一个夸张的弧度高高隆起,仿佛将这演武场上的天地之气,尽数吞入了肚里。 老道士那句“三步一吸,舌抵上颚,气沉丹田”的玄门要诀,刹那间在脑中炸响。 先天功,筑基篇! 那股在太白峰顶奔跑了整整大半个月,被山风与汗水千锤百炼,早已壮大无比的内息,自丹田深处悍然勃发! 此刻,这股内息仿若一座沉寂了万载的火山,彻底苏醒! 雄浑无匹的内息,竟如百川归海,怒龙出闸,尽数灌入他右臂之中。 叶无忌抬起剑。 没有半分花巧,亦无甚精妙剑招,只是简简单单迎着当头落下的青锋,一剑封上。 “当——!” 一声沉闷爆音! 音波过处,震得场边众弟子气血翻腾,功力稍浅者,已是头晕眼花,几欲作呕。 众人原以为,叶无忌的剑会寸寸断裂,人会立时被劈为两半。 可眼前的情景,却让每一个人都疑心自己白日见鬼。 只见双剑交击之处,迸射出一团炫目火花,周志平那柄百炼青钢剑,竟如朽木从中断为两截! “不——” 周志平发出一声惨嚎。 他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大力,自对方剑身逆袭而回,那股力量初时只如一线,钻入他剑柄,随即化作惊涛骇浪,在他双臂经脉中疯狂冲撞。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 周志平双手臂骨,竟被这股反震之力,尽数震断! 全场,落针可闻。 数百名全真弟子,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叶无忌缓缓收剑,那柄弟子剑的剑身,依旧光洁如新,连一个豁口也无。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兀自呆若木鸡的杨过身上。 “瞧清楚了么?” “内力之道,不在声势,不在招法。” “而在乎一口气,是否纯,是否厚,是否长。” 话音未落,他已转过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蜷缩在地的周志平踱去。 他走得很慢,足音轻不可闻。 可他每踏出一步,围观的弟子们便会不由自主地齐齐向后退出一步,让开的圈子越来越大,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叶无忌看着这个不久前还不可一世,此刻却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的“师兄”。 “你……你的内功……怎……怎会……” 周志平口中涌着血沫,声音如同破锣。 “我内力浅薄?” 叶无忌的语气讥诮。 “周师兄,你弄错了一件事。” “我方才不用内力与你拆招,并非因我内力浅薄。”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转冷。 “而是你,还不配。” 还不配! 这三个字狠狠扎进周志平心口。 他喉头一甜,“噗”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叶无忌却不再理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糠般抖的鹿清笃和皮清玄身上。 那二人被他目光一触,顿时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叶……叶师叔祖饶命!弟子知错了,弟子知错了!” “此事与弟子无关啊!是师父……是赵志敬,是他命我二人前来寻衅的!” 两人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嚣张,只顾着拼命磕头。 “好你个赵志敬,面壁思过还敢整幺蛾子!” 叶无忌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周志平身上。 “先前我说过的话,还算数。” “跪下。” “给我师弟磕头赔罪。” 周志平身子却仍在剧颤。 让他给杨过那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磕头? 他周志平,长生子座下大弟子,全真三代弟子中的翘楚! 他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既然你不愿,我便帮你一把。” 叶无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抬起了右脚,朝着周志平的腿,慢慢踩了下去。 这一脚若是踩实,周志平下半辈子便要在轮椅上过了。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自演武场外传来! 这声断喝中气充沛,震得整个演武场都嗡嗡作响。 人群闻声,骇然分开一条通路。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灰袍老道,正疾冲而来。 他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同样身着灰袍的“志”字辈弟子,个个神情肃穆,目露煞气。 来人,正是全真七子中的长生子,刘处玄! 亦是周志平的授业恩师! 第21章 投鼠忌器 刘处玄身形魁梧,脚下一点,人已如大鸟掠过十丈,挟着一股恶风落在场中。 当他瞧见蜷缩在地,满身血污的周志平,虎目霎时间便布满血丝。 “志平!” 刘处玄箭步抢到徒弟身前,五指疾探,搭在其腕脉之上,只一瞬间,脸膛铁青一片。 臂骨尽碎! 经脉之中,更有股阴柔内劲盘桓不去,宛若附骨之疽! 他霍地抬头,死死钉在叶无忌身上。 “好狠的手段!是你干的?” 叶无忌的右脚,还悬在周志平腿上,闻言竟是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垂首,对着地上的周志平淡淡开口。 “我的耐心,快用完了。” 此情此景,直教刚赶到的刘处玄气得三尸神暴跳! 无视!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当着他长生子刘处玄的面,如此无视他! “放肆!”刘处玄一声怒吼,声若洪钟。 杨过只觉呼吸窒塞,一张脸憋得通红,他骇然地望着那个须发戟张的灰袍老道,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这便是全真七子的威势么? 可站在那风暴正中心的叶无忌,身形却似崖顶青松,纹丝不动。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刘处玄。 “刘师伯。” 他喊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随即,他却又问了一句。 “此人,是你徒弟?” 刘处玄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一愣,旋即怒不可遏:“周志平是我门下大弟子,是又如何?!” “不如何。”叶无忌的目光,又落回了周志平的身上。 “他技不如人,输了比武,却不肯认。” “我让他给我师弟磕头赔罪,他说,让我休想。” 叶无忌直视刘处玄。 “刘师伯,你来得正好。” “你来教教我,是不是入了全真教,说过的话,便都可以当个屁,说放就放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个叶无忌,当真是疯了! 他不止废了周志平,竟还敢当着数百弟子的面,如此诘问! “你……竖子找死!”刘处玄气得须发皆张,浑身骨节格格作响。 他堂堂全真七子之一,纵横江湖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一股磅礴浩瀚的气势,自他体内爆发,朝着叶无忌当头压去! 靠得近些的弟子,只觉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竟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叶无忌站在那股惊涛骇浪般的威压之下,一身青衫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他竟是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他只是又做了一个呼吸的动作。 老道士所传的那篇玄奥法门,如春风化雨。 刘处玄的霸道威压,一触及他身周三尺,便如泥牛入海,顷刻间化解于无形。 “嗯?” 刘处玄瞳孔骤然一缩。 他含怒而发的“泰山压顶”之势,足以让寻常三代弟子心胆俱裂,可眼前这小子,竟是浑若无事? 叶无忌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 “刘师伯,你这套吓唬人的把戏,对我不管用。” “今日,我只要一个结果。” 他话音未落,脚尖已微微下沉一分,离周志平的膝盖骨又近了寸许。 “师父!师父救我!救我啊!” “竖子敢尔!” 刘处玄身形一晃,右手五指已捏成鹰爪之形,便要不顾身份,悍然出手。 “刘师伯。”叶无忌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若出手,我这条腿,怕是就收不住了。” 刘处玄探出的手,硬生生凝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叶无忌,眼中杀机毕露。 他若出手,固然能一掌毙了这狂妄的小子,可他徒弟周志平这条腿,也绝对保不住了! 他长生子刘处玄,竟被一个入门不足半年的三代弟子,逼到了投鼠忌器的窘境! “叶无忌!” “你殴伤同门,目无尊长,已是犯下本教大忌!你现在收手,随我去戒律堂领罚,此事,或还有一丝转圜余地!” “领罚?”叶无忌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刘师伯,你是不是没弄清楚,今日这桩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冷电,扫过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鹿清笃与皮清玄。 “今日之事,在场数百双眼睛,都瞧得清清楚楚。” “两个清字辈的弟子,围攻师叔,刘师伯,这是我全真教的规矩么?” “二打一尚且不敌,又去搬来你这同辈师兄出手压人,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刘师伯,这又是我全真教的规矩么?” “你这宝贝徒弟周志平,不问是非曲直,只凭亲疏远近,便要我师弟,给那两个偷袭生事的废物下跪赔罪,这便是尔等挂在嘴边的全真规矩?”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冷峭一分。 刘处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转为青,竟被他这连珠炮般的诘问,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无忌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的徒弟,不守规矩在先。” “你这当师父的,不分青红皂白,便想用辈分来压我。” “现在,你反倒跟我谈起规矩来了?” “刘师伯,你这规矩,还真是好用得很呐。” “你……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刘处玄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厉声喝道,“无论如何,你废了志平双臂,便是弥天大罪!” “他自找的。”叶无忌淡淡道,“他若不妄动杀心,欲以内力强行压我,剑也不会断,手也不会废。” “他想杀我,可惜,力气小了点。” “我只废他双臂,已是手下留情了。” 叶无忌复又低下头,看着地上呻吟的周志平。 “我的话,不想说第三遍。” “这头,你磕,还是不磕?” 周志平浑身剧烈一颤,望向自己的师父,眼中满是哀求。 他不想跪! 可那只悬在他膝盖上的脚,压得他神魂欲裂。 刘处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显然已到了暴怒的边缘。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大弟子,给杨过那等来历不明的野小子磕头赔罪? 他长生子的脸,往哪里搁? “叶无忌!”刘处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沸腾的杀意,“你划下道来,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叶无忌抬起头,目光灼灼,直刺刘处玄内心。 “师父教徒无方,自当代为受过。” “这个头,他既然不肯磕……” 场中,静了一瞬。 “刘师伯,不如你来替他磕了?” 第22章 进退维谷 演武场上,风声忽寂。 数百道目光尽数汇于叶无忌一身。 这叶无忌,当真是疯了! 他竟敢让长生子刘处玄,堂堂全真七子之一,当着满山徒子徒孙的面,去给杨过那小子下跪? 这已不是胆大包天,这简直是逆天行事! “你……说……什……么?” 刘处玄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纵横江湖大半生,便是对上东邪西毒,也未曾受过这等当面折辱! “你找死!” 刘处玄终是按捺不住! 叶无忌却似未见他那副要择人而噬的凶相。 他缓缓直起身子,掸了掸青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刘师伯是不愿了。” “既然全真教的清规戒律,大不过刘师伯的一张脸面。” “那弟子,也只好用自己的法子,来讨一个公道了。” “好个公道!好个法子!” 刘处玄怒极反笑,“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在这重阳宫内,谁是法子,谁才是公道!” 话音未落,人已如大鹏展翅,悍然扑出! 他身形只一晃,便跨过数丈距离,右掌一立,挟着一股惨烈的厉风,直取叶无忌胸前“膻中”大穴! 这一掌,乃是全真教嫡传绝学“青云掌”,此刻在他含怒催逼之下,早已没了半分道家冲和之气,只剩下至刚至猛的毁灭杀机! 他已顾不得什么前辈身份。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将眼前这个狂妄小子一掌拍成肉泥! “师兄!”杨过只觉一股无形气墙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如被刀割,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场边众弟子更是被这股狂猛的掌风气浪冲得东倒西歪,连连倒退,。 太快了! 太猛了! 这便是全真七子,江湖顶尖高手的真正实力! 一怒出手,便有雷霆之威! 而叶无忌,就站在这风暴的正中心。 他深知,这一掌,自己绝无可能避开。那股森然杀机,已将他周身气机尽数锁定! 他只是又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 丹田之内,那股先天真气,应心而动,刹那间循着筑基法门的路径,疯狂奔流于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起头,双眸之中反而燃起一股昂然战意! 说时迟,那时快! “嘭!” 一声闷响。 叶无忌整个身子猛地向后一弓,他双足蹬地,向后连退七八步,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板,便应声“咔嚓”裂开! 直退到第八步,他身形一顿,终是强行站定。喉头一股腥甜再也压抑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口殷红鲜血。 可他,依旧站着。 全场,再度陷入死寂。 数百双眼睛,尽皆用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少年。 接……接住了? 他竟真的接住了长生子含怒一击,非但没死,甚至……还没倒下? 刘处玄也愣住了。 怎么可能! 自己这一掌,虽因暴怒之下,未曾用上十成功力,却也实打实地用了七成内劲! 别说一个入门半载的小子,便是教中那些修炼了二三十年的三代翘楚,也断不敢说能如此硬接下来! 这小子的内力……怎会浑厚到如此地步? “刘师伯。” 叶无忌缓缓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这一掌,打得好。” “这一掌,打在弟子的身上,却也打在了我全真教的脸上。” “今日之后,天下英雄便会知道,我全真弟子,可以恃强凌弱,可以以多欺少,事败之后,更可颠倒黑白。” “而我全真教的长辈,也可以不问是非,不辨曲直,便对自己门下小辈,痛下此等杀手。” 刘处玄的脸,血色褪尽。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这小子,从一开始,从他说出那句“请师伯代为磕头”的狂言之时,就没指望自己会答应! 他就是要用言语,一步步将自己逼入绝境,逼到怒火攻心,丧失理智! 他就是要逼自己对他出手! 他用自己的血,做成了一个局,将他刘处玄彻底拖下水的死局! “你……你……”刘处玄伸出手指着叶无忌,嘴唇哆嗦着,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此刻当真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再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对一个已经身受重伤的晚辈出手? 他这张老脸,这全真七子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不打?难道就这么算了?他最器重的弟子被人打断双臂,他自己被当众羞辱,逼得对晚辈出手,最后竟还要灰溜溜地收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一个威严沉稳的声音传来。 “哦?谁的规矩,谁的法子,贫道倒要请教一二。” 原本拥挤的人群,竟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一名身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于胸前的老道,正负手于后,缓步踱来。 “掌……掌教真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一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轰然回荡。 “弟子参见掌教真人!” “弟子参见丘师伯!” 数百名全真弟子,无论“志”字辈还是“清”字辈,尽皆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到了极点。 来人,正是当今全真教掌教,威名赫赫的长春子,丘处机! 杨过站在叶无忌身后,心中对这个名义上的师父,却殊无敬意,反倒满是鄙夷。 自上山以来,这师父除了传下几句口诀招式,便再无一言半语的教诲,对自己和师兄不闻不问。 今日自己受辱,还是师兄替自己出头,他这当师父的,倒在此刻现身了。 刘处玄见到丘处机,脸上那股狰狞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一个箭步抢到丘处机面前,脸上又是悲愤,又是委屈,伸手指着远处的叶无忌。 “师弟!你来得正好!” “你快瞧瞧!你收的好徒弟!” 他一把拉过丘处机,指着地上还在痛苦呻吟的周志平。 “他将志平双臂尽数折断!还……还当着数百弟子的面,逼我……逼我……” “逼我替徒弟,给杨过这个野种下跪赔罪!” 刘处玄气得嘴唇发颤,一句“野种”已是口不择言,脱口而出。 丘处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 “师兄,慎言。” 他淡淡一句,却让刘处玄心头一凛,后面的话顿时噎了回去。 丘处机没有立刻去看叶无忌,也没有去看地上的周志平。 他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那瑟瑟发抖的鹿清笃与皮清玄。 最后,才仿佛不经意般,定格在叶无忌的身上。 丘处机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师兄,你这七成力道的‘青云掌’,竟只让这孩子退了八步。” 他顿了一顿,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一牵。 “有趣,当真有趣。” 第23章 舌战群儒 刘处玄一张老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竟似开了个染坊。 他万万没料到,丘处机甫一现身,不问罪魁,不问缘由,第一句话,竟是掂量他方才那一掌的斤两。 “我……我不过一时情急!此子出言不逊,狂悖无礼,我身为师长……” “你是他的师伯。” 丘处机声调不变,却如冷水泼面,浇得刘处玄一个激灵。 “对他一个三代弟子,竟动了七成‘青云掌’力。师兄,你的‘静’字功,怕是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此言一出,不啻于当众一个耳光。 刘处玄被堵得哑口无言,袍袖无风自动,显然是已至失控边缘。 丘处机却不再看他,眸子缓缓转向了叶无忌。 叶无忌强忍翻腾气血,直视丘处机,不卑不亢,缓缓躬身。 “弟子叶无忌,见过掌教真人。” 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受伤的虚弱,也听不出见到靠山的欣喜。 丘处机负手而立,静静地打量着他。 半晌,他缓缓吐出三字:“你很好。” 这三字也不知是褒是贬,听得旁人心中七上八下。 杨过的心猛地一沉。 刘处玄的脸上,则已闪过一抹抑制不住的得色。 只听丘处机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既是很好,可知罪么?”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叶无忌却笑了。 他嘴角兀自挂着血痕,这笑容映在惨白的面容上,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惨烈。 “敢问掌教真人,弟子,何罪之有?” “殴伤同门,目无尊长!这两条,还不够你死么?”刘处玄寻着由头,在一旁厉声喝道。 叶无忌恍若未闻,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如钉,始终牢牢锁定在丘处机脸上。 “在回话之前,弟子也想请教掌教真人一句。” “真人今日下山,不知是要讲一个‘理’字,还是只全一个‘情’字?” 嘶—— 此言一出,演武场上数百弟子,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疯了!这叶无忌当真是疯了! 当着掌教真人的面,竟敢如此质问!这不是在指着鼻子骂掌教真人要徇私护短么? 刘处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无忌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这孽障!掌教真人当面,还敢如此猖狂!” 丘处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叶无忌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若治你的罪,便是徇私护短,不讲道理了?” 话音未落,一股比先前刘处玄更为磅礴的威压,轰然降临! 杨过只觉肩上像是压了两座大山,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被这股气势硬生生压得单膝跪地! 叶无忌正处在那威压的中心,脸色又白了一分,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胸前衣襟上,那片殷红的血迹迅速扩大,显然是内伤被这股气机一引,已然加重。 但他,依旧站着。 双膝格格作响,可他硬是咬着牙关,身形虽晃,却未折腰! “弟子不敢。” “弟子只是想弄明白,我全真教立教之本,那‘规矩’二字,今日还作不作数!” 他猛然伸手,指向地上抖如筛糠的鹿清笃与皮清玄。 “其一!说好一对一,他二人却合力围攻我师弟杨过,此举,算不算坏了规矩?” 他又指向地上呻吟的周志平,声音陡然拔高。 “其二!我师弟按辈分为师叔,他二人是师侄。师侄打不过师叔,便请同辈师兄强行出头,以大欺小,颠倒伦常,此举,又算不算坏了规矩?” “其三!周师兄不问青红皂白,是非曲直,只因我师弟出身,便要逼他给这两个坏了规矩的师侄下跪赔罪,此举,是全真教的哪门子规矩?” 叶无忌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弟子出手,不过是以牙还牙,替我全真教,将这歪了的规矩,扶正而已!” “他技不如人,反被我所伤,是咎由自取,何罪之有?” “弟子令他履行赌约,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天经地义!刘师伯却不顾身份,对我这晚辈下此杀手!掌教真人,您说,这罪,究竟在谁?” “掌教!” 叶无忌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竟似两柄出鞘的利剑。 “弟子叶无忌,今日不求其他,只求一个公道!” “若说讲规矩,那天理昭昭,有错便该罚!鹿清笃、皮清玄该罚!周志平该罚!不问缘由便下杀手的刘师伯,更该罚!” “若说今日不讲规矩,只讲亲疏,只论辈分。那弟子,无话可说。” 叶无忌惨然一笑,伸手指着自己胸口,那里的鲜血已浸透了道袍。 “弟子这条性命,您现在便可取去!” “只求掌教真人日后,莫要再对江湖同道夸耀,我全真教,是天下玄门正宗!” “因为……”他顿了一顿。 “不配!” 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叶无忌这番诛心之言,震得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丘处机负手而立,久久没有说话。那股山岳般的威压,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他执掌全真多年,见过天赋异禀的,见过心机深沉的,也见过桀骜不驯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像叶无忌这般的。 他就如一柄刚刚出炉,未经鞘藏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他敢将所有潜藏的规则,都掀到光天化日之下。 你跟他讲辈分,他跟你讲规矩。 你跟他讲规矩,他便将你的规矩底裤都给扒下来,当众质问你,这规矩,配不配代表祖师爷的脸面! 许久,许久,丘处机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这张嘴,当真是不饶人。” 他转过身,不再看叶无忌,而是看向面如死灰的刘处玄。 “师兄,他方才所言,可有半句虚言?” 刘处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颓然垂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丘处机又看向周志平:“周志平,你身为三代首座,处事不公,以大欺小,可认?” 周志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叩首道:“弟子……认罚。” 最后,丘处机的目光落在了鹿清篤和皮清玄身上,那二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不等丘处机开口,便如捣蒜般拼命磕头。 “掌教真人饶命!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丘处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鹿清笃、皮清玄,违背约定,以下犯上,着即除去道籍,罚充火工道人三年!” “周志平,身为师兄,不辨是非,有失表率,罚面壁一年,抄录《道德经》百遍!” “刘处玄……” 丘处机顿了顿,看着自己这位师兄,缓缓道:“师兄,你身为七子之一,今日之举,有失身份。自去祖师堂,在重阳祖师画像前,静思己过三日。” 一连串的判罚下来,快刀斩乱麻。 场中众人,噤若寒蝉。 刘处玄脸色惨白如纸,却终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对着丘处机一拱手,转身落寞而去。 处理完这些人,演武场上,便只剩下叶无忌和杨过,还站在场中。 丘处机终于转回身,重新看向叶无忌。 所有人的心,又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关键的判罚,要来了。 “至于你,叶无忌。” 丘处机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叶无忌面前,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近。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伸出两根手指,看似轻飘飘地搭上了叶无忌的左手脉门。 一缕浑厚精纯,带着勃勃生机的“长春真气”循经而入,显然是要探查他的伤势。 只一霎,只这真气甫一入体的一霎那,丘处机古井深潭的眸子,陡然掀起惊涛骇浪! 搭在叶无忌腕上的指尖,也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第24章 是福是祸 丘处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搭在叶无忌腕脉之上。 长春真气自指尖吐出,循经而入。 下一瞬,丘处机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他这道试探的真气,甫一入体,便如泥牛入海,非但没探查到任何端倪,反被一股渊深似海的奇异气劲轻轻一引,便消融得无影无踪。 丘处机脑中“轰”的一声。 先天功! 唯有师父王重阳那通玄究极的无上法门,才有这般吞纳百川、返璞归真的气机! 这……这绝无可能! “你……”丘处机喉头干涩。 他此刻已是骇浪滔天,再顾不得数百名弟子瞻仰,一把攥住叶无忌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几欲捏碎他的腕骨。 丘处机身形陡然一晃。 “都散了!” 话音犹在梁上盘旋,他的人已化作一道青色电光,竟是提着叶无忌,足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重阳宫的殿宇深处。 演武场上,数百名全真弟子面面相觑,浑然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 方才还被当众判罚的刘处玄更是僵立原地,满脸茫然。 “师兄!” 杨过惊叫出声,想也不想,拔腿便要追去。 岂料他刚窜出一步,身前忽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任他如何使力,都无法寸进分毫。 重阳宫,后殿静室。 丘处机反手一挥袍袖,一道凌厉劲风呼啸而出。 “轰隆”一声巨响,千斤重的厚重石门应声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猛地松手,将叶无忌朝前一推。 叶无忌一个踉跄,重重撞在冰冷的玄石墙壁上,本就受了内伤的身体气血一阵剧烈翻涌,喉头泛起一丝腥甜。 静室之内,仅余二人。 丘处机身上再无半分掌教真人的雍容气度,一双眸子死死锁定叶无忌。 “说!” 一声沉喝,如平地惊雷。 “你体内的先天功,究竟是何来历?!”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沉,知道自己最大的隐秘,终究是在这位当世高人面前无所遁形。 他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异样,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摆出一副全然听不懂的茫然与惶恐。 “师父?您……您在说些什么?何为……先天功?” “弟子所习内功,不向来是您所传下的‘大道歌’么?” “大道歌?” 丘处机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森然寒意。 “‘大道歌’乃我教粗浅入门心法,能练出你这身吞天噬地的古怪真气?” “它若有这等神效,我全真教门下,岂非人人皆是五绝高人!” 丘处机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宗师气势毫无保留,如泰山压顶般尽数灌在叶无忌一人身上。 叶无忌本就有伤在身,被这股精纯气机一冲,只觉五脏六腑如遭重锤,胸口剧痛难当,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直涌上喉。 他心中明了,今日此关,一言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速盘算,一个依托此界背景,糅合江湖奇遇的谎言,已然构筑成型。 叶无忌脸上瞬间布满委屈,身子一软,右膝重重跪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师父明鉴!弟子冤枉啊!” “弟子自入教以来,对祖师爷、对师门,绝无半点二心!” 丘处机负手冷睇,一言不发,那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说:“我等着你的下文。” 叶无忌大口喘息,脸上现出挣扎与迟疑之色,仿佛在权衡一个是否该说出口的惊天秘密。 “弟子……弟子确有一事,因事涉怪诞,始终未敢向教中任何人提及。” “今日既得掌教真人垂问,弟子再不敢有丝毫隐瞒。” 叶无忌稳了稳心神,理清说辞,用一种发现秘密后又惊又怕的腔调,缓缓道来。 “弟子每日需往后山担水。约莫一月之前,一场骤雨过后,山路湿滑,弟子失足,不慎跌入一处山涧裂隙之中。” “那裂隙颇深,弟子在下方摸索出路,无意间发现了一个被古藤遮蔽的洞口。” 丘处机的眼神,终于出现了第一丝细微的波动。 叶无忌窥得此节,心头稍定,续道:“弟子入洞暂避风雨,在山洞尽头,发现石壁上刻着些模糊不清的图谱。” “皆是些……姿势古拙的人形图画,旁有注解,讲的是呼吸吐纳的法门。” 说到此处,叶无忌唯恐丘处机不信,神情急切地补充道: “在那图谱最末的角落里,弟子还看到一个印鉴,虽已漫漶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认……” 叶无忌猛地抬头,用一种既敬畏又不敢确信的眼神望着丘处机,一字一顿地道: “是‘重阳’二字!” 重阳! 此二字一出,不啻于一声天雷,在丘处机耳边轰然炸响。 那股压得叶无忌喘不过气的庞然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终南山乃全真教发源之地,祖师爷当年在此悟道创教,于山中留下些许手泽,这……这完全说得通! 丘处机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一个飘身便至叶无忌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头,急切问道: “那些图谱是何模样?你记得多少?立时演练给为师一观!” 叶无忌心中大石落下,知道自己这步险棋,已然赌对了。 他不敢耽搁,立时按照脑中那部无上功法的筑基篇,摆出一个起手式。 舌抵上颚,气沉丹田。 他又断续演练了两个导引气息流转的架势,口中同时念诵法诀。 “三步一吸……吸吞天地……意守玄关……” 这些虽只是筑基篇中最粗浅的入门功夫,然一招一式,皆蕴含着一股直指大道本源的古朴道韵。 丘处机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这……这法诀口吻虽是基础,可其中阐述的玄理,分明与祖师爷手札中对先天功的描述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难道…… 难道真是祖师爷在天有灵,不忍见我全真教日渐式微,特意降下福缘,庇佑我教? 丘处机越想越是激动,抓着叶无忌肩膀的双手,力道在不自觉中越收越紧。 “那山洞在何处?速速带我前去!” 叶无忌脸上登时换上为难与懊丧之色,颓然摇头。 “回禀掌教真人,那面石壁……弟子也不知是何缘故。” “弟子依图谱修习数日之后,再回那山洞探寻,却发现……发现刻着图谱的整片石壁,都已……都已风化成灰,化作一地石粉,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什么?” 丘处机脸上方才的狂热瞬间凝固,继而化作了无边的遗憾与痛心疾首。 “风化了?化作了石粉?” 他喃喃自语,一把松开叶无忌,在静室中焦躁地来回踱步,时而捶胸,时而顿足长叹。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若能得见完整的祖师遗刻,他全真教何愁不能重现当年王重阳在世时,号令天下武林的无上荣光! 叶无忌跪在地上,垂首不语,心中却在暗骂那个子虚乌有的老道士。 今日这个弥天大谎,总算是让他勉强遮掩过去了。 许久,丘处机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重新凝视着叶无忌。 那道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丘处机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掌教的威严。 “叶无忌。” “弟子在。” “今日在此室之内,你我所言的每一个字,踏出这扇石门之后,便须尽数烂在你的肚子里。” “此事,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倘若让第三人知晓半个字……” 丘处机的眼神里,一缕实质般的杀机森然闪过。 “为师必亲手清理门户,取你性命!你可明白?” 叶无忌只觉脖颈一凉,仿佛被无形的剑锋抵住,立刻叩首发誓。 “弟子明白!弟子对天立誓,若向外人泄露半字,教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起来吧。” 丘处机摆了摆手,脸上神情又恢复了那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看着眼前这名少年,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此子入门尚不足半年。 仅凭几幅残缺不全的崖壁图谱,便能将先天功自行修炼到这般境地。 这等天资,这等悟性,便是用“妖孽”二字,怕也难以形容其万一。 只是,这究竟是重阳祖师为全真教降下的无上福祉,还是他全真教数百年未有之大变数? 这桩天大的机缘,于全真教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第25章 深谋远虑 青影一闪,丘处机现身于演武场正中,袍袖轻拂,便将手中提着的叶无忌稳稳搁在地上。 叶无忌身形微晃,本就煞白的脸,此刻更无半分血色。 “师兄!” 杨过惊呼一声,一个箭步抢上,便要伸手去扶。 丘处机眼光如电,先在杨过脸上一扫,复又转向场上数百名尚未散尽的弟子,目光到处,人人垂首,鸦雀无声。 “叶无忌,目无尊长,言语冲撞,按戒律当受重罚。”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刘处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快意。 丘处机顿了一顿,话锋陡转:“然,念你硬接刘师兄一掌,已然内腑受创。” 众人听到此处,皆是一怔。 这算什么话? “着即罚你禁足一月,在房中静养,无我手谕,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这哪里是惩戒? 这分明是回护!名为禁足,实则却是怕他再惹祸端,更是断了旁人寻衅的念头。 刘处玄双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散场之后,叶无忌便在杨过的搀扶下,朝住处行去。 回到那间仅能容身的陋室,杨过赶忙闩上门,扶着叶无忌在床沿坐下。 “师兄!你……你怎样?刘处玄那老贼好毒的掌力!”他瞧着叶无忌胸襟上那片洇开的血渍,眼圈早已红了。 “死不了。”叶无忌摆摆手,自顾盘膝坐定,五心朝天,开始默运玄功调息。 杨过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惊扰,只能在斗室中来回踱步。 他想不通,越想越是憋闷。 师兄句句占着理,为何到头来,反要受这禁足之罚? 那个刘处玄,身为长辈,不顾颜面对晚辈痛下杀手,竟只落了个去祖师堂思过三日的轻谴? 这全真教的规矩,竟是如此不公! 良久,叶无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脸色方恢复了些许红润。 他睁开眼,便见杨过那副又是气愤又是委屈的神情,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 “还在为我不平?”叶无忌淡淡问道。 杨过猛地抬头,重重点了点头:“他们先坏了规矩,师兄你为我出头,有理有据,为何最后反倒是你受罚?” “因为,”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我也是那个坏了规矩的人。” 杨过更是满头雾水。 叶无忌凝视着他,忽然问道:“我且问你,今日之事,若无我为你出头,你当如何?” 杨过一怔,旋即双拳紧攥,眼中满是倔强:“我……我打不过他们,大不了便被他们痛打一顿!可要我给鹿清笃那两个腌臢货色下跪,那是万万不能!” “然后呢?”叶无忌追问,“你被打了,受了辱,除了夜里独自生些闷气,又能如何?” 杨过登时哑然。 是啊,还能如何?在这重阳宫中,自己无依无靠,师父又视自己如无物,除了一个“忍”字,别无他法。 叶无忌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啊,只瞧见了拳头,却没瞧见拳头之外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杨过眼前晃了晃。 “今日,我用了三般物事。” “第一,是拳头。我的拳头,比周志平硬。所以,我能废他双臂,让他跪无可跪。”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是道理。我占着个‘理’字,所以能当着满山同门的面前,将刘处玄师伯问得哑口无言。” 杨过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那第三样呢?” 叶无忌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宛如深夜寒潭。 “第三样,是规矩。” “我逼周志平下跪,是用‘比武赌约’这桩江湖规矩来压他。” “我激刘处玄出手,是用‘长辈不得对小辈下死手’这桩武林规矩来压他。” “我最后在掌教真人面前历数冤屈,则是用他全真教自家标榜的‘门规’来压他。” 叶无忌瞧着杨过那似懂非懂、大受震撼的眼神,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如铁。 “杨过,你须得牢牢记住。” “拳头,只能用来伤人皮肉。” “可规矩,你若用得好了,能杀人不见血,能压得人永世不得翻身。” “今日掌教真人罚我,并非因我冲撞了刘处玄,而是因我……当着全山弟子的面,将他全真教赖以立足的‘规矩’,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怕了。” “他怕再有第二个、第三个弟子,学我这般,将这‘规矩’当做刀子来使。” “故而,他必须罚我,做给旁人看。同时,他又必须保我,因为他心中雪亮,我这把刀子,若用得好了,也能为他所用,斩尽门中不平事!” 杨过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扇沉重无比的铁门,被叶无忌这番话生生推开,门后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人心诡谲的江湖。 在他的意识里,江湖就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师兄,只觉得这个人,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百倍。 …… 演武场风波,果真如一场狂风,不出半日,便席卷了整座重阳宫。 “听说了么?叶师兄硬接了刘师叔一记‘青云掌’,只退了八步!” “何止!你没见着那场面,他当着掌教真人的面,引经据典,把刘师叔的脸皮都给一层层剥了下来,那叫一个痛快!” “真是大快人心!鹿清笃那伙人,仗着是赵志敬的走狗,平日里何等嚣张跋扈,这回总算是踢上铁板了!” “自今日起,叶无忌师兄,便是我辈三代弟子的楷模!” 无数出身寻常、曾受过赵志敬一脉欺压的三代、四代弟子,谈及叶无忌时,无不眉飞色舞,与有荣焉。 “叶无忌”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已然成了一面不屈的旗帜。 然而,这面旗帜,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比穿肠毒药还要刺目。 祖师堂内,香烟缭绕。 刘处玄直挺挺地跪在重阳祖师的画像前,双目紧闭,脸上青气浮动,心中翻腾的,却非半点悔过之意,而是无尽怨毒。 他想不通! 自己堂堂全真七子之一,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逼到了如此境地! 而自己的师弟丘处机,非但不为自己寻回颜面,反倒处处偏袒那孽障,当众折辱于他! “丘处机……叶无忌……好!你们师徒二人,都很好!” 后山,一处阴寒潮湿的废弃石洞。 此地本是犯戒弟子面壁之所,此刻却成了赵志敬的暂居之地。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听着面前的皮清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完白日里的经过,那张本就阴鸷的脸,此刻已扭曲得不成模样,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你……你再说一遍?”他一把扼住皮清玄的衣领,单臂发力,竟将他整个人生生提离了地面。 “他……他让周师兄给杨过那小杂种下跪……”皮清玄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已是一片湿热。 “是……是真的……”他颤声哭诉,“周师兄不从,他……他就说……说请刘师伯祖代为下跪……” “放你娘的狗屁!” 赵志敬怒吼一声,一脚将皮清玄踹得滚出丈外。 “刘师伯何等身份,岂会受此折辱?!” 皮清玄连滚带爬地哭喊道:“千真万确啊师父!正是因为这句话,刘师伯祖才雷霆震怒,悍然出手!可……可谁能想到,那叶无忌,竟真的……真的接下了一掌!” 赵志敬霎时呆立当场。 他脑中电光石火,将整件事飞速串联起来。 从叶无忌废掉周志平双臂,到言语激怒刘处玄,再到硬接一掌后,在丘处机面前“鸣冤告状”。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他不是在发疯泄愤,他从一开始,便算计好了一切! 此子,竟拿周志平的胳膊做局,拿刘处玄的脸面做饵,最后拿全真教的门规做刀,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好一个叶无忌!” 赵志敬只觉胸口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咽喉。 他明白了。 论心机之深,论手段之狠,自己竟远不是这个入门不足半年的小畜生的对手! 再用寻常法子去对付他,只怕会落得比周志平更惨的下场! 既然如此…… 赵志敬眼中那股狂怒渐渐褪去。 既然明面上动不了你叶无忌…… 那便从你最在乎的地方下手! 他缓缓蹲下身,瞧着地上抖如筛糠的皮清玄,脸上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清玄啊。” “师……师父……” “想不想……让他们加倍奉还?” 皮清玄猛地抬头,眼中射出豺狼般怨毒的光。 “想!弟子做梦都想!” “好。”赵志敬拍了拍他的脸,“你附耳过来。” 他凑到皮清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布置着。 “……你去找鹿清笃,让他如此这般……” “……记住,事情要做得干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杨过自己……德行有亏,咎由自取……” 皮清玄听着听着,脸色由白转青,眼中满是惊恐。 “师父……这……这太毒了!万一被发现……” 赵志敬冷笑一声,“你只管照做即可,连为师的话也不听了吗?” “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我赵志敬的下场!” 第26章 道法自然 夜沉如铁,天上连星子也无半点,只一钩残月,冷冷照着终南山巍峨的轮廓。 重阳宫的殿宇都化作了沉睡的巨兽,蛰伏在墨色里。 某一间不起眼的弟子房中,窗棂推开一道缝隙,一条黑影飘出,足尖在瓦檐上三点两踏,便没入了无边夜色,竟没带起一丝风声。 禁足? 叶无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丘处机这道手谕,明着是罚,暗里何尝不是一道护身符? 刘处玄那一掌留下的内伤,本也沉重,在先天功自行流转之下,不过三日,瘀塞的经脉便已疏通如初。 与其在斗室中枯坐,倒不如去寻那真正的泼天机缘。 身影几个几个起落,已似一道山鬼,奔行在太白峰的幽僻山道上。 峰顶,罡风如刀,刮得崖上孤松铁鳞簌簌作响。 那道瘦削的身影早已负手立于崖边,袍袖在风中猎猎鼓荡,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与这山石一同在此矗立了千年。 “驭风而来,这太白峰顶的清冷月色,想必是看厌了。” 老道士并未回头,声音听不出半点喜怒。 “晚辈叶无忌,拜见前辈。夜风寒峭,前辈久候了。” 叶无忌知道这老道在讥讽自己,姿态放得极低。 老道士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了不起,当真了不起。” 语气里却满是讥诮之意。 “硬接刘处玄七成功力的‘青云掌’,呕几口血,便让你在全真教中威风八面,成了人人侧目的人物?” 叶无忌心中一凛,垂首不语。 “蠢材!” 老道士的叱喝震得他耳廓嗡嗡作响。 “若非他顾忌着全真七子的颜面,怕一掌毙了你,不好向丘处机交代,在最后关头散了三成掌力,你此刻早已化作一滩肉泥!哪里还有命站在这里,与老道说嘴?” 叶无忌身子一震,将头垂得更低。 “前辈教训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复又抬头,目光里没有半分不服,只有一片澄澈的恳切。 “晚辈当日所为,逞的是口舌之辩,借的是门规之威。若论真实武功,晚辈与刘师伯相较,实有云泥之别,不可以道里计。” “晚辈内力虽仗着功法之奇,小有所成,然则运用之法,却粗劣不堪,只知用一股蛮劲,横冲直撞。今日斗胆夜闯,正是想求前辈指点迷津,不吝赐教。” “哦?” 老道士那两条雪白的长眉微微一挑,似乎颇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坦然自承其短。 他“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只信步走到身旁一株古松下,伸出两根手指拗下一截尺许长的枯枝。 “上次让你在老道手下走了十招,是瞧你骨头尚算坚硬,有几分捱打的能耐。” 老道士掂了掂手中那截犹自带着松香的枯枝,眼神陡然锐利。 “今日,只三招!”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不见他如何作势,不见他脚下有何迅捷的身法,就这么闲庭信步般地跨出一步,手中那截枯枝,便已毫无花俏地递送至叶无忌胸前。 这一刺,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缓慢,但在叶无忌眼中,却仿佛见鬼!那枯枝明明只指着一处,他却感觉自己周身上下,左闪右避,前进后退,所有的路数,竟全被这一刺封死! 念头急转间,已来不及多想,“呛啷”一声龙吟,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流光,径直迎了上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竟从剑尖与枯枝的相触处迸发而出。 一股诡异绝伦的螺旋暗劲,倏地自那枯枝上传来,仿如一个无形的钻头,要钻进他的剑身,直透他手臂经脉。叶无忌只觉手腕虎口剧震发麻,掌中长剑嗡嗡悲鸣,险些便要脱手飞出。 他心头大骇,急忙催动丹田内的先天真气,这才强行稳住了剑身。 可还不待他喘息,老道士的第二招,已然到了。 那根松枝仿佛陡然活了过来,在老道士手中化作一团飘忽不定的虚影,时而如灵蛇出洞,点向他胁下“章门穴”;时而如狂风摆柳,扫向他双膝“血海穴”。 叶无忌只觉得眼前尽是枝影,森然劲气扑面而来,刮得他脸皮生疼,却根本分不清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 他被彻底压制住了! 他所学的全真剑法,在对方面前,便似三岁孩童拿着木棍胡乱涂鸦,处处都是破绽,招招皆是空门。 他只能凭借体内先天真气,一味地狼狈格挡,疯狂闪避。 剑光与枝影在方寸之间急速碰撞,发出“噼噼啪啪”炒豆般的密集爆响。 叶无忌越打越是心惊胆寒。 对方使的,哪里是什么精妙招式?分明只是最简单的刺、挑、劈、点! 可这简简单单的四字诀,到了他手中,却仿佛与这山间的风融为了一体,无迹可寻,偏又无处不在。 “砰!” 又一次剑与枝的交击,那股无孔不入的螺旋劲力终于让他再也拿捏不住,剑身被荡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连退三大步。 空门大开! 也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风声,所有的枝影,都凭空消失了。 叶无忌猛地定住身形,一股寒意从顶门直贯脚底。 那根平平无奇的枯枝,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贴在了他的眉心正中。 他,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只要对方指尖再往前送上半寸,他的脑袋便会被瞬间洞穿。 老道士收回松枝,看也不看,随手扔在地上。 “看到了么?” 叶无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败了,三招未过,败得一塌糊涂。 “你的剑,有形无神,不过是柄会响的铁条罢了。死物一件!” 老道士的声音冷冷传来,字字如针,扎在他心上。 “形?”叶无忌下意识地反问。 “不错,便是架势,是招式。” 老道士踱到悬崖边,一指脚下翻涌的云海,“你与周志平动手,与刘处玄对掌,用的皆是蛮力,凭的是内功。你内功比他们精纯,是以你胜了。” “可真正的上乘武学,比的不是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内功更厚。” “比的是一个‘势’字!” “以意领气,以气御势。你的势,还不如这山间一道野风!” 叶无忌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反复回响着这振聋发聩的一个“势”字。 “敢问前辈,何为‘势’?如何夺势,如何借势,又如何……化天地之势为我之势?”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道:“闭上你的眼。” 叶无忌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缓缓闭上了双眼。 “用心去听,用你的皮肉去感,用你的心神去触。” 老道士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风,从何处来?” “它拂过你脸颊,力道是轻是重?” “它卷过你衣袖,轨迹是直是曲?” 叶无忌屏住呼吸,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这片黑暗与风声之中。 起初,他只能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杂乱无章。 渐渐的,他感觉到了。 一股气流从东面山坳里吹来,绕过一块兀立的青石,竟自分成了两股。 一股从他的左侧腋下掠过,带着山涧的潮湿凉意。 另一股则盘旋而上,轻柔地拂动着他的发梢。 他心念一动,试着催动体内的先天真气,不再强求其雄浑奔涌,而是学着这种感觉,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体内的真气,竟仿佛与外界的风,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先天功的真谛,在于‘道法自然,天人合一’。” 老道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风,便是天地之息。你何时能真正‘看’到风,能随风而动,能驾驭风,你的剑,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到那时,一根枯枝,在你手中,亦胜过世间任何神兵利器。” 叶无忌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一扇通往全新武学天地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洞开! 原来如此!这才是先天功的真正用法! 不是一味地积蓄内力,而是要感应天地,与万物相合!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全神贯注地沉浸到那种与风共鸣的奇妙感应之中。 他体内的先天真气,如同一条条得了水的欢快小鱼,顺着风的轨迹,在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中畅快游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峰顶,风声依旧。 老道士看着瞬间便已入定的叶无忌,眸子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没有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又站了一会,便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而盘膝坐于崖顶的叶无忌,对此毫无察觉。 他更不知道,也就在此时,重阳宫弟子居所的僻静处,一条黑影闪入了鹿清笃的房中。 黑暗里,只听鹿清笃压低了嗓子,语带惊惶与兴奋:“师父……当真要这么做?那杨过……他毕竟是丘师伯祖带回来的!万一事泄,可是欺师灭祖的大罪!” 只听另一把声音阴恻恻一笑:“富贵险中求!你忘了白日里周师兄的下场了么?待事成之后,你我便是这四代弟子中的头面人物!动手罢!” 第27章 瞒天过海 后山,废弃石洞。 洞壁上的水珠,“滴答”一声,落入石洼。 赵志敬一脚踏过水洼,溅起的水花污了道履,他却浑然不觉,只负手在洞中焦躁踱步。 角落里,皮清玄缩着脖子,生怕惊扰了赵志敬。 “半个月了!”赵志敬霍然转身,死死钉在皮清玄脸上,“你说,从演武场那天算起,已足足过了十五日?” “是……正是,师父。”皮清玄喉头滚动,声音发颤,“不多不少,十五天整。” “那姓杨的小杂种,还有叶无忌那竖子!就没半点风吹草动?” 皮清玄不敢怠慢,连忙回话:“杨过那小子,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除了每日给叶无忌送些残羹冷饭,便是在那破院里舞他那柄烂木剑,一步也不曾踏出院门!” 他话锋一转,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快意:“至于叶无忌……师父,外头都传遍了!” “传什么?”赵志敬声音嘶哑。 “都说他遭了刘师伯祖那记‘裂心掌’,五脏六腑皆已震裂,心脉俱碎!眼下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全凭丘掌教用金丹玉液续着命。人,已是废了,怕是活不过这个月啦!” 赵志敬双目微眯,洞中本就幽暗,他眼中那点光芒更显阴沉如水。 “快死了?”他喃喃自语,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消息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慰,可不知为何,又有一丝莫名的烦躁盘踞不去。 叶无忌那小子,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少年在演武场上,步步为营,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模样。 此等心计,岂是夭寿之相? “师父,咱们的计策……”皮清玄见他沉吟,小心翼翼地探问。 “等!”赵志敬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阴森森地道,“我就不信他们能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你和清笃给我盯死了!那姓杨的小杂种只要敢落单,便依计行事,让他去陪他那短命的师兄!” “是,弟子明白!”皮清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洞中,复归死寂,只余赵志敬一人。他走到石床边坐下,身下传来的刺骨寒意,反倒让他冷静了些。 死了才好,死人才不会说话,才是一了百了。 弟子房的陋室前,一方窄小的院落。 杨过手持木剑,正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全真剑法中的“花开并蒂”。 他练得极为专注,汗水早已浸透了背后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 一个平平无奇的招式,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千百种变化,时而迅疾,时而凝滞,全是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所化。 一套剑法练罢,他收剑而立,胸中一口浊气如白练般吐出。 他朝屋里望了一眼。 窗纸的缝隙里,能瞧见叶无忌盘膝坐在床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宛如一尊玉像。 杨过端起灶上温着的稀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师兄,喝点东西润润喉吧。” 叶无忌缓缓睁眼,眼神涣散,仿佛蒙着一层雾气,声音也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外头……那些狗,可还在吠?” 杨过将粥碗递过去,压低了声音:“还是老样子。鹿清笃那伙人,鬼鬼祟祟在院外晃悠过几回,见我没出门,便又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忿:“外头的师兄弟们……都说你……撑不了几日了。” 叶无忌接过碗,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像是一个笑,却比哭更冷。 “那便好。”他喝了一口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点米粒咽下。 “记住我说的,忍。狗想咬人,总会先叫唤几声壮胆。等它当真扑上来时,再一棍打断它的腿,它便再也叫不出来了。” 杨过重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这半个月,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可每当瞧见师兄这副“重伤垂死”的模样,那火气便化作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沉静。 他不能再给师兄添乱了。 大丈夫欲成大事,须有静气。这点屈辱,算得什么? 夜色渐深,月光如霜,洒满终南。 邻屋的杨过早已睡下,呼吸绵长。 床榻上,原本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咽气的叶无忌,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虚弱与涣散? 清亮得如同九幽下的两口寒潭,深不见底! 他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宛如狸猫,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推开窗户,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然飘出。 足尖在院墙上轻轻一点,便已没入重阳宫深沉的夜色里,连一片瓦也未曾惊动。 太白峰顶,罡风如刀。 老道士依旧背对山道,一身破旧道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全真教上下,都传你命不久矣。”老道士的声音被风送来,听不出喜怒,“看来,阎王爷那张帖子,还没送到你手上。” 叶无忌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躬身长揖:“晚辈这点微末障眼法,又岂能瞒过前辈法眼。” 老道士缓缓转身,目光如电,似能刺穿人心。 “少说这些虚文。十五日苦功,你‘看’到了什么风?” 他话音未落,袍袖一拂,一截枯枝已然脱手,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竟如利箭般直直插入叶无忌面前三尺的冻土之中,微微颤动。 “用它,攻我。” 叶无忌伸手,握住枯枝。 他并未立刻动手,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消失了,与崖顶的夜、崖顶的风,融为了一体。 下一瞬,他动了! 手中枯枝递出,一式“风过无痕”,平平无奇,不带半分烟火气。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 “叮!” 一声脆响。老道士不知何时也拈起一根细枝,后发先至,轻描淡写地格开了他的攻势。 “有点长进,不再是匹夫之勇了。”老道士淡淡说道。 叶无忌不言不语,手腕一转,攻势再起。枯枝在他手中,时而如拂面杨柳,轻灵飘忽;时而如林间疾风,迅疾无伦。招式之间,竟引得周遭气流随之而动,让他的身形变得难以捉摸。 然而,在老道士面前,这一切都显得稚嫩可笑。 “风,不止一股。” 老道士手中枝条轻轻一拨,一股逆行的巧劲便凭空而生,宛如一道无形的墙。叶无忌只觉一股逆风迎面扑来,身形猛地一滞。 “你只知顺风而行,却忘了风也会回头。” “啪!” 老道士的枝条,不偏不倚,正抽在他的右腕“阳溪穴”上。 叶无忌只觉手腕一麻,真气一滞,那截枯枝险些脱手飞出。 仅仅数合,他虽未落败,却被压制得死死的,进退失据。对方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这整座山峰的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老道士收回树枝,随手抛下。 “勉强算是摸到了门槛。”他睨着微微喘息的叶无忌,“先天功第一境,‘呼吸之间,天地交感’,你入了门。” 叶无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当即躬身:“还请前辈,指点第二层心法!”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道士冷哼一声,那喜色登时被他一眼看得烟消云散。 他一指叶无忌的胸口丹田处。 “你的真气,用时如山洪倾泻,一往无前。可一击之后,便后继乏力,全靠硬憋一口气死撑。这算什么天人合一?这叫暴殄天物!” 叶无忌脸上喜色尽褪,转为肃然,虚心受教。 “先天功第二层,讲的是‘阴阳调和,真气绵延’。”老道士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何为阴阳?刚猛为阳,轻柔为阴。你如今有阳刚,却无阴柔。你的气,只会冲,不懂得收。” 他信手从地上捡起一枚松针,托于掌心。 只见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枚细如牛毛的松针,竟凭空浮起,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滴溜溜地旋转,稳如泰山。 他又缓缓吸气,那松针便又悄无声息地落回他的掌心。 “看清了么?” “真气如水,既能是摧城拔寨的怒涛,也能是润物无声的细流。收放自如,刚柔并济,方能源源不绝,生生不息。” 老道士看着若有所思的叶无忌,缓缓念诵法诀,声音在风中飘荡,却字字清晰地印入叶无忌心底。 “听好了,此乃第二层总纲:‘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气走带脉,阴阳互访。心火下降,肾水上扬……’你且记下。但切记,你若勘不破这阴阳之关,这先天功,于你便不是无上心法,而是催命之符!” 第28章 比武招亲 寅时已过,窗纸透入一线鱼肚白。 叶无忌盘坐榻上,五心朝天,正自搬运周天。 那一道先天真气,本如山间雪水,清冽纯净,此刻却化作两条互不相容的蛟龙,在他经脉中悍然冲撞。 老道士所授的第二层心法,旨在“阴阳调和”。然他体内真气向来走的是刚猛无俦的路子,如大日凌空,正是孤阳之象。 此刻强行要其分化阴柔,便如要猛虎学绣花,非但不能,反生狂性。 真气行至胸口“膻中穴”,猛然一滞,刚劲与强行催生的柔力轰然对撞。 霎时间,他只觉五内如焚,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将出来,全靠他死死咬住舌尖,方才强行咽下。 这滋味,比之与人刀剑相搏,还要凶险百倍。 阴阳之关,竟是这般难勘! “吱呀——” 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 杨过端着木盘,脚步轻健地走了进来,见叶无忌仍在行功,便放轻了手脚,将托盘搁在桌上。 盘中物事简陋,仅一碗稀粥,两个黑面馒头。 “师兄,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杨过凑过来。 叶无忌缓缓收功,将那翻腾的气血压下,这才睁开双眼。 他脸色苍白依旧,不见半分血色,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阎王爷暂时还收不走我。”他目光落在杨过脸上,见他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便道,“怎地?莫不是在山道上捡了金元宝?” “比捡元宝可稀罕百倍!”杨过压低了嗓门,可那股子雀跃劲儿如何也藏不住,“师兄,你可不知,咱们这终南山上,出了一桩天大的奇闻!” 他献宝似的把身子往前一探,神神秘秘地道:“今早我去大伙房,你猜我听见了甚么?” 叶无忌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并不答话,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下,示意他说下去。 杨过见状,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道:“咱们这终南山上,要出一位仙女娘娘啦!” “咳……咳咳咳!”叶无忌闻言,心神一震,真气微有岔乱,一口粥呛在喉间,登时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师兄你慢些!”杨过大惊,赶忙伸手在他背心轻轻拍抚。 叶无忌摆了摆手,靠在床头,好容易才喘匀了这口气,胸口的滞闷感却又重了几分。 他抬起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什么……仙女娘娘?” “千真万确!”杨过见他不信,急得面皮都有些发红,“现在整个重阳宫都传遍了!赵志敬门下那些牛鼻子,一个个跟疯了似的。不光咱们,我听送菜的张道人说,山下镇子里,各路好汉爷们,也都在说这件事!” 他手舞足蹈,说得是眉飞色舞:“都说后山那座活死人墓里,住着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貌若天仙,身负绝学!” 叶无忌握着碗沿的手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活死人墓。 “说下去。” “如今,古墓里头放出话来,要为这位仙子公开招亲!”杨过一拍大腿,兴奋道,“不论出身,不问来历,谁若是能得仙子青眼,入赘古墓,非但能抱得美人归,还能学得古墓派藏着的无数绝世武功,尽得墓中奇珍异宝!” 他咂了咂嘴,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向往:“师兄,你说,这天底下当真有这等好事?娶个仙女做老婆,那该是何等威风!” 叶无忌没有言语,只是垂下头,用木勺在碗中缓缓搅动。 招亲? 他脑中刹那间想起一个人。 赤练仙子,李莫愁。 除了那个心狠手辣,早已被逐出师门的女魔头,还有谁会使出这等手段,逼迫她那位不问世事的师妹? 这哪里是什么招亲,分明是一条引蛇出洞的毒计! 以江湖中人的贪婪之心为饵,设下一个弥天大谎,目的就是要将小龙女从那活死人墓中逼出来,好夺取《玉女心经》。 “师兄?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杨过见他半晌不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天上掉下来的,从来不是馅饼……” “要么是索命的毒药,要么,就是吃人的陷阱。” 杨过一怔,挠了挠头,不解道:“陷阱?这……这是为何?图财?还是害命?” 叶无忌将粥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他脑中又闪过另一张脸,那人总是带着三分得意、七分轻浮,手里总爱摇着一柄描金折扇。 蒙古王子,霍都。 那厮最好美色,又自诩风流倜傥,听闻“绝色仙子”这四个字,岂有不来的道理? 他若来了,金轮法王一行人必也随之而至。到那时,全真教身为地主,颜面攸关,岂能置身事外? 山上的这一潭死水,就要被彻底搅浑了。 “外头……那些人,有何动静?”叶无忌凝声问道。 杨过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道:“鹿清笃那帮家伙,今儿个一个个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聚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在合计甚么。我打饭时路过,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天赐良机’、‘一步登天’。” “好机会?”叶无忌眼中掠过一道寒芒。 浑水,才好摸鱼。 赵志敬那条老狗,被自己逼入后山废洞面壁一年,这份怨毒,早已深入骨髓。 之前他尚有顾忌,怕惊动了丘处机。 如今满山江湖豪客云集,人多眼杂,龙蛇混杂,真要出了什么事,往那些外人头上一推,便是死无对证。 叶无忌胸口又是一阵烦闷。 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尹志平。 那个平日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被誉为全真教三代弟子第一人的伪君子。 他听闻此讯,又会作何反应? 那个男人对小龙女的觊觎之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这桩所谓的“招亲”,对尹志平而言,只怕比任何神功秘笈都更具诱惑。 他会发疯的。 一个处心积虑的赵志敬,一个行将癫狂的尹志平,再加上一个对自己恨之入骨的刘处玄。 还有山下一个个心怀鬼胎,准备上山夺宝扬名的江湖草莽。 这终南山,即刻便要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师兄,那……那咱们可如何是好?”杨过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脸上的兴奋褪尽,换上了一抹忧色,“我瞧着鹿清笃他们望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他们不敢在此处动手。”叶无忌淡淡说道,“掌教的禁足令,便是咱们的护身符。只要不出这院门一步,他们便不敢妄动分毫。” “可……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罢?”杨过有些泄气。 “自然不能。”叶无忌望着他,“恶狗想咬人,等它扑上来再一棍打死,固然解气,可万一被它牙尖蹭掉块皮肉,终究是亏了。” “那师兄的意思是……” “最好的法子,是在它张嘴吠叫之前,就先敲掉它满口獠牙!” 叶无忌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许粥水,缓缓画了一个圈。 “外头越是风起云涌,咱们这里,便越要静。” 他又在圈中,重重地点了一个点。 “静得如一块路边顽石,静得让所有人都忘了咱们的存在。” 杨过望着桌上那个水渍画成的圈,似懂非懂。 “师兄,我……我还是不明白。” “你无需明白。”叶无忌缓缓靠回床头,重新闭上双目,气息又变得微弱不堪,“你只需照我说的去做。” “杨过。” “从明日起,你除了送饭,再去替我做一件事。” “师兄请讲,万死不辞!” “你去藏经阁,寻尹志平师兄。” 杨过猛地抬头,满脸皆是不敢置信之色:“寻……寻他?为何?” 叶无忌没有睁眼,声音飘忽如山间云雾。 “你便说,你见我重伤难愈,自觉打打杀杀终非正途,心生倦意,想要静心修道,学一学咱们全真教清静无为的内功心法,为我祈福消灾。” “这……这岂不是上门去与他认输服软么!”杨过一听,血气上涌。 叶无忌的声音陡然转冷。 “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杨过身子一颤,望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一肚子愤懑终究还是咽了下去。他 咬着牙,重重地点了下头: “师弟……遵命。” “去的时候,动静闹大些。”叶无忌又补了一句。 “最好,让所有人都看见。” 第29章 以退为进 观妙阁飞檐斗拱,乃三代弟子翘楚方可栖身之所。 比起杨过那间破败院落,不啻天渊。 阁前松影下,几名青袍道士正持帚洒扫。 忽见杨过身影,几人先是一怔,随即目中皆是森然恶意。 此辈平日专在赵志敬马前承欢,自是将叶无忌与杨过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为首一名高瘦道士,颧骨高耸,貌似猿猴,他将手中扫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横臂一拦,挡住杨过去路。 “哟,我道是谁,原来是杨师弟大驾光临。” 他口中怪腔怪调,一双眸子斜睨着杨过,“怎么,你那位威风八面的师兄撑不住了,便急着来咱们观妙阁寻个新码头?” 旁侧一名矮胖道士嘿然一笑,接口道:“李师兄,话不可这般说。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咱们尹师兄德被宫观,有人弃了那艘将沉之船,上门来投,亦是人之常情嘛。” “哈哈哈,说得是!弃暗投明,这词儿用得妙,用得绝!” 四下里登时哄笑一片,那笑声尖锐刺耳,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意。 杨过身子抖得便如秋风落叶,一双眼死死盯着脚下青石,目光之狠,仿佛要将石板瞪出两道裂纹。 他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我……求见尹师兄。” 李师兄闻言,像是听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将脸凑到杨过面前,口中呵出秽气:“见尹师兄?杨过,你当自己是哪根葱?没了那短命鬼给你撑腰,尹师兄的门槛也是你这丧家之犬能够得着的?” 他袖袍轻蔑一拂,如驱赶苍蝇:“我看你还是滚回去,给你那师兄备一口上好的棺木吧!手脚快些,兴许还能赶上披麻戴孝!” “够了。”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自阁楼上传来。 众人心头一凛,循声仰望,只见尹志平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道袍,背负双手,自木梯上缓步而下。 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行走间袍袖微拂,竟真有几分不染尘俗的谪仙之气。 那李师兄一干人等忙不迭躬身行礼,口称:“尹师兄。” 尹志平行至众人面前,目光先是在李师兄脸上一扫,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李师弟,你我皆为玄门弟子,理当同气连枝。何故出此恶言,伤同门情谊?” “师兄教训的是,师弟知错了。”李师兄慌忙垂首,眸光却不以为然。 尹志平不再理他,转而望向杨过:“你便是杨过师弟么?” 尹志平在后山多次见过杨过打野,只不过从未交谈。 杨过抬起头,迎上那双看似温润如玉的眼眸。 他忆起叶无忌的嘱咐,心一横,牙一咬,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杨过,拜见尹师兄!” 这一跪突兀决绝,满场皆惊。 尹志平亦是微感错愕,但随即,他嘴角便勾起一抹极难察觉的笑意,一闪即逝。 他伸手虚扶:“杨师弟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你我同门,岂分高下。” 杨过却伏地不起,反而“砰、砰”两声,结结实实磕了两个响头。 “尹师兄仁德之名,弟子早有耳闻!今日……今日斗胆前来,实是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但说无妨。”尹志平的语气更显“平易近人”。 杨过再度抬头,眼圈已是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师兄他……他遭奸人暗算,伤重难返,弟子……弟子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自觉终日打打杀杀,终非正道,这颗心……也倦了。” 他哽咽一声,续道:“弟子……弟子愿潜心向道,学一学本教清静无为的上乘心法,为师兄诵经祈福,消弭灾劫!恳请尹师兄……收留弟子,肯指点一二,弟子感激不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听得周围那些道士也不由得面面相觑,有些动容。 人群后的鹿清笃与皮清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深深的鄙夷:这小子,天生就是个演戏的胚子! 尹志平听罢,负手沉吟片刻,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痛惜之色。 “叶师弟遭此大劫,贫道亦是痛心疾首。你既有此诚心向道,为兄又岂能将你拒之门外。” 他环视众人,朗声说道:“如此吧。你师兄病榻之前,离不得人。你每日可来我这观妙阁一个时辰,我为你讲解《道德真经》,助你静心。同门有难,理当守望相助。” 杨过闻言,脸上立时绽出感激涕零之色,又是“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响头,声嘶力竭道:“多谢尹师兄!多谢尹师兄大恩大德!师弟……师弟便是做牛做马,也难报师兄万一!” …… 后山废弃石洞。 皮清玄正手舞足蹈,将观妙阁前的一幕学得惟妙惟肖:“师父,您是没瞧见!那杨过小儿,活脱脱一条哈巴狗,跪在尹志平那伪君子面前,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得那个可怜,又是为师兄祈福,又是心灰意冷要修道,啧啧!” 他捏着嗓子,学杨过的哭腔,把自己都逗乐了。 “尹志平那厮,最是看重他那点虚名,果然吃了这一套!当着众人的面,便允了那小子,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守望相助’!” 皮清玄一脸快意:“师父,弟子看,那叶无忌是真真地废了!否则杨过这头小狼崽子,怎会这么快就去寻下家?当真是树倒猢狲散,半点不假!” 赵志敬盘膝坐在石床上,听着皮清玄的描述,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但他一想到那日叶无忌雷霆万钧的手段,心中疑云仍未散尽。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半个重阳宫的弟子都亲眼目睹,这还能有假?” 皮清玄拍着胸脯打包票,“师父,依我看,咱们的计策不妨先缓上一缓。一个杨过,失了靠山,还能翻起什么浪?待那叶无忌咽了气,再收拾这小子不迟!” 赵志敬双眼眯成一条缝,洞中光影变幻,让他脸上的神情愈发晦暗不明。 …… 弟子房内,土墙冰冷。 杨过甫一回来,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郁结的恶气勃然爆发,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砰”的一声,墙皮簌簌而落。 “欺人太甚!那尹志平!那李志常!我……我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他双目赤红,气息粗重。 叶无忌倚在床头,面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明如昔。 他递过一碗水,声音平淡:“喝口水,压压火。” 杨过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胸中那股邪火却未消减半分。 “师兄!你究竟为何要我如此?任由满山的人看咱们的笑话!” 叶无忌淡淡一笑,“他们笑得越大声,便越好。” 他目光落在杨过身上,平静地道:“你今日这一跪,尹志平那伪君子为全他‘仁德宽厚’的虚名,便不得不将你护在羽翼之下。如此,赵志敬那条老狗,才会真正信我已成废人,才会真正地放松戒心。” 他看着杨过,眼神深邃:“尹志平这柄‘伞’,虽是纸糊的,却比你我想的,更有用处。” 叶无忌言尽于此,缓缓阖上双目。外界风雨,暂且由他去。 他沉心静气,催动丹田内那股残存的先天真气,再度向第二层的关隘发起冲击。 岂料真气刚一分化,一股灼热霸道的刺痛立时自经脉深处炸开! 刚猛有余,柔韧不足。 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这阴阳调和的生死玄关,竟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险百倍! 第30章 醍醐灌顶 太白峰顶,残月如钩。 叶无忌的身影甫一现身,便是一个踉跄。 他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怎地?黄泉路上不收你这等孤魂,又给打了回来?” 正是那毒舌老道。 叶无忌强行咽下喉头腥甜,躬身长揖到底:“晚辈愚钝,在阴阳玄关之前,进退维谷。强行冲解,反遭真气反噬,险些走火入魔,有辱前辈法眼。” 他体内那股先天真气,此刻已非先前可比,竟化作两股水火不容的暴戾之物,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令他痛不欲生,几欲昏死。 “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老道士缓缓转过身,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两句话,看来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心里去。” “晚辈……晚辈有负前辈厚望。”叶无忌苦笑。 他试着将体内那股刚猛真气分出一缕,化为阴柔,可二者甫一接触,便如烈火烹油,险些冲断他数条主脉。 老道士“嗤”地一声冷笑。 “谁让你去‘化’了?一头下了山的猛虎,你非要逼着它学猫儿叫,它不回头咬死你,又去咬谁?” 他指向崖边石缝里一株野草。 那草不过寸许高,茎叶细弱,仿佛常人一口气便能将它吹折。 此刻,山巅罡风呼啸,刮得岩石嗡嗡作响,周遭的矮树都被压弯了腰。 那株小草却只是被死死压在地面,紧贴石壁,风势稍缓,它便又颤巍巍地、固执地立直了身子。 “看着它。” 叶无忌不明所以,凝神望去。 “风烈,它便伏。风柔,它便起。”老道士一字一句道,“它何曾与这山巅的罡风拧着干过?”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震。 “你体内真气,本如长江大河,奔腾咆哮,此为阳刚之势。你却偏要逆流而上,在江心筑起一道堤坝,强逼它分流改道,此等行径,与自寻死路何异?” “刚猛为阳,是为风;阴柔为阴,是为草。” “风来,草自伏。这并非阴胜了阳,亦非阳吞了阴,此乃‘顺势而为’四字!” 老道士的声音如同古刹钟鸣,重重敲在叶无忌灵台之上。 “大河奔流至极,汇入汪洋,狂涛自会化为平缓,此乃‘阳极生阴’。” “春雨润物无声,汇集成溪,终亦能变为咆哮山洪,此乃‘阴极生阳’。” “你错就错在,竟想让那江河在半道上自己和自己打上一架!蠢货!天下竟有你这等蠢货!” 叶无忌脑中“轰然”一声,眼前那株随风俯仰的小草,刹那间仿佛化作了天地间最玄奥的至理。 顺势而为……阳极生阴…… 原来如此!他竟一直在钻这牛角尖! 他要做的,不是凭空造出一股“阴柔”之气去抗衡,而是要将那股“阳刚”之气催发至最顶峰,在其势头将尽未尽的一刹那,顺其自然,使其转化为下一轮的“阴柔”,如此周而复始,方能生生不息! 想通此节,他心中狂喜,再也顾不得礼数,噗通一声便盘膝坐倒在地。 他阖上双目,心神尽数沉入丹田气海。 这一次,他再不试图分割压制那股霸道的先天真气,反而催动全部心神,将其运转得更猛、更烈! 真气如怒龙出海,所过之处,经脉被冲击得剧痛钻心。 但他不管不顾,牙关紧咬,只一味地将这股“阳刚”之势推向巅峰! 当这股真气循着周天路线奔行至终点,势头衰竭的那一刹那,叶无忌心念陡转! 不待其消散,便以一股至柔的意念,如春风拂柳,轻轻包裹住这股余势,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化作一股涓涓细流,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 那细流初始微弱不堪,几欲断绝。 但随着不断运转,竟也渐渐壮大,流淌之间,带着一股温润之意,如春日暖阳,滋养经脉。 而当这股“阴柔”的真气运转到极致,叶无忌又顺其自然,催发其势,让它轰然爆发,化为新的“阳刚”狂流! 一刚一柔,一阳一阴。 不再是两头互相撕咬的疯狗,而是化作了一条首尾相衔的太极阴阳鱼,在他体内畅快淋漓地游走起来! 先前被真气冲撞的内腑伤势,在这股刚柔并济的新生真气冲刷之下,竟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修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叶无忌猛地睁开双眼,张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绵长坚韧,竟在身前三尺之处凝成一道白色箭矢,许久方才散去。 他翻身而起,只觉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泰,内力比之先前,何止精纯了一倍! 先天功第二境,“阴阳调和,真气绵延”,竟在这一夕之间,成了!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此恩此德,晚辈没齿难忘!”叶无忌心悦诚服。 老道士却只将眼皮一抬,淡淡道:“莫急着谢。你如今,不过是只力气大了些的乌龟罢了。” 叶无忌一怔,未明其意。 “使出你的剑法,攻我。” 老道士负手而立。 叶无忌不敢怠慢,凝神聚气,手中虽无长剑,却并指如剑,一式全真剑法中的“云横秦岭”应手而出。 此招由阴阳调和后的先天真气催动,指尖未至,一道劲气已然破空,直取老道士胸前“膻中”大穴,比之先前,凌厉了何止数倍。 然而,老道士看也未看,只随意地向左横移了半步。 仅仅半步。 叶无忌这志在必得的一击,便贴着他的道袍划了过去,连一丝衣角都未曾碰到。 “你的气到了,可你的腿呢?”老道士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叶无忌心头大凛,急忙回身,变刺为削,一道凌厉的指风横斩老道士腰胁。 老道士却似背后长了眼睛,足尖在嶙峋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又向后飘出一步,再次轻描淡写地避开。叶无忌只觉自己气机被对方牢牢锁定,但一出招,却又如泥牛入海,对方的身影总在自己意念将至未至之处,飘忽不定。 “你的内力是船,你这身子骨便是压舱的死铁。船再快,也载不动这身沉重的铁块。” 叶无忌连攻七八招,招招皆是生平得意之作,此刻使来更是势大力沉,劲气四射,却始终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数招过后,他已是额头见汗,气息微喘,反观老道士,却依旧气定神闲,仿佛只是在庭院中闲庭信步。 “看明白了么?” 老道士倏然顿住脚步,“你的身法,全靠腿上那点笨力气在挪腾闪转。遇上寻常武师尚可,若碰上真正的高手,你连人家衣角都摸不着,便已是个死人了。” 叶无忌收招而立,脸上阵阵发烫,羞愧难当,诚心抱拳道:“还请前辈指点。” “全真教有一门最上乘的轻功,名为‘金雁功’。”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可惜,丘处机那几个牛鼻子,没一个练到家的。” “这……却是为何?”叶无忌大奇。 “因为他们都用错了地方。”老道士指了指自己的双腿,“他们以为,轻功是靠这两条腿练出来的。” 话音未落,只见老道士身形纹丝不动,双足也无半点蹬地发力的迹象,整个人却如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般,平平地向前飘出。 一步,便已在十丈开外。 落地时,悄无声息,连一粒尘土都未曾扬起。 叶无忌双目瞳孔骤然一缩,心神剧震。 这……这是何等轻功!简直是神乎其技,匪夷所思! “金雁功的要诀,不在于腿,而在于气。” 老道士的身影又如鬼魅般飘了回来,落在原地,身形不起半点波澜,“以你丹田的先天真气为根,运至双足,不是让你发力蹬地,而是让你……借力于空!” “借力于空?”叶无忌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已然完全超出了他的武学认知。 “你的气,如今刚柔并济,周流不息,正好可以一试。” 老道士口中缓缓念出一段法诀,“听好了,‘气沉涌泉,意行悬钟,身如飞絮,足踏青云……’” 叶无忌将这数十句法诀一字不落地牢牢记在心底,只觉其中蕴含无穷玄妙,迫不及待地便要尝试。 他学着老道士方才的模样,凝神静气,将体内那股新生的真气缓缓引向双足“涌泉穴”。 然后,他提气,抬腿,学着那法诀所言,意图“足踏青云”,向前迈出一步。 “砰!” 一声闷响,他一脚落下,竟在坚硬的岩地上踩出一个浅坑,整个人重心不稳,险些摔个嘴啃泥。 “你是蛤蟆吗?”老道士毫不客气地喝骂道,“老道让你借力,不是让你用真气砸地!” 叶无忌一张老脸登时涨得通红,稳住身形,定了定神,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不敢再用丝毫蛮力,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真气布满脚底,闭上双眼,试着去感受气与脚下那片虚空之间,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妙联系。 他再次抬腿,缓缓向前踏出。 就在他足底将要落地的一刹,耳边忽又响起老道士幽幽的声音:“小子,你可知这金雁功练到极致,为何又叫‘登天梯’?” 叶无忌动作一滞。 “因为每上一层,都是向阎王爷近了一步。你,还敢练么?” 第31章 忍辱负重 光阴荏苒,又是两月。 终南山的风雪却似不肯走,来了一遭,又回一遭,将那古墓招亲的江湖声浪,死死摁在了山下。 山道尽为白雪所封,好似一条缟素长梯。 山下小镇里,各路好汉磨刀霍霍,只等雪融,便要上山问鼎。 叶无忌的“伤情”依旧。 他整日枯坐房中,气息若有若无。 他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深知此刻的自己,纵然实力不错,也敌不过刘处玄那等老江湖。 而他的处事原则就是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敌人必须万劫不复。 眼看天气渐暖,山道将开,他心中也急迫起来。 而杨过,则成了重阳宫里最忙的人。 他每日天色未明,便去伙房为叶无忌取“病号饭”,而后便须去观妙阁,听一个时辰的《道德真经》。 起初,总有道士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口吐“叛徒”、“走狗”之语。 日子一长,众人见他每日风雨无阻,对尹志平执礼甚恭,见了赵志敬一脉的道士,更是隔着十丈便垂首避让,活脱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也就懒得再多费口舌。 在众人眼中,叶无忌已是半个死人,杨过这头桀骜不驯的小狼,终究还是被磨平了爪牙。 这日午后,杨过端着木盘,自伙房出来,特意拣了条僻静的下山小径。 雪后初晴,松针上融化的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细碎的水花,寒气逼人。 刚拐过一处峭壁,冷不防迎面撞上几条人影。 为首那人,正是当日拦路的李志常。 他身后跟着鹿清笃等四五名四代弟子,一个个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促狭笑意。 “哟,这不是杨师叔么?又去给你那师兄送上路饭呐?”鹿清笃抢先开口,声调又尖又酸。 杨过脚步一顿,眼帘垂得更低。 他一言不发,只想从一旁绕开这群恶犬。 “站住!”李志常身形一晃挡在他身前。 他上下睨着杨过,嘴角撇出一丝冷笑:“怎么?如今攀上了尹师兄那棵大树,连我们这些旧相识,都不放在眼里了?见了师兄,连句问候也不会了么?” “我没有。”杨过连忙否认。 “没有?”李志常仰头大笑起来,“你每日在观妙阁进进出出,鞍前马后,跟条哈巴狗似的,这重阳宫上下,谁人不知?你这叫没有?”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道士怪笑道:“李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叶无忌那条破船眼看就要沉了,还不兴人家换条楼船坐坐?” “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炸开,震得杨过耳膜嗡嗡作疼。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熬得血红,死死盯着李志常:“你们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李志常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收,“就是瞧你这副三姓家奴的嘴脸,恶心!” 他向前逼近一步:“你当真以为尹志平能护你一世?他不过是拿你当个玩意儿,好向天下人彰显他那虚伪的‘仁德’罢了。等叶无忌咽了气,我看你这头小狼狗,还能往哪个主子怀里钻!” “我不许你咒我师兄!”杨过胸中那团压抑已久的怒火轰然炸开,再也按捺不住。他狂吼一声,竟将手中木盘当做暗器,朝着李志常面门猛地掷了过去! 木盘带着饭菜,挟着一股恶风呼啸而至。 李志常没料到他竟敢先动手,惊怒之下,脚下踏了个七星步,上身急向后仰。 木盘擦着他鼻尖飞过,盘中滚烫的汤水溅了他一脸,狼狈不堪。 “反了你了!”李志常勃然大怒,抹了把脸,厉声喝道,“给我上!打断他的狗腿,让他跟他师兄作伴去!” 那四五名道士早就摩拳擦掌,闻言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杨过这两个月虽未学精妙招式,但跟着叶无忌搬运气血,筋骨远比从前强韧。 他此刻怒火攻心,拳脚并用,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一时之间竟与那几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他一招“顽童问路”,拳风虎虎,逼得一名道士连退三步;转身一记扫腿,又将另一人绊了个趔趄。 可他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很快便中了几下。 鹿清笃最是阴损,他瞅准一个空当,绕到杨过背后,右脚运上内劲,照准他左腿膝弯处的“委中穴”便是狠狠一踹! 杨过只觉左腿一麻,闷哼一声,身子便软了下去,单膝跪倒在地。 刹那间,拳脚如冰雹般落了下来。 他死死护住头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任凭那些拳脚砸在背上,愣是不肯发出一声痛哼。 “骨头还挺硬?”李志常狞笑着上前,一脚将他踹得趴倒在地,旋即抬起右脚,重重踩在他的背心之上。 “咔嚓”一声轻响,杨过的肩胛骨仿佛错了位,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我倒要瞧瞧,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这只脚硬!”李志常脚下缓缓加力,脸上满是残忍的快意,“我今日便废了你,让你也尝尝一辈子躺在床上的滋味!” 杨过趴在冰冷的石地上,眼中恨意滔天,他挣扎着,却被那只脚死死压住。 “住手!”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三分怒意的声音响起。 众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尹志平正自山道另一头快步而来。 他面沉似水,眸子里此刻竟是寒光闪烁。 “同门相残,成何体统!” 李志常见到尹志平,脸色剧变。 “尹……尹师兄,你怎么来了?”李志常脚下微松。 尹志平的目光掠过地上狼狈的杨过,最终落在他那只还踩在杨过背上的靴子上,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杨过是他亲口允诺收入座下“听讲”之人。 李志常此举,打的哪里是杨过的脸?这分明是狠狠踩踏他尹志平的脸面! “把你脚拿开。” 李志常心头一颤,触电般收回了脚。他平日里虽与赵志敬交好,却也深知尹志平乃掌教真人心腹,在教中地位超然,自己万万得罪不起。 “尹师兄,你莫要误会。是这小子野性难驯,先动的手……”李志常还想辩解。 “我只问你,是不是你们以多欺少?”尹志平打断他,无形威压使得李志常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 “滚!” 尹志平袍袖一拂,厉声喝叱,声传山谷。 李志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冲着鹿清笃等人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待他们走远,尹志平才将杨过扶起,语气歉疚:“杨师弟,你没事吧?是师兄来晚了,让你受此屈辱。” 杨过摇摇晃晃,只觉浑身骨头都错了位。他望着尹志平,心中五味杂陈,只低声道:“多谢尹师兄……” “唉,皆是师兄之过。是我平日对他们太过宽纵,才致使豺狼横行。” 尹志平长叹一声,不由分说地扶住杨过的胳膊,“走,我送你回去。今日之事,我定会禀明掌教,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他竟是扶着杨过,一路从僻静小径,走上了人来人往的青石大道,朝着弟子房的方向行去。 沿途所遇弟子,无不驻足侧目。 看着平日里不染尘俗的尹师兄,竟亲自搀扶着衣衫破烂的杨过,所有人都不可思议。 整个重阳宫都看明白了——这杨过,是真的攀上了尹志平这棵参天大树! …… 弟子房内。 杨过将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他坐在床边,用药酒揉着身上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兀自骂骂咧咧:“那姓李的混蛋,下手真黑!还有尹志平那伪君子,要不是他非要扶我走那条大路,让全教的人都瞧见,我才不领他的情!他那手扶着我,掌心却无半分热气,比这山上的雪还冷!” 叶无忌倚在床头,静静听着,面上古井无波。他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冰凉的稀粥,缓缓饮了一口。 粥冷,心更冷。 他听着杨过的咒骂,眼中却无半分波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窗外。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后山小径,嘴角竟勾起冷峭弧度。 “师弟,咱们上山也快八九个月了吧,赵志敬不是不是快出来了?” 第32章 脱胎换骨 太白峰巅,朔风如刀,刮得崖上孤松铁鳞也似作响。 一道人影兔起鹘落,在方寸之间飘忽不定,正是叶无忌。 他食中二指并起,一式“空谷足音”,指风嗤嗤连声,分取对面老道士胸前“天突”、“膻中”两处大穴。 其身法正是全真教上乘轻功“金雁功”,此刻施展开来,竟真有几分踏雪无痕的飘逸。 对面那老道士却如渊渟岳峙,只负手而立。 每当叶无忌那凌厉指风将要触及其道袍,他脚下便踏出玄奥禹步,仅在毫厘之间微微一错,便让那攻势尽数落于空处。 三十招转瞬即过。 老道士始终袖手旁观,口中却不闲着:“第九招身法迟了半分,若我是敌人,你左胁已然中掌。第十七招出指犹豫,内息不纯,破绽百出。第二十三招……” 他点评声中,叶无忌攻势更急,一指点出,指尖隐有风雷之声。 老道士忽地冷哼一声,探出手指,不闪不避,轻轻一夹。 叶无忌只觉自己全力催发的剑指,仿佛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再也难进分毫。 那两根手指看似寻常,其中蕴含的内力却沛然莫御。 一股巨力反震回来,叶无忌身形剧晃,连退三步,脚下在坚冰上划出三道深痕,方才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 “三十招,不错。”老道士松开手指,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从一只挨打的龟,变成了一只会还手三十招的龟,长进不小。” 叶无忌收招躬身,抱拳道:“全靠前辈指点。” 这数月来,他早已习惯了老道士的毒舌。 从最初三招落败,到如今能走上三十招,其中艰辛,惟他自知。 老道士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凄清的残月,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声中,竟有无尽寂寥。 “你的先天功,算是入了门径。” 叶无忌心头一热,正待说话。 老道士又问:“还想不想知道,门径之上,又是何等风光?” 叶无忌欣喜若狂,再次躬身:“恳请前辈指点迷津!” “阴阳调和,刚柔并济,不过是道门槛罢了。”老道士缓缓说道,“当年我那位朋友创出此功,本是为疗伤续命。他与一位红颜知己斗气,互逞胜负,结果两败俱伤。” “他万念俱灰之下,于这山巅之上,试图将体内残存的真气散入天地,却在弥留之际,福至心灵,窥见了一丝武学至理。何为阴?何为阳?皆是人为划分。天地混沌初开,鸿蒙未判,哪有阴阳?不过是一气混元。” 他一直以为,先天功的极致便是阴阳相济,生生不息。却不想,其上竟还有更高一层“抱元守一”的境界! “我那朋友,终究是错过了。” 老道士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他若早悟出此理,或许……或许便不会有后来的诸多憾事。他将此法门记下,自己却再也用不上了。” 叶无忌默然。 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位便是早已“羽化仙逝”的中神通王重阳。 所谓的“朋友”,便是他自己;那位“红颜知己”,自然是古墓派的祖师林朝英。 这位百年前威震天下的武学宗师,原来一直未曾离开,只在这终南山之巅,怀着无尽悔恨,看了近百年的风雪。 他没有戳破,只是更深地躬下身子,沉声道:“前辈……” “罢了,痴儿心性,却也坚韧,今日,我便将这最后一层总纲传你。”王重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且记好了。” 他口中缓缓念出一段法诀,不过百余字,却字字珠玑。 “忘阴阳,弃刚柔,抱元守一,气归混元……” 叶无忌凝神静听,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上。 待王重阳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也不管地上寒冰刺骨,就地盘膝坐下,阖上双目。 他依着那总纲法诀,不再刻意引导体内真气分化阴阳,而是放开心神,任由那股首尾相衔、宛如太极图的真气自行运转。 初时,那泾渭分明的黑白二气依旧你追我赶,渐渐地,旋转越来越快,竟发出“嗡嗡”的异响。 猛然间,黑白二气轰然相撞,不再分彼此,缓缓汇成了一股无形无质、无色无相的混沌之气。 那股气,仿佛重逾万钧,又仿佛轻若无物。 它在叶无忌的经脉中缓缓流淌,不再有先前的阳刚或阴柔,只有一种古朴、浩瀚、与天地同在的韵味。 先前被真气撑得隐隐作痛的经脉,在这股混元之气的冲刷下,竟如大旱之地忽逢甘霖,迅速被修复,变得比往昔更加宽阔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忌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竟将身前三尺的积雪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一个圆圈。 他缓缓站起身,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仿佛脱胎换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竟能感受到空气中游离的草木水石之气,正随着他的呼吸,与他体内的混元真气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此刻的他,才算是真正窥见了这方武学世界的顶峰风光。 “多谢前辈成全!”叶无忌心悦诚服,对着王重阳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不必谢我,这是我那朋友欠下的。”王重阳的目光投向后山深处,那里是活死人墓的方向,目光中满是亏欠。 “山下那些人,是冲着古墓派去的。我那朋友,亏欠了她良多。你既得了他的衣钵,日后,便替他还上这份人情吧。” “晚辈谨记在心,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叶无忌郑重点头。 “去吧。”王重阳挥了挥袖袍,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孤高清冷的背影,“这终南山沉寂了太久,也该热闹热闹了。” …… 弟子房内,依旧是那般清冷。 叶无忌甫一推门,一股焦躁之气便扑面而来。 杨过正在房中来回踱步。 “师兄!你总算回来了!”杨过一见他,立刻大步迎上。 “出了何事,这般惊惶?”叶无忌将门关上,声音依旧平静。 “两件大事!都跟咱们有关系!”杨过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愤之色。 他喘了口气,急促地说道:“第一件,赵志敬那条老狗,今日面壁期满,出关了!我方才远远瞧见他,那眼神……那眼神像是要活活将咱们拆了骨头下酒!” “嗯。”叶无忌点了点头,脸上不见丝毫意外之色。 算算日子,也该是今天了。 “还有一件!”杨过见他反应平淡,更是着急,“山下来人了!是蒙古王子霍都那厮派来的信使,递上了拜帖!帖子上说得好听,说什么久慕重阳宫威名,更听闻终南山活死人墓中有绝色仙子,特来拜会,想借道上山,一睹仙颜!” 杨过说到“仙颜”二字,气得牙根痒痒:“那霍都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窥探古墓仙子!掌教真人……掌教真人竟然还收了帖子,只推说山路积雪未化,让他们在山下暂候!这……这不是明摆着引狼入室么!” “霍都来了,想必他那位上师也到了左近。” 叶无忌淡淡说道,言语中指的是霍都的师父,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杨过看着叶无忌,满脸忧色:“师兄,赵志敬出关,霍都上山,这两拨人没一个好东西!咱们……咱们这可如何是好?” 叶无忌走到桌边,倒了杯早已冰凉的茶水,缓缓饮了一口。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圆融无极的混元真气,听着窗外风中隐约传来的喧哗人声。 赵志敬。 霍都。 尹志平。 刘处玄。 还有那些心怀叵测,妄图染指古墓的江湖草莽。 一张张脸,一桩桩事,在他脑中一一闪过。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在这寂静的房中,竟如惊雷一般。 “都来了,正好。” 杨过一愣:“师兄,你说什么?” 叶无忌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眸子里,再无半分病弱之态。 “我说,我的伤,也该好了。” 第33章 判若两人 杨过怔在原地,只觉一股无形的气机自师兄身上弥漫开来,将这斗室内的清冷一扫而空。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叶无忌,嘴唇哆嗦,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完整:“师兄,你……你你……” 只听叶无忌体内传来一阵“噼啪”轻响,那是久滞的筋骨在雄浑真气冲刷下,发出的欢畅之鸣。 他缓步走到门口,午后骄阳直劈而入,斩开了满室阴晦。 光芒映照下,叶无忌那张脸再无半分病色,竟隐隐有宝光流转。 他回首对着兀自震惊的杨过道:“我说,这身病骨,该换了。” “好了?”杨过一个箭步窜上,“当真全好了?” “全好了。”叶无忌颔首。 “太好了!太好了!” “师兄!咱们这就去找赵志敬那条老狗!还有李志常那混蛋!我……我要将他们一个个打得满地找牙,爹娘都认不出来!” 叶无忌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杨过立时便觉周身燥意平复下来。 “冤有头,债有主。” “不急。且随我出去走走,也叫这终南山的风,吹一吹旧账本上的灰。” 杨过一怔,旋即领会了其中深意,脸上登时绽出顽劣的笑容。 “不错!是该出去走走,也叫全宫上下那帮瞎了眼的瞧瞧,我师兄如今是何等神仙人物!” 二人一前一后,踱出了弟子房。 叶无忌负手而行,步履稳健,气息悠长,一呼一吸间,竟与周遭风雪初融的草木之气隐隐相合,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将死之态。 沿途所遇的重阳宫弟子,本见是他二人,都想远远避开,免得沾染了晦气。 可当看清叶无忌的面色与步态时,无不愣在当场。 有弟子使劲揉着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那……那是叶无忌?他不是只剩一口气了么?” “怎……怎地瞧着,气色比你我还足?” “莫不是……回光返照?” 杨过听得这些议论,非但不恼,反将胸膛挺得更高,下巴扬起,恨不得将“神气”二字写在脸上,替叶无忌将这数月来的鸟气尽数挣回。 叶无忌却恍若未闻,面色平淡,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 二人信步而行,不多时,一阵呼喝之声传来,已是到了演武场。 场上,数十名三代弟子正自演练剑法,剑光霍霍,气象森然。 当真是冤家路窄。 只见演武场一角,李志常正背着手,对着潭清尘等几名弟子指指点点,正是那日围殴杨过的一伙人。 眼尖的孙清悟第一个瞧见了来人,立时用手肘暗中捅了捅李志常。 “李师叔,你瞧那是谁的孤魂,竟敢在白日里游荡。” 李志常不耐烦地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刻毒。 他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双臂一横,恰恰挡住二人去路。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叶师弟大驾光临。” 他拖长了声调,一双三角眼在叶无忌身上来回扫视,“怎么,可是阎王爷殿前的油锅炸得不舒坦,又溜达回阳间晒太阳了?” 他身后,潭清尘等人发出一阵放肆哄笑。 “李师叔此言差矣。” 潭清尘捏着嗓子怪笑道,“依我看,是叶师叔自知大限将至,特地出来再看这终南风光最后一眼,好走得安稳些。” “哈哈哈,有理,有理至极!” 杨过气得三尸神暴跳:“你们这群数典忘宗的狗贼!”说罢便要扑上。 叶无忌轻飘飘地按在他的肩头,杨过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竟是再也前进不得半分。 他不解地回头望向叶无忌。 叶无忌眼神依旧平静。 “杨过,是我师弟。” 李志常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与轻蔑:“是又如何?一个野种,一个病痨,倒是一对好师兄弟……” 叶无忌眼皮也未抬,继续说道:“你前日打他,便是打我的脸。” “我这人,生平最不喜两件事。一是欠人恩情,二嘛……便是旁人欠我的账,不还。” 李志常闻言,竟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欠账?叶无忌,你莫不是病得糊涂了?你要跟我讨账?你且问问阎王爷,允你再活几时来讨!” 他“讨”字的话音未落。 叶无忌的身影骤然一晃。 李志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寒意已扑面而来,那张原先还在数丈之外的脸,此刻竟已近在咫尺! 这是何等身法! 李志常大骇之下,求生的本能令他狂吼一声,腰间“呛啷”一声龙吟,全真教嫡传的“同归剑法”想也不想,便朝着叶无忌心口猛刺过去! 这一剑乃是拼命的招数,剑势狠辣,不求自保,只求同亡。 他快,叶无忌却更快。 众人只见叶无忌不闪不避,身形微侧,让过剑锋,右手并起食中二指,后发而先至。 那两根手指,白皙修长,瞧不见半分烟火气。 可就是这两根手指,竟似无视了那凌厉的剑光,轻飘飘地点在了李志常手腕“阳溪穴”之上。 此招,正是叶无忌融合混元真气后,悟出的一式“阴阳截脉”。 一股无形真气瞬间透穴而入。 那真气古怪至极,一半滚烫如沸油,一半森寒如玄冰,甫一入体,便在李志常经脉中炸开! 李志常只觉半边身子先是被烈火焚烧,随即又坠入万丈冰窟,又酸、又麻、又胀、又痛。 竟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手中长剑“当啷”坠地。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全身骨头,双腿一软,直挺挺地瘫倒在地。 全场,死寂。 练剑的,指点的,看热闹的,所有目光都汇聚于此。 孙清悟和潭清尘看看地上烂泥似的李志常,又看看叶无忌,不敢置信。 李师叔竟然连这病秧子一招都接不住! 叶无忌环视一圈。 几个道士吓得魂飞魄散,“噔噔噔”齐齐向后退了三步,一个个低下头去,连与他对视的勇气也无。 而就在演武场一角的阴影里。 赵志敬刚刚结束闭关,正想来寻李志常商议如何对付那两个小畜生,却恰好将方才那一幕,完完整整地瞧在眼里。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装的! 这几个月来,这小畜生竟全都是装的! 他不但没有被废,功力反比那日击败周志平时,更加深不可测! 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其中蕴含的阴阳二气流转之妙,便是自己,也自忖难以抵挡! 那一指点出的时机、方位,更是自己生平未见的精妙! 自己被耍了! 他堂堂一个三代弟子中的翘楚,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耍得团团转! “好……好个小畜生!” 他意识到,单凭自己,哪怕是请动刘处玄师伯,恐怕也再难压制住这小子了。 一个狠辣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既是我全真教的孽障……便借外人的刀,来除了罢!” 场中,叶无忌不再看地上抽搐的李志常。 他转过身,带着兀自震撼的杨过,向场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再也无人敢讥笑。 杨过跟在叶无忌身后,只觉数月来憋在胸中的一口恶气尽数吐出,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处不舒畅。 他看着师兄的背影,只觉得比这巍巍终南山还要可靠。 走出老远,杨过才从激荡的心神中回过味来,兀自有些不解恨地问道: “师兄,咱们……就这么走了?不多踩他几脚出气?” 叶无忌头也不回,只淡淡飘来一句话。 “踩他?脏了我的鞋。” 第34章 登门挑衅 次日清晨,终南山三清大殿前,寒气砭骨。 这寒气,倒有七分是自人心深处渗出来的。 演武场上李志常腕脉被废一事,只一夜,便飞入重阳宫千百屋舍。 叶无忌这三个字,也从一个病弱将死的符号,再一次成为三四代弟子的偶像。 “当——” 一声钟鸣,自山门处拔地而起,穿云裂石,在终南群山间滚滚回荡。 此乃贵客临门的“迎客钟”。 人群后方,杨过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嘴里咕哝:“师兄,你说这蒙古王子是何方神圣,莫非真长了三头六臂?好大的声势。” 叶无忌淡淡道:“声势越是煊赫,心底便越是虚怯。”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顺着九百九十九级青石阶,拾级而上。 为首那人,年约二十七八,头戴金冠,面如冠玉,如今春寒料峭,手中一柄折扇仍旧轻轻摇晃,正是蒙古国主窝阔台座下的霍都王子。 他身侧,紧随一个身材魁梧的番僧,肤色黝黑,肌肉虬结,肩上扛着一根金光灿然的降魔杵,正是其师兄达尔巴。 此僧一步踏出,青石板上便似有回音,显是外家功夫已臻化境。 二人身后,尚有十数名蒙古武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剽悍,显然皆是内家好手。 三清殿前,丘处机、刘处玄率尹志平、刘处玄等一众三代弟子,肃然而立。 他瞧着来人,抚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久闻全真教乃天下道门之首,重阳真人威德,百代流芳。今日得见宝地,果是仙家气象,名不虚传。”霍都行至阶前,白玉扇“唰”地一合,抱拳为礼,言语间客气得紧。 丘处机稽首还礼,声色沉稳:“王子远来辛苦,重阳宫上下,扫榻相迎。” 霍都目光一转,似笑非笑地掠过丘处机身后的一众全真弟子,嘴角那丝笑意,便多了三分玩味。 “丘真人言重了。中原武学,素以全真为牛耳。只是,在下自踏入中原以来,江湖上,倒也听闻了些许风言风语。” 他故意一顿,那双桃花眼中的戏谑之色更浓:“都说全真教自重阳真人仙去,便如那西山之日,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只剩下个空架子。在下起初不信,今日得见诸位道长,却忽觉……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全真教众弟子无不勃然变色,怒目相向。 这哪里是甚么拜山,这分明是上门挑衅来的! 丘处机脸上肌肉一紧,沉声道:“王子此言,是何用意?” “真人莫要动气。”霍都轻笑一声,复又展开折扇,悠悠闲闲地摇着,“在下素来心直口快,并无他意。况且,在下此番前来,除了拜谒贵教,尚有一桩不情之请。” 他目光越过人丛,遥遥投向后山方向,朗声道:“闻说终南山活死人墓中,隐居着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在下倾慕已久,欲一睹芳容。还请丘真人行个方便,借条道儿,容在下上山一会。” “放肆!” 人群中,一名性如烈火的四代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掣剑在手,怒叱出声:“后山乃我教禁地,岂容你这番邦蛮子说进就进!” 霍都脸上笑意不改,连眼角也未曾瞥那弟子一下。 他身旁的达尔巴却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口中发出一声闷雷断喝! “咚!” 那一步落下,青石地面竟被他踩得微微一沉,现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要领教我蒙古的手段,何劳王子殿下亲为!” 达尔巴声如洪钟,震得靠得近的几名弟子耳中嗡嗡作响,气血翻腾。 那名四代弟子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哪里受得了这等威吓,大喝一声“瞧剑”,身形已然扑出,手中长剑一抖,直取达尔巴前胸。 这一剑去势凌厉,隐有风雷之声。 达尔巴却是不闪不避,眼中凶光暴射,不待剑招递老,手中那根重逾百斤的金杵已然抡起,自下而上,径直迎着剑锋猛砸过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那弟子只觉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沿着剑身倒卷而回,虎口剧痛,一裂而开,鲜血长流,手中长剑险些拿捏不住。 他心中大骇,正欲变招自保。 达尔巴的第二招已然到了! 只见他大喝一声,金杵顺势一横,一式“横扫千军”,带着一股恶风,拦腰击在剑身中段。 “格喇!” 一声脆响,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剑,竟被硬生生砸成两段! 半截剑身打着旋儿飞出,擦着一名道士的头皮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那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抽身暴退。 达尔巴却哪里容他走脱,第三招接踵而至,他大步跟进,手中那半截金杵使得更是狠辣,竟不容情,使一招“毒龙出洞”,重重捣在那弟子的胸膛之上! “噗!”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那弟子如遭攻城巨木撞击,一口心血狂喷而出,身子向后倒飞出七八步远,重重摔在地。 三招! 兔起鹘落间,不过三招,一名全真教四代弟子,便被重伤! 三清殿前,霎时死寂。 “岂有此理!” “师兄弟们,跟这番僧拼了!” 数名弟子红了眼,吼叫着便要一拥而上。 “都给我退下!”丘处机一声厉喝,止住了众人。 他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达尔巴,掌中拳头已捏得骨节发白。 刘处玄抢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那名弟子的鼻息,又按了按他塌陷下去的胸骨,一张脸瞬间惨白。 他抬起头,对着丘处机绝望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都将这一切瞧在眼里,摇着折扇,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唉,贵教的弟子,火气倒是不小,只是这身子骨嘛,未免太不中用了些。” 他环视众人,目光所及,全真弟子无不感到一阵屈辱。 “这样吧。我这师兄达尔巴,今日便在此处,领教贵教高人的妙招。若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只消十招。今日之事,便算我等鲁莽,在下立刻奉上程仪,下山便走,绝不再提活死人墓一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冷了下来:“可若是……贵教连一个能接下十招的英雄也无,那这‘天下玄门正宗’的匾额,我看……还是趁早摘下来,免得贻笑大方。这终南山的洞天福地,也该让与有德者居之!” 这话,已不是羞辱,而是要将全真教数百年的清誉,踩在脚下! 一众弟子个个气得双目赤红。 可瞧着达尔巴那凶神模样,一时间,竟无一人再敢上前送死。 刘处玄一张脸阵青阵白。 他门下功夫最精的周志平,早已被叶无忌所废,此刻哪里还有人能抵挡这番僧的雷霆三击? 人群后方,杨过气得浑身发抖。 “师兄!这帮鞑子秃驴,欺人太甚!我……我上去非咬下他一块肉来不可!” 叶无忌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你上去,能接他几招?” 杨过脖子一梗,倔强道:“一招也接不住,那也得上!总好过在此处,任人指着鼻子羞辱!” “看戏。” 叶无忌的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在了角落一个人的身上,“真正的好戏,还未开锣。” 杨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人群的阴影里,赵志敬正死死盯着场中耀武扬威的达尔巴。 他脸上,竟无半分同门受辱的愤怒,那双眸子里,反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 屈辱笼罩着三清殿。 良久,还是丘处机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怒火强压下去,缓缓开口:“王子与上师远来是客,车马劳顿。切磋武艺之事,何必急于一时。贫道已命人备下客院,还请王子先行歇息。改日,我全真教,再向上师讨教高招。” 霍都哈哈一笑,将折扇插入领口:“好,既是丘真人金口玉言,我等便客随主便。只盼着,改日讨教之时,贵教能遣一位像样的人物出来,莫要再让我师兄失望才好。” 说罢,他竟是再不看丘处机一眼,转身便带着达尔巴等人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夜,深了。 白日里的屈辱,被终南山凛冽寒风吹散。 一道黑影,自众弟子栖身的房舍闪出。 他身法极快,刻意避开了所有巡夜道士的路线,专拣僻静的松林小径穿行,几个起落间,便已绕到了客院后墙。 墙下,那人驻足,左右一瞥,确认四下无人,身形便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 残月如钩,清冷的月光,照出了那张脸。 正是赵志敬。 他整了整微乱的道袍,脸上挤出一个谦卑的笑容,辨明了方向,便朝着灯火最亮的那间房,快步走去。 行至门前,他并未立刻敲门,而是立在廊下阴影中,又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遍衣冠,这才躬下身子,伸出手指,在门扉上,轻轻叩了五下。 屋内灯火一晃,一个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谁?” 赵志敬喉头滚动了一下,恭敬地答道: “贫道特来为王子殿下……献上一份大礼。” 第35章 同室操戈 屋门开了一道窄缝。 达尔巴那颗光头从门内探出,双目精光一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 “让他进来。” 屋里,传来一个慵懒声音。 达尔巴这才侧过,让出一条通路。 赵志敬不敢稍有迟疑,连忙躬着身子,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副谦卑笑容,碎步而入。 屋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屋外寒气恍若两个天地。 霍都斜倚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那柄白玉折扇轻轻摇晃,扇出的风吹得炭盆里火星“噼啪”乱跳。 “你说,有大礼要献与本王?” 赵志敬大气也不敢喘,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胸口,恭声道:“正是。贫道全真教赵志敬,拜见王子殿下。” “赵志敬?” 霍都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似在回味什么。 他那双桃花眼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哦,想起来了。尹志平、李志常、赵志敬……全真教三代弟子之中,你三人号称翘楚,是也不是?” “王子殿下谬赞,贫道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何必过谦。”霍都轻笑一声,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白日里,我这师兄三招两式,便将你们一个四代弟子打成了废人。你们这些所谓的‘翘楚’,却一个个藏头露尾,龟缩于人后,连一句场面话也不敢讲。这‘翘楚’二字,倒也名副其实——缩头的本事,确是出类拔萃,当为翘楚。” 这番话抽在赵志敬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心中屈辱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反而将腰弯得更低:“王子殿下明鉴。我全真教,确是出了一些不肖之徒,败坏门风,污了这终南清净地。” 他话锋陡然一转,“贫道此来,便是想借王子殿下的神威,助我全真教……扫一扫这山门的污浊之气。” 霍都闻言,竟是“噗”地一声笑出了声。 他将折扇在掌心“啪”地一合,站起身来,踱到赵志敬面前。 “助你?我?”他伸出合拢的扇子,在赵志敬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我凭何助你?凭你这三寸不烂之舌,还是凭你这身连同门都护不住的道袍?” “贫道……” “本王帐下,最不缺的,便是摇尾乞怜之辈。”霍都的语气陡然转寒,“我给你十息的功夫。说出你的‘大礼’究竟是何物。若不能叫我满意……我这师兄的降魔杵,可还没喝够你们全真道士的血。” 话音未落,达尔巴已心领神会,向前踏出一步。 他那身形本就魁梧,这一步踏出,竟带着一股山倾岳倒的气势。 赵志敬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卖半个关子,眼前这番僧便会立时将自己打成一滩肉泥。 “是天罡北斗阵!”他再不敢犹豫,急忙开口,“贫道要献给王子殿下的,是我全真教护山大阵——天罡北斗阵的破绽!” 霍都拍打他肩头扇子蓦地一顿。 眼里此刻终于透出一丝兴趣。 “天罡北斗阵?可是当年中神通王重阳所创的阵法?” “正是此阵!” 见他意动,赵志敬心中稍定,胆气也壮了三分,“此阵乃我教开山祖师所创,暗合天上星斗运转之势,威力无穷。莫说由我教七位三代弟子布阵,便是七个初入门的道童结阵,也能将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困毙阵中,活活耗死。” 他咽了口唾沫,唯恐分量不够,又加了一句:“实不相瞒,家师曾言,若由我教丘、刘、王等七位师伯师叔亲自动手,布下此天罡北斗大阵,便是当年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任何一位大宗师陷身其中,也绝难讨得了好去!” “哦?”霍都用扇骨的顶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牛皮倒是吹得山响。既是如此神妙的阵法,又岂会有什么破绽?” “有!”赵志敬斩钉截铁,“天下万物,有阴便有阳,相生亦相克。再精妙的阵法,也必有生门与死门。天罡北斗阵的阵眼,在于‘北极星位’!此位乃全阵运转变化的中枢,是为‘天枢’,亦是全阵最强之处。可正所谓亢龙有悔,物极必反,此位也正是阵法最弱的罩门!一旦被破,则满盘皆输,全阵立时土崩瓦解!” 霍都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你,为何要将这等干系全真教生死存亡的机密,说与我听?” “因为贫道与王子殿下,有共同的仇人!” 赵志敬猛地抬起头,压抑了一夜的怨毒在眼中闪动。 “王子殿下欲借道后山,一睹那古墓仙子的风采。我教那些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定然百般阻挠,不肯应允。届时,免不了一场龙争虎斗。他们若摆出天罡北斗阵,殿下纵然神功盖世,恐怕也要多费一番手脚。” “而贫道,则是与教中一个孽障,有不共戴天之仇!” 霍都笑了,这次笑得颇为开怀:“你想借刀杀人?” “不敢。”赵志敬再次垂下头,“贫道只是想为全真教清理门户,亦是为王子殿下扫平前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以为进身之阶。” “说来听听,是哪个倒霉的家伙,惹上了你这条盘在阴沟里的毒蛇?” “叶!无!忌!”赵志敬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此子狂悖无礼,心狠手辣,入门不过数月,便废了我师弟周志平的武功,前几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重伤了李志常师兄!他视门规如无物,视同门如草芥!此等狼子野心之辈,长此以往,必成我全真教心腹大患!”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霍都:“此子武功进境之速,诡异至极,实是匪夷所思。白日里,王子殿下也已瞧见,他虽未曾出手,可我教上下,竟无人敢撄其锋。若明日比试,教中那几个老家伙派他出战,怕是会折了王子殿下的威风。” 霍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你的意思是,要我在明天的比试上,点他的名,然后……杀了他?” “正是!”赵志敬眼中迸发出病态的快意,“只要王子殿下能当着全真教上下的面,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此獠当场格杀!贫道便立刻将天罡北斗阵‘北极星位’的轮转之法,以及如何一举破之的秘诀,双手奉上!” 霍都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中回荡,说不出的畅快。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用一个区区三代弟子的性命,来换你们全真教的镇山之宝。这笔买卖,做得可真是划算!” 赵志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摸不准霍都究竟是何意。“王子殿下……”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阵图秘诀,再回头将你这欺师灭祖的丑事宣扬出去?届时,这偌大的终南山,怕是再无你立锥之地了吧?” 赵志敬心头一寒,随即一咬牙,豁出去了,沉声道:“贫道信得过王子殿下的英雄气概!况且,此事过后,贫道在教中地位必将水涨船高。日后蒙古若与我教结盟,贫道愿为王子殿下马前卒,效犬马之劳!” “好一个‘犬马之劳’。”霍都收敛了笑容,缓步走到他面前道:“本王,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狗。” 他伸出手,用扇柄轻轻拍了拍赵志敬的脸颊,那动作极尽羞辱。 “明日,我会让我师兄达尔巴,亲自领教你那位叶师弟的高招。” “只不过阵法的破绽……现在,就说给我听吧。” 赵志敬只觉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的道袍都已被冷汗浸透。 他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凑上前去,将关乎全真教生死存亡的法诀,一字不漏地说进了霍都的耳朵。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怪诞。 第36章 咄咄逼人 翌日,终南山巅积雪皑皑,天光一照,竟泛起千百道刺眼寒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这漫山白光,却驱不散三清殿前的肃杀之气。 “师兄,忒的古怪。” 杨过凑到叶无忌耳边,“怎的今日连灶下烧火的道童都跑来观礼了?你再瞧那些弟子,一个个面色如土,便似家中死了老子娘一般。” 叶无忌双手拢在宽大的道袍袖中,神色平淡无波。 “山雨欲来风满楼。昨日折了那般大的脸面,今日,自然是要寻回来的。” “寻回来?谈何容易!”杨过心中焦躁,“就凭咱们这殿里殿外的歪瓜裂枣?我看悬得很!昨日那蒙古来的傻大个,一根铁杵舞得水泼不进,便叫刘师伯亲自上场,怕也讨不到好去!”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以,今日这出戏,才愈发有看头。” 他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巨响,三清殿那两扇厚重殿门,自内向外缓缓洞开。 长春子丘处机当先踱出,他身后紧跟着玉阳子王处一、长生子刘处玄等二代真人。 人人皆是面沉似水,眼眶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显见是彻夜未曾合眼。 丘处机目光如鹰隼,在底下数百名弟子脸上一一刮过,那眼神里的森然寒意,让不少年轻弟子都忍不住垂下头去。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叶无忌身上,其中意味,复杂难明。 “掌教真人有令!” 尹志平自丘处机身后跨出一步,运起内力,声音朗朗如钟磬,“蒙古霍都王子一行,今日再临我重阳宫,以武会友!所有三四代弟子,皆在此处观礼,不得喧哗,不得妄动,违者以门规重处!” 话音落定,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嗡嗡声。 这帮鞑子,果真是欺人太甚,不肯善罢甘休! 杨过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扯住叶无忌的袖子:“师兄,他们这是要来真的了!你说……你说掌教真人会遣哪位师兄出战?” “谁人出战,结局都已写定。”叶无忌的目光,却飘向了远处人群的角落。 赵志敬正站在一棵古松的阴影里,今日的他,道袍浆洗得笔挺,头顶道冠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神情肃穆,似乎正在忧心全真未来。 不多时,山门处传来一阵张扬跋扈的笑声。 霍都领着师兄达尔巴,在一众精悍的蒙古武士簇拥下,再次踏上重阳宫。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金带,更显得丰神俊朗,只是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半分敬意也无,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丘真人,各位道长,别来无恙?”霍都摇着手中那柄白玉折扇,施施然行至场中,“一宿过去,不知贵教可曾商量出了结果?是打算亲手摘下那‘天下玄门正宗’的匾额,还是……遣一位能让我师兄打得尽兴的高手出来?” 丘处机一张老脸涨得发紫,:“王子何必咄咄逼人?我全真教立派百年,还从未怕过谁人!” “哦?真人此言,倒是豪气干云,令人佩服。” 霍都故作讶然,随即用扇柄点了点尹志平,赵志敬等人,摇头叹息:“只不知,今日肯下场不吝赐教的,是哪位高徒?“ “唉,可惜,可惜啊。在下久闻贵教有一门‘天罡北斗阵’,乃是重阳真人毕生心血所创,威力惊天动地。本想领教一二,只可惜……布阵需足足七位道长,未免有以众凌寡之嫌,传扬出去,倒显得贵教无人,只会仗着人多欺负人罢了。” 他这话,字字句句都在暗讽全真教中已无一人敢于单打独斗,非要倚仗阵法合击。 刘处玄性如烈火,气得须发戟张,踏前一步便要发作。 丘处机却伸手拦住了他,以大欺小,也胜之不武。 见无人应声,霍都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怎么?莫非偌大的全真教,当真要靠几位年逾花甲的老道长亲自下场不成?若是如此,在下便是胜了,也胜之不武,传出去不好听啊。”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不过,在下昨日倒是听闻了一件趣事。” “听说贵教出了一位少年英雄,入门不足一年,便已将全真武学融会贯通,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霍都目光如电,落在了叶无忌身上,“更听说这位叶师弟,前几日只用一招,便震断了同门师兄的手腕经脉。啧啧,这等手段,这等修为,当真是后生可畏,英雄出少年呐!” 杨过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师兄……他……他如何会晓得你的事?” “这……这分明是教里出了内奸!” 叶无忌依旧神色平静。 这一切,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赵志敬啊赵志敬,你这,借刀杀人的戏码,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场中,霍都的声音还在继续。 “在下不才,今日,便想斗胆领教领教这位叶师弟的绝世神功!” 他将折扇“啪”地一合,遥遥指向叶无忌,朗声喝道,“不知叶师弟,可敢赏脸下场与我走上几招?” 三清殿前,寒风卷过,只听得旗幡猎猎作响。 谁也没想到,霍都会指名道姓,挑战一个入门不过数月的弟子! 若是应战,一个新进弟子上去,输了,全真教后继无人的名声便坐实了,贻笑江湖。 若是不应,那更是懦夫行径,从此沦为天下武林的笑柄。 丘处机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处玄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他看来,这一切大祸,皆是叶无忌这个惹是生非的孽障招来的! “怎么?”霍都环视众人,脸上的讥诮之色再不掩饰,“莫非这位叶英雄,也是个只会窝里横的货色?只敢对同门师兄弟下毒手,见了外人,便吓得腿软尿裤子了?” “你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声怒吼,石破天惊! 杨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了出来。 他戟指霍都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对我师兄指手画脚!有种的,冲着小爷来,看小爷不把你这张小白脸打成猪头!” 达尔巴眼中凶光一闪,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扛着金刚杵便要上前。 霍都却抬手拦住了他。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过,笑了:“哦?这又是哪儿钻出来的小杂种?胆气倒是不小。只可惜,本王今日的对手,不是你。” 他目光越过杨过,再次落在叶无忌身上,声音陡然转冷:“叶无忌,我只问你一句,是战,还是不战?” 万众瞩目之下,叶无忌缓步走出人群,脸上竟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王子殿下想玩,在下自然奉陪。” 霍都见他应战,眼中喜色一闪而过,正要宣布比武开始。 叶无忌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继而朗声道:“不过,寻常切磋,未免太过无趣。刀剑无眼,在下怕一时失手伤了王子殿下,不好向蒙古国师交代。”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得如冰似铁:“不如,你我立下生死状,拳脚无情,死生各安天命。霍都王子,你……敢是不敢?”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杨过大急失色,丘处机亦是脸色剧变。 将一场寻常比武,直接升级生死对决,这是何等疯狂! 霍都先是一愣,随即被叶无忌这挑衅激得怒极反笑,仰天狂笑道:“哈哈哈!好!好一个狂妄的小子!有何不敢!本王子今日便遂了你的心愿,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第37章 游刃有余 “胡闹!” 丘处机一声怒喝,声若洪钟。 他一双虎目怒视叶无忌:“你是我全真门下,此身此命皆属师门,岂可擅与人作此亡命之搏!” “长春真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霍都手中那柄白玉折扇轻轻摇动,脸上笑意更浓。 “这位叶师弟说得极是,拳脚无情,刀剑无眼。若无白纸黑字为凭,在下万一失手,折了贵教英杰,这梁子可就结得深了。届时国师怪罪下来,在下担待不起。” 随即,他转首望向叶无忌:“叶师弟快人快语,是条好汉!本王子平生,最喜与你这等有胆有识的英雄豪杰打交道!” “孽障!孽障!” 刘处玄气得须发戟张,指着叶无忌的手指不住颤抖,“你……你这是要将我全真百年清誉,尽付于你一人好勇斗狠的私心之上么!还不与我退下!” 叶无忌对众位师长的雷霆之怒恍若未闻。 “王子殿下,既有此意,何不立字为据?” “好!”霍都抚掌大笑,意气风发,“来人,笔墨伺候!今日,我便与叶师弟签下这纸生死文书,也请诸位英雄做个见证!” 一名蒙古武士应声而出,取出文房四宝稳稳捧上。 尹志平脸色惨白如纸,三步并作两步抢至丘处机身侧,声音发颤:“师父!万万不可由着他胡来!叶师弟入门未久,武功底细我等尚不清楚,怎能……” 丘处机只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 一张素来赤红的老脸,此刻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事已至此,当着数百弟子的面,再行阻拦,便是示弱。 霍都接过狼毫笔,饱蘸浓墨,手腕一抖,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霍都”二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飞扬跋扈之气。 写罢,又咬破指尖,重重按下血印。 他屈指一弹,那纸状书便如一片枯叶,轻飘飘地飞向叶无忌。 这一手内力,已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功夫。 叶无忌伸手,两指轻轻夹住那纸文书,看也未看,提笔便签。 他的字迹与霍都的张扬截然不同,一笔一划,沉稳端凝,如山岳之峙。 “师兄……”杨过一双眼睛急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叶无忌将签好的生死状递还。 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个阴鸷如枭,一个平静如渊,无形杀气碰撞,竟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叶师弟,扇下分晓,请了。” 霍都收好状书,足下一点,身形向后飘出三步,将那白玉折扇“唰”地一声尽数展开。 “王子殿下,请。” 叶无忌依旧两手拢于袖中,渊渟岳峙,连个门户都未曾摆出。 这份托大,彻底激怒了霍都。 “狂妄!”他眼中寒芒一闪。 足下踩着一套奇诡的步法,身形陡然变得飘忽不定,好似风中之鬼魅。 手中折扇化作一道乳白色的虚影,扇骨尖端分取叶无忌眉心、咽喉、膻中三处大穴。 扇骨开合之间,发出“嗤嗤”的锐响,竟是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显是浸淫多年的上乘武学。 全真弟子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好快的扇子!” “此乃‘迅雷扇法’,听闻是金轮法王座下绝技,想不到竟如此狠辣!” 叶无忌却是不闪不避。 他只在那扇风及体的电光石火之间,脚下青砖上轻轻一错。 正是全真教上乘轻功——金雁功! 他整个人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逆着扇风,向后平飘出三尺,分毫不差地让过了那一记杀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似在生死相搏,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说不出的潇洒写意。 “只会如泥鳅般躲闪么?” 霍都一击落空,面上挂不住,冷笑一声,攻势陡然加剧。 他手中折扇时而化棍猛砸,时而成刀斜劈,招式变幻莫测,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于一招,竟将叶无忌周身上下三十六处大穴尽数笼罩于扇影之下。 叶无忌却始终保持着那份出尘的从容。 他不动时,稳如山岳;一动时,迅若奔雷。 每每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以最小的闪转腾挪,恰到好处地避开霍都的雷霆杀招。 场中,只见一道白影上下翻飞,如疯魔乱舞;另一道青色身影则如磐石之侧的弱柳,随狂风摇曳,却始终韧劲十足,不曾折断分毫。 转眼之间,三十招已过。 霍都的额角已然见了细汗,心头惊骇,更是无以复加。 这小子的身法太过诡异! 自己这套“迅雷扇法”,纵横西域,罕逢敌手,讲究的便是一个“快”字,寻常一流高手在自己手下,连十招都撑不过去。 可眼前这叶无忌,竟似能洞察先机,每每都能提前半步,预判出自己招式的落点与变化,让自己十成的功力,倒有七八成耗在了空处! 便在此时,叶无忌淡然的声音响起:“王子殿下就这点微末道行么?” “若只是这般隔靴搔痒的功夫,那今日,你怕是走不出这终南山了。” 霍都闻言,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怒极反笑:“找死!” 他狂吼一声,体内积蓄的内力催发至顶峰,手中那柄白玉折扇竟发出“嗡嗡”的颤鸣,宛如活物! “看我这招‘风卷残云’!” 他身形滴溜溜一转,竟带起一股强劲无匹的旋风,将地上的落叶尘土尽数卷起。 他整个人与折扇合二为一,化作一道白色的龙卷风,朝着叶无忌猛地撞了过去! 此招乃是他压箱底的绝技,势大力沉,无坚不摧,一旦使出,便是不死不休! 丘处机、刘处玄等人尽皆勃然变色。 这一招的威力,便是他们这等名宿亲自下场,也绝不敢硬接其锋。 人群角落里,赵志敬脸上浮现一抹狞笑。 死吧! 小畜生,给我死无全尸!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叶无忌终于不再后退。 他反而迎着那狂暴的气旋,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随后缓缓抬起右手,并起食中二指。 那两根手指,白皙修长,温润如玉,不见半分烟火气,倒像是书生执笔,而非武人临敌。 他对着那道狂暴的白色龙卷,就这么轻飘飘地,一指点了出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用两根肉指,去硬撼那如同攻城巨槌般的绝杀? 这小子不是疯了,就是活腻了! “铛!” 一声脆响,清越如玉磬相击。 那根白玉折扇,竟被叶无忌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扇脊! 霍都只觉自己这全力一击,仿佛不是撞在血肉之躯上,而是撞在了一座万仞高山之上,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股古怪真气,沿着扇骨倒卷而回,瞬间冲入他的奇经八脉。 那真气一半滚烫如沸油,一半森寒如玄冰,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噗!” 霍都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身子向后倒飞出数丈,重重摔在三清殿前的青石板上,挣扎不起。 一招! 仅仅一招! 胜负已分! 三清殿前,落针可闻。 杨过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吼叫。 “师兄威武!师兄威武!” 全真教的弟子们,则个个目瞪口呆,看着场中那个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的青衫身影,如同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魔。 霍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拭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着叶无忌,眼中惊骇莫名。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邪术!” “生死状上,可曾写明,不许用妖法?” 叶无忌缓步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霍都的心跳上。 “方才是你攻,现在,该轮到我了。” 霍都脸色剧变,他从叶无忌眼神中看到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真的怕了。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蒙古王子,是金轮法王的弟子!” “生死状,是你亲手画押。” 眼看叶无忌离自己越来越近,霍都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他猛地将手中折扇朝着叶无忌面门掷去! 与此同时,他左手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淬毒匕首,反手刺向叶无忌的小腹丹田! 这一掷一刺,配合得天衣无缝,显是演练了千百遍。 “卑鄙!” “无耻之尤!” 全真教中响起一片怒骂之声。 可变故,还未结束。 那柄飞在半空的折扇,在靠近叶无忌三尺范围之时,扇尾“咔”地一声轻响,机括发动,竟从里面射出数十枚闪着幽蓝光芒的毒针!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 前有断扇惑敌,后有毒针覆盖,下有匕首刺腹,这已是必死之局! 赵志敬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成了!这一次,你必死无疑! 叶无忌却笑了,笑意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身形只是微微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清晰的残影。 那柄淬毒的匕首与漫天毒针,尽数穿透了那道青色残影。 “不好!” 霍都心中警兆大生,亡魂皆冒,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 可,晚了。 一只手,不知何时,已轻轻搭在了他的后颈之上。 “我说过,签了这生死状,便别想走了。” 这声音便如判官敕令,在他耳边响起。 霍都全身汗毛倒竖。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真气,已如锁死了他全身经脉,让他连动一根小指头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不……” 他喉间刚刚挤出一个字。 叶无忌的手指,已缓缓加力,颈骨处传来“咯咯”的脆响。 “住手!” 一声怒喝滚滚而来! 第38章 祸水东引 “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黑塔也似的魁梧身影扑至场中! 来人正是金轮法王座下大弟子,达尔巴。 他双目赤红,竟是情急之下,运上了佛门密宗的“狮子吼”功夫! 叶无忌只觉那声浪撞在护体真气之上,令他衣衫猎猎作响,心下微凛:“好浑厚的内力!” 他闪电般一探,劲风呼啸,已将霍都从叶无忌手中夺了过去,护在身后。 叶无忌竟也未曾阻拦,只是含笑松手,任由他将人救走。 “师弟,你……”达尔巴见霍都口角溢血,气息萎靡已极,显然经脉已受重创,不由得怒火攻心。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叶无忌,咆哮道:“你……很好!现在,你跟我打!” 说罢,他将霍都交给身后赶来的蒙古武士,自己则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劲力直透地底,整个演武场都似乎跟着颤了三颤。 “哦?与阁下打?”叶无忌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怎么个打法?是小的输了,老的上;还是弟弟败了,便换兄长登台?不知这是贵邦的规矩,还是活佛门下的家法?” 他语声平淡,却扎得在场一众蒙古武士脸色铁青。 “你……你休要胡言!”达尔巴本就不善言辞,被叶无忌这几句话一堵,一竟不知如何反驳。 霍都勉强喘匀了口气,在武士的搀扶下站直身子,强辩道:“叶道兄说笑了。家兄天生武痴,只是……只是见猎心喜,想与道兄印证一下武学,并无他意。” “印证武学?”叶无忌眉毛一挑,目光陡然转寒,“那不知我与王子殿下方才签下的那张‘生死状’上,写的可是‘印证武学’四字么?” 此言一出,霍都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无忌不再理他,眼神扫过墙角的赵志敬。 赵志敬被叶无忌这个眼神看得浑身汗毛倒竖。 “王子殿下的师兄想再比试一场,倒也未尝不可。”叶无忌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 “只是,在下方才与王子殿下过了几招,内力已然消耗甚巨。此刻再战,恐力有不逮,怕是不能让这位上师尽兴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随即陡然拔高! “不过嘛!我全真教承蒙祖师爷庇佑,人才济济,又岂会无人应战?” 他遥遥一指,直直点向赵志敬藏身之处! “赵志敬师兄,乃我教三代弟子之翘楚,入门最早,功力最深!赵师兄更是在后山静室闭关苦修整整一年,想必是已将我教上乘玄功参悟通透,早已今非昔比!” “由赵师兄出手,领教另师兄的绝技,那才是名正言顺,旗鼓相当!” “唰”的一下! 场中数百道目光,齐齐汇聚到了赵志敬的身上。 赵志敬脸庞抽搐。 小畜生!你好毒的计! 他如何不知达尔巴的厉害? 那番僧天生神力,又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横练筋骨,便是一头疯牛也能被他生生撕裂。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上去怕是连十招都走不过,便要落得个筋断骨折的下场! 可若是不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对啊!赵师兄闭关一年,神功必有大进,正好扬我教威!” “请赵师兄出手!” “赵师兄定能挫败番僧,为我全真教争光!”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这些三四代弟子,平日里受够了赵志敬一脉的颐指气使,此刻见他被架在烈火上炙烤,哪有不趁机鼓噪起哄的道理。 赵志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 上,还是不上? 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 上,多半要被达尔巴打成残废。 就算侥幸惨胜,那也是当众折了霍都的颜面。 以霍都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回头将自己昨夜献计的丑事一抖落,自己在这全真教,便再无立锥之地! 可若是不上,当着满教同门的面畏战认怂…… 他偷偷觑了一眼上座的丘处机,只见师伯一张脸黑如锅底。 一旁的刘处玄更是忍耐不住,直接开口呵斥:“志敬!众师兄弟都在看着你!你还在那里杵着做什么!还不应战!” “我……我……”赵志敬喉头滚动,只觉口中干涩。 “贫道……贫道自知修为浅薄,恐……恐非上师对手……”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了这句话,“上去……也是自取其辱,丢我全真教的脸面。”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弟子们,此刻都用一种看臭虫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他竟不敢?” “闭关一年,就练出了一身缩头的本事么?真是天大的笑话!” “丢人现眼!我全真教的脸,都被他丢尽了!这三代弟子之首的名头,真是莫大讽刺!” 一声声鄙夷嘲弄,扎进赵志敬的耳朵里。 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叶无忌。 在这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方才这小畜生明明已制住霍都,胜券在握,却偏偏放任达尔巴将人救走! 他根本不是想当场格杀霍都! 他……他从一开始,就挖好这个坑,用蒙古人的手,让自己在全真教中威信扫地,沦为笑柄! 这一招“借刀杀人”,杀的不是他的性命,是他的名望前程! “好……好一个叶无忌!好毒的心计!”赵志敬心中恨意滔天,几乎要将一口钢牙咬碎。 场中的尴尬,被丘处机一声沉喝打破。 “废物!” 他狠狠瞪了赵志敬一眼,便不再看他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众人都知道,从今日起,赵志敬这个所谓的“三代翘楚”,已经彻底沦为了全教的耻辱,再无培养的价值。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失望,将目光转向了自己身后弟子。 “志平。” 人群中,尹志平闻声出列。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眼神清正,对着丘处机躬身一揖,不见丝毫慌乱。 “弟子在。” 丘处机声音决然,“你去。用你手中的剑,告诉他们,我全真教,还没有死绝!” 第39章 强弱悬殊 尹志平闻声出列。 他未发一言,只走到场中,对着上座的丘处机,躬身一揖。 这一揖,沉凝如山,似将全真教荣辱,都担在了自己肩上。 再转身时,只听“呛”的一声龙吟,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刹那间,他整个人气息一敛,仿佛与手中长剑融为一体。 达尔巴见他这般气度,随即咧嘴一笑。 “你,倒有几分剑客的样子。” 话音未落,他将那根乌金打造的金刚降魔杵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巨响,仿佛凭空打了个旱雷! 众人只觉脚下地面都为之一震,青石板上竟迸裂数道细纹。 “来罢!且让咱家看看,你全真教的剑,可有利过你们的嘴皮子!” 尹志平神色不动,他脚下忽然踏出一个奇异的方位,左脚踩着天枢,右足踏向玉衡,正是全真教的“天罡步法”。 身形一动,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柳絮,毫无声息地飘至达尔巴身前三尺之地。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腕一抖,长剑嗡然震颤,刹那间幻出七朵银花。 这七朵剑花,飘忽不定,却又各守其位,分别罩定了达尔巴胸前的璇玑、气海、膻中等七处大穴。 此乃全真剑法中的精髓——“七星聚会”! 这一招暗合北斗之形,剑招之间互为犄角,一旦使出,便如天罗地网,教人避无可避。 这一剑方出,场边识货的三代弟子无不心中暗喝一声彩。 “好一招‘七星聚会’!志平这一剑,比之往日,更见圆转如意,已得‘道法自然’四字真意!” 达尔巴却是不闪不避,手中金杵一横,也不讲究什么招式变化,只用一招最简单的“横扫千军”,直直朝着尹志平拦腰砸去! 他这一杵,不求精妙,只求以力破巧。 金杵未至,那股霸道绝伦的劲气已压得人衣袂狂舞,呼吸为之一窒。 尹志平瞳孔骤然一缩。他深知对方天生神力,这一击若然硬接,只怕是剑断人亡的下场。 电光石火间,他只得中途变招,已然递出的七朵剑花倏然回收,剑势一敛。同时脚尖在地上疾点,身形拔地而起,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击。 尹志平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为窘迫的时刻。 达尔巴已然得势不饶人,手腕一翻,那重逾百斤的金刚杵在他手中竟轻如无物,如毒龙出洞,自下而上,朝着他小腹丹田猛地捣去! 这一招来得又快又疾,角度更是刁钻狠辣,封死了所有闪避的方位。 “尹师兄!”杨过见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骇得叫出声来。 尹志平身在半空,避无可避,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 他将心一横,丹田内力毫无保留地贯注剑身,手腕下沉,一式全真剑法中的“斗转星移”,剑尖向下,不偏不倚,点向那金杵的顶端。 他竟是要以剑尖对杵尖,行那借力打力、以巧卸力的险招!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剑尖与杵尖精准无误地撞在一处,迸射出一天星火! 刹那间,尹志平只觉一股巨力沿着剑身狂涌而来! 他虎口剧震,鲜血立时顺着手腕汩汩流下。 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无俦巨力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了三个筋斗,方才卸去部分力道,勉强落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张清秀的面庞,已是血色尽褪,白得吓人。 反观达尔巴,竟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脚下的步子都未曾挪动半分。高下立判! “再来!” 达尔巴战意更浓,怪叫一声,大踏步向前。 那根金杵在他手中舞得呼呼风响,金光乱滚,一招接着一招,招招都是大开大合的威猛路数,浑不理会自身空门,只求将尹志平活活砸成肉饼。 尹志平只得强忍伤痛,凭着精妙绝伦的身法与圆转如意的剑招,左支右绌,苦苦支撑。 一时间,场中只见金光如怒涛拍岸,青影似狂风中的一叶扁舟,惊险万状。 全真教的弟子们,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也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尹志平已是强弩之末,落尽下风。败北,不过是时间问题。 “师兄,尹师兄他……他怕是顶不住了啊!”杨过急得直跺脚,两只手死死攥着叶无忌的袖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叶无忌的目光落在场中,声音却依旧平静。 “他已做得极好。” 确实如此。 尹志平能在达尔巴这等高手狂攻之下,撑过五十招不败,其剑法修为、应变之能,已然稳居三代弟子之首,便是放眼江湖,亦是年轻一辈中的顶尖人物。 可惜,他遇上的,是一个浑不讲理的怪物。 场中,达尔巴久攻不下,也渐失耐心。他猛地一声爆喝,声如洪钟! “给我破!” 他竟不再理会尹志平那些虚虚实实的护身剑招,只将那根金刚杵用尽全身气力当头砸下! 这一招,舍弃了所有变化,只余下最纯粹的力量! 尹志平顿觉头顶一片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周遭空气都被这股巨力挤压得凝滞起来,竟让他生出一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感。 避不开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竟将全身残余内力悉数灌注于长剑之中,不退反进,迎着那毁天灭地的金杵,一剑刺出!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剑招“彗星贯日”,剑身化作一道寒芒,直指达尔巴空门大开的胸膛! 以命搏命! 所有人都以为将看到一幕血溅五步的惨烈景象,不少弟子已骇得闭上了眼睛。 “铛!” 又是一声巨响,却非兵刃入肉之声。 达尔巴那根金刚杵,在距离尹志平头顶天灵盖三寸之处,硬生生停住了。 而尹志平那柄凝聚了毕生功力的百炼长剑,却被达尔巴另一只凭空探出的手,只用食中二指,死死夹住了剑刃! 尹志平涨红了脸,拼命催动内力,欲要将剑再送前半分,可那剑刃却仿佛被焊死了一般,再也难进分毫。 达尔巴嘿然冷笑,夹住剑刃的手指猛地一错。 “喀喇!” 一声脆响,那柄青锋长剑,竟被他两根手指生生拗成两段! 剑断人伤! 心神牵引之下,尹志平再也压不住翻腾的气血,喉头一甜,一口心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道袍。 他身子便如断了线的纸鸢,向后软倒。 达尔巴松开手,看着这个被自己击败的对手,竟带着几分赞许。 “你很不错。比那个只敢躲在人后的缩头乌龟,强得多了。” 他这话,让角落里的赵志敬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尹志平挣扎着站稳,拭去嘴角的血迹,对着达尔巴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地道:“上师神功盖世,贫道……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达尔巴点了点头,收回金刚杵,往肩上一扛。 他目光扫过叶无忌大声道:“方才,你未下杀手,留了我师弟一命。” “眼下,我,也没要了你师兄的命。” “我们,两清了。”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再现。 “从此刻起,再上场的人,可就是生死各安天命了!” “下一个,谁来送死!” 达尔巴的吼声在三清殿回荡。 全真教这边,却是一片死寂。 尹志平,已经是他们三代弟子中公认的剑术第一人,道法翘楚。 连他都败得如此干脆利落,还有谁敢上去送死? 一众弟子的目光下意识游移躲闪。 丘处机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髯微颤,似是不忍再看眼前这屈辱一幕。 “哈哈哈!”霍都挣扎着站起来,虽脸色依旧苍白,声音里却满是压抑不住的轻蔑。 “丘真人?久闻全真教为天下武学正宗,弟子数千,今日一见……”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摇着头道,“莫非当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偌大的终南山,竟连一个敢与我师兄放手一搏的英雄好汉,都找不出来了么?” 全真弟子的脸都烫得厉害,只觉自己门派百年清誉,今日被人狠狠踩在了脚下。 达尔巴环视一圈,那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不屑与鄙夷。 “既然无人敢上,那这全真教的名头……” “呱噪。” 他话未说完。 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无不一怔。 只见叶无忌缓缓从杨过身旁走出,双手依旧拢在袖中,步履从容。 他先是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尹志平,又淡淡扫过赵志敬。 “罢了,还得是我!” 第40章 一鸣惊人 尹志平败了,他们认。 赵志敬怂了,他们也认。 可谁能想到,来收拾这烂摊子的,竟是这个入门最晚,平日里的“病秧子”! 达尔巴上下打量着叶无忌。 “嘿,你这身子骨,风大些都怕吹跑了,倒比方才那个使剑的还不如。” 他将金刚杵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怎么,全真教是没人了么?派你上来送死?” 叶无忌置若罔闻。 他只环视一圈,目光淡然,在那些手持长剑、面色各异的三四代弟子脸上一一扫过。 凡被他目光触及者,纷纷垂下眼睑,不敢与其对视。 “谁的剑,暂借一用。” 他声调平缓,听不出半分烟火气。 无人应声,也无人敢应。 尹志平那柄百炼青锋的下场,人人亲见。达尔巴那双肉掌,简直可怖,谁的佩剑借出去,不是有去无回? 便在此时,一个急切声音响起:“我的……师兄,用我的!” 杨过满头大汗,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剑,连剑鞘也来不及解开,双手捧着,从人缝里挤了出来。 叶无忌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接过剑。 他右手探出,拇指在鞘口轻轻一弹。“呛啷”一声龙吟,长剑自行滑出三寸,寒光一闪。 他手腕顺势一抖,整柄剑便到了手中,随手挽了个剑花,剑身轻颤,发出一阵清越的蜂鸣,倒确是一柄难得的好剑。 他提着剑,缓步走回场中,对达尔巴遥遥一揖,袖袍微拂,做了个“请”的手势,口中淡淡道:“领教上师高招。” “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达尔巴被他这般轻慢的态度彻底激怒,爆喝一声,肩上那根金刚杵已然抡起,使一招“力劈华山”,当头砸下! 他这一招未用任何花巧,要的便是以力破巧。 “师兄小心!”杨过骇得魂飞魄散。 丘处机等人也是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 刚才尹志平就是败在这样的招式之下。 岂料,面对这一击,叶无忌竟不退反进! 他脚下踩着全真教“金雁功”的步法,身形却比口诀中所述的“凌空直上,犹如飞雁”更加飘忽。 只见他身子微微一晃,便如一片柳絮,在那金刚杵落下的前一刹,欺近达尔巴身前! 达尔巴一击落空,杵尖砸在青石板上,迸出点点火星,心中亦是一凛:这小子的身法,怎地比方才那个姓尹的还要滑溜! 他不及细思,手腕一沉,横扫的杵势立时变为上挑,杖影如墙,直封叶无忌下盘三路。 叶无忌却似背后长了眼睛,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纸鸢,向后飘出丈许,姿态潇洒。 达尔巴连攻不中,心头火起。 叶无忌身形甫定,手腕一振,手中长剑陡然刺出。 这一剑,并非全真剑法中任何一招,去势却快如流星,悄无声息,只取达尔巴持杵的手腕“阳谷穴”。 达尔巴冷笑一声,竟是不闪不避,左手五指陡然张开,化作一只铁爪,闪电般抓向剑刃。 他竟是要故技重施,凭着一身金刚不坏的横练功夫,空手入白刃! 叶无忌眸光微动。那本已刺出的剑尖,竟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剑身如灵蛇吐信,绕过了达尔巴的手爪,化刺为削,斜斜地斩向他小臂的“曲池穴”。 这一招“灵蛇三折”,变招之快,直是匪夷所思! 达尔巴只觉手臂外侧一阵针刺般的麻痒,大惊之下,急忙缩手。 他虽不惧刀剑,可穴位乃是气门罩门,一旦被利器点中,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得功力受损。 “好小子,倒有点门道!” 达尔巴收起了轻视之心,将那根金刚杵舞得呼呼风响,一套“伏魔杖法”展开,刹那间,三清殿内金光乱滚,劲风呼啸,直如鬼神怒号。 叶无忌却如狂涛中的一叶孤舟,任凭风浪如何猛恶,他自随波起伏,始终不曾倾覆。 他的身法实在太快,步法又太过飘忽。 他的剑招更是奇诡难测,时而如“天外飞仙”,时而如“羚羊挂角”,每每都在达尔巴招式用老,劲力未生之际,递出一剑。 那一剑,或许不重,却总能点在达尔巴劲力转折最滞涩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回杖自救,一身足以开碑裂石的蛮力,竟有七八成都憋在了胸口,说不出的难受。 场外的全真弟子们,早已看得呆若木鸡。 “这……这剑法,瞧着像是本门的‘七星聚会’,可……可怎会变得如此灵动飘逸?” “不对,方才那一招分明是‘迎风掸尘’,但剑路截然不同!” “他的步法……我竟从未见过,比尹师兄的‘天罡北斗步’还要精妙十倍!” 上座,丘处机死死盯着场中那道青色身影,眼神里满是震惊。 叶无忌使的,确是全真剑法的根基,可每一招,每一式,经他使出,却又与自己所传授的大相径庭。 仿佛是去芜存菁,返璞归真,将这套剑法还原成了它本该有的模样! “师父……叶师弟他……他竟已将本门剑法,练到了这般化境!” 尹志平捂着胸口,气息不稳,眼中却是无尽的苦涩与震撼。他此刻方才明白,那日叶无忌一招击败李志常,并非侥幸,更不是什么邪门歪道。 “吼!” 久战不下,达尔巴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猛地一声狂吼,双目赤红如血,竟是不再理会叶无忌剑招,将金刚杵高高举过头顶,周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不好!他要拼命了!”刘处玄失声叫道。 只见达尔巴那根金刚杵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给我死!”他将金刚杵猛地掷出! 那根金刚杵化作金色闪电,直直射向叶无忌! 这一掷之威,已非人力所能抵挡! 人群中,赵志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扭曲快意。 死吧!这一次,看你还如何闪躲!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叶无忌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双足不丁不八,稳稳立在原地。手中长剑,忽然发出“嗡嗡”的震颤,剑鸣之声,愈来愈急。 他竟是迎着那道金色的闪电,平平一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毫无花巧,正是全真教弟子入门必学的第一式——“云横秦岭”。 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剑尖之上,却骤然亮起一点寒星! 那一点寒星,初时微若萤火,转瞬之间,却暴涨至皓月之辉,亮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叮!” 剑尖点在了那根飞速旋转的金刚杵顶端。 那狂暴无匹的金刚杵,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了下来,再也难进分毫! 紧接着,一股无形劲力,自那剑尖爆发! “咔……咔嚓……” 那根金刚降魔杵,竟在空中,炸成了漫天碎片,四散飞溅! “噗!” 达尔巴一口心血狂喷而出,那座铁塔般的身躯再也站立不住,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看着满地碎片,不敢置信。 第41章 欺师灭祖 三清殿前,死寂无声。 唯有风过,卷起几片碎铁,发出一两声“叮当”脆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刺耳已极。 达尔巴瘫坐在地,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谁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只瞧见他那铁塔般的身躯,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再也撑不起来。 这片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赢了……叶师弟……赢了!” 不知是哪个弟子先颤声叫了出来。 “赢了!咱们全真教赢了!” “天佑我全真!叶师兄一剑,竟碎了那番僧的护法神器!” 欢呼声激荡云端。 人群中,杨过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只恨不得也跟着放声长啸。 与这片狂喜鼎沸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霍都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身子微微晃动,若不是手中折扇拄地,只怕早已站立不稳。 今日这一败,他非但没能将全真教踩在脚下,扬蒙古武林之威风,反倒将自己和师兄达尔巴的脸面,连同师父金轮法王的赫赫声名,一并丢在了这终南山上! 而这一切,都拜眼前这个青衫道人所赐! 便在此时,叶无忌动了。 他提着那柄仍在微微震颤的长剑,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霍都。 “生死状,墨迹未干。” “王子殿下,可还有遗言?” 一股无形杀气当头罩落。 杀气是如此森然,周遭几名全真弟子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上座,丘处机、刘处玄等人虽觉胸中一口恶气尽出,畅快淋漓,可见到叶无忌这般杀伐果决的模样,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这弟子,入门不足一年,这身煞气,究竟是从何处沾染而来? 这等锋芒,比他手中之剑更要锐利三分! 霍都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今日若无奇迹,自己必死无疑! 这叶无忌的剑,能碎金刚杵,自然也能断自己的脖颈。 死到临头,他眼中那丝恐惧竟渐渐褪去。 遗言? 对!我还有遗言! 我便死,也绝不让你们全真教好过! 他猛地抬起手,直直指向人群角落里那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身影。 “遗言?本王自然有!” “丘处机!刘处玄!你们这些牛鼻子老道听着!你们可知,你这玄门正宗之中,出了天大的叛徒!” 他的扇骨,遥遥锁定赵志敬。 “便是你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赵志敬!” “昨夜,他私下来寻本王,愿以你全真教的护山大阵——天罡北斗阵的阵法破绽,来换我今日在比武场上,取了叶无忌的性命!”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九天惊雷! 满场哗然! 那些刚刚还沉浸在胜利狂喜中的全真弟子们,此刻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全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了那个角落。 赵志敬只觉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 丘处机、刘处玄、王处一…… 所有二代真人齐刷刷地钉在赵志敬的身上! 看到这一幕,霍都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不信?” “他还告诉本王,天罡北斗阵的阵眼,在于‘北极星位’!此位对应天枢,乃阵法威力最强之处!但他说了,亢龙有悔,物极必反!最强之处,亦是最弱罩门!这便是他献给本王,用来交换叶无忌性命的大礼!” “天下玄门正宗?哈哈哈!不过是一群欺师灭祖、藏污纳垢之辈的贼窝罢了!” “找死!” 王处一是赵志敬的师傅,他眼神一寒,杀机暴涨,身影微动,足尖刚要点地,便欲上前结果了这个满口喷粪的祸胎。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桩丑闻吸引的瞬间。 霍都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 与此同时,他对着身后那十数名蒙古武士嘶吼: “走!” 那十数名蒙古武士反应极快,显然早有准备。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服下药丸后面色泛起不正常潮红的霍都,另一人则一把将兀自失魂落魄的达尔巴甩上脊背。 余下众人,竟瞬间组成一个尖锥阵型,向着山下亡命奔逃! “拦住他们!” 尹志平最先反应过来,掣剑便要上前阻拦。 可那些蒙古武士个个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招式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一名全真弟子一剑刺向其中一人左肩,那武士竟是不闪不避,任由长剑贯入,反手一肘已是狠狠捣向那弟子的面门! 这般以伤换命、悍不畏死的打法,竟一时将上前阻拦的数名三代弟子逼得手忙脚乱,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冲出了包围圈,转眼已奔出十数丈之遥。 叶无忌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去追。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群仓皇逃窜的背影,随即,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个已经彻底瘫软在地的身影上。 赵志敬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金纸,嘴唇发紫。 丘处机缓缓走下台阶。 一双虎目,死死地钉在赵志敬的身上。 “赵志敬。” “霍都所言,是与不是?” 赵志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丘处机见他这般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在他眼中交织。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道袍宽袖,无风自动。 一股沛然掌风,已在他掌心凝聚。 “本教门规,勾结外敌,欺师灭祖,是何下场?” 第42章 清理门户 丘处机五指微张,掌心真气已然凝聚成一团无形气旋,将他宽大的道袍鼓荡得猎猎作响。 “本教门规,勾结外敌,欺师灭祖,是何下场?” 赵志敬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注入了一股回光返照的力气,求生的本能令他自地上弹起。 他猛地抬头,指向不远处的叶无忌:“不是我!师伯!是他!是他污蔑弟子!” “是霍都!是那蒙古王子血口喷人!是他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小畜生早就串通好了,要毁我清誉,乱我全真教的道心啊!” 他此刻状若疯狗,逮着谁便要咬上一口。 “你这欺师灭祖的无耻之徒!” 杨过气得脸面赤红,攥着拳头便要冲将上去。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头。 叶无忌微微摇头。 “让他说下去。” 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疯话,立时引得周遭的弟子对赵志敬更加鄙夷,不少人已在低声唾骂。 “孽障!死到临头,还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同门!” 刘处玄性子最是刚烈火爆,早已按捺不住,卯足力气,恶狠狠地踹在赵志敬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赵志敬重重撞在三清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连呕鲜血。 刘处玄兀自不解气,踏上一步,五指成爪,便要再下杀手。 “师兄,住手。” 丘处机及时制止了他。 他一步一步,缓缓行至赵志敬面前。 “志敬,我只问你最后一句。” “霍都所言,是,还是不是?”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下来,听不出半分喜怒,但这平静之下,却蕴着比方才更加令人胆寒的杀机。 赵志敬趴在地上,身子颤抖。 他能感觉到,身后数百名师兄弟的目光,丘处机、刘处玄、王处一的视线,已冷得足以将人的骨髓都冻住。 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轰然崩溃。 “哇”的一声,他竟嚎啕大哭起来,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不一会儿便已是血肉模糊。 “师伯饶命!师伯饶命啊!” “弟子……弟子是一时糊涂!是当真被猪油蒙了心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说到后来,忽然又抬起头,满脸血污地指向叶无忌,哭喊道:“是他!都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啊!” “他入门不到一年,便狂悖无礼,废我师弟李志常的武功!在重阳宫前,更是当众折辱志常师弟!此子心狠手辣,目无尊长,根本没把我等三代弟子放在眼里!” “我……我只是想借蒙古人的手,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弟子是想为本门除掉这个日后必成大患的祸害啊!” “师伯明鉴!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全真教的将来啊!师伯!” 这番话,他喊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为宗门忍辱负重的忠臣。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安静。 “赵师兄……” 尹志平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踉跄着上前一步,看着地上那个丑态百出、疯言疯语的人,眼神里只剩失望。 “你……你太让我等失望了。” 王处一,赵志敬的授业恩师,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一张脸颜色变了又变。 丘处机听完了赵志敬这番所谓的“辩解”,脸上再无半分波澜。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庄严肃穆的三清殿。 “执法弟子何在!” 一声清喝,两名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执法弟子自人群中出列,对着丘处机躬身抱拳:“弟子在。” “赵志敬,身为三代弟子之首,不思光大师门,反倒心生嫉恨,构陷同门。” 丘处机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字字清晰,句句如刀。 “更甚者,为一己之私,竟勾结外敌,出卖本教护山大阵机密,此等行径,乃欺师灭祖之大罪,罪无可赦!” 他猛地一挥袖袍,袍袖带起一阵厉风。 “依本教门规,废去其全身武功,逐出山门!” “永世不得再踏入终南山半步!” 此言一出,不啻平地惊雷。那两名执法弟子面无表情,一左一右,上前便如拎小鸡般将瘫软如泥的赵志敬架了起来。 废去武功,逐出山门。 对于一个在江湖上颇有声名、将武功和门派视作毕生荣耀的武人来说,这比一刀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不——!” 赵志敬听到这判决,像是被地府判官勾了魂魄,猛地挣扎起来,状若疯魔。 “丘处机!你偏袒!你偏袒这个小畜生!”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地狂吼:“我赵志敬为全真教立过多少汗马功劳!你竟为了一个上山一年的小畜生,如此对我!” “我不服!我不服!”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叶无忌!我咒你!我咒你全真教香火断绝!啊——!” 他的咒骂,戛然而止,化作了一声惨叫。 架着他右臂的那名执法弟子,始终面沉如水,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一掌按在了赵志敬的丹田气海之上。 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劲,透体而入,瞬间便冲垮了他苦修二十余年的丹田,将他一身内力根基摧毁得干干净净。 赵志敬双眼暴突,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离了水的虾,随即又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拖下去。” 丘处机背对众人,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两名执法弟子架着死狗一样的赵志敬,快步离去,青石板地上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和几点腥臭的血污。 一场闹剧,至此,方才收场。 三清殿前,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山风掠过殿角的檐铃,发出一两声清脆轻响。 弟子们看着那道被拖走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赵志敬也算是全真教的风云人物,却不曾想落得如此结局。 丘处机清理完门户,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郁结之气稍解。 他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渊年轻身影身上。 今日,全真教百年清誉,险些毁于一旦。 也是此人,凭一己之力,一剑挽狂澜。 可他这一身石破天惊的剑法,这一身深不可测的内力,自己知道原委,但师兄弟们却不知道,得寻一个由头解开! “叶无忌。刘师兄,王师弟!” “你们,随我来后殿。” 第43章 剖心置腹 三清殿后殿,香炉里,一缕檀香如线,笔直升起,到了半空,才悠悠然散开。 丘处机、刘处玄、王处一,全真教三位二代真人,分坐三才之位,将叶无忌围在当中。 殿内另几位真人此刻尚在关中,不问教事,但这三人目光如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终是玉阳真人王处一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方才剑败金刚杵那一式,是‘云横秦岭’!” 他用的是陈述的口气。 叶无忌姿态谦恭:“回师叔,正是。” “好一招‘云横秦岭’。”王处一身体微微前倾,一双虎目紧锁叶无忌,“同样的剑招,志平使出来,是寻常的剑法。你使出来,却能迸发雷霆之威,一举震碎藏僧的护法金刚杵。这当中的奥妙,从何而来?” “嘿!”一旁的刘处玄脾气最是火爆,终究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杯盖子“咣当”一声巨响。 “小子,莫要跟老夫打机锋!你那身鬼神莫测的内功究竟是何方神圣所授?!” 他厉声喝问:“莫非……你是瞒师越祖,带艺投师?!” “带艺投师”四字,他说得极重。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欺师灭祖之罪,方才被拖下去的赵志敬,便是前车之鉴。 殿内空气瞬间冷冰。 叶无忌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回禀师父。弟子上终南山之前,不过一秀才,何曾听闻过‘武功’二字。” 他话音微顿,随即一转:“弟子这一身微末道行,不敢欺瞒师长,的确都源自本教。更确切地说,是源自重阳祖师他老人家。” “一派胡言!”刘处玄怒喝道,“祖师爷羽化登仙已久,难不成还能夜半三更,入你梦中,传你一套盖世神功不成?” “师兄。” 丘处机凝视叶无忌:“无忌,你说的,可是祖师爷昔年闭关的那个洞府,洞中石壁上的刻图?” 此事,叶无忌曾向他提过一嘴,只说壁画剥落,机缘已逝,让他好生懊悔了一阵。 叶无忌点了点头,神色肃然:“正是。弟子愚钝,每日对着祖师刻图枯坐,偶有所感,如盲人摸象,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今日斗胆用出,实乃被那蒙古国师逼到绝境,仓促应招,未能领会其中万一精髓,让三位师长见笑了。” 偶有所感? 见笑了? 刘处玄听得眼角一抽,被他这话噎得险些背过气去。 你这叫偶有所感?那一剑碎杵叫未能领会精髓? 那倘若你尽得真传,岂非一剑能将这终南山都劈作两半! 丘处机摆了摆手,示意刘处玄稍安勿躁。 他盯着叶无忌,久久不语。 这个解释,听来荒诞不经,却又是眼下唯一的解释。 王重阳是何等样的人物? 神通创始,武功盖世,南帝北丐皆要让他三分。他老人家留下的武学感悟,若真有天赋异禀之人能参透一鳞半爪,练成这般惊天动地的功夫,倒也并非绝无可能。 “你既有此等惊世机缘,为何一直隐瞒不报?”王处一再度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此等武学,若能公之于众,全真教何愁不能再兴盛百年?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人长身一揖,竟是拜了下去。 “师父容禀。弟子这条命,是郭靖郭大侠所救。是郭大侠仁义,将我送上终南山。又是师父和众位师伯慈悲,肯收弟子入门,传我玄门正宗心法,给了弟子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在弟子心中,全真教便是弟子的家,师父师伯,与再生父母无异!” “祖师刻图玄奥无比,弟子自己也只是摸着石头过河,连其中道理都未想通透,生怕贸然说出,非但无人能信,反倒被认作是自矜炫耀,凭空乱了师兄弟们的清修道心。故而只敢一人私下揣摩,时刻不敢或忘师恩,只盼有朝一日能为本教稍尽绵力。” “今日,蒙古人欺上山门,折辱我教威名。弟子身为全真弟子,食全真之禄,练全真之武,岂能袖手旁观,坐视山门受辱?这一身功夫,既是取自全真,自当用以卫护全真!今日如此,日后亦是如此,便是万死,也绝不推辞!” 这一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他没有辩解什么,只是剖白了自己的心迹。我的一切,都是全真教所赐;我的力量,也只会为守护全真而挥洒。 王处一听罢,长长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丘处机脸庞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他怕的,从来不是徒弟太强。 他怕的,是这股强大的力量不受控制,心怀叵测。 赵志敬的背叛深深扎在他心头。他不愿再承受一次类似的打击。 而叶无忌这番话,无异于一颗定心丸。 “好,好,好。”丘处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透着欣慰。 他亲自走上前,伸手将叶无忌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此心,便胜过千言万语。起来吧。” “此事,到此为止。祖师刻图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再对第四人提起,你自己好生修行便是。” “弟子明白。” “出去吧。”丘处机挥了挥手,“外面的师兄弟们,还在等你。” 叶无忌躬身再施一礼,转身退出了后殿。 殿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 刘处玄按捺不住,凑到丘处机身边,压低声音道:“师兄,你就真信了他那番说辞?什么祖师刻图,咱们谁也没见过那玩意儿!” 丘处机冷冷瞥了他一眼:“信与不信,重要么?” 刘处玄一怔。 “重要的是,他今日用的,是我全真教的剑法!他今日挽回的,是我全真教百年的清誉!” 丘处机声如断金,“更重要的是,他这柄剑,今日是指向外敌,而非同门!他的心,向着我全真教!” 他顿了顿,语气中泛起一丝苍凉:“我等都已年迈,全真教的将来,终究要交到这些孩子们手上。志平心性纯良,可惜……今日一败,怕是道心已生裂痕。赵志敬……” 提起这个名字,他眼中便是一阵锥心之痛。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叶无忌。不管他是百年一遇的武学奇才,还是真得了祖师爷冥冥之中的恩庇,他都是我全真教的弟子。这就够了。” 王处一也开口道:“师兄所言极是。眼下,赵志敬之事令教中人心浮动,正是需要竖立一个标杆,重振弟子们士气的时候。”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重新走到了三清殿前的广场上。 见三位真人与叶无忌一并出来,弟子们纷乱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广场上又一次鸦雀无声。 丘处机环视全场。 “今日之事,想必不用我多说,各位都已亲眼目睹。” “我全真教立派百年,靠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威名,而是我玄门正宗,自强不息的道统!”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尹志平。 “尹志平,身为三代弟子表率,不畏强敌,奋勇当先,虽败,其勇可嘉!当赏!” 尹志平捂着胸口,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与惭愧,对着丘处机深深一揖。 紧接着,丘处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转向了叶无忌。 全场弟子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叶无忌!” “弟子在。” “你入门不足一年,然今日临危受命,以本教无上剑法,挫败强敌,大扬我教神威,当为三代弟子之首功!” 首功! 这两个字,不啻又是一声惊雷,在所有弟子耳边炸响! 尹志平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叶无忌。 人群中的杨过更是激动得脸庞通红,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丘处机的声音还在继续,愈发洪亮。 “我与你们几位师伯,都已年迈。全真教的将来,终究要看你们这一代。” 他最后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尹志平与叶无忌,二人一个神情复杂,一个平静如故,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志平稳重,无忌锐利。日后,你二人当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相互扶持,同心同德,带领众位师弟,将我全真道统,发扬光大,光耀天下!”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谁都听得出这番话里石破天惊的分量。 丘真人此举,竟是将叶无忌的地位,一举拔高到了与首席大弟子尹志平并驾齐驱的地步! 下一代掌教之位,赵志敬方才出局,一个崭新的名字,便已横空出世,加入了这场角逐。 第44章 临危受命 三清殿前,丘处机话音余韵,仿佛还在终南山千松万壑间回荡。 弟子们的目光,在尹志平与叶无忌之间来回拉扯。 “师兄!你这手剑法,当真神了!”杨过是第一个冲上来的,少年人热血灌顶,一张脸涨得通红,仿佛方才与霍都过招的是他自己。 “我便知道!你一出手,定要叫那些番僧屁滚尿流,识得我全真教的厉害!” 他嗓门又亮又响,众人皆是听得分明。 尹志平正立在一旁,以袖口缓缓揩拭嘴角血迹,听得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僵。 他抬起眼,目光在叶无忌脸上一触,便飞快移开。 叶无忌伸手在杨过肩上轻轻一拍,示意他噤声。 “尹师兄,你的内伤,可要紧么?”叶无忌转头问道,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功高居傲的意味。 尹志平缓缓直起身子,那张面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些许内腑震荡,调息数日便无大碍。有劳叶师弟挂怀了。” 他这声“叶师弟”,吐字清晰,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两人之间,空气再度凝滞。 杨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纵然年少,也察觉出这气氛中藏着刀剑,便乖觉地闭上了嘴,只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 便在此时,一名身着皂衣的执法弟子自殿后快步而来,到了二人面前一拱手,沉声道:“掌教师伯有谕,请尹师兄、叶师兄,即刻往后殿议事。” 尹志平闻言,精神一振,只应了个“是”字,便当先迈开步子,袍袖一甩,径直走向后殿。 叶无忌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杨过心痒难耐,猫着腰也悄悄地跟了上去,想听个究竟。 后殿之内,灯火通明,丘处机、刘处玄、王处一三位真人神情肃穆。 见二人一前一后进来,丘处机也无甚客套,单刀直入:“霍都一行人虽已退走,但山下,尚聚着一大群被那‘古墓招亲’诓骗来的江湖豪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群人,龙蛇混杂,其中不乏一方巨擘,此刻怕是已将我终南山视作了藏宝之地。怀揣着何等心思,不言而喻。若放任不管,终成心腹大患。” 刘处玄性如烈火,重重一哼,声如铜钟:“一群利欲熏心的乌合之众!打发了便是!” “如何打发?”王处一捻着长须,淡淡反问,“以武力强行驱赶?我全真教今日元气稍损,若再与整个江湖结下梁子,非明智之举。” 刘处玄被这一番话噎住,脸膛涨红,终是没再吭声。 丘处机目光在尹志平与叶无忌脸上缓缓扫过。 “今日,赵志敬之事,你们也都亲眼见证。天罡北斗阵的生门破绽,已被霍都那奸贼窥破。此阵乃我教护山根基,百年来未尝有失,绝不容再出纰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已然做出决断:“我与你们刘师伯、王师叔,即日起便要闭关静修。务必在最短时日之内,推演阵法之变,弥补此缺。在此期间,教中大小事务,便全权交由你二人处置。” 此话一出,尹志平背脊霎时间挺得笔直。 这不单是一个差事,更是一场考校! “弟子尹志平,定不负师伯所托!”他踏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斩钉截铁,一扫方才的颓唐。 叶无忌亦随之拱了拱手,只淡淡道:“弟子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必须办妥!” 刘处玄环眼一瞪,目光主要落在叶无忌身上,“你二人若是将此事办砸了,哼,莫怪老夫出关之后,不讲情面!” “师兄。”丘处机摆了摆手,止住刘处玄的话头。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最后停留了一瞬,变得意味深长:“去吧。谨记今日殿前之言。志平持重,无忌锐利,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如何相辅相成,自行商议。” 说罢,便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从后殿出来,走在清冷的石板路上,尹志平的脚步都似乎比方才沉稳了数分,那份属于首席大弟子的从容,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倏然停步,转身面对叶无忌。“ 叶师弟,掌教师伯的意思,想必你已了然。” “山下那些江湖同道,虽是为谣言所惑,但终归是客。我全真教乃玄门正宗,礼数不可不周。” 尹志平的语调不急不缓,“我的意思是,明日一早,由我带数位师弟下山,向众人阐明原委,言明古墓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劝他们自行散去。如此,既能全我全真颜面,亦不伤江湖和气。” 他说完,便静静地看着叶无忌,那眼神,像是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附议。 躲在门后廊柱下的杨过听得直皱眉头,这法子,听着便像秀才遇到兵,能管用? 叶无忌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达尔巴金刚杵震碎的碎石。 “尹师兄。” 他忽然开口,“你以为,山下那些人,是束发受教的学童,肯听我等的道理么?” 尹志平眉头一蹙,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悦:“他们若不讲道理,难道我全真教便要与天下英雄为敌,自堕威名,落一个以强凌弱的口实不成?” “口实?”叶无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屈指一弹。 “嗤!” 那片碎石陡然化作一道乌光,在月下留下一道残影,“夺”的一声闷响,已然钉进了十数丈外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干里,没入近半! 那股森然劲道,让偷看的杨过都觉脖颈一凉。 “尹师兄,你跟一群饿狼分辩,说栅栏里的肥羊不是它们的,你猜它们是会听你的道理,还是会亮出獠牙?” 尹志平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叶师弟,你此言何意?莫非要将天下江湖同道,尽数比作豺狼?” “豺狼或许不是,但人心中的贪婪,比之豺狼,有过之而无不及。” 叶无忌收回手,从容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们跋涉千里而来,为的是什么?古墓仙子?绝世神功?还是奇珍异宝?你此刻跑去,两手空空地告诉他们,诸位,那都是假的,你们被耍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你猜他们会如何作想?” 他目光一凝:“他们只会觉得,是全真教觊觎古墓,想要独吞宝藏!” 尹志平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然,他并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那依师弟之见,又当如何?” “师兄的法子,是‘堵’。”叶无忌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堤坝的形状,“可山洪暴发,一味硬堵,只怕堵之愈急,则堤坝崩得愈快。” “那便是‘疏’?”尹志平到底是聪明人,立刻反问。 “正是。”叶无忌点了点头,“他们不是想要宝贝么?那便给他们一个‘得宝’的去处。” 尹志平眼神里盛满了疑窦:“你的意思是……我全真教去何处给他们凭空变出宝贝来?” “宝贝自然是没有的。” 叶无忌走近他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可咱们,可以给他们指一个寻宝的地方。” “什么地方?”尹志平追问。 叶无忌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尹师兄,你可知,为何赵志敬今日会败得如此彻底,身败名裂?” 尹志平一愣,完全跟不上他这天马行空的思路,只得按自己的想法答道:“他狼子野心,勾结外敌,心术不正,乃是自取其辱。” “这是一。”叶无忌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他选错了对手,也高估了自己。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能算计所有,到头来,却发觉自己才是各方手中一枚无足轻重的弃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尹志平感到一股寒意。 “我想说的是,山下那股人潮,是一股洪水。” “我们何必自己筑起血肉之堤,站在前面硬堵?我们大可以挖开一道沟渠,引这股洪水,去冲击另一块更硬的顽石。” 第45章 借刀杀人 尹志平脸色连变,只觉一股寒气从背心窜起:“更硬的顽石?叶师弟,你的意思是……嫁祸江东?” 他身为三代弟子翘楚,平生自奉“克己复礼”,凡事求一个“仁”字当头,何曾想过这等阴诡的计策。 “叶师弟,我知你智计过人。然此事,上关我全真百年清誉,岂可行此阴诡之道?”尹志平声色俱厉,袍袖一拂,带起一股劲风。 “清誉?”叶无忌似笑非笑,“清誉是靠嘴皮子说的,还是靠三尺青锋挣的?昨日我若不出手,全真教的清誉,已在那番僧的金刚杵下,碎成齑粉了。” 尹志平的脸霎时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廊柱后,杨过听得一颗心怦怦乱跳,只觉浑身热血都在奔涌,恨不得冲将出去,为叶无忌这番话大叫一声好。 “尹师兄,你若信我,明日,什么都不必做。”叶无忌的语气忽又缓和下来“你只需安坐重阳宫,静观其变便可。” 言罢,他不再看尹志平是何反应,袖袍一展,转身便走。 “师兄,咱们去哪里?”杨过赶忙从墙角蹦了出来。 “睡觉。” 翌日,晨曦微露,终南山尖刚染上一抹鱼肚白。 山下却早已是人声鼎沸,喧嚣之声直冲云霄,比昨日更甚。 各路江湖人马黑压压一片,汇聚于山门之前。 有的三五成群,围坐一处,磨刀霍霍,;有的交头接耳,刺探消息,言语间满是猜忌;更有性急之人,已按捺不住,在山门前跳脚叫骂。 “全真教的牛鼻子!莫非都做了缩头乌龟不成!还不快快滚出来!” “速速让出路来!否则,爷爷们今日便要荡平你这重阳宫!” 一个肩上扛着一柄鬼头大刀汉子吼得尤其响亮。 “黑风寨主说得是!我等千里迢迢赶来,可不是来喝你们终南山上的西北风的!” 人群中立时响起一片嘈杂的附和之声,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便在此时,通往山上的石阶小径尽头缓缓现出两道身影。 为首那人一袭青衫,步履从容。 他每一步踏出,都似丈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眉宇间英气勃勃,只是此刻紧抿着嘴唇,一双眸子在人群中梭巡,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邪气。 正是叶无忌和杨过。 “出来了!是全真教的道士!” “哼,就派两个人下来?这是打发叫花子么!” 山下上千双眼睛,刷刷地射了过来,目光不善。 叶无忌目光在那扛着鬼头大刀的黑风寨主脸上略一停顿。 “阁下可是觉得,自己的嗓门,能比这空谷雷音更大?” 黑风寨主一愣,旋即脸上横肉一抖,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你家爷爷面前放肆!” “贫道叶无忌。” “昨日,在三清殿前,侥幸胜了蒙古国师座下大弟子达尔巴一招半式。不知阁下这柄刀,比之达尔巴的金刚杵,孰强孰弱?” 他说话时,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似是随时可以并指为剑。 此言一出,山下原本嘈杂的人群,霎时间静了许多。 达尔巴得凶悍,众人早有耳闻。 黑风寨主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如何也不敢再吐半个字。 “诸位英雄,远道而来,辛苦了。” 叶无忌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姿态潇洒,“各位为何而来,贫道心中有数。贫道今日下山,只为告知各位一件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都来晚了。” “什么意思?”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高声问道。 “古墓中的宝藏,已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什么!” “是谁!” “放你娘的屁!定是你们全真教监守自盗,想要独吞宝物!” 人群瞬间炸裂开来。 质疑声一片。 叶无忌却神色不变,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前方虚虚一按。 他这个动作平平无奇,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场。 一股沉凝气势沛然散开,不少人只觉胸口一闷,仿佛被巨石压住,后面的叫骂声竟再也喊不出口。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贫道将话说完。” “取走宝藏的,非是我全真教门人。而是我教中一个欺师灭祖的叛徒!” 他声音陡然转冷:“此人,名叫赵志敬!” 人群中一些消息灵通之辈,听到“赵志敬”这个名字,脸上顿时露出思索之色。 “赵志敬?我倒听说过,此人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怎会是叛徒?” 叶无忌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朗声道:“这赵志敬,心术不正,觊觎古墓宝藏久矣。他深知凭一己之力,绝难得手。于是,他便暗中勾结了另一伙人。” “谁?”黑风寨主忍不住瓮声瓮气地追问。 “蒙古小王爷,霍都!” 叶无忌此话一出,人群惊呼之声四起。 “原来是蒙古鞑子!” “我说那霍都王子平白无故,为何要来重阳宫挑战,原来打的是声东击西的主意!”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是。昨日,霍都与达尔巴在三清殿前公然挑战,将我教上下的目光尽数吸引。那叛徒赵志敬,便趁此良机,借密道潜入了活死人墓!” “他与霍都里应外合,将古墓中藏匿了数百年的奇珍异宝、武功秘笈,洗劫一空!” “嘿!空口白牙,谁信你的鬼话!”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瘦削、鹰钩鼻子的中年人,腰间斜挎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正是铁爪门门主。 “铁爪门主说得对!你说被盗了,便是被盗了?可有凭据?” 叶无忌的目光转向那鹰钩鼻中年人。 “凭据?” 他忽然伸出右手,猛地一把扯开自己胸口的衣襟。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只见他左胸之上,赫然留着一个深紫色的掌印,掌印周围血肉模糊,边缘泛着乌光,显然是中了极阴毒的掌力。 杨过在旁看得一愣,一颗心猛地揪紧:师兄何时受了这等重伤?我竟丝毫不知! “这便是在下追截那叛徒赵志敬时,他伙同霍都用‘摧心掌’所伤!”叶无忌沉声道,“我教掌教丘真人,更是与其师金轮法王交手,斗得两败俱伤,此刻正在宫中闭关疗伤!” “那叛徒赵志敬,已被我教执法弟子擒下,废去全身武功,逐出山门!此乃我全真教百年丑闻,若非为了给江湖同道一个交代,贫道又何须在此自揭家丑!”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加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立时便有十之七八的人信了。 “他娘的!白跑一趟!宝贝竟被蒙古鞑子抢走了!” “赵志敬那个挨千刀的叛徒!竟敢勾结蒙古人!” 鹰钩鼻的铁爪门主兀自不信,冷笑道:“就算真有此事,霍都一行人早已远去,我等难不成还能追到大漠去?” “问得好!”叶无忌猛地提高音量,声若洪钟,“那霍都虽与赵志敬联手,却在分赃之时起了内讧!二人在墓中大打出手,霍都虽武功较高,却也被赵志敬拼死反扑,身受重伤!” “贫道可以断言,他们一行人,真气受损,绝走不远!此刻,十有八九,便潜伏在终南山左近的镇甸之中,寻医觅地,调息疗伤!” “得了宝藏,人又受了重伤?” “这……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众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一个身怀重宝又身受重伤的蒙古王子,这简直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诸位!”叶无忌振臂一呼,声音传遍山谷,“宝藏只有一份,可能追上霍都的英雄,却有上千位!究竟这泼天富贵花落谁家,便看哪位英雄的脚程更快,刀锋更利了!” “贫道言尽于此。是信,是疑,是去,是留,全凭诸位自行决断。” 说罢,他对着众人再一拱手,竟是拉着兀自发愣的杨过,转身便向山上走去,再也不多看山下众人一眼。 黑风寨主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将鬼头大刀往肩上一扛,对着身后百十号喽啰狂吼一声:“弟兄们!还愣着作甚!跟我走!抢他娘的蒙古鞑子去!”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大步,朝着山下镇甸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人动,则百人应,千人从。 “走!去晚了连汤都喝不着了!” “杀了霍都!夺回宝藏!”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终南山下已变得空空荡荡。 第46章 避无可避 山道之上,风过松涛,只余叶无忌与杨过二人。 方才终南山脚还人头攒动、声浪喧天,此刻已是空空荡荡,满地狼藉。 “师兄!你……你可真是神了!” 杨过紧跟在叶无忌身后,一张嘴便似开了闸的河,手脚也没个安分处。 “你是没瞧见,那黑风寨主初时脸都绿了,跟吃了苍蝇一般!还有那个什么铁爪门主,一听霍都受了重伤,一双鹰眼登时赤红,那脚程,恨不得胁下生出双翼来!” 他一面说,一面学着那些江湖豪客的粗豪模样,右手虚劈,口中喝道:“三言两语,便叫这上千号人自个儿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冲下山去!咱们全真教的弥天大祸,就这么变成了那蒙古鞑子的催命符!” 他话头一转,绕到叶无忌身前,好奇地向他胸口探看:“师兄,你胸口那记‘摧心掌’……也是做得假的吧?怎地恁般逼真?你何时弄上去的,我竟是半点风声也未察觉?” 叶无忌抬起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劲力虽微,却让他“哎哟”一声。 “不该问的,便烂在肚里。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嘿嘿。”杨过摸着脑门,全不着恼,反而笑得更欢,“我不管,师兄你就是厉害!依我看,比郭伯伯还要厉害几分!” 叶无忌前行的脚步倏然一顿,回身睨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这话,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哦。”杨过见他神色肃然,不似作伪,赶忙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叶无忌这才继续拾级而上,声音平淡地传来:“往后一月,你便安生在重阳宫内待着,哪儿也不许去。师傅传你的剑法,一日也不许懈怠。” 他心中明镜似的,杨过这小子,天生便是招惹是非的性子,骨子里藏着一股邪气与韧劲。 原著中,哪一场江湖风波能少得了他的身影? 自己既然插手了这段因果,便须得将这匹野马的缰绳攥紧几分,免得他又不知从哪儿捅出个天大的篓子来。 “知道了师兄。” 杨过答应得干脆利落,心里却老大不情愿。 跟着师兄运筹帷幄,何等威风?独自在房中枯坐练剑,岂不闷煞人也。 二人一路再无言语,行不多时,已回到三清殿前。 殿前那片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弟子们大多已散去,只余寥寥数名执法弟子,正在清理昨日斗法留下的血迹与碎石。 尹志平独自一人,站在殿前石阶之上。 他背对来路,遥望山下翻涌不休的云海。 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他身形未动,半晌,方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杨过脸上一掠而过,随即落在叶无忌身上,仅停顿了一瞬,便又移开,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污了自己道心。 “叶师弟。”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声音清冷。 杨过被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弄得心头火起,撇了撇嘴,不忿地站到了叶无忌身后。 “尹师兄还在此处,莫非是在等我?”叶无忌淡然开口,一语道破。 “是。” 尹志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山下那些江湖同道,当真……尽数散了?” “走了。” “你所用之法,确有奇效。”尹志平坦然承认,“一场眼看便要血漫山门的纷争,被你于谈笑间消弭于无形。” 他话音微顿,随即锋头一转,凌厉起来。 “只是,贫道不敢苟同!” “哦?”叶无忌眉梢一挑。 “我全真教乃玄门正宗,祖师重阳真人立教之初,便以‘光明磊落’四字为基。似这般编织谎言,嫁祸于人,挑动江湖同道为私利自相残杀的阴诡之计……” 尹志平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中透着排斥。 “此举,已然大损我全真教百年清誉!非君子所为,更非我道门所为!”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已带上了斥责之意。 廊柱之后,几个尚未走远的弟子闻言,皆是身形一滞,停下脚步,悄悄将目光投向这边,神色各异。 杨过一张脸涨得通红,便要开口反唇相讥,却被叶无忌一个眼神制止。 “清誉?” 叶无忌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尹师兄,你可知‘道’之一字,亦分阴阳?对君子,自当以礼相待;可对豺狼,唯一的道理,便是亮出比它更锋利的爪牙。” “掌教师伯闭关之前,曾言你我二人,当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协力共扶全真。” 叶无忌的语气忽地缓和下来。 “眼下这块烫手的山芋,你嫌它污了你的手,不愿去接,那我便替你接了。你若觉我手段腌臜,碍了你的眼,大可回静室,关起门来,诵你的《道德经》,修你的无为清净法。” “这教中的风雨,我一人担着便是。” 话音落定,他再不看尹志平是何反应,拉着尚在发愣的杨过,拂袖转身便走。 尹志平孤身立于石阶之上,双拳在宽大的道袍袖中死死攥紧。 …… 与此同时。 终南山下十里之外,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之中。 一道矫捷身影在林间飞速穿行,身法轻灵,几个起落间,便已在百丈开外,足见轻功造诣不凡。 那人一身江湖豪客的短打扮,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她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后停下,屏息凝神,确认四下并无追兵,这才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布,露出一张俏丽之中带着三分狠戾之色的脸庞。 此女,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座下大弟子,洪凌波。 她回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终南山方向,眼中满是惊疑。 师父的计策,本是天衣无缝。 放出古墓招亲的假消息为饵,引得天下贪婪之辈齐聚终南,欲借这群乌合之众之力,去冲撞全真教的护山大阵,逼那古墓里的小贱人现身。 可谁能想到,这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竟出了这么一个妖孽般的人物!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竟有如此城府机心,三言两语,便将一场泼天大祸引向了蒙古人,把师父苦心布下的死局,破得干干净净! 不行,此人智计太过可怕,此事必须立刻禀告师父,另作计较! 洪凌波不敢再有片刻耽搁,辨明方向,身形一晃,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 弟子房内。 杨过兀自为方才叶无忌那番话激动不已,愤愤不平。 “师兄,你方才说得太对了!那个尹志平,就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假道学!迂腐至极!” “我看他不是不敢苟同,分明就是嫉妒你!” 叶无忌不置可否,脱下外袍,胸口上面用特制药汁画出的紫色“掌印”,早已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 他将布条解下,随手扔在一旁。 “坐下。” 杨过见他神色转为严肃,知他有正事要说,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乖乖在床沿坐好。 “从今日起,你每日的功课,加一倍。” “啊?”杨过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 “丘师伯教你的‘全真七式’,每日挥剑三千次,须练到剑锋生风,嗡鸣不绝。我教你的龟息吐纳之法,每日静坐四个时辰,务必做到心如止水,意守丹田。” 叶无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你若做不到,或是被我发现偷奸耍滑,往后,便不必再叫我师兄。” 杨过抬眼看着他,见他眸中精光湛然,绝非玩笑之言,心中虽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一想到方才师兄那般维护自己,一想到他那高深莫测的手段,一股倔强之气涌上心头,重重点了点头。 “我……我练!” “好。” 叶无忌这才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他缓步走到窗边,双臂负后,目光越过重阳宫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投向了后山的方向。 那里,正是活死人墓所在。 山下的饿狼虽已驱散,但暗处,还有一条真正的美女蛇,正吐着信子,伺机而动。 李莫愁。 这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其手段之难缠,可比霍都那等蠢物,要高明百倍。 自己受了重阳祖师遗泽,承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这古墓中的因果,终究是避无可避。 第47章 再生毒计 山神庙里,蛛网挂在神像剥落的泥胎脸上,竟也似结了一层薄霜。 李莫愁背对庙门,手里的拂尘静静搭在肩侧,整个人便如一尊玉雕。 洪凌波一头冲进庙里,鬓发散乱,呼吸急促。 “师父!” 李莫愁并未回头,声音平静。 “讲。” 洪凌波一手撑住门框,脸上惊惶未退。“师父……终南山所有人都撤了!” “哦?”李莫愁终于缓缓转过身,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照得她半边脸莹白如玉,另半边脸则隐在暗影里。 她不敢去看师父那双幽潭似的眸子,急急道:“那叫叶无忌的小道士,单人独骑下的山,面对那千百号江湖人物,竟连一招都未出!” “他当众扯开道袍,露出胸口一道紫黑掌印,也不知是真是假,便一口咬定,古墓的珍宝,早被全真教的叛徒赵志敬,伙同蒙古王子霍都盗了个干净!” 洪凌波越说越快,手脚忍不住比划起来,似要将那匪夷所思的场面重现眼前。 “他还说,霍都与赵志敬在古墓中为分赃不均而内讧,已斗得两败俱伤,眼下正藏在山下市镇里疗伤!” 李莫愁手中的拂尘,那千百根银丝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 “然后那些人便都信了!”洪凌波的表情活像白日见了鬼,“那扛着鬼头刀的黑风寨主,第一个吼着要去截霍都的胡!不过一炷香的辰光,山下聚拢的上千号人,便走了个一干二净!都往蒙古人的方向追杀过去了!” “咱们……咱们引来的那滔天洪水,竟被他三言两语,引去了旁人的田里!” 山神庙中,一时只有夜风穿过窗棂破洞,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洪凌波一口气说完,便垂首侍立,不敢再多言半句。 她只觉周遭的空气,像是被师父身上散出的寒气一寸寸冻结,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 “叶、无、忌。” 李莫愁贝齿轻叩,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一遍,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好。” “当真是好得很呐。”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初时甚低,继而转高,在空旷的神庙里来回冲撞,激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直叫洪凌波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拿我的计策,做他的踏脚之石。借我李莫愁的手,为他自家在全真教竖威扬名。” “这小道士,倒真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李莫愁踱了两步,停在那缺了半边耳朵的神台前,伸出纤纤玉指,拂去神像肩头的积灰,动作轻柔,便如情人间的抚慰。 “师父,那叶无忌心机如此深沉,怕是会坏事啊。” 洪凌波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进言,“依弟子愚见……我们是否该暂避其锋,再从长计议?” 李莫愁猛地回头,目光冰冷。 “避?” 她声调陡然拔高,满是讥诮。 “我李莫愁横行江湖十数载,你何曾见过我的步法里,有过一个‘避’字?” 李莫愁走到洪凌波面前,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生生抬了起来。 “凌波,你给为师记牢了。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跟一群蠢人讲道理。而最愚蠢的,便是跟一个自作聪明的家伙硬碰硬。” 下巴处传来一阵剧痛,洪凌波却不敢有丝毫挣扎,眸中含泪,连连点头。“师父……师父教训的是。” 李莫愁这才松开手,信步走到庙门,遥望终南山墨色的轮廓。“他不是喜欢玩心计么?那为师,便陪他好好玩上一场。” “他全真教不是要护着那古墓里的小贱人么?我偏要叫那小贱人自个儿从那龟壳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求我!” 洪凌波听得心头一凛,却仍是云里雾里。“师父此计……莫非是要釜底抽薪?” 李莫愁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硬闯,是莽夫所为,太慢,也太蠢。” “咱们,换个玩法。” 她转过身,对洪凌波招了招手,姿态优雅,便如召唤自家豢养的宠物。 “你附耳过来。” 洪凌波不敢怠慢,连忙凑了过去。 李莫愁的声音变得极低,似蛇信吐出的丝丝凉气,钻进她的耳廓深处,让她浑身一颤。 “从今夜子时起,你去终南山左近的村镇,给为师抓人。” “专挑那些落了单的樵夫、农妇下手,切记,只抓,不杀。” 洪凌波心头狂跳,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抓来……之后呢?” “用冰魄银针。”李莫愁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快意,“在他们身上,每人只刺一针,刺在‘膻中’‘气海’这等不致命的穴位上。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受那寒毒侵骨之苦。” 洪凌波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师父,您……您这是要……” “然后,你再将他们放回各自的村里。”李莫愁打断她的话,续道,“同时,你要在江湖上传出一个消息。” “便说,这终南山地界,出了个杀人不见血的女魔头,专以一种阴寒奇毒伤人,中者遍访名医而无救。” 她微微一顿,补上了最歹毒的一句。 “除非,能求得那活死人墓中的神医出手相救。” 洪凌波的眼睛倏地睁大,刹那间,她全明白了! 好毒!这一招简直毒到了骨子里! 那些中了寒毒的村民,还有他们的家眷,定会如疯似魔一般,涌向活死人墓叩门求医。 古墓里的人若是不救,立时便会背上一个见死不救、冷血无情的恶名,从此要被江湖中人戳穿脊梁骨。 可她们若是开门救人,便等于将自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只要她们一现身,师父便能入古墓夺心经! “师父当真高明!此计一出,那古墓传人,便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洪凌波的声音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这还不够。”李莫愁摇了摇头,眸中寒光更盛,“我要让那全真教,也跟着坐立不安,日夜煎熬。” “师父的意思是?” 李莫愁的目光再次投向终南山的方向,仿佛已穿透了层层殿宇。 “全真教不是自诩玄门正宗,代天行道,护佑一方水土么?” “那个叫叶无忌的小道士,不是巧舌如簧,自诩智计无双么?” 她发出一声冷笑,如冰块碎裂。 “我们便专挑那些离重阳宫最近的村落下手。” “我要让那些山民,白日里在重阳宫门前哭天抢地,夜里在全真教山脚下呻吟打滚。” “我倒要瞧瞧,他全真教‘天下第一大派’的脸面,能值几条人命。” “我更要看看,他那个叫叶无忌的小道士,面对这成百上千张痛苦扭曲的脸,他那张利口,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话音未落,李莫愁手腕一振,拂尘银丝陡然绷直,“唰”地一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白虹,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去罢。” “是,师父!”洪凌波躬身领命,不敢有片刻耽搁,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山神庙外。 庙内,复又归于死寂。 李莫愁缓缓行至那尊破败的神像前,伸出右手食指,指甲晶莹剔透,宛如美玉。她就用这根指甲,在神像的石质脖颈上,轻轻一划。 没有丝毫声响,那坚硬的石像上,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深痕,石屑化作齑粉,簌簌而落。 她凝视着庙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终南山的方向。 “叶无忌……”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第48章 节外生枝 终南山重阳宫,殿前风声微带寒意。 尹志平背负长剑,正向几名三代弟子沉声叮嘱着什么,眉宇间一缕阴霾挥之不散。 这几日山下村落异闻频传,似有邪祟作怪,闹得人心惶惶,只是此事蹊跷,还未禀报掌教。 他话音未尽,眼角余光瞥见一人自长廊尽头行来。 青色道袍,步履从容,正是叶无忌。 尹志平话头一顿,挥手令众弟子退下,目光如锥,直直钉在来人身上。 今日的叶无忌,与往日不同。 他面上血色褪尽,看起来虚弱不堪。 “尹师兄。”叶无忌行至近前,拱了拱手,气息微弱,仿佛连这一揖也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叶师弟,此来何为?” “师弟需往后山寻一静地,闭关数日。”叶无忌开门见山,声音虚浮。 尹志平双眉几不可察地一蹙:“闭关?” “正是。”叶无忌抬手,轻轻按在左胸心口,“那日与霍都交手,他那记‘摧心掌’的阴毒寒劲,虽被师弟用本门玄功暂时压制,却未能尽数化解。这两日运功,总觉心脉之间宛似有冰针攒刺,若不及时拔除,只怕要深入脏腑,成不治之症。”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他按胸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到那片衣衫。 虽经换洗,那处衣料依旧透着一团洗不净的暗影,仿佛是沁入布料的瘀血。 “后山之地,邻近古墓禁区,是绝佳的清修之所,可免外人叨扰。”叶无忌坦然迎着尹志平的目光。 尹志平沉默了。 他寻不出半分破绽。叶无忌所言句句在理,那日他与霍都一战,众人都瞧在眼里。 可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如潮水般愈涌愈烈。 这姓叶的小师弟,心机之深,行事之诡,远非他外表看去这般简单。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叫道:“师兄!”只见杨过不知从哪个墙角后蹿了出来,身形灵动如猿,三两步便冲到叶无忌身侧,一张俊脸上满是焦灼。 “你又要闭关?那掌毒当真这般厉害?我跟你同去!也好给你护法,寻些野果清水!” 叶无忌转头瞥他一眼,面色陡然一沉,声音也冷了三分。 “胡闹!” 他这一声低叱,中气虽仍显不足。 “我走之后,你便在房中好生修习内功。丘师伯所传的全真剑法,每日挥剑三千,不得少了一次。” “我教你的龟息吐纳之法,每日静坐四个时辰,不许有丝毫偷懒懈怠。” 杨过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有如霜打的茄子:“可是师兄你……” “我回山后,自会考校你的进境。”叶无忌截断他的话头。 杨过脖子一缩,偷眼瞧了瞧叶无忌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又望了望一旁神情冷漠的尹志平,只得将满肚子话都咽了回去,老大不情愿地闷声应道:“……哦。” 尹志平凝视叶无忌半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既是疗伤要紧,你便去吧。教中事务,我与几位师弟自会处置。” “有劳师兄费心。”叶无忌再一拱手,也不多言,转身便朝着后山方向行去。 杨过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山门拐角,气得一脚踢飞了脚边一颗石子,嘴巴撅得能挂上一个油瓶。 一入后山地界,前殿的钟磬人声便被隔绝于身后,天地间只余下风过林梢的呜咽。 叶无忌的脚步倏然停下。 他缓缓直起方才微躬的腰背,那副病弱之态登时一扫而空。他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胸中那点刻意凝聚的郁结之气,被他以一口长气尽数吐出。 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缕青烟,没入密林深处。 活死人墓的所在,他心中有数。 李莫愁必不死心,会先来此地窥探虚实,以定后招。 他要做的,便是在那美女蛇的必经之路上,寻一处最好的所在,静候其自投罗网。 寻了半晌,他目光落在一块两人多高的巨岩之上。 此岩生得极为刁钻,恰处在一条被藤萝与灌木半掩的幽僻小路旁,坐于其上,可将下方数十丈路径尽收眼底,而自身气息,又能与山石草木的阴影浑然融为一体。 便是此处了。 他心念一动,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大鸟般拔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巨岩顶端,袍袖一拂,便盘膝坐下。 他双目似闭非闭,整个人宛如与身下冰冷的岩石化为一体,气息全无。 叶无忌盘膝入定。 很快,他的心,静如古井。 要捕获那条修炼多年的美女蛇,猎人,须得比猎物更有耐心。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流逝。 一日。 两日。 等待枯燥,叶无忌却不以为意。 闲暇时,他便自巨岩上飘身而下,于林中一片空地上,拔剑演练。 他使得,仍是那套入门的“全真七式”。 只是此刻在他手中,这寻常铁剑,却演化出截然不同的气象。 一式“平林漠漠”,剑尖轻颤,圈圈剑光荡漾开去,竟似在空中生出无形的气墙,将四周飘落的枯叶尽数阻在三尺之外,盘旋飞舞,不损分毫。 一式“白虹贯日”,剑身陡然一振,嗡然长鸣。那剑鸣之声竟非单响,而是分作高下两重音韵,一重清越如龙吟,一重沉雄似虎啸,龙吟虎啸,交织回荡于林间,慑人心魄! 王重阳留在石壁上的那些刻图,那些“以气驭剑”、“神在剑先”的玄奥法门,正被他一点一滴地化入这最粗浅的剑招之中。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这其中的进境,已非寻常武学藩篱所能框限。 这一日,又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林间万物都染上一层凄艳的色彩。 叶无忌正在练剑。 他手中长剑陡然一滞,一式“晚鸦归林”使得好好的,剑招却突兀地停在半空,剑尖斜指地面,凝然不动。 他收剑入鞘,身形一闪,已然贴在一棵合抱古松的浓密阴影之后,敛息凝神,与周遭草木再无二致。 一阵脚步声,自小径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极是古怪,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带着一种虚浮与沉重交杂的韵律,仿佛来人神思恍惚,心事重重。 片刻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的拐角处。 来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神情萧索,正是全真教首座大弟子,尹志平。 此刻的尹志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代掌教务的沉稳从容? 他双目无神,怔怔地望着前方虚空,仿佛魂魄已然出窍,只余下一具躯壳在林间蹒跚独行。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若非扶住路旁的树干,几乎便要摔倒在地。 他这是要去何处? 叶无忌眉头紧紧皱起。 这方向……分明是活死人墓! 尹志平停下了脚步,就停在叶无忌藏身的古松不远处。 他痴痴地望着前方那片被乱石荆棘封锁的区域,那里,便是古墓的入口所在。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蚊蚋般的低吟,像是在对那冰冷的石壁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无望的内心梦呓。 “龙姑娘……” 他的声音极低,又带着说不尽的痴缠与苦痛,在寂静的林间,听来格外清晰。 “你……你近来,可还安好?” “那日……那日一别,我……我……” 他再说不下去,脸上神情变幻,时而迷醉,时而悔恨,时而又是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挣扎。 藏身树后的叶无忌,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节骨眼上,他来此地做什么? 这一来,岂非将自己千般算计、万般部署,尽数打了个稀烂!李莫愁若在左近,岂有不发觉之理? 然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还在后头。 只见尹志平痴望半晌,竟似下了什么决心,猛地一咬牙,踉跄着朝那古墓入口走去! 他想做什么?难道他想……闯进去不成?! 第49章 执迷不悟 夜风穿过林间,卷起地上枯叶。 尹志平正对着那片被乱石荆棘封锁的古墓入口,痴痴站着,整个人仿佛一尊石像。 他身后,一棵古松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那人影落地没有半分声响,仿佛一片羽毛,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尹志平身后三步之处。 “尹师兄。”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在尹志平耳边却如闷雷。 尹志平猛地一颤,豁然转身。 当他看清身后站着的人是叶无忌时,他的脸唰地一下,瞬间苍白。 “你……你怎会在此处?” 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师弟在此处闭关疗伤,师兄忘了么?”叶无忌反问。 尹志平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强行挺直脊背,试图找回那份属于首席大弟子的镇定。 “我……我是来巡查后山,以防有宵小之辈趁乱潜入。”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不敢去看叶无忌,目光飘忽,落在了旁边的一丛灌木上。 叶无忌没有戳破他的借口。 他只是将目光越过尹志平的肩膀,望向那座冰冷的古墓,悠悠开口。 “这世间有些东西,美则美矣,却如镜中花,水中月。” “只可远观,不可近看。” “一旦动了执念,那便不是风景,而是心魔了。” 尹志平身体猛然一僵。 叶无忌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尹志平却听懂了话中的意思。 这个师弟,竟然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无忌缓缓转回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他忽然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笑意。 “尹师兄,你也不必如此。哪个少年不曾怀春?仰慕美好,本就是人之常情。” “不怕师兄笑话,我年少时,也曾为了能多看一眼邻村那位养蚕的姑娘,每日上学,宁肯多走五里山路。” 这番话,说得坦然,像是在回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瞬间便将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尹志平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叶无忌,眼里戒备渐消。 叶无忌向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幽暗的古墓入口。 “仰慕,是站在山脚下,看着山巅的雪莲,心里欢喜,觉得天地间有这般洁白无瑕的存在,便是幸事。” 他的话锋,在下一刻,陡然一转。 “可若是这仰慕变了味道,变成了‘我一定要把那朵雪莲摘下来,占为己有’,那便不是仰慕了。” “若因摘不到而心生怨怼,因爱不得而萌生恨意,甚至动了歪念,想用些见不得光的卑劣手段去强行染指……” 叶无忌的声音,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那便不是爱,是彻彻底底入了魔道。” “到了那时,毁掉的,不只是那朵雪莲,更是你自己。最终落得个害人害己,万劫不复的下场。” 尹志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得灰败。 叶无忌的每一句话,都将他内心深处那些他自己都不敢去正视的念头,照得无所遁形。 他想怒斥,想说“你胡说八道”,可他喊不出来。 因为叶无忌说的,全都是对的。 那日,在终南山下,他受了霍都的言语挑拨,又亲眼目睹叶无忌一剑惊天下,而自己却败得那般狼狈。 回到房中,他越想越是愤懑,越想越是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叶无忌入门不到一年,便能有如此成就,受尽师长青睐,万众瞩目? 而自己,勤勤恳恳二十余载,克己复礼,循规蹈矩,到头来却只是一个衬托他光芒的垫脚石? 那股不甘不断侵蚀他的道心。 然后,他便想到了她。 想到了那个住在活死人墓里,清冷如仙、不染凡尘的龙姑娘。 只有在想到她的时候,他心中的那份焦躁与痛苦,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她是那般高不可攀,而自己,却又是这般无能。 一个念头,便如鬼魅般,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若是……若是能得到她…… 哪怕只有一次……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再也遏制不住,疯了一般地生长。 他被这个念头折磨得日夜不宁,食不下咽,最终,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我……我没有……” 尹志平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师兄。”叶无忌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你我都是修道之人,最重道心。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这颗心。” “你此刻,已站在悬崖边上。是回头,还是一步踏空,粉身碎骨,全在你一念之间。” 尹志平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叶无忌。 “你懂什么!”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终于爆发出来。 “你天资绝世,入门一年,便胜过我二十年苦功!你受尽师长宠爱,万千光环加于一身!你想要什么,唾手可得!” “你又怎会懂我的苦!我的不甘!” 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过是想来看我的笑话!看我这个首席大弟子,如何像一条狗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 叶无忌静静地听着他的咆哮,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等到尹志平像一头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公牛,只能呼呼地喘着粗气。 “说完了?”叶无忌才淡淡地问。 尹志平不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 “师兄,你错了。” 叶无忌摇了摇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你的笑话。”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是来提醒你,你这颗心,乱了。再不收回来,你就不是尹志平,而是一个被心魔操控的傀儡。” “一个连赵志敬都不如的……废物。” “你!” 尹志平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便要一掌拍过去。 可他的手掌扬在半空,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是啊,连赵志敬都不如。 赵志敬再不堪,也是为了权位,为了他自己的野心。 而自己呢? 就为了一点见不得光的男女私情,便要道心尽毁,堕入魔道么? 他尹志平一生自诩清高,到头来,竟要活成这般模样? 羞耻瞬间将他淹没。 他扬起的手,无力垂下。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滑倒在地。 他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 叶无忌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第50章 嫁祸于人 尹志平回到静室内,趺坐于蒲团之上本欲凝神,胸中却似五内俱焚。 他不知坐了多久,只觉心火烧得顶门发烫,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哭喊。 “开门!丘真人!求真人救命啊!” “道长发发慈悲!我儿……我儿快不行了!” 尹志平心头一震,走出门来。 只见三清殿前,天光惨淡,偌大广场已乱作一团。 十数个衣衫褴褛的山民,正将几个躯体僵直之人从木板担架上抬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酸腐气。 那些躺倒在地的人,一个个肌肤泛着死人般的青紫,身躯不住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头却只能嗬嗬吐出几个含混字眼。 “冷……好冷……” “救……救我……” 闻讯赶来的弟子围将上去,一见这等惨状,个个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出了何事!”尹志平分开人群,声色俱厉。 他一身杏黄道袍,本有几分出尘之姿,此刻双目布满血丝,反倒透出三分戾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扑通”一声跪倒,死死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道长!求您行行好!我儿前日上山砍柴,回来便成了这副鬼样子!浑身冰冷,嘴里直喊掉进冰窟窿!山下的郎中瞧了个遍,都说……都说没救了啊!” 尹志平心头一沉,蹲下身去,伸出二指,搭向一个中年樵夫的腕脉。 指尖甫一触及,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气便透肌而入,仿佛摸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万年玄冰。那股阴毒至极的寒气,更似一条细小的冰蛇,欲顺着他指尖经脉往里钻。 尹志平心中大凛,暗道:“好霸道的寒毒!”当下不敢怠慢,丹田内息一提,全真教玄门正宗的纯阳内力运至指尖,登时将那股寒气逼了回去。 “是中毒!”他站起身,声音里透着决断,“一种极为罕见的阴寒奇毒!” 身为全真教首席大弟子,此刻他责无旁贷。 叶无忌那句“连赵志敬都不如的废物”仍在耳边回响,他胸中一股郁气勃发,正要寻个出口。 “都让开!”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种种屈辱不甘,将双掌缓缓贴上了那樵夫的后心“至阳穴”。 他要用自己修炼二十载的玄门纯阳内力,为这村民驱毒疗伤。 他更要借此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他尹志平,不是废物! 雄浑内力自掌心“劳宫穴”涌出,如初春暖流,缓缓渡入樵夫体内。尹志平凝神导气,欲以这至阳至刚之力,去化解那阴寒至毒之气。 岂料,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樵夫的身子猛地弓起,状如一只被投进滚油的活虾,口中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啊——!” 惨叫声中,他身上那层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深,几个呼吸间便已漆黑如墨。更可怖的是,丝丝缕缕的黑气,竟从他的眼、耳、口、鼻七窍之中,缓缓溢散出来,在空中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当家的!”那樵夫的婆娘见状,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尖叫,疯了一般扑了上去。 尹志平只觉一股巨力反震而回,胸口气血翻涌,踉跄倒退两步,一张脸刹那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怎么会这样? 他的玄门内力,乃道家正宗,讲究的是中正平和、至阳至纯,向来是天下阴邪武功的克星。 为何今日不但没能驱散寒毒,反而如火上浇油,催发了毒性? “杀人啦!重阳宫的道士杀人啦!”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嗓子喊了一句。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沸油中投入了一点水星。原本还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看向尹志令的眼神,由哀求,变为惊恐,再由惊恐,转为滔天的愤怒。 “你们全真教自诩名门正派,竟见死不救,还出手伤人!” “我儿若有三长两短,我便一头撞死在这三清殿前!” 一声声椎心泣血的指责,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尹志平的胸口。他被逼得连连后退,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就在这片鼎沸的混乱之中,一个幽幽的声音,似从地底冒出,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唉,全真教的道长们只会打打杀杀,哪里懂得岐黄之术。” “我倒是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这终南山里,住着一位真正的活神仙。” “便在那活死人墓中,听说是什么古墓派的传人,医术通神,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哩!”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潭心,激起千层涟漪。 “活死人墓?” “真有这等去处?” “对!我也听人说过!说那墓里住着一位仙子,比画上的观音菩萨还美,心肠还好得很!” “莫求这群没用的牛鼻子了!咱们去求活死人墓的仙子!” 那先前抱着尹志平腿的老妇人,猛地松开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回身对着众人嘶声喊道:“走!都随我老婆子去!我们去活死人墓,去给仙子磕头!” “对!去给仙子磕头!” 呼啦啦一下,所有的村民,竟舍了这巍峨的重阳宫,抬着那些中毒的家人,潮水般朝着后山的方向涌去。 转眼之间,三清殿前,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全真教弟子。 尹志平孤零零地站在广场中央,像一尊被信徒抛弃的神像,风吹过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那一声声“没用的牛鼻子”,仍在他耳边回荡。 …… 弟子房内。 杨过正挥汗如雨,手中一柄无锋铁剑,使得虎虎生风。 “平林漠漠!” “白虹贯日!” 他口中念念有词,一招一式,皆是叶无忌临走前所授的全真剑法精义。叶师兄的每句话,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每日挥剑三千次,静坐四个时辰。剑磨人,人亦磨剑。”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外面的哭喊声、争吵声,还是如苍蝇般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停下剑,侧耳细听。 “……好生凄惨,浑身都发紫了……” “尹师兄出手,反倒……唉,更严重了……” “……什么活死人墓的神医,一派胡言!那等妖人住的地方,岂能去得……” 杨过心里像是有只小猴在抓,痒得难受。 师兄闭关疗伤,教里就出了这等大事。尹志平那个假正经的家伙,果然中看不中用! 不成,我得去瞧个究竟。 师兄不在,我得替他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他将铁剑往床下一塞,悄悄推开房门,探头探脑地张望一圈,见四下无人,便如一只灵猫,专拣僻静小路,身形几个起落,已溜下了终南山。 山下市镇的茶馆里,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杨过拣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叫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却将一双耳朵竖得老高。 “听说了吗?终南山上出了个女魔头,也不知使的什么妖法,专放一种阴毒,中者浑身发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不是嘛!已有好几拨人被抬到重阳宫门口了,全真教那帮牛鼻子道士,束手无策,屁用没有!” 杨过听到这里,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便在此时,他邻桌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忽然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人神神秘秘地说道: “要我说啊,这事儿,还得指望活死人墓里的神仙姐姐。我亲戚的表哥的邻居,就是头一个中毒的,后来他家里人得了高人指点,去活死人墓门口实心实意磕了三天三夜的响头,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周围的人都被她吊起了胃口,纷纷凑了过去。 那妇人得意地一拍大腿:“神仙姐姐心善,虽没露面,却从墓里送出了一丸丹药!人呐,现在已经能下地跑了!” “噗——” 杨过一口粗茶差点喷出来。 胡说八道! 他听郭伯母说过,活死人墓里只住着龙姑娘和小侍女两人,清冷孤寂,与世无争,哪里会制什么解毒丹药,又哪里会管这等闲事。 这妇人,分明是在造谣生事! 他定睛看去,那妇人虽作农妇打扮,但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精明与刻薄。她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极具煽动之能,绝非寻常村妇。 有问题! 杨过少年心性,一腔热血,哪里还忍得住。 他“啪”的一声将粗瓷茶杯拍在桌上,霍然起身,伸手指着那妇人,朗声喝道:“你这妇人,在此妖言惑众!我瞧你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绝非良善之辈!你这般处心积虑,究竟是何居心!” 茶馆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过和那妇人身上。 那妇人,正是乔装改扮的赤练仙子座下大弟子洪凌波。 她见一个半大小子竟敢当众戳穿自己的布置,眼中一抹杀机疾闪而过,但随即又化作一丝狞笑。 “哟,这是哪里来的野小子,嘴里不干不净!我老婆子好心为乡亲们指条活路,你倒血口喷人,污蔑起我来了!”洪凌波双手往腰上一叉,摆出一副市井泼妇骂街的架势,声音又尖又利。 “你分明就是那下毒女魔头的同党!”杨过脑子转得极快,脱口而出,“故意在此散播谣言,将所有人都引到活死人墓去,好让你们一网打尽,是不是!” 洪凌波脸色蓦地一变。 这小子,竟胡乱猜中了七八分! “小杂种,找死!” 她不再废话,一声厉叱,身形陡然一晃,已鬼魅般欺近杨过身前。五指成爪,指甲上隐泛青光,带着一股阴寒腥风,直取杨过面门“印堂穴”!正是她师父李莫愁三无三不手中的毒招。 杨过早有防备,见她动手,不惊反笑:“来得好!”脚下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出三尺,于电光石火间,右手手腕一翻,已从桌上笔筒里抄起两根竹筷,并指如剑,不闪不避,一式全真剑法中的“白虹贯日”,朝着洪凌波袭来的手腕“阳溪穴”疾刺而去! 他这一招,得了叶无忌指点,去芜存菁,只取其“快、准、狠”三字精髓,筷尖破风,竟发出“嗤”的一声微响。洪凌波只觉腕上一阵刺痛,哪里料到这少年反应如此迅捷,招式如此凌厉,惊怒之下,急忙收手。 茶馆中众人见二人说打就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推开桌椅,远远避开。 洪凌波一击不中,反被挫了锐气,脸上更是挂不住,一声尖啸:“小子倒有两下子,看我这招!”她身形滴溜溜一转,左掌拍出,掌风呼啸,右爪却变得乌黑,五道爪印划破空气,分取杨过胸前五处大穴。 杨过见她掌法狠毒,不敢硬接,脚下踩着叶无忌所授的“金雁功”步法,身形飘忽,在狭小的茶馆空间内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数次攻击。手中双筷却不闲着,时而如剑刺,时而如刀劈,时而如判官笔点穴,专攻洪凌波下盘与手腕关节。 洪凌波越打越是心惊,这少年的武功路数分明是全真教的底子,却比寻常全真弟子灵动百倍,招式之间,更透着一股邪气与刁钻。 她怒喝一声,掌爪齐出,腥风大盛,一招“赤练毒掌”当头拍下,掌心隐隐泛出红光,整个茶馆的空气都似乎变得黏稠而滚烫。 杨过顿感一股热毒之气扑面而来,避无可避!他心念电转,危急中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抓起桌上滚烫的茶壶,朝着洪凌波面门便泼了过去! “妖妇!吃我一记‘当头棒喝’!” 洪凌波万没料到他竟使出这等市井无赖的打法,滚烫的茶水夹杂着茶叶劈头盖脸而来,她只得狼狈地侧身闪避。 就在她身形一滞的瞬间,杨过眼中精光爆射,右手的筷子已如毒蛇出洞,直取她空门大开的胁下“章门穴”! 便在此时,茶馆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两个茶客,猛地掀翻桌子,一左一右,两柄雪亮的钢刀,带着凌厉的破风声,交叉斩向杨过的后心! “小子,知道得太多,就该死!”其中一人阴恻恻地喝道。 第51章 以命搏命 茶馆之内,风声忽紧! 杨过那记“白虹贯日”本是全真剑法中的精妙招数,经叶无忌去芜存菁,筷尖上那股子刁钻狠辣的劲道,便是洪凌波也只得暂避其锋。 可高手相搏,争的就是一瞬间的空隙。 他这一招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背后两股恶风已如毒蛇出洞,一左一右,交叉剪来! 那风声又沉又厉,不偏不倚,直指他后心“灵台”、“神道”两大死穴。 “不好!” 杨过心中警钟大作。 他眼角余光急转,已瞥见两道雪亮的刀光织成一张刀网,将他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方位尽数封死。 前有毒爪,后有快刀,竟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小杂种,阎王殿前,休得多舌!”背后那人阴森低喝,刀势陡然又快了三分,杀意凌厉已极。 洪凌波见状,脸上露出狞笑,五指毒爪蓄势再发,她算准了这少年已是笼中之鸟,避无可避,下一瞬便要血溅五步。 电光石火之间,杨过心中一股邪火不退反盛,竟是燃起了疯狂之意。 他猛地大喝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左臂一探,抓起桌上那只尚在“滋滋”冒着热气的滚烫茶壶,手腕猛然一拧,头也不回地朝左后方狠狠甩了出去! “先送你上路!” 那名刀客一心要取他性命,哪料到他死到临头,非但不曾束手待毙,反击的招数竟是这等市井无赖的打法。 但闻一股灼热劲风扑面,他避之不及,正中面门! “啊——!” 滚烫的茶水浇了他满头满脸,剧痛之下,手中钢刀顿时失了准头,斜斜劈了出去。 可另一把刀,却未曾有半分停滞。 “噗嗤!” 杨过只觉后背一阵钻心剧痛,刀光带走一片皮肉,道袍霎时被鲜血浸透,变得又湿又黏。 他却连哼也未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反而借着这一刀斩来的巨大推力,整个身子如离弦之箭,朝着前方的洪凌波狂飙而去! “妖妇,黄泉路上,你也一并来陪我!” 他状若疯狂,速度比方才更快了一倍有余,筷尖破风,直刺洪凌波胸前“膻中穴”! 这一招,根本不是什么精妙武学,而是以伤换命,以命搏命! 洪凌波见他如此悍不畏死,眼中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惊诧。 好个刚烈的小子! 但那惊诧只是一闪而逝。 面对这搏命一击,她竟不闪不避! 就这么眼睁睁地,任由那两根竹筷刺向自己胸口! “铛!” 一声清脆锐响,倒像是砸在了铜钟之上。 杨过只觉一股反震之力顺着筷身狂涌而来,右手虎口震裂。 他骇然望去,一颗心直往下沉。 那两根竹筷,竟被洪凌波衣内藏着的一面护心宝镜给死死挡住,筷尖当场崩裂粉碎,竟是未能寸进分毫! “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小子,你中计了。” 就在杨过旧力已去、心神巨震的这一个刹那,她五指由爪变掌,掌心之上,竟隐隐泛出五彩光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杨过的左肩“缺盆穴”上! “砰!” 杨过只觉一股奇诡至极的劲力钻入自己肩头。 那劲力一入体,便霍地分作五股,一股阴寒如冰,一股灼热似火,一股酸麻难当,一股腥臭欲呕,还有一股则是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五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同时在他经脉之中炸开,如五条毒蛇疯狂乱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吼,半边身子瞬间麻痹,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五……五毒神掌……”杨过牙关不住地打颤,嘴唇已然发紫,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只觉眼前景物天旋地转,阵阵发黑,身子一软,便要栽倒。 好狠毒的计策! 原来洪凌波早就料到他武功灵动,心思刁钻,寻常招数未必能一击得手。 她便故意卖出这个破绽,以师门所赐的护心宝镜硬接他这拼死一击,为的,就是在杨过心神最不设防的一刻,让他中这必杀的“五毒神掌”! 她一把抓住杨过胸口的衣襟,将他死狗般提起。 那两个刀客也立刻上前,其中一人忍着脸上剧痛,一左一右架住杨过软倒的身躯。 “哗啦!” 三人合力,竟不走正门,直接撞破了茶馆临街的窗户。木屑纷飞之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整个茶馆,早已乱成一锅粥。茶客们尖叫四散奔逃。 …… 城外,一处废弃土地庙。 杨过被重重地扔在泥地上,摔得他七荤八素,几欲昏死。 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只觉浑身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冰虫与火蚁在同时啃噬,又痛又痒,又冷又热,偏偏手脚酸软,连动一根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醒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洪凌波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呸!” 杨过积蓄了半天力气,朝着她吐出一口唾沫。 “妖妇!有种便给小爷一个痛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洪凌波身形微侧,轻易避开,非但不怒,反而“咯咯”娇笑起来,笑声在这空旷破败的庙宇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刺耳。 “给你个痛快?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指,却如铁钳般捏住杨过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我且问你,那个唤作叶无忌的小道士,是你什么人?” 杨过一愣,随即眼中冒火,破口大骂:“那是我师兄!我师兄武功盖世!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汗毛,他日我师兄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师兄?”洪凌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听你这口气,只怕那位叶道长,肯为你两肋插刀了?那可妙极。” 她松开手,站起身,围着动弹不得的杨过缓缓踱了两步,裙摆拂过地上的尘土。 “本来还想着,把你炼成‘药人’,让你尝遍百毒噬心之苦,日夜哀嚎。” “不过现在嘛,我改主意了。” 她转过头,对那两名垂手侍立的手下吩咐道:“去,寻一辆板车来。” 其中一名刀客躬身道:“大师姐,可是要将此子献给师父?” “不。” 洪凌波摇了摇头,“师父的计策,被那个叶无忌三言两语就搅了局,还把祸水引到了蒙古鞑子头上。这口恶气,若是不出,念头不通达。”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地上眼神依旧凶狠的杨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小子,是叶无忌的心头肉,对不对?” “杀了他,叶无忌顶多伤心一阵子,那太过无趣。” “可若是不杀他,让他这般半死不活地回去呢?” “把他丢回重阳宫山门外!” “我要让全真教上下都瞧瞧,更要让那个叶无忌亲眼看看,他最看重的师弟,是如何像一条狗一样,在我‘五毒神掌’下慢慢烂掉,慢慢死掉!” 她顿了顿道:“杀人,不如诛心!”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两名刀客已架起杨过,将他拖出庙门。 第52章 适得其反 子时,月隐星沉,终南山重阳宫山门前,两尊石狮在夜色中龇着牙。 两名守山弟子倚着石狮打盹,剑抱怀中,剑穗随着山风微微拂动。 忽地,山门下石阶尽头,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好似一个麻袋被人从暗处掷出。 “谁?”一名弟子陡然惊醒,手已按在剑柄上。 另一人也揉着惺忪睡眼,探头下望,只见黑暗中一团模糊的影子伏地不动。 “夜枭惊了野兔?还是山里的野猪下山寻食?” “不对劲,下去瞧瞧。” 二人不敢大意,从山门旁的铁架上取下火把。 离那黑影尚有十余步,火光已照出那是一道人影,趴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弟子胆气稍壮,又喝了一声。 那人依旧毫无反应。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凑上前去。 火光之下,只见那人身上的道袍已然成了破布,背心处大片血迹凝成暗紫色。 其中一个弟子伸出手,搭上那人肩头,用力一扳。 “啊!” 当那人的面孔被火光照亮的瞬间,两名弟子齐齐倒抽一口凉气,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火把险些脱手落地。 “杨……杨师弟!” “是杨过!” 只见杨过双目紧闭,面色青黑之中透着一股死灰,嘴唇乌黑肿胀,早已不省人事。 他左肩的衣衫被一股霸道掌力震得粉碎,皮肉之上,一个五彩斑斓的掌印烙印其上。 “五毒神掌!是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功夫!”一名弟子见多识广,失声叫道。 “快!快去禀报尹师兄!” “来不及了!” 另一人当机立断,俯身背起人事不知的杨过,入手处只觉杨过的身子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寒刺骨。 “你快去报信!” 那报信的弟子哪里还敢耽搁,连滚带爬,提着一口气便朝山上狂奔。 “不好了!出大事了!杨师弟……杨师弟快不行了!” 静室内,尹志平盘膝而坐,心头却似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叶无忌说他是连赵志敬都不如的废物,让他丹田真气浮动,始终无法归于沉寂。 殿外呼喊将他拉回神。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尹志平猛地推开房门,厉声喝道。 “尹……尹师兄!”为首的弟子见到他,带着哭腔喊道,“是杨师弟!杨师弟被人下了毒手,就……就丢在山门口!” 尹志平身形一晃,已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到了担架前。 当他目光触及杨过那张青紫交加的面孔,双瞳骤缩。 这掌印……是李莫愁那妖妇! “师兄,他……他怀里,还有这个……” 一名弟子哆哆嗦嗦地从杨过衣襟里摸出一张纸条。 尹志平一把劈手夺过,将纸条展开。 火光映照下,纸上几行字迹歪歪扭扭。 “全真废物,管教无方。竖子小惩,再敢多管闲事,下次送回的,便是一具僵尸!” “找死!” 尹志平掌心内力一吐,“砰”的一声闷响,那纸条竟化为齑粉。 他气得浑身筋骨都在作响。 这是何等羞辱! 将全真弟子打成半死,再掷回山门! 这是将全真教数百年清誉,踩在脚下摩擦! “抬……进殿内!”尹志平冷声吩咐。 众人七手八脚将杨过抬入偏殿,轻轻放在一张卧榻之上。 尹志平伸出右手搭向杨过脉门。 岂料他指尖刚一触及,一股阴毒真气便循着他的指尖反噬而来! 那真气之中五种异力互相纠缠,又彼此攻伐。 这毒,比数日前那些村民所中寒毒,还要霸道十倍,阴狠百倍! “师兄,此毒太过凶险,不如……不如等叶师兄回来再做计较……” 一名年长的三代弟子见状,忧心忡忡地上前劝道。 “等?”尹志平冷冰冰的盯着他,“等到那时,杨师弟早已被这阴毒真气侵心蚀骨,化作一具行尸走肉了!” 他脑海深处,叶无忌冰冷轻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连赵志敬都不如的……废物。” 一股癫狂的执念,瞬间冲垮他的理智。 叶无忌能解的局,我尹志平凭什么不能解! 叶无忌能镇的场,我尹志平凭什么镇不住! 今日,我便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尹志平,才是全真教未来的擎天玉柱! “都给我滚出去!”尹志平发出一声咆哮。 “我亲自为他驱毒疗伤!” “我绝不信,我全真玄门正宗的纯阳内功,会奈何不得这区区旁门左道的毒掌!” 众弟子见他神情疯狂,宛若走火入魔,皆被他气势所慑,不敢再劝,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守在殿门之外,人人面带惊惶,心急如焚。 殿内,尹志平深吸一口气。 他绕到床后,面色凝重,双掌稳稳贴在杨过后心的“至阳穴”与“灵台穴”上。 “杨师弟,抱元守一,谨守心神!” 话音未落,他苦修二十余载的全真纯阳内力,便毫无保留,化作一股煌煌大气的洪流,朝着杨过体内狂涌而去! 他竟是要以精纯功力,用以强克强的霸道法子,将那五股阴毒之气一举冲垮! 这至阳至刚的内力刚一入体,那“五毒神掌”真气,便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的马蜂,瞬间暴走! 五股截然不同的毒力,在杨过经脉中冲撞撕咬! “呃……啊——!” 杨过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其声之惨,令殿外众人无不毛骨悚然。 “噗!” 他张口喷出一道血箭。 更为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他全身皮肤之下,一根根血管与经络尽数爆起,疯狂地变幻着赤、青、黄、白、黑五种可怖的颜色,在他身上交织成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百鬼图! 他的身体剧烈痉挛,眼看就要五脏碎裂,当场气绝。 “怎会……怎会如此……” 尹志平只觉一股巨力反震而回!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 他望着自己兀自剧颤的双手,又看看床上那个身体已经开始僵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杨过,脑中一片空白。 败了。 他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得一塌糊涂。 他不但没能救人,反而成了催命阎罗,亲手将杨过推进了鬼门关! 殿外的弟子们听到那声惨叫,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一见眼前这般景象,个个面无人色。 “杨师弟!” “快!快去禁室……无论如何也要请动丘掌教!” 就在混乱之际,偏殿的门无风自开。 一道青色身影,负手缓步而入。 来人一袭青布道袍,纤尘不染,步履无声。 正是叶无忌。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失魂落魄的尹志平,最后落在已然气若游丝的杨过身上。 他一步跨到床前,竟是看也未看跌坐在地的尹志平一眼。 随后二指并拢如剑,指尖隐隐有毫光流转。 只见他出手快如鬼魅,在杨过胸前的“膻中”、“鸠尾”,腹部的“气海”、“关元”以及四肢的数处大穴上,连点数下。 每一指点出,都有一股精纯的先天真气渡入,宛如一根根定海神针,硬生生截断了毒气的流转。 方才还在剧烈抽搐的杨过,身体竟慢慢平缓下来,那遍布全身的五彩经络,颜色也似乎黯淡了一分。 叶无忌做完这一切,缓缓直起身。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面如死灰的身影上。 第53章 恼羞成怒 偏殿之内,松油火把“毕剥”作响。 叶无忌收回并拢的剑指,指尖上那一点宛若寒星的真气悄然敛去。 他未发一言,只将一双眸子投向跌坐在地的尹志平。那目光无比,却比任何叱骂都更彻骨三分。 “叶……叶师叔……”一名胆怯的年轻弟子颤声开口,“杨师叔他……他可是……” “阎王爷的帖子,暂时还递不到他手上。” 叶无忌吐出几个字,殿内众人惶恐竟都压了下去。 他身形微转,两根手指复又搭上杨过的腕脉,闭目凝神,宛如老僧入定。 脉象之乱,匪夷所思。 五股阴毒真气在他经脉内冲突奔腾,若非自己方才以“先天功”真气封住他周身数处大穴,强行筑起堤坝,此刻杨过的五脏六腑,早已被这股狂流冲为一滩肉泥了。 尹志平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石地砖,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不住哆嗦,勉强想寻回几分首席大弟子的威仪,一开口,嗓音却干涩嘶哑。 “这……这究竟是何门何派的阴毒功夫?” 叶无忌头也未回,淡淡道:“赤练仙子李莫愁的‘五毒神掌’。” “此掌法须以蜈蚣、毒蛛、青蛇、蝎子、蟾蜍五种剧毒异物练功。掌力到处,便附有冰、火、酸、麻、剧痛五种截然不同的毒劲。” “五毒盘踞一体,既互为纠缠,又彼此相克。” 言及于此,叶无忌的手指终于从杨过腕上挪开,这才侧过头,冷冷瞥了尹志平一眼。 “尹师兄,你以我全真教的纯阳内功强行冲解,便如将一瓢滚油,倾入三尺高的烈焰之中。” 他顿了一顿,续道:“非但不能灭火,反要火上浇油,烧个同归于尽。” 这话听着似在解说病理,可每一个字落在尹志平耳中,都无异于指着他鼻子痛骂“愚蠢无能”! “那……那依师弟之见,莫非已无药可救了么?”一个三代弟子听得心胆俱裂,绝望问道。 “救?”叶无忌摇了摇头,“要解此毒,须得寻齐冰蟾、火蝎、金蜈、玉蛛、青蛇胆五种解药,缺一不可。这几样东西,无一不是天材地宝,罕见之物。等我等遍访天下寻齐了,杨师弟的坟头草,怕是已三尺高了。” 他语调一沉,补上一句:“我全真教的《肘后备急方》也好,《三元延寿书》也罢,对此毒,尽皆无用。” 一句话,便将全真教“玄门正宗”的脸面剥了个干净,在场所有弟子脸上都火辣辣的,只觉无地自容。 尹志平藏在袖中的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就在众人一颗心沉入万丈深渊之际,叶无忌话锋陡转。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这世上,恰好有一样物事,能以一物之力,化解这五种盘根错节的奇毒。” 尹志平猛地抬头,急声问道:“是何物?!” 叶无忌迎着他的目光说道。 “活死人墓,玉蜂金蜜。” “活死人墓”这四个字,便如一道魔咒,让大殿内空气凝固。 后山活死人墓乃本教禁地,祖师爷王重阳与那墓中主人恩怨纠葛,早已是门中上下讳莫如深之事。 可尹志平的反应却大异常人。 他眼中涌出一簇灼热无比的火焰。 是了,活死人墓! 那个清冷如仙、白衣胜雪的女子,就住在那里!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那副失魂落魄之态一扫而空。 “既有解药,便无半分迟疑的道理!”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气贯中庭。 “我身为代掌教师兄,杨师弟遭此毒手,乃我不力之过!方才救人不成,反使其命悬一线,更是我鲁莽灭裂之罪!” “此责,尹志平一肩担之!” 他环视众人,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舍我其谁的模样。 “便由我,亲自去一趟活死人墓,为杨师弟求来解药,以赎前愆!”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倒真有几分首席大弟子临危决断的担当风范。 几名年轻弟子望着他,眼中涌起一丝敬佩。 叶无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演完这出独角戏,然后,才从唇边轻轻吐出一个字。 “你?”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比泰山压顶还要沉重。 尹志平那刚刚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之色。 “怎么?叶师弟……是信不过尹某的能为?” 叶无忌说道:“尹师兄,活死人墓不是山下的市集,不是你想去便去,想求,人家便会双手奉上的。” “古墓石门常年封闭,你待如何进去?” “那赤练仙子为何在此处盘桓不去?她费尽心机,便是想逼古墓里的人现身。你道她此刻身在何处?多半就在后山某处隐秘之地,等着看一出好戏,等着有人替她叩开那扇门。” 叶无忌的语气始终平淡,却句句诛心。 “此行机会只有一次,不容丝毫闪失。” 他说完,再不看尹志平一眼,转身对旁边一名瞠目结舌的弟子道:“取些干粮清水来,再备一根百尺长绳。” 他竟是要亲自去了。 尹志平被他这番话激得三尸神暴跳。 当着满殿师弟之面,这已不是羞辱,而是将他的脸皮狠狠践踏! “叶无忌!”他气血上冲,嘶声怒吼,“你休要欺人太甚!我才是你的师兄!” 叶无忌终于停步,缓缓转过身来。 “尹师兄,我只问你,数日前,那些中了李莫愁冰魄银针的村民,你救下了么?” 尹志平呼吸一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没有。”叶无忌替他答了。 “再问你,方才,中了五毒神掌的杨过,你救活了么?” 尹志平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煞是好看。 “也没有。”叶无忌的声音更冷了三分,“你非但没救活,还亲手将他往鬼门关里又推了一步。” 他向前跨出一步,目光直刺尹志平的双眼。 “杨过的命,只悬于一线之上,经不起折腾。” “你若再去,倘有不谐,杨过死了,你拿什么来赔?” 一番话烙得尹志平体无完肤。 收拾烂摊子…… 再一次搞砸…… 催命阎罗…… 这些字扎得他千疮百孔。 大殿内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惊骇欲绝。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言辞酷烈的叶无忌,也从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尹志平。 尹志平羞愤欲死。 是啊,他又搞砸了。 他总是搞砸。 在天下英雄面前,他一败涂地,输给了蒙古王子霍都。 在同门师弟面前,他自作聪明,险些害死杨过。 叶无忌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他的心口。 羞耻、狂怒、不甘在他胸中疯狂翻涌,最后,尽数化作了一股有若实质的恨意。 他死死地瞪着叶无忌,那眼神,再无半分同门之谊,倒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好……你……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袖袍,那袖风竟带着一股劲力,刮得旁边的火把都猛地一晃。 他撞开挡在身前的弟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偏殿。 第54章 晓之以理 叶无忌提着干粮清水,身后两名弟子扛着百尺长绳,三人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未走正途,而是绕过三清殿,足下一点,身形便如青烟投向后山密林。 山路愈发崎岖,松涛阵阵,如鬼哭狼嚎。 还未靠近古墓地界,一阵嘈杂哭喊声便直贯入耳,闻之令人心揪。 “老天爷啊!您睁眼瞧瞧啊!” “仙子!求您大发慈悲,救我儿一命!” 叶无忌眉头一紧,脚下步法更快了三分。 他身形几个起落,已穿过一片松林,眼前景象,却让他身形骤然一凝。 活死人墓前黑压压跪倒了一地人,足有数十之众。 正是先前在重阳宫前哭闹的那些村民,此刻竟全都聚在此处。 只见那些中毒的乡人,一个个面色青紫,身子不住抽搐,瞧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围绕在旁的家眷们,个个只顾着磕头,哭声震天。 “仙子!您若再不出来,我们这几十口子人,可就真没活路了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额头已磕得血肉模糊。 她正是先前在殿前死死抱住尹志平大腿的那一个。此刻一瞥眼,瞧见了缓步走来的叶无忌,眼中蓦地燃起一股怒焰。 老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厉声骂道:“又是你们这帮牛鼻子老道!” “你们在宫里不肯救人,追到这里来,还待怎地?” “是不是连我们求仙子救命的最后一条路,也要给断了!” 她这一嗓子,立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叶无忌身上。 那数十人目光戒备,仿佛他是催命的无常。 “滚开!我们信不过你们了!” “全真教就是一群见死不救的伪君子!骗子!” 咒骂声此起彼伏。叶无忌身后那两名年轻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便要往后退。 叶无忌却恍若未闻,只将手里的干粮水囊拿了过来,语声平淡:“你们先回去。” “叶师叔,这……这些人好不讲理……” “回去。”叶无忌的声音不容辩驳。 两名弟子心头一凛,不敢多言,放下那卷粗长的麻绳,躬身一揖,便匆匆退去。 转瞬间,林中空地上,便只剩下叶无忌一人。 他袍袖一拂,迎着众人,将手中的干粮清水分发下去。 “各位乡亲,”他拱了拱手,朗声道,“贫道全真教叶无忌。” “我不管你叫什么‘忌’不‘忌’的!”一个赤红着双眼的壮汉,声如闷雷般吼道,“我只问你,你们那个尹志平道长,把我爹害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笔帐,你们全真教预备怎么算!” “帐自然要算。”叶无忌目光平静地迎着他,“但须等救了人之后,再与阁下慢慢算。” 他声音一顿,环视众人,“贫道来此,并非阻拦各位。实则目的与各位乡亲一般无二,也是为了求药救命。” 他微微侧身,让开寸许,露出身后那片空地。 “贫道师弟杨过,亦中了那赤练仙子的‘五毒神掌’,此刻性命悬于一线,遍寻天下,唯有这古墓中的‘玉蜂金蜜’可解此毒。” 众人闻言,鼓噪声不由得一滞。那老妇人将信将疑地死盯着他:“你……你此话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叶无忌沉声道,“贫道正是为此而来。只是,各位乡亲这般围在此处,水泄不通,贫道只怕……非但求不到药,反而要坏了大事。” “你胡说!”人群中立刻有人尖声反驳,“我们跪在这里,一片诚心,难道还打动不了里面的神仙?” 叶无忌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那被巨石封死的墓门,叹了口气。 “各位可曾想过,这古墓,为何偏偏叫做‘活死人墓’?” 不等众人回答,他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只因住在此地的主人,早已心如死灰,不问世事。最是厌恶外人叨扰,更不喜半分喧哗。” “各位这般哭天抢地,在她们听来,与山间的猿啼鸦噪,又有何异?非但不能惹其半分怜悯,反而只会平添无穷厌恶。” “倘若真惹恼了墓中主人,她心头火起,莫说开门赐药,怕是便将各位打杀了,各位也没有还手之力。” 这番话浇得众人心头一寒,原本嘈杂的人群,声音竟是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叶无忌见状,目光一凝,声音又冷了几分:“此其一。其二,那赤练仙子李莫愁是个何等样人,各位已亲身领教。她费尽心机,便是要逼古墓中人现身。贫道敢断言,此刻她便藏于左近某处,等着我们替她叩开这扇石门。” “各位数十人聚在这里,目标何其显眼?一旦墓门开启,那女魔头趁乱闯入,到那时,非但各位求不到解药,反而会引火烧身,更连累墓中主人遭了无妄之灾!” 这两番话,一软一硬,一推一拉,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一个村民已是六神无主,颤声问道:“那……那依道长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叶无忌看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道:“各位,先回重阳宫。” “回重阳宫?”此言一出,好容易安静下来的人群瞬间又鼓噪起来。 “我们不回去!你们的道长差点害死我当家的,谁还信你们!” 叶无忌长长叹了口气,目光中竟带上了一丝怜悯。 “贫道换个说法。”他道,“各位留在这里,与等死无异。” 这话极不客气,却也直白得让人无法回避。 “你们就算将这片山石磕穿,将嗓子喊破,这扇门也绝不会为你们打开。” 他伸手一指那被巨石与藤蔓彻底封死的入口,“此门机关重重,除了里面的人,谁也打不开。你们堵在这里,贫道便是想上前叫门,也无处落脚。” “各位留在此处,于救人一事,百害而无一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痛苦而绝望的脸,声音放缓了些许。 “回重阳宫去。贫道会着弟子为各位安排妥当住处,备下热汤热饭。” “各位中毒的家人,贫道亦会命人好生照看,尽力维系他们的生机。” “然后,由贫道一人,在此叩关求药。” 他顿了顿,语气自信:“全真教与墓中主人,尚有些微渊源。由我一人在此诚心求肯,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若贫道求到了解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到各位手上。” “若……连贫道也失败了……”叶无忌的声音沉了下去,“到那时,各位再回来,是继续在此叩首问天,还是另寻他法,悉听尊便。贫道绝无二话。” 话音落定,林间彻底安静了。 众人都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这年轻道士的话,虽不好听,却句句在理。 他们在此跪了半日,除了让担架上的家人在寒风中更加痛苦,确是毫无用处。 或许,真如他所言,他们这么多人在此,反倒是碍了事。 许久,那名白发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一双浑浊的老眼,深深地看了叶无忌一眼。 “好。”她哑声道,“老婆子这把老骨头,就再信你们全真教最后一次。”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众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都起来!我们回重阳宫,等这位道长的消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还是有人先动了。 老妇人又回过头来,死死盯着叶无忌的眼睛:“道长,我们这几十口人的性命,今日可就全压在你一人身上了。你若是有半句虚言……” “我若骗你们,”叶无忌神色平静,“不必各位动手,自有天打雷劈。” 有了老妇人带头,村民们互相搀扶着,抬起担架,一步三回头,满心忐忑地朝着重阳宫的方向退去。 很快,松林下的这片空地,便只剩下叶无忌一人。 山风卷过,吹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天地间,复又归于一片死寂。 叶无忌走到那被乱石封死的墓门前,静立片刻,而后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入,胸腹间微微起伏,丹田内的先天真气已然提至喉间。 “全真教弟子叶无忌,为救师弟杨过性命,斗胆请见古墓主人!” “恳请前辈赐下‘玉蜂金蜜’以解奇毒!” “叶无忌在此拜谢!” 叶无忌静静伫立,凝神倾听。 风声,叶落声,远处鸟鸣声…… 万籁俱寂中,他眼帘忽然微微一动。 就在方才,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机括挪动之声。 第55章 晓以利害 “嘎……轧……轧……” 声响如老鬼推磨,涩滞艰涩。 叶无忌身前,那片石壁一个漆黑的洞口随之洞开。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兜头扑面,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一个身影自那洞口中挪步而出。 来者是位老妇,乱发如霜,胡乱在脑后挽成一个松垮垮的髻。 一张脸干瘪蜡黄,两颊深陷,唯独一双眼睛,此刻正透着毫不遮掩的敌意,死死钉在叶无忌身上。 孙婆婆。 叶无忌心念一动,已然有了定论。 “又是你们全真教的牛鼻子?” 孙婆婆一开口,嗓音沙哑难听,“当真是阴魂不散的东西!滚来此地作甚!” 她目光如锥,越过叶无忌肩头,朝他身后空地扫去,只见松林下寂然无人,唯余一卷孤零零的麻绳躺在枯叶里。 “那些哭天抢地的山野村夫呢?”她眉头一蹙,问道。 “晚辈已将他们劝回重阳宫安顿。”叶无忌抱拳一揖,神色湛然,不卑不亢。 孙婆婆脸上敌意稍减,但神情依旧冰冷。 “算你做了件人事。”她冷哼一声,便欲缩回洞中,“现在,你也滚吧。这活死人墓,不欢迎你们全真教的人!” 话音未落,那扇石门眼看就要重新闭合。 “婆婆请留步!” 叶无忌足尖一点,猿臂舒展,单掌已按在了石门边缘。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他掌心先天真气微吐,那重逾千钧的石门竟生生一顿。 孙婆婆豁然转身,眼中厉色暴涨:“怎么?想动手不成?” “晚辈不敢。” 叶无忌从容收手,向后飘开一步,避其锋芒。 “晚辈此来,实有性命攸关之事,恳请婆婆与墓中主人施以援手!” “性命攸关?”孙婆婆嘴角撇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满是褶子的脸拧成一团,“你们全真教牛鼻子的死活,与我们古墓派有半个铜板的干系?” “晚辈有一师弟,名唤杨过。他为查探李莫愁毒害山民一事,不幸中了‘五毒神掌’,此刻脏腑糜烂,性命危在旦夕。” 叶无忌语声恳切,“晚辈遍寻医书,问遍教中师长,皆言此毒无解。唯有贵派的‘玉蜂浆’,方能救他一命!” “李莫愁?”孙婆婆听到这三字,眼中惊惧一闪而逝,但随即又化为冷笑。 “那是你们全真教跟李莫愁之间的恩怨。” “她是我派的叛徒,你们是我们的死敌!你们狗咬狗一嘴毛,关我们什么事?” 她猛地抢上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叶无忌的鼻梁上。 “我派祖师婆婆留下遗训,古墓派与全真教,永世不得往来!你今日能站在此地说上两句话,已是我老婆子看在你劝走了那些蠢人的份上,格外开恩了!” “再不滚!莫怪我老婆子掌下无情,教你这小道士的脑浆也开一回花!” 叶无忌静静听她叱骂,神情古井不波,待她声势稍歇,方才缓缓开口:“婆婆此言差矣。此事,早已不是全真教一家的事了。” 孙婆婆一怔,厉声道:“你这小牛鼻子,又在放什么臭屁?” “婆婆请想,”叶无忌目光清澈如泓,竟无半分闪躲,“李莫愁为何偏偏要在这终南山脚下兴风作浪?” “她毒害山民,闹得人心惶惶,又在市井之间,散布谣言,说这活死人墓里住着一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姐姐’。” “她这般大费周章,借刀杀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无忌话中意思孙婆婆听懂了。 “她不是要对付重阳宫,她是要借那些无知山民的手,逼你们开门!” “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贵派的《玉女心经》!” 孙婆婆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神不再那般凶狠,反而透出几分仓皇。 叶无忌知道,自己这一剑,已刺中了要害。 他趁势再进,沉声道:“今日,有晚辈在此,侥幸将那些被她煽动的村民劝了回去。” “可明日呢?后日呢?” “李莫愁此人,心性歹毒,手段层出不穷。她今日不成,明日便会想出更阴损的法子。她总有办法,搅得古墓永无宁日。” 他的声音也随之放缓,带上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婆婆,您能护着龙姑娘一时,能护她一世吗?” “恕晚辈直言,您年事已高。倘若有朝一日,您……您百年之后,龙姑娘一人独居于此,外面有李莫愁这等豺狼虎视眈眈,她一个不谙世事、心性单纯的姑娘家,又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狠狠砸在孙婆婆心口上。 她身子一晃,一张脸瞬间变得灰败如死。 这是她心头大石。 她自己死了不足惜,可她的小姐……她的小姐该怎么办? 叶无忌见她神情已然天人交战,知晓火候已到。 “所以,婆婆,晚辈今日前来,并非只是单纯地求药。” “全真教与古墓派,在这件事上,早已是唇亡齿寒。李莫愁,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今日,贵派出手,以‘玉蜂浆’救我师弟一命。” “他日,我全真教,便替贵派挡住李莫愁,挡住所有觊觎古墓的宵小之辈!” 他向前踏上一步,身形挺拔如松,郑重地再次一揖到底。 孙婆婆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在这活死人墓里活了大半辈子,自王重阳之后,重阳宫那些牛鼻子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几曾拿正眼瞧过她们? 叶无忌见她犹疑,声音愈发沉凝厚重: “只要龙姑娘愿意赐下解药,我叶无忌便在此以道心立誓,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终南山一日,便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来叨扰古墓半分清净!” “全真教七子之下,晚辈愿为活死人墓外,第一道屏障!” 孙婆婆死死地盯着叶无忌的眼睛,想从那双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诚意。 她心中翻江倒海。 祖师婆婆的遗训,字字千钧,不能不听。 可小姐的安危,更是重于自己的性命。 这年轻道士说得对,自己老了,还能护小姐几年? 李莫愁那叛徒,就像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随时都可能钻进来,咬小姐一口。 若……若真能如他所言…… 许久,孙婆婆终于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你……你说的这些,不是我一个老婆子能做主的。” 她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神情颓唐。 “这玉蜂浆,是我家小姐亲手所酿,珍贵无比。给与不给,还得小姐亲自定夺。” “你在此处候着,我进去禀告我家小姐。” 说完,她不再看叶无忌,转身便要走入洞口。 叶无忌心中一松,知道此事已成了七分。 然而,就在孙婆婆转身迈步刹那。 “嗤!” 一阵极其轻微的锐器破空之声,自左侧松林最浓的阴影中电射而出! 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蛇信吞吐。 叶无忌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转头,左脚猛然向后一跺,身形硬生生向右平移三尺,口中暴喝:“婆婆小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点寒星已掠过他方才站立之处,直奔孙婆婆后心要穴! 孙婆婆闻声惊觉,但年老力衰,转身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间,叶无忌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一道凌厉指风“咻”的弹出,后发先至,正点在那点寒星之上。 “叮!” 一声脆响,那寒星被指风荡开,斜飞出去,“咄”的一声钉在石壁上,竟是一枚细如牛毛的冰魄银针,针身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叶无忌惊出一身冷汗,猛地转头,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最浓密的阴影之下,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纤细窈窕,一身杏黄道袍,手中握着一柄拂尘。 第56章 一触即发 松林间的阴影,霎时间仿佛活了过来。 那道杏黄身影自古松之后踱出,臂弯里搭着一柄拂尘,面上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讥诮。 “咯咯咯……好一个‘第一道屏障’。” 李莫愁的声音,似夜枭啼笑,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寒意。 “叶道长,你这番大义凛然的言语,说得连我这旁人,心都要化了。” 孙婆婆又惊又怒,指着李莫愁的手剧烈地颤抖。 “李莫愁!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她声嘶力竭,几欲咳血,“你还有脸回终南山!还有脸站在此处!滚!” 孙婆婆气得五内如焚,浊泪纵横:“小姐当年真是瞎了眼,才收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师父?” 李莫愁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 那张美艳的脸庞上,只剩下亘古不化的怨毒。 “你这老虔婆,也配提她?”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她将我逐出师门,任我受尽江湖宵小百般欺凌之时,可曾念过半分师徒情谊?她高坐云端,又何曾看见我在泥淖里打滚?” “我今日回来,便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她眼中凶光一闪,似有两团鬼火在跳动,目光如锥,再不看孙婆婆,而是死死钉在了叶无忌身上。 “全真教的小杂毛,我古墓派的家事,几时轮到你这外人插手?” “你三番两次坏我好事,莫非真当我的冰魄银针,杀不得人么?” 叶无忌动了。 他未发一言,只向左横移一步。那青色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一荡,身形便如一棵青松,不偏不倚,恰恰将孙婆婆枯瘦的身影尽数护在身后。 这无声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他将孙婆婆护住,目光澄澈如古井,淡淡迎向李莫愁。 “李道长,贫道在此,你过不去。” “好!”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全真教牛鼻子!” 李莫愁不怒反笑,笑声却如刀刮琉璃,尖利刺耳,直透人心。 “我倒要称一称,丘处机那老杂毛教出的徒弟,究竟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人已如鬼魅般扑至! 她右手拂尘猛地一抖,“唰”的一声,三千银丝在月下炸开,竟似一张天罗地网分取叶无忌周身膻中、气海、神阙等七处大穴! 此招名为“万缕情丝”,招式虽美,出手却狠辣至极! 与此同时,她左手五指箕张,掌心浮起一层诡异的五彩毒光,腥甜之气扑鼻,带起一股阴风,直掏叶无忌胸前“膻中”要穴! 拂尘是虚招,毒掌是实招! 一出手,便是声势骇人、欲置人于死地的雷霆杀着! 孙婆婆在叶无忌身后看得心胆俱裂,只觉那毒掌未至,腥风已刮得她面上肌肤隐隐作痛,失声惊呼:“道长小心!是她的五毒神掌!” 然而,叶无忌不退,反进!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陡然变得飘忽不定。 正是全真教上乘轻功“金雁功”! 他在那银丝与毒掌交织的罗网缝隙间,倏进忽退,乍左还右,身形飘逸潇洒,看似惊险万状,实则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总能在那致命的攻击及身前一寸处,安然避开。 李莫愁只觉眼前一花,那青衫道人的身影,竟似缩地成寸,破开自己重重掌影,鬼魅般欺近了自己身前三尺之内! 好俊的身法! 李莫愁心中大凛,手上招式却未有半分凝滞,毒掌一翻,掌力更催三分,变得愈发阴狠毒辣! 叶无忌已欺至近前。 他既不出拳,亦不出掌,只是从容并起右手食中二指,指尖隐有青光流转,化作一柄无形无质的利剑。 就这么简简单单,不带半分烟火气,一式全真剑法中最寻常的起手式“云横秦岭”,朝着李莫愁那泛着五彩毒光的掌心,平平无奇地点了过去。 这一指,朴拙至极,瞧来竟似一个初学武艺的少年,随意递出的一招。 李莫愁眼中闪过一抹轻蔑。 就凭这个? 她内力再催,便要以自己浸淫多年的“五毒神掌”,将这叶无忌的手指,连同他整条手臂,一并震成肉泥! 然而,就在指掌将触未触的一刹那,李莫愁的脸色骤然剧变! 她骇然发觉,叶无忌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指尖之上,竟陡然生出一股她毕生未曾见过的奇异真气! 那真气一分为二,一阴一阳,如太极双鱼般高速回旋,仿佛一个无坚不摧的无形钻头,竟在她雄浑霸道的护体掌风之中,硬生生钻开了一道裂口! 先天功! 这股源自道家玄门正宗的混元真气,中正平和,却又摧枯拉朽,无物不破! 李莫愁只觉危险瞬间笼罩全身。 她毫不怀疑,自己这只手若是再递前半寸,非得被这股诡异的螺旋真气当场绞成一蓬血雾不可! 电光石火之间,李莫愁哪敢再有半分托大,厉叱一声,强行收回已递出十之八九的毒掌,手腕一翻,改以手中拂尘的硬木柄,朝着叶无忌的指尖狠命格去!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指尖与木柄甫一相交,李莫愁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山洪决堤,顺着拂尘柄狂涌而至。 她再也拿捏不住身形,整个人“蹬蹬蹬”向后狼狈不堪地连退三步,脚下踩碎一片青石,这才勉强稳住。 一招! 仅仅只拆了一招,便被逼退! 李莫愁一张俏脸血色尽褪,惨白如纸,满眼的难以置信。 她死死地盯着叶无忌。 怎么可能? 这小道士瞧来不过二十许岁,怎会有如此深厚得骇人听闻的内力修为! 这剑法……甚至连剑都没用上,分明是全真教三代弟子都会的粗浅功夫,为何在他手中,竟能生出这般化腐朽为神奇、大巧不工的威力? 一旁的孙婆婆,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她一生久居古墓,不是没有见识。 当年全真七子威震武林,便是王重阳的师弟“老顽童”周伯通,她也曾远远见过。 可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全真教的武功,使得如此精纯玄奥,返璞归真! 方才那一指之威,比之当年的丘处机、王处一,怕是已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叶无忌一招占先,却并未追击。 他缓缓收回剑指,负手而立,青色道袍在终南山巅的夜风中微微拂动。 “李莫愁,你伤我师弟,如今又阻我求药。” “莫非,你当真要与我全真教,不死不休?” “咯咯……好,好得很!” 李莫愁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癫狂。 “不死不休?好一个不死不休!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杂毛?” “全真教的牛鼻子,除了会以众凌寡,还会什么?你们也未免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她盛怒之下,再无保留,左手拂尘猛地一甩,三千银丝瞬间绷直如钢针,杀气四溢。 同时,她的右手已悄然探入怀中,五指间,已暗暗扣住了三枚幽蓝色的冰魄银针。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她竟是要将压箱底的歹毒功夫尽数使出,与叶无忌在此拼个玉石俱焚! 山林间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也就在此时,那扇古墓石门之内,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清冷冷,似空谷幽兰,又似冰泉漱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孙婆婆,外面是谁在喧哗?” 第57章 与我何干 那声音甫一入耳,林间杀气竟被凭空掐断,吹得烟消云散。 “嘎……轧……轧……” 一道白影,自洞口中飘然而出。 那一瞬,叶无忌只觉自己的先天功,竟有了一丝气息的紊乱。 来人一袭素白麻衣,质朴无华,不见半分纹饰,但在残月清辉映照下,却皎洁胜雪,仿佛将这终南山巅所有的月光都聚敛于一身。 三千青丝如墨瀑,随意披散于身后,愈发衬得那一张玉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清冷绝俗! 仿佛是万载玄冰深处孕育出的一朵雪莲,又似昆仑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不染半分人间烟火之气,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剑拔弩张的李莫愁,最后,在叶无忌的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漠然移开。 叶无忌面上依旧是那古井不波的道人模样。 可他的道心之内,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寒窗十载,自诩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 前世在信息洪流之中,何等国色天香、千娇百媚的女子不曾见过? 早已是心生泡影,视作红粉骷髅。 可眼前这女子,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净孤高。 尤其是那一身白衣下,身段笔直修长,多一分则显丰腴,少一分则见清瘦,宛然是天公最得意的杰作。 叶无忌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双被裙摆遮掩的长腿上停留了一瞬。 啧,这要是穿上黑丝…… 罪过,罪过! 叶无忌心中暗喝一声,急忙收敛心神,将这丝大逆不道的杂念强行压下,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清明。 “小姐!”孙婆婆已扑到那白衣女子身前“是李莫愁!她……她要硬闯古墓!” 她喘了口气,又指着叶无忌,急急分说:“还有这位全真教的叶道长,他是为师弟求药而来。方才若非他出手挡下这恶贼,老婆子……老婆子已然命丧黄泉了!” 孙婆婆颠三倒四地解释着。 李莫愁却在此刻霍然回神。 “好师妹!你终于肯出来了!” “师父的《玉女心经》,也该交给我了吧!” 小龙女,古墓派现任主人。 小龙女的视线第二次转向了叶无忌。 “古墓派与全真教,向无瓜葛。” 她的话,简单直接,不带一丝人情味,“玉蜂浆,乃古墓之物,不予外人。” 孙婆婆一听,顿时急了,张口便要分辩:“小姐!这位叶道长他非同寻常,他……” 小龙女却似充耳不闻,她再次看向李莫愁。 “《玉女心经》,师父并未传我。” “你放屁!” 李莫愁瞬间炸毛,尖声道,“师父最是偏心于你,阖派皆知!她不传你,还能传给这老婆子不成!” 小龙女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 “信与不信,在你。” 她说着,竟是微微侧过身子,让开了那通往古墓的入口。 “墓门已开,你若要寻,自可入内一观。” 此言一出,不止是李莫愁,连一旁的叶无忌和孙婆婆都愣住了。 李莫愁处心积虑,在山下掀起腥风血雨,甚至引来蒙古王子霍都和一众好汉,所为何事? 不就是为了逼开这扇门,闯进去夺取《玉女心经》吗? 可眼下,人家不打了,也不拦了,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懒得说,就这么把门大开,请君入瓮。 这一下,反倒把李莫愁给整不会了。 她脸上的神情,当真是精彩到了极点。 先是错愕,继而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但那狂喜只在眼中闪烁了一瞬,便被更浓重的猜忌所取代。 这一定是陷阱! 这小贱人心机深沉,定是在这古墓之中布下了什么歹毒机关,就等着自己一头撞进去,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死死地盯着小龙女的脸,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 进去,怕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不进去,那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成了江湖同道口中的天大笑话? 林间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叶无忌的眼睛,却在此时骤然一亮。 机会! 他抓住李莫愁这犹豫不决、心神大乱的刹那,向前踏出一步,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朗声开口。 “龙姑娘。”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李莫愁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在说“你这牛鼻子又想多管什么闲事”。 孙婆婆一脸不解。 而小龙女,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中依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叶无忌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稽首一礼,沉声道: “贫道此来,并非意在强求。” “而是为了一桩关乎贵我两派百年渊源的旧事,欲与姑娘做个交换。” 交换? 孙婆婆愣住了,李莫愁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 这牛鼻子道士,除了全真教的武功,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打动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活死人? 唯有小龙女,眼神依旧,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让她动容分毫。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筹码。 “贫道愿以重阳祖师的一份手书遗刻,换取玉蜂浆,以救师弟性命。” “重阳祖师”这四个字一出口,场中气氛陡然再变! 孙婆婆满脸惊骇,王重阳的遗刻?这怎么可能?王重阳羽化多年,他的遗物,岂是这三代弟子能够接触到的? 李莫愁的柳眉也紧紧蹙起。 而小龙女看着叶无忌,沉默了片刻。 许久,她终于启唇。 “王重阳的遗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问。 叶无忌心头一喜,暗道:有门!只要她动了心,此事便有转机! 然而,小龙女的下一句话,却将他浇了个透心冰凉。 “与我何干。” 话音落,她素袖一拂,竟是转过身去,似要再度步入古墓之中。 第58章 巧舌如簧 “与我何干。” 话音未落,小龙女素袖一拂,带起一阵无香冷风,当真飘然转身,莲步轻移,便要重归古墓。 叶无忌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好个不晓事的蠢牛鼻子! 跟一个自幼便被师门灌输“王重阳乃天下第一薄幸郎”的女子,谈什么重阳祖师的遗愿? 这与对牛弹琴何异?不,这比对牛弹琴更糟,简直是拿着红布去斗牛! 眼看那一道身影将要隐入黑暗,叶无忌再也顾不得全真弟子的仪态,急声喝道:“龙姑娘暂请留步!” 这一声贯注了先天功内力,震得松针簌簌而落。 “此事,不止是重阳祖师的遗愿!” “亦是……贵派祖师,林前辈的遗愿!” 果不其然,那即将踏入洞口的小龙女,一只已然抬起的纤足,在半空中倏然一顿。 她没有回头,身形却凝在了那里。 林间万籁俱寂,唯有夜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咽般的“沙沙”声。 李莫愁原本挂在嘴角的一丝讥诮,此刻也僵住了。 孙婆婆更是骇得张大了嘴,看看叶无忌,又看看自家小姐那孤绝的背影,脑中混沌一片。 祖师婆婆的……遗愿?这小道士莫不是失心疯了,在此胡言乱语? 半晌,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其中寒意,比方才更增三分。 “什么遗愿?” 有门! 叶无忌心头狂喜,却不急于回答。他心知此刻便是弈棋到了中盘,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反而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白衣背影,朗声反问。 “敢问龙姑娘,当年贵派祖师林朝英前辈,一身武功盖代,早已胜过了重阳祖师,为何却要皓首穷经,将大好年华尽数葬于这活死人墓之中?” 这个问题扎在古墓派三人心坎之上。 孙婆婆脸色一黯,垂下头去。 李莫愁眼神也变得无比复杂,手中拂尘的丝绦被她无意识地一根根捻断。 小龙女依旧背对着众人,如一剪清冷的月光,不言不动。 叶无忌也不待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沉痛。 “世人愚钝,皆以为重阳祖师当年是负心薄幸,为江山社稷辜负了林前辈一片深情。” “可他们又哪里知道,重阳祖师一生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己任,胸中所藏,是天下,是苍生,实在无法将自己困于这方寸之间的儿女情长!” “更要紧的是,两位前辈的武学至境,一如南极,一如北斗,南辕北辙,难以苟同!” 李莫愁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斥道:“一派胡言!我派祖师创下的《玉女心经》,招招克制你全真教的武功,天下谁人不知,这便是铁证!” “克制,恰恰是源于至深的了解。” 叶无忌看也不看她,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系在小龙女那素白的身影上。 “正因两位前辈曾朝夕相对,拆招喂招,印证武学,林前辈才能洞悉全真武功的所有变化,创出处处占先的玉女剑法。” “而重阳祖师,也正是在那之后,痛定思痛,闭关数载,这才悟出了更为精湛圆融的先天功法!”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调变得慷慨激昂! “贫道在一份重阳祖师亲笔所书的遗刻中得知,祖师此生最大的憾事,并非是未能与林前辈携手归隐!” “而是,未能与林前辈二人合力,将全真教的‘刚’与古墓派的‘柔’融会贯通,将玉女剑法的‘巧’与全真剑法的‘拙’合二为一,创出一套阴阳共济、刚柔并流、足以傲视古今的天下第一剑法!” “这,才是两位前辈共同的毕生之憾!” “这,才是林前辈郁郁而终,重阳祖师抱憾而亡的真正缘由!” 这一番话,如黄钟大吕,在死寂的林间回荡不休,直说得孙婆婆呆若木鸡。 她在这古墓里服侍了两代主人,听到的无一不是祖师婆婆对王重阳的怨怼与不甘,何曾听过这等石破天惊的说法? 李莫愁更是心头剧震。 她死死地盯着叶无忌,只觉得这年轻道士的心机城府,比那些成了精的老江湖还要深沉百倍。 三言两语之间,竟将一桩天下皆知的风流公案,扭转成了一段因武学理念不合而抱憾终生的武道传奇。 更可怕的是,这番说辞丝丝入扣,竟是该死的合情合理! 林间月光如水银泻地,却照不透众人心中浓重的阴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了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叶无忌看着她,语气一转,变得无比诚恳。 “龙姑娘,贫道此来,绝非强求。” “贫道愿以重阳祖师遗刻中所载的剑法总纲,与龙姑娘的玉女剑法相互参照印证,合你我二人之力,推演出那套本该出世,却因缘际会而失落百年的绝世剑法!” “此事若成,则可一举了却两位前辈的毕生遗憾,亦可让你我两派纠缠百年的恩怨,就此烟消云散!” “事成之后,贫道别无他求,只求姑娘能赐下‘玉蜂浆’,救我师弟一命!” 古墓派传承的执念是什么?是胜过王重阳,胜过全真教! 叶无忌此举,等于是给了小龙女一个远比“胜过”更具诱惑力,也更为崇高的目标——“圆满”。 圆满祖师婆婆的遗憾。 李莫愁一张俏脸已然铁青,继而转为煞白。 她忽然发现,自己处心积虑布下的局,竟被这小道士翻手之间化解于无形,甚至反被他借力打力,成了他与古墓派缔结盟约的敲门砖。 这个姓叶的,比丘处机那七个老顽固加起来,还要难对付一百倍! 终于,小龙女缓缓地转过了身。 风拂动她漆黑的长发,宛如夜色有了生命。 她自幼在古墓长大,听着孙婆婆讲述祖师婆婆的故事,练着祖师婆婆留下的武功,心中早已将祖师的遗训奉为天条。 与全真教为敌,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 可叶无忌描绘的那个“真相”,却在她心田深处悄然种下,让她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一切,都开始剧烈动摇。 林间的风,似也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小龙女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叶无忌。 “你的话,” 她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淡漠,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对冰封。 “我如何信你?” 第59章 声东击西 “我如何信你?” 小龙女清冷的声音刚在林间散开,还未等叶无忌回应,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便骤然炸响! 是李莫愁! 她竟是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说,杏黄道袍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已挟着一股腥甜恶风,直扑小龙女后心! 在她看来,什么渊源遗愿,都是虚的。 只要拿下小龙女,夺了经书,杀了眼前这两个碍事的家伙,一切便都结束了! “呼!” 那泛着五彩幽光的毒掌未至,阴毒的掌风已刮得人面皮刺痛。 “小姐!” 孙婆婆骇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小龙女却似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将一双素白长袖向后反手一拂。 动作不见半分烟火气。 可两道袖风甩出,竟如两条无形的白色匹练,一左一右,精准无比地卷向李莫愁的手腕。 砰! 掌风与袖风在半空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李莫愁只觉一股阴柔至极的巧劲卷来,竟将她霸道的“五毒神掌”之力卸去了大半。 她身形在空中一个倒翻,落在三尺之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彻骨的阴冷。 “好俊的功夫!” “躲在这坟墓里十几年,看来你也没闲着!” 小龙女缓缓转过身,那张绝美的玉容上,依旧是一片淡漠。 这副轻描淡写的姿态,彻底激怒了李莫愁。 “死!” 她厉啸一声,再度扑上! 这一次,她左手拂尘狂舞,三千银丝根根倒竖,织成一张大网,封死小龙女所有闪避的方位。右手五指成爪,毒光更盛,直掏小龙女胸腹之间的要害! 一时间,林间只见黄影如疯,白影似雪,两道身影霎时撞在一处。 李莫愁的招式,大开大合,狠辣刁钻,每一招都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疯狂。 而小龙女的身法,却如月下鬼魅,飘忽不定。 她总能在李莫愁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寻到那一线生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避开。 两人师出同门,武功本该同出一源。 此刻斗将起来,却是一个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招招索命;一个似月宫中起舞的仙子,步步留情。 孙婆婆在一旁看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已然发白。 叶无忌的眉头也渐渐锁紧。 他看得分明,小龙女的武功,论精妙玄奥,实则还在李莫愁之上。 可她,缺了东西。 缺了那股子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杀气。 她的每一招都点到即止,一双素手上下翻飞,只攻敌必救之处,逼退即可,全无杀心。 而李莫愁,却是招招致命,五指毒爪撕裂空气,直奔小龙女心口、咽喉! 嗤啦! 一声裂帛之声。 李莫愁一爪不中,五根涂满剧毒的指甲,竟在小龙女的左臂衣袖上,划出了五道深可见骨的黑痕。 小龙女若是闪得再慢半分,此刻被划开的,便不是衣袖,而是皮肉了。 她身形一个踉跄,向后飘开数尺,面色微白。 “师妹,你还是这般心慈手软!” 李莫愁一击得手,脸上是残忍的笑意。 “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对敌人也要讲仁义道德?” “今日,我便替她老人家,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江湖!” 她一声狞笑,身形再度合身扑上,攻势比方才更加凌厉! 叶无忌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小龙女若败,杨过的命,也就断了。 就在李莫愁那只毒爪即将再度抓上小龙女肩头的瞬间,一道青影,毫无征兆地切入二人之间。 叶无忌既不出拳,亦不出掌。 他只是并起食中二指,指尖青光流转,后发先至,一式全真剑法“花开并蒂”,轻轻点向李莫愁的手腕“阳池穴”。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先天功第三重的浑厚内力,指风锐利无匹。 李莫愁手腕处一阵刺痛,哪里还敢硬进。 “小杂毛,又是你!” 她怒骂一声,不得不中途变招,化爪为掌,拍向叶无忌的指尖。 铛! 指掌交击,竟发出金铁之声。 一股螺旋劲力透掌而来,震得李莫愁半边身子发麻,蹬蹬蹬又退后两步。 “有我在,你伤不了她。” 叶无忌将小龙女护在身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好!好一个全真教!” 李莫愁气得柳眉倒竖,几欲抓狂。 “今日,我便将你们这对狗男女,一并送到阴曹地府去做夫妻!” 她彻底陷入癫狂。 叶无忌瞥了一眼身后,小龙女面色不变,也不知她是否听懂了话中意思。 李莫愁左手拂尘,右手毒掌,竟是以一敌二,同时攻向叶无忌与小龙女二人! 林间战局,瞬间变得愈发凶险。 小龙女见叶无忌挺身而出,冷眸里闪过一丝异样,却也不言语,身形一晃,已绕到李莫愁左侧,白袖再度化作致命的武器。 叶无忌则稳守中宫,正面硬撼李莫愁霸道的毒掌。 一时间,三人斗成一团。 叶无忌的先天功大开大合,如山岳镇压,稳稳承受着李莫愁最狂暴的攻势。 小龙女的身法轻灵飘逸,从旁游走,如灵蛇出洞,不断侵扰,让她无法全力施为。 一刚一柔,一正一奇。 两人初次配合,竟是天衣无缝。 斗了三十余招,李莫愁非但没能占到半分便宜,反而被二人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她心中又惊又怒。 这叶无忌的内力,简直深厚得不像个二十许的年轻人!而小龙女的剑法,更是精妙得让她都暗自心惊! 再这么斗下去,自己今日非得折在这里不可! 不行!必须破局! 电光石火间,李莫愁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身影。 孙婆婆! 一个歹毒的念头,瞬间在她心头生成。 “都给我去死!” 李莫愁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左手猛地探入怀中。 再伸出时,五指之间,已多了数十枚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光芒的冰魄银针! “着!” 她手腕一抖,那数十枚毒针便如一场暴雨,铺天盖地般射向叶无忌与小龙女二人! 这一招,乃是无差别攻击,逼得二人不得不回防自保。 “小心!” 叶无忌暴喝一声,长袖一卷,舞成一团青色屏障,将射向自己的毒针尽数磕飞。 小龙女亦是身形急转,白袖翻飞,在针雨的缝隙中飘摇闪避。 两人的联手之势,瞬间被破。 就是现在! 李莫愁脸上是得计的狞笑。 她根本没去看那二人如何抵挡,身形一矮,如一支离弦之箭,竟是朝着林边那个惊骇老妇,狂飙而去!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杀伤叶无忌和小龙女! 而是,擒住孙婆婆! 小龙女清冷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惊惶! “婆婆!” 第60章 权宜之计 “婆婆!” 小龙女的声音透着惶急。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李莫愁那道杏黄的身影已死死贴在了孙婆婆身后。 她的五指箕张,指甲上闪着毒光,一招“九阴鬼爪”,死死扣住了孙婆婆喉间的“天突穴”。 “嗬……嗬……” 孙婆婆一张老脸憋成了紫红色,喉骨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脚徒劳地在地上乱蹬。 “咯咯咯……我的好师妹,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吧?” 李莫愁的笑声尖利,在林间疏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放开婆婆!” 小龙女清叱一声,足尖一点,白衣翩然朝前掠去。 “站住!” 李莫愁厉声喝止,扣着孙婆婆脖颈的指节猛然发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孙婆婆的身体剧烈一颤,软了下来。 小龙女的脚步,钉在了三尺之外。 她死死地盯着李莫愁那只手。 “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我想怎样?”李莫愁大笑起来,“我的好师妹,师姐这点心思,你当真猜不透么?” 她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面露杀机。 “把《玉女心经》交出来!” 小龙女的娇躯微微一晃,眸中闪过一丝无力。 “我早就说过,师父并未传我心经。” “放屁!” 李莫愁勃然大怒,厉声尖叫,“你还在撒谎!师父最偏心的便是你!为了区区一本武功秘籍,你竟连从小将你养大的婆婆性命都不顾了?你可真是比师父还要薄情寡义!” 小-龙女看着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说的大实话,在师姐听来,却永远是弥天大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声悠悠的长叹,毫无征兆地响起。 叶无忌并未理会状若疯狂的李莫愁,反而转向小龙女。 “龙姑娘,贫道有一言相询。” 小龙女的视线从孙婆婆身上艰难地移开,落在他脸上。 “倘若,你知晓《玉女心经》的下落,” 叶无忌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你可愿用它,换回孙婆婆的性命?” 这个问题,让小龙女的呼吸一滞。 一边是祖师婆婆的毕生心血,是古墓派的最高传承。 另一边,是自她记事起,便日夜陪伴,将她视若亲孙女的婆婆。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白衣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 被李莫愁制住的孙婆婆,老泪涌出,她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催促着小姐不要答应。 小龙女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不再犹豫。 “我换。”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孙婆婆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若不是李莫愁还提着她,怕是早已滑倒在地。 李莫愁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她狐疑地盯着叶无忌,不明白这牛鼻子道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无忌点了点头。 他缓缓转过身,迎上李莫愁,身形笔挺。 “李道长,你想要的《玉女心经》,贫道知道在何处。” 此言一出,林间陡然一静,风声也停了。 李莫愁脸上的狞笑僵住,她死死地盯着叶无忌。 小龙女也猛地抬眼,满是不解。 古墓派至高无上的武学秘籍,连自己都不知晓下落,他一个全真教的道士,如何会知晓? “你……你说什么?”李莫愁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贫道说,我知道《玉女心经》藏在何处。” 叶无忌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你放了孙婆婆,我带你去找。事成之后,我师弟身中剧毒,需龙姑娘的‘玉蜂浆’救命,还望龙姑娘成全。” 他转向小龙女:“龙姑娘,这笔买卖,你看如何?” “好。”小龙女轻声回应,一直看着叶无忌。 李莫愁的胸口剧烈起伏,正在急速盘算。 这小道士诡计多端,这番话的可信度,能有几分? “我凭什么信你?”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怨毒,“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般好骗?” 叶无忌叹了口气:“李道长,你被陆展元伤透了心,视天下男子为寇仇,贫道可以理解。但眼下这局棋,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普天之下,知道《玉女心经》下落的,或许只有我一人。”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就扭断孙婆婆的脖子,再来与我二人拼个你死我活。只是不知,以道长你现在的状况,是否还能稳胜我二人?” “或者,你可以赌一把。” 叶无忌摊开双手,神情坦然。 “赌我,没有说谎。” “路,我已经给你指明了。是玉石俱焚,还是一拍两散,又或者得偿所愿,全在道长一念之间。” 李莫愁死死地掐着孙婆婆的脖子,那张美艳的脸庞阴晴不定。 这小道士的话,句句诛心。 他将所有的选择权都抛给了自己,却又让自己根本没得选。 杀人,然后呢? 自己方才与二人交手,已然受了内伤。再与这内力深不可测的小道士和剑法精妙的师妹死拼,胜算渺茫。 就算侥幸胜了,自己也必然是油尽灯枯。 那苦寻半生的《玉女心经》,便当真再也得不到了。 许久,她终于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 “带我……去!” 叶无忌转向小龙女,稽首一礼:“还请龙姑娘领路,带我等入墓。” 小龙女看了一眼被挟持的孙婆婆,又看了叶无忌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那洞口前,也不见如何动作,只在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一按,那扇沉重的石门便在一阵“嘎轧”的刺耳摩擦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泥土腥气的阴风,从洞内扑面而来,让人汗毛倒竖。 “走!” 李莫愁厉喝一声,左手依旧死死扣着孙婆婆,右手却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抵在叶无忌后心,押着二人头前带路。 “小杂毛,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先结果了这老虔婆,再跟你同归于尽!” 叶无忌不慌不忙地走了进去,小龙女手持一颗夜明珠,走在最前,清冷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前方狭窄的墓道。 墓道深邃,两侧石壁上长满青苔,脚下湿滑。头顶时不时有水珠滴落,“嘀嗒”一声,在空寂的甬道中回响,听着瘆人。 李莫愁对这古墓的路径也极为熟悉,但她仍旧挟着孙婆婆,紧紧跟在叶无忌身后,一双眼睛死死钉着他的后背。 “我自幼便在古墓长大,这里的每一寸石壁都摸过,这里的每一寸石壁都摸过,从未见过刻有什么《玉女心经》。” 她冷冷地开口,声音在墓道中显得阴森可怖,“你若敢骗我……” “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叶无忌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沉稳,竟让李莫愁心中无端一凛。 “龙姑娘,麻烦去安放棺椁的那间墓室。” 小龙女在前方引路,一言不发。她心中同样充满疑问。 祖师婆婆的遗刻?这墓中,当真有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穿过数条岔路,前方豁然开朗。 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室,出现在三人眼前。 石室中央,并排停放着两具巨大的石棺,棺身上雕着简朴的云纹,在夜明珠的光下,散发着森森寒气。 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光滑如镜,别无他物。 “到了。”叶无忌停下脚步,环视石室,神色有些复杂。 李莫愁的目光在石室中飞快地扫了一圈,除了石棺,便是光秃秃的石壁。 “经书呢?”她厉声喝问,抵在叶无忌后心的短剑又送前了三分,剑尖几乎要刺破他的道袍。 叶无忌没有回答她,而是缓缓抬头,向上看去。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空无一物、漆黑一片的石室穹顶。 “经书,就在那儿。” 李莫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暴怒。 “上面?” “上面除了石头,还能有什么?” 第61章 另有玄机 “好个小道士,竟敢戏弄于我?!” 李莫愁的声音陡然尖利。 “这穹顶黑漆一片,除了顽石,还能有什么!” 她杀机暴涨,五指发力,扣着孙婆婆咽喉的力道猛然收紧。 只听孙婆婆喉间发出“咯”的一声,脸涨成紫色,双眼翻白,双脚乱蹬,眼看下一息就要断气。 叶无忌瞧着她这副疯魔模样,摇了摇头,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他侧过头,看向墙角一支插在石缝中,充作照明的松油火把。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他青色袍袖一拂,那支燃烧的火把“倏”地脱出石缝,笔直飞入他掌中。 不等李莫愁反应过来,他足尖已在旁边王重阳那具石棺的棺盖上轻轻一点。 “嗒!” 一声轻响。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身形轻盈,直奔那漆黑的石室穹顶! 这石室穹顶离地足有十丈,寻常高手便是有所凭借,也断难一跃而至。 眼看叶无忌一口真气将尽,身形在半空微微一顿,就要下坠,李莫愁脸上现出狞笑。 这蠢货,装腔作势,终究要摔个粉身碎骨! 岂料,异变陡生! 叶无忌左脚脚尖,竟在自己的右脚脚背上轻轻一踏!右脚又借力在左脚脚尖再踏! “噔、噔、噔!” 几下虚空借力,他那下坠之势顿止,身形竟在虚空中又拔高了数丈! 这是什么功夫?! 李莫愁脸色大变,这手凭虚御风的身法,简直闻所未闻! 小龙女亦是仰首,脸上也终于现出讶异。 就在二人心神震动之间,叶无忌的身形已至穹顶之下。 他左手在光滑的石壁上猛地一按,一股柔韧的内劲吐出,身子借势横移半尺,右手则高举火把,在穹顶一处摸索片刻,寻到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 而后,他竟将那燃烧的火把,狠狠塞了进去! 火光一入,便被黑暗吞噬。 然而,下一刻,奇景顿生!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自那裂缝处响起。 随即,一道柔和的光晕,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原本漆黑的石室穹顶,竟在这一刻,大放光明! 那光并非来自火把,而是来自穹顶石壁本身。整片穹顶,是由一种极为罕见的奇玉铺就,火把的光亮一入机窍,便将整片石壁照得通体透亮,光华流转。 而在这片发光的玉璧之上,赫然现出无数蝇头小字! 那些字迹娟秀纤丽,入石三分,笔锋间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意。 字迹旁,更配有上百个人形图案,姿态各异,或闭目盘膝,或仗剑起舞。每一幅图,都对应着一套精妙的武学法门。 “《玉……玉女心经》……” 李莫愁仰着头,整个人都痴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她苦寻半生的《玉女心经》,竟然就藏在此处! 藏在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藏在她头顶之上,日日夜夜,与她不过十丈之遥!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她笑着笑着,两行清泪便从眼角滚落下来。 叶无忌的身影从上方飘然落下,稳稳地立在林朝英那具石棺之上,玄色道袍无风自动,只看着她疯魔。他的余光,却瞥过一旁的小龙女。 小龙女也正仰头凝望穹顶。 只是,她那白玉般的脸上,没有李莫愁那般的狂喜,甚至没有表情。 她只是微微蹙着一双秀眉,眯起眼睛,仿佛想要努力看清什么,却又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就在此时,那狂笑的李莫愁终于止住了笑声。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穹顶上的图谱文字,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烙进骨头里。 她那只还扣着孙婆婆喉咙的手,也松开了。 孙婆婆软软地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呛咳起来,嘶哑地喊着:“咳……咳咳……小姐……” 叶无忌见状,不再耽搁,身形一纵,从石棺上飘然而下,走到小龙女身前,稽首一礼。 “龙姑娘。” 他的声音,终将小龙女的注意力从那玄奥的图谱中拉了回来。 小龙女转过头,看着他,眉心依旧微蹙。 “贫道已助贵派寻回祖师婆婆遗刻,亦让李道长得偿所愿。”叶无忌沉声开口,“如今,孙婆婆已然无恙。还请龙姑娘践诺,赐下‘玉蜂浆’,以解我师弟之厄。” 他站得笔直,只怕从那张绝美的脸上,看到一个“不”字。 李莫愁此刻所有心神都已被穹顶的经文摄去,对周遭充耳不闻。她仰着头,一步步地走向石室中央,嘴里念念有词,时而抬手比划一招,时而蹙眉苦思,已然彻底沉浸在那武学的境界里。 小龙女看了看状若疯魔的师姐,又看了看地上不住咳嗽的孙婆婆,最后,视线落回到叶无忌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让叶无忌屏住了呼吸。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让叶无忌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跟我来。” 小龙女又吐出三个字,白衣一转,便朝着另一条墓道深处飘然而去。 叶无忌急忙跟上,临走前,终是回头看了一眼李莫愁。只见她已在石室中央盘膝坐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叹了口气,快步跟上了小龙女的步伐。 这条墓道比方才那条更加阴暗潮湿,走了约莫三四百米,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变得震耳欲聋。 小龙女在一扇石门前停下,伸手在门上某处不起眼的石钮上一按,石门在一阵机括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混杂着百花之香与醇蜜之香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石门之后,是另一间宽敞石室。 但这间石室的四壁之上,却非光滑,而是镶嵌着无数个拳头大小的蜂巢。 成千上万只通体金黄、比寻常蜜蜂略小一圈的玉蜂,在石室中盘旋飞舞,发出震耳的嗡鸣。 当小龙女一袭白衣走进石室时,那些原本狂乱飞舞的玉蜂,竟纷纷聚拢过来。 它们非但没有攻击,反而环绕在她身边,甚至有几只胆大的,直接停在了她的发梢与肩头。 小龙女对此习以为常,她走到一处最大的蜂巢前,伸出纤纤玉指,直接从蜂巢的破口处,探了进去。 片刻后,她收回手,掌心已多了一捧晶莹剔透、宛如金色琉璃的粘稠蜜浆。 那蜜浆光华流转,散发着奇异的芬芳,光是闻着,便让人精神一振。 “用此瓶盛了。” 小龙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递给叶无忌。 叶无忌接过瓷瓶,将那捧玉蜂浆装了进去。 看着瓶中那救命的解药,他终是松了口气。 可方才小龙女看着穹顶时,那蹙眉不解的模样,却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收好玉瓶,抬起头,对上了小龙女那双清澈却又仿佛隔着什么的眼睛。 “龙姑娘,方才在石室,你看着穹顶上的经文,似乎有什么不妥?” 小龙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看着叶无忌,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用那清冷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叶无忌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那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清。” 第62章 情深缘浅 “那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清。” 小龙女的声音清冷,在墓室中回荡,听不出情绪。 叶无忌心中陡然一沉。 刚拿到玉蜂浆的轻松感荡然无存,一股寒意自脊背油然而生。 看不清? 怎会看不清?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此墓幽居终年,不见天日,灯火亦是昏暗。久居于此,目力难及数丈之外,远视之能自会退化…… 这不就是近视吗?! 念及于此,叶无忌神色复归平静,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淡然一笑。 “无妨。”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肯定。 “此经,莫说看不清,即便李莫愁能将其一字不落地记下,亦是枉然,断无练成之理。” “咳……咳咳咳!” 墙角,刚顺过一口气的孙婆婆闻听此言,不禁又猛烈呛咳起来。她扶着石壁,颤巍巍地站直,惊疑不定。 “道长,你这话是何意?那可是祖师婆婆毕生心血所创的无上心法!倘若让那叛徒学了去,这江湖之上,还有谁能制得住她?” 小龙女也看了过来,没有开口,但显然也在等一个解释。 叶无忌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神态镇定。 “孙婆婆有所不知,这《玉女心经》,其要旨本非一人独修之功。”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身前并拢。 “此功法精要,在于需一男一女同练,且二人须心无芥蒂,性命相托,方可共修。” “修习之时,一人须卧于寒玉床,专攻阴柔法门;另一人则于花丛间运功,修习阳刚心诀。二人气息务必相互牵引,内力彼此互补,方能行满一周天。只要其中一人稍有杂念,或是彼此信不过,立时便会阴阳二气倒错,冲突于体内,落得个两人玉石俱焚的下场!” 他话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小龙女。 “龙姑娘,你来说说,以李师姐的性子,这茫茫天下,何方男子能令她如此托付性命?” 小龙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 师姐李莫愁的过去,她虽不全知,却也从孙婆婆零碎的话里,了解一二。那个叫陆展元的男人,将她伤得体无完肤。自此,她视天下男子,皆如寇仇。 要她再去信一个男人,绝无可能。 叶无忌见她沉默,便继续往下说,声音冷了几分: “她若寻不到可堪信赖之人共修,便只余一条绝路——强行独练。” “然此经文阴阳同体,刚柔并济,一人强练,体内阴阳二气势必冲突,非走火入魔不可!轻则经脉寸断,武功尽废。重则立时疯魔,癫狂而亡!” “所以,”叶无忌一字一顿,“这《玉女心经》于她而言,压根不是什么绝世神功。” “而是一道不折不扣的催命符!” “啊!” 孙婆婆闻言只觉双腿一软,若非扶墙而立,险些便要瘫倒在地。她脸色发白,指着叶无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原来祖师婆婆留下的心法,还有如此凶险的关窍! 她猛地想起一事,急忙开口:“不对啊道长!我家小姐自幼修习此功,又怎会……” “龙姑娘所习,仅是《玉女心经》的入门功夫,用以奠定根基,尚未触及其阴阳双修的核心法门。”叶无忌解释道。 孙婆婆这才恍然,总算放下了心。 墓道里一时沉寂。 只有远处石室中,隐约传来李莫愁的笑声,在地下忽高忽低,听着瘆人。 许久,小龙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 “情……是什么?” “咳咳!” 叶无忌正琢磨着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呛得不轻。 他转头望向小龙女,见她神情认真,眸中满是求知之色,确是真心发问。 叶无忌不禁有些发愁。 情为何物?此乃千古悬问,较之道从何来、法往何去的玄门天问,还要棘手百倍。 他一个修了二十余载《道德经》的道士,内里却是个穿越客,又岂能三言两语道尽其详?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在原地踱了两步,只觉口干舌燥。 “这个……问得好。”他干巴巴地起了个头。 “情之一字,包罗万象。有亲情,譬如你与孙婆婆,相依为命,可为对方不惜己身。” “有友情,譬如我与师弟杨过,能为彼此两肋插刀,生死不计。” 叶无忌说到这,却见小龙女依旧一脸茫然,他所言种种,她仿佛闻所未闻,全然不解。 他心里叹了口气。 “当然,还有一种,亦是修习《玉女心经》最要紧的一种,男女之情。” “这……” 叶无忌又卡壳了。 他总不能对着她,大谈特谈男欢女爱之事吧? 看着她清澈的求知眼神,叶无忌心念一转,计上心来。 “唉,与你分说这些,你亦难明。也罢,我便与你讲讲你派祖师婆婆,与我教重阳祖师的往事吧。” 果然,一听到这两位,小龙女的睫毛又是一颤,终于有了些反应。 旁边的孙婆婆也立刻竖起了耳朵。她听了一辈子祖师婆婆骂王重阳,倒也想听听,这全真教的后生,能说出什么花来。 “天下人皆言,重阳祖师辜负了林前辈,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然你细想,”叶无忌引导着她,“当年林前辈与重阳祖师立下赌约,若她胜了,祖师要么出家为道,要么,便须在这活死人墓中伴她一生。” “结果如何?重阳祖师赌输之后,宁可将此古墓拱手相让,独身去终南山顶结庐而居,亦不愿留下。” 孙婆婆听到这,忍不住插嘴:“可不是!我家祖师婆婆常言,那王重阳就是个胆小鬼,毫无担当的懦夫!” “不,不是的。”叶无忌摇了摇手指,神情严肃起来。 “孙婆婆,你且想想,重阳祖师是何等人物?华山论剑,威震天下。他若有心耍赖,林前辈又能奈他何?” “他非是不能留下,而是不愿留下。” “因他心中所系,乃‘抗金报国’四字,是天下苍生。要他为一女子,毕生困于此墓,实比杀了他还难受。此乃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道虽不同,不代表心中无人。” 叶无忌说到这,忽然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桩天大的秘密。 “重阳祖师让出古墓,看似撒手而去,干脆利落,实则是将自己心中最安稳、最柔软之处,留给了他此生最牵挂之人。” “他独自在山上餐风饮露,却将这能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留给了林前辈。” “这,就是他王重阳的情。” 叶无忌盯着若有所思的小龙女,话锋一转:“那林前辈呢?她嘴上恨透了祖师,将此地命名为‘活死人墓’,摆出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可她创出的《玉女心经》,为何一招一式,都恰好克制我全真教的武功?” “你再想想,要做到这般地步,她须得花多少心血去钻研全真武学?她须得对重阳祖师的每招每式,了解得何等透彻?” “要是两个人没天天待在一块儿,拆招喂招,早就把对方的武功路数、内力变化全刻在骨子里,怎么可能创出这种招招针对、处处占先的功夫?” “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你的对头。又或者说……” 叶无忌微微一顿,直直地看着小龙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是那个让你又爱又恨,念了一辈子,却怎么也放不下的人。” “她嘴上骂着他,心里却想着他。她创出的武功,每一招打出去,都是他的影子。” “这,便是林朝英的情。” 一番话毕,墓道中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石笋的清响。 孙婆婆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侍奉了一生的祖师婆婆,整个人都痴了。 她听了一辈子的怨怼与仇恨,何曾听过这般……这般缠绵悱恻,又这般荡气回肠的说法? 小龙女依旧静立不动,白衣胜雪,青丝如瀑。 无人知晓她此刻心中是何等波澜。 她那张宛如万年冰封的玉容上,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仿佛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叶无忌。 “你的意思是,他们二人,是想将两派武功,合二为一?” 第63章 珠联璧合 “合二为一?” 叶无忌的声音在墓道里回荡。 “龙姑娘,此言差矣。你只说对了一半。” “只……只对了一半?”孙婆婆按捺不住,“祖师婆婆呕心沥血所创的《玉女心经》,莫非在你这后生小辈口中,还有什么别的讲究不成?” 叶无忌并未理会,继续说。 “两位前辈的武功,一为纯阳,一为至阴。重阳祖师的功夫,取堂堂正正之‘势’;林前辈的功夫,走轻灵灵动之‘巧’。若强行合流,阴阳二气便会在经脉内互冲互克,非但不能相济,反而会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小龙女眉头微蹙。 她自幼修习,对这阴阳生克之理,知之甚深。 叶无忌所言,确是武学至理。她修习《玉女心经》时,师父便有严训,须得心无旁骛,绝情绝欲,正是为了压制体内那股至阴之气,不使其反噬。 “那……又当如何?” 她第一次,向一个外人请教武学。 “非是合并,乃是互补。” 叶无忌的语气笃定。 “阴阳之道,彼此依存,流转不息,方能圆融。缺了任何一半,便有了缺憾,不再圆满。” 言罢,他退后两步,在石板上站定。 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化作剑诀,使出一式全真剑法起手式“拨草寻蛇”。 剑指斜斜刺向身前三尺的虚空。 “龙姑娘请看,全真剑法,讲究气正意沉,以拙胜巧。这一招破绽百出,实则后着连绵,劲力层层叠叠。敌人一旦被其剑势黏住,便难以挣脱。” 他的剑指在半空中停住,一股劲气,让周遭火把的火焰都矮了半分。 “以贵派玉女剑法,当如何破之?” 小龙女启唇:“以‘小园艺菊’斜掠闪避,避其锋芒,继而欺身直进,反以‘冷月窥人’疾刺其腕脉‘外关’要穴。” 她语声清淡,吐出的却是玉女剑法中精妙的杀着。 孙婆婆在一旁听得暗自点头,小姐的应对,已是妙到毫巅。 “不错。”叶无忌颔首,“确是妙招。可若是……如此呢?” 他话音未落,停在半空的剑指,招意一变! 原本厚重凝实的“拙”劲,化作一股轻灵的“巧”劲! 剑指以一个奇特的角度向内一折,恰恰避开了“冷月窥人”的路径,反而斜削向一个空门! 这一变,已脱离了全真剑法的路数! 小龙女心中一震。 这一招变化,她从未见过,脑中遍寻玉女剑法所有招式,竟无一招可以拆解! “这……这是什么剑法?!” 孙婆婆脱口而出,只觉这年轻道士的剑指上,仿佛生出了一双眼睛。 “这不是剑法。” 叶无忌收回剑指,负手而立。 “这是重阳祖师当年于终南山顶闭关,从贵派玉女剑法中悟出的变化。他将全真剑法的‘拙’与玉女剑法的‘巧’,试图融会贯通。” “可惜,”他长叹一声,满是憾意,“祖师他老人家当时已是心力交瘁,穷尽心血,也只推演出这寥寥数招变化。更多的构想,有心无力,成了毕生之憾。” “他将这些变化,连同他对两派武学最终归宿的构想,一并刻在了那份遗刻之中。” “他称这套尚未完成的武功,为——‘双剑合璧’。” 双剑合璧! 孙婆婆脸色发白,踉跄一步,嘴里喃喃:“不可能……绝不可能……王重阳那负心汉,他怎会……怎会……” 她自入古墓起,听了一辈子祖师婆婆对王重阳的怨恨。 可眼前这年轻道士所说所演,却将她过去的认知击得粉碎。 小龙女没有说话。 她比孙婆婆更懂武功。方才那一招的变化,绝非凭空臆想。 在那变化之中,藏着玉女剑法的影子,却又生出了全真武学的根基。 好似两条支流汇成一条大河,生出了迥然不同的气象。 就在这时,安放着寒玉床与石棺的主墓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哼! “噗!” 那声音短促,是强提真气岔了道,被内力反噬,喷出了逆血。 孙婆婆吓得一哆嗦,急忙看向叶无忌。 叶无忌神色不变,好似早已料到。 “看来,李道长已经替咱们,印证了第一步。” 小龙女脸上也闪过复杂的意味。 师姐李莫愁的武功,她很清楚。 以师姐的内功,竟连一炷香都撑不住便内息大乱,足见那心法图谱何其凶险。 “一人强练,阴阳倒错。她不过是气血翻涌,脏腑受了震荡。” “若再执迷不悟,便是经脉寸断,真气溃散,一身武功付诸东流。” 墓道中陷入死寂。 唯有远处李莫愁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良久,小龙女才开口。 “玉蜂浆你已到手,去救你师弟罢。”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清冷。 “多谢龙姑娘成全。”叶无忌一揖到底,起身将玉瓶小心放入怀中,贴身藏好。 可他做完这一切,却未转身,依旧站在原地。 他再度抬头,看向小龙女。 “龙姑娘,玉蜂浆之赠,贫道铭感五内。” 他顿了顿。“但这桩机缘,或许……可以做得更大一些。” “什么?”孙婆婆一愣,随即护在小龙女身前,警惕地盯着他:“你这小道士,得了便宜还想如何?莫非还想图谋我古墓什么不成?” 叶无忌不理她,继续对小龙女开口:“重阳祖师的遗刻,贫道已尽数记下。但如我方才所言,那不过是‘双剑合璧’的一半构想。” “纯阳至刚的一半。” “而另一半,那至阴至柔的一半,必然就藏在林前辈亲手创出的《玉女心经》之中!” “两位前辈,当年分明是各自留下了一半心法,却因意气之争,谁也不肯先向对方低头,最终抱憾终身,使得这套绝世武功,尘封百年!” “龙姑娘,你内力虽高,却看不清穹顶上那些细微的图谱经络,对么?” 小龙女身子一颤,默不作声。 “贫道不才,自幼修习我道门‘存神观想’之法,目力尚可。我愿将那《玉女心经》的全文,一字不差地为姑娘誊抄下来。” “作为交换……” 他向前踏了一步。 “贫道想请龙姑娘,允我在此盘桓数日。” “由你我二人,以你之《玉女心经》,合我之‘祖师遗刻’,相互参照,彼此印证。” “将这套本该在百年前就已问世,却因遗恨至今的‘双剑合璧’,真正地重现于世!” “这……”孙婆婆瞠目结舌。 她看看眼前的青衫道士,又看看自家的小姐。 这小道士……竟想留在活死人墓里?还要和小姐一同参研武功? 这……这岂不是要公然违背祖师婆婆“男子不得入墓,入者必死”的门规?! 小龙女也沉默了。 这一日之内,她受到的冲击,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还要剧烈。 全真教的道士闯了古墓,救了婆婆,点破师姐的执念,更道出本门武学的缺憾。而今,他竟要留下来,与自己一同完成祖师婆婆和王重阳的未了之愿。 这一切,匪夷所思。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道人。他身形挺拔,气度磊落。 这与她从小从孙婆婆口中听到的“全真教的臭牛鼻子,个个都是奸诈卑鄙的伪君子”,截然不同。 “龙姑娘,”叶无忌见她沉默不语,再度开口,“此事,于你我二人,于全真、古墓两派,皆有百利而无一害。此非为私,乃为公,更是为了却两位前辈的平生之憾。” “若能功成,你我两派百年恩怨纠葛,可一朝冰释。于武学一道,你我亦能窥见前人未见之境地。” 墓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毕剥”的轻响。 小龙女始终没有开口,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第64章 张弛有度 “唉……” 孙婆婆长叹一声。她瞧了瞧自家小姐,又转头去瞪那青衫道士,只见他神色自若。 孙婆婆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又麻又痛。 “既然……既然小姐都允了,老婆子……老婆子还能说什么?便去给你寻一间空着的石室收拾。” 孙婆婆终是认了命,佝偻着身子,转身往墓道深处行去。 活了这把年纪,还真没见过主动往活死人墓里钻的,更没见过自家小姐竟会点头。 “婆婆,且慢。” 叶无忌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 孙婆婆身形一顿,猛地回首,瞪着他:“又怎么了?莫非你还嫌弃我们这活死人墓,没有高床软枕,没有客房上院不成?”她话中带刺,生怕这道士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婆婆误会了。”叶无忌一摆拂尘,随即敛去笑容,神色一肃,转向小龙女,郑重稽首。 “龙姑娘,贫道此番冒昧闯墓,首要之事,是为我那苦命的师弟杨过,求取救命解药。” 他声调一沉。 “如今解药已得,人命关天,刻不容缓。山下尚有十数位无辜村民,同遭那冰魄银针之毒,性命危在旦夕。贫道须得即刻将这玉蜂浆送去。” 孙婆婆闻言,当场怔住。 “你要走?” 她眨了眨眼,一时竟未转过弯来。 前脚还巧舌如簧,非要留在这墓里,后脚就要走人? “你这小牛鼻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孙婆婆的疑心又犯了,觉得这道士行事虚虚实实,教人摸不着头脑。 小龙女亦静静地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叶无忌坦然回视,神色磊落。 “救人如救火,此乃我辈本分。待贫道将师弟与山下村民的伤势稳住,将诸般俗事安顿妥帖,自会再登门叨扰,与姑娘一同参详那‘双剑合璧’的妙法。” 他再度一揖到底,语气诚恳。 “届时,贫道定当信守诺言,将穹顶之上那《玉女心经》的图谱心诀,一字不漏,为姑娘誊画下来。” 孙婆婆这下听明白了。 原来不是不留,而是先去办正事,办完了再回来。 她松了口气,只觉墓道里阴冷的空气,都顺畅了不少。至少,不用立刻就面对一个大男人在墓里四处晃悠的局面。 “这……还像句人话。”她口中嘀咕了一句,面色缓和了许多。 小龙女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她终于微微颔首。 “好。” 依旧是一个字,清脆利落。 “那便一言为定。”叶无忌直起身,面上泛起一丝笑意。 他瞥向墓道深处的主墓室方向,李莫愁的喘息声弱了下去,代之而起的,是牙关错战发出的“咯咯”声,细微而阴森。 “我们走吧。想必李道长,一时三刻之内,也离不开那方穹顶了。” 小龙女“嗯”了一声,素袖一拂,便转身在前引路,步履轻灵,悄然无声。 孙婆婆又打量了叶无忌两眼,终究没再多言,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三人循着原路返回。 墓道曲折,火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当再次行至那间安放着石棺的主墓室时,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只见李莫愁依旧盘膝端坐于石室中央,仰着头,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穹顶那片玉璧,神情如痴如狂。 她身前的青石地面上,多了一滩暗红发黑的血迹,正是方才强运心法,真气逆行所呕出的逆血。 此刻,她脸庞惨白,嘴唇发青,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上下牙关死死咬在一起,发出骇人的“咯咯”声响,显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痛楚。 饶是如此,她依旧死死盯着那些图谱文字,不肯移开分毫。 “师姐……”小龙女脚步微顿,终究是闪过一丝不忍。毕竟,是同门一场。 孙婆婆却是将头扭向一边,撇了撇嘴,低声啐骂:“活该!自作自受的疯婆子!” 叶无忌却停下了脚步,背负双手,朝着李莫愁因剧痛而佝偻的背影,朗声开口。 “李道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石室中激起层层回音。 李莫愁的身子猛地一僵,抖动得愈发厉害,却没有回头。 “贫道临行之前,尚有一言相赠。” 叶无忌的声音在墓室中回荡,钻入李莫愁与小龙女师徒的耳中。 “《玉女心经》,其总纲要旨,在于‘心若冰清,天塌不惊’。更要勘破执念,方能阴阳调和。你心中怨毒太深,执念已成心魔,以此心境强练此功,无异于抱薪救火,饮鸩止渴!” “我劝道长,莫要一错再错。不如暂且放下,先行散功调息,或能保住一身修为的根基。否则,你那苦修二十载的内力,便要尽数冲逆经脉,化为乌有,届时……便是神仙难救!” 李莫愁的身子抖得不成模样,“咯咯”牙战声,也变得更加急促。 她双眼布满血丝,恶毒地盯住了叶无忌。 那恨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要……你……多……管……” 她每个字都从牙缝最深处挤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模样。 叶无忌却浑不在意,只将负在身后的双手换到身前,懒散地一摊,呵呵一笑:“贫道自然是管不着道长的私事。只是看在同为道门一脉,不忍见道长自误歧途,这才多嘴一句。” 他顿了一顿,看看李莫愁,又看看上方的穹顶图谱,话音一转,变得有些懒洋洋的:“再者说,道长若当真在此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消息传到江湖上,旁人不知前因后果,倒要说是我全真教与古墓派联起手来,设局欺辱你一位女流。这等以众凌寡的恶名,我全真清誉,可是担待不起啊。” 此言一出,字字诛心。 她自负武功高强,横行江湖,何曾被人视作“女流”与“寡”? 而叶无忌偏偏将她置于这般弱者境地,言下之意,竟是怕她死在此处,脏了全真教的名声! “噗——” 一股逆气冲上喉头,李莫愁张口喷出一口血,身子一晃,前襟与身前的青石地面,又多了一滩血迹。 她一手撑地,另一手指着叶无忌,你了半晌,喉头“嗬嗬”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浑身抖个不停。 “走了,走了。” 叶无忌见状,不再多言,朝小龙女与孙婆婆使了个眼色,一拂袍袖,当先朝墓道外行去。 孙婆婆看到李莫愁这般狼狈,郁积多年的恶气消散大半,拄着拐杖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小龙女最后望了一眼这位师姐,轻轻一叹,转身跟了上去。 “嘎……轧……轧……” 机括声响起,厚逾尺许的断龙石缓缓升起。 山巅的月光,立时混着山林间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倒灌而入。 叶无忌长长吸了一口气,吐出胸中浊气。 还是外头的空气受用。古墓里那股阴寒之气,混着石壁的水腥与腐土气息,待久了只怕要折损阳寿。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小龙女,打了个稽首。 “龙姑娘,孙婆婆,此番多谢二位相助。贫道此去救人,事不宜迟,去去便回。短则三五日,长则七日,定当重返此地,恭践前约。” 孙婆婆拄着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口中“哼”了一声。 小龙女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静静看着他。 “在我回来之前,姑娘不妨先将所习的《玉女剑法》,从起手式到收手式,在心中默演一遍。”叶无忌又叮嘱,“尤其自练时,感觉哪一处与全真剑法有关,或哪一处运剑感到气血凝滞,都一一记下。待贫道回来,咱们便可从这些关窍入手,省去不少功夫。” 小龙女听完,点了点头。 “好。” 叶无忌笑了。 他一抱拳,旋即转身,足尖在山岩上轻轻一点,拔地而起。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几个起落,已借着“金雁功”的轻功,没入松林深处,再不见踪影。 孙婆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凑到小龙女身边,压低了声音嘀咕:“小姐,这牛鼻子说话一套一套的。什么祖师遗愿,什么双剑合璧……老婆子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听着倒像是江湖浪子哄骗小姑娘的伎俩。” 小龙女没有作声,依旧望着山下那片松林。 许久,她才收回视线,轻声回答: “婆婆,他……不像说谎的人。” 言罢,她一拂素袖,转身步入墓门之中。 …… 叶无忌怀揣玉蜂针的解药,救人有望,脚下也快了几分。 体内先天功自行流转,一夜的奔波损耗也很快恢复。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重阳宫那依山而建、连绵的殿宇轮廓,已在月下遥遥在望。 山门处,两名守夜的知客弟子正倚着石狮子,打着瞌睡。 蓦地,一阵夜风拂过,二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人未至,袍袖带起的劲风已刮到面门。 “谁?!” 两名弟子打了个寒颤,一下惊醒,只道有强敌夜袭,呛啷声中,两柄长剑出鞘,直指前方。 “是我。”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前方数丈外传来。 二人凝神望去,月光下,来人青色道袍,身形挺拔,不是叶无忌师兄又是谁?二人又惊又喜,慌忙还剑入鞘,躬身行礼。 “叶师兄!您……您可算回来了!” “杨过师弟如何了?”叶无忌脚步不停,话音传来时,人已越过他二人。 一名弟子赶忙提气跟上几步,急声回答:“回师兄,情形不大好!丘师伯和几位师叔轮番为他输功压制毒性,可他身上的黑气依旧在蔓延,人也始终昏迷不醒,怕是……” 叶无忌闻言,脚下又加快了三分。 他不再循着正殿路径,提气纵身,穿过后院的几重院墙,径直奔向安置伤重弟子的静室。 静室之外,灯火通明,几名三代弟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忽见一道青影从天而降,落在庭中,众人都是一愣,待看清是叶无忌,顿时大喜过望。 “叶师兄!你取到解药了?”一名弟子抢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音。 叶无忌重重一点头,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他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迈了进去。 一进门,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的苦味扑面而来,熏人欲呕。 房内,数盏油灯将一室照得通明。 只见杨过平躺在床榻上,一张俊秀的脸庞变成了紫金色,嘴唇乌黑干裂,胸口起伏微弱,出气多,进气少,随时都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65章 仁心仁术 叶无忌掌风推开静室房门,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洞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药苦的气味扑面而来,熏人欲呕。 数盏油灯在四壁摇曳,床上杨过原本俊秀的脸庞已成紫金色,嘴唇乌黑干裂。 胸口起伏微弱,吸气费力,出气绵长,眼看就要断气。 床边围着几名三代弟子,个个神情焦急,手足无措。 “叶师弟!” 众人见叶无忌迈步而入,立刻围了上来。 叶无忌瞥了杨过一眼,已知其命在顷刻,不多一句废话,掏出怀中的白玉瓷瓶:“解药在此。” 他大步走到床边,拧开瓶塞。一股浓郁的清香立时从瓶口溢出,冲淡了室内的药苦味。 “扶他坐起。”叶无忌声调平稳。 一名弟子不敢怠慢,赶忙上前,探臂穿过杨过腋下,将他上半身扶起,揽在自己怀里。 “撬开他的嘴。” 另一名弟子取来一柄磨光的牛角药匙,探入杨过紧闭的齿关,只听“咯”的一声轻响,总算将牙关撬开一道缝隙。 叶无忌手腕一沉,将玉瓶倾斜,一股粘稠的金色蜜浆从瓶口流下,顺着药匙,灌入杨过口中。 可杨过人事不知,喉头僵硬,那口玉蜂浆便堵在喉间,咽不下去。 “师兄,杨师弟他……他咽不下去!”那扶着杨过的弟子急得额头见汗,声音都变了调。 叶无忌神色不变,左手托着玉瓶,右手伸出并拢的食中二指,袍袖微动,指尖已点在杨过的喉结“天突穴”上。 他双目微阖,一股先天真气从指尖透出,引着那口玉蜂浆绕开堵塞的喉管,直送入胃。 做完这一下,叶无忌的手指并未离开,而是顺着杨过的颈侧一路向下,在他胸口的“膻中”、“鸠尾”、“期门”等几处护心大穴上,依次按过。 他每按下一处,便有一股真气透入,引导着玉蜂浆的药力化开,流向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快看!”一名弟子压低了嗓子,指着杨过的脸叫了起来。 众人望去,只见杨过脸上的紫金色褪去一分,虽则依旧青黑,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颜色。 他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沉稳有力了一些。 “有救了!当真有救了!” “叶师兄……真乃神人也!” 静室内的几名弟子都松了一口气,再看向叶无忌时,已满是敬佩。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自外推开,尹志平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匆匆赶至的弟子。 他一脚踏入静室,恰好看见杨过脸上死气消散的一幕。 尹志平的脚步顿住了。 他又做到了。 在自己这个“首席弟子”险些断送了同门性命的时候,他又一次,将一个必死之人拉了回来。 而自己站在这里,却像个多余的人。 这念头一闪而过,尹志平快步走到床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太好了!叶师弟,杨师弟他……这是无碍了?” 叶无忌收回按在杨过胸前的手指,点了点头:“毒性暂时压制住了,性命当可无忧。只是余毒未清,还需静养些时日,不可妄动真气。” 尹志平闻言,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叶无忌的肩膀:“师弟果然好手段!此番若非你星夜驰援,我……我险些铸成大错!这份罪过,师兄万死莫辞!” 他说着,捶胸顿足,满是愧疚。 叶无忌不愿与他多作纠缠,转身对旁边的弟子吩咐:“去取一盆清水来,将剩下的玉蜂浆稀释了。” “是。”一名弟子应声便要去打水,另一人却忍不住问:“叶师兄,这神药,还要给谁用?难道是……” “山下那些中了冰魄银针的村民,”叶无忌接过话头,“他们的毒,也等不了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什么?给……给那些刁民?” “师兄三思!那些人先前还在山门前辱骂我教!” 尹志平也是一愣,随即上前一步:“师弟,此举……是否有些不妥?这玉蜂浆乃古墓派至宝,何其珍贵!用在那些不知好歹的乡野村夫身上,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 叶无忌回首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见死不救,非我全真道门所为。” 尹志平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很快,弟子便端来一盆清水。 叶无忌接过,将玉瓶中剩余的小半瓶玉蜂浆尽数倒入盆中。金色的蜜浆入水,自行散开,一盆清水转眼化作金汤,异香弥漫。 “走吧。”叶无忌端起水盆,当先向外走去。 众人不敢多言,默默跟上。 尹志平落在最后,他盯着叶无忌的背影,藏在道袍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一人决断,众人听令的架势! 他凭什么?一个入门才一年的新弟子,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 重阳宫一座偏殿,已被辟为安置村民的所在。 殿门刚被推开,哭喊与呻吟便扑面而来。 殿内或躺或坐,全是中毒的村民。他们躺在临时铺就的干草席上,身上蒸腾着寒气,面色青紫,嘴唇发黑,许多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未中毒的家眷们围在一旁,哭天抢地,场面凄惨。 “道爷们行行好,救救我当家的吧!” “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发发慈悲!” 殿内哭喊声一滞。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端着水盆进来的叶无忌。 “是那个道长!后山古墓前那个小道长!”有村民认出了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尖叫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叶无忌和他手中那盆泛着金光的水。 先前在古墓前磕头的老妇挣扎着爬出人群,一把抱住叶无忌的腿,哭喊道:“仙长!你求到仙药了?求你救救我儿,救救我那可怜的儿啊!” “各位乡亲,稍安勿躁。”叶无忌将水盆稳稳放在地上,声音盖过了殿内所有嘈杂。 他环视一周:“解药在此。各位乡亲,将中毒的家人扶起,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人人有份。” 殿内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仙长……此言当真?” “当真……人人有份?” 片刻的死寂之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原本混乱的偏殿,竟由家眷们自发地列出了一条长队。他们七手八脚将病人扶起,个个神情激动。 叶无忌神色不动,取过一只粗瓷大碗,舀了半碗淡金色的药汤,行至队首。 首位是个壮年汉子,身形魁梧,此刻却牙关紧闭,喉头发出“嗬嗬”的声响,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他身上寒气凝结,锁住了生机。 “捏开他的牙关。”叶无忌吩咐。 汉子的婆娘泪流满面,用尽力气也掰不开丈夫的下颌。 叶无忌伸出二指,在那汉子下颌“颊车穴”轻轻一扣。只听“咔”的一声,汉子紧闭的牙关应手而开。 金色的药汤被灌入,叶无忌随即出手,并拢的食中二指点在他胸前“膻中”、“紫宫”、“玉堂”三处大穴上! 他以先天真气催动药力。 那汉子身子猛地一弓,喉头“咕咚”一声,将药汤尽数咽下! 众人只见他身上那层青紫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丝丝白色的寒气从他七窍和周身毛孔中逼出,在半空中散去。 “爹!你快瞧!爹的脸!”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童子指着汉子的脸,尖叫起来。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那汉子青黑的面色,当真褪去,现出了苍白。 “活了!真的活过来了!” “神药!是神药啊!” 人群彻底鼎沸,劫后余生的狂喜几乎要掀翻殿顶。 叶无忌恍若未闻,没有片刻停歇,走向下一个病人。 喂药,点穴,渡气。 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处,却带着一种韵律。 随行而来的全真弟子们,望着眼前这一幕,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叶无忌那沉稳的身影,在人群中从容穿梭,看着那些濒死的村民在他指下重获生机,感觉荒诞而又震撼。 这哪里是入门一年的师弟? 举手之间,逆转生死……这分明是救苦救难的在世真仙! 殿门之外,尹志平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殿内。 他看着村民们从绝望到狂喜,听着他们对着叶无忌五体投地,嘶喊着“神仙道长”、“活菩萨”。 他更看到,那些平日里自命不凡的师兄弟,再看向叶无忌时,只剩下敬畏。 这些风光,这些敬仰,本该是属于他尹志平的! 他才是全真第三代弟子的翘楚,未来的掌教!他才该是那个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受万民景仰的英雄! 可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叶无忌一人,将所有功劳、所有声望,尽数揽于一身。 他藏在道袍下的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已刺破掌心,渗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村民身上的寒气也被逼出,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叶无忌吐出一口浊气,额角见汗,面色泛白。以先天真气催化药力,连救数十人,即便他根基深厚,也感到丹田气海有些空乏。 “噗通!” 一声闷响,那先前抱住他腿的老妇,领着身后黑压压的一片村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多谢神仙道长救命之恩!” “我等愚民,愿为道长立长生牌位,日夜焚香,叩请神仙福寿安康!” 叩谢声响彻大殿。 叶无忌正要上前去扶,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尹志平拂袖而出,脸上换了一副悲悯的神情,抢先一步走到了他的身前,亲自将那老妇人搀扶起来。 “老人家快快请起,各位乡亲也都请起!” 他声音洪亮,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我全真教乃玄门正宗,祖师立教之本,便是‘救死扶伤,济世度人’。此乃本分,何谢之有?”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向殿内所有全真弟子,声音又提了几分,最后却直指叶无忌。 “但,此番能够化险为夷,力挽狂澜者,功在一人!” 他一字一顿。 “便是我这叶无忌师弟!他不畏艰险,求来神药,又耗损自身真元,救民于水火!他,才是我全真教居功至伟的第一人!” 他看着叶无忌,满是赞叹。 “师弟,你为我全真教立此不世之功,师兄我……代重阳宫阖教上下,谢过师弟!” 话音未落,他竟对着叶无忌,长揖及地。 叶无忌眉头一皱。 他侧过半个身子,避开了这记全礼,声音依旧平静:“师兄言重了,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尹志平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盛。 “师弟连番奔波,又以先天真气为引,耗损何其巨大,想必已是身心俱疲。这样吧,” 他环视众人,“山下村民的后续调理,一应事务,我已安排妥当,师弟不必再为此劳心。” 他最后看向叶无忌,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关切。 “为保师弟你的道基稳固,我以代掌教之名,命你即刻起,入后山静思崖闭关一月,好生调养,任何人不得上山叨扰。” 第66章 金蝉脱壳 尹志平此言一出,几个与叶无忌交好的弟子,脸上血色顿失。 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借关怀之名,行贬黜流放之实! 叶无忌此刻正声名鹊起,一旦入了那静思崖,便等于从重阳宫消失,再出来时,一切都晚了。 这手腕,当真阴狠。 可叶无忌接下来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脸上没有半分不快,反倒对着尹志平,躬身还了一记大礼,其郑重之态,发自肺腑。 “师兄此言,正合我意。小弟方才催动真气,确感丹田气海翻涌,根基有虚浮之兆,正需一处清静之地,潜心调理。” 他抬起头,神情恳切。 “师兄为小弟道途着想,此番厚爱,小弟铭感五内。” “……” 这一下,轮到尹志平懵了。 他准备好的一番说辞,什么“师弟当以全真大局为念”,什么“师兄此举亦是不得已”,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他怎地答应得如此痛快? 莫非他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不可能,这小子精明得很。 可瞧他那副感激的样子,又不似作伪……尹志平只觉胸口一阵发堵,蓄满力气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憋闷得他几欲吐血。 “好……好。” 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面皮抽搐,“师弟能不慕虚名,以道基为重,足见道心之坚,实……实乃我辈楷模。”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向着那些村民,又换回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派头。 “各位乡亲,神药既已服下,便请安心。我全真教定会照料诸位周全,直至寒毒尽除,身体康健。” 村民们哪管他们师兄弟间的言语机锋,听闻此言,自是感恩戴德,又是一阵叩拜。 尹志平沐浴在这千万声感激之中,总算寻回了几分首席大弟子的威严,心里的火气也消散不少。 叶无忌懒得再看他装模作样,只对着殿中同门遥遥一拱手,便径自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去。 “叶师弟!” 两名三代弟子按捺不住,追了出来,脸上义愤填膺。 “尹师兄他……他这分明是嫉贤妒能,欺人太甚! 师弟你立下这大功,他非但不赏,反要将你发配到后山那等苦寒之地……” “嘘。”叶无忌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瞥了一眼殿内那个被人簇拥的身影,嘴角微动。 “好事。” 他只丢下这两个字,便加快脚步,身形一转,几个起落便拐过抄手游廊,消失在夜色里。 …… 回到自己静室,叶无忌将房门自内闩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在硬板床上。 累。真累。 从夜探古墓得神功,到独斗李莫愁,再到救杨过、救村民,这一日一夜,他心神与真气都绷紧到了极致,一身先天真气更是耗了十之七八。 此刻心弦一松,强烈的倦意袭来,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连道袍都懒得解,头一歪,眼一闭,呼吸便已沉重。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红日西斜。 窗外传来鸟鸣,最后一道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痕。 叶无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周身骨节噼啪作响,舒泰无比。 丹田内的先天真气经一夜自行流转,已恢复了六七成。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下床,先去伙房寻了些残羹冷饭,吃了个干净。 然后,才开始收拾行囊。 行囊不过一卷铺盖,外加几件换洗的青布道袍。 他偏生要把动静搞得极大,抱着被褥在院中来回踱步,引得左右的道士们都探出头来。 “叶师弟,你……你当真要去那静思崖?” “师弟三思!那地方乱石穿空,阴风刺骨,就是个废弃石场,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是啊,尹师兄他……要不,咱们一道去向他求个情?” 叶无忌抱着被褥,立在院中,笑呵呵地对众人团团一揖:“各位师兄的好意,无忌心领了。尹师兄说得不错,道基为重。我正好趁此机会,将近来所学所悟,好生梳理一番,这是求之不得的清修机缘。” 他说得一脸坦荡,神情磊落,仿佛真是要去参玄悟道,而非遭人排挤。 众人见他本人都这般豁达,倒不好再多言,只当他是少年心性,不愿在人前示弱,唯有叹息着,目送他朝着后山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在众人眼中,透出几分萧索。 三清殿的白玉台阶上,尹志平负手而立,远远望着这一幕,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拐角,他脸上的冷笑才终于无需掩饰。 跟我斗?你还嫩了十年! …… 后山,静思崖。 此地与其说是闭关之所,不如说是乱葬岗旁的废弃采石场。 怪石嶙峋,野草没人,只有一个黑漆漆的石窟,算作洞府。才一走近,便有阴风从洞口倒灌而出,刮在脸上生疼。 叶无忌随手将铺盖往石窟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地方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横竖也待不了几个时辰。 他在石窟中盘膝坐下,依着全真心法,装模作样地搬运了两个周天。直等到天色墨黑,一弯残月挂上中天。 林中深处,忽地传来两声夜枭的啼叫,尖锐凄厉。 黑暗中,叶无忌的双眼蓦地睁开。 他身形一晃,已悄无声息地逸出石窟。 足尖在嶙峋的山岩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投向密林深处。 全真教上乘轻功“金雁功”施展开来,他在树梢之间几个起落,身形飘忽,迅捷无伦,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将灯火点点的重阳宫远远甩在身后。 太白峰顶,一如前夜。 山风呼啸,刮得人肌骨生寒,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有些微痛。 那个邋遢老道士,正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背影伛偻,一动不动,与整座山峰的苍凉混融为一。 “咳。”叶无忌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叶无忌拜见前辈。” 那老道士身形本丝毫不动,闻声之后,缓缓转过身来。 山顶朔风吹得他那件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他本人却神色不变,任凭天地间狂风如何肆虐,也吹不动他半分。 叶无忌不敢绕弯子,将古墓一行,从如何撞破李莫愁师徒,到如何以言语攻心,诈住那赤练仙子,再到于穹顶之上,窥见那《玉女心经》的图文,乃至自己对那“双剑合璧”的揣测,都一五一十,尽数吐露。 他讲得口干舌燥,那老道士却始终静听,脸上不见波澜。 直到听闻李莫愁为强练心经,竟不惜逆行经脉,以致心血受损时,老道士脸上才有了动静,终化作一声长叹。 “唉……孽缘,孽缘。到头来,仍是个‘情’字作祟的苦命人。” “前辈,”叶无忌再度深揖,“晚辈此番虽侥幸功成,却也深知,若非占了地利与攻心之便,实非那李莫愁敌手。” 他回思当时情景,兀自心有余悸。 “晚辈看得分明,她对我出手之时,神情轻蔑,压根未将我这全真三代弟子放在眼中。正因她这份托大,晚辈方能出其不意,一举惊退。若当真堂堂正正放对,晚辈恐怕走不过她三十招。” “哼,你这点微末道行,能有这分自知之明,还不算蠢到家。” 老道士冷哼一声,“只是,你那先天功,阴阳流转,生生不息,但泾渭分明,转化之间,处处滞涩!真气浩荡,却不凝练,根基虚浮。这等花架子功夫,也就能唬一唬李莫愁那等被情孽冲昏了头的女子!” 老道士望向了终南山下的万家灯火,又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若遇上先前闯山那两个蒙古小王子口中的师父……哼,人家只需伸出一根指头,便能将你碾成齑粉!届时,你死得无声无息!” 霍都与达尔巴的师父,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叶无忌心头狂震,自己这点斤两,在那等大宗师面前,确实不够看。 老道士见他脸色煞白,神情间的傲慢才稍敛,缓缓开口:“先天功第一境‘天地交感’,你已大成。第二境‘阴阳调和’,你却只算摸到一丝门径。须知在这之上,尚有第三重至高境界,名为‘抱元守一,气归混元’。” “抱元守一,气归混元?”叶无忌喃喃自语,神情无比渴求。 “不错。”老道士伸出一根枯瘦的食指,在身前虚空画了一个圆。 那圆初始混沌,继而化生阴阳,最终又复归混沌。 “到了这一步,体内阴阳二气便不再分彼此,而是彻底化归为天地未开、鸿蒙未判之前,那最始初的一股混元一气。” 他脸上闪过一丝追忆与落寞,随即又变得凌厉。 “这股气,方是先天神功的真髓!坐下。” 叶无忌心头狂跳,血行加速,不敢有丝毫怠慢,立时依言在对面青石上盘膝坐好,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不敢吐露半口浊气。 老道士身形只微微一晃,人已出现在他面前。 他探出食指,轻飘飘点向叶无忌的眉心。 一股奇异气流,便从那指尖沁入,钻进了叶无忌的紫府泥丸宫。 这股气流精纯到了极致,无阴无阳,无形无质,却又包罗万象。它直奔叶无忌体内那片阴阳二气追逐不休的丹田。 叶无忌立时收摄心神,谨记老道士方才所言法门,全力引导体内真气。 原本,他体内的先天真气一分为二,一阴一阳,互相追逐轮转,构成平衡。 可此刻,那股外来的混元一气强横无比地楔入了阴阳二气之间。 它不偏不倚,既不助阴,亦不帮阳,只是野蛮地将那两条真气的头尾强行衔接,逼迫它们停止追逐,化作一个首尾相连、无有空隙的封闭圆环! 叶无忌浑身一震,只觉经脉中千百处同时传来针刺般的剧痛! 那两条被强行撮合的真气,非但没有融合,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抗拒之力,互相冲撞,竟欲在他丹田气海之中炸裂开来! “阴阳本是同根生,何来彼此之分?你心中若存分别,气便生分别!气意相冲,任你是大罗金仙,也难逃一个经脉尽碎、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声断喝贯入叶无忌天灵! 他心神剧震。 是了,是自己着了相! 他当下一咬舌尖,剧痛传来,再不敢有半分杂念,死死守住心神,竟是将那两条在经脉中冲撞的真气置之不理。 他将全副心神意念,都沉浸、贯于老道士渡入的那一缕混元一气之上。 这一沉,便生出无穷玄妙。他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那股气,那股气,也便是他自己。 无思无想,无我无物。 以他为“眼”,再观体内那场争斗,景象便截然不同。 那股原本狂暴的阴阳冲撞,在他的注视下,每一个动作都慢了下来,每一分力道都清晰可辨。 那个外来的“他”,也不再是强行撮合,而是开始引导。 阳气刚猛,欲要爆发,他便将其包裹,徐徐消解其力道。 阴气森寒,意图凝滞,他便以一丝暖意,将其核心点化。 阴阳二气这黑白两股气流,在他的引导下,被不断融合。 光阴凝固。 叶无忌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自己还是不是叶无忌,甚至忘了那足以撕裂身体的无边痛楚。 他只觉自己的肉身,已成了一座炼化真气的洪炉。 洪炉之内,丹田气海之中,那黑白二气在混元一气的研磨之下,从起初的壁垒分明、互相排斥,到后来的彼此渗透、犬牙交错,再到慢慢地,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纯黑的气流里,有了白色的光点。 那纯白的气流中,也融入了黑色的深沉。 不知是过了一刹,还是百代。 “轰!” 一声巨响,自丹田气海的最深处轰然爆开! 黑与白,阴与阳,在这一刻尽数归于虚无。 那洪炉之中,只剩下了一团灰蒙蒙、混沌一片的气体。这股气沉甸甸的,却又空空蒙蒙,不再奔流,不再轮转,只是静静地悬浮在丹田的中央。 叶无忌猛地睁开双眼! 环目四顾,东方天际已现出一线鱼肚白,夜色正自悄然褪去。山风依旧凛冽,卷起他残破的衣衫,发出“簌簌”声响,可吹在身上,却再无半分寒意,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舒泰。 他缓缓张口,胸中一口浊气随念而出。 “嗤!” 那浊气竟未随风而散,反在晨光中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色气流,破空射出,发出轻响,过了良久,方才在风中冉冉化去。 他缓缓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然后,他心念一动,五指缓缓合拢,握成拳。 这一握,非同小可!丹田内那股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微微一沉,立时便有一股沉凝的力道,顺着经脉贯注于右拳之上。 他生出一种无比真实的感觉,这一拳若是递出去,身前这块千年青岩,怕也要被打出一个窟窿! 内力的总量,似乎并未增多,与先前相差仿佛。 可这股气的“质”,却发生了蜕变! 若说他此前的先天真气是丝线,那此刻丹田中的混元一气,便是百炼精钢! “前辈再造之恩,弟子……弟子永世不忘!” 叶无忌心神激荡,翻身下拜,对着那老道士,竟是行了一个长揖及地的师门大礼。 晨风之中,老道士的身影摇晃了一下,比之昨夜,竟似又淡薄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双目也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起来罢。你不过是借了我一缕本源之气,这路,终究还须你自己走。” 他缓缓开口,“你体内的气虽已初具雏形,却终究是外力催成,聚而不凝。如何将这股混元气,化作你的剑,你的掌,你的身法,化作你自己的东西,还需你自己一点一滴去磨,去悟。” 他抬起那根枯瘦的手指,遥遥一指终南山下的方向,那里正是活死人墓的所在。 “去罢,那古墓里的小丫头,只怕已等得心焦了。” 第67章 暗度陈仓 次日晨曦初露,叶无忌已回到静思崖。崖上山风凛冽,刮得他破损的道袍猎猎作响,他却只觉通体舒泰。 他盘膝坐定,心念微动,丹田气海中的混元一气便自行流转,暖意渗入四肢百骸,将衣衫上的晨露蒸腾成一圈白雾。 他随即阖上双目,潜心入定。 直待日上三竿,一个弟子才端着食盒,战战兢兢地出现在石窟外。 “叶……叶师叔。”来者是全真教四代弟子,年岁尚幼,望着叶无忌的背影,不敢靠近。 叶无忌并未回头,只缓缓睁眼。 “何事?”他声音不高,但在石窟中自有回响。 “师叔,弟子奉命给您送饭来了。”那小道童双手将食盒高高举过头顶。 叶无忌站起身,踱至洞口,道袍无风自动,他摆了摆手。 “不必了。” “啊?”小道童一愣。 “你回去禀报,我昨夜于此地观星望月,偶有所得,顿悟就在眼前。” 叶无忌看着小道童,“自今日起,我将效仿重阳祖师,于此地辟谷清修,为期一月,以勘大道。” “辟……辟谷一月?!”小道童手一哆嗦,那沉甸甸的食盒“咣当”一声险些砸在脚上。 辟谷之说,只在祖师传记中听过,寻常弟子莫说一月,三五日不食便已饿得站不住了。 叶无忌向前踏出半步,一字一顿:“此乃修道之士的紧要关头,成,则鱼跃龙门;败,则万劫不复。期间,但凡有半点声响叨扰,致我气机一乱,轻则修为尽毁,重则经脉逆乱,立时走火入魔。你可晓得其中轻重?” “晓……晓得!弟子晓得!”小道童被他话里的分量吓住,一张小脸煞白,连连点头。 “去吧。”叶无忌最后叮嘱一句,袍袖一甩,转身向石窟深处行去。“切记,无论何人,都不得踏上静思崖半步。” 小道童哪里还敢多待,抱起食盒,手脚并用地奔下了山。 这桩奇闻,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重阳宫。 尹志平一身劲装,手持长剑,正在指点几位师弟的剑法。他剑招凌厉,身法飘逸。 听完那小道童惊魂未定的禀报,他先是一怔,随即面露讥诮。 “辟谷一月?他当真这般说了?” “千……千真万确,尹师兄。” “呵。”尹志平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长剑“呛”的归鞘,抛给身旁的弟子。 他还当这姓叶的小子藏着什么后手。 闹了半天,竟是装模作样!不过侥幸立了些功,得了师叔们几句夸赞,便真当自己是天纵奇才,妄想一步登天了?还学重阳祖师辟谷?可笑至极! “好,甚好。”尹志平背过手,在殿前踱步,神情得意,“叶师弟道心纯粹,有此上进之心,是我辈楷模。传我令下,即日起,静思崖方圆五里列为本门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违者,门规无情!” “是!”众弟子齐声应诺。 尹志平迎着日光,只觉心头舒畅。 一个月。且让你去装神弄鬼。待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饿得头昏眼花,狼狈出关,这重阳宫上下,便只会认他尹志平一人! 是夜,月暗星稀。 一道青色身影,借巡山弟子换防的间隙,足尖在崖边一点,悄然飘出了静思崖。 他将金雁功施展到极致,身形在林木间起落,悄无声息,几个呼吸便将灯火通明的宫观甩在身后。 活死人墓入口前。 “嘎……轧……吱……” 沉重的断龙石缓缓升起,声响刺耳。一道佝偻的人影,拄着拐杖,自那漆黑的墓道中蹒跚走出。 孙婆婆上下打量了叶无忌一番。 “哼,你这牛鼻子,倒还真有胆子回来。”她口中嘟囔,声音沙哑。 叶无忌掸了掸衣袍,打了个稽首:“与婆婆说好之事,岂能食言。倒是劳烦婆婆在此枯候,小子不安。” “哼,油嘴滑舌。”孙婆婆撇了撇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我家小姐没耐心等人。跟我来吧,莫要乱瞧,这墓里的机括,可不认得你。” 她转身领路,叶无忌收敛笑容,跟在后面。一踏入墓道,一股阴寒之气便扑面而来,比上次更甚。 孙婆婆将他领到一间偏僻石室前,用拐杖指了指里面。 “今晚你便歇在此处。明早,小姐自会来寻你。” 言罢,她便不再多言,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叶无忌推门而入,石室中陈设简陋,仅一张石床,一盏油灯,收拾得颇为洁净。 他掩上石门,在床沿坐下。心念甫动,丹田内的混元一气自行流转,一股暖意传遍周身,将墓中的阴寒尽数驱散。 他抬起右手,缓缓握拳。丹田内混沌之气一沉,一股力道立时贯注于拳上。他低头看了看石床,心知这一拳下去,这石床怕是会化为齑粉。 双剑合璧……玉女心经…… 第二日清晨,叶无忌推开石门,便见一身白衣的小龙女已立在门外,脸上没有表情,不知等了多久。 “龙姑娘。” 小龙女颔首,算是回应:“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墓道,再次来到安放着石棺的主墓室。 刚一踏入,一股血腥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叶无忌看向石室中央。 那里,李莫愁依旧盘膝而坐。 此刻的她,形容枯槁,两颊深陷,皮肤紧贴着骨头,面色死灰。她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穹顶,毫无神采。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师姐她……”小龙女脚步一顿。 叶无忌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她强练心经,真气逆冲,心脉已损,神仙难救。” 李莫愁的头颅竟动了一下,转向叶无忌,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臭……牛鼻子……再敢胡言乱语……当心……我……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她便耗尽了力气,不再理会二人,又重新盯住头顶的玉璧功法。 小龙女看了她半晌,移开了头。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叶无忌不再看她,抬头望向穹顶,“我们开始吧。” 小龙女颔首,走到石室一角,搬来一块光滑的青石板,又取来一截木炭。 “我目力不佳,只能看清人形轮廓。”她轻声说,“图谱上的真气流转线路,还有旁边的小字,便全靠你了。” “姑娘放心。”叶无忌走到石室中央,抬头看向穹顶。 他运起混元一气,原本模糊的图文,立时变得分明。 “玉女心经总纲第一式,清泉石上流。” 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 “心守灵台,气沉丹田,引督脉之气下行,过尾闾,至会阴……” “沙……沙沙……” 叶无忌刚一开口,便响起木炭划过石板的声音。 小龙女跪坐在石板前,一手扶板,一手执炭疾书。他口中念出的心法口诀,迅速在她笔下化作图文。 角落里,李莫愁的呼吸声愈发微弱。 “嗬……嗬……” 那声音里满是疯癫。 叶无忌与小龙女并未理会,一个念,一个写。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幅总纲图谱誊抄完毕,叶无忌停了下来,吐出一口气。 小龙女也停了笔,抬起头,额角渗出了汗。 “如何?”叶无忌问。 小龙女没有立刻回答,看着石板上刚完成的图谱,蹙起了眉。 叶无忌察觉到不对,走上前低头看去。 “有什么不妥?” 小龙女抬手,指着图谱上的一处经脉流转线路。 “此处,”她开口,“心法言明,须引阴跷脉之气,逆行冲关,直入‘神庭’。” 她看向叶无忌:“可我自幼所学,师父严训,阴跷脉之气至阴至柔,只能顺行,绝不可逆。一旦逆行,阴气上冲,与脑中阳火相撞,便会神识错乱,内息崩毁。” 她没有再说下去。 照这图谱练,下场会和李莫愁一样。 第68章 心领神会 叶无忌听罢,竟是毫无意外,只点了点头。 “不错。” 小龙女抬起头,语气里是不解。 “此等练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与自寻死路,又有何分别?” 石室角落里,李莫愁喉间发出一声嗤笑,声音嘶哑:“呵……好个师妹,你现在才省悟么……这牛鼻子……没安好心……他就是要……借祖师婆婆的功法……害死你我……” 叶无忌却没理会,径自踱到那块青石板前,蹲下身来。 他伸出手指,在小龙女刚刚画出的那条逆行经脉路线上,点了一下。 “龙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抬眼看向小龙女,“一人独修,引阴跷脉至阴之气逆冲神庭,确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他顿了一下:“可若是……两人合练呢?” 小龙女的睫毛颤了一下。 叶无忌的手指,自那路线的终点“神庭穴”,向旁寸寸滑开,点在一处空白之地。 “你试想,当你的阴跷真气逆行而上,将要摧毁神庭玄关之际,若有另一股纯阳内力,恰于此时,自外而内,守住你的神庭大穴,又会如何?” “一股阴力由内向外冲,一股阳力自外向内守。一阴一阳,一内一外,便在这神庭穴方寸之地,形成周流不息的态势。那股逆行的阴气,非但伤不了你神识分毫,反倒会在这纯阳真气的护持与牵引下,化作破关的助力,一举冲开神庭玄关,让你的修为,再进一步!” 小龙女怔怔望着石板,脑中飞速推演。 这番话匪夷所思,细想之后,却又完全符合阴阳互济的武学至理。 将一条必死之路,变成了一条通天大道! “这……这便是林祖师婆婆的……真正用意?”她嘴唇微张,喃喃自语。 “是她们两个人的用意。”叶无忌站起身,负手而立,纠正,“林前辈创出了上半部钥匙,重阳祖师则留下了下半部。可惜,可惜啊,两个都是性情刚烈之人,谁也不肯先低那个头,结果便白白耽误了百年。” “哼……一派……胡言!”李莫愁的声音再度响起,已气若游丝,“王重阳那薄情的负心汉……怎会……怎会有这般心意……” 叶无忌终于看向了她。 “李道长,你信不过天下男子,我不怪你。” “可你,也信不过你们古墓派的祖师婆婆么?” 他声音一沉:“你当真以为,她将克制全真剑法的招式,创得那般繁复,是为了让你去杀光全真弟子么?错!她是要你‘点到即止’!” “她创出的玉女剑法,为何每一招都留出一线生机?那不是破绽,那是等人来补的缺口!每一招都在逼着使全真剑法的人变招,逼着对方使出重阳祖师藏在剑法里的‘双剑合璧’变化!!” “噗!” 李莫愁喷出一口黑血,溅在石壁上。 她再也支撑不住,向后瘫倒,靠住石壁,双眼大睁,瞳孔却已涣散,喉间只剩下“嗬……嗬……”的声响。 小龙女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站起身。 “我明白了。” 她将手中那截木炭随手丢开,走到石室中央,右手一探,腰间的淑女剑,“呛啷”一声,已然出鞘。 剑身清光流转,映着她那张没有波澜的脸。 “开始吧。” 叶无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期待。 他也反手拔出背上的长剑。 “请。” 话音未落,二人身形交错,两道剑光,一清冷,一厚重,在小小的石室中亮起。 起初的演练,生涩无比。 玉女剑法轻灵飘忽,剑光捉摸不定。 全真剑法则大开大阖,沉稳厚重,自带堂皇正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石室中剧烈冲撞,非但未能互补,反而处处掣肘,彼此相克。 小龙女一式“池边调鹤”,剑尖轻颤,分刺叶无忌胁下三处大穴,灵动至极。 叶无忌却不闪不避,使一招全真剑法中的“大巧若拙”,长剑横封,劲力到处,结成一道气墙。 “当!” 双剑交击,发出一声脆响。 一股浑厚绵密的力道自剑身传来,小龙女手腕一麻,身形向后飘开半步,方才稳住。 她秀眉微蹙,冷然开口:“你的剑,太重。” “是你的剑,太轻。”叶无忌收剑而立,“龙姑娘,玉女剑法精要在‘避’,全真剑法精要在‘黏’。你总想着避开我,我又总想着黏住你,这剑,如何合璧?” 小龙女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譬如方才那招‘小园艺菊’,”叶无忌以剑比划,“林前辈创出它时,心中所想,绝非闪避。你想,若是重阳祖师一剑直刺而来,她这一剑斜斜掠出,不是为了躲,而是为了削其手腕,逼他变招,更是为了引他变招!” “她的剑,不是为了远离他,而是为了更贴近他。不是为了独舞,而是邀他共舞!” 小龙女持剑的素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再来。” 剑光再起。 小龙女的剑招之中,果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进逼。剑锋吞吐,隐隐带上了考较与试探。 可新的窒碍又生。 她虽有进逼之意,却无配合之实。 她的剑法,依旧是她一个人的剑法。每一招都精妙绝伦,却也自成一方天地,容不得第二柄剑插足。 好几次,叶无忌的剑刚刚递出一半,正欲与她形成夹击之势,她的剑锋却已抢先一步封死了他所有的后路,也封死了两人合璧的可能。 “停!”叶无忌哭笑不得地叫停,“龙姑娘,你我是在练‘双剑合璧’,不是在拆招比武。” “我知道。”小龙女的回答依旧简短。 “你不知道。”叶无忌摇了摇头,“你得信我。你出剑之时,心中便要想着,我下一步必会跟上。你甚至要将自己的破绽,主动送到我的剑下来。” 将自己的破绽,主动露给一个男人? 小龙女脸色一冷。 师父的教诲,孙婆婆的叮嘱,还有角落里那个活生生的师姐,无一不在告诉她,这是世上最愚蠢、最致命之事。 “唉。”叶无忌见她神情,便知言语无用,长叹一声,“看来,是叶某说得太多了。” 他竟收剑入鞘,向她面前走近两步。 “看好了,重阳祖师遗刻中的一式,‘孤鸿落影’。” 话音未落,他并起剑指,平平一指,点向小龙女胸前“膻中穴”。 这一指未带起半分风声,指风却已将她牢牢锁定,封死了所有闪避的方位。 小龙女心头一跳,这是何等精纯的功力!她想也不想,便要提剑格挡。 “别动。”叶无忌一声轻喝。 那声音传来,小龙女的身子竟真的僵住了。 那根手指,最终停在了她胸前三寸之处,劲风吹得她胸前衣襟微微拂动。 “看到了么?”叶无忌收回手指,神色肃然,“这一招,若无人配合,便是同归于尽的死招,出招者必会因门户大开而被敌人反噬。可若你信我,在我出招的同时,从我身侧递出一剑,直刺敌人空门,便能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自救。我这一招的凶险,也就迎刃而解。” 他直视着她。 “你的剑,是我的剑。我的破绽,便是你的机会。” “这,才是‘合璧’。” 小龙女沉默了,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淑女剑,剑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迎上叶无忌的注视。 剑光再起。 “叮!” 只一声轻鸣,清脆悦耳,与方才金铁交鸣的刺耳声截然不同。 小龙女的剑,依旧冷冽,但剑锋上的寒意却多了一丝生气,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叶无忌一式“平沙落雁”,长剑自上而下,斜斜削来,剑势沉雄。若是从前,小龙女必是身形后飘,以“冷月窥人”的巧劲避开锋芒,再寻隙反击。 但此刻,她非但未退,反而脚尖一点,身形一转,迎着那剑势贴了上去。手中淑女剑一振,剑尖微颤,分毫不差地迎向叶无忌剑脊七寸之处。这一招,正是玉女剑法中的“小园艺菊”。 她已领悟,这一剑不是为了闪避,而是为了黏住,更是为了……相邀。 叶无忌哈哈一笑:“来得好!”手腕一沉,剑势不撤,反而顺着她剑尖传来的力道加速下压,要将两柄剑压在一处。 小龙女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若要硬抗,必落下风。她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顺着对方剑脊向下一滑,剑锋陡转,直取他握剑的右腕。变招极快。 这一下变故突生,叶无忌亦是暗喝一声彩。他若不变招,手腕立时便要被她削中。只见他身形不动,长剑剑柄“当”的一声,反撞在小龙女的剑身上,借力翻起,剑尖已遥遥指向她眉心。 小龙女身子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剑光随身而起,自下向上,撩向他前胸。 二人你来我往,剑光交织,在小小的石室中吞吐不定。 剑风激荡,吹得壁上尘土簌簌而落。二人的剑招紧密配合,时而互相缠绕,时而同进同退,一攻一守,严丝合缝。 初时,小龙女出剑尚有迟疑和试探,总要等叶无忌剑招使出,方才应招补位。 但渐渐地,她心神沉浸其中,与手中之剑、与对面之人有了感应,剑招发出,已是自然而然。 有时叶无忌一剑刺出,故意留下一处破绽,不等他开口,小龙女的剑已悄无声息地补上了那处空门。 石室中,再无言语,唯闻双剑破空,发出琴瑟和鸣的鸣音。 第69章 生死相托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中金铁交鸣之声倏然一歇。 两道身影交错分开。 叶无忌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汗。他抚过手中长剑,剑锋嗡鸣不绝。 “龙姑娘,就差最后一步了。” 他声音亢奋。 “这套双剑合璧即可大成。” “只是……”他看向小龙女,表情变得凝重,“接下来这一式,名为‘彩云追月’,是整套剑法的纲领。此式一成,你我二人心意相通,再无分别。” “但,我也要你把命交给我。” 言罢,他左手捏诀,右手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剑尖不离自身三尺。 真气到处,身前凝结成一道无形气墙,剑势连绵不绝,正是全真剑法中最精纯的守势——“守中抱一”。 劲力到处,剑身发出细微的龙吟。 小龙女明白了。 她脚尖在石地上一顿,身形一飘,无声地到了他的身后。 彩云追月。 守者在前,固若金汤。 攻者在后,如影随形。 她的右手需持剑从叶无忌右臂腋下穿出,剑尖遥指前方;而她的左手,则需不偏不倚,正正贴上他后心的“灵台穴”。 这是整套剑法最奇、最险、也最难的一招。 奇在姿势,天下剑法,从无将手臂穿过同伴腋下之理。 险在托付,守御之人,将背后“灵台”、“神道”、“中枢”三大死穴,毫无防备地尽数交予同伴。 对方真气一吐,立时便是脏腑碎裂的下场。 难在相融,出剑之人,需将自身内力,毫无保留地渡入守御者体内,合二人之力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两股不同的内力要在他人体内流转而不冲撞,稍有差池,便是两人齐齐毙命。 小龙女的身形,在叶无忌身后寸许之处,蓦地顿住了。 一缕发丝被气流牵引,拂过叶无忌的后颈。 她那只素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迟迟无法印上那片衣衫。 要将自己的手掌,贴上一个相识不过数个时辰的男人的后背? 要将自己修炼了十八年的至阴内力,毫无保留地渡入他的体内? 师父“男子皆是薄幸无情之辈,断不可信”的教诲,在脑中回响。 师姐李莫愁为情所伤,半生疯癫的惨状,就在眼前。 这只手,迟迟落不下去。 “龙姑娘,”叶无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依旧,“我既敢将后心交予你,便是将性命托付。” “你此刻,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她心头重重一敲。 他背对着她,身形纹丝不动。 那宽阔的后背,是一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情。 信他么? 这世上,当真有值得信赖的男子? 小龙女贝齿轻咬下唇,一缕血丝自唇角渗出。 石室角落里,黑暗中两点寒光一闪。 李莫愁靠着墙壁,好整以暇的看着二人。 喉间发出低吼,不知是嫉妒,还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终于,小龙女闭上了眼。 那只微凉的手掌,带着决绝之意,向前一探,重重按在了叶无忌后心的衣衫上! 掌心相触的瞬间,小龙女浑身剧震! 一股灼热的内力自掌心沛然而至,雄浑厚重。 那暖意并不霸道,让她这个常年身处寒玉床、早已习惯冰冷的人,本能地便要缩手。 可她还没来得及抽回,叶无忌体内的“先天混元一气”,已感应到她掌心传来的极阴寒气,主动迎了上来! 那股气,中正平和。 它只是轻柔地裹住了她渡过去的那缕至阴内力。 只一瞬间,小龙女体内那股练了多年、时常冰寒刺骨的内力,竟主动渴望要与那股暖意融合! 没有排斥,没有冲撞。 它们本就该是一体。 阴与阳,寒与暖,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 一股暖流自掌心传遍四肢百骸,周身无数闭塞的经脉窍穴,竟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无一不舒张开来,通体舒泰。 长久以来因修炼寒功而紧绷的身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松弛下来。 一种安宁与圆满之感充斥全身,人生中的某种缺憾,在这一刻得到了弥补。 “凝神,出剑!” 叶无忌一声沉喝,将她惊醒。 小龙女心头一震,不敢怠慢,立时收敛心神,将体内真气毫无保留、源源不断地渡入他后心。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内力,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在叶无忌体内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完美的太极圆转,互相激荡之下,竟交融壮大至原先数倍之多! “轰——!” 叶无忌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在体内生成,当即长啸一声,合二人之力,猛地向前一剑挥出! 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狠狠斩在对面数丈开外的石壁上! “咔嚓——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活死人墓都在嗡嗡作响,尘土簌簌而落! 那面厚重石壁,竟被这无形剑气硬生生轰开了一个三尺多长的豁口!碎石向内炸裂,烟尘弥漫! 小龙女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还贴在他后心的手,又看了看那道深不见底的豁口,脸上满是震惊。 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是自己做到的? “啊——” 一声惨叫猛地从角落里传来,打断了死寂。 李莫愁竟撑着石壁,挣扎着站起,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那身形几乎交叠在一处的叶无忌和小龙女。 “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骗我……你们都在骗我!祖师婆婆骗我!王重阳那个臭道士也在骗我!!” 她状若癫狂,又哭又笑。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绝世神功……什么天下无敌……” 她颤抖地指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又指着他们二人,脸上涕泪交流。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原来,我穷尽一生去追寻的,根本不是什么杀人的利器……” “而是一封……一封她写给那个负心人的……情书啊!!” 第70章 强分阴阳 那一声“情书”,凄厉至极,打破了石室中的宁静。 叶无忌手腕一沉,收了剑势。小龙女浑身一震,撤回了按在他后心的手。 二人甫一分开,那股交融的暖意立时断绝。一股熟悉的冰寒自小龙女丹田深处泛起,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叶无忌转过身来,问她:“经脉可还顺畅?” “尚可。” 小龙女的应答依旧简短。 只是她那张少有表情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漫上一层红晕。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石室角落,李莫愁的笑声却未停歇,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墓室中来回冲撞。 “情书……哈哈……好一封惊天动地的情书……哈哈哈哈……” 她笑得涕泪交流,满脸污浊,“我李莫愁在江湖上杀人盈野,从不眨眼,到头来……竟是……竟是败在了一封情书上!” 叶无忌瞥了她一眼,并未开口。 此人已入魔障,多说无益。 他转而对小龙女安排:“你我内息初融,根基未稳,过犹不及。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且寻一处自行调息,务必将那股新生的混元真气归于丹田气海。” 小龙女轻“嗯”了一声,身形一飘,便到了数丈外的一处石台,盘膝坐下,阖上了双眸。只是她阖上的眼睫,却控制不住地轻颤。 叶无忌亦寻了个角落静坐。 他内视丹田,那股“先天混元一气”壮大了倍余,其中更有一缕至阴至纯的寒气缠绕其上,两股真气首尾相衔,缓缓轮转,生生不息。 每一次轮转,经脉中便多一分舒泰。 这古墓派的内功心法,当真另辟蹊径,却又暗合大道。 一时间,偌大的石室只剩下三道吐纳之声。 一道,是叶无忌的呼吸,沉稳绵长。 一道,是小龙女的呼吸,清浅悠然。 还有一道,便是李莫愁的喘息,粗重嘶哑,其中夹杂着低笑与呜咽,成了一曲残歌。 “陆展元……” 她口中喃喃,反复咀嚼着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名字,“你当年……为何……为何就不肯将你的后背……也让我靠上一靠……” “便只一次……一次也好啊……” …… 光阴无声,日子便在这般诡谲的静寂中悄然流逝。 第三日。 石室之中,剑光清越,发出阵阵清鸣。 叶无忌足踏七星,手中君子剑使得古朴厚重,正是全真剑法中的一式“大巧不工”。 剑招看似平平无奇,却将周身守得门户森严。他心念一动,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肋之下空门大开。 叶无忌念头刚生,小龙女便已洞悉其意。 她皓腕一翻,淑女剑递了过去,剑尖“嗤”的一声轻响,正好封住那处破绽。 二人配合无间,她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出一抹笑意,一闪即逝。 “咔嚓!” 角落里传来一声脆响。李莫愁竟将手中一块当作枕头的青石,生生捏成了齑粉! 那一抹笑意,刺痛了李莫愁! 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这般光景。 江南的画舫上,烟雨朦胧,那人也是这般,捉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他的名字,温热的气息呵在她的耳畔,让她晕眩。 可后来呢? 后来,那只曾许诺要执子之手的大手,却牵起了另一个女人的罗袖! 第七日。 双剑合璧,愈发圆融。 二人身形交错,剑光纵横。叶无忌一招“白云出岫”,宽大的袍袖无意间拂过小龙女的手臂。 小龙女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霞,烧到了耳根。但她手中剑招丝毫不乱,反而因这一分心神波动,更添了三分飘逸。 他们的对练里,只剩下彼此的剑光。 “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李莫愁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神情癫狂,“男人都是骗子!师妹,你莫要被这臭牛鼻子骗了!他今日对你有多好,来日便会弃你如敝屣,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嘶声呐喊,声音尖利。 可那二人,却似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剑意交融之中。 李莫愁体内的伤势,一日重过一日。 那股逆行的真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日夜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每日午时,阳气最盛之际,剧痛便会准时发作,让她蜷缩在地,将十指的指甲都在青石板上生生抠断。 但她偏生凭着一股怨毒的执念,硬是撑着一口气不肯咽下。 她要看。 她要亲眼看着,这对她眼中的“狗男女”,是如何一步步走上她当年的老路! 她要看着师妹被这男人骗尽身心,最终落得和自己一般疯魔凄惨的下场! 这个念头,竟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转眼,已是第十日。 石室之内,剑气激荡,二人足下三尺之地,石屑纷飞,被无形剑气切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痕迹。 “最后一式,‘彩云追月’。” 叶无忌的声音平静依旧,自有一股宗师气度,“你我二人之力合于一处,便在此一击。” 小龙女臻首轻点,身形一晃,已飘至他的身后。 此番,她心中再无半分迟疑。 素手轻扬,稳稳按上叶无忌的后心。 掌心甫一贴实,其苦修十数载的至阴内力,便如开闸洪流,毫无保留地渡入对方体内! 一股极寒真气自后心涌入,叶无忌不禁长啸一声,心随意动,丹田内的先天混元一气当即盘旋而起,迎势而上! 两股水火不容的内力,甫一接触,非但未曾冲撞,反倒彼此交汇相融,瞬息间化作一个巨大的太极气旋,于他体内轰然壮大! 他顺势一剑挥出! “嗡——” 剑鸣悠长,不绝于耳。 一道凝若实质的半月形剑气,自剑尖迸发,悄无声息地贴地犁出! “嗤啦!” 只闻一声轻响,对面那坚逾精钢的石壁,竟被这道剑气硬生生犁开一道半尺来深、长达数丈的沟壑! 二人同时收剑,相顾伫立。 叶无忌缓缓回首,望向小龙女。 只见她一双清眸,此刻亮若寒星。 四目相对,未发一言,却已尽得意会。 这一幕,终是彻底击溃了李莫愁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凭什么? 凭什么师妹就能寻得一个肯将性命相托的男子?凭什么她就能练成这盖世神功,勘破情关? 而我李莫愁,入门明明比她早,到头来却要在此处无人问津,疯癫待死? 我不服! 我李莫愁不服! 一个癫狂的念头,自她心底倏然滋生,顷刻间蔓延至全身百骸。 既然你们二人可以,我为何不行? 没有男人,我便自己来! 他能做到的,我李莫愁凭什么做不到?! “啊——!” 李莫愁喉中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霍地从地上翻身坐起!但见她双目赤红,黑发披散,形容宛如厉鬼。 “师姐?”小龙女被其动静惊扰,蹙眉望去。 叶无忌亦停下调息,神情陡然一紧。 只见李莫愁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谲法印,脸上神情既痛苦又亢奋,竟是要以一人之身,强行运转那阴阳合璧的内功法门! “她疯了!”叶无忌低喝道,“她要强分阴阳,逆转心经,此乃自毁丹田,与寻死无异!” “师姐,快住手!”小龙女失声惊呼,声音已然发颤,“你会死的!” “死?”李莫愁癫狂大笑,“我早在陆展元大婚之日,便已死过一次!再死一回,又有何妨!” 话音未落,她已悍然催动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真元! 她强聚神念,硬生生将丹田气海中那股狂暴的残存真气一分为二! 一股化作至阴,一股化作至阳! 随即,她再以意志强催,逼迫这两股水火不容的真气彼此靠近! 叶无忌身形一晃,便欲上前阻止。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噗!” 李莫愁的身躯,骤然向外暴涨一圈! 她七窍之中同时迸出猩红血雾! 体内经脉传来“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竟是寸寸断裂。 一身功力,就此化为乌有。 “嗬……嗬……” 李莫愁发出绝望之声,还有对死亡的无边恐惧。 不……我不想死…… 我不要死! 这股恐惧,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望向了叶无忌——那个她曾最瞧不起的“臭牛鼻子”。 她的身躯剧烈抽搐,竟是朝着叶无忌的方向,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地面,艰难地爬了过去。 她每向前爬动一寸,口中便涌出一口黑血。 终于,她爬到了他的脚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那张血污与泪水交织的脸上,再无半分凶焰。 “救……” “救……我……” 第71章 求生不得 “救……” “救……我……” 微弱的声音从石室里传来,断断续续,几乎被风声掩去。 李莫愁伏在青石地上,衣衫染尘,气息已十分微弱。她昔日纵横江湖、令人闻名色变,如今却只剩下濒临绝境的狼狈。 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个青袍道人。 叶无忌低头看着她,沉默不语。 救她? 凭什么? 在他看来,李莫愁这些年行事狠辣,害人无数,今日落到这般境地,也不过是因果循环。 任她在此气力耗尽,未必不是江湖少了一桩祸患。 正想着,小龙女已走到他身旁,轻轻牵了牵他的道袍袖角。 叶无忌侧过脸,只见小龙女神色清冷,却难得带着一丝不忍。 “叶无忌,救一救她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叶无忌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答应。 小龙女见他不动,又低声道: “她小时候……抱过我。” “师父性子冷,古墓里也冷,是她抱过我。” 叶无忌看了小龙女一眼,又看向地上的李莫愁。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他可以不在乎李莫愁的死活,却不能不顾小龙女的心意。今日,便为她破一回例。 “贫道手中,有你一条活路。” 叶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此言一出,几乎昏厥的李莫愁身形一震,勉强抬头看向他。 “但贫道与你非亲非故,救你一命,须有条件。” 叶无忌缓缓蹲下,与她平视,语气冷静。 “其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 “立下道心血誓,自今日起,不得再与古墓派和全真教为敌。若违此誓,必受天道反噬,自食恶果。” 李莫愁身子微微一僵。 她与古墓派的恩怨,本就源于旧日执念。如今诸多事情已成定局,她心中虽仍有不甘,却也明白再纠缠下去未必有益。 至于全真教,与她本无深仇。 沉默片刻后,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叶无忌面无表情,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交出你身上所有冰魄银针及毒囊,并交出解药丹方。从今往后,不得再以此物伤及无辜。” 李莫愁呼吸一滞。 冰魄银针是她成名江湖的重要手段。若交出去,她便等于失去一大倚仗。 她死死盯着叶无忌,眼中情绪复杂。 叶无忌并不退让,只淡淡道: “你可以拒绝。贫道转身便走,不再多言。” 李莫愁闭了闭眼。 她不想死。 至少现在还不想死。 “我……给……” 这两个字,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甚好。” 叶无忌站起身,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 他的语气更沉了几分。 “贫道救治之法并非寻常医术,需以纯阳真气引导你体内紊乱之气。行功期间,你必须守心归一,不得擅自运功冲撞。” “若你心存异念,或强行抵抗,气机相冲,后果自负。” 叶无忌看着她,声音平稳: “你可听懂了?” 李莫愁伏在地上,久久不语。 她自然听懂了。 这意味着救治之时,她必须完全配合,不能再以江湖上的戒备之心行事。 对她这样骄傲的人而言,这无疑极难接受。 片刻后,她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带着几分自嘲。 “好……好一个全真教的道人……” “救人也要先立规矩……” 她笑着,眼角却有泪光滑落。 屈辱。 不甘。 可比起死亡,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活下去。 “我……答应你……” 李莫愁低声说道。 “空口无凭。” 叶无忌道。 “立誓吧。” 李莫愁惨然一笑,勉强抬手,在地上写下誓印。 “我,李莫愁,今日在此立下道心血誓。” 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楚。 “此生此世,不与古墓派、全真教为敌。” “愿将冰魄银针、毒囊与解药丹方,尽数交予叶无忌道长。” “疗伤期间,守心归一,不擅自运功抵抗,全力配合救治。” “若违此誓,愿受天道反噬,自食恶果。” 誓言既成,李莫愁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地,只剩微弱气息。 叶无忌缓步走到她身旁,问道: “锦囊与瓷瓶,在何处?” 李莫愁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在腰间暗袋内。 叶无忌取出一个锦囊和一个小瓷瓶。 他打开锦囊,只见其中整齐放着许多细针,针尖泛着幽蓝寒芒,正是江湖闻名的冰魄银针。 他又打开瓷瓶,从中取出一卷蜡封油纸。 展开之后,上面密密写着解药配方与炼制之法。 “很好。” 叶无忌将两样物事收好,随即对小龙女道: “龙姑娘,你且退后十步。贫道施功时不可分心,旁人在侧,恐有影响。” 小龙女点了点头,依言退开,在远处静静守候。 叶无忌在李莫愁身前盘膝坐下,双掌悬于她背后,掌心隐有紫气流转。 “你如今经脉受损,内息紊乱,若以寻常法子救治,已难奏效。” 李莫愁心中刚燃起的希望,顿时一沉。 “不过。” 叶无忌继续说道: “贫道有一桩玄门秘法,或可为你续命。” 李莫愁猛地抬头,目光紧紧盯住他。 “你说真的?” 叶无忌神色不变。 “贫道将以自身纯阳真气为引,在你丹田气海之中种下一枚‘纯阳道种’。” “道种?” 李莫愁声音沙哑。 “不错。” 叶无忌颔首。 “此道种至阳至正,一可压制你体内寒劲反噬,二可引导受损经脉逐步恢复。” 李莫愁眼中重新浮现希望。 这法子她从未听闻,却已是眼下唯一生路。 “但此法凶险。” 叶无忌语气转冷。 “一旦行功,你必须完全配合。若你强行运功抵触,两股气机在体内相冲,便再无回转余地。” 李莫愁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我明白。” “很好。” 叶无忌不再多言,闭目凝神,运起全真纯阳心法。 下一刻,一缕温热而厚重的真气缓缓渡入李莫愁体内。 李莫愁身子微微一颤。 她只觉丹田深处仿佛被一股炽热力量唤醒,原本混乱的内息被一点点牵引、梳理。那感觉并不好受,甚至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却也让她清楚地察觉到,原本濒临崩散的气机正在重新凝聚。 叶无忌神情凝重,双掌稳如磐石。 他的真气沿着既定路线缓缓推进,不急不缓,逐一疏通她体内受阻之处。 命门。 悬枢。 至阳。 每过一处关窍,李莫愁都要承受一阵剧烈冲击。她紧咬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抵抗,只在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 忍住。 必须活下去。 石室中安静下来,只剩两人沉稳而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忌额上也渐渐渗出汗意。 纯阳道种并非寻常输送真气,而是以自身根基为引,替对方重整内息。每多推进一分,对施术者而言都是极大的损耗。 但此刻已不能停。 一旦中断,前功尽弃,双方都会受到反噬。 叶无忌咬牙稳住心神,继续引导真气流转。 督脉渐通。 任脉渐稳。 十二正经也在纯阳真气的牵引下,一点点恢复秩序。 李莫愁只觉自己像是在漫长黑暗中被重新拉回人间。痛楚仍在,可生机也随之回归。 终于,叶无忌猛地收掌,长身而起。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比先前苍白许多。 而李莫愁的丹田气海深处,一团纯阳真气缓缓凝成气旋,散发淡淡紫意,成为她体内新的气机核心。 纯阳道种,已然功成。 李莫愁察觉到体内变化,勉强支起身子,尝试运转残余内力。 内息刚一流动,她便怔住了。 她苦修多年的阴寒内力,在靠近那枚“纯阳道种”时,竟不再失控,反而被其牵引,逐渐归于平稳。 这究竟是什么法门? 她抬头看向叶无忌。 只见他面色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李莫愁心中五味杂陈。 她既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又难免因受制于人而心绪复杂。 还未等她开口,叶无忌的声音已再次响起: “道种初成,根基未稳。” “此后一月,每日午时,需贫道以本源真气为你梳理引导,伐毛洗髓。一日不可断。”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否则,阴阳二气失衡,道种反噬……” “届时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知其中况味。” (第二版精简版) 第72章 心怀鬼胎 活死人墓中,时日过得缓慢而沉寂。 墓室深处,天光自穹顶裂隙洒落,养着一片兰花,暗香浮动。 花间,两道身影,一玄一白,并肩而立,正是叶无忌与小龙女。 十日拆解,二人剑法已配合无间。 全真剑法的厚重与玉女剑法的轻灵,从初时的格格不入,到如今已相生相济。 剑风扫过,兰草摇曳。 “留神了。” 叶无忌低喝一声,长剑陡出,正是全真教剑法中一式“大巧不工”,剑势平直,蕴着浑厚内劲,剑锋未至,罡风已卷起一地落英。 小龙女身形不动,只在剑风临体的刹那,身形微旋。 手中长剑自一个刁钻角度递出,一式“灵蛇出洞”,不偏不倚,恰恰点在叶无忌剑脊七寸之处。 “叮”的一声脆响,雄浑的力道被她轻巧一引,卸去了十之七八。 她的剑招里,寒意淡去不少,反添了几分灵动。 她甚至会偶尔寻得叶无忌一个破绽,递出刁钻一剑,逼得他回剑自守,有些狼狈。 每当此刻,她清冷的脸上会悄然露出一丝笑意。 “龙姑娘,心神不属。”叶无忌的声音响起。 小龙女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竟瞧着他出了神,手上剑招已慢了半拍。 她正欲变招补救,不料脚下一块卵石沾了晨露,踩上去一滑。 “啊……” 一声低呼,她足下不稳,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糟了。 她暗叫一声,却已无从借力。 意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道青色身影一闪,已欺至她身后。 只闻“呛啷”一声,长剑脱手坠地。 叶无忌弃了剑,长臂一舒,已稳稳将她揽在怀中。 小龙女的身子骤然僵直。 她整个人贴在一个温热宽阔的胸膛上,隔着两层衣衫,能感觉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鼻端传来清淡的松柏气息,混着他的体温,熏得她头晕目眩,手足无措。 这是她自出世以来,第一次与一个男子有这般肌肤之亲。 热流直冲头顶,耳根脖颈尽皆滚烫,脸颊涨得通红。 她本能地想挣扎推开他。 可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强健有力,竟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嗅着那让她心安又心慌的气息,身子发软,心跳得厉害,一动也不想动。 叶无忌却未立时松手。 他俯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小龙女的耳廓,激得她身子一颤。 “练剑之时,心有旁骛。”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戏谑。 “姑娘是盼着这柄剑,还是盼着握剑之人,离你更近一些?” 小龙女耳朵痒得厉害,那热气钻进耳朵,让她心烦意乱。 她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能思索这言语中的深意。 叶无忌轻笑一声,这才松开手臂,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今日便到此为止罢。” 小龙女兀自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瞧他。 她用绣鞋的尖端,无意识地碾着地上那颗让她失足的石子,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 …… 夜幕降临。 叶无忌盘膝而坐,正对着俯卧于地的李莫愁,神情淡漠。 对李莫愁而言,这每日午夜的疗伤,就是一场酷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功体正在一日日复原。 那枚霸道的“纯阳道种”在她丹田中生根,破损的经脉被那灼热的真气一遍遍冲刷、淬炼,竟比她全盛之时还要坚韧宽阔。 她恨这种感觉。 她看不起全天下所有的男人。 但此刻自己竟离不开这个男人。 她恨自己在这屈辱之中,竟又贪恋力量回归的感觉。 叶无忌的手指,再次落在了她的背心“神道穴”上。 那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灼热,沿着她的脊骨,一寸寸下移,所过之处,传来灼痛。 “收束心神,意守丹田。” 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李莫愁死死咬住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阖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根手指在她肌肤上游走的感觉。 我是一块石头…… 我是一具尸体…… 可她的感知,却因这日复一日的折磨,变得格外敏锐。 纯阳真气一遍遍涤荡着她的经脉。 今日,当那真气行至“关元穴”时,她忽然察觉到异样。 在那霸道灼热的纯阳真气核心深处,竟还藏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股气息非阴非阳,乃是一种更加混沌的真气。 这就是叶无忌修炼先天功的奇异之处。 普通人修行,是为‘向外求’。 好比从这天地自然,从空气、食物之中获取能量。 再通过自身功法,将这些外来的能量辛苦熬炼,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此法犹如百川入海,看似浩瀚,但江河之水,终究夹杂泥沙,驳杂不纯,且效率有限。 而叶无忌的先天真气乃是向内生。 人自呱呱坠地,其生命深处,便藏着一点与生俱来的本源能量,此乃性命之根,造化之始。 它并非从外界获取,而是生命自带,好似一颗沉睡的能量种子。 寻常功法,不知其门,任其蒙尘。 而先天功便是要唤醒这颗种子,为其浇灌、松土,使其生根、发芽,继而抽枝散叶,自行开花结果。 一个是从外部辛苦搜刮而来的“财富”,一个是自身便能源源不绝产出“黄金”的宝山。 两者在能量的“级别”上,已是天差地别 这个发现,让李莫愁心神剧震,险些岔了气。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叶无忌的背影,内心震动。 这牛鼻子修的,究竟是何等功法? 绝非全真教那些不入流的内功! 那缕混沌之气,品阶之高,竟让她体内的真气都为之臣服!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滋生。 这枚“纯阳道种”,是叶无忌以自身本源真气凝成,种在她体内,与他气息相连。 它锁住了她的生死。 可它……或许也能让她窥探对方功法的奥秘! 如果…… 如果她能顺着道种建立的联系,逆行感应…… 她或许就能窃取到这门玄功的秘密。 这念头让她浑身栗抖,既兴奋,又恐惧。 此举极其凶险。 叶无忌的心思和手段,她已亲身体验。一旦被他察觉,下场只有一个——死。 而且会死得更惨。 可是…… 富贵险中求。 她李莫愁能从古墓弃徒,修成赤练仙子,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只要能得此神功,将这牛鼻子反制于脚下,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疗伤结束。 叶无忌收回手指,起身,脸色苍白了几分。 他吐出一口带紫意的浊气,看也未看地上的李莫愁,转身向外走去。 “道长且住。” 李莫愁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媚意。 叶无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莫愁挣扎着坐起身,散乱的黑发遮住她半张脸。 “道长每日这般为贱妾耗损本源,就不怕油尽灯枯么?” “与你无关。”叶无忌的声音没有起伏。 “呵。”李莫愁一声冷笑,“道长莫非是想与贱妾做一对同命鸳鸯?我只是好心提醒,我的命还系在道长身上,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叶无忌眉头微蹙,不再理会,径自离去。 石室中,再次只剩下李莫愁一人。 她听着叶无忌的脚步声在甬道中远去,脸上的虚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杀意。 第73章 胸有玄机 古墓深处,不知岁月。 剑光一敛。 庭院中,叶无忌与小龙女收剑并立。 方才二人身形起落,剑招呼应,剑网交织间生出一股气场,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小龙女立在花丛边,一袭白衣委地,裙摆铺散。几只彩蝶绕着她乌黑的发梢飞舞。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只蝴蝶停了上去,蝶翼轻扇,拂得她指尖微痒。 叶无忌负手站在她身旁,看着这一幕,周身拒人千里的气场也柔和了些。 自那日之后,他察觉到,这清冷的女子练剑时,总有那么一瞬会看向自己,与初见时全然不同,添了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祖师婆婆对王重阳,是情。” 小龙女的声音很轻,怕惊了指尖的蝴蝶。她并未抬头,只看着蝶翼的纹路。 “那你……对我,又是什么?” 一语问出,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兰草叶片摩挲的声响。 叶无忌转头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神情满是探寻,还藏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情? 他心中并无此念。于他而言,这二字还为时过早。 他深知乱世将至,襄阳城头血染残阳,蒙古铁骑踏碎山河,神州陆沉,汉家衣冠沦为悲歌。 大劫将至,他只求凭这一身道法武功,护住寥寥几人,在这崩坏的世道中求存。 儿女情长,何其渺远。 但小龙女的神情,清澈坦然,不容任何敷衍。 他脑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幅画面——终南山下,那个白衣的她,失魂落魄,被一个形貌猥琐的道人按在身下,百般欺辱…… 那是她原本的命数。 叶无忌的心口一窒,竟有刺痛感。 不。 贫道既已入世,便绝不容此等腌臜之事,污了她。 他走到小龙女身前,袍袖一拂,蹲下身来,平视着她。 “旁人之情,是风花雪月,是红尘纠缠。” “而我之于你,是天道之下的‘应劫’。” 他继续说:“你命数中有一劫,而我的存在,便是为你应此劫,护你一世安好,再无半分波澜。” 小龙女指尖的蝴蝶受惊,振翅飞入花丛。 她抬起头,看向他。 然后,她笑了。 这一笑,让阴沉的古墓都亮堂了三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 远处石室的阴影里,有人在窥探,又悄然隐去。 李莫愁扶着冰冷的墙壁,站直了身子。 她气息尚有些虚浮,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疗伤,已能勉强下地。 她远远看着花丛中的两人,看着小师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笑容,只觉心口一阵绞痛。 凭什么? 她李莫愁当年,对那姓陆的男人,何尝不曾有过这般期盼? 可到头来,换回的是什么? 是那一封“喜帖,是江湖上十年逃杀、人人喊打的“赤练仙子”! 她胸中妒火翻腾。 丹田深处,叶无忌种下的“纯阳道种”,感应到她心绪的波动,竟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噗——” 一股灼热的逆行真气顺着经脉上冲。 李莫愁喉头一甜,闷哼一声,嘴角沁出血迹。她急忙收敛心神,强自将那股暴戾之气镇压下去。 她靠着石壁,胸口剧烈起伏。 好个小师妹。 好个臭牛鼻子。 你们等着,这份快活,我李莫愁他日必将它碾碎! …… 是夜,疗伤的石室。油灯如豆,光影摇曳。 李莫愁趴在冰冷的石床上,衣衫完整,身段起伏。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出阴影。 今日,她不再被动承受。 她将全副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在自己的身体里潜伏下来。 她要记! 她要将这牛鼻子渡入体内的真气,其运转的经络,途径的穴道,真气的细微变化,都烙印在脑海里! 叶无忌盘膝坐在床沿,面无表情。 他双指并拢,凝成剑指,再次点向她的后心“神道穴”。 一道灼热精纯的真气注入李莫愁的经脉。 李莫愁身体一颤,死死咬住下唇,未发出半点声息。 那股纯阳真气正沿着她的督脉,一寸寸往下游走。 所过之处,经脉中驳杂的阴寒内力被焚烧殆尽,曾经破损的脉络,在反复淬炼中,竟变得比往昔更为坚韧宽阔。 叶无忌的手指稳定而有力。 这些时日下来,为了助她打通周身闭塞的经脉,李莫愁身上不论何处要穴,几乎都被他隔着衣衫触碰了个遍。 起初,他心无杂念,只为疗伤。 可今日,在见过小龙女那一笑后,他的心境,终究乱了。 他竟不由自主地,将身下这个妖娆的女人,与白日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做了个比较。 小龙女的美,在于一个“清”字。清丽绝俗,不染尘埃。 那双腿修长无比,亭亭玉立,简直比他的命还要长。 而这李莫愁的美,则在于一个“妖”字。 一分一寸,皆是风情。 即便只是俯卧,那从腰窝挺翘的弧度,也足以让任何男人气血翻涌。 她妖娆,魅惑,却又散发着剧毒。 想着想着,叶无忌渡送真气的动作,便不自觉地缓了缓。 他的剑指,正停在李莫愁的腰窝“志室穴”上。 再往下半寸,便是那挺翘丰隆的所在。 而他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绕过她的肩头,落在了她胸前。 虽是俯卧,衣衫却被那饱满的轮廓绷得紧紧的。 李莫愁等了半晌,却不见那股灼热真气继续下行。 那根讨厌的手指,就停在腰间,如烙铁般一动不动。 一股燥热从那指尖传遍全身。 她猛地睁开双眼,霍然转头,正对上叶无忌! 他正盯着自己的胸口! “轰!” 李莫愁只觉血气直冲头顶! “看够了没有?!” 她声音发寒。 “再多看一眼,信不信我亲手挖了你这双狗眼!” 叶无忌闻言,回过神。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尴尬,神情依旧淡漠。 他收回视线,落在了李莫愁胸口衣襟上绣着的那个小小的道门符印——一个黑白分明的太极图案上。 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在胸前捏了个子午八卦诀,对着那符印,竟是微微颔首,神情肃穆。 “无量天尊。” 他口中吐出四个字,声音平稳。 “贫道方才观道友胸前这太极符印,阴阳流转,负阴而抱阳,暗合玄门生生不息之至理。一时心有所感,竟看得痴了,此乃道心偶得,倒是唐突了道友,还望恕罪。” “……” 李莫愁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死死盯着叶无忌那张俊朗却又无比可恨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他!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般无耻的! 一个男人,偷窥女子身子,被当场抓获,竟还能面不改色地扯出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偏偏,他的神情,他的语气,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参悟大道,而自己这具惹火的身子,不过是承载那太极符印的“道体”罢了。 这让她满腔羞愤,发作不得,吞咽不下,憋得一张俏脸涨成了绛紫色。 “你……!” 她“你”了半天,竟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不知为何,那耳根处,却烫得厉害。 这该死的牛鼻子! 叶无忌垂下眼帘,手指继续下移,将疗伤的步骤不疾不徐地进行下去。 只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那原本平稳的心境,竟也起了波澜。 李莫愁则在心慌意乱中,将全部心神再次沉入体内。 她放弃了与那羞愤之意对抗,转而将全副精神,化作一缕神念,附着在那枚“纯阳道种”之上。 就是这个! 在那灼热霸道的纯阳真气深处,她再次捕捉到了那缕更为精纯古朴的混沌之气! 她顺着那“纯阳道种”与叶无忌之间建立的微妙联系,悄悄地逆流而上,将自己的神念附着其上,记忆着那股混沌之气运行的每一个变化。 疗伤结束。 叶无忌收回手,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一分。 他察觉到今日的消耗比平时大上一些,只当是李莫愁的伤势到了关键处,并未多想。 他站起身,转身便要离去。 “道长。” 身后,传来李莫愁嘶哑的声音。 那声音里,竟带着媚意。 “今日,格外疲惫?” 叶无忌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的伤势,到了紧要关头。” 说完,他便迈步走出了石室。 黑暗中,李莫愁缓缓从石床上坐起。 她闭上眼。 脑海中,一幅残缺的经脉运行图,正在缓缓点亮。 虽然残缺,却已让她窥见了那无上玄功的浩瀚。 叶无忌…… 你等着。 很快,你的一切,都会是我的! (评分有点拉呀,烦请各位大侠点亮五颗星星~顿首拜谢啦~) 第74章 心猿意马 墓中剑气消散,卷起败叶。 双剑交鸣,一声清响后,叶无忌与小龙女各自收剑归鞘。 剑上寒光一敛,四周恢复沉寂。 “剑法是外相,是开门之钥。”叶无忌抚着剑鞘,“真正的大道,在门后。” 小龙女静静听着。 “《玉女心经》的根本是内功心法,不是剑招。” 叶无忌想了想,放慢了语速,“‘双剑合璧’,是为了让我们心意相通,气机牵引,一同修行这门奇功。” 小龙女轻轻点头。 “心法总纲所言,二人同练,需心无纤尘,以内力相交,导引阴阳互济。” 叶无忌看着她,“功行周天后,你我丹田气海之中,会各自生出一股至阳至刚的真气。这不是凡火,是阴阳二气相撞相融,淬炼经脉所生的真火。” 他停顿了一下,见她仍在倾听,便继续补充:“此火一旦生成,便不可郁结于内。” 叶无忌看着她的眼睛,“届时,必须解开衣衫,任凭热气自行宣泄。倘若不然,真火倒灌,热毒攻心,轻则经脉寸断,武功全废;重则当场身亡。” 他一口气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小龙女只是蹙了蹙眉。 “解开衣衫便可?” “不错。” “我明白了。”她轻轻点头,“这法子简单。” 这一句,反倒让叶无忌怔住了。 他一个有后世记忆的人,说出这番话都需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切为道”,才能定下心神。 不然一想到小龙女的大长腿,他就难以自拔。 可眼前这个在古墓长大的女子,竟将此事,看作寻常道理。 小龙女的坦荡,让他那点尴尬消散了大半。 回想自己方才的诸多顾虑,反倒显得俗了。 “此地不宜。”叶无忌环顾四周,“修行心法,最忌惊扰。李莫愁尚在墓中,反而是个隐患。” “我知道一处所在。”小龙女闻言,转身便走,“随我来。” 她带着叶无忌处理可古墓,在山道中穿行,七拐八弯,到了一处藤蔓遍生的角落。 小龙女掀开藤蔓一角,后面是一处巨大的天坑,四面崖壁陡峭,坑底长满奇花异草,清风拂过,送来阵阵香气,与古墓的阴森截然不同。 “此地无人会来。”小龙女说。 叶无忌点头:“此处甚好,那便在此处吧。” 天坑中央,花丛之中,二人择了一块平坦青石,相对盘膝坐下。 花香在风里浮动,四周静得只听得见虫鸣。 “凝神,准备好了?”叶无忌问。 “嗯。” 叶无忌伸出双手,小龙女也探出手。 四掌相抵。 小龙女掌心温润,又带着一丝她长睡寒玉床的清冷。 叶无忌收束心神,丹田中先天混元一气发动,循着经脉渡入她的掌心。 同时,小龙女体内的至阴内力,也顺着经脉,流向叶无忌。 一阳一阴,两股内力,开始在二人经脉中作第一个周天的循环。 起初,内力流淌平稳。 可当一个周天行满,两股内力各自归入丹田之后,异变突生! 轰! 一股灼热自叶无忌小腹丹田处升起,燃成一团真火,疾速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同一时间,对面小龙女的眉头也骤然蹙紧。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鬓角汗水渗出。 “道长,我热。”她启唇,声音竟然带着一丝魅惑之意,气息微乱。 叶无忌自己也在承受那股焚身的燥热,额角汗珠滚落。 “照先前说的,解衣散热。”他忍着经脉中的痛楚提醒。 小龙女“哦”了一声。 下一刻,她抬手解开了腰间束着长裙的白色丝绦。 丝绦滑落。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长裙失了束缚,自香肩滑下,堆叠在腰际,露出内里素白无纹的亵衣。 她的动作自然,脸上没有半分羞赧,只是因为热而脱去一件外袍。 叶无忌心口一窒。 虽然小龙女身着亵衣,但裸露出的肌肤却异常耀眼。 叶无忌喉头干渴,体内那股真火烧得更旺了。 他急忙移开视线,盯着身旁一朵兰花,口中默念清心诀:“守心,抱一,元亨,利贞……” 他一边念,一边也伸手解下自己的青色道袍,只余一身中衣。 热气蒸腾而出,那股焚心之感才稍减。 二人再度四掌相抵,继续催动内力,行第二个周天。 那股灼热真火,比方才来得更猛烈。 …… 子夜时分,疗伤的石室。 叶无忌推门而入时,李莫愁早已伏在石床之上。 他的脸色,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苍白。 “今日疗伤,与往日不同。”叶无忌的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你丹田左近经脉瘀滞最重,寻常法子无用,需得直接疏通。” 他看着李莫愁的背影:“贫道须将手掌,按在你小腹‘气海穴’上,方能渡入真气。” 李莫愁伏着的身子骤然绷紧。 气海穴!丹田之门户! 那地方…… 她屈起的指甲在石床上划出“嗤”的一声,尖锐刺耳。 “道长真是会挑地方。”她声音发冷,带着讥嘲,“贱妾这副残躯,不知还有何处能入道长法眼?” “你可拒绝。”叶无忌的回答没有情绪,“代价是,你最多还有三日可活。” 李莫愁身子一僵。 她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重新趴伏下去,咬牙吐出几个字:“悉听尊便。” 她心中一阵狂喜! 气海穴!丹田之门户,百脉之枢纽!他竟要将真气从此处直接渡入? 正好借此机会,窥探他玄功的本源! 叶无忌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绕过李莫愁的腰肢。 隔着衣衫,那只温热的手掌,不带迟疑,按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之上。 李莫愁浑身剧震! 一股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霸道精纯的真气,自他掌心涌入她的气海穴! 来了! 李莫愁抓住机会,将心神沉入丹田,附着在那枚“纯阳道种”上。 她放弃抵抗,任由那股真气在丹田内冲刷,神念则顺着真气来处,逆向探去! 她要看清这股力量的源头! 这一次,再无阻碍! 她的神念顺着真气逆行,穿过叶无忌的掌心,涌入他的经脉之中。 在神念感应中,她清晰地“看”到,一股混沌之气,自叶无忌丹田深处升起,依次流经“神阙”、“中庭”、“天突”等数个她只在经脉图上见过的玄关大穴! 真气运行的轨迹玄奥,每一处转折都蕴含着大道玄机! 就是这个! 李莫愁拼尽心力,将这幅经脉运行图,烙印在神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真气退去。 叶无忌收回手。 他站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今日便到此为止。”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石室。 只是叶无忌的脚步看起来有些虚浮。 石室中恢复了死寂。 良久,李莫愁从石床上坐起。 她抬起手,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看着掌心,脸上的肌肉扭动,扯出一个怨毒而得意的笑。 成了。 她立刻盘膝坐好,闭上双眼。 她开始模仿脑海中的那幅运行图,尝试催动体内那枚“纯阳道种”。 起初,道种沉寂,没有反应。 李莫愁冷笑一声,调动起仅存的冰魄内力,用神念包裹,刺向那枚道种!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撞击后,那枚沉寂的道种一颤! 一缕先天之气被她引动,顺着那条窃来的经脉路线,开始了完全属于她的运行! (最近评分有点拉了,再拜首请大家点点五星评论,谢谢啦~) 第75章 无能狂怒 终南山,全真教。 三足铜炉中,紫檀香屑“毕剥”一响,炸开的轻烟,也未能扰动重阳大殿内的压抑。 尹志平端坐于代掌教的大椅上,只觉浑身不自在。 案几上,各地分观递来的宗卷文书堆积如山,上头写的俱是钱粮租税、门人升调之事,往日里他视若珍宝的权力,看在眼中,只剩讽刺。 “师伯,这是山下送来的月例账目。” 一名小道士躬身而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中什么。 他将一本册子搁在桌角,眼角余光扫过,只见尹志平脸色铁青,双目血丝密布。 小道士心头一跳,不敢多瞧,连忙垂首。 “放下。”尹志平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那小道士如蒙大赦,作了个揖,倒退着快步而出。 他心中暗道,自打叶师叔从后山求药归来,这位代掌教师伯的脾性,愈发阴晴难测了。 人影一去,殿内复归寂静。 尹志平拿起那本账册,指尖稍一运力,上好的楠木册皮便“咔”地现出几道指痕。 他终是没忍住,手臂一振,将账册狠狠贯在桌案上! “砰!” 账目?权柄?全真掌教! 他闭上双眼,近几个月种种,便在脑海中炸开。 叶无忌那是什么眼神? 是怜悯?还是根本未将他尹志平放在眼里? 自己浸淫了二十载的全真上乘玄功,在那人面前,竟不堪一击! 百年奇才?未来掌教? 哈!哈哈哈哈! 这四个字,如今听来不过就是笑话。 “呼……呼……” 他胸膛剧烈起伏,紧接着一个白衣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于脑海。 后山。 那惊鸿一瞥。 那女子……那女子不似凡尘中人,一身白衣,清冷绝俗。 只那一眼,所有负面情绪,竟都烟消云散。 他干涸的心里,只剩下那一道身影,成了他在这炼狱心境中,唯一的念想。 他再也坐不住了。 这代掌教的黄袍,穿在身上只让他浑身刺痒难当。 他霍然起身,袍袖一甩,桌上堆积的文书被扫落在地,散了一殿。 “代掌教,您要去何处?”殿外守值的道士听得动静,连忙抢上一步,惶恐地问。 “内门巡查。” 尹志平头也不回,冷冷扔下四个字,身影一闪,不走正门,竟是穿窗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宫观的飞檐之后。 他哪里是去巡查什么内门。 脚下踏着轻功,身形却毫无潇洒,专拣那僻静无人的小径穿行。 山风穿林,刮过松针,发出呜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已避开了所有巡山的同门,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潜到了后山那片禁地左近。 古墓的石门,匍匐在那里,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尹志平伏在一棵古松之后,死死盯着那扇石门。 等。 他只能等。 他亦不知自己究竟在等些什么。或许,只是痴心妄想,能再看到那石门开启,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白色身影,能从中飘然而出。 哪怕只让他再看一眼。 日头,从中天,渐渐向西偏斜。山间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石门,却始终纹丝不动。 尹志平的一颗心,也随着那西沉的日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变得冰冷。 不出来么?她……今天不出门么?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他淹没。 便在此时,一阵极细微的声响,顺着山风,钻入他的耳中。 “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紧接着,是一阵女子的轻笑,那笑声清脆,在这死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悦耳。 尹志平心头剧震! 是她! 这声音他听过一次,便刻入了魂魄深处,绝不会错! 他方才还酸软的四肢,瞬间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力气。 他手足并用地从松树后窜出,也顾不得隐匿身形,循着那声音来处,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声音并非来自古墓方向,而是源于左侧一处更为隐秘的山谷。 谷口被浓密的藤萝与杂树遮蔽,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尹志平心跳如擂鼓,他放缓脚步,运起“龟息功”,将呼吸与心跳都压至最低。 他伸手轻轻拨开眼前一丛藤蔓,探头向里望去。 只一眼。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周身的血液先是凝固,又在下一刻轰然沸腾! 花! 山谷中遍地奇花。 花丛正中,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交错。正是叶无忌,和他日思夜想的那个女子! 二人只着中衣,双剑交错,卷起片片落花。 那剑法,尹志平看不懂,只觉招数精妙。 但他看得懂那二人的神态! 叶无忌一式“苍松迎客”,剑势沉雄;白衣女子则以“玉女穿梭”应对,身形滑入剑影。 二人时而并肩合招,时而贴近到鼻尖相触,动作亲昵。 这哪里是在拆解招式,分明是在借练剑调情! “当!”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清鸣。 二人分开,相视一笑,并肩立于花丛。 尹志平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脸。 她在笑。 那张在他记忆里总是清冷的脸上,此刻竟笑意盎然,再无半分疏离,全是……对身旁那个男人的柔情! 他眼睁睁看着,叶无忌伸出手,自然地替她拂去鬓角的花瓣。 手指划过她的脸颊。 而她,非但没躲,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他的手指。 “轰——!” 尹志平脑中一片空白。 嫉妒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凭什么? 这到底是凭什么! 他尹志平,全真教奇才,未来道门领袖,只能卑微地躲在暗处,连多看她一眼都是奢望! 而叶无忌!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竖子! 一个靠嘴皮子从师侄爬到师弟位置的垃圾! 他凭什么能站在花谷里? 凭什么能得她一笑? 凭什么能享用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被羞辱!被无视!被夺走一切! “叶!无!忌!” 他在心中咆哮,指甲深陷掌心,抠得血肉模糊,却毫无知觉。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泥土里。 杀了他! 冲出去,杀了他! 杀他的念头烧遍全身。 他腿上肌肉贲张,刚要冲出,另一个念头却让他僵住。 冲出去? 然后呢? 当着她的面,再被叶无忌一招击败? 再被他踩在脚下?再让她亲眼见证自己的丑态? 不!绝不! 屈辱压下了杀意。 尹志平的身子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已不是愤怒,是无能狂怒! 是啊……杀他?凭现在的自己,根本杀不了他! 这个现实让他几欲疯癫。 但……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了! 死,是解脱,不是惩罚! 我要他活着!我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现在有的一切——她的柔情,同门的敬仰,正道声名——都亲手撕碎! 让他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我要他亲眼看着,他视若珍宝的女子,最终投入我的怀抱! 这才是报复! 他死死盯着花谷中的男女,将他们的笑容,他们每一个亲昵的动作,都刻进自己的脑海。 然后,他悄无声息一步步向后退去。 尹志平再不停留,向着重阳宫的方向狂奔。 他的背影里,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疯狂。 (继续厚着脸要好评,0.0,再次拜谢!) 第76章 包藏祸心 重阳大殿内,夜色已深。 几盏灯笼光线昏暗。尹志平回到那张朱漆大椅前,没有立刻坐下。他伸手紧扣冰冷的椅背,指节泛白。 花谷中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尹志平倏然转身,对着殿外候着的弟子低喝: “来人!” 一名小道士连滚带爬地闯入殿中,跪倒在地。 “代掌教有何吩咐?弟子听候!”小道士颤声请示。 “去,把张清海,还有赵志敬门下的李清源,都给我叫来。” 小道士不敢多问,领了命令,躬身一拜,便急匆匆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两名身形精瘦的道士快步踏入大殿,恭敬行礼。 “弟子张清海。” “弟子李清源,拜见代掌教师叔!” 这两人是全真教出了名的“舌尖道”,任何风吹草动,经他们之口,半日之内便能传遍终南山上下。尹志平收敛神色,换上一副疲惫的模样,眉峰紧蹙。 他长叹一声,在青石地面上来回踱步。 “两位师侄,坐吧。” 张清海和李清源对视一眼,哪敢落座,只得躬着身子,站得笔直。 “师叔召我二人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张清海开口。 尹志平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大殿穹顶那幅斑驳的太极图。 “昨夜观星,星象晦暗,贫道心神不宁,总觉我全真教,乃至整个武林,恐有大事。” 他停顿片刻。 “贫道忽然想起,叶师弟自闭关静思崖,参悟玄功,已有近一月了吧?” 李清源连忙躬身接话:“回禀师叔,弟子昨夜细数,算上今日,叶师叔入关,已是整整二十天了。” “二十天……”尹志平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辟谷苦修,只以真气维系,此等苦功,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根基尽毁,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性命堪忧。” 张清海和李清源听得脸色一变。 “师叔说的是,叶师叔这般苦修,我等弟子也日夜挂怀,唯恐他有失。”张清海躬身附和。 “是啊,叶师叔乃我教奇才,可万万不能出事,否则岂非我全真一大损失!”李清源也赶紧接话。 尹志平点了点头,面上的忧虑不减。 “我辈修行之人,本不该为外物所扰。”他叹了口气。 “可叶师弟,毕竟是我全真教的未来,是掌教真人亲自提点之人,我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他踱步走到二人面前,压低了声音。 “为防万一,贫道想请两位师侄,为全真大计,代我去后山静思崖探望一番,以求心安。” 张清海和李清源一听,对视一眼,立刻挺直了腰板。 “师叔放心,弟子二人定不辱使命!”张清海拍着胸脯保证。 “只是……”尹志平脸色一沉。 “叶师弟正在清修紧要关头,最忌惊扰。你们二人此去,切记,不可高声喧哗,惊动了他!”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你们只需提些清水干粮,放在洞口石台即可。万万不可入洞,更不可打扰他行功,这关乎他道基稳固!” “是,弟子明白!”二人齐声应诺。 尹志平点了点头,将二人招至身旁,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吩咐: “不过,你们放下东西后,务必在洞外仔细听一听。” 他加重了语气:“确认一下,洞内……是否还有声息。哪怕只是一声咳嗽,一阵呼吸,都好。” “这关乎叶师弟的性命,也关乎我全真教的安危,你们可明白其中利害?” 张清海和李清源身体一僵,不敢多问。 “师叔放心!弟子二人定然完成任务!” “好,好。”尹志平拍了拍他们肩膀。 “速去速回,我在此,静候二位好消息。” 两名弟子领了命,提着食盒与水囊,火急火燎地冲出大殿,向后山疾奔而去。 …… 花谷深处。 剑声停歇。 叶无忌与小龙女结束了一天的修行,二人并肩坐在青苔覆满的石上,双掌相抵,调息着体内奔腾的内力。 可就在这时,叶无忌心头一跳,一股烦躁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他眉头紧皱,睁开眼。 “你怎么了?”身旁传来小龙女的声音。 她也睁开了眼,看着他的脸。她对他的气息变化格外敏感,他一丝心绪波动,也难逃她的感知。 “没什么。”叶无忌摇了摇头,“或许是连日练功,心神有些耗损,生出幻觉了。” 小龙女闻言,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真气流转,探查他脉搏的跳动。 “你的心跳乱了,脉象也比平日急促。”她轻轻开口。 叶无忌一怔,内视己身,发觉心脉的跳动确实快了几分,真气也有些滞涩。 这不是疲劳所致。这是一种武者的警兆,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是谁?李莫愁?她被种下道种,生死尽在自己一念之间,绝无可能反噬。 古墓之外?他细细思量,却想不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自己的直觉发出如此强烈的警告。 “可能是这山谷中,有什么东西搅扰了我的心。” 叶无忌随口找了个理由,不欲小龙女为他担心。他站起身来,将心头的不安强行按下。 “我们回去吧。” …… 后山,静思崖。 山风吹得张清海和李清源的道袍猎猎作响。 这两人提着食盒与水囊,气喘吁吁,终于赶到了洞窟前。 这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偏僻,周遭荆棘密布,古木参天,透着一股阴森。 “嘶……这地方也太不是人待的了。” 李清源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四下打量,“叶师叔这般人物,竟能在此苦修二十余日,真是心性坚韧!” “少废话,小心隔墙有耳!” 张清海瞪了他一眼,随即走到洞口,清了清嗓子,运起丹田气高声喊道。他将尹志平“不可高声喧哗”的叮嘱,早已丢到了脑后。 “叶师叔!弟子张清海、李清源,奉代掌教之命前来探望!”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传出老远,然后便是死寂。 唯有山风穿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响。 两人等了半晌,洞内没有半点回应。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发毛,一股不祥的预感冒了出来。 “再喊一声!”张清海压低声音催促,心头不安。 “叶师叔!您老人家可还在洞中?回个话啊!我等在此等候多时了!”李清源扯着嗓子,声音急促还带着颤音。 依旧是死寂。 “坏了……”张清海脸色煞白,“不会真让尹师兄说中,出事了吧?这静悄悄的……” 李清源也慌了神,身体止不住地打颤:“那……那怎么办?尹师兄不让我们进去啊,说是惊扰了叶师叔修行,便是天大的罪过!”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个规矩!” 张清海一跺脚,“尹师兄还让我们仔细听声息呢!现在洞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活人的气息都欠奉,不进去看看,回去怎么向代掌教交差?岂不是要背上欺瞒之罪!”他心一横,下了决心。 “走,进去!若真有事,我张清海一人担着,与你无干!” 两人壮着胆子,一前一后,踏入了黑漆漆的洞窟。 洞里阴冷潮湿,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李清源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噗”的一声吹亮了,高高举在身前,微弱的火光在洞壁上跳跃,照亮了两张脸。 火光亮起,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洞内,空空如也! 简陋的石床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用手轻轻一抹,便能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角落里,上次送来的干粮馒头,已经长出了浓密的绿毛,干硬枯萎,很久很久,再没有人动过了。 叶无忌……根本不在这里! “人呢?!”李清源的声音都变了调。 两人再不敢停留片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拼了命地向着重阳宫的方向狂奔。 “快!快回去禀报尹师兄!” “出大事了!叶师叔……不见了!” 第77章 故作姿态 重阳大殿。 张清海与李清源踉跄着滚了进来。 “代……代掌教!” “不……不好了!” 大殿之上,尹志平正襟危坐,听到这声响,眼皮微微一抬。 “哼,我全真门下,几时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他斥道:“成何体统!” 张清海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声叫道:“叶……叶师叔……他……他不见了!” 李清源也抖着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静思崖……崖上的洞府,是空的!弟子们喊了半个时辰,里头……里头阴森森的,全无声息!” “什么?”尹志平“霍”地一声站起,脸上显出忧切。 这一下动作极快,袍袖一拂,人已从法座上落下。 他快步抢到二人身前,伸手将他们扶住:“慢慢仔细说来!” “千真万确!”张清海气息稍定,急急应答,“石床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一摸便是一道印子!角落里上次送去的……送去的干粮,都生了寸许长的绿毛!瞧那光景,叶师叔只怕已有多日不曾回过洞府了!” 此言一出,殿内侍立的几名弟子登时哗然,交头接耳,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叶师叔失踪了?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重阳宫。 杨过这些时日伤势已痊愈,正在殿外廊下习练师父传授的拳脚入门功夫,听得殿内动静,又见人人神色有异,也忙凑了过来。 他从一名小道士口中听得“叶无忌”三字,再一细听,俊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师兄他……师兄他怎么会……” 尹志平看着殿外越聚越多的弟子,看着他们脸上那份慌乱,一股快意自心底涌起。 他强行压下这股情绪,面上的忧色反而更浓,运起内力,朗声喝道:“众弟子听令!” 这一声用上了内力,嘈杂的人群霎时间鸦雀无声。 “叶师弟为我全真教光大门楣,在后山苦修玄功,如今却下落不明,恐遭不测!” 他的声音沉痛“尔等即刻分头遍寻终南!务须寻到叶师弟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百名弟子轰然应诺,声震云霄,正要四散开去。 尹志平却又抬起手,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补充:“叶师弟是在后山静思崖失踪,后山一带,更要仔仔细细地搜,一草一木,一石一洞,都不可放过!”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弟子迟疑着高声发问:“代掌教,后山深处与古墓派禁地相连,向来是我教门规森严之地,弟子们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啊!” 尹志平冷哼一声:“无妨!只在禁地四周搜寻便是!若是当真寻到了叶师弟的踪迹,一切自有我来担待!” 他说话时,特意将“禁地”二字,说得极重。 去吧。 都去给我找。 去找你们那位惊才绝艳的叶师叔,看看他究竟是如何视我全真教百年门规如无物,擅闯门派禁地的! …… 花谷深处,山风穿林,送来呼喝之声。 “叶师叔——!” “叶师叔可在——!” 一声声呼喊,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向谷中合围。 叶无忌手腕一振,剑锋轻鸣,寒光敛入鞘中。 小龙女也收了剑,侧耳倾听,面露不解。 “外面有人在寻你。”她轻声开口。 叶无忌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内力深厚,听得比小龙女更加真切,来人不下百数,已将这片山谷的几个出口隐隐封住。 “他们发现我不在静思崖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叶无忌不再多言,伸手牵住她微凉的手,身形一晃,已没入林中。 他一身“金雁功”早已登峰造极,在山林间兔起鹘落。他专挑那些搜索弟子布下的空隙穿行,往往前一刻还在东边林梢,下一瞬已出现在西面数十丈外的山石之后,竟未惊动任何一人。 不多时,二人便已回到古墓那扇沉重的石门之前。 远处的人声呼喊,依旧清晰可闻。 叶无忌松开小龙女的手。 “全真教出了些乱子,我须得回去一趟。”他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说。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自行修习剑法便可。” 他顿了一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切记,玉女心经的内功心法,你万万不可独自一人修行,否则凶险莫测,神仙难救。” 小龙女“哦”了一声,一双眸子静静地望着他,半晌,才低声发问:“你……几时回来?” 叶无忌回答,“待我将门中之事处置妥当,便立刻回来。” 言罢,他不再停留,对着小龙女点了点头,转身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在山壁上连踩三步,几个起落间,那道青色身影便没入了密林之中,再无踪迹。 …… 重阳宫前一片混乱。 杨过在人群中,向后山方向看。 人群骚动时,一道青色身影突然出现在广场正中央。 叶无忌负手而立,山风吹动道袍下摆,姿态从容。 正是叶无忌。 刚才喧闹的广场,在他出现的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众人僵在原地,睁大眼睛,忘了呼吸。 一个近处的小道士指着叶无忌,嘴唇颤抖,断断续续喊:“叶……叶……叶师叔!” 这一声,人群瞬间喧哗。 “是叶师叔!叶师叔回来了!” “天呐,他……他从何处冒出来的?” 杨过看清后,心头石头落地,顾不得规矩,挤出人群,冲到叶无忌面前。 “师兄!你没事!你回来了!”他说话有些乱,“你去了哪儿?大家快急死了!” 叶无忌拍了拍他肩头,神色平静:“我无事,劳众位师兄弟挂心了。” 殿门处,尹志平在几名三代弟子陪同下,走出门口。 他看到广场中央的人影。 尹志平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回来了? 他不是应该被数百名弟子堵在后山禁地,百口莫辩,当场拿下吗? 怒火在他心底翻腾,令他几乎要嘶吼出声。 他脸上,却必须挤出一个笑容。 “师弟!” 尹志平快步穿过人群,声音激动:“你总算平安归来!你可知为兄有多担心你!” 他抓住叶无忌手臂,将他从头到脚打量,语气关切:“你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不在静思崖清修?可曾受伤?快与为兄说说!” 尹志平这番言行,让周围全真弟子动容。 看,代掌教与叶师叔手足情深,何等令人感佩! 叶无忌抽回手臂,向尹志平拱手,面上带笑。 “多谢师兄挂怀。” 他看向周围众人,接着对尹志平说:“师弟闭关多日,在剑法上偶有所得。只是静思崖的洞窟狭小,施展不开手脚。” “于是,我便在后山寻了一处僻静山谷,独自练剑。谁知一入神便忘了时日,累得诸位师兄师弟为我担忧,实在罪过。” 这个解释众人听后点头,原来如此。 尹志平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他寻不到半点可以攻讦的漏洞。 叶无忌看向尹志平,面上仍带笑,神色却尖锐。 “说来也巧,我这新悟的剑法,刚刚练到一处瓶颈,难以寸进。正想着回山门,寻一位高手印证,这不就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打量尹志平。 他对尹志平长长一揖,躬身及地。 “尹师兄乃我全真三代弟子之首,剑法之高,内功之纯,实为我辈楷模。” “如今师父叔伯们都在闭关,小弟在剑道上苦思不得其解,心头郁闷。” “不如……就请尹师兄不吝赐教,指点师弟几招,如何?” (我又厚着脸要五星好评啦,请各位大侠多多益善吖~) 第78章 针锋相对 叶无忌一揖及地,声音洪亮:“请尹师兄……赐教!” 广场上的喧哗戛然而止,数百名弟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尹志平。 请代掌教师兄,指点几招? 这八个字,分明是一封避无可避的战书! 杨过站在人群里,暗暗咋舌。 他瞧了瞧躬身的师兄,又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尹志平,心头嘀咕:“好家伙,师兄这一手,可比我的功夫厉害多了,这是要把姓尹的往死路上逼啊!” 尹志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脸上那份关切的神色凝固了。 打? 他怎么打? 不久之前,霍都带着师兄达尔巴拜山,他曾败于达尔巴之手,叶无忌却胜得轻松。 当时就非常没面子,难道今天要当着全派弟子的面,再被叶无忌羞辱一次? 不!他死死咬住牙关。 可若是不打…… 他眼角余光扫过,周遭的师兄弟们正看着他,脸上满是惊疑。 他身为代掌教,若在师弟的“请教”面前退缩,威信将荡然无存。 冷汗从他鬓角沁出,顺着脸颊滑落。 进退两难。 “师弟……言重了。” 尹志平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强挤出笑容,收回僵在空中的手负于身后,五指攥紧成拳。 “你我乃是同门手足,何来‘赐教’二字? 不过是相互印证罢了。” 这话一出,一些弟子不由点头,觉得代掌教此言大度,颇有风范。 岂料叶无忌身形不动,依旧长揖及地,含笑开口。 “师兄说的是。” “只是小弟闭关二十日,创得一式新招,却生出困惑,百思不解。” 他缓缓抬起头来,直视尹志平。 “此招关乎小弟日后道途,一念不通,则百脉不畅,长此以往,恐生心魔,武功就此废了也未可知!” “放眼我全真上下,师尊师伯们既已闭关,能解小弟此惑者,普天之下,除师兄外,再无第二人!” 这几句话,又将尹志平逼入绝境。 叶无忌这是将自己的武学前程,都压在了尹志平这一“指点”之上。他若应了,是理所应当。 若不应,便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尹志平的脸色变得煞白。 好个叶无忌!好一张利口!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招招紧逼,不留半分余地! 他胸口一阵翻腾,面上却仍要含笑。 “师弟乃天纵之资,能有此悟,实是我全真教之大幸。” 尹志平吸了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 “只是,你刚结束苦修,心神耗损,真气不稳。此刻动手,于养生之道有违。” 他向前踏出一步,伸手便要去搀扶叶无忌。 “印证剑法,何急于一时?待你好生将养数日,调理气血,届时为兄必当奉陪。否则,倘若今日比剑,有损你的道基,为兄如何向师父他老人家交代?” 这番言语,让不少弟子心中的疑虑又被打消了。 杨过见了,心中暗骂:“好个伪君子,说话比唱戏还好听!” 然而,叶无忌只将身子轻轻一侧,便让尹志平伸来的手落了个空。 他依旧躬着身,语声转为萧索。 “多谢师兄挂心。只是师兄有所不知,我这新悟的剑法,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正因真气浮动,才需师兄的上乘剑法,为我镇压这股躁动之气。” 他声调陡然拔高,确保人人都能听清。 “师兄若是不愿,小弟也绝不敢强求。” 言及于此,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失落。 “唉……只怕我这心头之惑,今日若不得解,日后积郁成疾,这剑道一途,怕是……再难有寸进了。” 话音一落,偌大广场,再度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头,第三次齐刷刷地转向尹志平。 原先的期待,变成了怀疑。 是啊,叶师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几乎是剖心沥胆地在恳求。 为何代掌教却一再推三阻四? 难道……他当真怕了不成? 被数百道视线钉在身上,尹志平浑身不自在。 他已无路可退。 再说一个“不”字,“畏战怯懦”的名声,今日便要传遍终南。 可若是应战……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师弟!” 尹志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严厉。 “你糊涂!” 他猛地一甩道袍大袖,袖风带起一阵气流。他霍然转身,不再看叶无忌,而是面向广场上数百弟子,声色俱厉地喝道: “你睁眼看看!看看这些为你忧心的师兄弟!” 他指着那些面面相觑的同门,语气痛心疾首:“全真教上下,因你一人无故失踪,搅得人心惶惶,教务不宁!我身为代掌教,不想着如何安抚人心、重整纲纪,反要在此处,为了你我二人剑术上的一点私事,耗费光阴?孰轻孰重,孰公孰私,你难道分不清楚么!” 这番话掷地有声。 相形之下,叶无忌的“请教”,倒显得有些不识大体,甚至自私了。 众弟子闻言,脸上的怀疑褪去,转为了然与敬佩。 代掌教,说得对啊!现在这光景,哪里是比武的时候! “叶师弟!” 尹志平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仍半躬着身的叶无忌。 “你的心情,为兄理解。但,凡事有度,门中有矩!”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略一停顿,声音放缓,给了自己和所有人一个台阶: “一月之后!待教中事务平息,你心神亦已完足,我必在重阳殿前,与你印证剑法,绝不食言!” 言罢,他再不给叶无忌任何开口的机会,大袖一挥,对着众弟子喝道: “都愣着作甚?叶师弟既已安然归来,各自散去,回归职守!” “张清海,李清源!” “弟子在!”那两个方才还面如土色的道士,慌忙出列。 “尔等二人,捕风捉影,散播流言,致使教内人心动荡。罚你们往藏经阁,抄录《道德经》百遍!即刻便去!” “是!弟子领罚!”二人如蒙大赦,叩首之后,连滚带爬地去了。 尹平处置完一切,便背负双手,看也不看叶无忌一眼,向着大殿迈步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在众弟子看来,代掌教临危不乱,处置果决,颇具威仪。 只有他自己清楚,后心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月之期……他终究是为自己挣出了一线喘息之机。 但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拖延。 一个月之后,自己拿什么打败叶无忌? 第79章 炼心冲关 重阳宫偌大广场上,数百人注视下,尹志平脸色青白交替。 他面皮抽动,隔了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一月为期。” 叶无忌闻言,脸上神情惋惜。 “罢了,罢了。既然师兄以教中大局为重,无暇赐教,师弟岂敢再以私愿相扰。” 他此言一出,四下里,众弟子看他的神情顿时多了几分敬佩。 瞧瞧,这才是为剑道痴狂! 反观代掌教,虽是言辞冠冕,却耽误了叶师叔的修行。 尹志平喉头一甜,胸口发闷,险些呕出血来。 只见叶无忌已转过身,面向数百同门,朗声宣布:“诸位师兄弟,贫道此番回山,本为解惑,惑既未解,只得再入痴迷。这便重返后山静思崖,继续枯坐。此次参悟已到了紧要关头,不破此境,贫道誓不出关!” 他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言罢,他看向尹志平:“闭关期间,生死难料。任何人不得擅入静思崖方圆十里,以免惊扰贫道气机流转。倘若因此引得真气逆行,走火入魔,这天大的干系……” 他话未说完,尹志平已急急抢着保证:“师弟放心!” “为兄这便以代掌教之名下令,将后山划为禁地,若有一人胆敢擅闯,以门规最重之条论处!绝无人去扰你清修!”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走,快让这个瘟神从我眼前消失! “如此,多谢师兄成全。” 叶无忌唇角微动,复又拱手一礼。 说罢,再不迟疑,甩了下大袖,在一众弟子的注视下,步履轻快,朝后山行去。 人群里,杨过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瞧着那道潇洒的背影,嘴里低声咕哝:“乖乖隆地咚!师兄这一手‘倒逼宫’当真使得神鬼莫测,虚虚实实,刚柔并济,日后定要他将这套本事倾囊相授才好。” 直至叶无忌的身影隐入山道,尹志平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他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蟠龙石柱。 “都……散了吧!”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众弟子不敢多留,躬身行礼后,三三两两地散去,广场上转瞬恢复了冷清。 尹志平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之前,遥望后山方向。他脸上疲惫消失,五官因怨毒而扭曲。 闭关? 去他娘的闭关! 旁人不知,他尹志平难道还不知?那静思崖山洞里,除了几只山鼠,什么都没有! 这姓叶的畜生,得了便宜还卖乖,此去,正是要光明正大地与那古墓中的女子私会! 一想到花谷深处,那两道并肩练剑的身影,一想到小龙女望向叶无忌时,那份自己从未见过的柔顺与信赖,尹志平五指猛然发力,死死抠入坚硬的石柱之中,指甲登时崩裂,鲜血渗出,在石上抓出五道血痕! “叶……无……忌……” “你等着……你今日有多得意,我尹志平来日,便要让你……死得有多惨!” …… 后山,活死人墓。 当叶无忌的身影出现,她站起身,极轻地唤了一声:“回来了。” 这一声极轻,却满是熟稔。 叶无忌心头一松,点了点头:“嗯,教中琐事已了。自今日起,再无人会来打扰你我。” 他走到她身前,见她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关切地问:“我离去后,你可曾擅自运功?” 小龙女摇了摇头,答得干脆:“你说过,此功凶险,不可独练,我便没练。” 她对他,有着一种本能的信从。 “甚好。”叶无忌在她身旁盘膝坐下,却未立刻开始,而是先行调息。 方才在重阳宫那一番唇枪舌剑,虽未动手,心神消耗却很剧烈。 片刻后,他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望向小龙女:“咋们去天坑继续吧。《玉女心经》的内功一关险过一关,今日,你我便合力一试,冲击那第三层关隘。” 小龙女臻首轻点,转身除了古墓前往天坑。 到了之后,小龙女在叶无忌对面坐下。 二人四掌相抵。 温润滑腻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叶无忌立时收摄心神,不敢有丝毫杂念,将自身精纯的先天真气缓缓催动,渡入小龙女的经脉之中。 真气方一交融,两人身子同时一震! 经这些时日的同修,两股内力早已生出默契。 几乎不待二人刻意引导,一阴一阳两股真气便自行纠缠,化作一股灼体焚心的热流,在二人经脉中奔涌起来! 只一盏茶的功夫,叶无忌的额角便已渗出大颗汗珠。 热。 灼热难当! 那股真火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壁垒有如被炙烤,剧痛钻心。 他身上那件中衣很快便被汗水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分外难受。 他对面的小龙女亦是如此。 她那原本苍白的脸颊,此时一片酡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珠,摇摇欲坠。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唔……” 她秀眉紧蹙,终于忍不住,自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因难耐的燥热,竟带上几分娇媚。 叶无忌心神一跳,暗叫不妙,连忙稳住心境。 不成!热毒积蓄得太快,远胜前几次。 照这般情形下去,莫说冲破关隘,不等功成,两人便要先被这股真火烧干经脉。 他当机立断,收回功力,撤回了双掌。 “为何停了?”小龙女睁开眼,双目水汽迷蒙,被那股热力折腾得神智有些恍惚。 叶无忌看着她这般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热毒太盛,不及宣泄。”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稳,“只解去外袍,已不足以应付这第三层心经的火劲。” 小龙女眨了眨迷蒙的眼,似懂非懂:“那……该当如何?” 叶无忌移开视线,落在一旁的兰花草上,顿了顿才开口:“需得……再褪去中衣,令肌肤与山间寒气相接,才能将体内积郁的火毒散去。” 他说完,便静静地等着她的反应。 他忘了,眼前之人自幼生长于与世隔绝的古墓,于男女之防,浑然不识。寻常女子听了此言定会羞愤交加,她却不会。 “哦。” 小龍女只應了一聲,神色坦然,不見半分忸怩。 她低下头,纤手探向腰间,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在叶无忌耳边响起,让他心头一紧。 他不敢回头,身子僵直,心跳得厉害。 “好了。”身后,传来她清冷的嗓音。 叶无忌这才缓缓地转过身去。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光线顺着树隙洒在她身上。 她上身只余一件月白色的肚兜,丝绸紧紧贴合着肌肤,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两根嫣红的细绳挂在圆润的香肩上,底下是两道深陷的锁骨,在月光下盛着阴影。 再往下,是平坦的纤腰,以及那双因盘坐而交叠在一起的修长双腿。 白。 在幽暗的花谷中,那片白异常耀眼。 她的神情依旧清冷懵懂,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与方才穿着衣服有何区别。 这份纯洁与媚惑交织,足以摧毁任何男子的定力。 叶无忌只觉热血直冲顶门,鼻腔里一热,险些当场出丑。 “守心……抱一……无色无相……” 他闭上双眼,心中默念《清心诀》经文,竭力压下那股躁动。 “道长?”小龙女见他久久不动,面色古怪,有些关切,“你还是很热么?你的脸……好红。” 她说着,竟还前倾了身子,想凑近些查看他的状况。 她一动,那片雪白在他眼帘的缝隙中一晃。 “别动!” 叶无忌低喝一声,声音沙哑。 小龙女被他一喝,吓了一跳,身子一僵,立刻坐得笔直,再不敢动弹。 叶无忌连吸了几口冰冷的山风,好不容易将那股燥热压入丹田。 他再度睁眼,不敢去看她的身子,只盯住她的双眼,可那眼里的纯真与困惑,却又是另一种煎熬。 他心中狂呼:这第三层关隘,哪里是练功,分明是炼心! “无妨。” 叶无忌喉音干涩,强自镇定,“贫道方才……真气岔了些许,已然无碍。” 他抬起手,掌心湿滑。 他不敢看她,视线落在身前三尺之地,沉声道:“时辰紧迫,你我……继续罢。” 小龙女依言,再次递出素手。 四掌甫一相接,叶无忌身子一震。 这一次不隔寸缕,触感全然不同。 他掌中握着的手,温润而微凉。肌肤相亲,滑腻的触感让他心头剧跳。 她身上那股龙涎幽香,混着处子独有的体气,再无阻碍地钻入他鼻窍,直冲天灵。 这哪里是练功,分明是他叶无忌命中该有的一大劫数! 他一咬舌尖,剧痛传来,迫使心神凝聚。 眼前女子如此信他,将清白与性命都交托于己。 他叶无忌若在此刻存了半分绮念,岂非禽兽不如? 他以定力死死勒住心中生出的杂念。 “玄门正宗,混元一气!”他心中默运本门心法,将一股灼热的纯阳真气缓缓渡了过去。 果然,褪去中衣之后,两人肌肤与山间阴寒之气相触,那股燥热立时有了宣泄的出口,丝丝缕缕的白气自二人头顶、肩背蒸腾而起。 没了衣物阻隔,内力流转更是畅行无阻。 那先天真气在他二人经脉中,初时还算平缓,行不上半个周天,便已汹涌澎湃。 叶无忌的纯阳内力刚猛,小龙女的古墓派内功阴柔,两股真气在她二人体内经脉中追逐、碰撞、交融,竟生出一股更为炽烈的“阴阳真火”。 这真火到处,经脉壁垒迅速消融。 那阻在第三层心经前的无形关隘,在这股真火反复烧灼之下,已然摇摇欲坠。 “守元抱一,准备冲关!”叶无忌一声低喝。 小龙女闻言,收束所有心神,将全身内力悉数提起,毫无保留地迎向那股外来的纯阳真气。 只听二人体内,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轰——! 那道坚不可摧的关隘,终于被狂涌的真气洪流一举冲破! 万籁俱寂,只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通体舒泰。 真气再无半分滞碍,浩浩荡荡地在二人拓宽了数倍的经脉中完成了一个全新的大周天循环。 叶无忌缓缓睁开双目,一口浊气吐出,在身前激起一圈气浪。 他只觉神完气足,目力、听力,乃至对周遭的感应,都敏锐了数倍不止。 《玉女心经》第三层,终于是入门了! 他对面的小龙女亦在同时睁眼。 她察觉到体内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嘴角微微扬起,绽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笑,清丽不可方物。 叶无忌看得痴了。 方才冲关凶险,心无杂念,尚不觉得如何。 此刻大功告成,心神一松,眼前的情景便狠狠砸在他心上。 她上身只着一件月白肚兜,大片肌肤裸裎于外,在月色下白得炫目。那股暧昧的气氛,无声无息地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小龙女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异样。她顺着叶无忌有些发直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近乎赤裸的上身,又抬眼看了看他那张涨得通红、神情古怪的脸。 在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她似乎在很认真地思索着什么,片刻后,用她那贯有的清冷语调道: “道长,我们……还要再脱么?” “噗——” 叶无忌喉头一甜,一股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直冲而上。 他强行冲关破隘都未曾晃动的身躯,剧烈地一颤,眼前金星乱冒,险些便要一头栽倒在地。 这哪里是炼心?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我又厚着脸皮要好评啦~) 第80章 魔女求生 叶无忌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只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 方才与小龙女合练《玉女心经》,阴阳真气交汇冲关,看似顺利,实则凶险万分。此刻他内息紊乱,真元损耗大半,若非强行稳住心神,只怕早已露出破绽。 他不敢再耽搁,袍袖一卷,将地上的道袍披在身上,身形微晃,便要离去。 “今日……到此为止。” 他声音发虚,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几个起落间,人已在数丈之外。身法虽疾,却难掩几分仓促。 身后传来衣衫整理的轻响。 “道长,你当真无碍?”小龙女的声音清澈平静,却让叶无忌气血又是一阵翻涌。 叶无忌脚下微微一顿,险些乱了身形。 “无碍。贫道去瞧瞧你师姐的伤势。”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缕青烟般离去,头也不回。 一路施展“梯云纵”疾行,直到古墓之前,叶无忌连吸数口墓中渗出的寒气,才勉强压下体内那股灼热之意。 他凝神内视,只见经脉中真气损耗泰半。方才冲关时残留的阴阳真火仍有丝丝缕缕盘踞脉络,灼得经脉隐隐作痛。 此刻的他,表面尚能维持从容,实则已是外强中干。 石室之内,李莫愁早已在石床上盘坐多时。 她听见叶无忌比往日沉重的脚步声,又察觉到他吐纳间略显急促,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光。 这牛鼻子的气息……虚了。 “道长可算回来了。” 李莫愁语声不紧不慢,神色间带着几分试探。 “我还以为,道长今日另有要事,早将我这个伤患忘到脑后去了。” 话中带刺,毫不掩饰。 叶无忌懒得与她多费唇舌,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女人心思深沉,便如一条蛰伏的赤练蛇。纵然如今受制于人,也从未真正安分过。只要给她一点机会,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废话少说。” 叶无忌声音淡漠:“转过去。今日为你疏通心脉,是疗伤关键。” 李莫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心脉! 那是武者周身百脉枢纽,亦是内功流转的要害之处。若能借机窥探叶无忌真气运行的虚实,或许便有脱身之机。 她心头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缓缓转过身去。 “那便有劳道长了。” 叶无忌在床沿坐下,伸出右掌,按在她后心“灵台穴”附近。 “凝神守一,不得妄动。” 他低喝一声,催动体内仅存的纯阳真气,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李莫愁体内。 真气甫一入体,李莫愁便察觉到了异样。 今日渡来的真气虽依旧精纯,却远不如往日浑厚绵长。细细感应之下,甚至还带着几分后力不济的虚浮。 天赐良机! 李莫愁心中狂喜,险些按捺不住情绪。 她表面仍旧平静,暗地里却将一缕神念悄悄附着在叶无忌种入她体内的那枚“纯阳道种”之上,如同一根无形细丝,顺着渡来的真气逆流而上,向叶无忌掌心经脉探去。 她要的并不只是窥探虚实。 她想趁叶无忌虚弱之时,反客为主,破开禁制,夺回主动权。 叶无忌双目微阖,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冷笑。 李莫愁的小动作,他早已察觉。 只是他一直没有点破。 今日,正好让她吃个教训。 想借机吞纳他的真气? 好。 那便让她看清楚,什么叫玩火自焚。 叶无忌非但没有收回真气,反而心念一动,略略放开了对体内真元的掌控,任由那股纯阳真气向李莫愁体内涌去。 李莫愁只觉一股股暖流源源不断地进入经脉,竟比往日顺畅百倍不止。 她心中越发得意。 臭道士,任你平日里再如何谨慎,也终有虚弱之时。 她再无顾忌,贪婪地将这股先天真气引入丹田,并开始冲击叶无忌早先布下的穴道禁制。 啵…… 啵…… 体内几处封禁接连松动。 快了。 就快了。 只要再多吸纳一些真气,她便能冲开“气海穴”上的最后一道封禁,重获自由! 就在李莫愁自以为得计,准备一鼓作气冲破禁制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叶无忌猛然睁开双眼,眼底寒芒乍现。 “你既这么想要,贫道便全数给你!” 他一声低喝,丹田气海之内,那枚先天道种轰然旋转。 轰—— 原本如溪流般温和的真气,陡然化作决堤洪流,带着霸道无匹的纯阳之力,狠狠灌入李莫愁体内。 “啊!” 李莫愁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她只觉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被重锤反复敲击。那股纯阳真气太过霸道,根本不是她此刻残损的经脉所能承受。 “停下!” 她拼命想要挣脱,却发现叶无忌的手掌稳如磐石,牢牢按在她后心。 源源不断的纯阳真罡涌入她体内,瞬间将她暗中凝聚的阴寒内力冲得七零八落。 “你不是想借贫道的真气冲破禁制吗?” 叶无忌声音冷淡如冰。 “那便好好受着。” 他再次催动真气。 纯阳真罡所过之处,李莫愁体内多年积聚的阴寒内力节节败退。她原本打算借机反制,没想到却被这股力量反过来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脸色忽红忽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双手紧紧攥住石床边缘,指节发白。 经脉胀痛,丹田震颤。 那种感觉并非单纯的痛楚,更像是整个人被迫置于熔炉之中,所有杂乱阴寒的内力都被一点点逼出、焚尽。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叶无忌的算计。 他根本不是毫无防备。 他是故意露出破绽,引她上钩! “我……我知错了……” 李莫愁声音颤抖,眼底终于浮现出恐惧。 叶无忌不为所动。 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若今日不给她一个深刻教训,来日必定还会生出更大的祸端。 他继续催动真气,在不伤及她性命的前提下,将那股纯阳真罡沿着她体内经脉一寸寸推进,强行镇压那些躁动不安的内力。 不知过了多久,李莫愁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整个人伏倒在石床上,几乎再也动弹不得。 叶无忌这才缓缓收功。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也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这一番强行灌注真气,对他而言同样消耗不小。若非为了彻底震慑李莫愁,他绝不会在此时如此冒险。 石床上,李莫愁气息微弱,额发被汗水打湿,脸色苍白中透着几分病态的红。 她往日总是冷艳狠厉的眉眼,此刻只剩疲惫与惊惧。 哪里还有半分“赤练仙子”的威风? “看来贫道这份大礼,李道友受用得很。” 叶无忌整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道袍,语气平淡。 李莫愁费尽力气,才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之中,怨毒已褪去大半,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方才那种经脉被强行镇压、内力被彻底碾碎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叶无忌之间的差距。 “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无忌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记住今日的教训。”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下次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贫道保证,会让你比今日更后悔。”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对了。” 走到门口时,叶无忌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明日继续。” 轰的一声,石门重重关上。 石室里重新恢复死寂。 良久。 李莫愁才缓缓蜷缩起身子,抱住仍在微微发颤的双肩。 她将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第二版精简版) 第81章 绝户毒计 重阳宫偏殿,烛火摇曳。 “哐当!”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冒着白气。 尹志平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挂在墙上的那柄长剑。 他刚试着演练了几招全真剑法中的绝学“一炁化三清”,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师父丘处机所说那种“连绵不绝,三剑合一”的境界。 他又想起了那日在校场上,叶无忌轻描淡写的一剑。 那一剑,快得让他连看都看不清。 “一个月……”尹志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一个月后,我拿什么去赢他?” 他一屁股跌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双手抓着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一战若是输了,他这个代掌教就真成了全真教百年来最大的笑话。 到时候别说接任掌教,怕是连在终南山立足都难。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胖大的身影缩头缩脑地挤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扫帚和一个簸箕。 是鹿清笃。 自从上次被叶无忌当众教训,又被赵志敬牵连,他如今已从内门弟子被贬为了干杂活的火工道人,整日里不是扫地便是倒夜香,受尽了白眼。 “滚出去!”尹志平正在气头上,见了他更是心烦,“谁让你进来的?” 鹿清笃也不恼,反而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碎瓷片,凑到近前。 “师叔息怒,师叔息怒。”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地上的残局,一边用余光瞟着尹志平的脸色,“弟子在殿外听见动静,怕师叔有什么差遣,这才斗胆进来瞧瞧。” 尹志平冷哼一声,没理他。 鹿清笃将碎片倒进簸箕,却没急着走。他直起腰,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往尹志平身边凑了凑。 “师叔,弟子知道您心里苦。” 尹志平斜了他一眼:“你一个扫地的,知道什么?” “弟子怎么不知道?”鹿清笃那张胖脸上挤出一丝怨毒,“还不都是因为那个叶无忌!” 听到这个名字,尹志平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鹿清笃见状,胆子大了些,继续说道:“师叔您是人中龙凤,原本这全真教上下谁不服您?可自从那姓叶的小畜生冒出来,仗着那点邪门功夫,处处跟您作对。如今更是逼得您定下那一月之约,这分明是没安好心呐!” 尹志平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一拍桌子:“住口!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道你也觉得贫道会输?” “弟子不敢!弟子当然盼着师叔赢!”鹿清笃连忙作揖,随即话锋一转,“只是……那姓叶的小子邪性得很,连达尔巴那样的蛮僧都被他收拾了。师叔是千金之躯,咱们全真教的顶梁柱,若是跟他硬拼,万一……万一有个闪失,那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尹志平沉默了。他虽不想承认,但鹿清笃说的是实话。 硬拼,他必输无疑。 “你到底想说什么?”尹志平盯着他,目光阴冷。 鹿清笃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阴狠劲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双手捧着递到尹志平面前。 “师叔,弟子如今负责下山采买,前些日子在集市上,遇着个西域来的行脚商。那商人手里,有些稀罕玩意儿。” 尹志平瞥了一眼那纸包,没接:“什么东西?” “这东西叫‘迷情软筋香’。” 鹿清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在尹志平耳边说道,“那商人说,这香无色无味,只要吸入一点点,任你内功再高,半个时辰内也会浑身酥软,提不起半点真气。” 尹志平心头猛地一跳。 若是比武之时,叶无忌提不起真气……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若是被人察觉……” “察觉不了!”鹿清笃信誓旦旦地保证,“这香最妙之处就在于无迹可寻。事后只会觉得是自己练功岔了气,或是身体抱恙,决计验不出毒性来。” 尹志平有些心动了。 他伸手想要去拿那纸包,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 他毕竟是全真名门正派出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若是传扬出去…… 鹿清笃看出了他的犹豫,眼珠一转,又加了一把火:“师叔,这香除了能化去内力,还有一桩妙处。” “什么?” 鹿清笃脸上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它叫‘迷情软筋香’,这‘迷情’二字,才是关键。听那商人说,这香里加了西域特有的催情草药,若是男子吸了,不出片刻便会欲火焚身,神智迷乱,见着母猪都觉得是貂蝉……” “啪!” 尹志平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厉声喝道:“混账!我全真乃清修之地,岂容你带这等污秽之物上山!” 鹿清笃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师叔饶命!师叔饶命!弟子也是一时糊涂,只想着能帮师叔出一口恶气,这才……” “慢着。” 尹志平忽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磕头求饶的鹿清笃。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胖道士,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欲火焚身……神智迷乱…… 一个无比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 若是仅仅在比武中赢了叶无忌,以那小子的天赋和在弟子中的威望,日后难保不会东山再起。 可若是……让他身败名裂呢? 全真教门规森严,最忌淫邪。倘若叶无忌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丑事来…… 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师父和几位师伯就会亲手清理门户! 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尹志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弯下腰,从鹿清笃手中拿过那个纸包。 “你方才说,这香无色无味?”尹志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鹿清笃抬起头,见尹志平收了东西,心中大喜,连忙点头:“千真万确!那商人当着弟子的面试过一只野狗,那狗吸了香,先是瘫软在地,随后便发了疯似的去……去……” 他没敢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尹志平将纸包揣入怀中,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他看着鹿清笃,淡淡说道:“你这几日打扫辛苦了。” 鹿清笃一愣,随即狂喜,知道自己赌对了。 “为全真教效力,弟子不辛苦!” 尹志平点了点头:“明日起,你不用再去火工殿了。回内门来吧,赵志敬留下的那些弟子,暂时由你带着。” 鹿清笃如闻仙乐,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师叔栽培!多谢师叔栽培!弟子日后定当唯师叔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起来吧。”尹志平挥了挥手,“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鹿清笃只觉脖子一凉,连忙赌咒发誓:“师叔放心!弟子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若违此誓,叫弟子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去吧。多备些这东西,一月之后,我有大用。” “是!弟子这就去办!” 鹿清笃爬起身,弓着腰退出了偏殿,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尹志平一人。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纸包,借着烛火仔细端详。那张原本英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扭曲的快意。 “叶师弟啊叶师弟……”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不是自诩天赋异禀,道心坚定吗?” “贫道倒要看看,当你像条发情的公狗一样,丑态百出时,还有谁会尊你敬你?” “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太招摇,怪你自己……抢了不该抢的人!”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包,仿佛攥住的是叶无忌的咽喉。 窗外,夜色深沉。终南山的风呜呜地吹着。 这一夜,尹志平睡得格外香甜。 他梦见一月之后的大校场上,叶无忌衣衫不整,满脸通红,抱着女子行那苟且之事。 周围全是师长和同门鄙夷唾弃的目光,而他自己,则高高坐在掌教的宝座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那滋味,真是比修成正果还要美妙。 (例行要好评~~~) 第82章 因爱生恨 终南山这几日,静得有些诡异。 叶无忌自归山惊鸿一现,便一头扎进了后山禁地,再无踪影。 尹志平倒也信守诺言,以代掌教之尊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擅闯后山半步,扰了叶师弟的清修。 他面上挂着宽厚仁和的微笑,仿佛真是为师弟护法。 只全真七子座下几名心腹弟子,才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说那个因赵志敬之过而被罚去火工殿的胖道人鹿清笃,不知使了什么神通,竟又悄无声息地回了内门,俨然成了尹志平跟前的第一号红人。 这日,残阳如血,将终南山麓的龙驹寨染上一层凄色。 鹿清笃借口下山采办,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条污秽小巷,闪身进了一家车马店的后院。 柴房里,马粪与霉草的气味混杂一处,熏得人几欲作呕。 一个满脸虬髯,眼窝深陷的西域商人盘膝坐在草堆上,见他进来,只是懒懒地撩了下眼皮。 “胡老板,我那催命的物事儿,可曾备妥了?”鹿清笃一进门便急不可耐,压低了声音,活像一只偷鸡的黄鼠狼。 那商人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慢条斯理地从鼓囊囊的怀中掏出一个乌沉沉的铁盒。 盒盖甫一打开,一股极淡的、甜腻的异香便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里面码着十几根发丝般纤细的暗红色线香。 “道长要的‘迷情软筋香’,一根不少。” 商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原官话,浑浊的眼珠里闪着精光,“此乃天竺秘传,分量加了三倍,莫说血气方刚的汉子,就是一头成年的大牯牛闻了,也得情难自已,当场发狂。” 鹿清笃双眼放光,肥手便要伸过去。 那商人却“啪”地一声合上铁盒,右手三根指头在油腻的衣襟上捻了捻,笑道:“道长,咱们可是说好了的,这趟货的价钱……” “啰嗦!”鹿清笃不敢在此地久留,从怀里摸出一锭分量十足的官银,砸了过去,喝道:“银子在此!你那张嘴,给我缝严实了!若是在江湖上走漏了半点风声,仔细你项上的人头!” 商人一把接住,放进嘴里狠狠一咬,脸上立时堆满谄媚的笑:“道长尽管把心放进肚里。咱们开门做生意的,讲究的便是‘货到地头死’。这桩买卖,出了这间柴房,便是天王老子来问,小人也只字不知。” 鹿清笃夺过铁盒,宝贝似的揣入怀中,又警惕地探头朝外望了望,这才矮着身子,溜出了车马店。 他一路提心吊胆,奔回山上,直趋尹志平清修的偏殿。 “师叔!成了!”一进门,鹿清笃便献宝般将那乌黑铁盒奉上,“这回的料是足中之足,胡老板担保,神仙也扛不住!” 尹志平接过铁盒,缓缓揭开。 烛火之下,那十几根暗红毒香静静蛰伏着。 他眼中幽光一闪,嘴角牵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做得好。”他竟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得了嘉许,鹿清笃浑身肥肉一阵舒坦的颤抖,他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请示:“师叔,此物……届时该如何施为?大校之日,校场上人多风大,弟子恐那香力散了,误了师叔的大计。” 尹志平冷哼一声,将铁盒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负手而立,袍袖无风自动,显然早有万全之策。 “大校场之上,众目睽睽,那是蠢材的法子。” 鹿清笃一怔,脸上现出迷茫之色:“那师叔的意思是……” 尹志平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夜色中后山那片幽深的轮廓,那里,是古墓所在的方向。 刹那间,一袭白衣胜雪、清冷如九天寒月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他魂牵梦绕,不敢稍有亵渎的广寒仙子。 可下一瞬,他便要亲手将这片皎洁无瑕的月光,拖入最最污秽的泥淖之中。 他胸中涌起一阵刺痛,但这股刺痛很快便被病态的疯狂所取代。 对,毁了她! 亲手毁了那份不染凡尘的高傲! 待她自神坛堕下,满身污浊,与凡俗女子再无二致,她便不再是高不可攀的仙侣! 到那时,普天之下,唯有我,唯有我尹志平,才会悲天悯人地接纳她、抚慰她……她才会明白,谁才是那个真正爱她,能为她舍弃一切的人! 这念头一旦涌起,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掌控一切的狰狞快意。 “他不是要在静思崖闭关么?那山洞四面不透风,岂不是用香的绝佳之地?”鹿清笃自作聪明地献策道。 “不。”尹志平打断了他,脸上绽开一丝诡谲的笑容,“不止是他。”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骇人,死死盯住鹿清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寻个时机,潜入后山深处,将这‘迷情软筋香’……点在活死人墓附近天坑的通风口!” 鹿清笃闻言,吓得一哆嗦,脸上的肥肉都凝固了:“古……古墓?师叔,那地方可是咱们全真教的禁地……” “怕什么!”尹志平厉声喝断,“叶无忌那厮,嘴上说着在后山闭关,实则日日都与那古墓妖女厮混!他既甘愿往那不见天日的活死人墓里钻,贫道便成全了他!让他和里面那个妖女,做一对欲仙欲死的同命鸳鸯!” 他几乎能看到那副画面了。 叶无忌与那白衣仙子在药力催逼下,理智尽丧,如野兽般纠缠一处,在后山天坑里行那苟且之事。 而他自己,则带着诸位师兄弟“恰巧”赶到,撞破这全真教创派以来最大的丑闻! 届时,叶无忌淫乱全真,擅闯禁地,两罪并罚,纵有天大的功劳也难逃一死! 而那小龙女……既已失了贞洁,想必也再端不起那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架子了吧? 一想到此,尹志平兴奋得指尖都在发颤。 “你,附耳过来。”他朝鹿清笃招了招手。 鹿清笃连忙将那颗硕大的脑袋凑了过去。 尹志平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低语了半晌,直听得鹿清笃眉飞色舞,脸上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溢了出来。 “妙!妙啊!”鹿清笃听罢,望向尹志平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师叔此计,真乃一石二鸟,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弟子这就去安排接应的人手!” 望着鹿清笃那肥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尹志平脸上的笑意化作一片森寒的杀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阴冷的夜风立时从后山方向倒灌而入,卷起他宽大的袍袖,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寒香。 叶无忌,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翻身! 第83章 阴差阳错 日头堪堪升至中天,后山禁地,风声转厉。 鹿清笃一身藏青道袍,被林中荆棘挂得东一道口,西一道子。 他那痴肥的身躯在灌木丛里辗转挪腾,活像一头寻不着路的肥猪,只是满头油汗,却不敢喘一口大气。 此乃全真禁地,平日里少有人涉足,今日若非有尹志平师叔许下的重利,借他三个豹子胆也不敢擅闯。 一念及此,他心中那点畏惧便被贪念压了下去,脚下又快了几分。 拨开最后一道枝杈,眼前豁然一空,正是叶无忌和小龙女练功的天坑。 他压低身子,伏在草丛中,只探出半颗头颅朝下窥探。 果不其然!那姓叶的小子,正与古墓里那妖女在坑底过招! 双剑交织,剑光如雪,身法飘逸,端的是一对神仙眷侣。 鹿清笃心中暗啐一口:“好个叶无忌,对外面只说闭关清修,却在此处与妖女私会!尹师叔果然神机妙算!” 他不敢多看,忙从怀中摸出一个玄铁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那股甜腻的香味立刻就要往鼻子里钻。 鹿清笃吓得赶紧屏住呼吸,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湿布,捂住口鼻。 他取出那十几根特制的线香,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可是加了三倍料的“好东西”,要是自己不小心吸进去一口,这荒山野岭的,找谁泻火去?怕不是要对着山里的野猪发疯。 他找准了上风口,用火折子点燃了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并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凝聚成一股极淡的烟气。被山风一吹,顺着坑壁,晃晃悠悠地朝坑底飘去。 鹿清笃看着那道烟气,脸上露出了淫笑。 “姓叶的,这回看你怎么死!” 他不敢多待,生怕被底下那个煞星发觉。 他四肢着地,像只大号的土拨鼠,撅着屁股悄没声地退进了密林,撒开脚丫子往重阳宫方向狂奔。 …… 古墓深处,石门“嘎吱”一声,向内开启。 一道白色身影扶着石壁,缓缓步出,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在墓中养伤二十余日,暗无天日,只觉一身骨头都快要霉烂发绿。 今日恰逢叶无忌那煞星不在,她自觉伤势已愈七八,便想着出来晒晒日头,透口气。 久处黑暗,乍见天光,只觉阳光刺目。 她抬起素手,遮在额前,眯缝着一双杏眼,良久方才适应。 山风拂面,裹挟着草木清气,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暖信,撩拨心弦。 李莫愁深深吸了口气。 “嗯……” 她面上竟露出一丝久违的沉醉之色。 这红尘俗世,鸟语花香,当真比那冷冰冰的古墓好上千倍万倍。 真不知师父与师妹是何等古怪的性子,竟甘愿一辈子自囚于那不见天日的所在。 她寻了块光洁的石台坐下,任由暖阳晒遍全身。 只一盏茶的工夫,她便觉身上一股热气生出,顺着四肢百骸乱窜,带着一股子邪异的燥意。 “这日头,怎地如此毒辣?” 李莫愁扯了扯领口,只觉口干舌燥,心头似有蚁虫爬行。 她初时只道是大病初愈,气血两虚,不耐暑气,可那股邪火愈烧愈旺,竟让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之感。 …… 天坑之底。 叶无忌与小龙女收剑而立。 “《玉女素心剑》精要在于‘心有灵犀’,你我以内力相易,早已心意共通,再练此剑,当收事半功倍之效。”叶无忌长剑归鞘,含笑说道。 小龙女轻轻颔首,清冷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正欲开口,一阵诡异的甜风吹入坑底。 叶无忌陡然色变! 他鼻翼猛地一张,先天神功遍行周天,五感之敏锐,已臻化境。 这风中夹杂的甜腻气息,寻常人只怕闻如不闻,但在他闻来,却带着一股蚀骨销魂的邪气! 那味道方一入鼻,他体内先天真气竟微微一滞,丹田深处,没来由地腾起一股无名邪火! “屏息!” 叶无忌舌绽春雷,厉喝出声。 他应变之快,已是匪夷所思。 话音未落,右手已化掌为刀,一式全真派的“罡风扫叶”,雄浑掌力卷起气旋,将身前数尺的空气硬生生向外推拒。 但他这一掌催动内力,需得换气,胸膛起伏间,反倒将那混着毒香的空气猛吸了一大口! 霎时间,那股甜腻味道直贯肺腑,瞬间化作滚滚热流,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叶无忌身子剧烈一晃,眼前景物竟出现了刹那的重影。 好生霸道的邪药! 他心头大骇,却顾不得自身,脚下“金雁功”展开,身形一晃,已鬼魅般闪至小龙女身后。 “嗤啦”一声,自道袍下摆撕下一角,不由分说,兜头便蒙住了小龙女的口鼻,在她脑后飞快地打了个死结。 “捂紧!莫要松开!”他的声音又急又哑。 小龙女何曾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 她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叶无忌全然的信赖,还是依言抬手,将那布条捂得更紧了些。 “道长,出了何事?”她声音从布后传来,瓮声瓮气,眸子里满是茫然。 叶无忌哪里还有工夫解释! 他体内的血液仿佛已被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心跳也如擂鼓,一股野兽的原始冲动,正猛烈冲击着他的神志。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小龙女。 她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双不染凡尘的星眸。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在日光下泛着羊脂美玉般的光泽。 叶无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扑上去。 把她按在地上,撕碎她的衣裳,狠狠地…… “该死!” 叶无忌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找回了一丝清明。 这是……媚药! 而且是药性极烈的那种!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这种下三滥东西?定是有人暗算! 好狠毒的计策! 若是自己在这里失了控,做出了禽兽不如的事,那等待他的,将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听着!”叶无忌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她一眼。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理智就会彻底崩塌。 “你就待在这里练剑!在我没回来之前,千万不要回古墓。” 叶无忌担心小龙女跟着自己回古墓,万一自己解不了毒,那就太对不起小龙女了。 小龙女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道长,你……” “别问!”叶无忌粗暴地打断她,“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回古墓!” 说完,他再不敢停留。 脚尖一点地,金雁功催发到极致。 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风吹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必须找到源头!毁了它! 他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在林中狂奔。体内的燥热越来越盛,烧得他双眼赤红。 找到了! 一块大青石后,几根即将燃尽的暗红色线香插在泥土里,正冒着袅袅青烟。 “混账东西!” 叶无忌怒从心头起,飞起一脚,将那几根毒香踢得粉碎,连带着周围的泥土都被掀飞了一大片。 毒源虽毁,可吸入体内的毒性却已发作。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炸开了。 每一寸皮肤都烫得吓人,血管里的血仿佛变成了岩浆。 得回去! 回古墓! 借助寒玉床的至阴寒气,或许能压制住这股霸道的药力。 绝不能待在外面。一旦失控,这山里若是被人撞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伤害小龙女。 叶无忌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都在扭曲变形。 脑海里不断闪过各种香艳的画面,耳边仿佛有无数靡靡之音在回荡。 “滚开!” 他怒吼着,挥拳砸在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上。 “咔嚓”一声,树干竟被他生生砸出一个大坑,木屑纷飞。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咬着牙,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先天真气,死死护住心脉最后一点清明。 快了……就快到了…… 古墓门口。 李莫愁正觉得身上热得难受,准备回去歇着。 忽然,一道青影带着一阵狂风从她面前掠过。 速度太快了,她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翻飞的道袍衣角。 “叶……” 她刚张口,那人影已经冲进了黑漆漆的墓道,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这牛鼻子,撞了鬼了?” 李莫愁嘀咕了一句。 她站起身,身子竟有些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奇怪……”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怎的晒个太阳,也能晒成这副德行?” 她没多想,扶着墙壁,慢吞吞地走进了古墓。 墓道里阴凉刺骨。 平日里她最讨厌这股阴森森的寒气,可今日,这寒气扑在身上,竟让她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这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娇媚婉转,哪里像是她赤练仙子能发出来的? 倒像是……倒像是秦楼楚馆里那些接客的粉头。 李莫愁脸上一红,啐了自己一口。 她加快脚步,朝着自己的石室走去。 路过主墓室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息声。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极力压抑着痛苦。 是叶无忌! 李莫愁心头一跳。 这牛鼻子怎么了?莫非是走火入魔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若是他走火入魔,那岂不是自己夺功的天赐良机? 她屏住呼吸,悄悄凑到主墓室门口,探头往里张望。 只见叶无忌盘膝坐在寒玉床上。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头顶上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雾。 那张平日里总是淡然自若的脸,此刻涨成了紫红色,五官都有些扭曲。 他身上的道袍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虬结的肌肉轮廓。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死死扣住寒玉床的边缘。 李莫愁看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走火入魔,这分明是…… 她毕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虽然守身如玉,但江湖上的下三滥手段见得多了。 这一看,她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牛鼻子,是中了极为厉害的媚毒! “报应!真是报应!” 李莫愁心里那个痛快啊。 想你平日里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没想到也有今天! 她正幸灾乐祸,忽然觉得体内那股燥热也跟着翻腾起来。 而且,这股热气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竟然和寒玉床上叶无忌散发出来的气息遥相呼应。 怎么回事? 李莫愁心头一慌。 她感觉自己的脚像是黏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步子。目光更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粘在叶无忌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此时的叶无忌,在她眼里,竟然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那种充满了雄性力量的气息,让她口干舌燥,双腿发软。 “不……不对……” 李莫愁猛地咬住嘴唇。 自己这是怎么了? 难道……方才自己身上涌起的燥热……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自己也中招了! 寒玉床上,叶无忌似乎察觉到了门口有人。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平日的清明,只剩下足以焚烧一切的欲望之火。 当他看到门口那个身姿曼妙、面色潮红的女人时,理智彻底断了。 “吼!” 他发出一声野兽嘶吼,身形暴起,如同一头饿虎,朝着李莫愁扑了过来! (今日份继续要好评花花~) 第84章 一石二鸟 鹿清笃一身肥肉滚得像个肉球,连滚带爬地冲进偏殿。 “师叔!师叔!成了!成了!”他嗓门未到人先至,声浪撞在殿柱上,嗡嗡作响。 尹志平正背手立于窗前,身形渊渟岳峙。 闻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手中一柄拂尘轻轻一搭,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烟火气。 很好掩盖了眼眸深处的那丝疯狂之色。 “那迷情软筋香,点上了?” “点上了!点上了!”鹿清笃哈着腰,连连点头。 “弟子亲眼瞧着那青烟全飘进了天坑里。那姓叶的小子功夫再高,也得栽!还有那古墓的妖女……嘿嘿,一个也跑不脱!” 尹志平听到“妖女”二字,眸中掠过一抹阴鸷,却随即被一种扭曲的快意所吞噬。 他一想到那道清冷孤傲、宛如广寒仙子的身影,即将在叶无忌那厮的身下辗转呻吟,心口便痛不可当。 可这剧痛之中,又生出一股难言的兴奋。 此事一了,叶无忌清名尽毁,沦为教中败类。而那女子,亦再非完璧之身。 一个失了贞洁的仙子,一个跌落尘埃的明月,她……她还会那般高高在上,不染尘俗么? 到那时,自己再以悲悯仁厚的姿态出现,去怜惜宽慰她…… 思及此处,尹志平竟觉一股燥热自丹田升起,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你做得很好。”尹志平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力道不重,却让鹿清笃受宠若惊,身躯竟激动得微微发抖。 “去吧。”尹志平的语调陡然转冷,“敲响三清钟。” 鹿清笃闻言一怔,脸上肥肉一僵:“师叔,这……这万万不可啊!祖师爷留下规矩,三清钟非有强敌叩山、本教存亡之际,不可擅动!这要是惊动了掌教和师伯祖们……” 尹志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反问道:“教内出了此等行止无状、秽乱门风的淫邪败类,与强敌叩山,又有何异?让你去,你便去!天大的事,自有我一力担之!” 他语中那股不容置喙的威势,让鹿清笃心头一寒,再不敢多言半句。 “是!弟子遵命!”他躬身一揖,肥硕的身子转得倒也利索,一溜烟朝着钟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 一声悠长沉闷的钟鸣声响起。 “当——!” “当——!” 钟声三响,一响比一响急促,一响比一响沉重。 重阳宫各处殿宇,正在打坐的、院中练剑的、吐纳内息的全真弟子,无不被这钟声惊起,个个面露惊疑之色。 “怎么回事?三清钟为何会响?” “莫不是蒙古鞑子又攻上山来了?” 大殿之前的广场上,人影攒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有数百名三四代弟子自各处奔袭而至,手中或持长剑,或握拂尘,结成阵势,如临大敌。 甄志丙、王志坦等三代弟子翘楚站在最前列,神色凝重。 “尹师兄!”甄志丙见尹志平自偏殿步出,连忙迎上前去,“究竟出了何等大事,竟要动用三清钟?” 尹志平不答,径直走到大殿前的九级石阶之上,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山风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更衬得他面容肃穆。 他面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缓缓开口。 “诸位师兄弟!”他运足内力,声音朗朗。 “我全真教立派百年,享誉武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重阳祖师爷立下的铁血门规!靠的是我辈弟子克己复礼,清心寡欲,不敢有半分逾越!” 底下数百弟子面面相觑,不知他此言何意。 “山下的武林同道,敬我们,畏我们,不敢轻易来犯。” 尹志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可今日,咱们全真教这张百年清誉的脸面,却不是被外人,而是要被自己人,亲手撕得粉碎!”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轩然大波。 “尹师兄此话何解?” “是谁?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这等败坏我全真门风之事?” 尹志平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他看着群情激奋的师弟们,目光中的沉痛更甚:“我们那位天纵奇才的叶无忌师弟,自称在后山禁地闭关,参悟无上剑道。我等都信以为真,还为他日夜护法,不许旁人惊扰,唯恐误了他的道途。” “可谁能想到!”他声调满是被欺骗后的失望,“他竟是谎话连篇,欺师灭祖!打着闭关的幌子,暗中潜入我派禁地,与那活死人墓中的妖女……行逆乱阴阳、败坏人伦之事!” “轰!” 这句话在人群中炸开。 “什么?叶师弟他……这绝无可能!” “叶师弟一向光明磊落,怎会做出这等事来?我不信!” “尹师兄,此事干系重大,辱及同门清誉,可是天大的罪过!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几名素来与叶无忌交好的弟子按捺不住,当即站出来大声反驳。 杨过混在人群后方,听得是心惊肉跳。 师兄和古墓里的仙女姐姐?行那……苟且之事? 师兄倒真有本事,比我还敢想。我要是有他这份胆色就好了。 杨过心中竟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但他随即猛地一甩头,不对,不对劲!师兄是何等人物,岂会做出这等事来?这姓尹的平日里就与师兄不对付,定是他眼红师兄的武功,故意栽赃陷害! 可瞧着尹志平那副言之凿凿、痛心疾首的模样,又不像作伪。 万一……万一师兄真中了什么奸计呢? 不行,我得去瞧个究竟! “尹师兄!”一名性子刚直的弟子排众而出,高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叶师弟行为不轨,可有凭证?无凭无据,仅凭你一面之词,岂能这般污同门师兄弟的清白!” “凭证?”尹志平冷笑一声,他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伸手一指后山方向:“人证物证,就在那禁地天坑之中!叶无忌与那妖女此刻正在里头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随我同去,亲眼一观!” “走!去看看!” “对!去便去!若真是他做下此等丑事,我第一个不饶他!” 数百名全真弟子群情激昂,再无人怀疑。 在尹志平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涌去。 杨过见状,再不迟疑。 他身形瘦小,趁着众人向前拥挤的乱劲,身子一缩,从人群侧翼溜了出去。 他自上山以来,每日便在后山掏鸟窝、抓野兔,对这里的地形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他并未走大路,而是一头钻进了一旁的松林,专拣崎岖难行的捷径攀爬。 必须赶在他们前头! 若是真的,定要想个法子给师兄报信! 若是假的,也得瞧清楚这姓尹的究竟布下了什么恶毒圈套! 山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树影飞速倒退。 杨过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在林间穿梭,时而足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形拔高数尺,时而又抓住藤蔓一荡,越过一道深涧,身法诡异迅捷,不循常理。 眼看前方林木渐疏,已能望见天坑那边的轮廓,忽然间,他只觉身侧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刮过! 一道模糊的人影,竟从他旁边飘了过去! 太快了! 快到他连对方是男是女、穿何颜色的衣服都未看清,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 杨过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急忙抱住一棵大树才稳住身形。 他心头狂跳,这是人是鬼? 好生可怕的身法!这等速度,只怕师父丘真人也万万不及! 终南山上,何时来了这等已臻化境的绝顶高手? 他正惊骇欲绝,那道已窜出数十丈外的人影,突然顿住了。 那人影在远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咦,带着几分困惑。 下一刻,更让杨过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人影并未转身,而是直挺挺地,以倒退之姿,原路飘了回来! 其速竟与正面疾奔时一般无二,身法之鬼魅,已然超出了杨过对武学的认知! 杨过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两三个呼吸的功夫,那人影已倒退着飘至他面前三尺之地,悄无声息地停下。 光线斑驳,照亮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满脸虬髯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一双眼睛却有些涣散无神。 杨过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所有的惊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嘴唇不住颤抖,眼眶一热,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义父!” 来人竟是已经疯癫的西毒欧阳锋! 第85章 造化弄人 古墓内。 一股滚烫的腥风先于人影扑面而来,吹得李莫愁鬓发乱舞。 她意欲闪避,可周身经脉似被那奇香锁死,竟连抬一抬指头的力气也无。 这香气歹毒,不似寻常媚药,一旦沾染,任你修为通天,也要沉沦。 “叶无忌!” 李莫愁自发出一声尖叫,嗓音发颤,已不复“赤练仙子”半分狠厉。 那道人影却对她的呼喊充耳不闻,身形微晃,化作饿虎扑羊之姿,直撞而来。 李莫愁的后心结结实实地撞在石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混蛋,这么粗暴的嘛!” 她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霎时一黑。 一只铁箍大手已然扼住了她的粉颈。 李莫愁被迫仰起头,看向眼前的叶无忌。 那双眼赤红如血,内中再无半分玄门清明,,只剩下了要将天地万物都焚烧殆尽的狂焰。 “你……你看清楚!” 李莫愁强撑着最后的尊严,“我是赤练仙子李莫愁!你若敢动我分毫,我必将你全真教搅得鸡犬不宁!” 她将自己江湖上的名头当做了最后的盾牌,往日里,这四个字足以让江湖上宵小鼠辈闻风丧胆。 可回应她的,却是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 那吼声不似人声,倒像是困兽嘶鸣。 叶无忌的脸逐渐靠近。 他呼出的气息炙热,喷在李莫愁的脸上,混合着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阳刚气息。 李莫愁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最后一丝神智也似要被冲散。 自己纵横江湖十数载,手上血腥无数,人称“赤练仙子”,何曾想过,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今日竟要受辱于一个疯道士之手。 “放……放开我……” 她嗓音一软,竟带上了哭腔。 “叶无忌……求你了……你清醒一些……我是李莫愁啊……不是小龙女……”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哀求,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想唤醒他一丝半点的神智。 殊不知,这副梨花带雨、哀婉求饶的模样,落在已然失智的叶无忌眼中,竟更是刺激。 他低下头,双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脸。 李莫愁吓得死死闭上双眼,娇躯颤抖。叶无忌滚烫的鼻息喷在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别……不要……” 她的抗拒之声,细若蚊吟。 可体内的邪火,却也被他这股灼热的气息彻底引爆。 那股燥热自丹田再次涌向四肢百骸。 她吸的毒气没有叶无忌多,所以神志尚能保留一丝,但她伤势未愈,此刻已是到了极限。 她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开始可耻地渴望他的触碰。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让她惊骇欲绝。 不!我是赤练仙子李莫愁!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女魔头!我怎能……怎能有这般不知廉耻的念头! 她猛地睁开双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运起毕生功力便要抬手推开他。 可那只手方一抬起,内力便散了个干净,软绵绵地搭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与其说是推拒,倒更像是情人间的抚摸。 叶无忌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喉中发出一声喟叹,似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 扼住她脖颈的手倏然松开,转而钳住了她的手腕,反剪过头顶,将她两只手死死按在石壁上。 这姿势让她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胸前那惊心动魄的弧线再无半分遮掩。 叶无忌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上面,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撕拉——” 一声裂帛之音响起。 李莫愁浑身一僵。 她低下头,只见自己胸前的道袍衣襟,竟已被他扯开了一道口子。 凉意袭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汹涌狂暴的内热。 “叶无忌……你这畜生……” 她喃喃骂着,两行清泪终是再也忍不住滚落。 叶无忌对她的咒骂恍若未闻。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凶兽,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 李莫愁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弓起,喉咙处泄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完了。 神智,连同躯体,都彻底被那股邪火吞噬。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彻底沦陷在这场无边噩梦中时,异变陡生! 叶无忌那只在她身上游走的手掌,竟鬼使神差般地按在了她的小腹丹田之上! 刹那间,一股纯阳真气,蛮横无匹地冲进了她的经脉! “啊!” 李莫愁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这股真气,正是全真教无上心法“先天功”的真元,比之前他为自己疗伤时要霸道百倍! 真气所过之处,她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那股钻心剧痛,让她几欲昏死。 可诡异的是,在这极致的剧痛之中,她体内那股源自“迷情软筋香”的阴毒邪火,竟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般,开始朝着那股纯阳真气倒卷而去! 一阴一阳,一邪一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交缠! 李莫愁只觉自己的身体瞬息间变成了一个惨烈的战场。 时而如坠九幽冰窟,全身血液都似要凝固;时而又如临九天熔炉,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烤干。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体验,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撕裂。 而叶无忌的情况,亦好不到哪里去。 他只觉一股阴寒至极、却又带着奇异魅惑的气流,顺着自己的掌心逆流而上,疯狂涌入自己体内。 这股气流与他体内因药力而生的燥热一触,非但未能中和,反而如滚油泼入烈火,轰然爆开!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体内的先天功,竟在无人催动之下,自行疯狂运转起来!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李莫愁体内那股阴寒之力。 李莫愁修炼的本就是古墓派上乘内功,虽未得《玉女心经》真传,却也至阴至纯。 更紧要的是,她虽闯荡江湖多年,而且和陆展元好过一阵,却仍是完璧之身。 那一点元阴之气,对于修炼纯阳内力的武人而言,正是世间最上乘的灵丹妙药! 叶无忌体内的经脉在阴阳二气冲击之下,不断被拓宽。 那始终无法勘破的先天功第三层瓶颈,在这场荒唐离奇的双修之中,浮现一丝松动。 “咔嚓——” 一声琉璃碎裂的声响,在他“紫府”响起。 先天功第四层,“无为而胜,心境通明”的玄关,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冲开了一道裂缝! 刹那间,海量的天地元气自四面八方倒灌而入,通过他与李莫愁相接的掌心,在他二人体内形成一个周天循环。 然而,尽管先天功强悍,迷情软筋香的毒性却也并非突破便可消除。 古墓之内,仍旧春意盎然! …… 不知过了多久。 墓室里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息。 叶无忌眼中血丝缓缓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李莫愁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浑身虚脱,蜷缩在他怀里,兀自微微发抖。 她衣衫尽去,青丝散乱,那张总是带着高傲的绝美脸庞上,此刻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眼角眉梢却又带着一丝潮红,媚态横生。 她似已昏死过去,殷红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叶无忌的脑子一片混乱。 方才……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她像八爪鱼一般死死缠住,那具曲线玲珑的身躯紧贴着自己,触感惊心动魄。 他身上也只觉一阵黏腻,低头一看,自己的道袍也不知道被扔到何处去了。 记忆倒灌回脑海。 他想起自己兽性大发,想起李莫愁的哭喊哀求,想起那声刺耳的裂帛之音…… 一股寒意涌起,让他浑身冰凉。 自己……自己竟然……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他看着怀中这个爱恨纠缠的女魔头,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竟将赤练仙子给…… 叶无忌心中愧疚,但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感。 (本章已经非常努力的去写了,尺度有限,大家体谅一下~~~下面是传统节目啦~继续要好评书架催更~) 第86章 危机四伏 终南山林深处。 杨过看着眼前头发杂乱的大汉,嘴唇不住颤抖。 “义父!” 那疯癫老者身子猛地一震,眼神直勾勾钉在杨过身上。 他伸出手先是摸了摸杨过的头顶,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口中喃喃:“非梦,非幻……是血肉之躯……” 确认眼前并非虚妄,他脸上皱纹尽数绽开,发出“嘎嘎”怪笑:“乖儿子……我的好大儿!你怎地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爹爹寻你寻得好苦!” 话音未落,他铁臂一伸,已将杨过死死搂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杨过周身骨节“噼啪”作响,险些背过气去。 杨过又喜又痛,连忙拍着他坚如铁石的后背:“义父!是我!孩儿……孩儿也想你得紧!” 欧阳锋抱着他,颠三倒四地念叨起来:“好,想爹爹就好!走,爹爹带你去寻些好嚼果!我知道那边山涧里有新笋,树上有肥蛇,用火烤了,撒上些毒粉,那滋味……啧啧,神仙也站不稳!” 他说着,竟真要拉着杨过去寻蛇。 杨过心中焦急如焚,赶紧挣开他的手,急道:“义父,不成!刻不容缓,要出人命了!” “人命?”欧阳锋歪着脑袋,眼神又变得迷茫空洞,“谁的命?有我儿的命要紧么?我儿的命都没了,还在乎旁人是死是活?” 他又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杨过急得直跺脚,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天坑轮廓:“是我师兄!我师兄有难!全真教那帮牛鼻子老道要害他!” 他知晓与义父讲道理是鸡同鸭讲,索性捡最紧要的说。 “师兄?”欧阳锋浑浊的眼睛陡然一亮,来了兴致,“你还有个师兄?武功如何?比起爹爹的蛤蟆功,又是哪个更高明?” “自然是义父的武功天下第一!”杨过连忙顺着他的话说,“可我师兄也遭了小人暗算!义父,你先助我寻到他,寻到了他,莫说吃蛇,便是上天摘月亮,孩儿也陪你去!” 欧阳锋一听要寻人,又是被他一捧,顿时豪气干云,拍着胸脯道:“好!寻人!爹爹帮你寻!在哪儿?” 杨过指着前方幽谷:“就在那边!他们说,师兄和古墓里的仙女姐姐在一处!” “仙女?”欧阳锋的兴趣愈发浓了,喉间发出古怪的咕噜声。 他二话不说,大手一张,已抓住杨过的后心衣领。 杨过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如腾云驾雾般被提了起来。 耳畔风声“呼呼”刮过,两旁的松柏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墨影,飞速倒退。 他低头一看,只见义父足不点地,身形飘忽,竟似一道青烟在林间穿梭,其速比之最快的西域宝马,尚要快上数倍。 杨过骇得心胆俱裂,险些惊呼出声。 这……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轻功? 义父提着一个半大少年,仍能在这崎岖山林间奔走如飞,全真教那些道长吹嘘的“梯云纵”,在这身法面前,简直是小儿蹒跚学步! 自己辛辛苦苦学的那些劳什子入门吐纳之法,何年何月,才能有义父这般通天彻地的本领? “义父!义父!”杨过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兴奋大喊,“你这功夫,当真神鬼莫测!待了结了此事,你可得一招不漏地传我!” “好说!好说!”欧一阳一锋的怪笑声在风中飘荡,“我的武功,自是天下第一!尽数传你,让你也做个天下第一的娃娃!” 说话间,二人身形一顿,已悄然落在了天坑边缘。 杨过双脚着地,犹觉一阵发软,他稳住身形,忙探头往谷底望去。 只此一眼,他便全然呆住了。 谷底,月华如水,倾泻而下。一道白衣身影正独自舞剑。 剑光清冷,如一泓秋水,在她身遭流转。 其身姿飘逸,宛若月下精灵。那女子一身白衣胜雪,不染纤尘,容色清丽绝俗,秀美难言,仿佛不是尘世中人。 杨过先前在后山也曾远远窥见过她几次,只觉惊为天人,不敢逼视。此刻离得近了,看得分明,更是觉得言语已是多余,世间任何辞藻都难以形容其风姿之万一。 他心中暗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这般神仙似的姐姐。” 小龙女察觉到坑边多了两道气息,却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在她心中,叶无忌之外的陌生人,与山间的花草树木并无分别,何须理会。 欧阳锋也好奇地伸长脖子,盯着小龙女,嘴里嘀嘀咕咕:“咦?这女娃娃胚子不错,就是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不好玩,不好玩。” 杨过定了定神,知晓眼下并非痴看神仙姐姐的时候。 运起内力,朗声喊道:“仙子姐姐!” 小龙女依旧自顾自地演练剑法,那剑招愈发清冷,剑气森然,将周身三尺之地都笼罩其中,似是隔绝了尘世一切声音。 杨过无法,只得手脚并用,寻着藤蔓与凸起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 欧阳锋见状,嘿嘿一笑,身子一纵,便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下,双足落地,竟是悄无声息,这份功力,实是骇人听闻。 杨过跑到小龙女面前,隔着那无形的剑气圈子,恭恭敬敬地躬身作了一揖。 “仙子姐姐,小子杨过,乃叶无忌师兄的师弟,有要事相告!” 听到“叶无忌”三字,那流转不休的剑光终于一滞。 小龙女手腕轻挽,长剑“铮”的一声归入鞘中。 她一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望向杨过,不带半分人世情感。 “何事?”她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冷冷清清。 杨过见她搭话,心中一喜,连忙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仙子姐姐,出大事了!我们教里那个代掌教尹志平,他不是个东西!他纠集了一大帮道士,正往此地而来,说是……说是要为武林除害,捉拿我师兄!”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愤慨,有些难以启齿:“他还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师兄……我师兄与你在此处行那……行那苟且之事,要败坏师兄与你的清誉!” 小龙女秀眉微蹙。 她本就对全真教那群假仁假义的道士没有半分好感。 此刻听杨过所言,他们不光要加害叶无忌,还要用这等污言秽语来中伤于他,心中那股厌恶之情更甚。 她虽久居古墓,不通世事,却非愚笨。 叶无忌方才急匆匆闯入古墓,神情狂乱,分明是有事发生。 这少年所言,十有八九是真。 但此时,却万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叶无忌就在古墓之中。 她看着杨过,用她那惯有的清冷语调说道:“没见过。” 杨过一愣:“啊?仙子姐姐,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见过你的师兄。”小龙女重复了一遍,神色淡漠如初。 杨过彻底呆住了。 没见过? 怎会没见过? 尹志平那伙人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总不能是空穴来风,凭空捏造吧? 可看眼前这位仙子姐姐的模样,清冷孤傲,眸光纯净,不似会说谎之人。 难道……难道当真是尹志平那伪君子,为了谋夺掌教之位,故意编造这等恶毒谎言来陷害师兄? 他越想越觉得便是如此。 尹志平平日里便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最是擅长构陷同门,这等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想到此节,杨过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就知晓师兄不是那等孟浪之人!”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对着小龙女又深深作了一揖,“多谢仙子姐姐告知!既然师兄不在此处,那小子便放心了!这便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欲走。 师兄安然无恙,那接下来,便是自己央求义父传授绝世武功的大好时机了! 他跑到欧阳锋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兴奋道:“义父,咱们走!寻个清静所在,你快教我那天下第一的武功!” 欧阳锋“嘎嘎”一笑,点了点头。 他临走前,却又回头瞥了小龙女一眼,那双疯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见这女娃娃身法剑术皆颇为不凡,路数古怪,心中暗道:“我儿要学我的蛤蟆功,此乃我毕生心血结晶,天下无双,岂能让这女娃在一旁窥伺了去?” 这念头一起,只见他袍袖微动,食中二指轻轻一拈,已从地上拈起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石子,对着小龙女的方向,暗运内劲,一弹而出。 这一弹出,虽不如黄药师的弹指神通,但却也不遑多让。 那石子破空无声,迅逾电光,连一丝痕迹也无。 小龙女正看着杨过二人离去的背影,心头稍松,忽觉后腰“京门穴”上微微一麻,仿佛被蚊虫叮了一下。 她身子陡然一僵,想动,却发觉四肢百骸使不上半分力气。浑身真气断流于经脉。 整个人,就这么保持着持剑而立的姿势,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睛尚能转动。 而杨过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正兴高采烈地拉着欧阳锋,叽叽喳喳地畅想着自己学成神功、纵横江湖的威风模样。 欧阳锋被他逗得嘎嘎怪笑,提着他的后领,纵身一跃,便出了幽谷,转眼消失在密林深处。 谷底,只余下小龙女孤零零的身影。 而远处,重阳宫的方向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 那被尹志平煽动的全真弟子,已经快要到了。 第87章 枉费心机 终南山后山朔风卷起松涛。 尹志平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藏青色的道袍下摆被山风吹得鼓荡。 他身后,甄志丙与王志坦二人紧紧跟着,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尹师兄,此事当真?”甄志丙终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 尹志平脚下不停,头也不回:“甄师弟,若非证据确凿,贫道岂会惊动三清钟,搅扰众师兄弟的清修?” 他语调悲怆,令听者也不由得心头一沉。 “只是……”王志坦也开了口,他素来稳重,此刻言语中却满是迟疑,“叶师弟的为人,我等有目共睹。他上山以来,屡建奇功,于我教有回天之功。若此事为真,不啻于我教栋梁自折,这打击……” 甄志丙接口道:“王师弟所言极是。自重阳祖师消失后,我教声势日渐不比往昔。好容易出了叶师弟这等不世出的奇才,若他真是……莫非天要亡我全真不成?” 尹志平心中冷笑不止。 希望? 他叶无忌是你们的希望,难道我尹志平就不是? 我为教中事务殚精竭虑之时,他叶无忌在何处? 他面上悲色更浓,长叹一声:“两位师弟的心情,贫道何尝不知。正因如此,我才只叫了你们几位师兄弟前来。此事若真,传扬出去,我全真教百年清誉何存?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甄志丙与王志坦对视一眼,皆默然无语。 是啊,尹师兄考虑得周全。 这等丑闻,的确不宜张扬。 一行人各怀心思,很快便到了天坑边缘。 坑边寒气上涌,令人不寒而栗。 尹志平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痛心疾首。 他猛地一甩袖袍,竟转过身去,背对着天坑。 “唉!”他重重叹息,“叶师弟与那妖女,此刻……此刻正在下方苟合!此情此景,伤风败俗,有辱我玄门清正!贫道身为代掌教,实不忍亲睹此等腌臜场面!” 他演得情真意切,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诸位师弟若要一辨真伪,自可上前一观。贫道……在此等候。” 甄志丙与王志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再无怀疑。 看来,此事已是铁板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二人胸中皆是涌起一股失望。 他们所看好的师弟,那个光芒万丈的天才,竟会堕落至此! 二人对视一眼,神情决绝,一同迈步上前,探头朝着天坑深处望去。 坑底,日光斑驳。 花团锦簇之间,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女子容色绝丽,衣衫完整,一手持剑,保持着一个挥剑的姿势,仿佛一座精雕细琢的玉像。 哪里有叶无忌的影子? 更别提什么颠鸾倒凤的污秽场面。 坑底静谧,唯有风声。 甄志丙与王志坦二人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足足过了三息。 “哈哈……哈哈哈哈!”甄志丙先是低笑,随即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王志坦也跟着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释然。 尹志平背对着二人,听见这笑声,心中暗自鄙夷。 好个甄志丙,平日里装得一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模样。 此刻见了这活色生香的场面,竟失态至此。 看来,再坚定的道心,也抵不过这红尘俗欲的诱惑。 他心中不屑,口中却不得不出言提醒,语带薄责:“甄师弟!王师弟!此等场面虽……虽然少见,但你我皆为出家之人,怎可如此放浪形骸!” 甄志丙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尹志平,脸上笑意未退,眼中却冷得像冰。 “尹师兄,你说的不错,此等绝丽风光,当真是人间少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确定,不亲眼看上一眼么?” 尹志平被他这话勾得心头火起。 那股压抑许久的渴望,如同被投下火星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 他想看。 他做梦都想看! 想看自己魂牵梦绕的仙子! 但是一想到如今自己的仙女正在别人身下承欢,心中火气自是掩盖不住。 “师弟既如此说……”尹志平喉结滚动了一下,再也按捺不住。 他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到天坑边缘,朝下望去。 只此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便彻底凝固。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叶无忌呢? 那场他精心策划、足以让叶无忌身败名裂的活春宫呢? 怎么会……怎么会只有小龙女一个人? 她还衣衫整齐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练剑? 这不可能! 尹志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甄志丙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那股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尹师兄。” 他冷冷开口。 “掌教师伯闭关之前,让你与叶师弟共掌全真教务,这是何等的器重!”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代掌教,必然会从你二人之中诞生!” 尹志平的身子微微一颤。 甄志丙向前一步,目光如剑。 “我竟没想到,你为了这掌教之位,竟会无耻到这等地步!不惜编造如此恶毒的谎言,来构陷同门,败坏叶师弟的清誉!” “你这么做,将我全真教的百年声望置于何地!” “将重阳祖师立下的门规戒律置于何地!” 甄志丙声色俱厉,丝毫不给尹志平留情面。 尹志平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至极。 “我……我没有……”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毫无说服力。 “够了!”甄志丙厉声喝断,“此事,等掌教师伯出关,我必会一字不漏,如实禀告!” 他眼中满是鄙夷。 “王师弟,我们走!” 说罢,他再也不看尹志平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王志坦也对着尹志平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快步跟上了甄志丙。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松林之中。 天坑边缘,只剩下尹志平一人。 山风呜咽着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让他显得格外孤单。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会这样? 鹿清笃明明说,亲眼看到毒香飘进了坑底。 叶无忌那厮,就算武功再高,也绝不可能抵挡那加了三倍料的奇毒! 他去了哪里? 难道……他提前察觉,逃了? 尹志平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坑底那道白色身影上。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不对。 就算叶无忌逃了,小龙女也吸入了毒香,为何她也安然无恙? 等等…… 尹志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小龙女的身影,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好像一直没有动过。 从甄志丙他们看到她,到现在,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那个挥剑的姿势,分明已经维持了很久。 这不正常! 一个人练剑,怎会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纹丝不动? 除非……她动不了! 第88章 色胆包天 古墓石室,死寂无声,唯有寒玉床散出幽幽白气 叶无忌缓缓睁眼,只觉神识自一片混沌,怀中却是一具温软腻滑的身躯。 是李莫愁。 他心头一震,混乱记忆倒灌而入,有药力的狂暴,有肌肤的纠缠,更有原始的征伐。 几乎同时,李莫愁悠悠转醒。 她先是感觉周身百骸仿佛被巨象踩过,寸寸欲裂,紧接着,一阵撕裂剧痛自身下传来,让她险些昏死过去。 她猛地睁眼,便看到了那张压在自己身上近在咫尺的男子面孔。 “啊!” 一声凄厉尖叫,她脸上血色尽褪,面容因惊恐羞愤而扭曲。 “贼子!” 她厉叱一声,凝聚残存的力气,右手五指箕张,一招“赤练神掌”便朝叶无忌天灵盖拍去! 此掌本是阴毒无比,中者立时化为脓血,可此刻挥出,却是软绵绵如败絮,掌风未至,便失了所有力道,轻飘飘地落在了叶无忌宽厚的胸膛上,倒似情人的抚摸。 “姓叶的!”李莫愁声音发抖,两行清泪终是夺眶而出,“我……我李莫愁与你势不两立,必将你碎尸万段!” 叶无忌面沉如水,凝视着她。 他既不动,亦不言语。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愧疚。 他缓缓伸出手,食中二指倏然点出,扣住了李莫愁的下颌。 指力不大,却仿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这便是你觊觎我神功的代价。”他字字如冰。 李莫愁娇躯剧颤,一双美目死死瞪着他,目眦欲裂,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我与你这伪君子拼了!” 叶无忌的指尖在她光洁的下颌上缓缓摩挲,那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尽的掌控。 “李道长此刻怕是忘了,你若非想着暗算于我,窃我功法,又何至于落入这般田地?” 李莫愁被叶无忌一语道破小心思,不禁有些难堪。 她欲要扭头避开,却发觉自己连转动脖颈的力气也无。 “我杀了你!我定要杀了你!”她咬碎银牙,声如泣血。 叶无忌嘴角竟勾起一抹冷笑。 “杀我?”他缓缓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她玲珑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间,“敢问一句,道长如今……可还有半分内力么?” 李莫愁心神一凛,内视之下,登时如坠冰窟。 她丹田之中空空如也,十二正经仿佛干涸的河道,莫说催动内力,便是连真气的涓滴细流也感受不到。 那“迷情软筋香”的邪异药力虽已退去,可她的毕生功力,竟也似被一并抽干了。 更让她惊恐万状的是,随着叶无忌的靠近,她竟感觉小腹丹田深处,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异动。 那是一股既依恋,又渴望的欲望。 她竟开始贪恋他身上的气息。 她竟想要他离得更近一些。 不!这绝无可能! 李莫愁在心中狂吼。 我是横行江湖的赤练仙子!我怎会有这般不知廉耻、自甘下贱的念头! 她望着叶无忌那张俊朗冷酷的脸,眼中满是挣扎。 杀心仍在沸腾,可杀心之下,却又滋生出无数藤蔓,将她的神魂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叶无忌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 他捡起地上破碎的道袍,随意披在身上,又将李莫愁那件被撕成碎片的杏黄道袍抓起,劈头盖脸地丢在她身上。 动作粗暴,没有半分怜惜。 “穿上。” 李莫愁看着那堆破布,那既是她道姑的身份,亦是她此刻耻辱的象征,眼泪再次如断线珍珠滚落。 她挣扎着欲坐起身,下身传来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又无力地软倒在冰冷的寒玉床上。 叶无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眼神森冷。 “你我之间,到此为止。此事,便让它烂在这古墓之中。” 他话锋一转,杀机毕露,“若让我在江湖上听到半点风声……你赤练仙子的名头或许还能保住,可你的命,姓叶的随时来取。”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已如万载玄冰。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泄露一字半句,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她的脖子。 “我……绝不会放过你。”她死死抓紧那件破袍,遮住自己满是痕迹的身体,声音嘶哑地立誓。 叶无忌只发出一声冷哼,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朝着墓道外行去。 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李莫愁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恨,有怨,有羞,有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依赖。 自让叶无忌疗伤开始,自己全身上下,似乎也已经被这登徒子摸了个遍,如今倒好像是水到渠成。 …… 天坑边缘。 山风吹得尹志平的宽大道袍猎猎作响。 他一双眼睛死死锁住坑底那道白衣身影,脑中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没动。 从甄志丙、王志坦二人惊鸿一瞥,到此刻,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她竟还是那个姿势。 那分明是古墓派“玉女剑法”中的一记起手式,“小园艺菊”。 剑尖斜指地面,身形微躬,姿态美妙已极,却也绝非一个活人能够长时间维持的架势。 一个念头钻入尹志平的心底。 她动不了! “咚!咚!咚!” 尹志平的心脏开始狂跳,仿佛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回头,朝甄志丙二人离去的方向望去。 松林寂静,暮色渐沉,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并未立刻行动。 他虽被情欲冲昏了头,却未失了小心。 他沿着天坑边沿,手脚并用,寻了一条老藤,运起全真教的轻功“金雁功”,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坑底草木清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钻入他的鼻腔。 那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他曾在梦中闻过千百回的、独属于小龙女身上的处子幽兰之气。 尹志平的呼吸霎时变得粗重,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咆哮着朝小腹涌去。 他绕了一个大圈,借着岩石的掩护,悄悄潜行到小龙女身后十步之处。 她果然没有回头。 那完美的背影,近在咫尺。 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在白衣下勾勒出挺翘的臀线,再往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玉腿。 每一寸曲线,都仿佛是上天最杰出的造物。 尹志平只觉口干舌燥,喉头滚动。 但他仍不敢百分百确定。 万一……万一她只是沉浸在某种玄妙的练功境界中,自己贸然上前,岂非自寻死路? 他目光四下一扫,见脚边有枚拇指大小的石子。 他俯身拾起,扣在指间,运起一分内力,朝着小龙女身侧三尺外的一块岩石上弹去。 “嗤”的一声锐响,石子破空! “啪!” 石子撞在岩上,应声而碎! 在寂静的谷底,这声音格外刺耳。 尹志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小龙女的后颈。 她没有动。 连一丝衣袂的拂动,都没有。 尹志平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赌对了! 她真的动不了!她定是被人点了穴道! 尹志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叶无忌干的?他点了她的穴,然后自己跑了? 这……这真是天助我也!天赐良机! 一个声音在他道心深处呐喊:上前为她解开穴道!这是你挽回她心意的唯一机会!英雄救美,她定会感激你! 从此对你另眼相看! 尹志平的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可他的目光一落在那窈窕玲珑的背影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目光,充满贪婪与占有。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她。 那如雪的白衣之下,是怎样一具冰肌玉骨的完美身体? 感激? 另一个声音,一个来自欲念深渊的魔鬼,在他心底冷笑:她心里只有那个叶无忌!就算你救了她,她会看你一眼么?她只会回到叶无忌的身边,与他做一对神仙眷侣!而你尹志平,依旧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得不到! “什么都得不到”这五个字,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肌肉不住地抽搐。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让那叶无忌一人占尽? 武功盖世是他!威望无双是他!连龙姑娘这般九天仙子,也对他倾心一片! 我不服!我尹志平哪点比他差了! 妒火汇合着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欲念,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 既得不到你的心,那便……先得到你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尹志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狂热的笑意。 “龙姑娘……我的好姑娘……既然做不成你的道侣,那便让我……先在这凡尘俗世中,与你做一回真正的‘神仙眷侣’罢!” 第89章 千钧一发 天色墨浓,残月如刀,斜斜挂在终南山巅。 尹志平的胆气,便如这愈发深沉的夜色,一分一分地壮大起来。 叶无忌不在。 鹿清笃那蠢材虽然蠢笨,但办事还算牢靠。 加了三倍分量的“迷情软筋香”,乃是西域密宗的禁物,等闲人沾上一丝便会心猿意马,功力稍弱者更是立时化为一滩软泥。 饶是那姓叶的功参造化,此刻怕也只能寻一处僻静所在,苦苦与心头那头猛虎缠斗。 尹志平几乎能想见叶无忌那副狼狈之态,那张俊脸,此刻定然涨成了猪肝之色,在山石草木间辗转翻滚,丑态百出。 思及此,他胸中便涌起一股扭曲快意。 终南山清修之地,并无女眷。 叶无忌想凭一身纯阳功力硬捱过去,没有一个日夜的消磨,绝无可能。 这便是天意! 是天道看不过他叶无忌一人占尽了世间所有气运,特意将此等天大的机缘,送到我尹志平的手上! 尹志平颤抖着从怀中探出数根暗红色的线香,那是他最后的存货。 他摸出火折,吹了数次,那火苗方才燃起,映得他一双眸子亮得瘆人,内中全是疯狂。 他寻到上风口,将那几根线香一字排开,小心翼翼地插入泥土之中。 山谷中的夜风将那线香顶端的红点吹得明灭不定,一股甜腻到发齁的香气立时弥散开来,沉甸甸地压向谷底,在这方圆不过数十丈的天坑之中萦绕不散。 他踱步走向小龙女身后。 那截白皙修长的玉颈近在眼前,他甚至能望见月华之下,那上面一层细微的绒毛。 尹志平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息入喉,却似饮了一口烈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缓缓伸出手去,指尖在离她发丝尚有寸许之处停顿了刹那,终是狠下心来,解开了叶无忌系在她脑后的那方布条。 布条飘然滑落,那迷香无孔不入,争先恐后地钻入小龙女的琼鼻之中。 她依旧动弹不得,口不能言。 可那具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尹志平并未立时上前,反而退开数步,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 他竟直挺挺地蹲在那几根线香旁边,将头埋了过去,对着那袅袅升起的粉色烟雾,如长鲸吸水般猛地吸了一大口。 轰! 那霸道的香气直冲天灵。 一股燥热自丹田轰然炸开,化作千百条火线,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周身血液奔腾之声,竟如山洪咆哮! 他眼前的世界立时变得迷离,清冷的月光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旖旎的粉色,山石草木,尽皆摇曳生姿,幻化出种种动人的体态。 他竟是要先用这奇毒,将自己的七情六欲催发到极致。 他要的不是一次粗暴的强迫。 他要的是一场自己骗自己的梦。 一场两情相悦、水乳交融的幻梦。 在这场由他亲手炮制的梦里,他尹志平,才是那个能予她无上欢愉的唯一之人。 叶无忌?那个只会摆着一张死人脸的小畜生,又算个什么东西! 尹志平感觉四肢百骸都似要燃烧起来,他又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第二件物事。 那是一方雪白的丝帕,叠得方方正正,显然是珍藏已久。 丝帕一角,用淡黄色的丝线绣着几只采蜜的蜂儿,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此物,是他数月前在后山窥探她练剑时,于草丛中偶然拾得。 他知晓,这是她的东西。 自那日起,这方丝帕便被他贴身珍藏,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慰藉。 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便是将脸埋在这方丝帕里,嗅着那早已淡去、只存于他臆想之中的清冷体香,辗转反侧。 此刻,他将丝帕凑至鼻尖,又是一口猛吸。 那丝帕上似乎当真沾染了“迷情软筋香”的霸道香气,与他幻想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少女幽兰之气混杂在一起,立时化作一剂更为猛烈百倍的毒药,彻底摧毁了他脑中一切顾忌。 “我的……好姑娘……” 他喉头发出野兽般的咕哝。 “很快……很快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一步,一步,重新走到小龙女的身后。 他缓缓展开手帕,盖在了小龙女的脸上,绣帕宽大,也遮住了小龙女的双眼。 “莫怕……” 尹志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种病态入骨的温柔,便如情人间的低语:“师兄……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一个……只有咱们两个人的仙境。”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先是扶住了她的双肩。 那单薄的肩头,在他掌心之中微微一颤。 这一颤,狠狠劈中了他的心。 他满足地长叹一声,只觉半生煎熬,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手上微一运劲,将那具玉体缓缓放倒在花丛之间,动作轻微,生怕有半点磕坏。 月光如水银泻地,小龙女静静躺在五彩斑斓的花海之中,面覆白帕,宛如一尊即将被献祭给远古神魔的圣女,凄美而绝望。 …… “嘎吱——” 一声巨响,古墓石门被推开! 一道人影飙射而出,身上尚带着三分凉意,以及李莫愁的浓郁体香。 夜风扑面,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叶无忌猛地抬头,只觉丹田内息如大江奔流,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 四肢百骸之间,真气鼓荡,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先天功第四层,“无为而胜,心境通明”。 他与李莫愁竟是阴差阳错,达成了先天功于古墓派的双修秘法。 他的纯阳真气与李莫愁的处子元阴相互交汇,非但将那霸道的媚毒尽数化解,更是一举冲破了他困顿数年的瓶颈! 然而,他心中没有半分突破的喜悦。 只有对那幕后黑手的滔天怒火! “在我回来之前,千万莫要回古墓。” 这是他离去天坑时,对小龙女说的最后一句话。 以他对那个傻姑娘的了解,定会在原地死死地等候自己,纵是天塌地陷,也绝不会踏回古墓半步。 天,已经黑透了。 她一个人在荒山野岭之中,万一…… 叶无忌不敢再想下去。 他足尖猛地一点! “轰!” 一声闷响,他脚下的青石板应声而裂,现出一个寸许深的足印! 而他整个人,已瞬间窜出十数丈之远! 周遭的山石林木疯狂倒退,在他眼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墨线。 耳畔的风化作尖锐嘶鸣,刮得他脸颊生疼。 这便是先天功第四层的神威? 全真教引以为傲的“金雁功”在他脚下,已然不似轻功,而更像是一种缩地成寸的神通!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 一种不祥的预感也始终缠绕着自己。 快一些! 再快一些! 不消片刻,天坑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也就在此时,一股甜腻味道,顺着夜风钻入了他的鼻孔。 叶无忌眼神猛然一凛,浑身杀机毕露! 是“迷情软筋香”的味道! 他先前毁去的,并非全部!还有余孽在放毒! “混账!” 他口中发出一声咆哮,惊起林中宿鸟无数! 有人! 天坑中中有人! 而且……那人竟丧心病狂,再次点燃了此等阴毒的迷香! (求书评打赏催更书架啦~~~能点的都点上~~~) 第90章 罪有应得 天坑之底,奇花怒放,月光下泛着一层诡谲油彩。 尹志平脸上如痴如醉,双手不住颤抖,正要探向小龙女腰间那根素白的束带。 就在此刻。 “畜生,尔敢!” 一声断喝自百丈坑顶轰然贯下! 音波到处,花叶簌簌而落,山谷中那股甜腻的迷香,竟被冲淡了三分! 尹志平心神俱裂,药力催发下的癫狂淫邪,被这一声吼生生震出了一丝清明。 他骇然回头。 只见一道青影,像是巨弩自高空射下,直扑坑底。 那速度快到极致,在月光下只留一道笔直的残痕。 人未至,一股雄浑劲气已如泰山压顶,将他周身气机死死锁住! 尹志平只觉手足僵冷。 他想避,可吸入了过量的“迷情软筋香”,体内内力运转起来迟滞不堪。 电光石火间,那道青影已然落地! 叶无忌双目赤红,杀气喷薄而出。 他瞧也未曾细瞧尹志平,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先天功第四层的纯阳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指尖,正是全真教上乘指法“弹指惊雷”! 一指出,空气中竟发出一声“嗤”的轻响。 尹志平哪有半分闪避的余地! “噗!” 尹志平只觉右肩肩井穴陡然一麻,随即一股灼热霸道的内力悍然冲入他经脉之中。 半边身子,立时酸麻,知觉尽失。 叶无忌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右腿如鞭,挟着滔天之怒,结结实实地踹在他胸口上。 尹志平惨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丈许,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山壁之上,这才滚落下来。 “哇”的一声,一口心血喷出,将身前几株盛放的白花染得殷红。 叶无忌却似没看到他一般,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小龙女身畔。 他轻轻揭下那方盖在小龙女脸上的丝帕。 月华如练,照在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上。 此刻,那脸庞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双目虽是紧闭,长长的睫毛却不住颤抖。 显是迷香药性已侵入肺腑。 叶无忌心中剧痛,他迅速解下身上破碎的道袍,紧紧裹住了小龙女玲珑起伏的身躯。 小龙女虽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神智亦是混沌,但那股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住的一刹那,她那眉头竟舒展开来。 她费力睁开眼,当她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是叶无忌时,惊恐尽数烟消云散。 嘴角边,甚至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便是天塌地陷,也浑不足惧。 “我的……我的仙子……” 尹志平发出一声吼叫。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双眼变得赤红一片,状若疯魔。 “她是我的!是我的仙子!” 他遥遥指着叶无忌,嘶吼道:“你这山野来的小畜生……滚开!莫要碰她!” 叶无忌缓缓站起身,将小龙女轻柔地放在一块平整干净的草地上,这才转过身,面向尹志平,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都似砸在尹志平的心口。 “尹师兄。” 叶无忌声音冰冷。 “我曾对你说过,有些事情,想想也就罢了,但万不可染指。看来,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尹志平死死盯着他,脸上满是怨毒与恨意。 “呵呵……呵呵呵呵……” “叶无忌!又是你!为何总是你!” 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两步,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你为何要上终南山?你不过是山下一个来历不明的贱民!你凭什么!凭什么得丘处机青眼,与我争这掌教之位!” “你凭什么!凭什么抢走我的仙子!凭什么!” 他状若癫狂,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狗,,朝叶无忌猛扑过来。 左手成爪,直取叶无忌的面门。 这一扑,倒也颇有几分声势,若是寻常三代弟子在此,怕是真要手忙脚乱一番。 可惜,他面对的是已臻先天功第四层的叶无忌。 叶无忌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在那爪风及面三尺之时,身形微微一侧,便轻飘飘地让开了这垂死一击。 于此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后发先至,反手已扣住了尹志平的左腕脉门。 “放开我!” 尹志平疯狂挣扎,右臂虽是麻痹,却仍想抬起。 叶无忌手腕只一抖。 一股绵长霸道的先天真气立时透体而入。 尹志平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也瞬间消失,软倒在地。 叶无忌捏着他的手腕,就这么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如提着一只待宰的鸡犬。 他眼中杀意凌冽。 只需内力一吐,便可震碎这个衣冠禽兽的心脉,让他曝尸于此,与花泥同腐。 可就在他即将动手的那一刹,心中却闪过一丝犹豫。 尹志平是代掌教,是全真三代首座,在教中素有贤名,门人弟子无不敬服。 杀了他,自己如何向恩师丘处机交代?如何向整个全真教交代? 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他知,我知。 自己空口白牙,说他欲行不轨,谁会相信? 而且他那副谦谦君子的伪装,实在太过成功。 尹志平何等样人,察言观色本事一流,见叶无忌眼中杀机稍敛,脸上立刻露出了病态狂笑。 “哈哈……哈哈哈!怎么?不敢动手了?”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满脸不屑:“叶无忌,你杀了我啊!来,你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我告诉你,我乃重阳宫三代首座!你杀了我,便是欺师灭祖,是为叛教!届时,天下道门共讨之,武林同道共诛之!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见叶无忌脸色愈发阴沉,心中更是快意,胆气也壮了。 “识相的,就给老子滚!莫要耽误了我的好事!” 他眼中淫光再炽,目光竟越过叶无忌,贪婪地望向不远处的小龙女,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吞咽。 “等我尽兴之后,自会放她离去。日后我做了全真掌教,说不得还能大发慈悲,让你留在山上砍柴挑水,颐养天年,哈哈哈!” 叶无忌忽然笑了。 他看着尹志平那张丑恶嘴脸,笑得森然。 “尹师兄,你说的不错。” “杀了你,确是后患无穷。” 尹志平以为他当真服软,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算你这小畜生识时务!” “所以,”叶无忌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寒冷,“我决定,不杀你了。” 话音未落,他扣住尹志平手腕的五指猛然发力! 一股远比先前霸道百倍的先天真气,挟着雷霆之威,狂暴地冲入了尹志平的经脉之中! “啊!” 尹志平发出一声惨叫,只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千刀万剐,痛不欲生。 那股纯阳真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摧枯拉朽,却又被叶无忌以绝高的控制力驾驭着,精准地避开了心脉要害。 真气如百川归海,一路向下,势如破竹。 最终,尽数汇集到了他的丹田气海之下,少腹之间。 然后…… 轰然爆发! “啊——!” 一声凄厉惨嚎,直冲云霄。 尹志平双眼暴凸,布满血丝,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状。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为男人的根基,在叶无忌那股狂暴真气的冲击下,已然化作了一滩血水。 他完了。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而因为躯体有缺,他再也无法修习全真教的上乘武学。 叶无忌松开手。 尹志平瘫软在地,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裤裆,疼得满地翻滚,口中发出“嗬嗬”的漏气之声,连惨叫也发不出了。 叶无忌再没看他一眼。 他转身快步走到小龙女身边,将她轻轻抱起。 怀中娇躯滚烫得吓人,那股热力透过道袍,直透入他掌心。 小龙女口中发出无意识的梦呓,声音细若蚊蚋。 “热……好热……” 她的娇躯在叶无忌怀中不安扭动着,一双玉臂本能伸出,死死缠住了叶无忌的脖颈。 那张泛着潮红的绝美脸庞,无意识地向着叶无忌的胸膛蹭去。 “道长……我热……好难受……” 第91章 进退两难 终南山夜风凄冷,却吹不散林间的血腥气,也压不住尹志平的嗬嗬喘息。 叶无忌对地上那滩烂泥丝毫不关心。 尹志平此人,生平最重颜面,自诩清高。 如今被废了为人之根,此等断子绝孙之辱,比一剑封喉,更要痛苦百倍。 叶无忌心中雪亮,此等腌臜事,尹志平便是烂在肚里,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他有胆子对师长们说,自己因觊觎古墓仙子,被人毁了道基,成了个不男不女的废物么? 他不敢。 说了,他在全真教、在整个江湖,便再无立锥之地。 一个连男人都做不成的阉人,还谈何三代首座,还谈何执掌全真? 至于反咬一口,污蔑自己戕害同门? 更好。 届时当着全真七子的面,将他如何下药,如何欲行不轨之事,一桩桩一件件,抖个干干净净。 到那时,看看是自己理亏,还是他尹志平该当千刀万剐。 叶无忌不杀他,非是忌惮全真教。 他一身先天功已臻第四层之境,内力生生不息,至阳至刚。 便是“天罡北斗阵”齐出,他未必没有破阵的法子。 真把他逼急了,大不了往活死人墓中一躲,断龙石一落,任他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 只是,他目光放得更远。 如今北地铁骑肆虐,大宋江山风雨飘摇。 大元朝治下,汉人被列为四等,命如草芥,与牛马何异? 全真教执天下道门牛耳,乃中原武林一股擎天之力。 他日抗击蒙古鞑子,这股力量不可或缺。 杀一匹夫易,保全真抗蒙之力难。 今日之忍,为的是他日北望中原,尚有可用之人。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至于尹志平这条狗命,暂且寄下。 来日方长,炮制的法子多的是。 思定及此,他心神一定,全副精神都落在了怀中之人身上。 怀中的娇躯愈发滚烫,那股灼人热力,隔着两层道袍,依旧烙得他掌心刺痛。 小龙女脸上泛起潮红,螓首在他胸膛上胡乱蹭着,口中吐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腻。 “热……我好热……” 她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僵了,骤然寻到火堆的小猫,本能地朝着唯一的清凉源头死死靠拢。 那双素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浓浓的水汽,迷离无助。 “好难受……抱紧我……” 她无意识的呢喃,搔在叶无忌心尖。 一双柔若无骨的玉臂,更是八爪鱼一样缠紧了他的脖颈。 叶无忌心头一紧,连忙舌抵上颚,默运玄功,强行收摄心神。 他低头凝视着怀里那张绝美的脸庞,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她:“龙姑娘,莫怕,我在此处。” 话音未落,他足下真气一催,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朝着古墓方向疾掠而去。 月色如霜,遍洒终南,他衣袂飘飘,宛若踏月而行的神仙中人,只是怀中拥着一个滚烫的“累赘”,心头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磐石。 怀里的身子像个不安分的火炉,烫得他心头发慌。 叶无忌方才与李莫愁颠鸾倒凤,身上那“迷情软筋香”的余毒尚未肃清。 此刻被小龙女这般紧贴厮磨,他只觉小腹丹田处刚刚平息下去的邪火,竟死灰复燃,大有燎原之势。 当真是孽缘! 他心中暗骂一声。 方才对李莫愁那般冷淡决绝,并非他当真铁石心肠,提上裤子不认人。 他深知自己未来之路注定布满荆棘,杀机四伏,实在不愿与这红尘中的江湖女子有过多牵扯,这才故意扮出一副冷酷薄情的模样,意图快刀斩乱麻。 可李莫愁那等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女子,要说他全然不心动,纯粹是自欺欺人。 那边厢的乱麻尚未理清,这边厢,小龙女又遭了道。 难道自己今日,竟要连做两次薄情郎么? 他抱着小龙女,脑中思绪万千,脚下却未有半分迟缓。 几个起落,活死人墓的入口已然在望。 他毫不犹豫,辨明方位,闪身而入。 墓道中阴风扑面,他却不敢有片刻耽搁。 只是他并未朝着寒玉床所在的主墓室去。 方才刚与李莫愁在那处折腾了半宿,天晓得那烈性女子此刻是不是正躺在床上顾影自怜,辗转反侧。 自己再抱着一个同样中了媚药的小龙女过去,那场面,不啻于烈火浇油,简直不敢想象。 他熟门熟路地左折右拐,避开几处要道,抱着小龙女来到自己平日里起居的一间偏僻石室。 “砰”的一声,他反脚将石门蹬上,隔绝了墓道里流窜的阴风。 “热……好热……” 小龙女的呓语愈发急促,浑身香汗淋漓,已将中衣浸透。 那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她玲珑有致的娇躯上,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曼妙曲线,在昏暗的石室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叶无忌将她轻轻放在石床上,只见她玉容潮红,双眉紧蹙,神情痛苦不堪。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心知再这么烧下去,就算药力不反噬,人也要烧坏了。 事急从权,他不再犹豫,探手解开了她腰间的束带。 中衣褪去,只余一身雪白的亵衣亵裤。 昔日两人为了合练《玉女心经》,也曾有过这般场面,叶无忌早已做到心如古井,见怪不怪。 可不知为何,今日再看,心境却截然不同。 尤其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笔直修长的玉腿上时,心神竟有片刻的恍惚。 昔日合练玉女心经,只觉其身姿飘逸,宛若飞仙,不作他想。 此刻再见,方知这不染尘俗的仙躯之内,亦藏着足以倾倒众生的风情。 李莫愁的凶器,小龙女的美腿。 当真是两大夺命杀器。 叶无忌赶紧甩了甩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强行驱出脑海。 他正要收回手,床上的人儿却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嘤咛一声,整个人如灵蛇出洞般缠了上来,那双修长的双腿,更是如藤萝般盘住了他的腰身。 这一下,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缝隙,紧密相贴。 叶无忌的身子猛地一僵,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直冲天灵盖。 他此刻却万万不能推开小龙女。 她体内药力汹涌如潮,全靠自己身上气息中和吊命。 若是强行推开,药力反噬,她立时便有心脉寸断之危。 叶无忌当机立断,不再抗拒,顺势在床沿盘膝坐下,将小龙女整个抱在怀里,作“五心朝天”之势。 他深吸一口气,神台苦守一点清明,与体内翻江倒海的欲念苦苦相持。 同时右掌提起,贴上她光洁的后心“灵台穴”。 一股醇和绵正的先天真气,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小龙女体内,试图压制那股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的邪火。 得到这股清凉真气的滋润,小龙女身体的燥热似乎得到了一丝缓解。 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嘤咛,像只慵懒的小猫,本能地向着叶无忌的怀里缩得更紧,脸颊在他颈窝间轻轻厮磨。 叶无忌感觉自己快要顶不住了。 怀里温香软玉,吐气如兰。 两股药力在他体内交相攻伐,一为自身余毒,一为小龙女身上溢出的体香,与他自身先天真气三方鼎足,互为消长。 这等活色生香的考验,别说是他,便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复生,怕也得当场破功,口称“罪过”。 他额上渗出汗珠,牙关紧咬,一身先天功自行运转到了极致,全力对抗,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在炼狱中煎熬。 就在他苦苦支撑,神智都快要被那股邪火烧得模糊不清之时,怀里的人儿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微微抬起头。 那双迷离的眸子,在昏暗的石室中,忽然凝聚了一点星光。 她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定定地看着叶无忌近在咫尺的脸庞。 忽然,她嘴角漾开一抹笑意,那笑容澄澈如斯,不带人间烟火,却偏生出致命的媚惑。 “道长……”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 “你喜欢我吗?” (继续加大火力输出吖~~~快用催更书架书评花花砸晕我吧~~~) 第92章 不甘人下 “你喜欢我吗?” 听到了小龙女的问话,叶无忌周身气血登时一凝。 他缓缓垂首,映入眼帘的,是那双不沾尘俗的眸子。 此刻,那眸子眼中却是一江春水,氤氲着一层迷离水汽,足以将百炼精钢也化作绕指柔。 喜欢吗? 这三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 怎会不喜欢。 那可是小龙女。 是多少午夜梦回,亦不敢存半分妄念的广寒仙子。 此刻,这仙子便在自己怀中,媚眼如丝,呵气如兰,樱唇微启,只盼自己一言,便肯为自己零落成泥,碾作尘香。 然则叶无忌心中更是清楚,这两个字一旦出口,便是一份重逾山岳的干系。 自此之后,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安危荣辱,便尽数系于自己一人之身。 自己须得为她撑起一片天,护她一世无风无雨,不沾半点尘霜。 然而,自己身负光大全真之志,那掌教大位,势在必得。 全真与古墓两派,自重阳祖师与林朝英祖师那一代起,积怨便深,那群视门规如性命的牛鼻子老道,又岂会容一个古墓派的女子,来做他们未来掌教的道侣? 此事之难,无异于逆天行事。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陡然掠过太白峰顶,那个一手创立天下第一大派,武功冠绝当世,却终身孤寂的落寞身影。 王重阳。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他夜半抚剑,午夜梦回,可曾为了当年那未曾说出口的一句话,未曾踏出去的一步,而悔恨终生,肝肠寸断? 难道,自己也要重蹈他的覆辙么?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门派声誉,为了那几个迂腐道人的眼光,便要将怀中这般珍宝拱手让人,抑或是眼看她心碎神伤,重演那白衣缟素、郁郁而终的惨事? 不。 那不是他叶无忌想走的路。 他忆起前世那句至理名言: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他不要“悔之莫及”这四个字! 全真教掌教之位,他要! 怀中佳人,他……也绝不放手! 全真七子不允? 那便以这双拳头,打到他们俯首! 他要争一个朗朗乾坤,要叫天下人都知晓,他叶无忌想做的事情,便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说半个不字! 这念头一生,霎时间只觉神台清明,心中所有窒碍关隘,尽数被冲得烟消云散。 “念头通达”,不过如是。 他眼中再无旁骛,只剩下怀里那张艳若桃李的绝世容颜。 他缓缓低下头,嘴唇几乎触碰到她光洁的额头。 “喜欢。” “我喜欢你,已非一日!” 小龙女迷离眸中,似有星子亮起。 叶无忌的声音愈发低沉。 “你可知,在我还未踏足这终南山之前,我便已知你的存在。那时我便在心中立誓,此生此世,定要护你周全,不叫你受半分委屈,不让你流一滴眼泪!” 他一顿,话锋陡转,杀气凛然。 “谁若敢伤你一根毫毛,我便叫他形神俱灭,万劫不复!纵使……是赔上我这条性命,亦在所不惜!” 这番剖心沥胆的言语,若是换了旁人来说,难免有油滑轻浮之嫌。 可自叶无忌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撼动山岳的磅礴之力。 小龙女静静听着,眼角竟缓缓弯起,漾开笑靥。 那笑容,纯净得好似昆仑绝顶的初雪。 她活了近二十载,仿佛前半生所有的笑意,都积攒到了此刻,只为眼前这一个男人,尽情绽放。 一抹动人红霞,自她脸颊飞起,迅速蔓延开来,连那小巧的耳垂,都变得粉嫩剔透,几欲滴血。 “叶无忌……”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股初尝情味儿的羞赧。 “我……我也喜欢你。” 她娇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贴得更紧。 在“迷情软筋香”的催化之下,她平日里深藏的情感,此刻都如开了闸的洪峰,一发不可收拾。 “既然……既然我们都喜欢着彼此……” 她微微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水汪汪地,直勾勾地望着叶无忌。 “那……那你便要了我吧。” 她鼓起勇气,语出惊人。 “以后,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这番大胆直白的言语,配上她此刻颠倒众生的风情,对世间任何男子而言,都是一招无从抵御的绝杀。 叶无忌只觉一股热血轰然炸开,直冲顶门。 他再无半分犹豫,铁臂猛然收紧,将那具绵软温香的娇躯死死箍在怀中。 “好!” 他沉声应道,声音发颤。 “从今往后,你小龙女,便是我叶无忌的妻子!” 一诺,重逾千钧。 小龙女得到了这句她最想听的言语,脸上登时露出心满意足的娇憨笑容。 她缓缓阖上双目,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墨色的小扇子,在昏暗的石室中微微颤抖。 嘴唇微微嘟起,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叶无忌再也克制不住胸中狂潮。 他俯下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另一只手,亦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背脊滑落,指尖微挑,解开了她身上最后一根系带。 石室之内,最后的遮掩悄然滑落。 再无半分阻隔。 一时间,室内仿佛有春雷滚过,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 另一间石室,寒玉床上,冰气森森。 李莫愁拥着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杏黄道袍,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渗出,让她浑身发冷。 她对着石壁顾影自怜了许久,心头愈发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想她“赤练仙子”李莫愁,在江湖上是何等响亮的名头,死在她手下的成名人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寻常宵小之辈,闻其名便要绕道而行,便是小儿夜啼,只要大人说一句“李莫愁来了”,也能立时止住哭声。 可如今,竟在这幽暗的古墓之中,被一个臭道士,夺了自己的清白之身。 最让她憋屈欲狂的是,事后那姓叶的,竟是一副提上裤子便翻脸无情的决绝模样,那眼神,倒好似他吃了天大的亏,自己反倒占了便宜一般! 凭什么? 一念及此,李莫愁心中便是一阵无名邪火窜起,烧得她心烦意乱,只想杀人。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下身立时传来一阵剧痛,让她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 “嗯……” 一声似有若无,压抑到了极致,却又偏偏带着一丝媚意的声音飘了过来。 李莫愁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对这声音,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方才,在自己神智迷乱时,口中发出的,便是这等让她羞愤欲死的声响。 她心头猛地一动。 这古墓之中,除去自己,便只剩下师妹小龙女。 那姓叶的臭道士,不是早已穿上裤子拂袖而去了么? 难道…… 好啊! 好你个小龙女! 平日里装得一副清冷孤傲,视天下男子如无物的模样,对自己也是爱答不理。 原来……原来背地里,竟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李莫愁这一生,最恨之事,便是事事皆要被小龙女压上一头。 师父的宠爱,古墓派的掌门之位,玉女心经的真传…… 如今,连这失身之事,难道她也要与自己争抢一番? 却不曾想,自己刚已被叶无忌那混账东西得手了。 师妹此刻在这古墓里偷起人来,终究是慢了自己半刻! 李莫愁越想,心中那股不平衡感便越是消减,竟隐隐感到一丝快慰。 她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个野男人,竟有这等通天的本事,能让她那位好似天仙下凡的师妹,发出这般勾魂蚀骨的声响来。 她强忍着下身传来的不适,银牙一咬,扶着古墓石壁,一瘸一拐地朝着声音来源之处摸了过去。 第93章 幸灾乐祸 李莫愁扶着石壁前行,每挪动一步,身下便传来一阵痛楚。 她强提一口气,想压下那份酸软,内息到处,却反而牵动伤处,更是疼痛难当。 那声音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间石室。 这古墓甬道纵横,她平日只在安放棺椁的主墓室苦参顶壁所刻的《玉女心经》心法,却不知此间竟叶无忌临时休憩所在。 石室中传出的声息,于她而言,不啻于九天惊雷。 不久之前,自己口中泄出的便是这等声音,此刻听来只觉酥媚入骨,她恨不得咬舌自尽。 很快便到了石室之前,她脚步一顿,整个人贴在墙壁上,侧耳倾听。 不错,分明是小龙女的声音。 那声音被刻意压抑着,仿佛衔着一方丝帕,却如何也压不住那份蚀骨的媚意,时断时续,在这空寂无声的墓道中飘荡回响,一缕缕钻进李莫愁的耳中,仿佛一根钩子,在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李莫愁一张俏脸“腾”地一下,烧得如同火炭。 她脑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方才在那臭道士身下的模样,是否……是否也这般……这般不知羞耻? 这念头一起,她心口猛地一抽,几乎窒息。 可紧接着,一股极扭曲的快意从心底蜿蜒爬上。 好你个小龙女!好你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妹! 自己苦恋陆展元,落得个被江湖中人唾骂的下场;她倒好,在这墓中清清静静,竟也偷起人来! 只是……任你平日如何清高,在这男女之事上,终究是慢了师姐半步!我李莫愁拔了这头筹! 念及于此,李莫愁心头憋屈,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她定了定神,心念电转,又回味起方才那姓叶的臭道士来。 那厮确是个混账王八蛋,可平心而论,那张脸生得剑眉星目,确有几分英气;一副身板更是如山如岳,结实得紧。 最要紧的是,那一身武功,简直高得匪夷所思。 放眼当今江湖,年轻一辈的高手中,只怕也没几个人能打得过。 被这等人夺了身子,虽是奇耻大辱,但比起被那些武功低微、形貌猥琐的江湖匪类得手,心里……似乎也并非那般难以忍受。 就是不知,让自己这位冰清玉洁的好师妹动了凡心的,又是哪路神圣? 这古墓之中,除了自己和那姓叶的,莫非还藏了第三个男人不成? 李莫愁心中好奇。 她索性不走了。她倒要亲眼瞧瞧,是哪个野男人,有这等通天的本事,能摘下她师妹这朵养在千年寒冰上的雪莲花! 她寻到一处正对石门出口的甬道岔口,那里磷火幽暗,恰能将她一身杏黄道袍的颜色都吞没进去。 她强忍不适,缓缓盘膝坐下,运起龟息之法,将呼吸心跳都降至微不可闻之境,一双美目,却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石门。 今日这场好戏,她非看不可。 光阴在等待中仿若凝滞。李莫愁只觉每一息都如一年般漫长。 那间石室里的动静,时高时低,时而如怨如慕,时而如泣如诉,纠缠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方才渐渐低不可闻,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李莫愁提着的一口气,也随之缓缓吐出。 看来,是风停雨歇了。 …… 石室之内,叶无忌与小龙女皆已穿戴整齐。“迷情软筋香”经过这一番淋漓尽致的阴阳调和,药性已然散去了十之八九。 小龙女便如一只偷食饱足的猫儿,浑身筋骨都软了,慵懒地趴在叶无忌的胸膛上。 她脸颊贴着叶无忌的心口,听着那“咚、咚、咚”沉稳强健的心跳,只觉得这是世间最动听的声响。 她媚眼如丝,一双清眸蒙着一层水汽,眼角眉梢,都染着一层化不开的春意。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昏暗的石室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交织,一呼一吸,皆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叶无忌心中的成就感,几乎要从胸膛里满溢出来。 将这位只应天上有的仙子拥入怀中,这种滋味,怕是世间任何英雄豪杰、帝王将相,都未必能体会得到。 他低下头,轻嗅着小龙女发间的处子清香,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抹淡淡的殷红,是他方才情难自禁时留下的印记。 看到这抹红痕,他脑海里却无可避免地闪过了另一张脸。 那张梨花带雨,满眼怨毒,却又在他身下哭泣求饶,与他完成了那场荒唐双修的绝色容颜。 李莫愁。 叶无忌心里轻轻一叹。 先前对李莫愁那般冷酷决绝,是他自忖孑然一身,不愿沾染半分红尘情爱。 可如今,与小龙女心意相通,心结已然打开。 大丈夫行事,岂能始乱终弃? 对李莫愁,终究要有个交代。 可一想到李莫愁那睚眦必报、杀人如麻的性子,他就一阵头疼。 这层窗户纸,到底要不要捅破? 若是捅破了,小龙女纯洁无瑕,又怎能接受师姐? 这两姐妹,积怨之深,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化解。 “叶无忌。” 怀里的人儿忽然轻唤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初承恩泽后的鼻音,与往日的清冷判若两人。 “嗯?”叶无忌收回思绪,低头看她。 小龙女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问道:“此后……你我,便如今日这般么?”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一场美梦。 叶无忌胸口一热,只觉一颗心都要被她这眼神融化了,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揽入怀中,没有半分犹豫地答道:“不错,便如今日这般。” 他顿了顿,又问:“龙儿,你可会后悔?” “不悔。”小龙女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与你在一处,便是什么也不悔。” 她的话语简单质朴,却将叶无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砸碎。 他轻轻抚摸着她柔顺如瀑的长发,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开口试探一二。 “龙儿……关于你师姐之事……” 他话音刚落,便觉怀里的人儿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小龙女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地道:“师姐她……如何了?” 她的声音,已然恢复了七分往日的清冷。 “无事。”叶无忌见状,立刻住了口。 看来这姐妹俩的梁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此事,万万急不得。 忽然,小龙女琼鼻微动,在他胸前衣襟上使劲嗅了嗅,秀眉微蹙,忍不住问道:“你身上怎地有股异香?这味道……倒像是师姐平日所用的脂粉之气!” 叶无忌心中猛地一沉,暗道糟糕! 他与李莫愁颠鸾倒凤之后,仓促之间,未来得及更衣,不曾想小龙女竟有这般灵敏的嗅觉。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不知地淡然道:“你师姐伤势沉重,我为她运功疗伤,或许是那时不慎沾染了些许。此事不足挂齿。” 说罢,唯恐她再追问,立刻岔开话题道:“你体内药力虽解,经脉却未尽通畅,我再渡一道内力,为你梳理一遍。” 他说着,便要扶着小龙女盘膝坐好。 小龙女对他所言没有半分怀疑,反是不依,身子如藤蔓一般缠得更紧了。 “不要。” 她摇着头,脸颊在他胸膛上轻轻厮磨,呢喃道:“我便想这般趴着,哪儿也不去。你身上……有股阳刚气息,很是好闻,又凉丝丝的,甚是舒服。” 她此刻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古墓仙子的清冷绝尘,分明就是一个初尝禁果、对情郎无限依恋的怀春少女。 叶无忌心中一软,便由着她去了。 他索性也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可他的心,却如何也静不下来。 李莫愁那张含怨带恨的脸,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桩风流孽债,终究是个弥天大祸。 他却不知,就在那扇厚重的石门之外,一双好奇的眸子,已在黑暗中等待多时。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屏息凝神,只待门开的一瞬。 (继续要好评书架催更花花~~~) 第94章 东窗事发 叶无忌一想起李莫愁,心底幽幽一叹,纵是先天真气流转周身,亦难平复心中波澜。 怀里的人儿兰心蕙质,立时便察觉了。 小龙女抬起那张尚带春晕的玉容,伸出玉指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柔声道:“为何叹气?与我一处,你不欢喜么?” 叶无忌赶紧收敛心神,握住她微凉的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答得却有些心虚:“不,是欢喜得紧,只怕是场梦罢了。” 他将话锋一转,寻了个由头:“我只是在想,你我之事,日后如何向全真教那起子迂腐道人分说。” 小龙女听了,却将那如花娇靥往他胸膛上又埋了几分。 “分说什么?自今而后,你是我的人,谁也管不着。” 话中占有之意,不带半分俗世烟火,却比任何盟誓更要动人心魄。 叶无忌心头一热,那点因李莫愁而起的烦恶,登时被这纯澈娇憨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铁臂一紧,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只觉此生从未有过的满足。 “不错,他们管不着。” 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只觉唇齿间满是清甜。 又缠绵片刻,两人终是穿戴整齐。 “迷情软筋香”的霸道药力,经此一番淋漓尽致的阴阳交泰,已然化解得干干净净。 小龙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可那眼角眉梢,却平添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春色,让她那绝俗姿容,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我须回重阳宫一趟。” 叶无忌理了理微皱的道袍下摆。 尹志平那条疯狗,此刻不知又在暗中谋划何等毒计,他必须亲眼去瞧个分明。 “我与你同去。”小龙女想也未想,伸手便来牵他的袖角,神情竟有些急切。 叶无忌却摇了摇头:“龙儿,你且留在此处,外面情形未明,我先去探个虚实。”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况且,你师姐尚在墓中,她身负重伤,功力尽失,也需你照看一二。”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实则暗藏私心。 此刻若与小龙女公布关系,若是被李莫愁知晓,那场面不啻于滚油浇火,他眼下实在无暇应付这等修罗场。 小龙女这才忆起师姐,一张俏脸不觉微微一红,终是点了点头,只一双清眸仍是牢牢锁在他身上。 “那你……早些回来。” “好。” 叶无一诺,推开石门,身形一闪,便已没入甬道之中。 甬道岔口,磷火幽幽。 李莫愁已等得心头火起。 里面那对男女是怎地回事? 了却了风流事,不该是提上裤子各奔东西么? 怎地还磨磨蹭蹭,莫非还想在这墓中筑巢不成? 她正自腹诽,那扇石门,终于透出一道缝隙。 李莫愁心神一凛,立时收敛周身气息,将身子往石壁的阴影里又缩了三分,只露出一双美目死死盯住门口。 门,开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自石室中负手而出。 只此一眼,李莫愁便如遭雷击! 是那个姓叶的臭流氓! 怎会是他! 难道……难道师妹暗中私会的野男人,竟也是他? ”呸,我为什么会用‘也’这个字!” “我和他可不是私会!” 一股血气直冲李莫愁顶门,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懵了。 那姓叶的混账!禽兽! 他……他竟敢! 他方才在那寒玉床上,才夺了自己平生最宝贵的东西,转过头,竟……竟又对自己那不通世事的师妹下了毒手? 这世间,怎能有如此厚颜无耻、猪狗不如的登徒子! 李莫愁气得周身栗抖,指甲已深深刺入掌心,几欲抠出血来。 叶无忌整理了一下衣袍,正欲提气纵身,朝着古墓出口的方向掠去。 他刚踏出两步,忽然步履一顿,目光却已如出鞘利剑,直刺向李莫愁藏身的黑暗角落。 “谁?” 话音未落,黑暗中,那道杏黄色的身影已缓缓步出。 甬道里幽绿的磷火,映得李莫愁一张俏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一双美目死死盯着叶无忌,目光翻腾着滔天恨火。 叶无忌心中“咯噔”一下。 这下,当真是糟了。 李莫愁胸臆间提着一口恶气,已然不管不顾,足尖一点,便朝着叶无忌猛扑过来。 “我杀了你这无耻的贼子!” 她右手五指箕张,正是“赤练神掌”的起手式,挟着一股阴毒之气,直取叶无忌的咽喉要害。 只是她方才元阴被叶无忌以先天功强行采补,一身功力十不存一,此刻形在而神亡,这一扑虽声势惊人,却软绵绵地没有半分力道。 人还未到叶无忌跟前,脚下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叶无忌甚至连闪避的念头也无。 他只往前不丁不八地踏了一步,便到了李莫愁面前,右手倏然探出,已轻飘飘地扶住了她的臂膀。 “李道长,深夜于此,是嫌这古墓清冷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股平静,却如一勺滚油,狠狠泼进了李莫愁心头那片火海。 “做什么?”李莫愁气极反笑,笑声嘶哑,更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倒要问你做什么!” 她浑身剧颤,一手指着叶无忌,又指了指他身后那扇半开的石门,声音已然变调:“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你方才……你方才对我师姐妹做了什么?!” “姓叶的!你不是人!你是个畜生!” 她另一只手疯狂地捶打着叶无忌的胸膛,可那粉拳落在上面,却与挠痒无异。 叶无忌任由她捶打,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反手一拉一带,李莫愁立时一个趔趄,被他顺势抵在了石壁上。 “闭嘴!” 他声音压得极低。 身后的石室里,小龙女还在。 万一被她听见…… 李莫愁被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两人身子紧贴,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男子气息再次钻入鼻孔。 她脑中“轰”然一响,方才在寒玉床上那颠鸾倒凤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几欲疯魔。 “你放开我!”她扭动着身子,拼命想要挣脱,“你这混账!淫贼!我李莫愁今日便与你同归于尽!” 叶无忌眼神陡然一冷。 他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李莫愁的嘴。 “唔……唔唔!” 李莫愁双眼圆睁,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可她那点残存的力气,在叶无忌面前,与一只待宰的羔羊又有何异? 叶无忌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廓上。 “你再喊?” “你再喊一声,信不信我便在此处,将你剥光了再来一次。” 李莫愁的身子猛然一僵。 叶无忌的声音犹如魔鬼。 “你想让你师妹出来瞧瞧么?” “想让她亲眼看看,她的师姐,是如何在我身下承欢,哭着求饶的?” “想让她听听,你方才叫得有多浪?有多……兴奋?” “轰!” 李莫愁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这个男人……太恶毒了,他是个恶魔! 李莫愁瞬间停止挣扎。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软软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若非被叶无忌钳制着,只怕早已瘫倒在地。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叶无忌此刻早已被她剜心剔骨,挫骨扬灰。 其实也怪不得叶无忌铁石心肠。 李莫愁此人外刚内柔,和小龙女截然相反。 她天性要强,内心缺爱。若是用平常法子哄着她,此刻只怕她依旧会不依不饶。 唯有施展雷霆手段,击碎她的心房,才能征服她。 “放……开我。” 果然,李莫愁冷静了下来。 她喉间挤出三个字,声音里满是绝望。 叶无忌见她终于老实,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却并未退开,依旧保持着将她困在墙壁和自己身体之间的姿势。 他不能让她跑了,更不能让她发疯。 李莫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高耸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朗却又无比可恶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诡异。 “好……好一个叶无忌。” “好一个全真教的少年高人。” “我李莫愁纵横江湖十数年,杀人如麻,自问不是良善之辈。” 她顿了顿,眼中竟缓缓流下两行清泪,声音却愈发冰冷,“却未曾想,今日会栽在你这等衣冠楚楚的伪君子手里。” 她抬起眼:“将我师姐妹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叶真人,可是很有成就感么?” 叶无忌沉默着,没有回答。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错。 解释,是掩饰;道歉,是心虚。 对李莫愁这等心高气傲的女子,唯有沉默,才是最锋利的刀。 李莫愁见他不语,脸上的嘲讽更浓:“怎么不说话了?没脸说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怨毒无比。 “你给我记住了!” “今日之事,不是我占了你便宜!” 她死死盯着叶无忌的眼睛。 “是你,欠我的!” 第95章 鱼与熊掌 “是你,欠我的!” 李莫愁盯着叶无忌的眼睛,一字一顿,话音吐出,人便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古墓甬道深邃,除了烛火“噼啪”轻响,便只剩下死寂。 叶无忌沉默地与她对视,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他周身先天真气自行流转,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缕因果纠缠的乱麻。 他能清楚察知,他与眼前这个女子之间,已生出了一道斩不断的牵绊。 那非是情丝,而是在他强行采补她元阴之时,两种截然不同的真气交融后,留下的一道无形桎梏。 他明白她所言非虚。 无论缘起为何,他终究是夺去了一个女子最为宝贵之物。 方才提上道袍便冷言相向,原以为是慧剑斩情丝,却不料这桩孽缘,早已缠上了他的道骨。 有些债,不是你不认,便不存在的。 李莫愁眼中恨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肉。 叶无忌心头微微一沉。 他深知,对付这等女子,任何言辞道理,都苍白无力。 “说出你的条件。” 他终是开了口,声调平直,听不出喜怒。 听闻此言,李莫愁的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 她凄然一笑,笑声在墓道中打着旋,像极了寒鸦的悲啼。 条件? 自己堵在此处,不就是为了与他分说条件么? 可当这两个字真从他口中吐出,那种仿若市井买卖的口吻,还是狠狠刺入了她的心口。 这念头一闪而过,李莫愁立时收敛了心神。 脸上的凄笑隐去。 “第一,《玉女心经》!” “我要你助我,修成《玉女心经》” 这是她心中执念,也是她被逐出师门之后,日思夜想要得到的东西。 她要让师父在天之灵看看,她李莫愁,绝不比她的小师妹差! “可以。” 叶无忌颔首,应得异常爽利,没有丝毫迟疑。 这一下,反倒让李莫愁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尽数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她本已想好,若是对方推诿,自己该如何威逼,如何利诱,如何将他的丑事作为筹码,逼他就范。 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点头得如此轻易。 她细细打量着叶无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几分敷衍的痕迹。 可那张脸古井不波,竟是什么也瞧不出来。 李莫愁的心乱了。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身形微微向后挪了一步,与叶无忌拉开些许距离。 那起伏的胸口,预示着她正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第二。” “你我双修之事,你知,我知。然则你那身全真教的先天功,已染上了我的元阴之气,此事……绝瞒不过我那位好师妹的眼。” 她霍然抬头,方才还流淌着清泪的美目,此刻已然锐利。 “我要你在我师妹面前,亲口认下,你我……已是道侣!” “你说什么?!” 叶无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要求,比让他去独闯龙潭虎穴,诛杀百十个江湖成名高手,还要来得荒唐。 “你疯了不成?” 他刻意压着声音。 他身后那间石室之内,小龙女还在。若是被她听见只言片语,那后果,他根本不敢去想。 “不错,我是疯了!” 李莫愁忽然凄厉笑将起来,笑声中带着浓重的哭腔。 “从陆展元那个薄幸郎抛下我的那一日起,我李莫愁,便已经疯了!” 她的情绪陡然崩坏,猛地向前抢上一步,身子几乎要撞进叶无忌的怀里。 “我李莫愁的男人,要么死,要么,便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毁了我的清白,便想这般一走了之?天下间,哪有这等便宜事!” 她忽然踮起脚尖,将那涂着蔻丹的嘴唇凑到叶无忌耳边,吐气如兰: “又或者……你想让我那位冰清玉洁的好师妹知晓,她的心上人,方才是如何在那张她睡了十几年的寒玉床上,在我身上快活驰骋的?” “想让她知晓,你都做了些什么,我……又叫了些什么?” 叶无忌周身的气机陡然一寒。 一股压力以他为中心弥散开来,甬道两侧烛火被这股气劲一逼,火焰猛地向后倒卷。 李莫愁这个女子,当真心思狠毒! 方才自己便是用此等言语,逼得她噤若寒蝉。 不曾想,只一转眼的功夫,她便学了去,变本加厉地还了回来。 眼下,这已然成了一场赌局。 赌的不是身家性命,而是谁更豁得出去,谁更不在乎脸皮。 谁能先不要脸,谁便能在这场交锋之中,占尽上风。 一瞬间,叶无忌的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杀了她。 只要杀了她,便一了百了,再无后患。 这念头一起,他周身那股先天真气立时变得凌厉无匹,一股森然杀机,牢牢锁定了李莫愁的眉心。 李莫愁只觉一股寒气涌来,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男人,便会拧断自己的脖子。 但她还是猜错了! 那杀机只是一闪,便被叶无忌强行压了下去。 他夺了她的身子,虽说其中有药物作祟,并非他本意,却终究是不争的事实。 此刻若是再杀人灭口,那自己与山间豺狼,又有何异? 更何况,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先天真气,与她那股阴寒内力之间,确然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牵引。 这种羁绊,斩不断,磨不灭。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他已行了那不为之事,此刻再下杀手,道心必将蒙尘,此生再无寸进之望。 “你这般做,只会让你自己,更添痛苦。” 叶无忌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痛苦?” 李莫愁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眼中满是疯狂。 “我李莫愁这一辈子,又有哪一天,是快活过的?” “我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休想轻易得到!” 她死死地盯着叶无忌。 “你若不应,我立时便去叩开那扇石门!” “我要当着我师妹的面,将你我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仔仔细细,说个分明!” “我要让她瞧瞧,她方才交付了身心的男人,是怎样一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叶无忌的脑中,一片混沌。 应了她? 那他与小龙女之间,便彻底了断了。 他无法想象,小龙女在得知真相之后,心会碎成什么模样。 不应? 李莫愁这个疯妇,当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到那时,场面只会比应下此事,更加难堪。 李莫愁见他沉默不语,脸上的笑容愈发凄厉。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抓住了这个男人的软肋。 而那个软肋,便是她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好师妹,小龙女。 “怎么不说话了?” 她又向前逼近了一分,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叶真人,英雄盖世,难道连这点担当的胆气,都没有么?” “还是说,你此刻正在盘算,要用何等法子,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果了我,好永绝后患?” 叶无忌缓缓闭上了眼睛。 甬道里,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良久,他再度睁开眼时,眼中所有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选择?” “小孩子才做选择!” “而我,自然是全都要!” (继续要催更花花~~~这两天节奏满了一点,下个月开始每日保底三更啦~~~) 第96章 九阴真经 叶无忌此言既出,甬道之内,空气竟为之一凝。 李莫愁怔在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想从他脸上寻出半分戏谑之意。 可那张面孔上,唯有决断,再无他物。 “你方才言道什么?”李莫愁嗓音有些干涩,一字一顿地问。 “我说,你第二个条件,我不能应。”叶无忌的言语,斩钉截铁,不留半点转圜。 他凝视着李莫愁的双目,语气却又一转,放平了些许。 “你那第一个条件,我应下了,助你修成《玉女心经》。” “只是,《玉女心经》固然精妙,放眼当今武林,却还称不上绝顶。”叶无忌摇了摇头。 李莫愁不解,冷冷地瞧着他。 叶无忌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莫愁,我来问你,可想修习一门,当世无双的武学?” 李莫愁听见“莫愁”二字,立时柳眉倒竖,怒叱道:“莫要这般称呼我!” 叶无忌鼻尖微动,只当未闻,心下只道这女子性情乖张,实难捉摸。 李莫愁怒意未消,却已为其言所引,追问道:“是何武功?” “一门练成之后,足以与天下五绝分庭抗礼的武功。”叶无忌吐字极轻,偏又字字清晰,敲在李莫愁心坎之上。 李莫愁的心,骤然一跳。 她揣测叶无忌所言,定是他自身所习的那门奇特功法,那股能采补自己元阴的阳刚真气。 “你想将你的内功传我?” 叶无忌却摇了摇头。 “我这门功夫,你练不得。” 他瞧着李莫愁,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题目:“四十年前,第一次华山论剑,你可有耳闻?” 李莫愁蛾眉一蹙,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仍是点了点头。 “南帝、北丐、东邪、西毒、中神通,五人于华山之巅,争夺‘武功天下第一’的称号,此事江湖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他们所争,不止是‘天下第一’的虚名。”叶无忌平平叙来,“更有一部武学宝典。” 李莫愁的呼吸,忽地急促起来。 她脑中冒出一个让她周身血液都灼热起来的念头。 “《九阴真经》!”她脱口而出。 叶无忌的脸上,总算展露出一点笑纹。 “不错,正是《九阴真经》。” 李莫愁死死盯住他,目中先是爆发出狂热光彩,可那光彩一闪即逝,又被浓重的疑云所替代。 “你当我是三岁稚童么?”她冷哼一声,“《九阴真经》为王重阳那臭道士所得,此事天下皆知。可他这牛鼻子老道消失之后,全真教中,便再无人习得此门神功。你不过三代弟子,从何处知晓?莫不是在消遣于我!” “重阳祖师当年,确未将经书传下。”叶无忌不急不躁地分说。 “他老人家深知,此经神威难测,一旦流布于世,必将再掀一场武林浩劫。江湖中人为此经,不知要枉送多少条性命。” “是以,他将经书藏于一处只他一人知晓的所在。” 李莫愁眼神闪烁:“既是无人知晓,你又如何得知?” 叶无忌笑了笑。 “全真教无人知晓,却不代表我不知晓。” 他这话没头没尾,却自有股不容置辩的气度。 李莫愁的心彻底乱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他身上笼着一层厚厚的迷雾,任她如何去看,也瞧不真切。 《九阴真经》! 这四个字,于任何江湖人而言,都有着穿心蚀骨的魔力。 当今武林,侠名最盛的郭靖,便是机缘巧合下习得此经,方能在而立之年,便有与老一辈名宿并驾齐驱的本钱。 倘若自己……倘若自己也能练成此经…… 再辅以古墓派的《玉女心经》…… 到那时,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那些曾瞧不起自己、追杀过自己的仇家,再见自己时,怕不是要胆裂心寒,退避三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荒原野火,遇风即长,再也按捺不住。 什么男女情愫,什么道侣名分,在绝顶武功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李莫愁一生好强,她所求者,从来不是什么男人的垂青,而是旁人敬畏的目光。 她瞧着叶无忌,心头天人交战。 此人言语无稽,信他不得。 可万一……万一他所言非虚呢? 这赌注太大,大到她根本无力回绝。 “好。” 良久之后,李莫愁的喉间,终是挤出了这个字。 “我应了你。” 她做出了抉择。 与其赌气恶心师妹和这臭道士,不如去换一个跻身绝顶高手的机缘。 这笔帐,无论如何算,都是不亏的。 叶无忌见她应承,心头也松了半口气。 总算是暂时将这疯妇稳了下来。 “不过……”李莫愁话音一转,“你还需再应我一事。” 叶无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这女子,忒也贪得无厌。” 李莫愁闻言,竟是嫣然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又有几分自得。 “彼此彼此。” 她莲步轻移,踱到叶无忌跟前,伸出葱白也似的手指,在他胸膛上轻轻一点。 “叶真人,你我之间的这笔账,可不是一本《九阴真经》便能算得清的。” 叶无忌垂目瞧着她,默然不语,只等她的下文。 “这第三个条件嘛……”李莫愁拖长了腔调,眼波流转,“我眼下还没想好。” “等我想好了,再来知会你。” 她言罢,便收回玉指,后退两步,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叶无忌盯了她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眼下,唯有先行安抚。 一个未知的条件,总好过立时便要面对那难堪的局面。 “既已说定,我便要出墓了。”叶无忌理了理衣袍,“重阳宫中,尚有要事待我处置。” 李莫愁并未阻拦,只幽幽道:“你最好莫要诓我。否则,纵是追到天涯海角,我李莫愁也定要你付出代价。” 叶无忌不再作答,转身便向古墓出口方向走去。 只见他足下一点,身形已在数丈之外,几个起落,便隐没在甬道的黑暗深处。 李莫愁独立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边的笑意缓缓敛去。 她抬起手,瞧着自己兀自轻颤的指尖,目中神色变幻,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 叶无忌运起金雁功,在古墓密道中穿行如风。 不多时,便已穿出墓门,重回终南山后山的密林之中。 山间夜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冷,将他因李莫愁而起的烦乱心绪,吹散了几分。 他辨明了方位,正欲提气赶回重阳宫。 就在此时。 “砰!砰砰!” 不远处的林子深处,猝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叶无忌身形一顿,凝神向那声响来处望去。 这三更半夜,荒山野岭,是何人在全真教后山动手? 第97章 风云突变 叶无忌循着那古怪的撞击声,足下运起金雁功,身形在林木间穿梭,悄无声息。 他绕过一片密集的松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小片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噼啪”作响。 火光旁,一老一少,背对着他。 看清那少年的身形时,叶无忌心头一跳。 杨过? 他怎会在此处?他不应在重阳宫中睡大觉么? 瞧那少年扎着马步,拳脚挥动间虎虎生风的模样,竟是在练功。 而旁边那个头发蓬乱的老者,时不时伸手在他背上拍一下,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老者是谁? 杨过这小子,平日里与自己最是要好,若是在外头另拜了师父,断没有不说的道理。 想来是自己这几日不在宫中,才让这老者寻上了他。 叶无忌凝神,想将那老者的面容瞧个仔细。 他目光方一聚拢,那老者竟似背后长了眼睛,身形一晃。 下一刻,叶无忌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立在自己面前。 叶无忌周身汗毛倒竖。 这等身法,这等速度,自己只在太白峰顶,在那位重阳祖师身上见识过。 此人武功,怕是已到了与五绝并肩的境地。 “牛鼻子小道士,我爷儿俩练功,也是你能偷看的?” 那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一掌便朝着叶无忌的面门拍了过来。 掌风未至,一股腥臭气味已扑鼻而来。 叶无忌不敢硬接,丹田先天真气一转,脚下使出金雁功的巧劲,整个人向左平移三尺。 那刚猛无匹的一掌,贴着他的鼻尖擦过,掌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咦?” 老者口中发出一声轻呼,对自己这一掌落空,显出几分意外。 叶无忌听他言语中称与杨过是“爷儿俩”,再联想杨过的身世,心中已有了计较。 疯疯癫癫,武功高绝,又是杨过的“亲人”,除了那位倒练九阴、神智错乱的西毒欧阳锋,还能有谁? 他为何会跑到这终南山上来了? 叶无忌心念电转,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欧阳锋一击不中,怪笑一声,双掌齐出,再次拍来。 这次的掌风,比方才更加凌厉。 叶无忌此刻急着回重阳宫,实在不愿与这疯子纠缠。 他深知欧阳锋脑子混乱,一旦被他缠住,便如粘上了牛皮糖,再也甩不脱。 他身形再闪,金雁功施展到极致,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飘忽不定。 远处的杨过,本沉浸在欧阳锋指点的武学之中,听到动静,扭头一看,立时又惊又喜。 “叶师兄!” 他瞧见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师兄,欢喜得险些跳起来。 可再一看,自己那位疯义父正招招夺命,对着叶无忌下死手,他脸上血色尽褪。 “义父,住手!” 杨过飞奔过来,张开双臂拦在二人中间。 “你莫要伤他!这是我师兄!我与你提过的那个师兄!” 欧阳锋听闻“师兄”二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他觉得,是这个小道士要来和自己抢乖儿子。 他随手对着杨过凌空一弹。 一道无形气劲射出,正中杨过腰间穴位。 杨过身子一僵,便保持着张臂欲拦的姿势,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欧阳锋这才“嘎嘎”怪笑起来。 “我的好大儿,你且在此处瞧着,莫要走动。” “放心,义父有分寸,不会打死你师兄的!义父只是许久没见着这般好玩的对手,与他耍耍!” 说罢,他身形一晃,绕过杨过,又向叶无忌攻去。 叶无忌本想仗着轻功脱身,奈何欧阳锋的身法同样诡谲莫测,始终能如影随形地缀在他身后,掌风一次比一次猛恶。 他心头也生出了火气。 自己自学武以来,真正动手过招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太白峰顶与重阳祖师对练,那是被单方面的指点,做不得数。 对付霍都的师兄达尔巴,是仗着巧劲。 教训李志常,更是牛刀小试。 与李莫愁对那一掌,也只是仓促间的试探。 自己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等境地,他心里也没个准数。 按他自己估量,应在一流顶峰,离那先天之境,尚差一步。 今夜,正好用这西毒欧阳锋,来称一称自己的斤两。 念及此,叶无忌不再一味躲闪。 他反手一折,路旁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已然在手。 先天真气自丹田涌出,灌入树枝之中。 原本枯脆的树枝,立时变得坚逾铁石。 他手腕一抖,一招全真剑法中的“分花拂柳”,便朝着欧阳锋的面门点去。 叶无忌的先天功已入第四境“无为而胜”的门槛,心境通明,招式使出,自有一股堂皇正大之气。 更为紧要的是,王重阳所创的先天功,本就是天下所有阴寒邪异武功的克星,其中便包括了欧阳锋赖以成名的蛤蟆功。 欧阳锋见他竟敢还手,更是兴奋,双掌一错,鼓足了气力,便要用蛤蟆功的劲力震碎他手中的树枝。 两者甫一接触,欧阳锋便觉不对。 对方那根树枝上传来的,并非寻常内力,而是一股至阳至刚的纯净真气。 他那无往不利的蛤蟆功劲力,遇上这股真气,竟如烈日下的冰雪,自行消融瓦解。 一时间,欧阳锋竟落入了下风,被叶无忌一根树枝逼得连连后退。 被点住穴道的杨过,瞧得目瞪口呆。 他只觉自己脑中乱成了一锅粥。 自己和师兄是同一日上的终南山,拜的也是同一个师父丘处机。 这才多久的功夫,师兄的武功,竟已高到了这般地步? 瞧他与义父动手,竟还能占得上风。 只怕……只怕师父丘真人,也未必是师兄的对手了。 杨过再低头看看自己。 这一年多来,自己虽也用心练功,却时常贪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如今看来,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师兄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难道自己,当真只是个不成器的废物? 他从小立下的志向,便是学好武功,让天下间再无人敢欺辱自己。 此刻,他不得不在这个志向前面,再加上一个前提。 天下间,除了叶师兄之外,再无人能欺辱得了自己。 殊不知,杨过给自己加的这限定条件倒也契合。 若是叶无忌没有出现,小龙女日后必定和他一对,但叶无忌出现了之后,叶无忌早早便将小龙女搞到手了。 这些事情杨过自然不知,此刻他心中只剩懊悔,并且暗暗下定决心。 从明日起,自己定要天不亮便起身练功,再也不睡一个懒觉。 总有一日,自己也要练成师兄这般厉害的武功。 场中,欧阳锋被叶无忌的先天功克制,打得左支右绌,心中烦恶欲狂。 他一身武学驳杂,蛤蟆功只是其中最为刚猛的一路。 眼见讨不到便宜,他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尖啸,招式陡然一变。 他不再施展蛤蟆功,转而使出了那路倒转经脉、逆练而成的九阴真经。 这一变招,场中情势立时逆转。 逆练的九阴真经,招式诡异绝伦,全然不合常理。 时而手肘反折,攻敌不备;时而足尖点地,身形倒转,掌风从腋下穿出。 叶无忌的全真剑法虽然精妙,却是堂堂正正的玄门剑术,讲究法度森严。 遇上这等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疯魔武功,立时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他心中暗忖,此刻若是小龙女在侧,二人使出玉女心经中的双剑合璧,阴阳互济,定能将这疯子制住。 可惜,小龙女元气大伤,还在古墓之中歇息。 无奈之下,叶无忌只能将金雁功发挥到极致,仗着轻功身法,在欧阳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辗转腾挪。 方才还占尽上风的他,此刻已是狼狈不堪,只剩下闪躲的份儿。 欧阳锋越打越是兴起,“嘎嘎”怪笑声响彻山林。 不消片刻,二人一追一逃,身形已在月色下的林间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 只几个起落,便已奔出数十丈外,彻底消失在杨过的视野之中。 (继续要催更花花~~~) 第98章 装神弄鬼 林中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月色下交错不定。 一道青影飘忽,是叶无忌;一道黑影癫狂,是欧阳锋。 叶无忌只觉周身八方,无一处不在对方掌影笼罩之下。 那掌影刁钻诡异,每一道都从他全真剑法守御的空隙间钻出来,如附骨之疽,无从摆脱。 左肩方自一沉,正是全真剑法中一招“大雁西归”,要避开正面袭来的一爪,岂料头顶风声已然压下,一道阴劲直贯百会大穴。 他心头一凛,想也不想,丹田真气陡然下沉,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三尺有余。 嗤的一声轻响,那道阴寒掌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劲力到处,竟将他束发的青布带子震得粉碎。 “嘎嘎!好玩,当真好玩!” 欧阳锋的怪笑声在林间回荡,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忽前忽后,令人辨不清他真身所在的方位,更是扰人心神。 叶无忌不敢有丝毫分神,手中那根寻常树枝,早已被他灌满了先天真气,坚逾精钢,此刻成了他护身的唯一凭仗。 他手腕疾翻,一式全真剑法中的“白云出岫”回环使出,剑招圆转如意,一圈圈一重重,护住了周身上下门户。 可欧阳锋根本不与他硬拼招式。 只见他身子以一个常人绝难做到的角度猛然扭曲,右掌竟从自己的左腋下反穿出来,五指成爪,直取叶无忌的右肋“章门穴”。 这一招来得太过刁钻,全无半分武学道理可讲,简直是疯人胡为,却又快得出奇。 叶无忌只得强行收回护身剑招,拧腰回臂,以树枝作剑,横档过去。 “铛!” 一声大响,树枝与肉掌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一股阴寒之中又带着三分刚猛的古怪劲力,排山倒海而来。 叶无忌只觉右臂一麻,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树枝,身不由己地连退三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气血翻涌,垂目看去,只见那根灌注了他精纯先天真气的树枝上,竟烙上了一道三寸来长的漆黑掌印。 “小道士,怎么不跑了?” 欧阳锋立在三丈之外,歪着脑袋瞧他,一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孩童得了新奇玩具的好奇。 他拍着手,嘎嘎笑道:“再跑快些!不然就不好玩了!你跑,我追,多有趣!” 叶无忌胸口急速起伏,暗暗调匀散乱真气。 他已然发觉,自己的全真剑法,在这疯癫西毒面前,竟是处处受到掣肘,缚手缚脚。 全真剑法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以势压人,一招一式,皆有法度。 可欧阳锋这逆练的九阴真经,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颠覆武学常理,以无理对有理,以癫狂破法度。 便如一个满腹经纶的秀才,偏偏遇上了一个胡搅蛮缠的泼皮,纵有一身的道理,竟是连三成都使不出来。 他心中第一次对这“五绝”层次的实力,有了个清晰的认知。 这已非招式精妙与否,而是境界上的全然碾压。 对方已将武学练入了骨血神魂,随心所欲,无不如意,自己却还拘泥于一招一式的窠臼之中。 “你不跑,那我可要过来了!”欧阳锋怪叫一声,身形滴溜溜一转,又朝他直扑上来。 这一次,他的攻势比方才更加癫狂十倍。 掌影漫天,爪风呼啸,将叶无忌周身数尺之地尽数笼罩。 叶无忌只得将金雁功催动到十二万分,于那漫天掌影之中寻觅那一线生机。 他身形飘忽,脚不沾地,在林间左穿右插,兔起鹘落,外人看来当真是险象环生,好几次掌风都是贴着他的衣袂掠过。 可他心里明白如镜,自己落败,只是早晚的事情。 对方内力便似无穷无尽,而自己的先天真气,在这种高强度的闪避腾挪之中,消耗得极快。再过一炷香的时刻,只怕便要真气耗竭,任人宰割。 更要命的是,他瞧出欧阳锋的神智越发混乱,出招也越发没有章法,随手一拳,任意一脚,却偏偏威力一道比一道强。 这逆练神功,竟能激发出人体内最原始的潜能。 叶无忌脑中念头飞速转动,寻找着脱身之法。 硬拼,是蚍蜉撼树;逃,对方轻功诡异,绝不在自己之下,只怕也逃不脱。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 便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欧阳锋狂风暴雨的攻势,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不再追击,而是立在原地,咧开嘴,对叶无忌露出一个古怪笑容。 “不玩了,不玩了。”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我那好大儿还在等着呢!” “给你看个好玩的!”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然一屈,整个人向下蹲伏,身子前倾,双手按地。 那姿势,正是他成名绝技蛤蟆功的起手式。 然而,他周身散发出的,却不再是之前那股刚猛霸道的阳刚气劲,而是一股阴冷至极、彷彿来自九幽地府的寒气。 林间的风,停了。 草丛里的虫鸣,也骤然消失了。 一股无形压力,将叶无忌牢牢锁定。 他发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泥潭沼泽,手足沉重,莫说腾挪闪避,便是动一动小指,都牵扯着千斤之力。 跑不掉了。 叶无忌心头雪亮,这一击蓄势已足,神随意动,气机已将自己完全锁定,普天之下,绝无可能避开。 难道真要折在这里? 叶无忌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更加清明。 躲不过,那便不躲,唯有接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树枝横在胸前。 丹田之内仅存的先天真气,在这一瞬间尽数涌出,沿着经脉奔腾流转。 他将全身的功力,都灌注到了这根树枝之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险一搏,向死而生! 他双目死死盯住蹲伏在地的欧阳锋,眸中精光暴射。 “接我这一招!” 欧阳锋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咕”的蛤蟆鼓噪之声,双掌蓄劲已足,平平向前推出。 只见两团肉眼可见的墨色气团,一左一右,朝着叶无忌飞来。 两团气劲所过之处,地上的枯枝落叶,尚未接触,便已尽数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 叶无忌将全身精气神都凝聚于胸前一点,手中树枝缓缓举起,对着那两团气劲的正中间,猛地刺了出去! 以点破面! 他一身玄门正宗内力,至阳至刚,正是此等阴毒功夫的克星。他便要将所有力量集于一点,强行破开对方合围之势! 就在那根树枝即将与两团墨色气劲接触的刹那。 一道苍老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毒兄,数年不见,你的火气还是这么大。跟小辈动手,何必用上这等压箱底的功夫。” 话音未落,一片枯黄的松叶,不知从何处飘来,在空中悠悠荡荡地打了个旋儿,不偏不倚,正好飘落在叶无忌树枝尖端与那两团墨色气团之间。 那松叶轻飘飘的,瞧来没有任何力道,宛如寻常落叶。 可它就这么轻轻一挡。 “噗。” 只听得一声轻响,好似一个饱满的水泡被轻轻戳破。 欧阳锋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逆练蛤蟆功掌力,就这么凭空消散了,无影无踪。 叶无忌奋起全身功力刺出的树枝,骤然失去了目标,停在了半空。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保持着前刺的姿势,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欧阳锋也愣住了。 他兀自蹲在地上,瞪着一双怪眼,难以置信地瞧了瞧自己的手掌。 “谁?”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凶光毕露,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夫滚出来!” 第99章 返璞归真 “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夫滚出来!” 欧阳锋的嘶吼声在林间回荡,激起一片鸦噪。 月光如水银泻地,映得松林间的暗影愈发幢幢鬼立。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自松林深处踱出,悄无声息。 来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须发如雪。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却极大,几步间便已到了场中。 叶无忌呼吸霎时凝滞。 来人分明就是太白峰顶,指点自己武学,却始终不愿意承认身份的糟老头子! 中神通,王重阳。 欧阳锋一死死盯住来人,喉中发出低吼。 他不记得此人名姓,但那身道袍,却让他心底燃起一股无由来的暴戾烦恶。 “又是你这牛鼻子!”欧阳锋自己也不晓得为何要说个“又”字,只觉胸中一股邪火乱窜。 王重阳在离着二人尚有三丈之处停步,目光落在欧阳锋身上。 见他衣衫褴褛、发丝如草,满面污垢疯癫之状,不禁微微一叹。 想当年华山之巅,西毒欧阳锋是何等一代宗师气派,如今为了一部《九阴真经》,竟落得这般人鬼不分的光景。人心不足,终为欲所噬,可悲,可叹。 “毒兄,甲子将过,你这心头火,却比当年更炽了。”王重阳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喜怒。 “聒噪!”欧阳锋哪里听得进半句。 他平生最恨的,便是旁人这般悲天悯人的教训口气,尤其这人还是个道士! 他怪啸一声,身形陡然一伏,双足猛蹬,整个人如一只巨蛤般贴地窜出,双掌一错,已扑至王重阳跟前。 叶无忌一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他亲身领教过这疯子的掌力何等阴毒霸道,祖师爷他…… 王重阳却似未见欧阳锋的雷霆攻势,反而侧过头,对叶无忌淡淡说了一句。 “剑之一道,存乎一心。你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寸步未移,只右手探出,在身旁老松上信手折下一根尺许长的枝条。 那动作,与叶无忌先前一般无二,意态却判若云泥。 说时迟那时快,欧阳锋的掌已到。 掌风呼啸,劲力扭曲盘旋,带着一股逆练真经的阴森邪气,直取王重阳心窝! 王重阳手中枝条动了。 他只那么平平正正一递,一送。 正是全真剑法入门第一式,“云横秦岭”。 此招叶无忌每日晨昏练剑,早已使得纯熟无比,此刻见了,却只觉陌生。 就是这寻常一招,到了王重阳手中,竟生出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气象。 那松枝尖端,不偏不倚,正点在欧阳锋掌心前三寸之处的虚空。 那里,正是欧阳锋逆练掌力由刚转柔、吞吐变化的关键节点。 欧阳锋只觉自己蓄满全身精气的霸道掌力,恰似一拳捣进了棉絮之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说不出的窒滞别扭。 他攻势一缓,王重阳的枝条却毫不停留。 枝条柔韧,微微一颤,便如灵蛇附骨,贴着他掌缘滑了上去,直点他手腕“阳溪穴”。 欧阳锋心头大骇,急忙缩手。 电光火石间,他另一只手已化作鹰爪,五指如钩,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抓向王重阳的咽喉。 王重阳不闪不避。 手中枝条顺势回拉,剑招已由“云横秦岭”化为“花开并蒂”。 一拉一带之间,松枝宛如生出了粘性,轻巧地搭在欧阳锋爪腕之上,只轻轻一带。 砰的一声闷响! 欧阳锋只觉一股大力引着自己的手爪,竟狠狠抓在了自己方才攻出的那条手臂上! 五道指痕深可见骨,疼得他当即怪叫起来。 叶无忌在旁早已看得呆了。 这……这亦是全真剑法? 每一招每一式,皆是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架子,可如此行云流水般串联起来,竟能生出这等匪夷所思的妙用! 他蓦地省悟,祖师爷用的已非剑法。 他是在用欧阳锋的力,打欧阳锋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上乘武学! “嘎!” 欧阳锋吃亏之下,凶性更被激发。 他身形陡然倒转,头下脚上,双掌齐出,掌影翻飞,如两条毒龙,分袭王重阳下盘双腿。 此乃逆练九阴真经中最诡谲的功夫,姿势怪异,劲力阴毒,中者非死即残。 王重阳见状,竟笑了笑。 “花样倒多,可惜,终究是落了下乘。” 他手中枝条向下一劈,正是一招“力劈华山”,招式古朴,毫无花俏。 可就在松枝即将与那两道阴毒掌风碰上的刹那,王重阳手腕只轻轻一拧。 下劈之势,竟毫无凝滞地化为上挑之势! 一招“平地龙飞”的起手式,竟藏在了“力劈华山”的败势之中! 这一变,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已臻武学至理。 欧阳锋双掌拍空,身在半空,胸前门户洞开。 王重阳的枝条已如蜻蜓点水,轻轻点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欧阳锋只觉胸口一麻,全身力道霎时散尽,倒翻出去的身子在空中一顿,便重重摔落在地。 这一跤摔得极重,欧阳锋却未受内伤。 王重阳那一击点到即止,只用巧劲破去他招式,却未伤他分毫。 叶无忌脑中轰然作响。 他懂了! 这便是先天功第四境,“无为而胜”! 并非真的无所作为,而是心无滞碍,故而手中无招。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后发而先至,处处皆能抢在他机先。 全真剑法的一招一式,都只是渡河的舟筏。 真正的精髓,在于明悟剑理,而后拆解,而后重组,而后能用半式剑法,破去对方千变万化的攻势。 自己与李莫愁双修之后,体内真气圆融,虽已触摸到第四境的门槛,却终究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用起剑法来,仍是一板一眼,拘于成法。 今日得见祖师爷亲身演武,才算真正拨开了眼前迷雾。 原来剑法,竟能如此用! “哇呀呀呀!” 欧阳锋自地上弹起,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他被彻底激怒,什么招式章法尽数抛于脑后。 双掌乱挥,爪影漫天,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旋风,朝着王重阳席卷而去。 王重阳渊渟岳峙,立在原地,竟是动也未动。 他手里的那根松枝,也停了。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状若疯魔的欧阳锋笔直冲来。 叶无忌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祖师爷此举何意?难道是…… 就在欧阳锋的爪风离王重阳面门已不足一尺,那森然鬼气几乎要将人神魂都冻结之时,王重阳手里的枝条才再次动了。 他动的幅度极小。 点,刺,撩,拨,抹。 无一不是全真剑法中最根基的动作。 可每一个动作,都妙到毫巅,恰好出现在欧阳锋攻势最薄弱的节点上。 欧阳锋癫狂攻出十招,竟有九招都落在了空处,剩下的一招,也被那根看似轻飘飘的枝条一带,劲力便偏离了方向。 林间一时间只听见欧阳锋不住的怪叫声,间或夹杂着枝条破空的微弱“嗤嗤”声。 可他连王重阳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在叶无忌眼中,王重阳此刻已非一人。 他是一片浩瀚汪洋。 欧阳锋所有攻势落进海里,便消于无形。 这,便是当年华山论剑,技压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的五绝之首,中神通的真正实力。 又斗了半晌,欧阳锋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他虽疯癫,武者的本能却仍在。 他知道,眼前这牛鼻子是他毕生未遇之劲敌,再打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他发出一阵嘶吼,攻势陡然又猛烈了三分,竟是虚晃一招。 王重阳似是早已料到,手中枝条一转,画了个圆圈。 正是全真剑法守御之招“白云出岫”,一圈既成,便如云海舒卷,将欧阳锋的掌力尽数圈在其中。 欧阳锋借着两股力道对撞之势,身子向后倒射而出。 “牛鼻子,你等着!” 他丢下一句狠话,几个起落,已没入林间深处,再不见踪影。 第100章 因缘际会 林间夜风怒号,卷起万千松针。 王重阳一双清眸落在叶无忌身上。 “不错。”王重阳开口,“能在老毒物手下支撑这许久,你的先天功,已算登堂入室了。” 叶无忌不敢怠慢,抱拳躬身,沉声道:“前辈谬赞,晚辈侥幸而已。” 他心中雪亮,眼前之人是何等身份,然对方不点破,他自当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便是江湖规矩。 王重阳微微颔首,目光示意他继续。 叶无忌定了定神,遂将古墓一行,从头至尾细细禀明。 当初他奉王重阳之命,化解古墓之怨,到得见小龙女,再到与李莫愁那番阴差阳错的纠葛,无一隐瞒。 当说及尹志平竟私闯后山禁地,意图玷辱小龙女清白,反被自己撞破,废去一身武功之时,王重阳那两条长眉微微一挑。 “全真门下,竟出了这等孽障……”他低声一叹,语声幽幽,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愤怒。 叶无忌觑着他神色,将话头接了下去:“尹志平一身修为已散,也算得了应有的惩戒。” 王重阳却未接此话,只垂下眼帘,长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似在计较什么久远之事。 叶无忌话锋一转,又讲到自己如何机缘巧合,竟得小龙女倾心,又如何与赤练仙子李莫愁定下约定,教她玉女心经。 “你这小子……”王重阳听到此处,先是一怔,继而仰天大笑,笑声洪亮至极。 “……倒真有种!” 这笑声来得突兀,将叶无忌都听得一懵。 这还是那个清冷孤高,勘破世情,一心求道的重阳祖师么? 叶无忌心中一动,立时明白,王重阳此番感慨,怕是忆起了自己与那位古墓派祖师林朝英的往事。 他与林朝英,一生纠缠,终是一场情天恨海的遗憾。 如今见晚辈弟子竟有此“齐人之福”,虽看似荒唐,却又何尝不是弥补了他心中的一分缺憾,故而失笑。 笑声骤歇,王重阳脸上复又笼上那层平淡无波的神色。 他盯着叶无忌,语气转为凝重:“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亦最是销魂。你如今周旋于二人之间,如履薄冰,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前辈教诲,晚辈谨记。”叶无忌躬身应下。 此言不虚,他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你方才与欧阳锋一战,我对你先天功的进境,已了然于胸。”王重阳话锋再转,直指武学根本。 叶无忌精神一振,抱拳道:“正是。晚辈似已触摸到‘无为而胜’的门槛,却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不得其门而入。” 他知道,这便是天大的机缘到了,祖师爷有意亲自点拨。 “先天功第四境,‘无为而胜’,要旨在于心无挂碍,意在剑先。” 王重阳缓缓道来,“第五境,‘天人合一’,以身为炉,熔炼天地自然之道。至于那传说中的第六境,‘先天功成’,便能勘破生死玄关,羽化登仙。” 叶无忌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都烙印在脑海之中。 “这后三境,重在一个‘悟’字,而非一个‘练’字。”王重阳抬起手,遥遥指向天边那轮残月,“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旁人说的,终究是旁人的道理,落了言筌。你自己悟出来的,才是你的大道。” 此番话语,高深莫测,却又直指本心。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叶无忌心悦诚服,长揖及地,这一拜,敬的是他开宗立派的功业,更是敬他这番直透武学本源的胸襟。 王重阳摆了摆手,道袍无风自动:“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几个闪烁,便没入了林木深处,再无踪迹。 叶无忌目送他身影消失,长身而立,久久未动。 山风从他破损的衣袍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王重阳的话,又将方才王重阳与欧阳锋交手时,那一根松枝上蕴含的剑理,一招一式,在心中拆解、推演了千百遍。 忽地,他心头一凛,记起一事:杨过那小子,只怕还被欧阳锋点了穴道,僵在原地! 他不敢耽搁,足下一点,身形如箭,循着来路飞速折返。 穿过数重密林,前方火光跳动,那片空地上的篝火依旧烧得正旺。 果不其然,杨过正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如一截木桩般僵立在火堆旁,双目圆睁,动弹不得。 见叶无忌回转,杨过眼中迸出狂喜,嘴里“咿咿呀呀”,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无忌掠至他身前,食中二指并拢,疾点他腰间“环跳”、“居髎”二穴。 一股和煦真气透穴而入,杨过只觉身子一软,经脉中堵塞的真气立时宣泄开来,险些瘫倒在地。 他急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义父呢?”杨过一恢复过来,便急切地问起欧阳锋的下落,语气中满是孺子对严父的关切。 叶无忌心中暗叹一声,这小子,当真将那疯疯癫癫的老毒物视作至亲了。 然转念一想,杨过肯将拜欧阳锋为义父这等惊世骇俗的秘密与自己分享,足见其心底已然拿自己当作了过命的兄弟。 思及此,再想到自己得了小龙女的青睐,算是横刀夺爱,抢了这小兄弟的“正缘”,叶无忌脸上不禁有些发热,竟生出一丝不好意思来。 “他……他有急事,已经走了。”叶无忌眼光闪烁,随口胡诌道。 “走了?”杨过不禁有些失望。 叶无忌点点头,硬着头皮道:“不错。我与他过了几招,奈何武功差得太远。他老人家自觉无趣,便自行离去了。” 杨过听罢,脸上失落之情更甚,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喃喃自语:“唉,还想着……再跟他老人家学几手高明的武功呢……” 瞧着杨过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叶无忌心中的愧疚又深了一分。 这小子半生孤苦,对武功的执念,已深入骨髓。 “师弟。”叶无忌走上前,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过抬起头,眼中尚有几分迷茫。 “你可曾想过……娶个媳-妇儿?”叶无忌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过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媳妇儿?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学好武功,将来不受人欺负。” “那若是……师兄给你寻一个天仙般的大美人做媳妇,你可愿意?”叶无忌循循善诱。 杨过愣住了,大美人?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脸皮有些发烫。 自小颠沛流离,受尽白眼,何曾敢奢望过这等好事。 可少年心性,终究是好奇,忍不住问道:“什么样的大美人?可是……可是像古墓里那位仙子姐姐那样的么?” 叶无忌听他提起小龙女,心头一跳,兜头便给了杨过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杨过被打得莫名其妙,捂着后脑勺,又委屈又是不解:“师兄,你……你做什么好端端地打我!” 叶无忌凝视着他的眼睛,心中忽地有了决断。 杨过如此信我,我若再对他藏着掖着,反倒不美。 况且,他本是小龙女的天定之人,此事虽被自己搅了局,但天道幽微,谁知将来会否又有变故。 长痛不如短痛,今日索性与他说明,让他断了念想,方是万全之策。 念及此,叶无忌凑近前来,压低了声音,神情无比郑重:“师弟,师兄跟你说一件天大的秘事,你可能守口如瓶?” 杨过见他这般神秘兮兮的模样,好奇心顿时被勾起,挺起胸膛道:“师兄,你还信不过我么?普天之下,再没比我杨过的嘴更严实的了!” 叶无忌点了点头,这倒不假。 他拜欧阳锋为义父,就连最亲的郭靖也不知晓。 他深吸一口气道:“……古墓里的那位仙子,从今往后,便是你亲嫂子了!” (例行要催更花花~~~) 第101章 君子报仇 嫂子? 杨过嘴巴喉头咯咯作响。 他脑子乱成了一锅沸粥。 古墓里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姐姐……成了师兄的媳妇儿? 成了自己的……嫂子? 这件事儿带来的震动,远胜于方才亲眼目睹师兄与义父之间的交手。 那场对决尚在武学范畴之内,而此事,却已超乎他的认知。 “师兄……你……你莫不是在说笑?”杨过舌头打了结。 叶无忌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这一掌用的是巧劲,听着响亮,却不怎么疼,只打得杨过一个激灵。 “你瞧我这神情,像是在与你说笑么?” 杨过捂着后脑,委屈地瞅着叶无忌,眼神里的惊骇退去,继而涌上来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光彩。 那光彩里,混杂着三分佩服,五分崇拜,还有两分近乎狂热的敬仰。 “师兄……你……你当真将那位仙子姐姐……” 他话未说完,但眼中神色已将一切表露无遗。 能将那般清冷孤傲的仙子揽入怀中,这等手段,这等魄力,简直是……神人! “大人的事,小孩子莫要多问。” 叶无忌又赏了他一个爆栗,“你只须记牢,从今往后,她便是你嫂子。见了面,须得恭恭敬敬,不可有半分失礼,听清楚了?” 杨过此刻哪有不从之理,立时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清楚了,清楚了!”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忽地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我想起来了!尹志平那厮,先前便在山上四处传扬,说你和仙子姐姐在后山……” 当日尹志平气急败坏,在终南山上下一遍遍地宣扬,说叶无忌与古墓妖女在后山行苟且之事。 杨过当时听了,第一个便不信,只当是尹志平嫉恨师兄天纵奇才,才编排出这等腌臜言语来污人名节。 如今想来……那厮说的,竟是实情! 好你个尹志平,你哪里是造谣,分明是想坏我师兄的好事! 杨过越想越是气愤,对着夜色里的山石虚劈了一掌,带起一阵恶风。 “师兄,你且宽心,我杨过的嘴,便如上了锁的铁箱子,钥匙还吞进了肚里。” 杨过凑近前来,压低了嗓门,活像个出谋划策的小军师,“尹志平还想带人去捉你现行,结果连根人毛都没瞧见,反被甄志丙和王志坦两位师兄笑了好些天,说他想女人想得入了魔障。” 叶无忌眉峰一动。 甄志丙?王志坦? 他将这两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一遍。 看来这全真教三代弟子之中,也并非人人都与那尹志平沆瀣一气,尚有几个明事理的。 “成了,莫要再贫嘴。” 叶无忌整了整道袍,“记着,稍后回了重阳宫,若有人问起,便说你夜里睡不着,在后山闲逛,恰巧撞见我出关,出来透一口气,可明白?” “明白!”杨过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信誓旦旦,“师兄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不会有第三张嘴嚼舌根!” 叶无忌懒得再理会他的聒噪,辨明了方向,足下一点,身形飘然投向重阳宫的方向。 杨过见状,忙不迭地在后头屁颠屁颠地跟上,嘴里兀自细不可闻地嘀咕着。 “嫂子……” “还是个仙子姐姐……嘿嘿,说出去谁信……” “师兄便是师兄,这等本事,当真惊天动地……” 二人一前一后,身法皆是不俗,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重阳宫巍峨的殿宇已遥遥在望。 此时虽是三更时分,万籁俱寂,但叶无忌那间静室之外,竟还影影绰绰地围着十数名道士,手中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不定。 见到叶无忌与杨过二人竟从联袂而来,众人皆是一怔。 短暂沉寂之后,人群中爆出一阵欢呼。 “叶师弟!你出关了!” “太好了!叶师弟安然无恙!” 一名身材微胖、面团团带着三分和气的道士抢先一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意,正是三代弟子中的甄志丙。 “叶师弟,你可算出来了!师兄弟们可都惦念得紧呐!”甄志丙甚是热络,一把拉住叶无忌的胳膊,上下打量。 “是啊是啊,叶师弟,此次闭关,定是大有斩获吧?”另一旁的王志坦也凑了过来,目光中满是关切。 叶无忌目光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不由得有些好笑。 自己往日与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如今这般热络,其中关窍,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半年前自己挫败达尔巴与霍都,已然在教中立威,他们这是将自己视作了未来掌教之位的有力争夺者,先行结个善缘罢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江湖也不仅仅是简单的打打杀杀。 庙堂也好,道观也罢,终究是脱不开人情世故的纷争。 “多谢诸位师兄挂念。”叶无忌抱拳还了一礼,脸上挂着谦和微笑,“此次闭关,略有所得,只是尚有几处紧要关窍未能参透。此次出来,正是想回房收拾些衣物干粮,还须回去继续苦修一段时日。” 他这话半真半假。先天功确是到了瓶颈,但再闭关枯坐已是无用。 祖师王重阳那一番演法,那一句“重悟不重练”,已胜过十年苦功。 他需要的是入世行走,印证武学,于滚滚红尘之中,寻一点破境的“机缘”。 “叶师弟真乃我辈楷模!”甄志丙一听,脸上敬佩之色愈发浓厚,大声道,“有师弟这般勤勉,何愁我全真教声威不振!” “是极,是极!” 周遭的师兄弟们纷纷附和,一时间,赞誉之词不绝于耳,仿佛叶无忌已是全真教中兴的栋梁。 人群之外的暗影里,一道阴冷目光死死钉在叶无忌的背上。 尹志平站在一株老松的阴影下,脸色惨白。 叶无忌在说谎! 他根本就不是在闭关! 这个秘密他很想大喊出来,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上次他信誓旦旦,说叶无忌在后山与妖女私会,结果呢? 他带着师兄弟气势汹汹前去捉奸,却连一根毛都没寻着。 此事之后,他尹志平成了教中的笑柄。 甄志丙和王志坦这两个家伙,更是当着他的面说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暗讽他想女人想得失了心疯。 现在,他若再说叶无忌没有闭关,又有谁会信? 他们只会当自己是出于嫉恨,又在恶意中伤这位天纵奇才的师弟。 断根之仇,夺爱之恨,在他胸中疯狂翻搅,几乎要破腔而出。 他只能忍。 将所有恨意都暂时压下。 叶无忌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攒动人头,淡淡地朝他这边瞥了过来。 四目在夜色中交汇。 叶无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抹笑意,在尹志平眼中,不啻于最赤裸裸的凌辱! 他是在嘲笑自己!笑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是个连男人都做不成的阉人! 尹志平藏在袖中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缓缓垂下头,避开了叶无忌的目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叶无忌,你等着! 终有一日,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02章 不速之客 叶无忌与甄志丙、王志坦等几位热络的师兄虚应了几句,便借口倦乏,回了自己那间冷清已久的静室。 一夜吐纳,神完气足。 次日晨光熹微,他胡乱将几件换洗衣物塞入布囊,便推门而出。 “叶师弟,这便要回山继续清修了?”甄志丙竟似专程在此等候,一见他身影,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叶无忌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越过甄志丙的肩头,扫向庭院的阴影处。 尹志平并未跟来。 他抱拳回礼:“大道漫漫,唯勤是岸。武学关隘,如逆水行舟,片刻也松懈不得。” “师弟高义,实乃我全真教之幸!”王志坦亦在一旁朗声附和,语气中的结交之意,毫不掩饰,“只是修行之道,亦须张弛有度,师弟切莫操劳过度,伤了根基。” 叶无忌一一还礼,嘴角挂着淡笑,不再多言。 与众人别过,他一转身,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缕青烟,朝着后山方向飘掠而去。 他身法展开,正是全真教轻功绝学“金雁功”,然在他脚下,却远比寻常弟子使来更添三分飘逸,三分迅捷。 山林间,只见一道灰影在松柏间几个起落,便已去得远了。 此行他并未直奔古墓所在。终南山草木,他闭着眼也能行走,此刻却故意绕了几个偌大的圈子,时而穿林,时而渡溪,身形忽东忽西,如同林间一只狡兔。 他神识外放,细细感周遭风吹草动,确认身后并无“尾巴”跟随时,这才在一个岔路口猛然调转方向,朝着那片熟悉的密林深处奔去。 一夜未眠,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祖师王重阳那番演法,已在他心中种下一粒玄妙的种子,只待机缘一到,便可破土而出。 此刻他心神澄澈,反比蒙头大睡一夜更加精神矍铄。 穿过荆棘丛,古墓入口那株虬结的老槐树,已在望中。 他脚步刚要迈出,耳朵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翕。 林中有异。 不是山风吹拂松涛的呜咽,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而且,听声音的方位,竟不止一人。 叶无忌心头一凛。 这终南山后山向来是教中禁地,平日里除了他,便是巡山的弟子也绝少踏足,怎的这几日倒似城里的庙会一般,接二连三地来人? 他心念电转,身形已如壁虎贴在一棵巨松之后。 自松间缝隙望去,只见五个鬼祟的身影,正从林子另一头的灌木丛中钻将出来。 这五人皆作全真教的灰布道袍打扮,然身形样貌,却让叶无忌的眉头瞬间锁紧。 当先一人,矮胖如冬瓜,走起路来一摇三摆;紧随其后的,则瘦长似竹竿,风一吹便要折断似的;再后面三人,一个鼻梁塌陷,一个阔口如盆,最后一个更是满脸麻子,密密麻麻,令人望之生厌。 这五张面孔,当真是丑得各有千秋,鬼斧神工,凑在一处,简直是一场灾难,夜里见了,能让胆小之人活活吓死。 叶无忌在全真教已逾一年,上下三代、四代的弟子,即便唤不出名姓,也大多混了个脸熟。 可眼前这五张丑脸,他可以断定,自己平生从未见过。 这不是他记性好,而是这般尊荣,但凡见过一次,只怕三五年也忘不掉。 而他们身上那股邪异之气,更与全真教冲和自然的道家气韵格格不入。 五人蹑手蹑脚,一路贼眉鼠眼,像是在寻找什么紧要物事,又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叶无忌心中警铃大作。 他本欲悄然跟上,瞧瞧这几人究竟是何来路。 未料他这边念头方动,身形未移,那为首的矮胖子竟似背后长了眼睛,猛地拧过头,一双小眼中迸出两道精光,恰恰射向他藏身的巨松! “谁在那儿?” 矮胖子发出一声低喝。 其余四丑亦是反应奇快,听闻喝声,“唰”地一声,身形交错,已散成一个五角阵势,隐隐将叶无忌藏身的这片区域围在了核心。 叶无忌心中微惊,暗道:“好生敏锐的感知!”自己已将敛息法门运至极致,竟还是被对方一语喝破了行藏! 既已败露,再藏头露尾,反倒落了下乘。 他索性大大方方地从松后踱步而出,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对方五人。 “几位道友至此,莫非是在寻访山鬼精怪么?”他淡淡开口,话中已带了一丝讥诮。 那五人见走出来的仅是一个面目俊朗的年轻道士,先是一愣,随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为首的矮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得发黑的板牙,拱手道:“这位师兄误会了。我等师兄弟几个新入教门,对山路不熟,竟在此处迷了路。还请师兄指点一条下山的阳关大道!” “迷路?”叶无忌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在本教的地界上,穿着本教的道袍,却迷了路?这话说出来,阁下自己信么?” 那瘦高个发出一阵“桀桀”怪笑,接口道:“师兄说笑了,我等师兄弟五人,生来便是路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晃,毫无征兆,竟已悍然出手! 他五指箕张,一爪抓来,十指指甲青黑,带起“嘶嘶”的锐利风声,招式狠辣无比,直取叶无忌双目! 这一爪名为“鬼爪探幽”,路数阴毒,绝非中原正派武学。 叶无忌眼神一凝。 他早有防备,脚下“金雁功”展开,仅是足踝微错,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飘开三尺,轻易避过。 同时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成剑,不招不架,反以一招全真剑法中的“一气贯虹”,点向对方脉门“太渊穴”。 那瘦高个反应亦是迅捷,一爪落空,手腕疾翻,变抓为拍,掌缘带着一股阴寒掌风,反削叶无忌指剑。 “子午钉,一起上!” 矮胖子见状,口中吐出几个古怪字眼,大喝一声。 其余三人毫不迟疑,从三个方向同时抢上,拳、掌、指、腿,招式各不相同,却配合得妙到颠毫,封死了叶无忌所有退路。 叶无忌顿感压力扑面而来。 这五人若论单打独斗,武功大约只与昔日的尹志平在伯仲之间,算是一流好手,却也仅此而已。 但五人联手,攻守兼备,进退之间法度森严,竟布成一个极为古怪的阵势。 那阵势运转之间,隐约有几分全真教“天罡北斗阵”的影子,但每一步变化都透着一股诡谲狠厉,杀气之重,远非道家阵法可比。 叶无忌手中无剑,便以指代剑,将一套全真剑法使开。 他身形游走于五人之间,如同的一叶扁舟。 他以一敌五,兔起鹘落间斗了百十来招,竟是丝毫便宜也占不到。 这阵法浑然一体,无论他攻向哪一人,其余四人的攻势必会从最刁钻的角度袭来,或攻他必救之处,或断他招式后路,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自保。 杀气如网,越收越紧。 “这小子好生扎手!是个硬点子!”那塌鼻梁的汉子久攻不下,已带上了几分急躁。 “别他娘的废话,速战速决!”矮胖子低喝道,“夜长梦多,惊动了山上那些老道,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五人攻势陡然加快,招招不离叶无忌周身要害。 拳风、掌风、指风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林间落叶被劲气一卷,尽数化为齑粉。 叶无忌心中念头飞转,越打越是心惊。 这阵法,分明便是“天罡北斗阵”的变体! 只是被人抽去了堂皇正大之气,反注入了阴险毒辣之魂! 去其生,存其杀!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一事。 昔日蒙古王子达尔巴手下,便有五个徒弟,号称“藏边五丑”,不但面貌丑陋,武功也极其邪门。 难道便是眼前这五人? 他们既是达尔巴的徒弟,又怎会这路数诡异的“天罡北斗阵”? 定是赵志敬那厮! 他被逐出全真,走投无路之下,竟真的卖师求荣,投靠了蒙古人! 能将“天罡北斗阵”这等精妙阵法改动至此的,绝非达尔巴那种头脑简单的莽夫,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而那高人,除了那位野心勃勃的蒙古国师金轮法王,还能有谁? 一念及此,叶无忌心中杀机顿起! 他不再留手,体内“先天功”真气轰然流转,周身三尺之内,竟似一片真空。 手中虽无三尺青锋,但指掌吞吐之间,已蕴含着一股无坚不摧的凌厉剑意! 他觑准一个空当,身形猛然一矮,险之又险地避开头顶与腰侧的两路攻击。 同时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使出一招全真剑法“平地龙飞”的变式,指尖带着一缕劲气,疾刺那麻脸汉子的左膝“鹤顶穴”! 这一招来得迅捷无伦,角度更是匪夷所思。 麻脸汉子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剧痛已从膝盖炸开,他“哎哟”一声惨叫,左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五行缺一,阵法立时出现一个缺口! 叶无忌得势不饶人,脚下毫不停留,身形滴溜溜一转,已绕到那瘦高个的身后,一掌印在他背心“神道穴”上。 瘦高个只觉一股刚柔并济的内力透背而入,瞬间摧毁了他的护体真气,直冲心肺。 他闷哼一声,向前踉跄抢出数步,张口便是一股血箭喷出。 电光石火之间,五丑已伤其二! 为首的矮胖子见势不妙,脸上闪过一抹惊骇。 他们五兄弟联手布下此阵,便是在蒙古军中,等闲的千夫长也走不过五十招。 今日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全真小道士手下,斗不到两百招,便折了两人! “风紧,扯呼!” 矮胖子当机立断,口中发出一声怪叫。 他虚晃一招逼退叶无忌,肥胖的身躯竟展现出与其体型毫不相称的敏捷,转身就往林子深处钻去。 剩下两人也毫不恋战,一人架起一个受伤的同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叶无忌并未追击,他长身玉立,看着几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这些人行踪鬼祟,身负图谋,绝非寻常蟊贼。 他们出现在此地,目的究竟是什么? 古墓?还是……全真教? 全真教内,七子尚在,更有祖师爷王重阳这位定海神针。 虽无人知晓他仍在人世,但若真有灭教之危,他定不会袖手旁观。 可古墓之中,眼下只有不通世事的小龙女与心思叵测的李莫愁。 自己必须立刻回古墓坐镇! 第103章 同仇敌忾 叶无忌瞧着那几道人影投入林海深处,终是未曾追赶。 他足尖一点,身形宛如一缕青烟,径直朝着古墓方向急掠而去。 山风如刀,刮过松涛,呜咽作响。 两旁的树木在他眼中化作了两道模糊的墨线,飞速倒退。 藏边五丑,赵志敬,金轮法王…… 这些名号在他脑中盘旋交错,渐渐拼凑成一局杀气腾腾的棋。 赵志敬是投降的士,藏边五丑是横冲直撞的双车,那坐镇中军,意图将死这终南山一盘大棋的,赫然便是金轮法王这只“帅”! 蒙古人的手,终究还是伸向了这道家祖庭。 他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看见古墓大门才停歇。 叶无忌吐出一口浊气,绕着古墓入口探查了一圈。 地面上,陈腐的落叶堆积,纹丝不动。几处蛛网,仍旧完好如初。 并无生人来访。 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他拧下古墓机关,墓门向内缓缓开启,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龙儿!” 他声如洪钟,对着墓道呼喊。 回音在甬道里跌宕起伏,久久不绝。 不过数息之后,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飘然而现。 正是小龙女。 她瞧清了来人是叶无忌,眸子里骤然亮起两点星光。 她竟是提起了裙裾,足下一点,小跑着迎了上来。 叶无忌尚未来得及开口,一个温软馨香的身子,已是结结实实地撞入了他怀里。 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处子幽香,猛地窜入鼻腔,让他心神为之一荡。 怀中的人儿抱得极紧,双臂环着他的腰,仿佛要将这小别一日的思念,尽数揉进骨子里。 叶无忌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抚,心中紧张也在这温存中烟消云散。 “你……你可算回来了!”小龙女把脸蛋埋在叶无忌胸膛里,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那份雀跃的欢喜。 她似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蚋:“你这般急着回来,可是……可是惦记着我?” 叶无忌被这热情弄得微微一怔。 这还是那个视人情世故如无物,清冷得不食半点人间烟火的古墓仙子么? 他低头望去,正对上她那双水汪汪的明眸。 叶无忌心中一暖,不由笑了,他伸出手,将她一缕散乱的青丝挽到耳后,柔声道:“嗯,时刻惦记着呢。” 小龙女听他亲口承认,嘴角笑意漾开,甜到了心底。 可她随即又察觉到叶无忌眉宇间的凝重:“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叶无忌点了点头,神色复又肃然。 他扶着小龙女的香肩,让她站直了身子。 “山上来了些不速之客,行藏诡秘,像是蒙古那边派来的顶尖高手。” 他将方才与藏边五丑交手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我担心,他们的目标,正是古墓。” 小龙女听得秀眉微蹙。 她自幼长于斯,对于外界的家国纷争、江湖恩怨一无所知,更不懂什么蒙古人、金轮法王。 但在她的世界里,道理却也简单:凡是想对古墓不利的,便是敌人。凡是与叶无忌为敌的,更是死敌。 “那……我们该当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无忌沉声道,“不过,在此之前,你我的功力,须得再上一个台阶。” “《玉女心经》,我们须得抓紧时日,练至最高境界。如此,方有自保之力。” 小龙女怔怔地望着他。 她心中最渴望的,是能与叶无忌就这般厮守在古墓之中,晨昏相伴,岁月静好。 可她也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胸中自有丘壑,他的天地,绝不止于这小小一座石墓。 他若要腾空而去,她便要做他翼下之羽,而非缚住他双足的锁链。 片刻的沉默后,她臻首重重一点。 “我听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只要能与你在一处,做什么都好。” 夜深。 寒玉床上,小龙女气息悠长,已在酣睡。 叶无忌替她掖好锦被,悄然起身,穿过数条墓道,来到另一间石室门前。 此地,乃是李莫愁的栖身之所。 他未曾敲门,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石室中灯火如豆,一道婀娜身影盘膝而坐。 李莫愁听见声响,凤目直射过来。 “怎么?舍得从我那好师妹的被窝里出来了?” 声音里满是讥讽。 “身上这股子味道,啧啧,腻得慌。” 叶无忌面沉如水,缓步走到她面前。 “我没工夫与你斗嘴。” 李莫愁嘴角一撇,发出一声冷笑:“没工夫?我看你是把工夫都花在了温柔乡里。也罢,春宵苦短嘛。” 叶无忌懒得再与她作这口舌之争,单刀直入,抛出了来意。 “终南山来了蒙古高手,行踪诡秘,身手绝不寻常。” 李莫愁脸上的讥笑微微一滞。 “蒙古高手?”她挑了挑秀眉,“那也是冲着全真教那些牛鼻子去的,与我何干?莫非你还想替那些臭道士出头不成?” 叶无忌双目微眯,吐出了四个字:“我怀疑,主使之人,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四字一出,李莫愁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你说谁?” “金轮法王?你没开玩笑吧?” “我今日在后山,亲手试过了他们的先头人马,是五个蒙古武士,江湖上号称‘藏边五丑’。”叶无忌语声平缓,“这五人联手,布下的阵法,正是全真教天罡北斗阵的变体,只是招招致命,阴毒无比。” 李莫愁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再是自负,也深知“金轮法王”这四个字在当今武林的分量。 那是能与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比肩的绝顶宗师! 至于藏边五丑,她纵横江湖多年,亦有所耳闻,乃是蒙古一等一的好手。 最让她心胆俱寒的,是叶无忌所言的那个变体阵法。 能将全真教这等开山大派的护教阵法,信手拈来,去芜存菁,化作一门纯粹的杀伐之阵,金轮法王的武学见识,已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境地! 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金轮法王……他这等人物,派人来终南山做什么?”李莫愁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她猛地抬头:“他们是冲着全真教去的?” “现在还不确定金轮法王本人是否亲至。”叶无忌道,“但他们出现的地点,在后山密林,离我古墓更近。” 李莫愁不是蠢人。 她瞬间便明白了这其中利害。 唇亡齿寒。 若是蒙古人当真对古墓有所图谋,自己如今功力未复,加上一个天真的小龙女,断无半点幸免的可能! 一念及此,李莫愁对恢复功力的渴求,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抓紧时日,即刻便教我《玉女心经》与《九阴真经》!”她霍然起身,语声急切,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讥笑。 (日常求催更发电~~~) 第104章 昼夜不舍 自那日起,叶无忌的日子,便落入诡异的循环中。 白日,古墓主室寒玉床上,是他与小龙女双修《玉女心经》之地。 夜晚,偏僻石室,是他助李莫愁化解旧伤,重塑功体之时。 此刻,主墓室中。 寒玉床上叶无忌与小龙女四掌相抵,二人眉心处皆隐有光华流转。 两股内息,一阴一阳,一柔一刚,早已不似初练时的相互抵触,反如两条久别重逢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汇于一处,盘旋交融,在二人经脉中奔腾流转。 初时,小龙女体内至阴至柔的真气,遇上叶无忌至纯至阳的先天真气,便如春雪遇上烈阳,几乎一触即溃。 幸得叶无忌以内力导引,分出一缕先天真气护住她心脉,再以自身经脉为鼎炉,先行将两股内息炼化,而后才将调和后的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 如此周天行功,循环往复。 募地,一股灼热之气自二人丹田深处悍然升起,其势之烈,远胜往昔! 这股热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竟隐隐有胀痛之感。 此乃《玉女心经》阴阳交泰,即将大成的征兆! 小龙女额角沁出汗珠,顺着她脸颊滑落。 她一张不施粉黛的绝美脸蛋,此刻晕开两片酡红,艳若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睫毛不住轻颤,鼻息亦随之急促起来,带着一丝难耐的嘤咛。 “无忌……我……我体内好似有烈火在烧,经脉都烫了起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媚,钻入叶无忌耳中。 叶无忌的情状比她更甚。 他只觉丹田之内仿佛真有一座烘炉被彻底点燃,五脏六腑都似要被这股真阳之火烤得焦枯。 饶是他先天功底子深厚,能勉强锁住心神,但那股燥热却如附骨之疽,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瞥见小龙女脸上已现出痛苦之色,心知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龙儿,莫慌!” 叶无忌沉声喝道,“此乃心经修行的‘玉锁金关’,须得除去衣衫,以寒玉之气直面周身大穴,中和内息。否则真气逆冲,有经脉焚毁之虞!” “嗯。” 小龙女低低应了一声,更无半分迟疑。 在她心中,叶无忌便是她的天,是她的道,是她的一切。 他的话,便是金科玉律。 小龙女撤开双掌,玉指已搭上了自己衣衫的系带。 外层的白纱罗衫悄然滑落,宛如一片流云坠地,露出了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那股焚心般的灼热依旧未曾有半分消减。 她又依言褪去了中衣,身上只余下一件贴身的素白亵衣。 烛火摇曳,光影昏黄。 她雪白的香肩圆润光滑,宛如上好的羊脂美玉;精致的锁骨形若蝶翼,在昏暗中泛着一层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再往下,亵衣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一双修长匀称的玉腿在衣摆下若隐若现,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一股难以言喻的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随着她宽衣的动作,飘入了叶无忌的鼻端。 叶无忌只觉喉头一紧,周身血液尽数冲上了头顶,眼前竟有些发黑。 饶是他早已与小龙女有过肌肤之亲,可在这等情境之下,心神仍是霎时失守。 他猛地阖上双眼,舌抵上颚,心中疾速默念起全真教的《清心咒》:“……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然而,咒文在脑海中流转,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却似烙印一般,愈发清晰。 那雪白的肌肤,那玲珑的曲线,那清幽的体香……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他心中已乱成一锅沸粥,只得强行将所有绮念杂思尽数压下,疯狂运转先天功。 至纯至清的道家真气自玄关涌出,如山间清泉,试图浇熄心中欲火。 两股力量在体内剧烈冲撞,汗珠从他额角滚滚而落。 “无忌,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一丝冰凉的触感,忽然贴上了他的额头。 叶无忌身子猛地一僵,只觉那触感传来之处,好似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睁开眼,却见小龙女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前,眸子里满是关切。 她正伸出衣袖,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擦拭着汗水。 小龙女吐气如兰,温热的鼻息夹杂着一丝清冽之气,就这么喷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麻麻的,直透心底。 这简直是世上最甜蜜,也最磨人的酷刑。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地伸手抓住小龙女那手腕。 手腕冰肌玉骨,入手滑腻,却让他不敢再有半分遐思。 “我没事。”他的声音已沙哑,“只是练功到了紧要关头,内息激荡所致。龙儿,我们……继续。” “嗯。” 小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顺从地收回手,重新摆出双修的姿势。 …… 古墓之中,不知日月。 待小龙女睡下,叶无忌便悄然起身。 他几个起落间,已立于李莫愁石室门前。 石门虚掩,内里的灯火比主墓室昏暗了七分,一星如豆,将李莫愁那张艳绝而又冰冷的脸庞,映得阴晴不定。 “你倒是准时。” 她盘膝于床上,双目紧闭,连眼皮也未曾掀动分毫。只这冷冰冰的一句,便似带了三分寒气,让石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这半月以来,夜夜皆是如此。 叶无忌也不答话,袍袖一拂,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坐下,双掌一翻,已稳稳按在她背心“灵台”、“神道”两大要穴之上。 刹那间,一股至先天真气沛然涌出,渡入李莫愁体内。 李莫愁元阴大损,根基已毁,一身经脉更是处处淤塞。 叶无忌这半月所为,便是以自身浑厚无匹的先天真气,为她修补已然残破的武学根基。 此举耗费心神精力之巨,远胜与人大战三百回合。 石室之内,一时死寂。唯有二人悠长绵密的呼吸声,一出一入,交错回响。 李莫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真气初时温和,继而霸道。正在自己奇经八脉中游走。 真气所过之处,那些淤塞竟似重新焕发勃勃生机。 她心中念头百转,实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对恢复功力,有着近乎疯魔的渴求。 另一方面,对这般予取予求、自身性命前程尽数系于一人之手的境况,她又感到不甘。 这个男人,是毁了她半生清誉的仇人;如今,却又是她重拾尊严、再履江湖的唯一指望。 念及此,她只觉命运当真讽刺到了极点。 “还需多久?”她终是按捺不住。 “你的经脉比之半月前,已坚韧了十倍不止。”叶无忌的声音平淡无波,“然则欲要恢复旧观,甚至更上层楼,非一朝一夕之功。武学一道,最忌心浮气躁,凝神静心。” “哼。” 李莫愁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便此闭口不言。 光阴,便在这日复一日中悄然逝去。 不觉又是半月。 这一晚,子时刚过,叶无忌的双掌缓缓自李莫愁背心撤开,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李莫愁身躯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她不及多想,立时依着心法一催内息。只觉丹田之中,一股真气应念而生,再无半分滞涩之感,顺着经脉流转全身,通达顺畅,比起一月之前那副残破光景,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的武功……”她喃喃自语。 “你的根基已然重塑,周身经脉亦尽数贯通。”叶无忌站起身来,他略略活动了一下有脖颈,“自今日起,你大可修习《玉女心经》,无需我再出手了。” 李莫愁眼中狂喜之色更盛。 终于,又可以靠自己了! “不过,有一桩事,须得先与你分说明白。” 叶无忌转过身凝视着李莫愁:“《玉女心经》乃玄门奇功,心法与全真教内功全然相反。你如今根基已复,再修习到精深之处,体内阴阳交泰,必有至阳热气自丹田而起,遍行周身百骸。届时,你须得尽解衣衫,以寒气中和,否则热毒攻心,真气逆冲,轻则功力尽废,重则立时三刻便有走火入魔之危。” 石室内再次冰冷一片。 尽、解、衣、衫? 李莫愁脸上的喜色一分一分地褪去。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叶无忌的脸上,恨不得将他剜出两个血窟窿。 而叶无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竟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抹笑意! 在李莫愁看来全是嘲弄! 他分明是故意的!他算准了会如此!他一直等的便是这一天! 那个荒唐屈辱的夜晚,那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愤恨,再一次淹没了她的理智! “叶!无!忌!” 她咬碎银牙,语气怨毒。 “你——休——想!” “我是在帮你。”叶无忌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当然,你若实在不愿,也无人勉强。只是……这世上,再想寻一个肯为你护法之人,只怕比登天还难。” 信得过? 这世上,她李莫愁谁也信不过! 可叶无忌说的,偏偏无法反驳。除了叶无忌,再无第二人选。 李莫愁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地瞪着叶无忌,那目光若是能杀人,叶无忌此刻早已千疮百孔。 叶无忌却也不催,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李莫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眼中的怒火已然尽数敛去。。 “好……好得很……” “叶无忌,你赢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右手,抓住了自己道袍的衣襟。 “撕拉——”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那件灰色道袍,竟被她从中撕开! 她没有一件件地褪去,而是用了这种近乎自残的暴烈方式。 灯火摇曳之下,一具成熟丰腴的身体就呈现在了叶无忌的面前。 她就那么盘膝坐下,颈项高高昂起,像一只不肯低头的凤凰。 第105章 霸道无比 石室之内,孤灯如豆,光焰投在李莫愁起伏的胸膛上,勾勒出一片惊心动魄的弧度。 叶无忌的目光不起一丝涟漪。 他只是这般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眼神中无惊无喜。 李莫愁阖上了双目。 她强迫自己意守丹田,摒绝一切外物。 《玉女心经》的要诀,一字一句流过心田。 然而,身后那道目光,却似钢针钉在她赤裸背心之上,让她肌肤都泛起战栗。 她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不成! 李莫愁,你是什么人? 你是赤练仙子,是那个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区区一个男子的目光,便能乱了你的心神?你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人还多! 心头一狠,她强行收束心神,将丹田之中那股新生的真气,依着《玉女心经》的法门,催动起来。 真气应念而生,开始沿着重塑的经脉缓缓运行。 一寸,两寸…… 然而,心魔终究是心魔。 那道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在她神识上来回刮擦。 她眼前幻象丛生,尽是叶无忌那张噙着淡淡笑意的脸。 那个荒唐屈辱的夜晚,再次涌上心头。 他强横霸道的姿态,他玩味戏谑的眼神,他那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从容…… “噗——” 神思骤然大乱,那缕真气陡然失控! 它经脉之中横冲直撞,疯狂攒刺! 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 李莫愁娇躯一颤,一口逆血险些喷出,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她纵然意志如铁,嘴角依旧溢出了一缕殷红血丝,格外刺目。 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尽是狂怒不甘。 败了。 竟在修炼神功的第一晚,便因心魔侵扰,练功岔了气! “心有旁骛,气走偏锋。” 叶无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玉女心经》讲求‘清心’二字,你杀心太重,怨气太深,以此等心境修行,无异于抱薪救火。今日不出岔子,已是侥幸。”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李莫愁声音有些不耐烦。 她试图再度聚气,可经脉中那股乱窜的真气却不肯停歇,让她更加难受。 叶无忌眉头一皱。 他瞧得分明,她非是不能,实是不愿。 她那身傲骨,已成了修行路上最大的魔障。 若任由这股乱气在她体内冲撞,莫说进境,只怕这好不容易接续贯通的经脉,立时便要再度寸寸崩裂。 他不再多言,脚步一错,,飘至李莫愁身前。 李莫愁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从身后换到了面前,她心中大惊,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 叶无忌并不答话。 他缓缓蹲下身来。 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至咫尺。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男子气息钻入李莫愁的鼻腔。 李莫愁只觉呼吸一窒,心跳都漏了半拍。 “不想死,便别动。” 同时,叶无忌探出了双手。 他的手轻轻贴上了她平坦温润的小腹丹田之处。 另一只手,则翻掌向上,覆盖在了她心口“膻中穴”之上。 “你——!” 李莫愁浑身一僵! 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她只觉那两处皮肉,像是被两块烙铁狠狠烫上! “拿开你的脏手!” 李莫愁发出一声尖叫,想也不想,便要往他天灵盖上拍落。 然而,她体内真气乱窜,周身酸软,这一掌抬到半空,竟是凝聚不起半分力道,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想经脉尽断,武功全废,你便再动一下试试。” 叶无忌的声音冰冷。 话音未落,一股温醇厚的真气已自他掌心涌出! 那真气甫一入体,便分作两股。 一股自丹田而入,如一位大将,顷刻间便镇压了她体内散乱真气。 另一股真气则从膻中穴渡入,其性至柔,如春风化雨,温养心脉。 李莫愁只觉经脉中的刺痛感正在飞速消退。 胸中恶气也渐渐变得平顺。 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身体本能的在贪婪享受着这种安宁。 可她的神智却在疯狂抗拒着。 这是她的仇人! 是毁了她清白,让她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 此刻,他正用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为自己疗伤! 灯火下,两人的身影被拉长,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显得诡异而暧昧。 叶无忌神情无比专注。 要梳理这般狂乱暴走的内息,其凶险比之替她重塑根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必须将自身的先天真气凝练如丝,精准地探入她每一条受损的经络,如巧手绣娘穿针引线,不能有分毫差池。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前这具玉体之上。 近在咫尺。 她的肌肤泛着一层温润光泽,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修长白皙的颈项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往下是两道精致分明的锁骨,宛如蝶翼。 再往下…… 叶无忌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李莫愁的身段,与小龙女那种清丽脱俗截然不同。 她更像是一颗在枝头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丰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那是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风韵,即便此刻狼狈不堪,那股子媚入骨髓的韵味,依旧挥之不去。 死寂之中,时间仿佛凝固。 李莫愁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一点地软化下来。 只是她先前心神激荡,又强行运功以致内息反噬,早已是心力交瘁,神为之夺。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终于,她螓首一歪,彻底昏了过去,身子无力地向一旁倒去。 叶无忌眼疾手快,左臂一伸,顺势将她的娇躯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一股比小龙女身上那股空谷幽兰之气更加馥郁、更具侵略性的女人幽香瞬间将他包裹。 怀中的人儿,虽已昏迷,但那张颠倒众生的绝美脸庞上,依旧带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睫毛上竟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也不知是因痛苦,还是因屈辱。 嘴角那抹淡淡的血痕,此刻看来,竟平添了几分凄艳美感。 叶无忌垂眸,睨着怀中这张颠倒众生的脸。 赤练仙子,李莫愁。 说到底,她眼角那未干的泪痕,与当年在沅江之畔,那个对着心上人巧笑嫣然的少女,又有何不同? 不过是一个被“情”字这把无形剑,戳得千疮百孔的可怜人罢了。 而自己…… 叶无忌的心湖深处,一缕连他自己也辨不明的情绪,悄然蔓生。 是怜悯?是征服? 抑或是……霸道的占有? 他不知道。 他只知,她唇角那抹血痕,刺眼得很。 仿佛着了魔怔,叶无忌的头,缓缓低了下去。 他想拭去那点红。 用一种最不该用的方式。 温热的嘴唇,如蝴蝶之翼,轻颤着,印上了她的唇角。 他本意,确只是想吻去那点血迹。动作轻柔,仿佛生怕惊醒了她。 唇瓣柔软,却带着一丝冰凉。 这滋味,竟该死的甜美。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 怀中那具身子猛地一僵! 一双凤目,骤然睁开! 她醒了。 不早不晚,恰在这一刻。 四目相对。 一呼一吸之间,空气都不敢流动。 李莫愁感受到了唇上的湿热。 一瞬间,仿佛五雷轰顶! 他……他在做什么?! 这个毁了她清白,让她蒙受此生最大耻辱的男人!他竟敢……他竟敢……还敢再吻自己?! “你……” 李莫愁甚至都忘了尖叫。 叶无忌心中亦是一震。 这一下,当真是被捉了个现行,百口莫辩。 按照常理,此刻他该迅速弹开,而后编造一个诸如“姑娘唇上有毒,我是在为你吸出”之类的蹩脚借口。 可是,他没有。 他看着李莫愁眼中的怒火,叶无忌心中涌起一道霸道的念头。 退? 为何要退? 这世间的女子,尤其是李莫愁这般的女子,如同一匹桀骜的烈马。你退一尺,她便进一丈,直至将你踏于蹄下,方才罢休。 既已成仇,何妨再多一笔血债? 思及此处,叶无忌在李莫愁惊骇注视下,他左臂猛然收紧,将她牢牢锢在怀中。 而后,他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轻触。 而是霸道的征服。 “唔……!” 李莫愁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滚开!” 神智回笼的瞬间,她疯了一般挣扎起来。 双手化掌为爪,使不出一丝内力,便用指甲去抠,去抓叶无忌的胸膛。 双腿亦在半空中胡乱踢蹬。她甚至想用牙齿咬他的嘴唇! 然而,她大病初愈,此刻周身酸软,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她的挣扎,落在叶无忌身上,无半分威胁。 叶无忌不为所动。 他一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身,另一手闪电探出,便已扣住了她的脉门。 “分筋错脉手!” 李莫愁手腕一麻,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竟连她这点微末的反抗都算计在内! 他要的,不只是她的身体,更是她那颗高傲不驯的心!他要让她明白,从今往后,谁才是主宰!谁才是天! 石室之中,只剩下李莫愁不成调的呜咽。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一滴泪,是为师门清誉尽丧。 一滴泪,是为十年苦修成空。 一滴泪,是为陆郎薄情寡幸。 最后一滴泪……却是为了此刻这般任人宰割,连死都不能的自己。 (与李莫愁的纠缠很快就要结束了。之所以用这么多笔墨写她,也只是觉得之前影视上将她表现的太过恶毒,此刻想让她可爱一些罢了!神雕之人“有情皆苦,无人不悲。”太过凄凉,着实不美。而李莫愁作为整个事件的引子,希望她能有个好的结局。) (今日继续求催更花花发电~~~) 第106章 各怀鬼胎 石室中的呜咽声,终究是低了下去。 烛火一豆,光影幢幢,将二人身影拉得又长又斜。 叶无忌缓缓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来,垂目下望,只见李莫愁蜷缩于地,便如一朵被狂风骤雨凌虐过的红梅,衣衫不整,青丝散乱,颊上泪痕交错,只是那双凤目已然闭起,再无半分神采。 叶无忌喉结滚动,胸中似有千言万语,临到唇边,却发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矫揉造作,苍白无力。 他默然半晌,终是弯腰拾起那件被撕碎的道袍,轻轻盖在她身上,而后转身推门而出。 自那日起,这活死人墓中的气象,便透着一股诡异。 白日里,主墓室中,依旧是叶无忌与小龙女并肩而坐,双掌相抵,修习心经。 “无忌,我瞧你的内息,比昨日又深厚了些。”小龙女收功起身,脸上漾着欣喜。 “你的进境也是一日千里。”叶无忌微微一笑,伸手替她将一缕垂落鬓边的秀发拢到耳后。 小龙女脸颊登时泛起一层薄红,螓首微垂,声细如蚊:“那……那是因为有你在。” 她顿了一顿,复又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清澈如泓,却带着几分不解:“师姐她……近来是怎么了?我好几次撞见她,她只远远地瞧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眼神怪怪的。” 叶无忌替她顺发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淡淡道:“她正在用功的紧要关头,心无旁骛,你莫要去扰她。” “哦。”小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她只是觉得,近来的叶无忌,眉宇间总锁着一抹什么,幽深似潭,是她从来看不懂的。 而那个曾对她冷言冷语的师姐,更是像换了个人一般,周身都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冰。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 叶无忌依时来到李莫愁的石室外,伸手推开门。 灯火依旧,李莫愁早已盘膝坐在床上,外袍褪去,只着一身中衣,神情漠然,仿佛已在此枯坐多时。 听见推门声,她长长的睫毛颤也未颤。 “叶大侠何必迁延?时候到了。” 她吐出几个字,声音平直,不带丝毫起伏。 叶无忌踱步至她面前,凝视着那张再无波澜的脸,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这些时日,她便是这般模样。 没有讥讽,没有怒骂,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欠奉。 活脱脱一个任人摆布的玉偶,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却无半分魂魄。 每当《玉女心经》练至阳气流转,燥热难耐之时,她便会自己动手,一件件解开衣衫,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仿佛那具能令天下任何男子血脉偾张的玉体,并非她自己的一般。 她就那般坦然枯坐,任由他目光检阅,眼神却空洞如水。 这份顺从,比起当初那歇斯底里的反抗,更让叶无忌心头火起。 他甚至有些怀念她那淬毒的言语、剜心的眼神。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给了。 “我……”叶无忌张了张嘴,想说句“对不住”,又或是解释那晚的行径乃一时魔怔。 可话到嘴边,却又悉数咽了回去。 大丈夫行事,何须解释? 李莫愁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若不想练便出去。别耽误我时间。” 说罢,她又阖上了眼。 叶无忌胸口气息一滞,终究是无言脱下外衫,盘膝坐下,运功合练。 真气交融流转,叶无忌能清晰感觉到,李莫愁的功力正极速恢复着,其精纯处,甚至隐隐有超越往昔之势。 没了情魔心障的掣肘,她那身惊才绝艳的武学天资,终于全然展露。 古墓之中不计年。日子便在这般诡异的循环里,一页页翻过。 叶无忌的功力,也在这一日日的双修之中,水涨船高。 那层隔着先天之境的薄薄窗户纸,他已能清晰地触摸到,仿佛一指便可捅破,却又始终差了那么一丝契机。 他知道,自己须得一些外力了。 那部号称武学总纲的《九阴真经》。 这日,陪小龙女练罢功,他便寻了个由头。 “龙儿,我近日修习偶有所感,需寻一僻静处独自参悟,若无要事,切莫来寻我。” “哦。”小龙女一向乖巧,闻言自是点头应下。 叶无忌转身走入甬道,尽头处,是一间盛放棺椁的石室。 正中间这一棺,便是当年“中神通”王重阳为自己备下的棺椁。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将棺盖缓缓推开。 他身形一纵,跃入棺中,再从内侧发劲,将棺盖合拢。 棺中霎时陷入黑暗。 他却毫不在意,伸出手在棺壁上轻轻摩挲。 触手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正是那部引得江湖血雨腥风的《九阴真经》! 他闭上双目,将真经总纲心法在脑中默念。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这些日子,他一得空便会来此,早已将总纲与上卷经文背得滚瓜烂熟。 如今要做的,便是将这玄奥经义,与自身所学融会贯通,勘破那最后一关。 便在他心神俱沉,神游于武学渊海之时,棺外,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石室门外倏然停下。 来人正是小龙女。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莲子羹,本是想给叶无忌送去。 可寻遍主墓室,却不见他踪影。 她心念一动,便朝这条她平日里绝不会踏足的甬道走来。 她看到那扇虚掩的石门,心中好奇:此乃存放先祖棺椁之地,叶郎进去做什么? 她正想推门探看,却又猛然想起叶无忌的嘱咐,让她不要打扰。 少女捧着那碗莲子羹,在门外踯躅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悄然转身离去了。 棺椁之内,叶无忌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的心神已然沉入了浩瀚的武学天地。 与此同时,终南山,重阳宫。 夜已三更,月冷星稀。 尹志平拖着一条伤腿,疲惫地回到自己的静室。 白日里,他在众师兄弟面前强颜欢笑,论剑演武,一派首席弟子的风范。 只到了这四下无人的深夜,脸上那副伪装的面具,方能卸下。 他坐到床沿,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胯下。 那里,空空如也。 一股钻心蚀骨的怨毒刹那间冲上头顶! 叶无忌! 他将这个名字放在齿间反复咀嚼。 这一个多月来,他将全真教的道藏秘典翻了个遍,只盼能寻到一两种断肢再续的奇术仙方。 可终究是一无所获。 此事太过羞于启齿,他不敢禀明师父丘处机,更不敢让任何同门知晓。 他只得眼睁睁地瞧着叶无忌在教中声望日隆,被无数弟子奉若神明。 而自己这个曾经的第一真传,却仿佛成了一个无人理会的笑话。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木桌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凌空跳起,“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他喘着粗气,双眼赤红如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桌上,那盏油灯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封信。 尹志平心中猛地一凛。 静室门窗紧闭,这封信是何人放进来的? 重阳宫中高手如云,竟有人能无声无息潜入他的房中? 他满腹惊疑,伸手将那信笺拈起。 信封之上,空无一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也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急切。 “今夜子时,望仙亭,有要事相商。” 落款处,是三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字。 赵志敬。 第107章 狼狈为奸 尹志平双目一凛。 赵志敬? 被逐出师门、投敌叛教的逆贼! 他竟敢给自己写信?此际夜探终南,约在望仙亭,所为何事? 尹志平将那信纸翻来覆去地端详,甚至能感受到潦草字迹中的急切。 确是赵志敬的笔迹,他认得。 这笔迹曾无数次在道藏抄录中排于自己之后,笔划间总透着一股不甘的刻薄。 蓦地,一个念头自心底钻出。 敌人的敌人……或可成为朋友。 赵志敬,此人对叶无忌的恨意,怕是比自己只深不浅。 他深夜前来寻自己,莫非是…… 尹志平的心“怦怦”狂跳,他抬眼瞥向窗外,月已西斜,子时将至。 去,还是不去? 此去,或是龙潭虎穴,赵志敬那厮奸诈无比,焉知不是设下的陷阱? 可若不去…… 报仇雪恨的机会可谓是一丝也无。 胯下空空如也的屈辱,日夜煎熬,早已将他理智消磨殆尽。 尹志平攥紧信纸,指节“咯咯”作响。 片刻之后,他将信纸凑到油灯焰心,火舌舔舐,终化作一撮灰烬飘落。 做完此事,他推开静室之门,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深沉夜色。 望仙亭踞于终南山半山腰,四野空旷。 半规残月悬于天际,清冷辉光洒下,将亭子的飞檐翘角映照分明。 夜风过处,松涛如泣,吹得亭角铜铃“叮铃”作响。 一道人影自林中滑出,正是尹志平。 他并未立刻入亭,而是敛气凝息,一双眸子警惕扫视亭中。 亭子正中,果真立着一人,背对他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一袭不合时宜的锦袍,身形比之离山前似乎还要臃肿几分,正仰头望着天际那抹残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尹师弟,既已踏月而来,又何必藏头露尾,莫非是怕师兄我吃了你不成?” 那人并未回头,声音却飘了过来。 尹志平脸色一沉,自阴影中走出,脚踏七星步,一步步登上望仙亭的石阶。 “赵志敬。” “你这叛师的逆贼,竟还敢回终南山?” 赵志敬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只是那笑容浮于表面,热切得有些虚假:“尹师弟,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师兄我……可是想念得紧。” 他一面说,一面往前凑了两步,张开双臂,便似要与尹志平叙一叙同门旧情。 尹志平身形不动,只冷冷地觑着他,眼神中尽是鄙夷厌恶。 “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师弟’。”尹志平一句话便将他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一个背师求荣的叛徒,也配与我全真弟子称兄道弟?” 赵志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尹志平却不理他,继续冷笑道:“听说你投了蒙古鞑子,在那位什么金轮法王座下当走狗,当得颇为舒坦?怎么,今日回山,是想替你的新主子探探路,看看这重阳宫能卖个什么好价钱么?” 这几句话句句戳心。 赵志敬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他本就是心胸狭隘之辈,对尹志平笑脸相迎,不过是念着尚有一丝同门情分可作利用,谁知这牛鼻子竟如此不识抬举,又臭又硬! “尹志平!”他嗓音尖锐,“你休要给脸不要脸!” “怎么?坐上了首席弟子的位子,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敢在你师兄面前摆谱,你还嫩了点!” 尹志平嘴角牵起一抹讥诮,冷哼一声,竟是连话都懒得回他。 赵志敬见他这副睥睨的神态,心中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他最恨的,便是尹志平这副永远道貌岸然、自命清高的模样! 他绕着尹志平踱了两圈,口中发出“啧啧”怪声,目光在他身上下游移。 “瞧瞧,真是好大的威风!我全真教的首席弟子,好生气派!” 话音未落,他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刻薄无比:“就是不知,尹师弟你在叶无忌那小子面前,是否也能摆出这般威风?” 此言一出,尹志平身子猛地一僵,虽只是一瞬,却如何能逃过赵志敬的眼睛! 赵志敬心中顿时得意万分,他凑到尹志平耳边,压低嗓音道“我可是听说,如今宫中弟子只知有叶无忌,不知有尹志平。他们说,全真教继王重阳祖师之后,终南山再出真仙,那便是叶无忌!至于你这位首席弟子……呵呵,倒成了人家登仙的踏脚石了。” “铮!” 一声裂帛锐响划破夜空! 尹志平再也按捺不住,右手已然握住剑柄,长剑出鞘三寸,森然剑气激射而出! 全真剑法“气冲斗牛”的内劲已在丹田凝聚,杀意如狂潮涌向赵志敬! 赵志敬骇了一跳,没料到尹志平说动手就动手,但他毕竟今非昔比,身形不退反进,不闪不避,反而阴恻恻一笑,自那宽大的锦袍袖中滑出一物。 那物事非金非铁,仅有尺许长短,在月下泛着幽蓝光泽,顶端似乎藏着机括。 “尹师弟,想动手?你可想清楚了,你我今日若在此地分个死活,明日传遍江湖的,会是什么?” 他眼中满是玩味,“是全真教首席弟子,与叛教之人深夜私会,因内讧而亡。你猜,师叔们会信谁?” 尹志平的动作戛然而止,剑身卡在鞘中。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赵志敬这个家伙,看来回终南山不是一天两天了。教里的事情,他竟打听得如此清楚! 突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起。 他……他会不会连自己被废了的事情也…… 不!绝无可能! 尹志平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此事除了自己和叶无忌那个千刀万剐的贼子,绝无第三人知晓! 叶无忌那厮,此刻定然是在活死人墓中与小龙女颠鸾倒凤,快活无边,他断不会与赵志敬这等货色有任何瓜葛。 想到此处,他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只是后心已然被冷汗浸湿。 赵志敬将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他就是要看尹志平痛苦,看他难受! 这个家伙从小便如一座大山压在自己头上,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如今,终是轮到他不好过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赵志敬收起了那副刻薄嘴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行了,尹师弟。师兄我今夜冒死上山,可不是为了与你吵嘴的。” 他后退两步,与尹志平拉开距离,沉声道:“我来,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 “明路?”尹志平终于再度开口,“跟你一样,去做蒙古鞑子的狗么?” “你!”赵志敬气得险些跳脚,却还是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尹志平,你莫要不识好歹!”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之间,确有旧怨。但今日,你我却有同一桩血海深仇!那便是叶无忌!难道你就不想报仇雪恨?难道你就甘心被他这般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难道你就不想把他从你身上夺走的一切,连本带利,加倍夺回来吗?!” 赵志敬的声音越来越响,充满蛊惑之力。 尹志平沉默了。 报仇。 他怎会不想报仇?他做梦都想!他恨不得将叶无忌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赵志敬见他神情松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立刻趁热打铁:“尹师弟,叶无忌武功已臻化境,只凭你我二人之力,无异于蚍蜉撼树。你那点全真剑法,在他面前怕是走不过三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吐出最后的筹码: “但……若是有当今蒙古国师出手,你觉得,他叶无忌还有活路么?” 第108章 金轮法王 尹志平的剑在鞘中嗡鸣。 蒙古国师。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那绝非江湖草莽。 尹志平喉头滚动,“你说的是……密宗那位金轮法王?” 赵志敬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炫耀。 “除了金轮法王,当世还有哪一位,敢称国师?” 他负手踱步,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 “国师的武功,已至化境。有他老人家出手,你觉得,区区一个叶无忌,算得了什么?” 尹志平握着剑柄的手指泛白。 他当然听过金轮法王的名头,那是与郭靖那等人物在阵前交锋的绝顶高手。 若真是他出手……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尹志平便觉得浑身血液都开始发烫。 赵志敬将尹志平脸上每一分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 “尹师弟,你该不会以为,国师他老人家兴师动众,只是为了区区一个叶无忌吧?” 赵志敬的话锋一转。 “实话与你说了,终南山,乃大宋北境屏障。蒙古大军欲要南下,绕不开此地。” 他踱到亭边,指着山下的茫茫夜色。 “郭靖匹夫,在襄阳苦守十数年,凭的是什么?若无这终南天险为之拱卫,他那襄阳孤城,怕是早就插上了我大蒙古的龙旗!” 尹志平心中剧震,这些军国天下之大事,他一向不萦于心,此刻听赵志敬这叛教之人说来,却陡然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气。 赵志敬嘿嘿一笑。 “而这终南山的关键,不在我重阳宫,而在那活死人墓!” “什么?”尹志平失声喝道。 “你当那古墓,只是个藏娇的金屋?”赵志敬眼中透出鄙夷,“那是王重阳祖师爷当年抗金起事的根基所在!里面藏了多少金银财宝,多少兵甲利器,谁也说不清!只要拿下了古墓,便等于在南宋心窝里插上了一把刀子!”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尹志平。 “只要拿下古墓,到那时,全真教便是砧板上的鱼肉,是生是死,全在国师一念之间!” 尹志平的呼吸蓦地变得粗重。 他想到的,却不是全真教的安危。 而是古墓里的那道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 小龙女。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胯下那空空荡荡的地方,便传来一阵幻痛,紧接着,一股邪火自心底烧起。 他已是个阉人。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占有欲,却半分未减。 我尹志平得不到,你叶无忌也休想安稳享用! 若是古墓被攻破,那个贼子和那个贱人,成了蒙古人的阶下囚…… 一想到叶无忌跪地求饶,小龙女任人摆布的凄惨景象,尹志平脸上便不受控制地浮现一抹病态潮红。 赵志敬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一见尹志平这副神情,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腌臢事,心中暗骂一声“色中饿鬼”,脸上却笑得更加热切。 师弟啊,不瞒你说,此番差事,是师兄我主动向国师请缨的。我想着,这活死人墓与我全真教比邻而居,总不好叫外人来动手,平白污了这方圆百里的清静。” 他凑近一步。 “你只消想一想,只要咱们助国师的大高手们拿下了古墓,那叶无忌和他的小美人儿,岂非就成了你我的瓮中之鳖?届时,你想让他们生,他们便生。你想让他们死……” 赵志敬故意拖长了音调,压低诱惑,“师兄我在蒙古军中学来的手段,足有七十二种,保管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尹志平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赵志敬见火候已到,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只要你助我办成此事,便是国师的大功臣!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 他拍了拍尹志平的肩膀,语气诚恳。 “国师他老人家说了,事成之后,定会助你登上全真掌教之位!到那时,你高居重阳宫,师兄我坐镇活死人墓,这偌大的终南山,不就是你我兄弟二人的天下?” “至于那个叶无忌……”赵志敬的眼神变得阴狠,“他的死活,还不是你我一句话的事?” 全真掌教! 这四个字在尹志平的脑中炸响。 他做梦都想坐上那个位置! 可自从叶无忌出现,那个位置便离他越来越远。 如今,赵志敬却告诉他,有通往权力顶峰的捷径! 代价,只是背叛。 可他如今这副模样,与行尸走肉何异?所谓的清誉、道义,又值几个钱? 胯下屈辱,同门嘲讽,心上人的被夺……一桩桩一件件,将他心中坚持冲刷干净。 他缓缓抬起头。 “你要我……怎么做?” 成了! 赵志敬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从尹志平说出这句话开始,这个全真教的首席大弟子,就已经彻底坠入深渊,再无回头的可能。 “很简单。”赵志敬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起来,“我的人马上山,需要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需要引开巡山弟子。全真教的防备,需要出现一个缺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尹志平面前晃了晃。 “最重要的一点,我需要一张能够进入活死人墓的路径图。剩下的事情,就用不着尹师弟你操心了。” 引开弟子?提供路径? 尹志平怔住了。 这些事对他这个首席弟子而言,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志敬确认道,你只需安安稳稳地待在重阳宫,当你的大师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我们的人,也绝不会牵连全真教一草一木。” 尹志平沉默了。 这个条件,实在太过诱人。 他几乎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 “好。” 赵志敬满意地点了点头。 “尹师弟果然是聪明人。” 尹志平眼中杀机一闪:“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办。” “不急。”赵志志敬却摆了摆手,“国师他老人家,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大事要办。等他老人家办完事上了山,便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我又来要催更发电啦~~~) 第109章 莫愁留宿 古墓之中,再无日月。 叶无忌对外界风雨全然不顾,一心沉浸于武学至理。 终南山巅有何阴谋诡计,蒙古铁骑是否已兵临城下,于他而言,皆是身外之事。 寒玉床上,他与小龙女并肩盘膝,双掌相抵。 两股内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在二人经脉间交融流转。玉女心经的玄奥,已尽数了然于胸。 倏地,二人身形一展,宛若惊鸿乍起,自寒玉床上一同飘落。 “唰!” 两道剑光,宛如两条银龙,在石室中交织盘旋,刹那间化作一片绵密光网。 剑招轻灵迅捷,变幻莫测,每一招,每一式,皆是飘逸出尘,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正是玉女心经中的玉女素心剑法。 一套剑法使毕,小龙女收剑而立,气息平稳悠长。 她眸光流转,望向叶无忌:“无忌,我感觉身子愈发轻了。” 叶无忌微微颔首,猿臂一舒,已将她揽入怀中,只觉怀中温香软玉,轻若无物。 他心中暗自盘算:玉女心经确是精妙绝伦,创此功法的林朝英,当真是百年一遇的奇女子。她创这门功夫,更多是想与意中人王重阳并肩携手,克敌制胜,故而极为讲究招式精妙与身法轻灵,于内力增益一道,却非其所长。 与小龙女合练日久,他的身法愈发出神入化。 全真教的金雁功本已是天下轻功的绝顶法门,如今再得玉女心经之助,更是如虎添翼。 可他丹田内的先天真气,虽日渐精纯,却再难见涨。 “龙儿,我再传你一门内功心法。”叶无忌在她耳畔柔声说道。 小龙女在他怀中微微仰首,“是什么?” 叶无忌沉声道:“九阴真经。” “九阴真经?”小龙女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那不是……王重阳的武功么?” 古墓派门规森严,祖师婆婆林朝英遗训,凡古墓弟子,不得修习全真教任何武功。 而这九阴真经,正是当年王重阳于华山论剑夺得的天下武学总纲。 换作从前,以小龙女的性子,定然是断然拒绝的。 可此时此刻,她只是将脸颊轻轻靠在叶无忌胸膛上。 门规戒律,与眼前这个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你教什么,我便学什么。” …… 白日里的温存缱绻,到了夜间,便化作另一番光景。 李莫愁的石室内,灯火幽幽,将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石门移开,叶无忌踏入室中。李莫愁早已盘膝坐在床上,依旧是一身素白中衣,神情淡漠疏离。 这些时日,二人除了修炼,竟无半句多余的交谈。 只是修炼的内容,已从单纯的内力流转,变成了玉女心经中的双剑合璧。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好似龙吟出渊。两柄长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剑鸣声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室内的烛火都为之一黯。 叶无忌与李莫愁的身影骤然交错。 若说他与小龙女合练剑法,是云中漫步,月下弄影,仙气飘飘。 那他与李莫愁的剑法,便是黄泉索命,地狱修罗,杀气腾腾! 每一招,每一式,都直指对方周身大穴,竟无半分同门切磋之意,更像是生死仇敌在以命相搏。剑招之中,毫无半分缱绻情意,唯有凌厉杀机。 林朝英创此剑法,是盼与王重阳携手并肩,共御外敌。招式虽处处克制全真剑法,却暗含着一份若有若无的情意,总在要害处留有一线生机。 可此刻在叶无忌与李莫愁手中使出,那份情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杀伐! 叶无忌长剑一点,剑尖微颤,分化出三朵剑花,直取她咽喉“天突穴”,正是全真剑法中的一招“三花聚顶”。 李莫愁冷哼一声,不退不让,手腕一沉,剑锋贴着他的剑脊削向他持剑的手腕。 叶无忌手腕急转,横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李莫愁借着格挡之力,剑势顺势下切,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取他小腹丹田气海! 攻守转换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凶险至极!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皆是古井无波。 可那剑招中蕴含的恨意,却让整个石室的温度都骤降了数分。 说也奇怪,二人心灵无法沟通,那份疏离与仇恨,竟阴差阳错地将这套剑法的威力,推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极致。 没有了情意牵绊,剑招便只剩下杀戮,威力反倒更胜一筹。 一套剑法使完,两人分立两端,胸口皆是微微起伏。 “你的剑,越来越快了。”叶无忌声音平淡。 “你的剑,也越来越狠了。”李莫愁冷冷回道。 她抬起眼,冷睇着叶无忌:“再来。” 叶无忌没有拒绝。 如此这般,寒暑不侵的古墓中,又过了半月。 这一晚,练完剑法,李莫愁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盘膝坐下调息。 她站在幽幽的灯火下,静静地看着叶无忌。 “我的武功,全都回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叶无忌目光一凝,早已察觉到,她体内的内息不仅尽数恢复,其精纯凝练之处,比之当初在江湖上纵横之时,竟更胜一筹。 如今的李莫愁,已然稳稳踏入一流顶尖高手之列,放眼江湖,能胜过她之人,已是屈指可数。 “嗯。”叶无忌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玉女心经,我也练得差不多了。”李莫愁继续说道,一步步掌握着话语的主动。 “你想说什么?”叶无忌看着她,眼神深邃。 李莫愁嘴角缓缓牵起一抹弧度。 “当初的约定,叶大侠……不会忘了吧?” 她刻意加重了“叶大侠”三个字,语带嘲讽,仿佛在提醒他某些不光彩的过往。 “我替你在师妹面前守住秘密,你助我练成玉女心经。”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 “并且,传我九阴真经!” 石室中霎时一片死寂。 叶无忌与她对视,片刻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叶某说话,一向算话。” 大丈夫一言九鼎。何况,就算李莫愁练成了玉女心经,也不一定是自己的对手。 “你听好了。” 叶无忌也不废话,当即便将九阴真经的口诀,从总纲到下卷的练功法门,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李莫愁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一种物我两忘的空灵之境。她本就天资极高,此刻更是心无旁骛,脑中飞速运转,将这玄奥经文印刻在脑海深处。 叶无忌足足念了三遍。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李莫愁便缓缓睁开了眼。 “我记下了。” 叶无忌心中也不禁微微一动,这等过耳不忘的本事,着实惊人。难怪她年纪轻轻,便能成为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赤练仙子。 “好自为之。” 交易完成,叶无忌不想再在此处多待片刻。 李莫愁多日冷淡,饶是叶无忌有心黄河关系,也被激起怒气。 他转身,便要推门而出。 在他手掌即将触碰到石门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李莫愁的声音。 “今晚,你留在这儿!” 第110章 通宵达旦 叶无忌的手掌已经触到了石门,准备推门离去。 身后那道清冷的声音,让他动作顿住。 “今晚,你留在这儿!” 叶无忌缓缓转过身,看向灯火下的李莫愁。 她脸颊似乎闪过一抹红晕,但在昏黄的烛光下并不真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叶无忌心中念头飞转。 留下? 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刚得了《九阴真经》,莫非是想让我留下,为你通宵讲解其中奥义?”叶无忌试探着问。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九阴真经》何等博大,岂是一夜能通?”李莫愁的语调听不出起伏。 她抬起眼帘,目光直视着叶无忌。 “我说的是《玉女心经》。” “哦?”叶无忌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李莫愁道:“我自行修炼,心法行至第六段‘阳退’之时,总觉得内息运转有几处晦涩凝滞,未能圆融如意。” “所以,你想再合练一次?” “不错。”李莫愁点头,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叶无忌打量着她,这道姑练功确实是不要命的,这份执着倒也令人佩服。 他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想尽快勘破先天之境的关隘,多一分积累总是好的。 “好。” 叶无忌不再多言,走回石床边,脱下外袍,盘膝坐了上去。 李莫愁也随之坐下,两人相对,四掌相抵。 这套功法,他二人已演练了何止千百遍,早已熟极而流。 《玉女心经》共分九段行功,单数阴进,双数阳退。 阴进之时,需得心无杂念,凝神专一,否则便有走火入魔之险。 阳退之时,则相对随和,周身阳气流转,内息奔腾,倒是可以分心二用。 两人很快进入状态,内力在经脉中交汇,缓缓流淌。 石室内的温度,随着功法运行,开始慢慢升高。 行到深处,一股燥热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手,一件件解开身上的中衣。 动作熟练,神情自然,仿佛这只是修炼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步骤,彼此眼中都没有半分羞赧。 叶无忌闭着双目,心神完全沉浸在内息的流转之中,根本没去留意对面那具毫无遮掩的玉体。 不知过了多久,功行圆满,周身热气渐渐平复。 按照往常惯例,此刻便该收功,各自调息。 就在叶无忌准备撤掌之时,异变陡生。 他感觉嘴唇上,突然被一片温润柔软覆盖。 那触感,带着一丝微凉,又有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无忌心里猛地一惊,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正是李莫愁的香唇。 他霍然睁开双眼。 一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映入眼帘。 李莫愁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可她的脸颊上,依旧强撑着一副若无其事、清冷淡漠的表情。 叶无忌的脑子嗡的一下。 这道姑搞什么鬼? 前些时日还一副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的模样,今天怎么突然主动起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无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女人心里绝对没安好心。 夺她贞操那晚,那歇斯底里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今天这般投怀送抱,难道是想在亲热时下死手?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用藏在嘴里的毒针? 无数个念头在叶无忌脑中闪过。 可紧接着,他又心头一横。 管她打的什么算盘! 日后再说。 我叶无忌难道还怕了她一个女人不成? 一想到这些时日她那副冷冰冰的死人脸,叶无忌心中也升起一股邪火。 他毫不客气地反客为主。 李莫愁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但很快,那份僵硬便化作了生涩的回应。 两人衣物早已在练功时褪去,此刻更是方便行事。 叶无忌空出一只手,对着不远处的油灯屈指一弹。 一道指风掠过,石室中火光熄灭,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反手一捞,将李莫愁柔软的身子整个揽入怀中。 …… 这一夜鏖战,极尽纠缠。 虽说大部分时间都是李莫愁在占据主动,可到后来,叶无忌还是感觉有些吃不消。 这妖女,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忌难得地睡了个懒觉,直到感觉石室孔洞中的光线刺眼,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旁边的石床早已空空如也。 伸手摸去,另一边的床铺已然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显然,李莫愁已经起床很久了。 人走了。 叶无忌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道姑,还真是符合她的性子。 用完就丢,提起裙子就不认人。 他倒也不急着起床,就这么躺在床上,回味着昨夜的疯狂。 他早就清楚,李莫愁早晚会离开古墓,自己不可能将她一直困在这里。 甚至,他也曾幻想过,能不能让李莫愁和小龙女和平相处,来个左拥右抱。 可一想到李莫愁那刚烈要强的性子,再想想小龙女那不染尘俗的清冷,他就立刻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两个女人,怕是天生的对头。 只是,李莫愁临走前来这么一出,还是让叶无忌心里有几分得意。 这说明,在她心里,自己终究是占了一席之地的。 否则以她的骄傲,断然做不出这等自荐枕席之事。 看来,想要彻底收服这只高傲的凤凰,只能日后徐徐图之,慢慢磨了。 叶无忌在石床上思忖了许久,这才慢悠悠地起身穿好衣服,走出石室。 主墓室中,小龙女一袭白衣,正在专心致志地演练着剑法。 她的身形飘逸,剑光灵动,宛如月下仙子,每一个动作都美得令人心折。 看到叶无忌出来,小龙女连忙收剑,迎了上来。 她上下打量着叶无忌,带着几分关切。 “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一晚上都没有回房?” 叶无忌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早已想好了说辞,从容答道:“师姐她今日要离开古墓,我昨晚彻夜指点她武功,算是全了我们之间的一桩约定。” 他打了个哈欠,装作一脸疲惫。 “天亮时分才把她送出墓外,回来实在是乏了,就睡了个回笼觉,这不,刚醒。” 小龙女对叶无忌向来是深信不疑。 听他这么说,便信了七八分,只是嘟了嘟嘴,有些不高兴。 “师姐她……走了也好。只是,她也太不懂事了,竟劳烦你一整夜。” 她走到叶无忌身边,很自然地想替他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可就在她靠近的刹那,她那小巧的鼻子却轻轻耸动了两下。 小龙女的动作停住了,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又凑近了一些,在叶无忌的脖颈间仔细嗅了嗅。 叶无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小龙女歪着脑袋,用那清脆又带着几分不解的声音,轻声问道: “奇怪,你身上……怎么有师姐的味道!” 第111章 心口不一 天光乍破,晨曦如剑,刺破终南山巅的沉沉雾霭。 一缕微光穿透林间,照在李莫愁脸上。 她已不知多久未见古墓外的天日,骤然相见,光芒竟有些刺眼,下意识地抬起素手微遮。 日光洒身,暖意融融,可她一颗心却乱作一团。 昨夜种种,颠鸾倒凤,那般疯狂的纠缠,一幕幕在脑中翻腾不休,让她脸颊烧得滚烫。 自己是魔怔了么? 她可是李莫愁,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赤练仙子,是杀人如麻、无情无义的女魔头。 何时……竟会做出那等自荐枕席、不知羞耻之事? 她贝齿紧咬,右手用力攥紧,指甲嵌入掌心,一阵刺痛传来,方让思绪稍稍凝聚。 罢了,罢了。 此番孽缘,便到此为止。 就当是……画上一个句号。 从此人海茫茫,死生不复相见。 她深吸一口气,林间空气沁入心脾。 正要辨明方向,施展轻功离去。 便在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自不远处密林传来,其中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胡语。 李莫愁脚步一顿,柳眉顿时蹙起。 此地乃终南山腹地,除了全真教的道士,平日罕有人迹,怎会有外人在此鬼祟密议? 她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飘至一株古松之后。凝神望去,只见林中光影斑驳处,正有六个人影围作一团。 其中一人身穿全真教道袍,方面大耳,正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赵志敬。 另五人却个个长相奇特,形容丑陋。 只听赵志敬压低了嗓子,语声中透着一股谄媚与急切:“五位兄台,国师他老人家的意思,是让咱们先拿下古墓,断了全真教的后路,届时国师大军一到,这终南山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嘿嘿,赵道长,”那肉球般的丑汉阴笑道,“只怕你惦记的不是终南山,而是全真教的掌教大位吧?” 赵志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正色道:“此乃国师的千秋大业,贫道岂敢有私心?只是那叶无忌武功高强,我等须得小心谋划……” “叶无忌……古墓……国师……” 断断续续的字眼飘进李莫愁的耳朵里。 她脸色一沉,心中登时掀起波澜。 全真教竟出了这等数典忘祖的叛徒,勾结蒙古鞑子,意图对付叶无忌和古墓? 李莫愁对赵志敬此人并无印象,只当他是蒙古国师在全真教中安插的一枚棋子。 她本不想理会这等江湖恩怨,尤其是全真教的闲事,她一见那些牛鼻子老道便心头火起。 可身子却似不受使唤,鬼使神差地向前又挪了一步,想将他们的阴谋听得更清楚些。 她这身法自负当世罕有敌手,只道此举神不知鬼不觉。 哪知她足尖方才沾地,那为首的独眼丑汉竟猛地回头,厉声喝道:“谁在那儿?滚出来!” 李莫愁心中一凛,暗道一声“不好”,知自己气息已泄,行藏败露。 她索性不再隐藏,自树后缓缓走出。 一身杏黄道袍,手持一柄拂尘,容色绝丽,却面若冰霜,一双冷冽凤目直勾勾地盯着那六人,神情中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充满了鄙夷。 “原来是蒙古国师座下的藏边五丑,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她语声清冷,带着一丝嘲讽,“果然是够丑的。” 前几日她听叶无忌提到过藏边五丑,此刻对号入座自是不难。 赵志敬乍见林中走出一位绝色道姑,本就吓了一跳,待看清她容貌,更是魂飞魄散,失声叫道:“赤……赤练仙子李莫愁!” 他万万想不到,会在这时刻,碰上这个女魔头! “五位兄台!”赵志敬尖着嗓子,“此女乃古墓之人,绝不能让她走脱,否则国师大计便付诸东流!快!快杀了她!” 他嘴上叫得凶狠,身子却下意识地朝后连退数步,躲到了五丑身后。 藏边五丑中的老大,那名独眼龙怒喝一声:“哪里来的俏道姑偷听,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弟兄们,先拿下她,再慢慢炮制!” 话音未落,五人已然发一声喊,身形散开,呈合围之势猛扑上来! 五人兵刃各异,刀、枪、剑、戟、斧,带起五股恶风,分取李莫愁周身上、中、下三路要害。 李莫愁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是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几个跳梁小丑,也敢在贫道面前狺狺狂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手腕一抖,手中那柄拂尘的万千尘丝陡然绷直,根根坚逾钢针,竟化作一杆丈二银枪,带着破空之声,“直刺为首那独眼龙的咽喉! 这一招正是她自创“三无三不手”中的杀着,名曰“无孔不入”,端的是迅捷狠辣。 独眼龙没料到一柄拂尘竟有如此威力,大骇之下,急忙回刀格挡。 “当”的一声脆响,刀锋竟被那看似柔软的尘丝震得嗡嗡作响,虎口发麻。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李莫愁心中本就因昨夜之事憋着一股无名邪火,此刻动手,更是招招不留余地,式式皆是夺命之招。 那柄拂尘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枪,疾刺猛挑;时而如鞭,横扫竖劈;时而又化作漫天丝雨,绵密不绝,将五人尽数笼罩其中。 藏边五丑的武功本就不弱,乃是西域邪派中的好手,五人联手,更是浸淫多年,默契十足。 可他们数日前刚在叶无忌手下吃了大亏,人人带伤,真气不济,一身功夫只使得出七八成。 甫一交手,竟被李莫愁一人一拂尘,压制得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结阵!” 老大一声爆喝。 五人身形陡然一变,脚步交错,身影挪移,刹那间布成一个古怪的阵势。 那阵势一成,五人气息竟连为一体,攻守之势,立时逆转! 只见五人兵刃挥舞,劲气呼啸,攻势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从四面八方涌向李莫愁。 一人主攻,四人从旁策应,封死她所有闪避的方位,让她顿时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原来是这套鬼阵法。” 李莫愁黛眉微蹙,想起了叶无忌曾对她提及此阵,言道此阵合五人之力,攻守兼备,极为难缠。 果然名不虚传! 她眼见攻势被对方阵法化解,左肩微微一痛,已被一柄钢刀的刀风扫中,火辣辣地生疼。 她心中杀意更盛。 她猛地一甩拂尘,万千尘丝暴涨,化作一片银色障壁,硬生生逼退身前两人。借着这稍纵即逝的空档,她另一只衣袖闪电般一拂,已探入怀中。 再伸出来时,五指之间,已然多了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都给我去死!” 她一声清叱,手腕一扬! 嗤嗤嗤! 数点寒星脱手飞出,宛如一场暴雨,朝着五人攒射而去! 冰魄银针! 这才是她赤练仙子赖以名震江湖的真正杀器! 针上淬有奇毒,中者肌肤成冰,血液凝固,神仙难救! 藏边五丑骇得魂飞魄散,他们久闻李莫愁暗器歹毒,却哪里料到她一言不合便下此杀手! 五人拼尽全力闪躲格挡,兵器舞成一团光幕。 可李莫愁出手实在太快,距离又如此之近,他们如何能全部躲开? 惨叫声登时此起彼伏! 五人之中,那身材如肉球和塌鼻歪嘴的两人当场便被银针射中面门,那瘦长汉子右臂中针,整条手臂瞬间变得乌黑僵硬。 就连躲在数丈开外、自以为安全的赵志敬,也被一枚漏网之鱼射中了小腿肚。 “啊!” 他惨叫一声,只觉半条腿瞬间麻木,一股阴寒刺骨之气直冲心肺。 “有毒!快走!” 几人架起中毒的赵志敬,连滚带爬地逃向密林深处,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李莫愁冷冷地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并未追击。 只是,当她的目光转向终南山顶重阳宫的方向时,却变得复杂起来。 回古墓,将这个消息告知叶无忌? 不! 这个念头方一升起,便被她立刻否定。 自己已在心中立誓,此生此世,再不与他相见。如今若是回去,岂非自打嘴巴,让他看轻了自己? 况且,自己凭什么要帮他? 他毁了自己清白,夺了自己苦守多年的贞洁,自己恨他入骨尚且来不及! 他死也好,活也罢,与我李莫愁何干? 她心中这般想着,脚下却似有千斤重,竟迈不动步。 那张可恶的脸,总是在眼前晃动。 她一咬牙,身形一转,竟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全真教的方向掠去。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或许……只是单纯不想让那些蒙古鞑子,那么轻易地得逞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片刻之后,她身形已至重阳宫一处偏僻的侧墙之下。 此地荒僻,四下无人。 她抽出拂尘,以柄端为笔,运上内力,在青砖墙上迅速刻画起来。 砖石簌簌而落。 “法王上山,意图全真。教内存奸,万望当心!” 十二个字,一气呵成。 刻完这十二个字,她最后望了一眼重阳宫,眼神变幻莫测。 最终,她还是没有再回头。 身形一纵,衣袂飘飘,没入山林之中。 (继续要今日份催更发电啦~~~) 第112章 做贼心虚 “你身上……怎会有师姐的气息?” 小龙女一言既出,叶无忌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只觉一股寒意自尾闾直冲天灵,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完了! 这丫头的鼻子,竟比小狗还要敏锐! 小龙女见他神色有异,默然不语,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她莲步轻移,又向他走近了半步,那秀巧挺直的琼鼻再次轻轻翕动。 这般模样,倒像一只好奇的幼鹿,在辨识林间的陌生气息。 “确是师姐身上的味道。香则香矣,却夹着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烈,好生奇怪。” 叶无忌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麻了。 他强行按下心中翻腾,脸上硬是挤出一分自以为沉稳的笑意。 “有么?我怎生闻不出来?” 他依样学样,低头在自己胸前闻了闻,随即一脸坦然地摊开双手,仿佛真闻不到。 “许是昨夜与师姐拆解武功,二人气机交感,一时离得近了,沾染上了些许吧。” 他斟酌着言辞,试图说得合情合理,“你瞧这古墓之中,气息本就滞涩不通,偶有串味,倒也不足为奇。” 这番解释,他自己说出口时,便已知晓其中破绽百出,无异于掩耳盗铃。 小龙女睫毛眨了眨,似乎在极认真地思量他这番话。 她不通世故,确被“气机交感”四字说得一愣。 可她还是伸出玉指,在他胸口衣襟上轻轻一拂,复又将指尖凑到自己鼻端,凝神一闻。 “不对。” 她的小嘴微微嘟起,流露出一丝不悦,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与师姐自幼同室而居,便是睡在一张寒玉床上,也从未沾染过她的气息。你身上的这股味道,浓烈了百倍,就像……就像你整个人,都被师姐泡过一样。” 泡过? 叶无忌脸上的笑容凝固。 这形容……简直是……太精准了! 他看着小龙女那张不染尘俗的脸,心里哀嚎一声。 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是个语言天才! “胡说什么呢。” “胡说八道些什么。” 心念电转间,叶无忌深知再作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他干咳两声,决定主动出击,转移话题。。 他长臂一伸,不等小龙女反应,已一把将她身躯尽数锁入怀中,紧紧抱住。 “你再闻闻,如今我身上,又是何种味道?” 小龙女“呀”地一声轻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举动弄得措手不及,一张玉脸瞬间飞起两抹红霞。 她乖乖地将脸颊埋在叶无忌胸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自身独特的阳刚气息,熟悉而亲切,让她感到心安。 “是……是你的味道。”她声音闷闷地。 “这不就结了。” 叶无忌心中大石落地,轻轻拍抚着她的香肩。 “我送师姐出墓,不过是看在她终究与你师出同门的份上,又顺手指点她几招粗浅功夫,好让她日后莫要再来寻你麻烦。难道在你心里,我叶无忌竟是那等朝三暮四之人么?”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几可乱真的委屈。 “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唯有你罢了。” 这番话语,最是柔情蜜意。 小龙女听着欢喜不已。 她伸出双臂也紧紧地回抱着他。 “我知道的。” 她小声咕哝着,似是在为方才的疑心而羞赧。 “可是师姐身上的味道……终究不好闻,我不喜欢。” 言罢,她竟伸出小手,在他身上胡乱拍打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我帮你把她的味道拍走……统统拍走!以后你身上,只许有我的味道。” 那拍打毫无力道,更像是在撒娇。 叶无忌哭笑不得,心中却是一片温软,只得任由她那双柔荑在自己身上拨乱反正。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暗道总算是涉险过关。 只是这丫头的占有之心,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强上三分。 …… 终南山,全真教静室之内,一缕残香如丝,袅袅断绝。 尹志平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虽闭,丹田内息却如一锅沸水,搅得他五内如焚。 全真教玄功讲究心平气和,此刻他却心魔丛生,哪里还有半分道家真人的冲虚之气。 赵志敬说的话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代价?不过是背叛二字罢了! 我尹志平半生勤勉,却处处为人掣肘,这全真教待我,又何曾有过半分公允! 这掌教之位,本就该是我的! 一念及此,他体内真气更见汹涌。 “咚!咚咚!” 门环叩击之声骤然响起。 “谁?” 尹志平猛地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压抑的怒火仿佛要将那木门烧穿。 “代……代掌教师叔!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是一个少年的嗓音,气息散乱,显然是骇到了极处。 尹志平心头一凛,那股烦恶之感愈发浓烈。他长身而起,霍地拉开房门,一股劲风随之卷出。 只见一个束着总角的小道士,面无人色,正自大口喘气。 “如此惊惶,成何体统!” 尹志平声色俱厉,拂尘一摆,强自端出代掌教的威仪,“天塌下来了么?” 那小道士指着后山方向,舌头打了结,话也说不囫囵:“墙……墙上……有人……刻了字!” “刻字?” 尹志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耐烦地一挥袍袖,“哪个顽劣弟子,不知教规森严?罚他去后山挑一年净水便是。这等微末小事,也来搅我清修?” “不……不是的,师叔……” 小道士急得眼泪都快滚了出来,连连摇手,“那字……那字是刻在石壁上的,力透砖石,绝非本教弟子所为……而且那字里说的……” 尹志平见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暗觉不妙。 寻常弟子顽劣,断不至将他吓成这样。 “前头带路。” 他声线一沉,甩了下袖子,足下一点,已飘出丈许,当先朝着后山偏院掠去。 那是一处极僻静的院落,平日里苔痕满阶,落叶无人扫,除了几个轮值的洒扫弟子,便是飞鸟也罕至。 此刻,那面斑驳的青砖墙下,竟围了七八名道士,一个个伸长了脖颈,对着墙壁指指戳戳,满面皆是惊疑骇然之色,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代掌教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呼一声,众人闻声回头,见尹志平脸色铁青地负手而来,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寒气,连忙噤声,惴惴不安地让开一条通路。 尹志平沉着脸,迈步上前。 只一眼,他便觉浑身血液刹那间冻成了冰。 那面院墙之上,赫然多了两行字。 字迹并非刀刻斧凿,倒像是被人以绝强指力硬生生划出,笔画苍劲,入石三分。 “法王上山,意图全真。” “教内存奸,万望当心!” 短短十六个字,狠狠剜入尹志平的眼底。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遭师弟们的窃窃私语,此刻听来却如闷雷滚滚。 “这是何人所为?好生了得的指力!竟将青砖视若豆腐!” “法王?莫非是……是那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教内存奸……这是何意?难道……难道我全真教竟出了通敌的叛徒?” 尹志平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都被“教内存奸”那四个字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一股寒气直冲顶门百会穴。 败露了! 我与赵志敬勾结蒙古人,图谋掌教大位之事,败露了! 怎会如此? 此事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绝无第三人晓得!是谁?究竟是谁,竟能洞察这等机密? 一个名字他脑海蹦了出来。 叶无忌! 定是那小畜生!他诡计多端,神通广大,定是他窥破了什么! 可这念头刚一升起,立时又被他自己掐灭。 绝无可能。 那小子此刻正在活死人墓中与小龙女逍遥快活,如何能知晓重阳宫中的密谋? 那……会是谁? 尹志平的脑子飞速转动,甄志丙……王志坦…… 一个个师兄弟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猛然间,赵志敬那脸,再度浮现在他眼前。 莫非……是赵志敬那条老狗? 是他!一定是他! 尹志平越想,心中越是透亮。 赵志敬被逐出全真,沦为丧家之犬,心中对我这个压他一头的首座弟子,定然是恨之入骨。 他找我联手,许我掌教之位,莫非从头到尾便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毒计? 先将我拖下水,再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让我与他一般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条阴险毒辣的老狗! “师兄?尹师兄?你……你没事吧?” 身旁一个年轻道士见他脸色由青转白,嘴唇不住地哆嗦,忍不住伸手扶了他一把。 这一声呼唤,将尹志平从恐慌中拽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扫视着周遭一张张关切的脸。 不成!绝不能慌! 越是这等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陡然锐利。 “此事,干系我全真教百年清誉,更关乎在座各位的身家性命,绝非儿戏!” “从即刻起,此地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对外泄露半个字,休怪我尹某人清理门户!” 几名年轻道士何曾见过首座师兄这般森然可怖的模样,吓得心胆俱裂,纷纷垂首躬身,连称“谨遵代掌教法谕”。 尹志平指着墙壁,对其中两人厉声吩咐:“你们两个,守在此处,设不准任何人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其余人等,速速散去!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再提!” 他必须在师父与几位师叔伯得知前,将消息死死压住,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遣散众人,尹志平独自立于墙下,背心已然被冷汗浸透。 怎么办? 去找师父坦白? 不!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主动承认勾结外敌,师父即便有心回护,几位铁面无私的师叔也断然不容。 最好的下场,也是废去全身武功,逐出重阳宫。 到那时,我尹志平与废人何异? 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都是赵志敬!都是这条老狗害我! 尹志平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必须找到赵志敬,当面问个究竟! 若真是他从中作梗,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可恨那老狗行踪诡秘,茫茫人海,何处去寻? 难道,便只能在此坐以待毙,等着身败名裂的那一刻? 尹志平心乱如麻,在墙下烦躁地来回踱步。 就在他五内俱焚之际,方才那个报信的小道士,竟又一次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脸上的惊慌之色,比方才更盛十倍。 “代……代掌教师叔……” 尹志平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猛地回头,厉声喝道:“又怎么了!莫非后山也起火了不成!” 那小道士被他一吼,险些瘫倒在地,抖着嗓子叫道:“山……山门外……来了一名丐帮的六袋弟子,手持……手持黄帮主的信物,说是有天大的急事,必须……必须立刻面见掌教真人!” 第113章 毛遂自荐 丐帮弟子?黄帮主信物? 尹志平听到这话,骤然松了下来。 不是自己事发了。 他一颗心重重落回肚里,整个人几乎虚脱。 “让他去重阳大殿等候。” 尹志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对那报信的小道士吩咐一句,又转头看着墙上那十二个字,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整了整有些散乱的道袍,大步流星地朝着主殿走去。 既然不是来揭发我的,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师父和几位师叔都在闭关,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可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黄蓉更是以机智闻名江湖,她的信,绝不能轻慢。 “传我号令。”尹志平走出偏院,对着闻讯赶来的几名弟子高声说道:“召集所有三代弟子,速到重阳大殿议事!” 几名弟子躬身领命,飞快地跑去传讯。 尹志平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油然而生。 重阳宫大殿之内,气氛肃穆。 尹志平端坐于正中那张属于掌教真人的太师椅上,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 椅子有些凉,却让他通体舒泰。 下方两侧,甄志丙、王志坦等十余名三代弟子分列而坐,个个神情凝重。 大殿中央,站着一名身穿百衲衣,背着六个布袋的丐帮弟子。 那弟子见到尹志平,躬身行了一礼。 “我师父丘真人与几位师叔伯,正在闭关参悟玄功,不便相见。”尹志平轻咳一声,端足了架子。 “如今全真教上下事务,暂由贫道代为掌管。不知丐帮的兄弟前来,有何要事?” 那丐帮弟子脸上露出几分讶异,随即又是一副了然的神色,态度愈发恭敬。 “原来是尹道长当家。小的奉黄帮主与郭大侠之命,特来送上一封书信。”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函,双手呈了上来。 “尹道长当家”这五个字,像是一股暖流,熨帖着尹志平的五脏六腑。 他心中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接过信函。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信函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位师弟。 “既然是丐帮大事,亦是我中原武林大事,便无须遮掩。” 他将信函扬了扬。 “诸位师弟,都过来一同看看吧,也算一同参详。” 甄志丙等人闻言,连忙起身,凑了过来。 尹志平这才慢条斯理地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是郭靖的笔迹,笔力雄健,刚正不阿。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痛陈了近来蒙古铁骑南下,攻城略地,又有不少武林高手混入其中,四处暗杀大宋忠臣良将,江湖动荡,民不聊生。 丐帮身为天下第一大帮,守土抗敌,责无旁贷。 是以,黄蓉与郭靖夫妇二人联名,广发英雄帖,欲在八月十五中秋之日,于襄阳城召开武林大会,共推一位武林盟主,统领中原豪杰,齐心合力,共御外侮。 信的末尾,郭靖极尽吹捧之能事,称全真教乃天下武学正宗,王重阳祖师更是抗金义士,为天下表率。 若全真教能早些派人抵达襄阳,振臂一呼,定能引得天下英雄景从,大事可成。 “好!郭大侠此举,实乃侠之大者,我辈武林中人的楷模!” “不错!我全真教向来以降妖除魔、保境安民为己任,此事义不容辞!” 众弟子看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 尹志平拿着信纸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郭靖信里吹捧的是全真教,可听在他耳朵里,却句句都是在吹捧他尹志平。 但自己如今已是废人一个,若是外出被人发现了岂不要遭? 如此,直接拒绝便罢! 可随即,那面墙上的字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教内存奸……”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我若是以掌教闭关为由,推脱不去,岂非正应了那“存奸”二字? 到时候,这盆脏水泼下来,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去,必须得去! 而且还要去得风风光光,漂漂亮亮! 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尹志平,我全真教,是何等的忠肝义胆! 想到这里,他再不犹豫。 “啪”的一声,他将信纸拍在桌案上,霍然起身。 “好!” 他这一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尹志平走到那丐帮弟子面前道:“请回禀黄帮主与郭大侠。” “我全真教心怀天下,抗击外侮,义不容辞!” “八月十五襄阳大会,我全真教,定然赴约!” 那丐帮弟子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尹道长高义!有全真教这根顶梁柱出马,何愁大事不成!” “小的这就快马加鞭,回去向帮主与郭大侠复命!” 尹志平摆了摆手,示意弟子送客。 看着那丐帮弟子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殿内的众位道士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围了上来。 “代掌教师兄英明果决,实乃我教之福!” “是啊,若是换了旁人,定要瞻前顾后,哪有师兄这般魄力!” 一声声吹捧,让尹志平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觉得自己方才的应对,简直是天衣无缝,既展现了全真教的担当,又为自己博得了偌大的名声。 “师兄。” 甄志丙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话虽如此,可……派谁去呢?” 他这一问,大殿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是啊,派谁去? 师父丘处机和王处一等几位师叔伯,都在闭死关,冲击更高境界,临行前交代过,除非天塌下来,否则绝不可打扰。 可襄阳大会何等重要,若是只派普通三代弟子去,岂不让江湖同道小瞧了我全真教无人? 一个弟子小声嘀咕:“要不,还是去请示一下师父?” “胡闹!”尹志平立刻喝止,“师父闭关前的话你忘了?为了这点事惊动他老人家,打断了修行,你担待得起吗?” 那弟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为难。 尹志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悲壮。 “诸位师弟,不必烦恼。” 他长身玉立,拂尘一甩。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贫道身为全真代掌教,更是责无旁贷。” “这一趟襄阳之行,便由我亲自走一遭!” “不可!”王志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师兄万万不可!” 甄志丙也急忙劝道:“师兄,如今师父他们闭关,您就是咱们全真教的主心骨。您要是也下了山,这偌大的重阳宫群龙无首,岂不是要乱了套?”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尹志平耳边。 “更何况,墙上那字……您忘了?万一那蒙古国师真的趁虚而入,我们留守的这点人手,如何抵挡?” 尹志平心中一凛。 他只想着去襄阳博取名声,洗刷嫌疑,却险些忘了这一茬。 甄志丙说得对,自己要是走了,赵志敬那条老狗再领着蒙古人杀上山来,重阳宫危矣! 可若是不去,又显得自己心虚。 一时间,他陷入了两难之境,脸色阴晴不定。 大殿之上,众弟子也是议论纷纷,吵作一团,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就在这嘈杂之中,一个清朗声音忽然从大殿的角落里响起。 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不驯,又夹着一丝懒洋洋的腔调。 “我去!”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大殿的入口处,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少年,正斜倚着一根朱红色的殿柱。 他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屈起,姿态说不出的散漫。 正是杨过。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站直了身子。 (下一轮剧情即将开始,求催更发电~~~) 第114章 顺水推舟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殿门口那个斜倚着柱子的少年身上。 杨过迎着众人的注视,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嘴角那抹笑意显得有几分玩世不恭。 甄志丙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第一个出声反对。 “胡闹!” 他往前一步,对着尹志平急切道:“师兄,杨过上山才几时?武功虽小有进境,可毕竟年少识浅,如何能担此重任?” “襄阳英雄大会,去的都是各门各派的顶尖高手,派杨师弟去,岂不是让我全真教被天下英雄耻笑?”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道士们也纷纷点头,觉得在理。 杨过这小子是机灵,可这等关乎教派声誉的场合,凭的是实打实的武功与江湖上的名望,他哪一样够得上? “甄师弟此言差矣。” 尹志平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摆了摆手,示意甄志丙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落在杨过身上,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杨过竟主动请缨? 当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他跟那叶无忌不是关系好得很么? 正好,把他也拖下水。 去襄阳争什么武林盟主?痴人说梦! 郭靖、黄蓉、洪七公…… 哪个是好相与的? 这趟差事,明着是风光无限,实则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就让你们师兄弟俩去出这个丑! 到时候,叶无忌那小子就算武功再高,在襄阳城里也得灰头土脸,看他还怎么在全真教里立足! 心念已定,尹志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朗声说道:“杨过师侄虽上山时日不长,但勤勉刻苦,进境神速,这一点,诸位师兄弟有目共睹。” “我全真教选派弟子,看的不是年纪,是担当。” “他有这份为我教分忧之心,便胜过许多畏缩不前之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几个年轻弟子听了,不由得暗暗点头。 尹志平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关键的理由。 “更何况,诸位莫要忘了,杨过师侄当初是何人送上我终南山的?”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 “是郭靖郭大侠!” “如今郭大侠广发英雄帖,邀请我教派人襄助,我们派郭大侠的故人之子前去,岂非是情理之中,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此举既显我教诚意,到了襄阳,郭大侠与黄帮主夫妇,也定会对他多加照拂,断然不会让我全真教的颜面受损。” 这番话一说出口,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觉得不妥的那些弟子,此刻都恍然大悟。 “代掌教师兄说得是啊!” “这么一说,确实是杨过师弟最合适!” “郭大侠见到他,定会格外亲厚,比派我们去强多了。” 甄志丙张了张嘴,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悻悻地退了回去。 尹志平看着众人被自己说服的模样,心中得意,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深思熟虑的神情。 “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南山距襄阳,快马加鞭也需数日脚程。江湖风波恶,人心更险。只让杨过师弟一人前往,贫道这心里,终究是放不下。” 他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仿佛在苦苦思索万全之策。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想到了办法,猛地一拍手。 “有了!” “不如,便让叶无忌叶师弟,与杨过一同前往!” 这个名字一出,王志坦脸色微变,便要开口。 尹志平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紧接着说道:“叶师弟同样是郭大侠引荐上山,与杨师弟同去,名正言顺。” “再者,叶师弟的武功,在我三代弟子之中已堪称翘楚。有他陪着杨师弟,一路之上,宵小之辈谁敢放肆?安危自是无虞。” “就算到了襄阳英雄会,遇上什么不长眼的狂徒,想来挑衅我全真教的威名,有叶师弟在,也定然能折服对手,不会堕了我全真威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叶无忌,又把这差事顺理成章地派了下去。 “可是师兄……”王志坦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叶师弟他……他不是正在后山闭关么?此时去打扰他,恐怕不妥吧?” “闭关?” 尹志平闻言,哈哈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王师弟,此言差矣。全真弟子,自当心怀天下,为教分忧。如今蒙古鞑子兵临城下,正是我辈出力之时,他一个人躲在后山闭关,岂非是过于自私了?” 他拂尘一甩,声音陡然拔高,全力模仿掌教的威严。 “况且,他那也算不得什么死关,比不得师父与几位师叔。提前几天出来,于修行并无大碍。此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杨过。 “杨过!” “弟子在。”杨过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这趟差事,便交给你二人了。你即刻去后山,寻你叶师兄出关。” 尹志平吩咐道:“告诉他,教中有令,让他不必再闭关清修,与你一同即刻启程,前往襄阳,不得有误!” 杨过抬眼看着尹志平。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姓尹的牛鼻子,自从上次想整叶师兄不成,就一直怀恨在心。 现在让自己去叫叶师兄,还把话说得这么死,背后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什么为教分忧,什么心怀天下,都是狗屁。 他就是想把叶师兄也拖进这浑水里,借着襄阳大会这档子事,给他们师兄弟俩下绊子。 不过…… 杨过的脑海里,浮现出郭靖那张憨厚又带着几分严厉的脸。 郭伯伯…… 自己上终南山快两年了,他一次都没来看过自己。 虽然知道他镇守襄阳,军务繁忙,可心里终究是有些想念。 去襄阳,就能见到他了。 想到这里,杨过心中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管他什么阴谋诡计。 只要能下山,能去见郭伯伯,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闯了。 “弟子遵命。” 杨过对着尹志平随意地拱了拱手,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懒得说。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就往殿外走去。 第115章 嫂嫂莫打 杨过领了命,对尹志平浑不在意地一拱手,袍袖一甩,转身便走。 只是那双眸子,却在转身之际,闪过一丝狡黠。 杨过心中冷笑,那姓尹的牛鼻子坏到骨子里,谁知他安了什么心,焉能不派人跟在后头窥探虚实? 他心下雪亮,行至后山那片熟悉的松林,他身形陡然一变,如狸猫窜入林深之处。 时而足尖在粗糙的树干上一点,借力斜飞,如大鸟般滑出十数丈远;时而又猛地伏下身子,钻进一丛半人高的刺槐,收敛全身气息,凝神侧耳听风吹草动。 林间万籁俱寂,只闻松涛如怒,鸟雀惊飞。 这般兔起鹘落,兜兜转转,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确定身后并无影子缀着,他这才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屑泥土,辨明了方位,朝着活死人墓悄然摸去。 活死人墓的入口隐于一丛荆棘之后,寻常人便是路过百次也无从发觉。杨过拨开棘刺,果见一扇石门嵌于山壁,与岩石浑然一体。 只是,他不知开启石门的机关。 他绕着墓门走了两圈,伸手运劲一推,那石门便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叶师兄!叶师兄!开门啊!”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可那石门之后,却无半点声响。 他心头火起,抬起拳头,运上内力,“砰砰砰”地猛砸起来。 “开门!再不开门,我便要拆了你这破门!” 拳头砸得通红,骨节生疼,里面仍是死寂一片。 杨过怒从心头起,环目四顾,正待寻一块巨石来撞门,忽听“嘎吱”一声轻响,那石门竟向内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白影,自门缝后一闪而出。 杨过抬眼望去,刹那间,整个人都似被定住了。 门后俏立着一个女子。她身着一袭白衣,竟比昆仑绝顶的白雪更洁,不染半分人间烟火气。 一张脸庞,恍如是九天仙人用无瑕美玉精雕细琢而成,秀眉入鬓,凤眼生威,琼鼻樱唇,找不出丝毫瑕疵。 杨过并非未见过美人。 郭伯母黄蓉智计无双,风华绝代;师妹郭芙也是娇憨动人。 可眼前的女子,却绝非凡俗。她的美,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又似笼着一层薄薄冰霜,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道青烟,乘风归去。 杨过先前见过她两三面,一次是在朦胧夜色下,一次是在天坑之底隔着老远,皆是惊鸿一瞥,瞧不真切。 今日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如此近距离相见,他只觉胸口似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连呼吸都停了。 小龙女本就对杨过没什么好感。 上次在天坑,便是这少年领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闯入,自己还被那老头点了穴道,吃了暗亏。 此刻见他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痴迷,让她心中立时升起一股厌恶。 小龙女二话不说,纤纤玉掌一翻。 她身形未动,一股阴柔的掌风已然破空而出,直取杨过的面门。 杨过只觉一股寒意袭来,蓦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时,那凌厉的掌风已至面门! 他心中虽惊,却不慌乱。 暗忖这女子瞧着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身子骨又这般单薄,能有多大本事? 当即脚下踏着全真教的“天罡北斗”步法,微微一错,便欲避开这一掌,再顺势反拿对方手腕,叫她知晓厉害。 谁知,他身形方动,小龙女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掌,竟于半途陡然加速,劲力吞吐,角度变得奇诡无比,正好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方位。 “啪!” 一声脆响,清亮无比。 杨过只觉左边脸颊火辣辣地剧痛,一股大力撞来,整个人站立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捂着脸,又惊又怒。 自己……自己竟被一个女子掴了耳光? “你这女子,如何这般不讲道理!”杨过怒喝一声,少年人的血气直冲头顶,也动了真火。 他一招全真入门拳法中的“平地龙飞”,双拳齐出,内力贯于双臂,带起虎虎风声,分取小龙女胸腹要害。 这些时日,他自从见了叶无忌和义父过招之后,发奋图强,武功大有精进。 可他这自以为得意的招式,在小龙女眼中,却处处都是破绽。 小龙女与叶无忌朝夕相对,双修玉女心经,那心经的要旨,便是全真武功的克星。全真教每一招的破法,她早已练得滚瓜烂熟。 只见她娇躯只是微微一侧,轻巧让过了杨过的凌厉拳风。 同时玉手轻扬,姿态写意。 “啪!” 又是一声分外清脆的响声。 杨过的右脸,也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两边脸颊顿时高低对称,肿胀起来。 这两下掌掴其实并未用上多少内力,可那股羞辱之意,却让杨过几欲发狂。 他大吼一声,状若疯虎,将一身所学尽数施展开来。 时而是“白虹贯日”的直拳,时而是“三花聚顶”的连环劈挂,拳脚并用,招招皆是抢攻,势要找回场子。 小龙女却始终如闲庭信步,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飘忽不定。 杨过的拳脚再快,劲力再猛,也休想沾到她半片衣角。 反是他每出一招,小龙女便能于电光石火间寻到他招式转换间的空隙,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招呼一下。 “啪!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古墓之前竟如爆竹般不绝于耳。 古墓深处,甬道的一块岩石之后,叶无忌看得眼皮狂跳。 他早就听到了杨过的叫门声,却未急着出去。 此刻他心中五味杂陈,竟是说不出的古怪。 杨过与小龙女,本是天定的神仙眷侣。是自己这不速之客,横插一杠,夺了这小子的机缘。 如今见二人甫一见面便大打出手,他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念头:打,打得越凶越好。 最好让龙儿把这小子打出心魔,日后见了她便如老鼠见了猫,绕道而走。 如此一来,自己这心里,或可踏实几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这片刻光景,外头的战况已然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戮之势。 杨过那张原本俊俏的脸庞,已然挨了不下十余下,肿得活像个猪头,眼角嘴角都见了血丝。 他连连后退,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不打了……我认输……嫂嫂莫打……” 小龙女哪里听得清他说的什么,见他脚步踉跄,兀自后退,只当他又想变甚么新招,身形一晃,欺身而上,又待动手。 叶无忌见状,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终究是自己理亏在先。再打下去,真要闹出人命了。 “龙儿,住手!” 他从岩石后闪身而出,口中高喝一声,身形一晃,便已拦在了小龙女身前。 “怎么回事?是何人在此喧哗动手?”他故作惊讶,一脸正气地问道。 小龙女收回玉掌,指着对面那个鼻青脸肿的少年,声音依旧清冷:“不识得。一个登徒子,一开门便用无礼的眼光盯着我看。” 叶无忌闻言,脸上顿时“怒气勃发”。 他猛地一转身,对着杨过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敢在古墓门前撒野!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他说着,便扬起手掌,作势要打。 杨过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什么道理!这女子打完,又来个男人打? 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叶……叶湿兄!是我!” 他捂着肿胀脸颊,声音含糊不清。 叶无忌扬起的手掌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打量,脸上满是“疑惑”。 “嗯?这猪头……哦不,这张脸,瞧着是有些眼熟……” 他装作冥思苦想,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哎呀!原来是杨过师弟!你……你这是怎地了?” 杨过欲哭无泪,指了指清冷依旧的小龙女,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委屈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叶无忌一看便知分晓。 他二话不说,一把拉住杨过的胳膊,将他拖到小龙女面前,脸色一沉,喝道:“混账小子!还不见过你嫂嫂,行个大礼!” 叶无忌一本正经道,“上次你身中冰魄银针之毒,便是你嫂嫂慈悲,赐下解药,方才救了你一命!你见了救命恩人,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行止无礼,你说,该不该打!” 杨过如遭雷击。 原来当初是嫂嫂救了自己性命…… 他不连忙对着小龙女深深一揖,口齿不清地道:“杨……杨过……拜见嫂嫂……” 小龙女听他竟真是叶无忌的师弟,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 想来是自己误会他了。 可她天性不喜与生人来往,更不耐烦这些俗礼。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随手抛给杨过,声音清冷地道:“玉蜂浆,敷在脸上,两三日便可消肿。” 说罢,她再不理会二人,转身便飘然走进了石门。 杨过捧着玉瓶,兀自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叶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行了,别傻站着了。” 他打量着杨过这副凄惨的模样,皱起了眉头。 “你小子不在山上好好练功,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莫非是教里出了什么变故?” 第116章 儿女情长 杨过脸上掌印未消,眼中兀自燃着不平之火,见叶无忌现身,心头那股子无名邪火更是冲顶,只觉今日之事,当真荒谬绝伦。 他将小龙女抛来的白玉瓷小心纳入怀中,这才将重阳宫中的变故,竹筒倒豆子倾了出来。 “……尹志平那牛鼻子老道,一张脸比锅底还黑!当场便封了那处院落,喝令弟子谁也不准踏足半步!” “后来丐帮的人也上了山,说是郭伯伯要在襄阳城召开英雄大会,共推武林盟主,以抗蒙古。尹志平那厮当着众家英雄的面,竟一口应下!” 杨过说得口干舌燥,末了往地上啐了一口! 叶无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法王上山,意图全真。教内存奸,万望当心。” 他口中低声默念着那留在墙上的十六个字,眉头渐渐拧起。 金轮法王将至,此事早在意料之中。当日在山上遇上那藏边五丑,他便知蒙古人的触角,已然探到了终南山左近。 可这“教内存奸”四字,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全真教内,有内奸? 难道是尹志平? 此人心术不正,量小非君子,但要说他勾结蒙古,却也未必。 他平生最重“清誉”二字,自诩名门正派,岂肯与蛮夷为伍,行此江湖上最不齿的叛门之事? 这其中,定然缺了一环,一个能将尹志平与蒙古人牵上线的人物。 叶无忌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个名字,双眸陡然一寒。 赵志敬! 那个当初勾结霍都,最终被自己设计揭穿,逐出师门的老狗! 普天之下,也唯有他,最合此等身份。 定是赵志敬投靠了蒙古人,又贼心不死,潜回终南,寻上了同样野心勃勃的尹志平,以掌教大位为饵,许下重诺,将他拖下了水! 叶无忌越想,思路越是清晰。 只不过这字又是谁刻的呢? 杨过见他半晌不语,忍不住催促道:“叶师兄,你倒是给个话,这趟鬼差事,咱们到底接不接?你若不想去,我这便回去回了尹志平,就说你在闭死关,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见你一面!” 叶无忌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他瞥了一眼杨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难测的笑意。 “去,为何不去?” 他心中念头急转。 自己入全真教近两年,全真教的武功,无论是剑法还是内功,都已学了个七七八八。。 便是《先天功》,也已修至第三层境界,内力之淳厚,已臻江湖一流顶尖高手之境。 再想寸进,已是千难万难。 重阳祖师有言,先天功后三层,重在一个“悟”字,而非“练”字。 一味枯坐玄关,不过是虚耗光阴。 看来,是时候入这滚滚红尘历练一番了。 大丈夫立于世,当行非常之事。这英雄大会,既是自己的机缘,亦是窥探天下大势的良机。 郭靖黄蓉夫妇号令群雄,所为者,家国天下也。我叶无忌,又岂能落于人后? “这襄阳英雄大会,乃武林盛事,我全真教执天下道门牛耳,自然该去。” 叶无忌负手而立,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沉声道:“你先回去,便说我已应允。告知尹志平,我稍作准备,明日卯时,自会去重阳大殿与你会合,一同启程。” 杨过一听,脸上顿时阴转晴,大喜道:“好!我这就去回了那牛鼻子!” 他刚欲转身,步子却是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石门,压低声音,有些迟疑地问道:“师兄,那……嫂嫂她……” “她不去。”叶无忌答得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 “哦。”杨过兴致缺缺的点点头,也不多问,当即抱拳一礼,足尖一点,身形几个起落,便没入松林深处。 目送杨过远去,叶无忌缓缓转身,心头却泛起一丝沉重。 此去襄阳,路途遥远,江湖风波恶。他并不打算带上小龙女。 自己与她的关系,一旦公之于众,自己这两年在全真教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便将尽数化为泡影。 届时莫说图谋大业,不被那群老道士以内奸的名头乱棍打出山门,已是万幸。 可若将她一人留在这清冷的古墓之中,他又如何能安下心来? 尹志平那条阉狗对自己恨之入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蒙古人既然在左近徘徊,也难保不会对活死人墓生出觊觎之心。 龙儿心思单纯,不谙世情,太易中了他人的圈套。 为之奈何? 叶无忌在墓门前负手踱步。 忽地,他脚步一顿,脑中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人。 太白峰上那位避世隐居的……祖师! 说不得,须得请动他老人家出山,暗中照拂一二了。 打定主意,叶无忌心中一定,推开石门,走入墓中。 甬道幽深,风声在耳畔呜咽而过。 小龙女正盘膝坐在寒玉床上,见他进来,眸子里泛起一丝涟漪。 “你要走了?” “嗯。”叶无忌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将襄阳之事简略说了一遍,而后拉起她微凉的玉手,低声道:“此去襄阳,前路未卜,江湖险恶,我不能带你同去。” 他握紧了她的手,“可你一人在此,我亦不放心。” 小龙女对去不去襄阳,本无半分兴致。 她自幼于此间长大,早已惯了这般与世隔绝的清净。 只是,一想到要与他分开,她的心便空落落的。 “我等你回来。”她反手握住叶无忌的手。 当晚,古墓石室,烛火哔剥作响,在石壁上投下两道交缠的影子。 小龙女似要将这临别前的所有不舍,都尽数融化在这一晚之内。 她一改往日的清冷矜持,变得炽热而主动。 叶无忌只觉自己成了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神魂皆要被她融化。 他脑中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若能就此一生,不去管什么江湖恩怨,什么家国大义,似乎……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不行! 他猛地将这个颓废的念头甩出脑海。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久溺温柔之乡! 这一夜,注定无眠。 …… 次日天色微明,叶无忌只觉丹田真气运转滞涩,显是昨夜耗损过度。 他扶着石壁,勉强站直了身子。 小龙女操劳一晚,此刻睡得正沉,脸颊上还带着一抹动人潮红。 叶无忌没舍得惊动她,只是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随即便盘膝坐下,默运玄功,将先天真气游走于四肢百骸,那股酸软之感方才渐渐褪去。 他悄然起身,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身直奔太白峰。 太白峰巅,云海翻腾。 王重阳依旧盘坐于那块青石之上。 他听到身后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落在叶无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竟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之色。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叶无忌一张老脸登时涨得通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面前,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无所遁形。 昨夜之事,确是放肆了些。 王重阳呵呵一笑,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若当真不想节制,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他慢悠悠地说道,“我这里有一套‘阴阳互济、固精培元’的玄门正法,你若修习有成,莫说是你这般年纪,便是耄耋老者,亦能龙精虎猛,返老还童。” 叶无忌一听,双眼顿时亮起精光。这等好事,何处去寻? “还请前辈赐教!”他连忙长揖及地,心悦诚服。 王重阳也不藏私,当即将一段晦涩的法诀传入他耳中。 叶无忌凝神记下,只觉字字珠玑,暗合天地至理,心中对这位前辈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待将法诀牢记,他这才说起了正事。 “前辈,晚辈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将自己即将远赴襄阳,却放心不下古墓安危之事,和盘托出。 王重阳听罢,未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依旧。 “放心去吧。” 他目光投向山下古墓的方向,眼中罕见闪过一抹追忆温情。 “她既是朝英的后辈,有我在此,终南山上下,无人能伤她一根毫发。” 叶无忌闻言,心中大石落地。 有这位天下第一坐镇,古墓当可高枕无忧! “多谢前辈!”他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王重阳坦然受了他这一拜,随即又缓缓闭上了双眼,再次神游物外。 叶无忌不敢再多打扰,恭敬后退数步,方才悄然转身,朝着山下重阳宫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求今日提催更书架花花~~~) 第117章 采花大盗 叶无忌自太白峰下,径直往重阳大殿行去。 还未踏入殿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闹。 “叶师弟!” 人未至,声先闻。 尹志平已自掌教位上离座,大步流星迎了出来,脸上堆满热络笑意,便要来扶叶无忌:“你可算出关了!数日不见,为兄心中,真是想念得紧啊!” 叶无忌瞧着他那张热切的脸,心中却如古井不波。 此人野心勃勃,被自己废了子孙根,竟还能装出这般兄友弟恭的模样,城府之深,倒教自己先前小觑了。 他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尹志平的双手,只拱手为礼,淡然道:“不敢劳代掌教师兄挂心。” 尹志平双手悬在半空,脸上笑意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而搭上叶无忌的肩,热情不减地将他往殿内引去:“来来来,叶师弟,外头风大,快请上座。” 他不由分说,将叶无忌按在仅次于自己的客座首位之上,又对着左右侍立的弟子朗声吩咐:“眼下没点活泛气么?还不快给叶师弟奉上新采的君山银针!” 一番做作,满殿道士尽收眼底,无不暗自揣摩。 尹志平这才清了清嗓子,端起了代掌教的架子。 “叶师弟,杨师弟,” “此番襄阳之行,非为寻常走动。外头,是蒙元铁骑的滔天凶焰;里头,是我全真教的百年清誉。此行之重,关乎天下苍生,你们二人,可明白么?” 他见二人不语,又道:“你们皆是我全真三代弟子中的翘楚,此去襄阳,务必要谨言慎行,一言一行,皆代表我玄门正宗的脸面,万不可堕了我全真威名。” “到了襄阳城,见着郭靖郭大侠与丐帮黄蓉黄帮主,当多行请教。郭大侠乃当世巨擘,你们要代我全真上下,向他伉俪问安,万不可失了礼数。” “路上若遇江湖同道,亦切记以礼相待,我全真弟子,当有容纳百川的气度。”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有关切师弟的温情,又有执掌教派的威严。 若非叶无忌深知其底细,险些都要以为这尹志平当真是个心怀教门,顾全大局的仁厚师兄了。 “代掌教师兄金玉良言,师弟自当铭记。”叶无忌站起身来,微笑拱手道,“定然不负师兄所托。” 杨过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只是抬手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尹志平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火气,却也未当众发作。 他转而拍了拍叶无忌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好!路途遥远,盘缠可还够用?若有短缺,只管与我说,师兄这里,绝不会亏待了自家兄弟。” “多谢师兄厚爱,盘缠足矣。”叶无忌淡淡回道。 古墓中的金珠玉器,只怕比这整个全真教的积蓄还要丰厚,又岂会在意尹志平这点小恩小惠。 又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叶无忌便称赶路要紧,与杨过一同告辞。 二人转身踏出重阳大殿。身后,尹志平负手立于殿前,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脸上的笑容才一分分地冷了下去。 …… 山路蜿蜒,松涛如怒。 叶无忌与杨过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行至半山腰一处断崖,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云雾缭绕之间,重阳宫的殿宇飞檐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一如仙家楼阁,庄严肃穆。 叶无忌心中念头起伏,恍如隔世。 谁能想到,不过两年半光景,自己竟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赶考秀才,成了如今这般身负绝艺的江湖人。 若非当年进京途中,恰巧遇上郭靖和杨过,自己怕是连这神雕世界的大门都摸不到。 “叶师兄,你看那是什么鸟?身上五颜六色的,叫得跟唱曲儿似的,真好听!” 杨过的声音打断了叶无忌的思绪。 他转头看去,只见杨过正指着远处一株古松的树梢,那里立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长尾小鸟,正自梳理羽毛,引吭高歌。 少年脸上,满是对山下世界的向往。 这小子,当真是出了樊笼的鸟儿。 “下山之后,想去哪儿?”叶无忌唇角微勾,开口问他。 “想去的地方可太多啦!”杨过眼睛霎时放出光来,他兴奋地掰着手指头,“我想去扬州,听说扬州的瘦马非常出名,不知比草原上的马如何?我还想去钱塘江,听说钱塘大潮一浪翻过一浪!” “骑扬州瘦马,观钱塘大潮,师兄,你不向往吗?” 叶无忌嘴角忍不住抽搐,终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不急,”他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江湖路远,日后再说。” 二人不再耽搁,身形一展,足下生风,朝着山下掠去。 此刻尚是五月底,距离八月十五的襄阳英雄大宴,尚有两个多月。 时间充裕,二人也不急于赶路,索性放缓了行程,一路行侠,一路游历,倒也逍遥自在。 这一日,二人行至常乐镇。眼见天色将晚,便寻了一家客栈歇脚。 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喧嚣嘈杂。南腔北调混杂一处,正自高谈阔论,酒气、汗气与饭菜香气混在一起,正是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烟火气。 叶无忌与杨过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子坐下,点了几个小菜,一壶浊酒。 “列位听说了没?那个自称‘欢喜佛’的淫贼,前几日又在邻县犯事了!”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关西大汉,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声音,眼中却满是怒火。 “何止是犯事!”他对面一个身形瘦削、眼窝深陷的汉子接过话头,声音更是阴冷,“简直是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上个月,城西王屠户家的闺女,才刚过了及笄之礼,就被那贼人给……唉!”他说到此处,重重摇了摇头,满脸的愤恨与不忍。 “造孽啊!”席间有人叹息。 “官府就不管么?任由这等恶贼横行?” “管?如何管!”那络腮胡大汉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前番关中‘三义庄’的三位庄主联手围剿,都是成名多年的好手,结果呢?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反倒折了两位兄弟!听说那贼秃的武功邪门得紧,身法如鬼似魅,出手阴毒,不是我中原人士的路数。他头上常年裹着一块白布,倒跟天竺来的番僧一个打扮。” “最可气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那瘦高个一脸神秘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那贼人前日竟放出话来,说他此番……看上了咱们镇上何员外家的千金!” 此言一出,周遭几桌的谈话声都静了静。 “他还给何家定了日子,就三天!”瘦高个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今晚便是第三日!他让何员外把他家小姐洗剥干净了,在闺房里乖乖等着!若是敢报官,或是请人助拳,便要……便要血洗何家满门!” “什么?!” “竟有如此嚣张狂悖的贼人!” 大堂之内,顿时一片哗然。 “砰!” 一声脆响,杨过手中的酒杯竟被他生生捏出数道裂纹,酒水洒了一桌。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少年人的血气直冲头顶,霍地站起。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邻桌的几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见是两个年轻道士,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叶无忌抬手,对一旁战战兢兢的小二招了招手,声音平稳:“小二,给那几位壮士,再送一壶上好的‘竹叶青’过去,算在我的账上。” 那几位汉子见叶无忌一身玄色道袍,气度沉凝,又这般客气,脸上警惕之色稍减。 络腮胡大汉抱拳道:“多谢这位道长了。只是此事……唉,道长还是莫要掺和为好。” 叶无忌端起自己完好的酒杯,朝着那桌遥遥一敬,目光清冽。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辈习武之人的分内之事。” 他放下酒杯,这才开口问道:“几位大哥可知,那采花贼约的是何时辰?” 瘦高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贼人传话,说是今夜子时。” “那何员外呢?他难道就坐以待毙?没去报官,或是请江湖好手帮忙?”杨过忍不住追问,声音中满是焦急。 络腮胡大汉冷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帮忙?何员外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贪生怕死!我听说,他这两日早已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连官府都没去报备一声。看那架势,竟是……竟是真打算牺牲自己女儿,以求全家平安了!” “什么!”杨过如遭雷击,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这……这还是人做的事吗?!虎毒尚不食子啊!” 叶无忌伸手,按住了杨过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目光转向那几位汉子,又问:“那何员外家在何处?” 瘦高个抬手,指了指窗外东面。 “不远,就在镇东头,最大最气派的那座宅子便是。门口挂着两个扎眼的大红灯笼,好认得很。” 叶无忌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不再多问,只是与杨过默默地吃着酒菜。 大堂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食客们吃饱喝足,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夜渐深,窗外月上中天。 叶无忌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几乎是同时,杨过也抬起了头来。 “师兄,这事……” 叶无忌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管定了。” 第118章 奴颜婢膝 子时将至,杀机未临,镇子却似已死透了。 何府对面,一座酒楼屋顶上,两道黑影伏于兽脊之后,身形与夜色几欲混为一体。 其中一人身形稍显单薄,正是杨过。 他已换上一身紧窄的夜行衣,遮住面容,心中一股少年人的热血尚未冷却,此刻却被等待磨得有些焦躁。 “师兄,咱们在这儿喂了半宿蚊子,瓦片都快被我捂热了。那贼秃莫不是听到了风声,做了缩头乌龟?” 叶无忌的身形如渊渟岳峙,只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等。”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何府那片黑沉沉的院墙之上。何府门前,两盏猩红的大灯笼,在风中悠悠晃着。 杨过正待再说些什么,忽闻长街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砰!砰!砰!”传来三记擂门声,震得半条街的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开门!快开门!”一道女声响起,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一股蛮横。 杨过闻声猛地一颤,他霍地撑起半个身子,朝何府门口望去。 月光如霜,照着门前三道人影。 为首的少女,一身鹅黄衫子,身段婀娜,容颜娇美,只是那双杏眼与微蹙的柳眉间,透着一股骄纵之气。 她身后跟着两个青年,一人生得敦厚,另一人则透着股机灵劲儿,二人皆步亦趋,俨然是众星捧月之态。 “是她……”杨过只觉喉头一紧。 叶无忌察觉到他气息的紊乱,扫了他一眼,却未多问,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门前那场骚动之上。 “吱呀”一声,何府大门开了一道窄缝,一个老管家颤巍巍地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恐:“三位……三位侠士,这……这三更半夜的,有何贵干?” 那黄衣少女柳眉倒竖,上前一步,玉指几乎要戳到老管家的鼻子上,娇声叱道:“少啰唆!叫何员外那老儿滚出来见我!便说桃花岛郭芙,特来为他除害!” 老管家一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郭……郭姑娘!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我家老爷早已歇下,府中上下平安无事,不敢劳烦姑娘大驾,您……您还是请回吧!” 说罢,他便要将门合上。 “站住!”少女身旁那敦厚青年大喝一声,一步抢上,竟用生生抵住了门板,沉声道:“芙妹一片好心来助你们,你们何家便是这般待客的么!” 另一个机灵些的青年也尖声附和:“正是!睁开你的狗眼瞧瞧,我家芙妹是什么身份?她爹爹是名满天下的郭靖郭大虾,她娘亲是丐帮黄蓉黄帮主!她肯管你这桩腌臢事,是你何家祖坟冒了青烟!” 原来是她……郭靖黄蓉的女儿,郭芙。还有那两个跟屁虫,武敦儒和武修文。 难怪杨过刚才有些失态。 桃花岛老管家或许不知道,但“郭大侠”、“黄帮主”这六个字传入耳中,那老管家腿肚子抖得如同筛糠,几乎要跪倒在地,却仍是死死撑着门,哭丧着脸道:“原来是郭姑娘和两位武少侠……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可……可我家老爷有令,今夜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断断不能开门啊!求求三位高抬贵手,快走吧,就当是可怜我们这一家老小性命!” “岂有此理!”郭芙气得俏脸通红,她自小到大,何曾吃过闭门羹? 她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本姑娘好心来救你家小姐,你这老奴才反倒将我们拒之门外!莫非你真想眼睁睁看着你家小姐被那淫贼玷污了清白?你这做下人的,心肠怎地如此歹毒!” “芙妹,莫跟这等下人一般见识。”敦厚的武敦儒劝道,“我看这何家上下,从主子到奴才,都是些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不值得咱们出手相救。” “大哥说的是!”武修文忙不迭地附和,“芙妹,咱们何必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由他们去!待那淫贼来了,我看他们后不后悔!” 郭芙哪里听得进半句劝,那股骄纵的性子发作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 “我偏要管!”她杏眼圆睁,指着老管家声色俱厉:“你这老狗,再去通报一遍!若那何员外再敢装死,本姑娘便一把火,将你这破宅子烧个干干净净!” 就在府门前乱成一锅粥时,叶无忌的耳朵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声响。 那是一股几不可闻的破风声,好似一片羽毛被风吹过,一掠而过。 他双目神光一凝,循声望去。只见何府东侧院墙上,一道黑影冒了出来。 那黑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子在墙头只略一停顿,便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整个过程,足下竟未带起半分尘土。 这身法!叶无忌心头一凛。此人的轻功路数,轻盈之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诡,绝非中原功夫。 他不再犹豫,反手在杨过背心一拍。 杨过正怔怔地望着郭芙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被他这一拍,神思瞬间被拉了回来。他顺着叶无忌的目光看去,也立刻发现了那道黑影。 “贼人现身了!” “走!”叶无忌只低喝一声。 二人再不迟疑,身形一展,使出“金雁功”,身形几个起落,已悄无声息地追着那道黑影的方向,翻入了何府高墙之内。 何府院内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显然是富贵人家。 那黑影对院中布局竟似了如指掌,落地之后毫不停留,身形几个闪烁,直奔后院一处亮着灯火的小楼而去。 叶无忌与杨过不急不躁,远远地缀在后头。金雁功虽非以迅捷见长,却胜在变化自如,落地无声,最适宜这般潜踪蹑迹。 杨过见那黑影身法奇快,且飘忽不定,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师兄,这贼人的轻功好生邪门!” “嗯,不是中原路数。”叶无忌应了一声,“脚下加快几分,莫让他脱出视野。” 杨过心领神会,内力贯于足底,速度陡然提升。 那小楼上下两层,飞檐画角,甚是精巧。楼下门窗紧闭,唯有二楼一扇绣花窗格,透出烛光,想来便是何小姐的闺房了。 黑影到了楼下,却未急于闯入。 他身形瘦长,头上缠着一圈白布,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绕着小楼走了一圈,步履无声,一双眼睛四下扫视,显然是在查看有无埋伏。 就在此时,府门方向的争吵声终于有了结果。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何府那两扇大门竟被生生踹开了! 郭芙那得意又骄横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都给我听着,今晚谁敢拦着本姑娘行侠仗义,我连他一块儿收拾了!” 武氏兄弟的叫好声也紧跟着响起。 “芙妹威武!” “看这帮奴才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第119章 啼笑皆非 那淫贼似乎并未注意到前院的吵闹。 他绕着小楼走完一圈,确认并无高手设伏。他这才仰起头,贪婪盯住二楼的烛光,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咕”的怪响。 “里头的女菩萨……你的欢喜佛爷,来为你开示极乐了!” 这阴邪入骨,油腻不已,钻入耳中,直教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话音未落,他双腿微微一屈,只几个起落,已上了二楼窗台。 “砰!” 一声闷响,掌力将那雕花窗格整个儿震得粉碎! “啊——!” 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立时划破夜空。 叶无忌与杨过再不耽搁,二人足下内力一催,直扑小楼。 人方至楼下,便听得楼上“嗤啦”一声,是衣衫被强力撕开的声响,叶无忌再也熟悉不过了。 李莫愁身上那件就被她自己撕过多次。 杨过一双眸子刹那间通红,他身子如苍鹰倒卷,翻身上了二楼。 叶无忌身法却截然不同,他身形一晃,动作轻盈,却比杨过更快了一线。 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 一个身穿月白寝衣的少女瘫坐在地,外裳已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雪白香肩,她双目圆睁,瞳中满是惊恐,嘴巴张着,却似被点了哑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头缠白布的瘦长贼人正背对窗口,脸上挂着一抹淫笑,双手正朝少女胸前抓去。 “淫贼敢尔!” 杨过怒喝一声。 他自幼孤苦,最见不得女子受辱,此刻胸中一股侠义热血直冲头顶,右拳直捣那贼人后心要穴! 那贼人似背后生了眼睛,头也不回,身子竟以一个凡人绝难做到的姿态向后弯折,整个脊椎骨节“咯喇喇”一阵脆响,弯成一张满弓的形状,险之又险地避过了杨过这一拳。 说时迟,那时快,叶无忌已如鬼魅欺近。 他剑已出鞘。 剑身嗡嗡而鸣,一道寒芒如长虹经天,直刺贼人咽喉! 正是全真剑法起手式云横秦岭。 此剑一出,不带半分花哨,只求一个快,准,狠! 那贼人刚刚避开杨过重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剑气已然及颈,颈后汗毛根根倒竖! 他喉中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声,双脚竟似钉在了原地,上半身却猛地向右侧直角倒去,仿佛腰间没有骨头,整个身子与地面生生形成一个诡异的直角。 叶无忌那必杀的一剑,就这么贴着他的鼻尖堪堪划过,削断了几缕乱发。 好一招来自天竺的瑜伽软骨功! 叶无忌心中念头电闪,手上动作却绝不停滞。 长剑一收一送,剑尖回转,剑招已变为“上善若水”,这一招守中带攻,剑光霍霍,瞬息间将贼人闪避方位尽数笼罩其中。 “师兄,这厮骨头是软的,我来封他下盘!” 杨过一拳落空,见这贼人身法如此邪门,已知寻常拳脚难以奏功,当即变招,也不再贸然抢攻,而是身形一晃,绕到另一侧,与叶无忌形成了夹角之势,双掌上下翻飞,掌风虎虎,专攻贼人下三路。 那贼人被二人夹在当中,上有绵密剑网,下有厚重掌风,一时间左支右绌,口中发出一连串叽里呱啦的怪叫。 他的武功路数与中原武学全然不同,筋骨柔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身子能从各种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扭曲,活像一条修炼成精的巨蟒,滑不溜手。 叶无忌一剑快过一剑,剑法堂堂正正,内力又是玄门正宗的纯阳之气,剑锋上附着的内力让那贼人肌肤刺痛,不敢硬接。杨过的拳风也愈发猛烈,他二人一个灵动,一个刚猛,配合得天衣无缝。 贼人虽仗着诡异身法,一时未曾受伤,却也只剩下招架之功,全无半分还手之力。 他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惊骇。 他化名“欢喜佛爷”采花无数,从未失手,本以为今夜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一桩美事,哪晓得竟会凭空冒出两个武功如此高强的少年道士! 尤其那个使剑的,年纪轻轻,内力之淳厚,剑法之精妙,已隐隐有大家风范。 再斗下去,莫说采花,只怕自己真要交代在这里! 贼人眼中凶光一闪,干他们这一行,一击不中,千里远遁。 他忽然怪笑一声,竟不再闪避,反而迎着叶无忌剑网张开双臂,摆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架势。 这一下变故突生,叶无忌眉头一皱,只当他要行险一搏,手上剑势却丝毫不减,反而催动内力,剑网收得更紧。 谁知那贼人双臂一张,腋下衣衫竟无风自动,从中喷出两股黄色烟雾! 一股刺鼻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闺房。 “小心!有毒!” 叶无忌疾喝一声,左袖一拂,在自己与杨过面前带起一阵风压,略微吹散毒雾,同时已屏住了呼吸。 杨过反应也是极快,立刻捂住口鼻,抽身后退。 就在这一呼一吸的片刻耽搁,那贼人身形一矮,朝着房内一面厚实的墙壁直直撞了过去! “轰!” 一声巨响。 土石纷飞,烟尘弥漫。 墙壁竟被他用肉身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窟窿! 贼人一闪而逝,已然穿墙而出。 “想走?” 叶无忌眸中寒光一闪,哪里肯让他这般轻易逃脱。 “师弟,你守住此地,护好何小姐!我去追!” 他话音未落,人已从那破洞穿出,朝着贼人逃离的方向急追不舍。 “师兄放心!此间有我!” 杨过高声应道。 他见贼人已远,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何小姐身边,见她衣衫不整,春光乍泄,不禁脸上微微一热。 他不敢多看,沉声道:“姑娘莫怕,淫贼已被我师兄赶走,你已平安无事了。” 那何小姐穴道被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一双泪眼婆娑望着杨过。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叫嚷声,正是郭芙一行人闻声赶来。 “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 “快!快上楼看看小姐!” “哼,我就知道有鬼!都给我让开,别挡着本姑娘的路!” 郭芙一马当先,提着一柄鲨鱼皮鞘的长剑冲了上来,武氏兄弟如两尊护法金刚紧随其后,再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举着火把、手持棍棒的何府家丁,将小小的楼道挤得水泄不通。 一群人冲进房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墙上一个黑漆漆的大窟窿,冷风倒灌,满地都是碎砖乱瓦。 何家小姐衣衫不整,而她的面前,赫然站着一个身穿夜行衣、脸上犹自蒙着黑巾的男子。 郭芙先柳眉倒竖。她二话不说,长剑“呛啷”出鞘,剑尖直指杨过,厉声喝道:“好啊!总算让本姑娘抓到你了!你这淫贼,光天化日……不对,三更半夜的,竟敢在此行此龌龊之事!” 武敦儒也跟着上前一步,指着杨过呵斥道:“贼子,人赃俱获,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武修文更是直接,对着郭芙献策:“芙妹,跟这等江湖败类废话什么!依我看,一剑杀了他,才是为民除害!” 杨过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抬手扯下脸上蒙面黑巾。 “芙妹,” “你睁大眼睛瞧清楚了,是我。” 月光从破洞的墙壁洒落进来,正照在少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郭芙看清来人是杨过,脸上怒气瞬间化为惊愕,但那惊愕只持续了一息,便又转为鄙夷厌恶。 “杨过?” 她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标准的夜行衣装,又瞥了一眼地上衣衫不整的何小姐,嘴角勾起讥笑。 “我道是谁有这等狗胆,原来是你这野小子!” “你……”杨过气得浑身发抖,竟说不出话来。 “芙妹,你看!”武修文眼睛最尖,看着地上撕烂的衣服,大声叫嚷起来,“这衣服定然是这野小子撕烂的” 郭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她怒不可遏,剑尖寒光闪闪,几乎要抵到杨过的胸口。 “杨过!我爹爹当年好心收留你,你却不知感恩,反而在桃花岛上偷鸡摸狗,不学无术!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做起这等采花害人的无耻勾当!” 她声音越说越高:“你简直丢尽了我爹爹的脸!” (最近数据不太好看啊,求催更发电~~~让孩子买条新秋裤吧~~~) 第120章 危在旦夕 杨过听着郭芙一句句的怒骂,胸口一股气堵着,不上不下。 他本来还想张嘴解释两句。 此刻,他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他看着郭芙那张盛气凌人的脸,又扫了一眼旁边狐假虎威的武氏兄弟,心里只觉得可笑。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有个好爹娘,神气什么。 若是自己爹娘尚在,当年在桃花岛上,又哪里轮得到这两个跟屁虫欺负自己。 杨过越想心里越是酸楚,越想越是委屈。 郭芙的骂声还在耳朵边嗡嗡作响。 他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邪气涌上眉梢。 “不错,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杨过脖颈一梗,非但不惧,反倒迎着剑尖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要你管么?” “你听听!你听听!”武修文立刻跳出来,指着杨过对郭芙叫道,“芙妹,他自己都认了!这等人渣,留他何用!” 武敦儒亦是脸色一沉,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姿态,厉声道:“杨过,你当真怙恶不悛!师父当年真是错看了你!” 郭芙被杨过那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得娇躯微颤。 她手里的剑都在颤。 “好!好得很!”郭芙怒极反笑,“你这野小子,做了这等下作事,还敢如此猖狂!今日我便替爹爹清理门户,替武林除害!”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长剑挽了个剑花,正是桃花岛剑法中的“落英缤纷”,剑尖幻出数点寒星,直刺杨过胸前“膻中”、“期门”、“神封”三处大穴。 她以为杨过还是当年那个任由她欺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闷葫芦。 这一剑出手,只用了桃花岛剑法里最花哨的招式,看着好看,实则没几分力道。 杨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脚下微微一错,身子如同柳絮,轻飘飘地向旁侧滑开半步。 郭芙志在必得的一剑,就这么贴着他的衣衫刺了个空。 “咦?”郭芙一怔,万没料到他能如此轻易地躲开。 她心下不信邪,娇叱一声,剑招陡然变快,正是“玉箫剑法”中的一式“山外清音”,剑光霍霍,霎时间将杨过周身上下尽数罩了进去。 杨过根本不出手,只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 郭芙的剑法看似飘忽灵动,实则根基不稳,气息浮动。 杨过在全真教学了两年半的功夫,虽然比不得叶无忌进境神速,但却也是一日百里。而且眼力见识早已今非昔比。 他看得分明,郭芙这剑法,破绽百出。 不出十招,郭芙额角已经见了汗。 她不但没沾到杨过半片衣角,反而被杨过逼得脚步散乱,呼吸急促,一个踉跄,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芙妹!” “芙妹小心!” 武氏兄弟一看情况不对,急忙高喊一声,一左一右,同时扑了上来。 “芙妹,我们来助你!” 武敦儒使的是一套拳法,拳风沉稳。 武修文则用的是掌法,招式灵动。 杨过独战郭芙尚且游刃有余,可大小武二人一加入,他顿时压力大增。 这兄弟二人自小一同练武,配合默契,拳来掌往,将杨过的闪避空间一寸寸压缩。 “砰!” 杨过躲过了武敦儒的一拳,却没防住武修文从肋下递来的一掌,被打得一个趔趄。 郭芙抓住机会,一剑递来,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顿时渗了出来。 杨过闷哼一声,心头火起,也不再只守不攻。 他双掌一错,用的正是全真教的基础掌法,招式简单,却内力充沛,硬生生与武敦儒对了一掌。 二人身子同时一震,各自退了一步。 可郭芙和武修文的攻击又到了。 杨过渐渐落了下风,身上转眼又挨了两脚。 他心中憋屈到了极点,明明自己是来行侠仗义的,怎么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淫贼! …… 夜风呼啸,吹得树影摇晃。 叶无忌缀在那道头缠白布的黑影之后。 那贼人轻功确实诡异,身形飘忽,时东时西,活像一只没有固定轨迹的夜枭。 换做之前的叶无忌,只怕早已被他甩开。 可自古墓中修习了玉女心经后,他的金雁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若仅以身法而论,他已到了先天高手之列。 无论那贼人如何变幻方向,如何加速,叶无忌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贼人穿街过巷,显然是想甩掉身后的追兵。 可他很快便发现,身后那道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他心中渐渐焦躁起来。 又奔出数里,眼看就要逃出镇子,那贼人猛地停下脚步,立在一处废弃的打谷场中央。 他转过身,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追来的叶无忌。 叶无忌也停了下来,手按剑柄,神色平静。 “阁下好俊的轻功。”贼人的声音沙哑难听,说的中原话也带着一股子别扭的腔调,“追了我这么久,难道想要自荐枕席?” “可惜我并没有龙阳之好,倒是让你白费了心机!” 叶无忌翻了个白眼,讥讽道:“我呸,你当此地是成华大道吗?” 贼人听不懂叶无忌的话,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他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撮唇吹出一声尖锐哨音。 那哨音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叶无忌眉头一动,心中生出警惕。 他还有同伙? 果然,没过多久,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里,响起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来人同样是番邦人的打扮,身材却比那采花贼要高大壮硕许多。 他脖子上、手腕上,挂满了金银珠宝,在月光下晃得人眼花。 这人一出现,那采花贼脸上的紧张之色便一扫而空。 “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采花贼怪笑道。 那浑身珠光宝气的壮汉一言不发,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根软鞭。 鞭身乌黑,上面却嵌满了五颜六色的宝石,看着华丽,更透着一股邪气。 采花贼也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兵器。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的铁节鞭,鞭梢铸成蛇头之状,蛇口微张,信子吞吐,竟是栩栩如生。 二人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朝着叶无忌包夹而来。 叶无忌心头一凛。 他没有半分犹豫,长剑锵然出鞘。 他率先发难,身形一晃,直扑那身材瘦长的采花贼。 擒贼先擒王!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匹练,剑光如雪,用的正是全真剑法中最为凌厉的“风扫梅花”。 那采花贼见剑光袭来,不闪不避,手中蛇形铁鞭猛地一抖。 铁鞭如同活过来的毒蛇,鞭影重重,带着一股腥风,直奔叶无忌面门。 另一边,那珠光宝气的壮汉也动了。 他手里的宝石长鞭“呼”地一声,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卷向叶无忌的下盘。 两道鞭影,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叶无忌顿感压力。 他脚下一点,身形拔地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卷向下盘的宝石鞭。 同时他手腕一沉,剑招变为守势,剑光化作一团光幕,将自己护在其中。 “叮叮当当!” 蛇形铁鞭抽在剑幕之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一股股阴柔诡异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叶无忌手臂发麻。 这二人的鞭法路数,与中原武功截然不同,专走偏锋,招招不离要害。 瘦高个的蛇鞭灵动如蛇,角度刁钻。 壮汉的宝石鞭则势大力沉,挥舞间带起阵阵风雷之声。 叶无忌以一敌二,手中一套全真剑法施展开来,剑光绵密,滴水不漏。 可他也只能护住周身要害,根本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那二人见久攻不下,攻势越发猛烈。 两道鞭影交织成一张大网,越收越紧。 叶无忌只觉四面八方都是鞭影,耳边尽是破空之声。 他额角渗出细汗,先天真气在经脉中急速运转,却依旧感到应对吃力。 那瘦高个见状,眼中凶光更盛。 他口中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吼,身子猛地一矮,手中的蛇鞭竟贴着地面游走,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咬向叶无忌的脚踝! 与此同时,那壮汉的宝石鞭从天而降,当头砸下! 两道鞭影一上一下,封死了叶无忌所有闪避的路线。 第121章 安敢如此 上下夹攻,已是死局。 叶无忌心中警兆大盛。 他足尖在地面重重一点,真气自涌泉穴炸开,整个人霍然拔起。 脚下,那条嵌宝长鞭几乎是贴着他的靴底扫过,鞭上宝石棱角带起的罡风,刮得脚踝处隐隐生疼。 头顶,蛇形铁鞭已然扑至面门! 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实是无处借力。 叶无忌一口气吸入丹田,腰腹陡然发力,竟在空中拧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整个人头下脚上,乾坤倒转。 他手腕一沉,长剑随之倒转,剑光骤然暴涨数尺,护在身前。 “叮叮当当!” 蛇形铁鞭抽在剑幕之上,火星四溅。 一股阴柔诡异的劲力,循着剑身钻入手臂经脉,震得他气血翻涌。 这淫贼的打扮,这邪门的鞭法…… 叶无忌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眼角余光一瞥,见那高大壮浑身金光闪闪,念及他满身珠宝的豪商模样,此人莫非是尹克西? 那这使一手毒蛇铁鞭的黑矮子淫贼,难道就是尼摩星? 这二人皆是成名高手,怎会混迹于此? 难道已经投靠了蒙古人? 只不过为何他们要当淫贼呢? 他心念急转,口中却发出一声冷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威震西域的尹先生,和尼摩星大师。” “一位是富甲一方的珠宝巨商,一位是天竺第一高手,身份何等尊贵。怎地,如今却自甘堕落,做起入室采花的的勾当了?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两位在江湖上的脸面,都要丢尽了吧?” 此言一出,尹克西和尼摩星二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投靠蒙古王爷,暗中干的本就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江湖中人,面皮看得比性命还重。 尤其是跟“淫贼”二字沾上边,那真是奇耻大辱。 甚至连打家劫舍的山匪也看不起淫贼。 “你……你血口喷人!”尹克西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喝道,“我只是路见不平,见你无故尾随,这才出手相助!” “相助?”叶无忌嗤笑一声,“若非一丘之貉,为何他哨声一响,阁下便应声而出?这夹击配合天衣无缝,只怕平日里没少合练吧?” 尹克西脸上血色尽褪。尼摩星眼中慌乱,口中叽里咕噜地迸出一连串天竺咒骂。 他怒喝道:“小子找死!” “明明你才是淫贼,被我发现,如今还想杀人灭口!” 说罢,他手中蛇鞭一抖,鞭影暴涨,从四面八方噬向叶无忌周身大穴。 尹克西也知今夜之事绝不能外传,否则后患无穷。他怒吼一声,手中宝石长鞭抡成一个满圆,拦腰扫来,竟是要将叶无忌一击毙命。 “说不过,便要杀人灭口么?”叶无忌眼中寒芒一闪,杀机顿生。 他不再有分毫留手。 就在两道鞭影即将及身的瞬间,他的身形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宛如暗夜中的一缕鬼影。 那并非全真教的金雁功,而是一种更为诡谲的身法。 他左脚画了个圈,右脚踏了个方,身子如陀螺般滴溜溜一转,竟从那两道鞭影中,硬生生滑了过去! 正是九阴真经中的“蛇行狸翻”! 尹克西和尼摩星二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人的身影已然凭空消失。 “人呢?”尹克西大惊失色。 “在你身后!”尼摩星惊骇地叫道,声音竟有些变调。 尹克西只觉一股掌风从背后袭来,他想也不想,真气贯注,反手就是一鞭抽去。 可那掌风却一触即散。 叶无忌的身影,竟又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左侧。 “九阴神爪!” 叶无忌一声低喝,五指成爪,指尖迸出半尺长的青色气芒,撕裂空气,发出“嗤嗤”的锐响,直取尹克西肩头“缺盆穴”。 这一招来得太快,太邪! 尹克西避无可避,只得将护体真气催运至极致,硬生生受了这一爪。 “咔嚓!” 尹克西痛哼一声,左肩骨竟被生生抓裂,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动弹不得。 他踉跄暴退数步,眼中满是惊骇。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会如此邪门的功夫! 尼摩星见同伴一招受创,怪叫一声,蛇鞭一卷,化作一道乌光,直扑叶无忌后心,意图围魏救赵。 叶无忌一击得手,却丝毫不恋战。 他脚下轻轻一点,冲天而起,几个起落,已然飘出数丈之外。 “尹先生,尼淫贼,咱们后会有期!” 一道清朗声音远远传来,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尹克西捂着肩膀,又惊又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尼摩星追之不及,只得回到他身边,恨恨地将蛇鞭往地上一摔,竟将一块青石抽得粉碎。 “这小子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尹克西咬牙切齿,眼中怨毒之色几欲喷火,“他用的是全真教的剑法!这笔账,迟早要跟重阳宫算个清楚!” 他心中更是懊悔万分,今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淫贼”名声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在法王座前,自己也不好交代。 …… 何小姐的闺房之内。 “锵!” 一声金铁交鸣炸响。 杨过只觉虎口剧震,一股沛然大力传来,手中全真教佩剑断为两截。 郭芙那柄宝剑乃是黄蓉请名家所铸,削铁如泥。剑身余势不衰,直直地朝着杨过握着断剑的右臂削来。 杨过身上早已挂彩多处,鲜血浸湿了道袍,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闪着寒芒的剑锋在瞳孔中越放越大,他竟已无力闪避。 他心中绝望。 难道今日,竟要在此断臂? 郭芙也已打红了眼。 她自幼便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何曾像今日这般狼狈不堪? 尤其是在杨过这个她素来看不起的“野小子”面前,连番受挫,胸中那股骄纵之气早已化作了凛冽杀气。 她只想一剑废了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让他再也不能用那种讥诮眼神看自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轻响。 一枚石子不偏不倚,弹在郭芙的剑脊之上。 郭芙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震得她手腕一麻,五指竟再也握不住剑柄。 宝剑脱手飞出,钉入了房梁之上,剑尾兀自“嗡嗡”颤鸣不休。 杨过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整个人瘫软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郭芙也是一怔,回过神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她……她刚才竟真的想砍断杨过的手臂!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一闪而入。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叶无忌。 他一进门,便看到杨过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模样,而郭芙则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几步抢到杨过身边,扶起他,沉声问道:“师弟,伤势如何?” “师兄……我没事。”杨过摇了摇头,嘴唇发白,脸上却兀自带着一股倔强。 叶无忌见他只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将他护在身后。 他目光如电,扫过场中,最后落在那兀自发愣的郭芙身上,眉头紧紧皱起。 他早就知道郭芙骄纵蛮横,却不想她竟愚蠢莽撞至此。 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舍命救人者当作淫贼。 甚至,对昔日旧识下此死手。 郭靖黄蓉侠名满天下,乃是当世英雄,怎会生出这么个不明事理的女儿? 郭芙被叶无忌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宝剑被击飞,本就心虚,此刻更是又羞又恼。 她强自镇定,指着叶无忌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也是这淫贼的同伙么?” “好啊,杨过!”她霍然转向杨过,“你可真有出息!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竟然还有帮手!” 叶无忌听着她这颠倒黑白之言,几乎要气笑出声。但他念及郭靖昔日恩情,还是强压怒火,耐着性子解释道:“郭姑娘,你误会了。我与师弟杨过,是追踪淫贼至此,方才那贼人已经破墙逃走了。” “误会?”郭芙冷笑一声,她哪里肯信。 “你们穿夜行衣,鬼鬼祟祟,不是贼是什么?还编出这等谎话来骗我!真当本姑娘是三岁小孩么?” 她指着地上衣衫不整的何小姐,“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想狡辩?” 那何小姐穴道被制,口不能言,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急得眼泪直流。 “芙妹,你跟他费什么话啊!”武修文恶狠狠叫道,“这两人是一伙的,咱们一起上,将他们拿下,交给师父发落!” “对!拿下他们!”武敦儒也附和道。 二人说罢,便一左一右,再次朝着叶无忌扑了过来。 “不知死活!” 叶无忌眼中寒光一闪。 他连尹克西和尼摩星都不惧,又岂会把这两个草包放在眼里。 他甚至懒得拔剑。 只等那兄弟二人冲到近前,他身形不动,左右脚同时飞起。 “砰!砰!” 两声闷响。 武敦儒和武修文二人连叶无忌的衣角都没摸到,便各自胸口中了一脚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郭芙看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道士,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 只用了一招,就将大小武给踹飞了! 她愣神的功夫,叶无忌已然欺近身前。 郭芙大惊失色,尖叫一声,下意识地便要后退。 可她哪里快得过叶无忌。 叶无忌伸出手。 郭芙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要挨上一掌。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她的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巧劲,让她浑身如同触电一般,瞬间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郭芙猛地睁开眼,一张俏脸涨得紫红,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她从小到大,被父母捧在手心,被旁人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别说被人打屁股,就是一句重话都没听过! “你……你敢打我屁股?”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死死瞪着叶无忌,不知是屈辱,还是羞愤。 第122章 理直气壮 看到叶无忌打郭芙屁股,杨过在一旁看得眼皮子直跳。 此刻,泪珠儿在郭芙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下,杨过瞧着她那副又羞又愤的模样,再瞧瞧自家师兄那云淡风轻的淡定神情,心中一股热流激得他几欲长啸。 这才是大丈夫,真豪杰! 打郭芙的屁股,这种念头,便是在梦中也未敢想得如此真切。 可师兄就这么做了。 做得何等理所当然,何等顺手拈来。 杨过脑中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 他忆起师兄擅闯活死人墓,那可是全真教数禁地,师兄说闯便闯了,如入无人之境。 非但闯了,还将墓中仙子化作了自己嫂嫂。 与这等翻天覆地的大事相比,当众责打郭芙,又算得什么? 杨过心中笃定,今日便是郭伯母黄蓉在此,倘若也这般青红不分地污言相向,师兄这一掌照样会落下,绝无半分含糊。 霎时间,叶无忌的身影在他心中无限拔高,直如昆仑山岳,巍巍然不可仰视。 他日,我杨过亦要活成师兄这般模样,想做就做,想说便说,快意恩仇,不受半分鸟气! 叶无忌其实自己也愣了片刻。 方才那一下,纯属是手上惯了。 早先在古墓之中为李莫愁疗毒,那赤练仙子性子乖张,不肯安生,他情急之下便用此法惩戒过数次。 不承想打顺了手,竟成了下意识的举动。 此刻当着众人之面,尤其对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他心头多少也掠过一丝尴尬。 只是,叶无忌的脸皮,早非昔日可比,已练得如城墙拐角,刀枪不入。 他断然不会在这等关头,露出分毫心虚之色。 这些时日,他自小龙女处学得最精妙的一招便是:当旁人指责于你,不必急于分辩,不妨先寻个更大的罪名扣回头去,使其心神自乱。 郭芙眼泪已在眶中晃荡,玉指颤巍巍地指着叶无忌。 “你……你竟敢打我?” 叶无忌脸色陡然一沉。 “我打你,莫非教训错了不成?” “你也老大不小了。寻常人家的女儿,在你这般年纪,早已嫁作人妇,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了。” “你呢?终日牵鹰逐犬,呼朋引伴,于武学一道不肯精进,于人情世故更是懵懂无知,仗着父母威名,四处惹是生非!” “这些也还罢了,可你行事竟全然不凭道理,只凭意气,脑子是半点也不肯动!” 叶无忌向前迫近一步,目光如剑,那威势竟让她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你口口声声,指我师弟是采花淫贼,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房中,你上前去问上一声,不过举手之劳,事情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可你问了么?你没有!” “你不问情由,不辨皂白,提剑便上,一出手便要断我师弟一条臂膀!” 叶无忌右手猛地一指在旁的杨过,只见他臂上、胸前、腿上,数道伤口皮肉翻卷,虽已止血,但在烛火摇曳下,更显得狰狞刺眼。 “我且问你,倘若今日我师兄弟二人武功稍弱,真被你得手,你一剑斩下杨过的手臂,铸成大错,你愿不愿意用你自己的手臂来赔?” 这一连串的诘问,字字诛心。 郭芙身子不住地颤抖,听着叶无忌这番夹枪带棒的怒斥,竟是破天荒地,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恍惚之间,她觉得站在面前的是她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一旦动怒便如天神降威的爹爹郭靖。 郭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便怕她爹。 此刻叶无忌身上那股威势,竟与郭靖发怒时有了七八分神似。 杨过在后面听得是热血沸腾,五内俱暖。 师兄这口才,当真是冠绝天下!自己方才怎地就没想出这番话来骂回去?若是早能这般有理有据,又何至于落得如此狼狈,还要劳烦师兄出手搭救。 叶无忌不再理会郭芙,转身走到那何小姐身边。 他并指如风,在她背心几处穴道上轻轻一拂,指风到处,穴道应手而解。 随即,他弯腰拾起地上那件被尼摩星撕破的鹅黄外裳,披在了少女肩头。 “姑娘,莫怕,没事了。” 何小姐穴道一解,登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她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衫,竟双膝一软,直直朝着叶无忌和杨过跪了下去,不住地叩首。 “多谢两位义士救命之恩!” “若非……若非二位及时赶到,小女子……小女子今日只怕已无颜苟活于世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 郭芙俏生生立在那里,便如遭了一记晴天霹雳。 她看看地上不住磕头的何小姐,又转头看看那满身血痕的杨过,脸上血色尽失。 原来……原来自己当真冤枉了他。 他们非但不是淫贼,反是舍命救人的英雄。 而自己,却像个疯子一般,提着剑要斩断杨过的手臂。 那武氏兄弟也缩在墙角,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方才他们二人叫嚣得最是凶恶,此刻只觉两边脸颊臊得滚烫。 郭芙脸色变了又变,可她终究是郭芙。是那个被黄蓉捧在掌心的郭家大小姐。 低头认错?她如何拉得下这个脸面。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她猛地抬起头来,方才被强行忍住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好!就算是我错了!我……我给你师弟赔礼便是!” “可就算是我错怪了人,你……你一个大男人,凭什么打我屁股!” “我娘说过,女儿家的身子,除了未来的夫君,旁人半点也碰不得!” 此言一出,莫说旁人,便是正在给何小姐检视伤势的杨过,都忍不住回过头来,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在自家师兄和郭芙之间来回打量。 叶无忌方才压下的尴尬,又悄然冒了出来。 打人屁股这事儿,传扬出去,确非君子所为,是他莽撞了。 但倒打一耙这门功夫,一旦用熟,便能体会其中无穷妙用。 他绝不会在口舌之争上落了下风。 叶无忌依旧板着那张冷脸,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之意。 “赔礼?赔礼就完了么?” 他嗤笑一声:“郭姑娘,倘若这世上所有弥天大祸,说一句‘对不住’便能了结,那还要官府王法做什么?我辈江湖中人,还要这三尺青锋做什么?” 郭芙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那……那你想怎样?” “贫道不想怎样。”叶无忌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神情淡漠,“你不是口口声声,自诩侠女,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么?” “你若真有这份担当,就莫要在此与我纠缠这些。” “去将那真正的淫贼擒下,拿来见我,才算是将功补过!” 叶无忌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那两个贼人,贫道已与他们交过手。一个唤作尼摩星,是个天竺来的矮子,身形粗壮。另一个唤作尹克西,作西域富商打扮,浑身珠光宝气。” “这两人武功着实不弱,如今都在给蒙古鞑子效力,甘为鹰犬,为虎作伥。你若真能将此二人擒住,也算是间接为你爹爹分忧,不枉你郭大侠女儿的身份!” 叶无忌与那二人交过手,深知其能为。 莫说是郭芙,便是她娘黄蓉亲至,以一对二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想来,也唯有郭靖那等顶尖高手亲自出手,方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他这番话,不过是想用言语激将,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知难而退,也让她明白,这江湖之大,远非她那桃花岛的后花园可比。 谁知郭芙听完,不但没有半分畏惧之色,反而胸中被压抑的蛮横之气,被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她觉得叶无忌是在看不起她! 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小瞧她郭芙? 她听着叶无忌不依不饶的嘲讽,脖子猛地一梗。 “捉就捉!你当本姑娘的剑是吃素的吗?” 她怒视着叶无忌,气冲冲地说道:“你给我等着!若是我将那什么尼摩星、尹克西抓到了,你必须跪在地上,磕头给我道歉!” “好!” 叶无忌想也不想,便一口答应下来,嘴角甚至还挂上了一丝笑意。 “便依你!若你真有那个本事,别说磕头道歉,我当着你的面,叫你三声姑奶奶都成!” “你……” 郭芙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一言为定!” 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跺脚,转身纵身一跃,一把将钉在房梁上的宝剑拔了下来。 剑一入手,她看也不看房中众人,转身便朝楼下冲去。 “还不快走!两个废物!” 一声娇斥从楼道传来。 那原本还缩在墙角的武氏兄弟,闻言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连忙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芙妹,等等我们!” “芙妹,我们来助你!” (求催更发点花花~~~拜谢啦~~~) 第123章 侠骨柔情 襄阳城。 郭靖自女儿郭芙出生后,便携妻女镇守于此,十六年未尝远离。 名义上,襄阳统帅是吕文德、吕文焕兄弟。郭靖只挂了个客卿的虚职,并无实权。 但襄阳城内,从兵卒到百姓,人人都认一个理。襄阳城能守到今天,靠的是郭靖。若没郭大侠,蒙古人的铁蹄早就踏平了这座孤城。 吕氏兄弟也清楚自己的斤两,守城离了郭靖万万不行,对他极为倚重。在这城中寸土寸金之地,特意为他修建了一座府邸。 客卿身份,独占一座府邸,郭靖是这大宋头一份。 此刻,黄蓉正坐在房中,对着一盏烛火,绣着手里的锦帕。 郭靖推门进来,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烛光映在黄蓉的侧脸上,郭靖看得有些恍惚。 他记得初见时,她还是个梳着小辫,扮作乞丐的精灵少女,眼中全是狡黠灵动。 如今一晃十六年,她陪着自己困守这座孤城,昔日的烂漫天真,早已被风霜磨砺成了眉宇间的倦色。 自己亏欠她太多了。 有时候郭靖也会想,干脆撂挑子不干了,带蓉儿回桃花岛,再也不管这世间纷扰。 可这念头一起,便被他死死掐灭。 靖、康。 父亲为他和义弟取这两个字,就是要他们莫忘靖康之耻,要以家国天下为己任。 义弟杨康走错了路,那自己便要将两个人的担子都挑起来。 郭靖甩掉脑中杂念,走到黄蓉身后,声音里带着歉意。 “蓉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看着她手中的针线,又道:“陪我在这城里,整日担惊受怕。虽说是在一处,可军务繁忙,咱们也是聚少离多。” “等……等将来官家重整旗鼓,挥师北上,驱逐了鞑虏,我一定……我一定好好陪着你们娘俩。” 黄蓉手中的针停了。 她没回头,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靖哥哥的性子,听不得丧气话,可有些话堵在心里,不说不快。 “靖哥哥,你当真觉得,官家还会挥师北下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扎在郭靖心上。 “如今朝堂之上,贾似道那个奸相把持朝政,他是什么货色,你我又不是不知。” “他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但凡与他意见相左的忠良,不是被他构陷下狱,便是被贬斥到穷山恶水之地。前年守卫淮西的李将军,不就是被他寻了个由头,罢了官职么?只因李将军主张主动出击。” 黄蓉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暗中与蒙古人勾结,割地赔款,只求偏安一隅。咱们襄阳城被围了这么多年,粮草兵械哪一次不是催了又催?我派去临安府求援的丐帮兄弟,十次有八次都被他的人半路拦下,根本见不到官家的面!” 她将手中的锦帕放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郭靖。 “外头的人都在唱,‘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靖哥哥,你听听,这是何等的讽刺!官家和满朝文武,早就醉死在杭州的暖风里了。” 她上前一步,扶着郭靖的胳膊,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大宋,当真还值得你用性命去守护么?” 郭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蓉儿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沉重。 “蓉儿,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我爹娘教我,师父们教我,做人要忠义。我郭靖是大宋子民,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便要护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受鞑虏欺凌。” “这,是我的使命。便是我战死在此,也无怨无悔。” 黄蓉看着他那张写满执拗的脸,心中也是一声暗叹。 是啊,这便是她的靖哥哥。 是那个当年在蒙古大漠,为了赴江南之约,宁肯得罪金刀驸马之位,也要南下的傻小子。 是那个在归云庄,明知自己是东邪之女,人人喊打,却依旧挡在自己身前的笨蛋。 也正是这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劲,才一次次将她从危难中救出,才让她甘愿舍了桃花岛的逍遥,陪他在此苦守。 罢了,罢了。 他想守,自己便陪他守着。 他若战死,自己便随他去了。 以往每次聊到这个话题,两人总是不欢而散。郭靖见黄蓉脸上又浮现出不快,连忙岔开了话头。 “对了,芙儿……可有消息了?” 一提到郭芙,黄蓉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又被勾了起来,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还没呢。我已经让丐帮的弟子在周边州府加紧打探了,可那丫头也不知跑去了哪里,一点音讯都无。” 她越说越气。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胡闹!不过是你说了她几句,嫌她武功荒疏,她就敢赌气离家出走!” “还有大小武那两个,就是两个草包!跟在芙儿屁股后面,不但劝不住,只会跟着起哄,助纣为虐!” 听到黄蓉骂大小武是草包,郭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武氏兄弟自小便拜在他门下,可这么多年过去,武功长进寥寥,确实是稀松平常。 看来,自己当真不是个会教徒弟的料。 他干咳两声,说道:“眼下战事不急,蒙古人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想来芙儿在外面,应当不会有太大危险。” “这样吧,明日我写封信,派人送去桃花岛,请岳父他老人家也帮忙留意一下。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黄蓉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见黄蓉的气消了些,郭靖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看着妻子在烛光下的脸庞,忽然有些出神。 蓉儿虽已年过三十,又是生过孩子的妇人,可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脸上竟不见多少痕迹,瞧着仍像是二十六七的模样。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她的身上。 一抹绿色的束胸将她胸前包裹得紧紧的,却依旧掩不住那傲人的起伏。 郭靖看着那曲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若是解开束胸,那又是何等…… 自从生下郭芙之后,两人一个为守城殚精竭虑,一个为帮务操持奔波,竟是许久没有……圆房了。 想到这里,郭靖只觉得一股热气升起,心中竟有些意动。 他看着黄蓉,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开口。 “蓉儿……” “嗯?”黄蓉抬眼看他。 “咱们……要不,再给芙儿添个弟弟妹妹吧?” 第124章 道德绑架 黄蓉手中的针线,蓦地停住。 她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却照不进她心底。 添个弟弟妹妹? 往日里,哪次不是她主动撩拨,言语间百般暗示,举止比那画舫里的歌女还要大胆几分。 可他呢? 总是一本正经,不是说军务繁忙,便是说时辰不早,活像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 今天倒好,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黄蓉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火气。 如今襄阳城外强敌环伺,朝堂内奸臣当道,女儿又负气出走,生死未卜。 她哪里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更何况,她偏要让他也尝尝被拒绝的滋味。 郭靖见她不语,只当她是默许了,心中一热,便伸出手,想去握黄蓉的手。 黄蓉手腕一转,身子微侧,巧妙地避开。 郭靖一把握了个空。 他正尴尬,却听黄蓉“啊”地低呼一声。 他定睛一看,黄蓉的指尖上,正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显然是被针尖扎着了。 “蓉儿,你没事吧?”郭靖赶忙问道。 “没事。” 黄蓉将手指含在口中,吮去血珠,心里的烦躁却愈发汹涌。 她站起身,将手里的锦帕随手丢在桌上。 “靖哥哥,你明日还有要事,早些歇息吧。” “我今晚心绪不宁,总感觉芙儿要出事。明日,我要亲自出去寻她!” 说罢,她也不看郭靖,径直走到门边,竟是要将他往外推。 郭靖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蓉儿,我……” “去偏房睡。”黄蓉的语气不容置喙。 郭府有一处偏房。 郭靖常因军务晚归,为不扰黄蓉安歇,便宿在那里。他未曾想过,这处体己的安排,今夜竟成了他自己的去处。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郭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落锁的声音,只觉得一阵寒风吹过,心里空落落的。 …… 何小姐闺房内。 杨过眼瞧着郭芙那伙人闹剧也似地离去,心中对师兄的敬佩又涨了三分。 这才是真手段! 不独武功深不可测,这份口舌上的功夫,怕也已臻化境,不在当世任何名家之下。 只消三言两语,便将骄横不可一世的郭大小姐说得哑口无言,还激得她主动要去寻采花淫贼的晦气。 他心中正自痛快,可转念一想,眉头却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师兄,”杨过压低了声音,凑到叶无忌身边,“那傻妞当真不会傻乎乎地,就凭她那两下三脚猫的庄稼把式,去找那两个贼人的麻烦罢?” 他撇了撇嘴,续道:“还有那两个跟屁虫,一瞧便是酒囊饭袋。别说拿人,只怕到时候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成了人家的点心!” 叶无忌正俯身检视那何小姐的伤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放心。” “郭芙是郭大侠与黄帮主的独女,金枝玉叶。她此番负气出走,你当真以为郭黄二人会全无布置?只怕丐帮中的顶尖好手,已在暗中护持了一路了。” 杨过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再者,你莫要忘了,她外公是哪一位。” “东邪黄药师行事乖张,护短之名天下皆知,最是疼爱这个外孙女。江湖上哪路人马,敢不卖他三分薄面?谁若敢动他外孙女一根汗毛,便得先掂量掂量,自家脖颈够不够硬。” 杨过听罢,恍然大悟。 他一拍脑门,嘿嘿笑道:“着啊!我怎地忘了这茬!郭大小姐驾到,那些宵小鼠辈,还不都得退避三舍,奉上人头?” 心头那丝忧虑,登时烟消云散。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竟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一个身穿杭绸锦袍、体态痴肥的中年男子抢了进来,正是这何府的主人,何员外。 那何小姐一见来人,方才止住的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爹!爹!女儿……女儿险些就……就再也见不着您了!” 杨过见是苦主到了,心想多半是来叩谢救命之恩的,便站起身来,正欲依着江湖规矩,客气几句。 谁知,那何员外竟似没瞧见自己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一般,一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叶无忌与杨过。 他嘴唇哆嗦着。 “你……你们……”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一张阔脸憋得由红转紫。 “你们为何要多管闲事!” 这一声怒喝,便如平地里起了一个焦雷。 杨过登时懵了。 那何小姐也止住了哭泣,满脸的难以置信。 杨过少年心性,平生最恨冤屈。 我好心好意救你女儿,你不三跪九叩、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反倒恶语相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他胸中一股无明业火烧起,当即便要破口大骂。 “我们多管闲事?若不是我二人仗义出手,你女儿此刻……” “我女儿怎样,是我何家的家事!几时轮到外人插手!” 何员外厉声打断他的话。 他指着那被掌风震破的墙洞,又指着满地狼藉的桌椅碎片。 “人呢?那两个贼人呢?你们可曾将他们擒下?啊?” “没有!你们不过是将人打跑了了事!” 何员外越说越是激动,唾沫星子喷了杨过一脸。 “你们行侠仗义,倒是威风!打完了,拍拍屁股便可一走了之!可我们呢?我何家满门上下呢?” “那贼人今夜吃了亏,心怀怨怼,定然是要回来报复的!他今夜不来,明夜会来!后夜会来!他若要杀我全家泄愤,你们管不管?你们到那时,还在这里么?” 杨过被他这一连串疾言诘问,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贼人是跑了。 他们师兄弟总不能长久守在此处。 倘若那贼人当真去而复返,行那报复之举…… 他心中火气竟被这番话浇熄了大半。 何员外见他语塞,气焰更盛。 他踱到自己女儿身边,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那丝人性的微光只一闪,便被狠厉所吞噬。 “我宁愿……我宁愿今夜之事,就这么成了!” “我宁愿他只祸害我女儿一人,也胜过他日后回转,杀我何家满门!” 此言一出,不光是杨过,连那何小姐都如遭五雷轰顶,一张脸霎时没了半分血色,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唤作“父亲”的男人。 杨过只觉通体冰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全自家性命与家财,竟能说出宁可牺牲女儿清白言语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悲。 这老东西的话,字字诛心,混账到了极点。 可……可若站在他这等凡夫俗子的立场上,似乎……似乎又隐隐有那么一丝道理。 杨过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平生头一遭,对自己素来信奉的“侠义”二字,生出了动摇之心。 叶无忌始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静静地瞧着,直到房中陷入一片死寂,他才缓缓开口。 “谁告诉你,我们是行侠仗义的大侠了?” 何员外猛地一愣,转向叶无忌。 叶无忌迎着他的目光,向前踏出一步。 “你怕那淫贼回来,杀你满门。” “难道,”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满门么?” 第125章 以彼之道 叶无忌的话冰冷无比。 何员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那双被挤成缝的眼睛,努力睁大了一些。 他看着叶无忌,嘴唇哆嗦着。 杨过也懵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何员外刚才那些混账话,还有师兄此刻这句更混账的话。 杀人? 杀他满门? 师兄在说什么?他明明是来救人的。 可看着师兄那张没有半分表情的脸,杨过心里又咯噔一下。 他一点也想不明白。 那何小姐更是如坠冰窟,她刚刚经历了父亲的背叛,此刻又听到救命恩人发出死亡的威胁。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叶无忌,眼神空洞。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那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哔剥”的轻响。 “你……你……” 何员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是侠义之士,怎……怎能说出这等话来?”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试图用道德来捆绑对方。 叶无忌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个近乎嘲弄的弧度。 “侠义之士?”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何员外就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几时说过,我是侠义之士?” 叶无忌的目光从何员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女儿身上,又扫过墙角的杨过。 “你只看到那两个贼人跑了,怕他们回来报复。” “你怕他们断了你的财路,要了你的性命,所以你宁愿牺牲自己的女儿。” 叶无忌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的逻辑很简单,牺牲一个,保全一家。”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在何员外脸上,“我帮你贯彻到底,如何?” “我杀了你,杀了你的老婆,杀了你的儿子,再杀了你的女儿。你何家从此绝后,一了百了,也就没人能找你报仇了。” “这样,岂不是更干净?” “不……不!你不能!” 何员外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你……你这是滥杀无辜!这是魔头行径!” “哦?”叶无忌眉毛一挑,“原来你也知道,什么是滥杀无辜。” 他忽然笑了。 “那你告诉我,你的女儿,就不是无辜的么?” “她招谁惹谁了?要被贼人惦记,还要被你这个当爹的,拿去当挡箭牌?” 这一问,狠狠砸在何员外的心口。 他张着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汗珠子从额头上滚滚而下。 杨过在旁边听着,脑子里的迷雾仿佛被劈开了一道缝。 他好像……有点明白师兄的意思了。 师兄不是真的要杀人。 师兄是在用这个姓何的混账逻辑,来打他的脸! 对付这种自私到骨子里的懦夫,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用他最害怕的东西,才能让他清醒! 一瞬间,杨过心中那股憋闷之气,竟散去了大半。 他看着叶无忌的背影,只觉得痛快淋漓。 何员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跪叶无忌,而是爬向自己的女儿。 “女儿!我的好女儿!是爹糊涂!爹不是人!” 他抱着何小姐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哭起来。 “爹只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爹怎么会不疼你呢!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啊!” 何小姐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眼中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无尽悲凉。 叶无忌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走到杨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师兄,就这么走了?”杨过忍不住问。 他看了一眼那对父女,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那两个贼人,真的会回来报复么?”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会。”叶无忌答得干脆利落。 杨过心头一紧。 “那他们……” “所以,我给了他一个选择。”叶无忌淡淡道。 “选择?”杨过没明白。 叶无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对着那依旧在嚎哭的何员外说道: “给你三天时间。” 何员外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茫然地看着叶无忌。 “三天之内,变卖家产,离开这座城。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叶无忌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你若不走,三天之后,那两个贼人没来,我也会来。” “到那时,我今晚说的话,就不会只是说说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何员外那张煞白的脸,拉着杨过,转身便走。 两人出了何府,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杨过跟在叶无忌身后,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师兄,”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你真的会回来杀他?” “你觉得呢?”叶无忌反问。 “我……”杨过挠了挠头,“我觉得不会。师兄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是哪样的人?” “师兄你是……是大英雄,是真豪杰!”杨过说得斩钉截铁。 叶无忌闻言,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杨过,你要记住。” 他的神情很严肃。 “这世上,不是只有英雄和坏人两种。” “更多的是像何员外这样的人。他们不坏,但他们懦弱,自私。为了保全自己,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对付这种人,你跟他讲侠义,讲道理,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你唯有用他最害怕的方式,让他感到恐惧,他才会听你的话。” 杨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么复杂。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杨过问,“我们去抓那两个贼人吗?” 他想起那两个贼人,心里就来气。 尤其是那个尼摩星,下手又黑又狠。 “不急。”叶无忌摇了摇头。 “那两个家伙,狡猾得很。今夜吃了亏,必然会躲起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那我们……” “我们先找个地方,把你身上的伤处理一下。”叶无忌打断他的话,指了指他身上那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然后,去看看那傻妞,别真让人给卖了。” 杨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叶无忌说的是郭芙。 他撇了撇嘴。 “师兄你不是说,有丐帮高手暗中保护她么?还有她那个脾气古怪的外公。” “话是这么说。”叶无忌重新迈开步子,悠悠说道,“但凡事总有万一。” “她要去抓尼摩星和尹克西,那两个家伙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万一丐帮的人没跟上,黄药师又不在附近,你说会怎么样?” 杨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冷战。 郭芙那两下子,对上尼摩星,只怕一个照面就得被缴了械。 “那我们快去找她!”杨过急道。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叶无忌的脚步依旧不快。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那傻妞心高气傲,又带了两个跟屁虫,一时半会不会有事。” “我们先找家客栈住下。明天一早,再去打听她的消息。” 杨过虽然心急,但也知道师兄说得有理。 自己身上带伤,又是深夜,确实不便行动。 两人寻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叶无忌替杨过处理好伤口,又叮嘱了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杨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回放。 郭芙的蛮横,何员外的自私,还有师兄那石破天惊的手段。 他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不少。 (来了来了,今天晚了一点。求催更发电~~~叩首拜谢~~~) 第126章 暗中尾随 一连三日,官道上黄尘滚滚,连飞鸟的影子都难得一见。 残阳如血,将道旁几座孤坟映得鬼气森森。 杨过蹲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嘴里嚼着一根枯草,嚼得稀烂,忽地“呸”一声,连着草汁吐出丈远。 “师兄,咱们在这荒郊野岭兜转,到底图个什么?”他一脚踢飞一颗石子。 “芙……郭芙那傻妞,带着两个跟屁虫,怕是早就跑没影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根乱发翘了起来,“依我说,尼摩星和尹克西那两个贼厮鸟,吃了这等大亏,定是寻个老鼠洞躲了起来。她寻不到人,多半已回襄阳城中哭鼻子去了。” 叶无忌斜倚在一棵枯柳上,长剑抱于胸前,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哦?以郭大小姐的性子,寻不得人,便会乖乖折返?” 杨过被这一问,登时语塞。 他脑海中浮现出郭芙那张又骄又横的俏脸,撇了撇嘴,嘟囔道:“那倒不会……她不将天捅出个窟窿,怕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 “那不就结了。”叶无忌站直身子,袍袖一拂,这个动作做得潇洒之极。 “这左近州县,咱们已踏遍,再留于此,不过是缘木求鱼。” 杨过精神一振,从青石上跳了下来:“那咱们去何处?” “樊城。”叶无忌吐出两个字。 “樊城?”杨过大是不解,“去那儿作甚?莫非师兄算到他们会去那里?” “非是算,是料。”叶无忌缓步前行,声音悠悠传来,“郭大小姐要寻人,凭她那点江湖历练和脑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她唯一可仰仗的,便是丐帮的势力。” 他顿了一顿,续道:“当今丐帮分舵势力最盛、弟子最多之处,便是与襄阳隔江相望的樊城。” 杨过一拍大腿,叫道:“着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脸上烦躁之色一扫而空。“她定是跑去樊城,寻丐帮的弟子们帮她撒网寻人了!” “走走走,师兄,事不宜迟,咱们快些动身!”他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飞到樊城。 叶无忌却抬眼望了望天色,残阳已坠入西山,只留下一抹胭脂色的晚霞。 “樊城不小,若要寻人,也须得讲究法门。”他胸有成竹,“咱们分头行事。你从东城门入,我从西城门进。” “你专挑那些鱼龙混杂的小酒馆、茶寮、赌坊打听,那里的消息最是灵通。我自去城中最大的酒楼一探。” “一个时辰后,不论有无消息,你我二人到南城门的‘望江楼’汇合。” 杨过听了这番布置,只觉浑身是劲,朗声道:“好!就这么办!师兄放心,我保管将那傻妞给挖出来!” 说罢,他双足一点,身形已如箭离弦,沿着官道朝樊城方向疾奔而去,带起一路烟尘。 …… 樊城背靠汉水,商贾云集,确比左近城镇繁华十倍。 两人依计进城,分头行事。 叶无忌寻到城中心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名曰“醉仙居”,朱红大门,檐下挂着两盏偌大的纱灯,气派非凡。 他缓步踱入,楼内喧哗之声扑面而来。他目光一扫,便拣了个靠窗的清静座头坐下。 招手叫来店小二,随意点了两样小菜一壶清茶。 “小二哥,劳驾,与你打听个人。”叶无忌自袖中摸出一小角碎银,屈指一弹,那银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店小二的托盘里,发出“叮”一声脆响。 店小二眼力甚好,一瞥之下便知分量不轻,脸上立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将银子揣入怀中,躬身道:“客官爷太客气了!您只管问,小的但凡知晓,绝无不言!” “两三日前,可曾见过一伙人?” “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容貌甚是俊俏,只是性子瞧着……不太随和。身边还总跟着两个后生,寸步不离。” 店小二歪着脑袋,作苦思状:“脾气不好的俏姑娘?哎呦喂,客官,这樊城里,每日里南来北往的,这样的姑娘可着实不少。您这说得,忒也笼统了些。” “那姑娘眉梢眼角,俱是骄矜之气,目高于顶,瞧谁都似欠了她几百两银子一般。”叶无忌又补了一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店小二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客官您这么一说,小的倒真有些印象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昨日哺时,确有这么一伙人来过。正是一个姑娘两个后生。那姑娘可了不得,就因上菜慢了些,指着我们伙计的鼻子,骂得狗血淋头,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们掌柜的都给惊动了。” “他们往何处去了?” “这个……小的就实在不知了。他们用完饭便即结账,走得颇为匆忙,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多谢。”叶无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 他看似在品茶,目光余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了邻桌。 邻桌只坐着一个妇人。 头上松松地挽着个髻,插着一根碧玉簪,想是已嫁作人妇。 她身穿一袭淡黄衫子,衣料柔软,在灯下泛着淡淡光华,显非寻常人家之物。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黄衫之下,胸前丘壑起伏,偏生腰肢却纤细得出奇,盈盈一握,当真尤物。 叶无忌心下也不禁暗赞一声。 她瞧着不过二十六七年纪,容貌秀丽绝伦,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倦意与愁思,独自一人,面前只摆着两样精致小菜。 从叶无忌开口向店小二打听郭芙行踪之时,她那双夹着虾仁筷子便在半空中滞了一滞。 当听到叶无忌形容郭芙“骄矜之气”、“目高于顶”之时,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泛白。 此刻,她正垂首慢饮杯中清茶,一头青丝垂下,遮住了半边脸颊。 叶无忌收回目光,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心中已然有数。 他吃得不快,将桌上饭菜用尽,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又丢下一块银子。 “不必找了。” 他结了账,踱步走出酒楼,汇入街上人流。 他没有回头,但内家真气流转之下,感官何等敏锐,已清晰地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若有若无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混在街市的嘈杂中,几不可闻,若非内家修为精湛之辈,绝难察觉分毫。 跟踪之人,是个中顶尖好手。 叶无忌维持着原来的步速,不紧不慢,仿佛真是个闲逛的富家公子。 身后的脚步声也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如附骨之疽,始终隔着七八丈的距离,不即不离。 叶无忌浑似不觉,在一个卖珠花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枝点翠金簪看了看,又信步走进一家字画铺子,对着一幅“猛虎下山图”品评了半晌。 他越走,路线越是刁钻。 穿过两条繁华主街,他身形一转,拐进了一条临近城门的窄巷。 此处人迹稀疏。颇为荒凉。 身后的脚步声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跟了进来。 小巷里光线昏暗,两侧高墙耸立。 叶无忌并未停下,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越走越窄,到得尽头,赫然是一堵两丈多高的高墙,已无去路。 是个死胡同。 叶无忌的脚步声,停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住。 巷子里霎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墙头的呜咽之声。 叶无忌忽然开口。 “阁下跟了叶某这么久,难道不累么?” 第127章 奇耻大辱 巷子里风声呜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那道脚步声的主人,终于自墙角里走了出来。 正是酒楼中那个身着淡黄衫子的妇人。 巷中光影斑驳,将她那张秀丽绝伦的脸庞割成明暗两半,瞧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阁下是何方神圣?” “为何要打探那位姑娘的行踪?” 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磬。 叶无忌斜倚墙边,长剑抱于胸前,身形纹丝不动。 “叶某行事,何须向旁人分说?”他反问,“倒是阁下,自醉仙居一路相随,所为何来?” 那妇人柳眉倒竖,一股凌人气势油然而生。 “我见阁下形迹诡谲,非是善类,若对那姑娘心存歹念,说不得,今日便要请阁下在此多留片刻了。” “哦?”叶无忌轻笑一声,缓缓从墙上直起身子,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反压过去,“形迹诡谲?” 他目光自上而下,将她审视了一遍,最后停在她那张薄怒的俏脸上,悠悠道:“看你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容色也算上佳。大好年华,却学那梁上君子的行径,干这等鸡鸣狗盗的勾当,岂不可惜?” 那妇人听得“二十六七的年纪”几字,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似有几分自得,但听到后面那句“鸡鸣狗盗”,脸上立时罩了一层寒霜。 “油嘴滑舌!” 叶无忌浑似未见,心中却在暗自思忖。 这妇人瞧着确是年轻,身段更是婀娜,那抹绿色的束胸勒得紧,胸前丘壑却愈发显得巍峨。腰肢纤细,只堪一握,行路之时,臀儿摇曳,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 虽同是熟透了的妇人,与李莫愁那等妖媚却非一路。 李莫愁是媚在骨中,勾魂夺魄;眼前这一个,却是灵气逼人,一双眸子里藏着七分狡黠三分慧黠。 叶无忌看着她那张俏脸,嘴上却愈发刻薄:“莫非,你与那两个采花贼乃是一丘之貉?见叶某坏了你们的好事,特意寻上门来报仇雪恨?” 那妇人见他目光在自己胸前腰间滴溜溜地打转,眼神极具侵略之意,羞愤之情更盛。 她本就因女儿之事心绪不宁,又疑心此人对女儿图谋不轨,此刻再被这轻佻言语与放肆目光一激,胸中怒气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满口胡言,找死!” 一声清叱,她身形陡然一晃,已然飘至叶无忌身前三尺之地。 五根玉指并拢如兰,指尖隐有淡青色气劲吞吐,朝着叶无忌胸前三处大穴疾点而至,出手迅捷无伦! 叶无忌站在原地,连抱在胸前的长剑都未放下。 他只伸出左手,在那妇人指尖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手掌轻轻一翻一带。 那妇人只觉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道凭空生出,将她指力尽数引入空处。 她这一招志在必得,此刻竟如泥牛入海,点了个空! 她心中大骇,手上招式立变,手腕疾转,化指为掌,掌心内力催动,朝着叶无忌面门拍去! 霎时间,掌影漫天,似有无数落英缤纷,盘旋飞舞,瑰丽之中暗藏无穷杀机。 叶无忌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左手手腕一抖,五指倏然张开,竟以后发先至之势,视重重掌影如无物,不偏不倚地穿了过去,径直捏住了那妇人皓腕。 温润,柔滑,腻如凝脂。 那妇人手腕被擒,只觉一股阴阳二气透脉而入,任她如何催动内力,真气竟是滞涩不前,丝毫挣脱不得。 她心中骇浪滔天。 自己这一身武功,承自父亲亲传,又得七公指点,放眼当今江湖,也算得上一流高手。可在此人面前,竟连还手之力也无!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当机立断,左手捏了个剑指,虚晃一招,脚下“奇门五转”的身法已然发动,便要借势抽身,跃上墙头遁走。 “想走?” 叶无忌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响。 她刚一提气,忽觉眼前一花,那原本在她身前的人影,竟鬼魅般地消失不见。 不好! 她心中警兆大生,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后腰陡然一紧,一股巨力涌来。 整个人竟被拦腰横抱而起,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不偏不倚落入一个坚实如铁的怀抱。 “你……” 她又惊又怒,一个“放”字尚未出口。 只听一声脆响! 清脆的声响在窄巷里回荡不休,显得格外清晰。 那妇人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臀瓣上传来一阵火辣的痛感。 她愣愣地,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痛感并不剧烈,可那份羞辱,却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叶无忌还不罢休。 又打了两下。 “啊……”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惊呼。 俏脸“刷”地一下,自脖颈红到了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活了三十余年,自幼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被誉为“女诸葛”,嫁人后更是丐帮之主,受尽江湖群雄敬仰。 何曾受过这等……这等奇耻大辱! “放开我!你这无耻混蛋!”她奋力挣扎,手脚并用,可在那铁箍般的手臂禁锢之下,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挣扎,反倒让两人身子贴得更紧,那男子雄浑的气息几乎要将她吞没。 叶无忌将她整个人牢牢控制在怀中,低下头,嘴唇凑到她那泛着动人红晕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从不打女人。” 他的气息温热,吹得她耳廓一阵阵发痒,心神俱颤。 “除非,她不听话。” 话音未落,叶无忌并指如剑,在她背心“至阳”、“灵台”,腰间“肾俞”、“命门”几处大穴上疾点数下。 那妇人身子猛地一颤,随即软了下来。 叶无忌松开手。 他将她像个木偶一般,轻轻推至一旁的墙壁,让她背靠着砖墙站着。 巷风吹过,她只觉得浑身冰凉,那股羞愤,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吞噬。 叶无忌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再次踱到她面前。 他抬起右手,那只刚刚才“教训”过她的手掌,再一次扬起,停在半空。 那动作,分明是又要打下来。 那妇人瞳孔骤然一缩,眼中终于流露出惊惧之色。 她不怕死,可这羞辱比死还可怕。 “说吧。”叶无忌的声音陡然转冷。 “跟着我,意欲何为?” “你跟那姓郭的小丫头,又是什么干系?” “再敢耍一个花样,或是说一句假话……” 他的手掌,在空中晃了晃。 “下一巴掌,可就不是这么轻轻落下了。” 那妇人死死咬着下唇,嘴唇几乎被她咬出血来。 她堂堂桃花岛主黄药师之女,丐帮帮主黄蓉,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这般田地! 就在此时,巷口的深影里,忽然响起一道惊骇呼喊声。 “师兄,住手!” 第128章 巷中惊变,杀机骤起 那一声呼喊传来,叶无忌扬在半空的手掌微微一顿,眉心一拧,却连眼皮也未曾抬起,只将头转向巷口。 是哪个不知轻重的人,偏在这要紧关头,来搅乱局面。 巷口一道身影踉跄冲入,正是杨过。 杨过一张脸惨白如纸。他方才在望江楼上枯坐,左等右等,不见师兄回返,心中焦躁,便出门沿路寻来。 谁知刚转过街角,便听得这死巷深处传来动静,风中隐约夹杂着兵刃交击与女子压抑的怒喝。 他心头一紧,不及多想,运起轻功赶来。谁知甫一入巷,映入眼帘的,竟是师兄正以擒拿之术将一名女子的手腕扣住,并封住其数处要穴的一幕。 他惊骇之下,脱口便是一声呼喊。 巷中那女子听得杨过声音,本已因愤怒而僵直的身躯,更是猛地一颤。 是过儿…… 黄蓉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竟比方才被这人以蛮力制住时,还要来得震动。 不知……不知过儿他,究竟瞧见了多少这场误会? 杨过此刻也已然看清了被师兄制住那女子的面容。 他脚下一个趔趄,身形大乱,险些当场摔倒。 “郭……郭伯母?”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运劲揉了揉,再定睛看去。 不会错! 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布满寒霜与彻骨杀气的脸庞,不是丐帮黄蓉黄帮主,又是何人! 杨过只觉天旋地转。 “师兄!”他一个箭步冲上,双手死死抱住叶无忌的臂膀。 “师兄!快松手!万万不可无礼!” 他急得额上青筋暴起:“那是郭伯母!是郭伯伯的夫人啊!” “郭伯母”三字,不啻平地一声惊雷。 叶无忌只觉四肢百骸都凉了半截,原本流转自如的内息,都险些岔了道。 郭靖的……夫人? 那个他前世于书中读过千百遍,智计冠绝天下,既令人敬佩又令人忌惮的“女诸葛”黄蓉? 叶无忌缓缓垂首,望向被自己以擒拿手法制住的女子。 此时夜色已深,霜白月华之下,她面色铁青,明眸之中那股凛冽的杀意刺人骨髓。 叶无忌的视线,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左手,尚钳着对方手腕,能清晰地感到她正在竭力运劲挣扎。他的右手扣住对方肩头要穴,方才的那一记重手拿捏,分明已用了十成力道。 自己方才出手对付的……是郭靖的夫人? 叶无忌心中一沉。 这桩误会,当真比天塌下来还要棘手。 对郭靖的夫人以如此强硬的手段制住,还被杨过撞见了? “师兄!你还愣着作甚!快松手啊!”杨过见叶无忌如中邪般一动不动,急得直跺脚。 他又转向黄蓉,躬身道:“郭伯母,您千万息怒!这……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我师兄他绝非有心冒犯,定是将您错认作了歹人!” 他哪里知道,这桩误会,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大上千百倍。 黄蓉周身穴道被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叶无忌,那眼神,几乎能将人冻成寒冰。 她听着杨过急切的辩解,心中怒火更是冲上了顶点。 被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年轻人以蛮力擒获、封住周身穴道,已是她黄蓉行走江湖以来极少有过的狼狈。 如今,这般难堪的一幕,竟还被杨过这个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份亏欠与提防的故人之子,瞧了个正着。 她黄蓉一生机变无双,何曾有过如此失措的时刻! 叶无忌终于回过神来。 他默默地松开了钳住黄蓉的双手。 然后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出半丈,与黄蓉拉开距离。 随着他指风一拂,黄蓉喉间的“廉泉穴”一松,终于能再次开口说话。 “过儿,你……你怎会在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郭伯母!”杨过见她能言,大喜过望,“我与师兄也是为寻芙妹而来。方才师兄去酒楼打探消息,我则在城西的茶肆赌坊寻了一圈。”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急扯了扯叶无忌的衣袖,拼命使着眼色:“师兄,快……快请罪!” 叶无忌迎上黄蓉凤眼,又瞥了瞥杨过焦灼的神情,只觉喉咙发干。 “黄帮主,小侄失礼了。” 黄蓉心中怒浪滔天,脸上却已罩上一层寒霜。 “原来你便是叶无忌。”黄蓉的目光在叶无忌身上来回切割,“当年你和过儿同上终南山之事,靖哥哥回来后,都与我说过。”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喜怒。 可叶无忌却从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了即将喷发的万丈熔岩。 “郭伯母,我师兄他……”杨过还想再解说几句。 “过儿,你无须多言。”黄蓉抬手打断他,目光却未曾离开叶无忌分毫,“我与你师兄之间,确是有些误会。” 她只字不提被制住的详情,只用“误会”二字轻轻揭过。 这等有损她一派宗主颜面之事,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二次难堪。 杨过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只当是已将话说开。 他却没看到,黄蓉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早已深陷掌心。 “师兄,郭伯母的穴道尚被你封着,快……快为郭伯母解开。”杨过见气氛稍缓,小声提醒道。 叶无忌的目光,再次与黄蓉在空中交锋。 解穴? 他敢断定,自己一解开她的大穴,她只怕会当场与自己拼个你死我活。 叶无忌沉默了片刻,在杨过与黄蓉两人的注视下,终是踏前一步。 他伸出右手,并起食中二指,指尖一缕阴寒内劲吞吐不定,朝着黄蓉背心要穴探去。 杨过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 黄蓉的眼中,却迸发出骇人的杀机,周身气机已然开始鼓荡。 就在叶无忌的指尖,即将触及其背心衣衫的前一刹。 他倏然停住。 巷子里的气氛,再一次绷紧。 叶无忌看着黄蓉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凤眼,忽然开口。 “郭伯母,你先答应不动手,我再给你解穴。” “否则,我怕我一出手,你就要跟我拼命。” (第二版精简版) 第129章 顾全大局 一线冷风如刀,割过巷陌深处。 杨过听见叶无忌那句“怕你跟我拼命”,只觉脑中绕不过弯来。 拼命? 师兄制住郭伯母,虽是唐突冒犯,可终南山门下,这点礼数还是懂的,赔个不是也就是了,何至于要以性命相搏? 杨过一颗心七上八下,急得抓耳挠腮,目光在叶无忌和黄蓉间来回逡巡。 “师兄,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他忍不住道,“你既未伤着郭伯母,她何等身份,怎会与你这晚辈拼命?” 此言一出,叶无忌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脸上烫得如火烧。 他难道能当着杨过的面说:我方才打了你郭伯母的臀儿,还连打了三下? 这话若是说出口,他叶无忌只怕有三个头,也不够黄蓉砍的。 另一头,黄蓉脸上,也骤然飞起两抹红云。 她一双凤眼陡然横过来,狠狠剜在杨过身上。 杨过被这一眼瞪得心头发毛,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这二人之间,必有他不知的隐情。他生性执拗,越是如此,越想问个明白。 “郭伯母,我师兄他……他方才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黄蓉浑身气血翻涌。她一生算无遗策,聪敏绝伦,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被人堵在墙角进退两难的窘境! “大人之间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 她声音冷得能刮下三尺寒霜。 话音未落,她不再理会杨过,一双眸子直直盯住叶无忌。“解开我的穴道。我保证不动手。” 黄蓉心中怒浪虽已滔天,却也知晓轻重。 当务之急,是寻回女儿郭芙。 此人行事孟浪无耻,可自己跟踪他在先,究其根源,确是一场误会。 面子固然要紧,女儿的安危却更是悬于一线。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她此刻若为一时之辱而耽搁大事,非女中豪杰所为。 听到黄蓉亲口许诺,叶无忌心中悬石总算沉了下去。 他知道,以黄蓉在江湖上的名望,说出的话便是一口钉,绝无反悔之理。 他当即踏前一步,指走龙蛇,劲力吞吐间,已解开了黄蓉周身大穴。 穴道一解,真气如长江决堤,瞬间流转四肢百骸。 黄蓉立时感到内力充盈全身。 她下意识地抬手,五指微张,几乎便要一招“兰花拂穴手”拍出去。 但指尖方动,便想起方才的诺言,终是强行按下。 她只是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肩井穴,目光再次狠狠扎了叶无忌一下。 巷子里的森寒杀气,至此方才真正消散。 黄蓉定了定神,理了理微乱的衣衫,将那份奇耻大辱暂且压在心底,转而望向杨过,话锋一转:“过儿,你怎会与他同行?你们师兄弟,此刻不该在重阳宫清修么?” 杨过见她不再追究,如蒙大赦,连忙将下山后的经历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一五一十。 “师父们皆在闭关,代掌教便派我与师兄下山,前往襄阳城参加英雄大会。” 黄蓉听到“英雄大会”四字,美目流盼,在叶无忌身上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全真教竟派这么个年轻人为代表,倒也出人意料。 她方才虽是一时大意,被他偷袭得手,但能几招之内制住自己,这份功力,已是自己生平罕见。 此人的武功,怕是不在自己之下。 若真如此,这人……或许真是襄阳的一大助力。 杨过口若悬河,浑然不觉她心中思绪万千,继续说道:“我们行至常乐镇,听闻有恶贼作祟,便想着为民除害,略尽绵薄。谁知……谁知恰好就碰上了芙妹。” “她……她不知怎地,将我当成了那贼人,二话不说便动手。我们这才……这才过了几招。” 说到此处,杨过心思一动,特意隐去了郭芙与叶无忌打赌之事,只说是郭芙后来发觉错认了人,心中羞愧难当,为了赔罪,这才一意孤行,非要亲自将那两个贼人擒拿归案。 这番说辞,既保全了郭芙的颜面,也替师兄撇清了干系,免得郭伯母将怒火转移。 黄蓉听罢,气得银牙暗咬。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 她心中暗骂,只恨自己往日里太过娇宠,竟养出这等性子。 凭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几个寻常蟊贼尚可,去招惹那个一望便知是顶尖高手的凶人,简直是提着灯笼上茅厕——找死! 怒气过后,便是慈母之忧。 女儿这一去,落入虎口,后果不堪设想。 叶无忌瞧见她眉宇间愁色,思忖片刻,上前一步。 “郭伯母不必太过忧心。”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镇定之力,让心乱如麻的黄蓉,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抬眼望向他。 “此话怎讲?” “那二人,并非寻常的江湖匪类。”叶无忌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眸中精光一闪,“他们是蒙古大汗帐下客卿,一个是西域富商尹克西,另一个是天竺高手尼摩星。” “他们若真擒住了郭大小姐,定不会轻易伤她性命。最大的可能,是想将她作为人质,送往蒙古大汗帐前,以此来要挟郭大侠,逼迫襄阳城不战而降。” “所以,郭大小姐眼下性命无忧。我们所要做的,便是在他们得逞之前,将人救回。” 他稍一停顿,又补充道:“况且,方才在酒楼打探,店小二言道昨日尚见过郭大小姐踪影。她此刻是否已然被擒,尚在两说之间。” 叶无忌一番分析,条分缕析,有理有据,将敌我情势剖析得清清楚楚。 黄蓉悬着的心,也随之落回了原处。 她是关心则乱,以她的智计,这等弯绕,冷静下来片刻便能想明白。 她不禁又多看了叶无忌几眼。 这年轻人,不但武功深不可测,心思竟也缜密至此。 在这等乱局之中,依旧能勘破迷雾,直指要害,这份智计与定力,实是远超同辈。 若是……若能将他收到靖哥哥麾下,共守襄阳,对抗蒙古大军,定是一大臂助。 只是…… 一想到“靖哥哥”这三个字,黄蓉只觉自己臀瓣之上,那火烧火燎的触感又清晰了起来,仿佛还留着那个男人的掌印。 那感觉,让她刚对叶无忌升起的欣赏,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此人行事如此下流,焉能与靖哥哥那等光明磊落的侠士相提并论! 第130章 急火攻心 樊城夜市,千灯如龙,人声鼎沸。 黄蓉走在最前,背影挺得笔直,足下青砖却被她踩得又急又快,仿佛要将心头那股焦灼都踏碎在脚下。 杨过落后她半个身位,几次张口,却都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逼了回去,只得闷头跟着。 叶无忌则不紧不慢地缀在丈许开外。 他目光幽深,落在黄蓉急行而微微摇曳的腰臀之上,视线仿佛带着温度,脑中竟还回响着小巷里那惊人的触感。 好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刃,锋芒内敛,却柔韧已极。 丐帮的樊城分舵,藏于一处寻常的大院之内,门口连牌匾也无,只有两个懒洋洋的叫花子在打盹,若非熟人,绝难找到此处。 三人方一踏入,一股混杂着汗水与酒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院内灯火通明,数十名丐帮弟子奔走不休,有的行色匆匆出门,袖中鼓鼓囊囊不知藏着何物;有的则满面风霜地回报,话音里还带着外地的口音。 “帮主回来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弟子高喊一嗓子,满院嘈杂瞬间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望来,众人纷纷躬身抱拳,口称“帮主”。 黄蓉脚下不停,只素手一摆,人已如一阵风般掠过庭院,径直入了正堂。 “如何了?”她在主位坐下,也不看来人,径直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残茶,一口饮尽。 一名佩着四只布袋的弟子立刻抢上一步,躬身道:“禀帮主,城西码头的那群余孽,又在借故生非,扣了咱们三船药材,还扬言说,说……” 黄蓉凤目一寒:“说什么?” 那弟子身子一颤,低声道:“说……说您一个女流之辈,坐不稳这帮主之位。” “哼。”黄蓉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传令刘长老,带二十名执法弟子过去。告诉那姓李的,我黄蓉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先礼后兵,若是不听,便打断他们的腿,再将闹事的头目绑了,天亮前送到府衙去!” “是!”那弟子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敢多言,领命急退。 又一名风尘仆仆的弟子上前:“帮主,川西四鬼托人带话,说英雄大会山高路远,他们腿脚不便,就不来襄阳凑这个热闹了。” “知道了。”黄蓉眼帘微垂,“在帮中名册上记一笔,日后但凡我丐帮的买卖,绕开川西青城山三十里。” 言下之意,便是断了他们的所有消息和倚助。 一道道号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或安抚人心,或申斥惩戒,或暗中布局。 整个分舵山积海压般的杂乱讯息,到了她这里,便如百川归海,被一一梳理,处置得井井有条。 叶无忌负手立在堂下,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得暗赞。 这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弟子何止十万,遍布大江南北。 黄蓉以一女子之身,统御这群龙蛇混杂的江湖汉子,每日要处置的事务只怕纷繁如麻,更要分心襄阳守城这等军国大事,其心力之强,手腕之高,当真令人侧目。 只是,他目光扫过,却见黄蓉眸子,总会下意识地瞟向门口。 丐帮弟子带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从朝廷动向到江湖恩怨,无所不包,唯独没有半点关于郭芙的音讯。 夜色渐深,堂上烛火哔剥作响,黄蓉鬓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郭伯母。” 一只茶杯无声地递到她面前,温热白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新茶香。 叶无忌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令爱吉人天相,你又何苦如此忧心。” 黄蓉抬眼,甫一看到他那张脸,她脸上一热,猛地别过头去,却不接那杯茶。 叶无忌也不以为忤,只将茶杯轻轻放在她手边。 “我在教中,曾研究过一阵子麻衣之术。” 他自顾自地说道,“我与郭大小姐虽只一面之缘,但见她印堂光洁,眉宇间贵气天成,此乃‘凤雏栖梧’之相,主一生富贵绵长,更有逢凶化吉之兆。” 这话自然是他信口胡诌。 可落在此时心乱如麻的黄蓉耳中,却仿佛是天降纶音。 她半信半疑地缓缓转回头,看向叶无忌,眸子里终于透出些许光彩。 “此话……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叶无忌神色庄重。 黄蓉哪里知道他是随口胡诌,只当他当真精通此等玄门术数。 她怔了片刻,终于伸手端起那杯茶,双手捧着,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让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原处。 便在此时,门外突然跌跌撞撞地闯进一个年轻的六袋弟子,他跑得实在太急,一脚被高高的门槛绊住,整个人向前扑倒。 “帮主!”那弟子顾不得摔疼,一个翻滚便跪在地上,“有……有大小姐的消息了!” “哐当!” 黄蓉霍然起身,手中的茶杯失手滑落,摔得粉碎。 “快说!芙儿她……她如今在何处?”她声音发颤,几步便抢到那弟子面前。 那弟子大口喘着气,急声道:“有……有弟子禀告今晨在城北十里坡,亲眼瞧见一行六骑快马加鞭,往北急奔!其中三人,一女二男,瞧那身形衣着,与……与大小姐和武家两位少爷极是相像!”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黄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追问道。 “正北!小的们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缀着。看那方向,只怕是……只怕是冲着大胜关去了!” 大胜关! 这三个字狠狠砸在黄蓉心头。 大胜关地处宋蒙交界,乃两军对垒的最前线,再往北去,便是蒙古人的地盘。 芙儿……芙儿她,果然还是……还是被那两个蒙古高手掳走了! 黄蓉只觉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她身子一软,便要向后倒去。 “郭伯母!”杨过大惊失色,抢步上前欲扶。 岂料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叶无忌一步跨出,身形已至黄蓉身后,猿臂轻舒,已将她揽入怀中。 他一手环住她那不堪一握的纤腰,只觉入手柔韧,惊心动魄;另一手则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 皓腕凝脂,柔滑细腻,哪似寻常练武女子的肌肤。 叶无忌心头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他感到怀中身躯正在不住轻颤,一股阴寒之气在她体内经脉中乱窜,显然是急怒攻心,气血逆行之兆。 他不敢怠慢,先天真气立时自掌心涌出,循着她的经脉渡了过去,助她平复那紊乱的气息。 先前在小巷中虽也曾这般抱过,可那时情况紧急,惊鸿一瞥,哪里有工夫细品。 此刻佳人入怀,幽香扑鼻,他才发觉这副身子当真如上好的丝绸,柔若无骨,却又带着惊人的弹力。 “师兄,郭伯母她……”杨过凑上前来,满脸焦急。 “无妨。”叶无忌沉声道,“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心神失守罢了。” 黄蓉脸色煞白如纸,神智已然模糊,浑然未觉自己此刻正伏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胸膛上,只觉一股暖流自身后传来,说不出的舒服。 叶无忌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竟将黄蓉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堂,将她轻放在一张软榻之上。 她躺下的瞬间,衣襟因动作而微敞,胸前那两座挺秀的山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勾勒出傲人的曲线。 叶无忌的目光只一扫而过,便如被烫着一般连忙撇开。 可那惊心动魄的风景,却像带着魔力,总牵着他的眼角余光往那边飘。 他坐在榻边,手掌依旧贴在黄蓉的腕脉上,源源不绝地输送着真气。 过了半晌,黄蓉睫毛颤动几下,悠悠转醒。 她方才虽是晕厥,神智却未全失,依稀记得是这个可恶的男人将自己抱了进来。 念及此,脸上不由得飞起一抹红晕,眼神也有些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多……多谢。”她声音细若蚊蚋。 “郭伯母好生歇着。”叶无忌收回手,神色如常,“你这几日忧思不寐,又兼心力透支,身子早已有些亏空,方才会心神失守。”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寸许高的白玉小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 那药丸呈深褐色,竟隐隐有光华流转,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此乃我全真教的‘补气丹’,你服下一粒,当可补益元气。” 黄蓉此刻确实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软软地跌了回去,心中又急又窘。 叶无忌见状,叹了口气。 “郭伯母,得罪了。” 他将丹药捏在指间,俯身凑到黄蓉嘴边:“我来喂你。” 黄蓉脸上的红晕霎时烧到了耳根。 她迟疑片刻,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终是认命般地微微张开了樱唇。 她的嘴很小,唇瓣纤薄,色泽嫣红,不点而朱。 叶无忌将丹药送入她口中,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下唇。 只此一触,他便感到一股奇异的酥麻之感,从指尖直窜上心头。 叶无忌心中暗自一凛,自己也不算是雏了,怎地一触到这黄蓉的身子,便屡屡有这般异样的感觉? 黄蓉更是身子一僵,那感觉远比被他打那一掌更加古怪。 她含着那颗丹药,竟忘了吞咽,一双美目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无忌。 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杨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倒是没有多想。 在他看来,师兄身为晚辈,照顾晕倒的郭伯母,乃是理所应当。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探子带回来的消息。 “郭伯母,师兄。”杨过忽然开口,打破了内堂的宁静,“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那贼人尹克西和尼摩星,明明只有两个。就算他们抓了芙妹,还有大武小武,加起来也才五个人。” “为何那探子却说,瞧见了六个人?” “那多出来的第六个人,究竟是谁?” 第131章 趁虚而入 杨过此言一出,不啻平地惊雷。 黄蓉一口“补气丹”的温润药力尚在小腹中盘旋,闻言身子陡然一僵,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心思何等灵巧,只在电光石火间,已将此事算了一遍。 尹克西、尼摩星,是为两人。 芙儿、大武、小武,是为三人。 五人之数,分毫不差。 探子回报,遥遥望见六骑快马,绝尘而去。 那多出来的第六人,究竟是谁? 叶无忌亦是双眉紧锁,心念飞转。 他所知蒙古三杰,除了尹克西与尼摩星,尚有个形容枯槁,手持哭丧棒的潇湘子。 莫非此人也到了左近? 可潇湘子那副僵尸脸孔,委实太过扎眼,丐帮弟子既是帮中精锐,眼力非凡,若当真见着,回报之时绝不会只用“六骑快马”四字便一语带过。 黄蓉心弦已绷到了极致。 她原先的计较,是凭自己与这姓叶的小子联手施救。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先前几招间便制住自己,可见其功力之高,单打独斗,自己也未必能在他手上讨得半分便宜。 若由他缠住尹克西、尼摩星中的一个,自己对付另一个,尚有杨过在旁窥伺,或可出其不意。 如此一来,救回芙儿三人,便有六七成的把握。 可眼下平白多出一个不知根底的强援,局面登时逆转。 对方是三名高手,自己这边,杨过的武功终究未成气候,当不得一个战力。 二对三,何况又是在敌强我弱之地,倘若贸然动手,不啻是拿众人性命作一场豪赌。 赌赢了,不过是侥幸。 一旦赌输,非但芙儿救不回,连自己和这个全真教的小子,怕是都要折戟在此。 更怕的是打草惊蛇,让对方生了警觉,芙儿的处境便愈发凶险。 念及此,她只觉一阵心悸。 那粒“补气丹”的药力确是神妙,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定了定神,从软榻上坐起。 叶无忌见状,不好再行搀扶,便悄然后撤两步,垂手立于一旁。 黄蓉并未看他,只低首沉吟,一双秀眉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叶无忌和杨过皆屏息凝神,瞧着这位丐帮的“女诸葛”,等她拿个主意。 过了半晌,她终是抬起头来,目光如电,直射向杨过。 “过儿。” 她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往日决断。 “郭伯母。”杨过踏前一步,躬身听令。 “眼下有一桩万分要紧之事,须得你去办。你可有这个胆气?”黄蓉紧紧盯着他的脸。 杨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当即把胸膛一挺。 他自小便觉郭伯母待他,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远不及郭伯父那般亲厚。 此刻见她有重任相托,语气郑重,心中那股少年意气勃然而发,这正是他证明自己的良机。 “郭伯母但有吩咐,杨过便是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他一字一顿,声若金石。 黄蓉望着他那张与他父亲杨康有着七分酷似的脸庞,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惘然之色,但旋即便被决断所取代。 “好。”她颔首道,“樊城离襄阳不远,快马加鞭,一日夜即可赶到。英雄大会在即,襄阳左近并无战事,城防不致过紧。” “你即刻出城,莫要惊动旁人,连夜赶回襄阳。将芙儿被掳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你郭伯伯知晓。” “你须得跟他说,贼人一行正往大胜关方向逃窜,让他务必亲自前来接应!” 黄蓉的思绪清晰至极,分析如抽丝剥茧:“那伙贼人,绝非以大胜关为终点。大胜关乃宋蒙交界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他们既掳了人,断不敢在那等是非之地久留。” “我料他们只是途经此地,借以迷惑我等,其最终的目的地,十之八九,是蒙古人已然牢牢掌控的信阳城。” “一旦让他们入了信阳,便如鱼入大海,再想救人,可就难如登天了。” 她三言两语,便将敌方动向剖析得淋漓尽致。 叶无忌立在一旁,听她条理分明地布置,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此女临危不乱,算无遗策,果真不愧“女诸葛”之名。 杨过听得明白,他深知自己武功低微,对付郭芙那等三脚猫的功夫尚可,若当真遇上尹克西之流,只怕三招两式便要授首,留在此处,反倒是郭伯母的累赘。 回襄阳搬请救兵,才是他眼下能为之尽的最大心力。 “郭伯母放心!”他重重一点头,再无半分迟疑,“侄儿这就动身,定将话原封不动地带到!” 言罢,转身便走,竟无半点拖泥带水。 将至门口,他又倏地顿住脚步,回首望了叶无忌一眼,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可终究只是抱了抱拳,道了句“师兄,郭伯母便拜托你了”,便转身一闪,没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偌大的内堂,霎时间只剩下叶无忌和黄蓉二人。 烛火“噼啪”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叶无忌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郭伯母,你元气初复,身子尚虚。依晚辈之见,不若在此好生调息一晚,养足了精神,咱们明日一早再启程,前往大胜关截人如何?” 黄蓉救女之心何等迫切,哪里肯多等片刻。 “不行。”她一口回绝,“迟则生变,今夜便须动身。” “可是你的身子……”叶无忌见她脸色依旧苍白,不免担忧。 “无妨。”黄蓉打断他的话,挣扎着站起身来,“我撑得住。”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腰杆一如往昔。 叶无忌瞧着她这般固执的模样,心知再劝也是无用,便不再多言。 二人一言不发,并行走出正堂。 堂外已有丐帮弟子备下两匹神骏的快马,皆是用于八百里加急传信的西域良驹,神采奕奕,口鼻中不断喷出白气。 二人各自翻身上马,一前一后,瞬息间便消失在樊城夜幕里。 月色如水,洒在空旷的官道上,唯有急促的马蹄声“哒哒”作响,在旷野里传出老远。 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只顾扬鞭催马,恨不得肋生双翼,一步便跨到大胜关。 冷厉的夜风刮在脸上,利如刀割。 黄蓉伏在马背上,脑海中翻来覆去尽是女儿郭芙的影子。 也不知奔出了多远,官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在眼角余光里连成一片墨色。 叶无忌策马跟在黄蓉身后约莫一丈之处,忽见前方那匹马上的人影,开始微微摇晃起来。 黄蓉的身子,随着马匹的剧烈颠簸,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仿佛随时都会被甩将出去。 她毕竟是心力交瘁,又凭着一股意气强撑赶路,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郭伯母!”叶无忌沉声喝道。 话音未落,便见黄蓉的身子猛地向旁一歪,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滚落。 说时迟,那时快,叶无忌双脚倏然挣脱马镫,左掌在自己马背上重重一拍,借着一股反震之力,整个人竟如一只大鸟般拔地而起,正是“金雁功”中的一式“金雁横空”。 他身在半空,腰身一拧,一个转折,已然落在黄蓉那匹马的马背上,稳稳坐在了她身后。 猿臂一舒,已将她那摇摇欲坠的娇躯揽入怀中。 黄蓉只觉腰间一紧,随即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这才免了坠马之厄。 那马是百里挑一的宝驹,虽骤然多载了一人,也只是鼻中重重喷出一股热气,四蹄奔跑如飞,毫不停歇。 叶无忌一手牢牢扣住黄蓉的纤腰,另一手则越过她的肩头,抓住缰绳,口中发出一声清啸,立时稳住了坐骑。 二人身子紧紧相贴,严丝合缝。 叶无忌口鼻间呼出的气息,正好吹在黄蓉的耳廓之上。 一股酥麻之感,霎时传遍全身,让她浑身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郭伯母,歇息片刻吧。”叶无忌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这般硬撑,不等见到敌人,自己便先垮了。” 黄蓉娇躯微微一颤。 这般姿势,这般怀抱,让她立时想起了小巷中那羞人已极的一幕,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云。她本能地便要挣扎,要将他推开。 可心中仅存的理智却告诉她,此刻万万不能。 “不……不行……”她咬着下唇,“芙儿身陷险境,我……我还能坚持。” 叶无忌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他知晓,再也劝不动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 他搂着黄蓉腰肢的那只大手,忽地微微一沉,一股温和醇正的内力,无声无息地从他掌心“劳宫穴”透出。 黄蓉只觉得一股暖流缓缓升起,那股暖意驱散了疲惫,让她原本翻腾的气血都平复下来。 她知道,又是这个男人在用内力帮自己。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拍开他的手。 黑暗中,没人看见,黄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直。 夜风呼啸,马蹄如雷。 一匹快马上,两人共乘。 叶无忌在她身后,成了她最坚实的依靠。 (最近数据掉得厉害,跪求催更书架好评~~~) 第132章 顺藤摸瓜 夜色如泼墨,寒风似利刃。 叶无忌策马疾驰,怀中揽着黄蓉,双蹄踏在寂寥官道上,溅起一溜烟尘。 怀中女子的身子柔若无骨,温热中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雅幽香,非花非麝,正是她独有的体息。 这香气钻入叶无忌鼻端,似一根无形的羽毛,在他心湖上轻轻一搔,不免微起涟漪。 他心中暗忖:“这黄蓉号称女中诸葛,姿容风韵更是冠绝当世。虽已为人妇,这股子由内而外透出的媚骨天香,反倒比那些青涩少女更添了三分动人心魄的滋味。” 念及此,他环抱她纤腰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一分,掌心那股醇厚内力,仍是源源不绝,绵绵而入。 黄蓉整个人都偎在他胸膛上,只觉那股内力初时如涓涓细流,转瞬已成浩荡江河,沿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疲累一扫而空。 她于武学一道见识何等广博,立时便察出这股内力精纯浑厚,论品级,竟似不在自己苦修多年的桃花岛内功之下。 他那铁臂有力地箍着她,胸膛坚实如山。 这般被个男子紧紧抱在怀中,若是平日,她早已出手将他点倒在地,但此刻念及女儿安危,生死未卜,那份羞恼便被强压了下去,竟是听之任之。 只是心头五味杂陈,翻腾不休:这人先是在小巷中对自己无礼,此刻又屡次三番出手相助。 那份轻薄固然可恨,可这份臂弯中的温暖,却又是千真万确。 约莫三更时候,一人一骑,终是赶到了大胜关。 昔日英雄汇聚、声震武林的雄关,此刻却是一片残垣断壁。 城墙坍塌处处,野草丛生,城门外稀疏几个兵卒巡弋,无精打采。 叶无忌尚在马上,为了不太显眼,他抱着黄蓉的腰身,丹田气一提,足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拔高数丈,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头。 他这“金雁功”施展开来,身形飘逸,起落无声,显然越发混熟。 城中景况更是萧条,街巷冷寂,偶有三两个面带菜色的百姓匆匆走过,见了他们这身打扮,便远远避开。 黄蓉自他怀中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他连夜飞驰,又以内力为自己续命,此刻却是面色如常,气息悠长,竟无半分疲态。 她心中不禁又是一凛:“此人年纪轻轻,内功外功俱臻化境,当真深不可测。” “郭伯母,丐帮的‘水路’在哪一头?”叶无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问的是丐帮的联络暗语,意指分舵所在。 黄蓉定了定神,纤手朝着东北角一指。 叶无忌会意,仍是抱着她,足下发劲,身形如电,只在街角屋檐上几个起落,便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宅院之前。 这宅院门窗紧闭,墙皮大片剥落,瞧着已荒废多时。 但黄蓉目光一扫,便瞧见门楣下一块不起眼的砖雕上,刻着一个极隐秘的葫芦图案,心中便有了数。 叶无忌上前,依着江湖规矩,伸出三指,在院门上“笃、笃笃、笃”地叩了三下,两短一长,正是丐帮“风紧”的讯号。 门内立时有了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门开半扇,一名佩着三只布袋的丐帮弟子探出头来,一见叶无忌怀中的黄蓉,先是惊疑不定,待看清面容,霎时大喜过望,叫了声:“帮主!”便要屈膝下拜。 “免了这些虚礼。” 黄蓉自叶无忌怀中轻轻一挣,双足落地,身形虽有些虚浮,却已站稳。 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接过那弟子递来的一件粗布长袍披上,将周身遮得严严实实。 叶无忌则识趣地退开两步,负手而立,一双眼眸却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不多时,院子里便聚了十余名丐帮弟子。 人人衣衫上都沾着泥尘霜露,神色间满是倦意,显然都是连夜奔走,未曾合眼。 “查得如何?”黄蓉开门见山,声音急迫。 一名年约四旬、领口绣着六只布袋的弟子抢上一步,抱拳禀道:“回禀帮主!依您飞鸽传书吩咐,弟子们撒开人手,连夜摸查。那伙贼人果在城北落脚,客栈名叫‘福来’,是个不起眼的黑店,掌柜的是个老江湖,嘴巴严实得很,问不出半点名堂。” 黄蓉秀眉一蹙,追问道:“可曾瞧见人?” “瞧见了!”那六袋弟子压低了声音,“弟子们远远吊着,借着后院马厩的灯火,瞧见两个作西域打扮的汉子正在喂马。那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悠长,显是内家高手。弟子们不敢靠得太近,只瞧清了他们二人。” “只得两个?”黄蓉心头一紧,“可有旁人?” 那弟子摇了摇头:“盯了半宿,未曾瞧见第三人出来。院里也只得两匹好马,都喂着上好的草料。” 黄蓉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樊城得来的讯息,明明白白说是“六骑快马”,怎地到了这大胜关,却只剩下两人两骑? 其余四人四骑,是中途分道扬镳,还是丐帮弟子瞧错了? “芙儿……郭大小姐和武家两位公子呢?”黄蓉话到嘴边,终是改了口。 “回帮主,未曾瞧见。那客栈里虽有几个寻常住客,却绝无大小姐和武家公子的踪影。”众弟子齐声回答。 黄蓉只觉心口被猛击了一下,一阵发沉。 女儿被掳,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叶无忌,只见他负手站在月影下,面容平静,双眉微锁,似也在思索着什么。 “带路!”黄蓉不再多言,只沉声吐出两个字,脚下已然向院外迈去。 “帮主,您星夜驰援,不如先用些点心,调息片刻……”那六袋弟子见她面色苍白,忍不住劝道。 “不必!”黄蓉语气斩钉截铁,其让那弟子再不敢多言。 叶无忌在后头轻轻一叹,心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这女子外柔内刚,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没再开口,只是默默跟上。 更深露重,残月如钩。 福来客栈的后院屋顶上,两条黑影伏在瓦楞之间。 叶无忌与黄蓉皆换回了夜行衣。 他将金雁功的“壁虎游墙”之术使将开来,足尖在屋檐上只是轻轻一点,便飘上屋顶,足下竟未带起半片瓦响。 黄蓉紧随其后,她桃花岛的轻功亦是当世一绝,身形灵动,借着檐角阴影的遮掩,悄然无声地跟上。 两人寻了一处天窗的破洞,屏息凝神,俯身下望。房中灯火昏黄,隐约可闻两个男子的说话声。 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瓮声瓮气地道:“他奶奶的,那臭丫头忒也扎手,若不是老子留了个心眼,险些让她走了空!”正是尹克西的声音。 另一人则声音阴沉,带着一股子蛇信般的嘶嘶声:“哼,若非国师有令,要留她一条活口去见大汗,咱哥儿俩早就先快活快活了。这等中原美人,滋味定然不差。”此人正是尼摩星。 黄蓉伏在冰冷的瓦片上,听得此言,身子猛地一颤,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尹克西却浑不在意,抱怨道:“真不明白,大汗为何非要这丫头片子不可。娇生惯养,除了脸蛋好看些,能有甚么用处?” “大汗的计策,岂是你我这等下人能揣测的?”尼摩星冷斥道,“郭靖黄蓉乃襄阳军民之胆。这丫头是他们心头肉,攥在手里,还怕郭靖不乖乖就范?只消将郭芙这丫头稳稳当当送抵行营,你我的功劳便少不了!” 尼摩星这几句话直刺入黄蓉心窝。 她只觉浑身冰冷,呼吸骤然急促,心神激荡之下,脚下竟不自觉地微微一错。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老旧的瓦片受力不住,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这声音虽轻,但屋内二人皆不是庸手,听得分明! “谁!” 房中,尹克西与尼摩星暴喝出声。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杀气已然破窗而出,直刺屋顶! 第133章 舍身相救 “谁!”屋中暴喝炸响。 黄蓉一颗心陡然悬紧,身子剧震,脚下那片老瓦本已松动,此刻再也禁受不住,又发出一声“喀喇”脆响。 这一下,不啻于在静夜中敲响了一面响锣,行藏彻底败露。 她心头大叫一声“不好!”,正欲提气纵开。 说时迟,那时快,窗纸“嗤”的一声被洞穿,一点碧油油的寒星已破窗而出,挟着一股子腥风,直奔黄蓉眉心! 那是一枚淬了剧毒的菱形镖,来势之快,竟似与那声暴喝同时发出! 黄蓉大惊失色,桃花岛的“灵鳌步”登时使出,向左侧急斜。 然而她心神激荡之下,真气已然不纯,这一步斜得终是慢了半分。 眼看毒菱已到面门,避无可避,她银牙一咬,便要运起十成功力硬接。 忽地,一股绝大的吸力从旁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撞去。 她只觉腰间一紧,已被一条铁臂揽住,撞入一个坚实异常的怀抱。 鼻端闻到一股清冽的气息,似雪后松针,迥异于靖哥哥身上那熟悉的汗味与阳光之气。 她心头猛地一跳,刹那间竟有些发懵。 电光石火间,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人宽大的袖袍迎风一卷,已使出一招“拨云见日”的巧劲。毒菱受袖风一带,登时失了准头,劲道全泄,“叮”一声脆响,远远落在瓦背之上,溅起点点火星。 叶无忌一招得手,毫不停留,揽着黄蓉的腰,足下发力,身子顺势向后一滚。 两人便如一团黑影,从那三丈高的屋檐上直坠下去,落入福来客栈的后院之中。 “鼠辈,哪里走!” 尹克西与尼摩星齐声暴喝,身形如电。 尹克西性子更烈,不走窗户,一掌拍出,雄浑的掌力将整面窗子震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他已如一头大熊般扑了出来。 尼摩星则更显阴毒,身形一缩一弹,竟直接从破碎的窗棂间滑出。 此刻叶无忌与黄蓉的姿势却有些尴尬。 为卸去下坠之力,叶无忌将她护在身上,自己垫在下面,双臂仍紧紧环着她的腰身。 黄蓉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这异样的触感让她脸上一热,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她才刚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尹克西与尼摩星已堵住了去路。 “是谁在此鬼鬼祟祟,听你佛爷墙角!”尹克西一声断喝,目光如电,一眼便扫见院中二人。 此刻叶无忌已将黄蓉扶起,两人并肩而立,堪堪站稳。 尼摩星的目光一触及叶无忌的面容,那张本就阴鸷的脸庞霎时罩上一层冰霜。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嘶声道:“是你!” “尹兄,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小子便是当初在常乐镇坏咱们大事的那个!你先拿下这娘们,待我先宰了他,以泄我心头之恨!” 尹克西的目光早已黏在黄蓉身上。 只一眼,他眼中便透出毫不掩饰的淫邪之色。 黄蓉虽已是中年妇人,可岁月非但未减其姿容,反倒为她添了几分少女所不具备的成熟风韵。 那张秀丽绝伦的脸庞,在月色下更显清丽,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将她玲珑浮凸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胸前饱满,腰肢纤细,那份熟透了的丰腴,直看得尹克西喉头滚动,垂涎不已。 他并不认得黄蓉,只觉这熟妇的滋味,定比那黄毛丫头郭芙更要美妙百倍。 “好!尼摩兄,这小子便交给你了!” 尹克西狞笑一声,应承下来。他喉间发出一阵“嘿嘿”的淫笑,双掌一错,便携着一股恶风向黄蓉猛扑过来。 黄蓉连日来心力交瘁,又兼星夜驰援,滴水未进,身子本就虚乏。全凭一股救女心切的意念强撑着。 此刻与高手骤然对敌,内力流转之间,已不复平日的圆润自如。 尹克西身形魁梧,练的是西域金刚宗的路子,招式大开大合,一双肉掌舞得呼呼风响。 黄蓉心中焦急,手上不敢怠慢,使出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掌法飘逸灵动,与其周旋。 两人兔起鹘落,转瞬已交手三十余招。黄蓉掌法虽妙,但后力不继,气息已渐渐散乱,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明显落入了下风。 “嘿,你这娘们,身子都软了,还敢在佛爷面前逞强?”尹克西瞧出便宜,一声冷笑,猛地发力,一招“大金刚摔碑手”,掌风刚猛无俦,硬生生将黄蓉震退了三步。 黄蓉气血翻涌,立足未稳,尹克西已如影随形,欺身而上。 她情急之下招式已失了章法,被尹克西寻着一个破绽。 只见尹克西眼中凶光大盛,右手化掌为爪,竟不攻她后心要害,而是直取她胸前高耸之处,招式歹毒下流之极! 另一边,叶无忌正与尼摩星斗得难分难解。这天竺僧人的实力确是超乎他的想象,当初在常乐镇,此人显是隐藏了实力。 此刻全力施为,手中铁鞭舞成一团乌光,鞭影重重,每一招都专攻人体关节要穴,刁钻狠辣,防不胜防。 叶无忌抽出佩剑,展开全真剑法,剑气纵横,招式清正平和,却也只能堪堪与他斗个平手。 他眼角余光瞥见黄蓉遇险,心中猛地一紧! 那尹克西招式污秽,若被他抓实,黄蓉纵然不死,也必受奇耻大辱。 事急从权,叶无忌再也顾不得尼摩星缠来的长鞭,大喝一声,身形强行横移一步,竟是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黄蓉身前! “砰!” 一声闷响,如巨锤擂中败革。 尹克西那一爪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叶无忌的背心之上。 叶无忌只觉一股阴狠霸道的内力透背而入,霎时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忍耐不住,狂喷而出。 他却借着这一掌的巨大推力,不退反进,双臂一张,将黄蓉紧紧抱在怀里,两人便如离弦之箭,直撞破后院的土墙,冲了出去! “想跑?”尼摩星与尹克西见状,同时怒吼出声,足下发力,紧追不舍。 叶无忌只觉胸口闷痛欲裂,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 若非先天功生生不息,早已护住心脉,只这一掌,便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饶是如此,他也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全然不顾自身伤势,怀中黄蓉早已是面色苍白如纸。 她只觉身子被叶无忌紧紧箍着,耳边风声呼啸,周遭景物飞速倒退,一颗心却乱如麻。 “你……你受伤了?”黄蓉声音颤抖。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几番对她无礼、让她又气又恼的男人,竟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性命来护她周全。 “小伤。”叶无忌气息已然不稳,喷出的热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将黄蓉揽得更紧:“抱紧我,莫要说话!” 两人冲出客栈,叶无忌已认准方向,展开金雁功,朝着大胜关城外疾奔而去。 身后,尹克西与尼摩星的怒骂声与破空之声紧随其后,四道身影在清冷的月色下,一前两后,展开追逐。 奔出里许,只听身后尹克西的叫声远远传来:“中了老子的‘摧心裂魄掌’,不出半个时辰,你便要心脉寸断,神仙难救!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声音传入耳中,黄蓉只觉怀抱里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奔行的速度,竟是又快了几分。 第134章 疗伤功法 叶无忌身中尹克西“摧心裂魄掌”,仍旧硬撑着一口气,抱着黄蓉撞破土墙,身形已在丈外。 他只觉后心处一股阴寒内力钻入经脉,胸口闷痛欲裂,五脏六腑都已翻转挪移。 若非他所习的乃是玄门正宗的先天功,真气绵绵不绝,在内力入体的瞬间已自发护住心脉,尹克西这歹毒掌力,早已将他当场震毙。 饶是如此,那股阴毒真气仍如跗骨之蛆,盘踞在背心“神道穴”左近,侵蚀着他的生机。 喉头腥甜之气翻涌,他强行咽下,却将一口逆血逼得从鼻孔中沁出两道血线。 黄蓉在他怀中,只觉耳畔风声呼啸,身子被叶无忌紧紧抱着,动弹不得。 她冰雪聪明,岂能不知他伤势之重? 闻到他喷在颈项间的血腥气,心不由得往下直沉,颤声道:“你……你这又是何苦?” “死不了。” 他将黄蓉揽得更紧,足下“金雁功”已施展到了极致,身形如一缕青烟,专拣那僻静崎岖的小路穿行,喝道:“抱紧我!” 身后,尹克西与尼摩星的怒骂声如影随形:“中了老子的‘摧心裂魄掌’,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留下那女人,佛爷我或可饶你一具全尸!” 叶无忌充耳不闻,只凭着声音远近判断二人方位。 他强提一口真气,身法陡然变幻,时而“燕子抄水”,贴地疾掠,时而“灵狐穿林”,在树影间几个折转,便将二人甩开一箭之地。 他受伤之躯,实不愿再与这两人缠斗,眼下唯有摆脱追兵,方有一线生机。 又奔出数里,身后叫骂声渐渐稀落。 叶无忌在山林间兜了几个圈子,借着夜色沉沉,终是将那二人彻底甩脱。 他不敢停歇,又强撑着奔行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现出一座幽深山谷。 谷中林木森森,怪石嶙峋。 他目光如电,一扫之下,便在半山腰一处藤萝掩映下,瞧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叶无忌强提最后一口先天真气,带着黄蓉直冲入那山洞之中。 刚一进洞,他便将黄蓉轻轻放下,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倚着岩壁缓缓滑倒。 那口强行压制的逆血,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哇的一声,尽数喷在身前的青石之上,血色殷红,触目惊心。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因高热而泛起一层诡异的干裂。 他不再多言,立时盘膝坐下,阖上双目,五心向天,意图运功疗伤。 黄蓉见他如此,心头一阵大乱。 她想起方才这人竟以血肉之躯,为自己挡下那歹毒一爪。若非是他,此刻自己清白之躯只怕已遭那恶贼玷污。 念及此处,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俯身轻声道:“你的伤……要紧么?要不我看看?” 这声音中,竟带了三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叶无忌缓缓睁眼,眸子中已布满血丝,却仍是清亮。 他瞧了黄蓉一眼,并未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黄蓉伸出玉手,指尖触到他胸前道袍,但觉布料下一片湿黏濡湿,正是方才喷出的鲜血。 她心头一颤,咬了咬银牙,颤抖着解开了他的衣襟。 道袍敞开,只见他后背上竟透出一个乌黑发亮的掌印。 那掌印部位微微下陷,四周肌肤呈青紫色,更有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在皮下缓缓游走,邪异至极。 黄蓉倒抽一口凉气。 她自幼听父亲黄药师谈论天下武学,见识非凡。 “这……这果然是西域金刚宗的‘摧心裂魄掌’!”她失声叫道,“爹爹说过,中此掌者,一个时辰内若无解救,阴毒侵心,必会脏腑碎裂,神仙难救!” 叶无忌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已变得粗重滞涩,沙哑道:“想不到,郭伯母竟也识得这歹毒玩意儿。” 黄蓉蹲下身来,美目凝视着那不断扩散的黑气,眼眶一红,泪水险些便要夺眶而出:“这掌力会让你心脉寸断的!” 叶无忌嘴角牵动,似是想笑,却牵动了内伤,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复又闭上双眼,调匀呼吸,低声道:“一时三刻,还死不了。” 黄蓉陡然想起一物,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瓷瓶,正是桃花岛疗伤圣药“九花玉露丸”。 此药以九种珍奇花卉上的晨露,配以奇珍异草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能解百毒,疗内伤,药效神奇无比。 她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药丸,急急递到叶无忌唇边:“快,快服下它!” 叶无忌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也不推辞,张口将药丸吞下。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芬芳的药力霎时流遍四肢百骸。 他只觉胸口的剧痛稍稍缓解,五脏六腑如火烧般的感觉也清凉了些许,但盘踞在心脉左近的那股阴寒毒气,却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如何?”黄蓉见他脸色稍缓,急切问道。 叶无忌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九花玉露丸虽是灵丹妙药,却只能暂缓伤势。这‘摧心裂魄掌’的毒力太过霸道,已与我的经脉纠缠一处,非药物所能根除。” 黄蓉一颗心立时沉到了谷底。 她深知“九花玉露丸”的药效,连这等灵药都无法根治,那这毒掌的阴毒,实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山洞中本就阴冷,此刻她只觉手足冰凉。 “那……那可有法子解救?”她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叶无忌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深邃难明:“以我自身真气,尚能与它勉强抗衡。但此消彼长,不出半个时辰,毒气攻心,便回天乏术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非……能有人为我逼毒。” 黄蓉听得此言,心中一动。她自幼得黄药师真传,内力修为亦非同小可,更兼修习了《九阴真经》中的疗伤心法。她思忖片刻,贝齿紧咬下唇,毅然道:“我来助你!” 叶无忌深深瞧了她一眼,并未拒绝。他心中雪亮,此情此景,普天之下,也唯有黄蓉能救自己一命。 “‘摧心裂魄掌’毒性至阴至寒,”叶无忌缓声指点,“须以阳刚内力,循经走脉,方能将其缓缓逼出。” 黄蓉点头道:“我省得。《九阴真经》总纲有云,‘阴阳互济,天下称皇’,我虽未臻化境,驱散寒毒尚能办到。” 说罢,便绕到叶无忌身后,盘膝坐好,轻声道了句:“得罪了。” 她伸出纤纤玉手,双掌平伸,贴在叶无忌背心大穴之上。 一股柔和内力立时自她掌心源源涌出,渡入叶无忌体内。 叶无忌只觉一股暖流自身后传来,立时引导这股外来真气,与体内那阴寒毒气缠斗起来。 然而,那毒气狡猾无比,一遇强敌,便分化成千丝万缕,与他的经脉血肉纠缠得更紧。 黄蓉的内力本就唔多,现在却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叶无忌阖目内视,已知究竟,声音更显虚弱:“不成……这毒气已然入里,只凭内力强攻,进展太过缓慢。只怕毒未逼出,你我二人皆要内力耗尽……除非,能以一种玄门秘法引导,方能事半功倍。” 黄蓉闻言,心头大震,急忙收功,绕到他身前,见他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胸口的黑色掌印隐隐有扩散之势,不由得心急如焚:“什么秘法?你快说!” 叶无忌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来,正对着黄蓉。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异样的灼热,从她焦急关切的脸庞,缓缓移到了她玲珑起伏的胸前。 “此法……乃是全真教一位祖师传给我的,名为‘阴阳互济,龙虎交会’。” 正是当初王重阳传给叶无忌固本培元的法门,他苦练之后,竟然发现这法子对于疗伤也颇有成效。 黄蓉一怔:“龙虎交会?这是什么法门?” 叶无忌艰难地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不知是因伤势还是别的原因:“此乃道家无上玄功,非……非男女赤身相对,肌肤相亲,气机交感,不能施为。” “什么?”黄蓉闻言,脑中“嗡”的一声,霎时间只觉天旋地转。 她一张俏脸刹那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如同开了个酱料铺子。 她身为女子,更是郭靖之妻,冰清玉洁,何曾听过这等……这等孟浪羞人之语! “无耻!” 她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叶无忌,气得浑身发抖,“我……我只道你舍身相救,是个英雄好汉,却不想……却不想你竟存着这等龌龊心思!” 叶无忌见她误会,苦笑一声,牵动伤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喘息着道:“郭伯母……此法……乃是玄门正宗的双修疗伤之法,绝……绝非你想的那般污秽……叶某若有半分虚言,或存半点私心,教我立时毒发身亡,武功尽废,永世不得超生!” 他发下这等重誓,神情郑重无比,绝无半分玩笑之意。 黄蓉听他赌咒发誓,言之凿凿,心中不由得信了三分,但一想到要与一个男子赤身相对,她便觉羞愤欲死,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可……可这……成何体统!” 叶无忌见她仍在犹豫,知道此法却是有些强人所难。 而且郭靖还是自己救命恩人,黄蓉作为郭靖的妻子,与自己也颇有渊源。 他深吸一口气,神态萧索:“罢了,此法却是不妥,郭伯母只当小子胡说八道罢了。” “如此这般也好,小子想救郭伯母一命,也算偿了当初郭伯伯带我上全真之义了!” 黄蓉娇躯剧震,猛然抬起头来,望向叶无忌那张苍白的脸。 眼前这人虽然言语轻薄,行事出格,但他武功高强,见识不凡。 他若死了,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去跟那蒙古高手周旋? 黄蓉在狭小的山洞中来回踱步,一颗心乱如麻,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救人要紧,这是唯一的法子。可一想到那等羞人情景,她便觉面颊滚烫,无地自容。 她时而咬唇,时而蹙眉,时而偷眼瞧瞧那闭目调息的叶无忌。 她想起他为自己挡下那一掌时的决绝,想起他怀抱的坚实,想起他一路奔逃时喷在自己颈项间的滚烫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脚步。 “罢了!”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叹一声,“人生天地间,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今日之事,事急从权,也顾不得女儿家的清誉了。” 她转过身,一双美目定定地瞧着叶无忌,眸中水光潋滟,似有泪光,却被她强行忍住。 她缓缓走到叶无忌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信你这一次。但是你记着,若在疗伤之时,你有半分不轨之念,行半分不轨之事,我黄蓉便是拼着这条性命不要,也要立时与你同归于尽!” 说罢,她缓缓闭上双眼,两排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着,显露出她内心的挣扎与屈辱。 一颗清泪,终是没能忍住,悄然滑落。 第135章 迫不得已 山洞深处,黄蓉独立于一方石壁前,如一株被风雨摧折的幽兰。 叶无忌凝视着她单薄的背影,喉头滚动,舌尖尝到几分干涩。 周遭死寂,唯有他粗重的喘息,和那女子压抑不住的低泣。 过了漫长光景,黄蓉身子一震。 她拭去眼角泪痕,眸子中迸射出几分清明。 “不对!” “我还习有《九阴真经》!真经中有疗伤篇章,专为内外兼伤而设,或可不必……不必行那等逾越礼法之事!” 此言一出,叶无忌怔忡片刻。 他自也在古墓中学得《九阴真经》法门,疗伤篇诀要自然了然于胸。 望见黄蓉眼中重燃微光,他隐有不忍,却终究不得不将实情尽数道出。 “郭伯母,《九阴真经》疗伤篇,晚辈也曾粗略涉猎。” 叶无忌勉强扯动嘴角,牵动胸腹间灼痛,又是一阵低沉闷咳。 “此法固然通玄,然则,却有一个难弥的罅隙。” “什么罅隙?”黄蓉声色微紧,急声追问。 “耗时太久。”叶无忌语声更添虚浮,艰涩解释道,“疗伤篇讲求循序渐进,以自身真气培元固本,再将外侵异种内力缓缓消磨。欲化解‘摧心裂魄掌’这等阴毒掌劲,需寻一处清净绝人之地,由我先自运功,郭伯母再以外力辅佐,每日十二个时辰不得间断。短则七日七夜,长则半月一月,方能功成圆满。” “七日?”黄蓉双眼圆睁,她似在回溯过往:“自己怎么把这桩旧事给忘了……当年,靖哥哥为杨康所伤,自己与他在牛家村避世疗伤,亦是七日方才复原如初!” 七日七夜! 黄蓉只觉胸中气血翻涌。 芙儿此刻尚陷贼手,生死未卜。莫说七日,便是多等一个时辰,她亦难安。 一旦让尹克西那伙人得入信阳,再想救出芙儿,那便真是难如登天! 黄蓉娇躯摇摇欲坠,脸色比之方才,更添三分惨白。 叶无忌将她失魂落魄之态尽收眼底,心头亦如针扎。 他内视己身,那股冰寒掌力仍如跗骨之蛆,盘踞在心脉左近,不时侵蚀。 先天功真气虽能勉强束缚其势,却也在无休止的对抗中被缓缓消弭。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黄蓉身上。 这个女人,年岁已至而立,然身段风韵,却非寻常女子可比。举手投足间,自有成熟风情流露,比之未经世事的少女,更添几分勾魂摄魄的滋味。 尤其是此刻,她梨花带雨,无助彷徨,眸中愁绪如一泓秋水,更激起男子心底深处那份守护与占有之念。 若说对此女全无半点旖旎之思,那无疑是欺人欺己。 可每念及郭靖那张憨厚诚恳的面庞,叶无忌心头便是一沉。 郭靖引他上终南山,这份恩情,他寸心不忘。 杨过乃他师弟,论及辈分,黄蓉更是他的伯母。 如今要他对恩人之妻、师弟之伯母行此等违逆天理人伦之事,他叶无忌自忖尚未沦落到那般下作境地。 山洞中再度陷入死寂。 黄蓉心绪如乱麻,在洞中来回踱步。 叶无忌则闭目安神,强行催动真气,与体内那股阴毒掌力抗争。 他的脸色忽青忽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不发一声。 忽地,叶无忌开口了。 “郭伯母。” 黄蓉止步看向叶无忌。 “或许……尚有一折中之法。” “何种法子?”黄蓉语调急促,几近失态。 “疗伤之时,郭伯母你……可用布条,蒙住晚辈双目。” 黄蓉愣住了。蒙住眼睛? “如此一来,晚辈便什么也瞧不见了。”叶无忌接着说道,语调坦荡,毫无半分猥琐:“届时只凭肌肤相触,引导气机流转。如此,既可救我性命,亦能……亦能保全郭伯母清誉。” 黄蓉怔怔地看着他,她思绪如潮,复杂到了极点。 羞愤、屈辱、感激…… 乃至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情愫,交织缠绕,令她心乱如绞,难以自持。 许久,黄蓉发出一个轻不可闻的叹息。 “好。” 她只吐出一个字,便转身背对着叶无忌,不欲让他瞧见自己此刻通红的脸颊。 黄蓉的指尖在裙摆处绞紧,松了又紧,如此反复几次,那上好的衣料已被她捏得满是褶皱。最终,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手下用力——“嗤啦”一声,一缕青布应声而落。 她捏着那条尚带着自己体温的布条,缓缓走到叶无忌身前,蹲下身。 两人相距咫尺,叶无忌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幽香,混合着她方才垂泪时的一丝咸湿气息,直钻鼻孔,令他心神微荡。 “得罪了。”黄蓉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她伸出手,将那布条绕过叶无忌的头颅,在他脑后仔细地打了个结。 似是怕弄疼了叶无忌,并未打得多结实。 布条遮住了叶无忌的视线,眼前一片漆黑。 做完这一切,黄蓉站起身,退后两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 叶无忌的世界里,只余无边黑暗。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听到黄蓉那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如同风吹竹叶,细密而急促。 接着,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细微,却在这死寂山洞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声音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头轻轻搔动,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燥热。 他知道,那是黄蓉在解衣。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一幅画面:那件紧束的夜行衣被缓缓褪去,露出里面雪白的亵衣,再然后…… 他猛地晃动头颅,试图将这些绮念尽数甩出识海。 然而,那窸窣声愈发清晰,在他的心湖中搅动起惊涛骇浪,欲将他所有理智吞噬。 就在这时,一声无奈轻叹传来。 紧接着,一阵比方才更为细碎的衣料窸窣声响起…… 叶无忌! 你想什么呢!郭大侠待你恩重如山,这份恩情,岂能因一时心猿意马而有半分玷污! 他心中大喝,强压下那股燥意。 那窸窣之声戛然而止。 山洞之内,静得能听见岩壁上水珠滴落之声。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步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股温热的香风自身后而来,那是黄蓉身上独有的兰麝之气。 他能辨出,那香气不似平日沉稳,反倒有些散乱,足见其主人心绪不宁。 他感到身后一阵微热气流涌来,黄蓉已在叶无忌身后盘膝坐定。 “我……我已准备妥当。”黄蓉的声音细若蚊蚋,若非叶无忌此刻六感超常,几难听清。 这声音里,有三分羞怯,三分决绝,还有四分无奈。 叶无忌未曾答话,只是默默运劲,解开了自己衣襟。 他背心处那个乌黑的“摧心裂魄掌”印,在昏暗中,竟透出一股妖异的色泽。 洞中的空气,因这沉默而愈发灼人。 “郭伯母,我说你做。” 随后叶无忌将王重阳传授给自己的固本培元的法门念给黄蓉听。 他感到一双手按上了自己背心要穴。 只此一触,两人身子同时微微一震。 叶无忌只觉那两片温软滑腻的触感,宛如两块上好的暖玉,透过肌肤,直透心脾。 一股暖流自背心升起,竟让他体内原本凝滞的气血,有了几分翻涌之态。 他暗自心惊,不敢怠慢,连忙收摄心神。 而黄蓉更是心头擂鼓,掌心下那坚实滚烫的男性肌理,让她又羞又窘。 若非念及女儿郭芙安危,与郭靖多年的夫妻情分,她险些就要将手缩回,逃离此地。 “凝神,守元,引气归墟。”叶无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也将黄蓉从纷乱的心绪中拉回。 黄蓉银牙一咬,强迫自己摒除杂念。 她阖上双目,脑中只观想一事:襄阳城头,丈夫郭靖正持剑守城,女儿郭芙在城楼下为伤兵包扎。为了他们,自己今日之举,便不算逾矩。 “芙儿,我的芙儿……娘是为救你……”她心中默念。 与此同时,一股柔和内力缓缓从她掌心透出,渡入叶无忌的体内。 叶无忌立时引导这股外来的纯阴内力,使其不与自身真气冲突,反而将之作引,直扑盘踞在心脉左近的那股阴毒掌力。 这正是王重阳“龙虎交会”的法门。 他不再以自身先天真气强攻,而是以黄蓉的纯阴内力为“阴水”,以自己的先天真气为“阳火”,使水火既济,阴阳调和,化作一股至阳至刚却又绵里藏针的新生内力。 这股新生内力如春风化雨,不再与那毒气硬碰硬,而是将其层层包裹,以水磨功夫,缓缓消解其暴戾之气。 那“摧心裂魄掌”的毒力何等阴狠,蛰伏已久,此刻遇上克星,竟如蛰伏毒蛇,立时反噬。 一股阴寒之力猛然爆发,不走寻常经脉,反而化作万千根钢针,攒刺周身大穴,逆行而上,直冲天灵。 “呃!” 叶无忌喉中发出一声痛哼,身子剧烈地一抖。 他只觉五脏六腑都像被敲碎。那种痛苦,让他眼前金星乱冒,神智都开始模糊。 “守住心神!这是毒力反扑!” 黄蓉察觉到他体内真气大乱,急忙加大内力的输送。 她的掌心真气毫无保留,掌缘的力道也随之加重,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靖哥哥……我此举实属无奈,你……你日后莫要怪我……”黄蓉心神激荡,内力消耗巨大,神智也有些恍惚,口中喃喃自语。 叶无忌强忍剧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已渗出血丝。 他不能倒。 他若倒了,毒气反噬之下,自己固然性命不保,黄蓉这般真气毫无防备地渡入,也定会被毒力侵入经脉,落得个同死的下场。 今日之事,已无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反扑之力,终于在他与黄蓉两人合力之下,被缓缓压了下去。 叶无忌浑身已被冷汗湿透,背上肌肉虬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黄蓉亦是累得不轻,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答一声,正落在叶无忌肩胛骨上。 那汗水冰凉,却又带着她的体温,让叶无忌肩头一颤。 汗水浸湿了那条青布,使其变得滑腻。 就在叶无忌运功到了一个紧要关头,周身真气鼓荡时,那条布条,竟“倏”地一下,从他眼前滑落,恰好挂在了他的鼻梁上。 眼前骤然恢复光亮。 他的视线尚未聚焦,便下意识地朝着身前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上,一件玄色的夜行衣与一件雪白的亵衣,亵衣上还秀了一朵艳艳盛开的桃花。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向后撇去。 恰好看到了黄蓉因为运功而微微前倾的背影。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光洁如玉的肌肤,那现出美好轮廓的锁骨……锁骨之下之下壮阔的山峰,都清清楚楚地映入眼中。 叶无忌宛如被一道焦雷劈中,心跳霎时停了一拍。 此刻黄蓉也是双眼紧闭,似乎不知道叶无忌眼睛上的布条已经脱落。 但叶无忌也不敢再继续往下看去,他急甩头颅,将那滑落的布条重新甩了上去。 他动作仓皇,带着几分狼狈。 “怎么了?”黄蓉察觉到他内息的剧烈波动,关切地问了一句。 “无事。”叶无忌的声音发紧。 他试图驱散心中杂念,但刚刚那惊鸿一瞥,却始终盘桓脑中,萦绕不去。 尤其是那壮阔的风光,虽然平日里黄蓉总是用一块绿色束胸仅仅缠着,但他早就猜测后面定然壮观。 此刻亲眼瞧见,还是让叶无忌感觉之前的猜测有些保守了。 叶无忌心猿意马,突然背后传来一声轻嘤,显然是黄蓉也快要撑不住了。 他立马收回心思,大骂自己畜生。 随后将黄蓉的身姿强行逐出脑海,全心全意地引导着两股内力,在体内依循“大周天”的路线循环往复,一圈又一圈地涤荡着那阴毒的掌力。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开始从他背心的掌印处,被缓缓逼出,又在山洞的阴风中消散无形。 疗伤的过程,痛苦而又漫长。 又过了一个时辰,叶无忌忽然身子一弓,背脊如虾米般拱起。 “噗!”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液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起一缕白烟。 吐出这口毒血,他只觉浑身一轻,盘踞在心脉要害的那股阴寒之力,终于被彻底扫除。 随着最后一丝毒血逼出,叶无忌只觉浑身筋骨俱散,强提的那一口真气彻底泄去。他再也无法维持坐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 与此同时,内力耗尽的黄蓉亦是眼前一黑,软软瘫倒。 他的后背,便沉沉地靠入了她的怀中,两人的重量一同倚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山洞中,只余下两人粗重而紊乱的喘息。 那条湿透的青色布条,依旧散乱地蒙在叶无忌眼上。 第136章 心旌摇曳 一缕至阳真气自行沿任脉流转,意识便自混沌中判然分明。 叶无忌最先察觉的,是左臂“肩井穴”传来的一阵酸麻,似被千斤巨石镇压。 一股温润沉甸的份量正枕于其上,吐气如兰,随着那匀停的吐纳,有温热气流拂过颈侧,痒麻直窜入心底。 叶无忌感觉后背温软一片。 一层薄汗,滑腻如脂,令两人肌肤再无半分间隙。 那柔和起伏的峰峦,那独属于成熟妇人的兰麝之气,无一不在昭告,他所倚者,正是丐帮之主,郭靖之妻——黄蓉。 念头方起,怀中娇躯几不可查地一震。 黄蓉也快要醒了。 两人无一人稍动分毫。 山洞之内,死寂无声。 两人如今衣衫尽褪、肌肤相贴,周遭空气似乎都熬炼得烫人起来。 此刻谁先启齿,谁先挪移,便是率先捅破窗纸,必将尴尬无比。 只是这静默,却被叶无忌的心跳悍然击碎。 “咚……咚……咚……” 那心跳像是战鼓擂动。 每击一次,都催动周身气血奔涌翻腾,毫无遮拦地烙进了黄蓉的感知。 这心跳,背弃了他强作的镇定。 “唔……” 黄蓉喉间逸出一声,是那种神思未明、初醒时才有的含糊鼻音,娇柔婉转,浑不似平日里那个算无遗策、机变百出的女中诸葛。 这声音甫一出口,她便似被自己惊醒,陡然明了眼下是何处境。 她倒抽一口凉气,娇躯猛然绷紧,真气自发流转,右手下意识屈起,一式“兰花拂穴手”便要发出。 然而,内力方提,便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下一刻,她手脚并用,从他怀中挣脱。 那动作像是一只受惊的林鹿。 她手掌撑在叶无忌的后背上,本欲借力将自己推开。 岂料指尖到处,却非温热肌肤,而是一片带着硬块的粗糙。 她的动作骤然凝定。 那是他后背上尚未涤净的血迹。 黄蓉的目光似被那片血迹灼痛,缓缓上移,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他嘴唇紧抿,剑眉微蹙。 昨夜种种倒映在心湖之上。 是他,以血肉之躯,为自己硬生生接下尹克西的毒掌。 是他,身受重伤,犹强提真气,带着自己逃出生天。 黄蓉心中思绪复杂,她也道不清此刻是何种心态。 撑在他胸膛上的力道悄然散去。 最终,只是轻轻一推,将他的身子扶正坐好,而在他与自己之间,却只隔开了不足半尺的空隙。 她未曾起身,就这般坐在他身后,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万般思绪。 一夜未眠,她的嗓音依旧婉转清脆。 “无忌……你体内真气,可还顺畅?” 叶无忌喉结上下滚动,将心头那股异样强行压下。 “多谢郭伯母挂心,”他刻意加重了“郭伯母”三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晚辈内力已能自行流转,经脉亦然通畅。” 他说完,洞中又是一阵教人窒息的沉默。 他能感觉到,脸上正在急剧发烫。 “郭伯母……晚辈眼上这布条……” 黄蓉的视线落在那条青布上,眼神蓦地一黯,语气急促。 “蒙着!” 她脱口而出,声调里三分命令,七分不容分说的霸道。 话音刚落,她自己亦觉察语调太过生硬。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她刻意放缓了声调,带着疲惫和无奈。 “……且再蒙一会儿罢。”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 一束晨光笔直射入洞中,那条青布本就单薄,在如此朗朗光照之下,竟已无法完全隔绝视线。 叶无忌眼前,是一片昏黄朦胧的光晕。 光晕之中,一个曲线曼妙的身影,正跪坐在自己对面。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那光影轮廓的起伏,以及……其上未曾遮蔽的雪色。 他看着那模糊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似是怕惊动了什么,莲步轻移,背转过身,走向山洞的另一侧。 窸窸窣窣…… 衣料摩擦的声响,再一次响起。 这声音与昨夜何其相似,却因这天光而变得愈发勾魂摄魄。 他的脑海中全不受控地想到昨夜布条滑落时,那惊鸿一瞥。 光洁如玉的背脊,圆润秀气的肩头,被运功气息催动得微微起伏的山峦…… 那壮阔的风光,似已穿透时光,与眼前那朦胧的身影悍然重叠。 叶无忌只觉一阵口干舌燥,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丹田气海之中,刚刚平复的真气竟隐有失控之兆。 畜生! 他在心中怒骂自己,声嘶力竭。 你怎能……怎能对郭伯母存下这等禽兽不如的念头! 此等心魔若不斩除,他日何以面对郭伯伯! 他猛一咬舌尖,剧痛传来,试图将那诱人的画面从脑中驱散。 可越是压制,那画面便越是清晰,越是顽固,仿佛已在他识海中生了根。 眼前那光晕中的身影,一举一动,都化作了最凶恶的魔障,在他的心湖中搅起万丈波澜。 另一边,黄蓉背对着他,动作虽快,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迅速将亵衣穿上,系上抹胸,最后套上夜行衣。当当腰间的束带被紧紧系好,她才仿佛自己又是那个郭夫人。 她仔细地整理好衣襟褶皱,又抬手理了理鬓边乱发,这才深吸一口气。 当她自认已做足了准备,重新转过身来时,面上已是古井不波,瞧不出太多端倪。 她看着叶无忌依旧如老僧入定般端坐在原地,眼睛上还蒙着那条可笑又可憎的布条,心中百味杂陈。 “叶贤侄,你此时此刻,倒还记得自己是晚辈了?” 这一句话,既是对他方才那句“郭伯母”的回应,也是在提醒他,更是在提醒自—— 两人之间,伦理纲常,绝不可逾越分毫。 叶无忌身子微微一震,听出了她话中那刻意营造的疏远。 他抬起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布条。 重见天日,光线刺得他双眼眯成了一道缝,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适应。 他抬起头,看向黄蓉。 晨光之下,女子脸上平静,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终究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四目相对,又是沉默。 就在静默之中,忽听得洞外传来一声尖锐鹰唳! 第137章 夫唱妇随 那鹰唳之声穿云裂石,锐不可当,在山谷间激起层层回荡,久久不休。 黄蓉身子一颤,她霍然抬头,一双妙目穿过洞口的天光,望向苍穹。 “是雕儿!” 她声音狂喜,那是郭靖当年自大漠带回,后由郭芙亲手驯养长大的那对白雕之一。 话音未落,她已掠至洞口,仰头向天,纤纤玉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清越绵长的哨音。 那哨音初时如游丝,继而拔高,竟与那鹰唳遥相呼应。 盘旋于空的白雕得了讯号,欢鸣一声,其声高亢,绕着二人头顶的山峰盘旋三匝,似在示意,而后双翅猛地一振,带起一阵狂风,径直朝着北方天际破空而去。 “雕儿寻着芙儿了!”黄蓉大喜过望,猛一回首,正对上叶无忌。 他不知何时也已起身,穿戴得一丝不苟,静立于她身后三尺之地,渊渟岳峙,气息沉凝。 黄蓉面颊一烫,那份热意却又立时熄灭。“它在为我等引路。” “嗯!” 叶无忌搁下心中旖旎念头,只是微微颔首。 二人身形一晃,已飘出洞口。 叶无忌足下发力,金雁功施展开来,只觉身轻如燕,步履间竟有乘风之感。体内真气鼓荡不休,比之受伤前何止充盈数分,简直是江河决堤,奔涌不息。 他心神沉入丹田,以内视之法观照己身,只见气海之中,那得自王重阳的先天功真气自行流转,如一轮暖日,将百骸经脉照得通明透亮。 昨夜一场生死搏杀,加上那一番“龙虎交会”的奇诡疗伤,竟让他的内功修为无意中又破开了一重关隘。 那层隔在后天与先天之境间的无形壁障,此刻只剩薄薄一层窗纸,似乎一触即破,却又总差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机缘。 他心中暗忖,自己习武时日终究太短,根基虽有先天功这等玄门无上心法打底,却少了水磨的功夫。 内力积攒,非一朝一夕之功。杨过那小子若非得了奇遇,食了那菩斯曲蛇之胆,内力暴增,又岂能在短短数年间便与当世高手比肩? 看来,须得寻个机会往南走一遭,去寻剑魔独孤求败的埋骨之所。 若能得蛇胆之助,破开这先天之障,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他思忖之间,身旁的黄蓉亦察觉到了自身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原本因连日奔波追索而亏空的内力,此刻不但尽数恢复,反倒更精纯了一层。 那股柔和内力在经脉中运转,如春水流淌,无半分滞涩之感,连带着桃花岛的奇门武功,似乎也有了新的感悟。 昨夜那套功法…… 黄蓉心头疑云丛生。 叶无忌口述的法门,绝非寻常疗伤心诀,招招式式皆指向男女元阴元阳的调和互补,分明是一套极为高明的道家双修秘术。 此等功法,即便是在道家典藏之中,亦是秘而不传的瑰宝。 靖哥哥与全真教渊源匪浅,与马钰真人更有师徒之实,却从未听闻全真教有这等功法流传。 这个叶无忌,委实是处处透着古怪。 她犹记郭靖所言,初见此人之时,他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被几个江湖毛贼都能逼得狼狈不堪。 这才短短两年光景,一身武功竟已到了自己都需要仰望的境地,这等进境,说出去怕是无人肯信。 这等人若为友,自是臂助。若为敌……黄蓉心头一寒,不敢再想下去。 所幸,他虽行事出格,言语轻薄无状,但细细想来,在大节上却并未行差踏错。昨夜若非有他,自己只怕早就被那两个淫贼侮辱了。 两人各怀心事,足下却是不停,一路跟随着白雕的指引,沿着汉水向北疾驰。 山风猎猎,卷起二人衣袂,发出簌簌声响。 途中,黄蓉自袖中取出一支寸许长的竹哨,吹出三长两短的调子。 哨音传出不远,便有丐帮弟子自林中现身接应,不多时便牵来两匹神骏的快马。 有了坐骑,行程更是风驰电掣。 两日之后,一座雄城的轮廓,已遥遥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郭巍峨,如一头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 信阳。 黄蓉勒住马缰,望着那高耸的城墙,心头一阵绞痛。 女儿终究还是被带进了蒙古人的地盘。 这信阳城不比寻常州县,城墙高筑,箭楼林立,城头之上,插满了绘着苍狼图腾的蒙古大旗。 一队队蒙古兵卒披坚执锐,往来巡弋。 城门处更是设下重重关卡,往来行人商旅,无一不被翻来覆去地盘查,稍有不妥,便被兵卒拽到一旁。 想如之前那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已是难如登天。 “只能混进去。”黄蓉贝齿轻咬。 叶无忌立马于侧,目光扫过城防,沉声道:“此地向东十里,当有村庄。须得先换一身行头,再做计较。” 黄蓉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只轻轻一磕马腹,算是允了。 两人在附近寻了一处农家院落。 院门以荆条编成,虚掩着,一名荆钗布裙的妇人正在院中晾晒着打了补丁的衣物,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见两个衣衫褴褛的陌生人走近,妇人面上立时现出警惕之色,抄起了手边的捣衣杵。 叶无忌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脸上堆起一副憨厚笑容:“这位大嫂,行个方便。我与浑家本是南阳人氏,去信阳府投奔舅父,不料半道上遇着兵祸,盘缠尽被抢了去,好不容易才捡回两条性命。只是这身打扮,莫说进城,只怕未到跟前就要被当做流民乱棍打出。想向大嫂讨两件干净衣裳换上,待进城寻着亲人,必有重谢。” 黄蓉听他张口便称自己“浑家”,秀眉一蹙,朝叶无忌翻了个白眼。 叶无忌却似背后长了眼睛,只作未见。 那农妇上下打量二人,见男子虽面带风尘,眼神却正,女子更是姿容绝世,只是眉宇间尽是倦色。 二人衣衫上确有破损与淡淡血迹,不似作伪,心中的戒备便去了五六分。 “唉,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哪里还有太平日子。不过你们夫妻二人夫唱妇随,有这样的媳妇,纵然千金也难买啊!你们等着。”妇人叹了口气,放下捣衣杵,转身进了低矮茅屋。 黄蓉听着妇人在那胡说八道气的浑身颤抖,但好在理智告诉她不可冲动。 这才堪堪忍住怒气。 不多时,她拿出两套自家男人和自己穿的粗布衣裤,虽打了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多谢大嫂活命之恩。” 叶无忌连声道谢,手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枚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不由分说地塞到妇人手里,“此乃家传之物,贴身藏着,贼人没搜到。本不值什么,还请大嫂拿去换几斗米面,也好度日。” 那妇人本待推辞,可一见那玉佩质地非凡,在日光下莹然生光,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嘴上推辞两下,手却已紧紧攥住,再不松开。 叶无忌与黄蓉分在两间茅屋中换了衣衫。 待黄蓉自屋里出来,叶无忌的目光倏地便直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裤,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村妇之气,反倒将那玲珑浮凸的身段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 粗陋的衣衫,遮不住胸前惊人的饱满;束腰的布带,更衬出那一把仿佛一掐就要断掉的纤腰。 往下,是浑圆挺翘的弧线,被那粗布裤子紧紧包裹着,竟别有一番引人遐思的野逸风情。 真真是天生的尤物,便是披着麻袋,也遮不住那媚入骨髓的万种风情。 黄蓉被他那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面上飞起两团红云,却又被她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叶贤侄的目力,似乎也精进不少,”她声音清寒,如冰珠落玉盘,“连这等粗布衣衫,也能瞧出花来么?”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便朝院外走去,步履间却隐有一丝仓促。 叶无忌嘿然一笑,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牵马行至一处密林,将马匹藏好,方才一前一后,朝着信阳城门的方向走去。 行至一处可以俯瞰官道的小坡,二人身形一顿,伏在草丛之后。 只见城门方向忽然一阵骚动,一队蒙古骑兵策马奔出,将一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团团围住,马鞭如雨点般落下。 那汉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却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就在一名蒙古军官举刀欲砍之际,那汉子在地上翻滚躲避时,左手五指却在尘土中极快地屈伸比划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为隐秘的手势,寻常人看不出端倪,但黄蓉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那是丐帮弟子之间,用以示警的最高等级暗号——“十万火急,有内鬼”! 第138章 暗中偷窥 那丐帮弟子左手五指在尘土中划动,其势迅疾,其意惨烈,正是丐帮“十面埋伏”的警讯,黄蓉只瞥了一眼,便看得分明。 她身子倏然僵直,一股寒气自尾闾直窜天灵,手足冰凉。 “十万火急,有内鬼!” 此乃丐帮最高等的示警,非是香主、分舵舵主之流的人物变节,绝不会轻用。 只听“嗤嗤”之声不绝,马鞭裹着劲风,抽在皮肉上发出的闷响,每一鞭落下,都绽开一道血口。 骨头断裂的“喀喇”脆响,隔着数十丈远,依旧清晰可闻。 那名弟子却如铁打的一般,任凭上身血肉模糊,竟死死护住自己划出暗号的左手。 一名蒙古军官狞笑一声,马刀高举,寒光一闪,一刀劈落。 鲜血溅开,一颗头颅滚出数尺,那无头的身子兀自抽搐了两下,方才不动。 “狗鞑子!”叶无忌双目尽赤,右手已然握住了腰间剑柄,只听“呛”的一声,长剑已出鞘寸许。 他身后的黄蓉却闪电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叶无忌霍然回头,正对上黄蓉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 “进去。”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耳目众多,打探情报最是便捷,然损伤亦是惨重无比。 那名弟子以性命传出警讯,若此刻冲动妄为,岂非白白辜负了他一番碧血忠魂。 这等情况,黄蓉早已见得多了。 叶无忌目光扫过城头箭楼,又落在那具残缺不全的尸身上,胸中热血翻涌,终是将那寸许出鞘的剑锋,一分分按了回去。 黄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本以为这年轻道士不过是个油滑轻浮、明哲保身的江湖客,却未料到他竟也有这般一怒拔剑的血性。 只是这份血性,此刻却须得以理智强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列长长的商队自官道尽头行来,拉货的骡马不堪重负,车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赶车的伙计个个面带风尘,垂头赶路。 “走!”叶无忌当机立断,一拉黄蓉的手腕,二人身形如狸猫滑下小坡。 两人皆是轻功好手,借着灌木丛遮掩,几个起落,已悄无声息地绕到商队末尾。 叶无忌瞅准一个空当,身子一挤,便带着黄蓉插入两名伙计之间。 那二人只觉身侧人影一花,还当是同伴赶路心切,只埋头走着,竟未察觉分毫。 队伍缓缓行至城门下,一名满脸横肉的蒙古军官策马拦住去路,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过。 商队领头的管事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自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奉上,口中道:“军爷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军官在手中掂了掂,脸上横肉一抖,露出满意之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过去!” 叶无忌与黄蓉始终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脚步不疾不徐,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直至双脚踏实城内青石,方才暗松一口气。 一入城内,喧嚣之声扑面而来,街上行人如鲫,看似繁华,细看之下,却能察觉到一股压抑。 人人步履匆匆,眼神躲闪,绝不敢与街上巡弋的蒙古兵丁对视。 二人悄然脱离商队,一连拐过三条僻静小巷。 黄蓉目光锐利,在一处墙角发现了一个新刻的记号,那是一个缺了口的瓦钵,正是丐帮弟子留下的联络暗记。 只是这瓦钵记号旁边,却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自上而下,划破了钵沿。 黄蓉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警讯的变种,意为:“此地已为陷阱,速离!” “信阳分舵……怕是已经落入敌手了。”黄蓉声音透着寒意。 “那便靠我们自己。”叶 二人在城中绕了几圈,寻了一家门脸窄小、梁柱陈旧的小客栈,名曰“迎客来”。 客栈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伏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珠子,发出“噼啪”的轻响。 “住店?”老头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二人一眼,目光审视。 “一间上房。” 叶无忌迈步上前,自怀中摸出几块碎银,轻轻放在柜台上。 他说话间,右臂极其自然地一伸,已将黄蓉揽入怀中,低声道:“浑家赶路累了,有劳掌柜。” 黄蓉身子一僵,鼻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草木清气,却终究未曾挣扎。 那掌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滴溜溜一转,又落在那几块成色十足的碎银上,干瘪的脸上这才挤出几丝笑意:“好嘞,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天字号房,楼上请,清净。”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仅一张板床,一张方桌,两把缺了漆的木椅。 叶无忌随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黄蓉再也按捺不住,在狭小的房中来回踱步,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芙儿既被他们擒来,定是关押在城中某处。” “他们不杀芙儿,必是想以她为饵,来要挟靖哥哥。” “我……我必须尽快找到她!”她声音发颤,方寸已乱。 叶无忌看着她焦灼的模样,沉声道:“郭伯母,你先定定神。蒙古人有所图,郭姑娘眼下便不会有性命之虞。咱们最忌自乱阵脚。” 黄蓉猛地停步,一双秀目直视着他:“可我一刻也等不了!” “我知道。”叶无忌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如水,“所以,今夜三更,由我出去探一探虚实。” “我与你同去。”黄蓉想也不想便道。 叶无忌却摇了摇头:“两人目标太大,反为不美。我一人独行,便是遇上变故,脱身也易。郭伯母你连日奔波,真气损耗甚巨,需得好生调息。待我寻着人,救人之际,尚需你我合力,到那时方是硬仗。” 黄蓉嘴唇动了动,终是未再反驳。 她心头一凛,银牙暗咬,这家伙言语之间,分明是说她如今功力不济,轻功身法也未必及他,同去只会是累赘。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情。 他那“金雁功”的精妙诡奇,她已亲身体验,确在自己之上。 她不再言语,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茶壶,却并未倒水。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敲得人心烦意乱。 叶无忌见黄蓉眉宇间倦色深重,眼下已浮起一圈淡淡青影,显是心力交瘁。 “你先睡罢。”他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板床,“我在此处打坐调息便可。” 黄蓉瞥了一眼那张床,又瞥了一眼叶无忌,只觉脸颊有些发烫。 前几日在山洞中疗伤的景象,不受控制地在脑中一闪而过。 她确是累到了极处,身体疲乏如潮水一波波袭来。 她不再矫情,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只将背影留给了叶无忌。 叶无忌盘膝坐在椅上,看着她背对自己,横陈于床榻上的身影。 她只是随意地弯着腰,那身浆洗到失去弹性的旧衣裤便瞬间绷紧,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简陋的布料下,是藏不住的玲珑与丰盈。 腰身纤细,宛如江南新柳,似不堪一握。自那纤腰往下,臀线却陡然拔高,划出一道丰腴浑圆的弧度,好似一轮悬于天际的满月。 叶无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惊人的曲线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中暗道,那阴阳双修的法门果然神妙,非但救了自己性命,竟还将郭伯母滋养得愈发水润动人,风韵更胜往昔。 这般一想,丹田气海之中,先天真气竟又起了几分不安分的涟漪。 他心中一凛,连忙收摄心神,闭上双目,不敢再看。 床上的黄蓉,却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紧闭双眼,脑中却乱成一团浆糊。女儿的安危,丈夫的重托,丐帮的叛徒,还有……身后这个既救了她、又轻薄了她的男人。 她心中烦躁不已,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被子。 那粗糙的被褥质感,反而让心中的烦乱愈发疯长。 她想再翻个身,换个姿势,又怕动静太大,惊扰了身后那人。 叶无忌虽闭着眼,但听觉何等敏锐,她衣衫与被褥摩擦的“悉索”声,辗转反侧的小动作,无不了然于心。 这妇人,便是连心烦意乱的模样,都这般惹人怜爱。 他心中暗笑,嘴角不自觉上扬。 黄蓉终是忍耐不住,猛地一下翻过身来,面对着他。 可一转过身,便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促狭,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第139章 扑朔迷离 四目相对,这一霎,客栈内的空气都不敢轻动,沉闷的燥热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黄蓉一双明眸瞪着叶无忌,眸光里先是七分恼意,随即化作了十分羞愤,脸颊如染胭脂,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本欲开口叱责,可话到唇边,千回百转,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情此景,如何分说? 斥他偷窥?那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明着告知对方,自己方才那和衣而卧的姿态,确是引人遐思? 这事儿,当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饶是叶无忌脸皮素厚,被她抓了个正着,也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他方才确是在看,且看得心猿意马。 那惊心动魄的弧线,那紧绷的粗布,脑海里翻腾的全是些与阴阳双修法门相关的旖旎念头。 此刻被逮个现行,饶是他,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干咳两声,喉头有些发紧,强自镇定地移开目光,拱了拱手道:“咳……郭伯母辗转反侧,莫非是这板床太过硌人?” 黄蓉听他竟还敢倒打一耙,心中又气又好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坐起身来,将被子往身边一揽,紧紧裹住身子,冷然道:“叶贤侄双目神光湛然,想来是闭目养神,已尽得三昧了?” 这话里的讥讽之意毫不保留。 叶无忌脸上登时火辣辣一片,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只有出丑的份。 大丈夫能屈能伸,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便朝门口走去,口中道:“子时已至,夜探正当时。我出去探探虚实。郭伯母功力未复,且安心在此等候,万勿外出。” “你要去何处?”黄蓉忍不住追问一句。 “城主府。”叶无忌头也不回,声音自门边传来。 她心中一紧,脱口而出:“那你自己小心。”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便板起脸孔,冷冷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省得。” 话音未落,他已拉开房门,身形一晃,已没入走廊尽头,那背影瞧来,竟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黄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半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弧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伸手在腰间虚虚一握,又在浑圆处轻轻拍了拍。 这身行头,当真有那般……惹眼? 她走到那面铜鉴前,左顾右盼。 镜中人影模糊,却依稀可见那如画的眉眼,与粗布衣衫也遮掩不住的玲珑身段。 自当年桃花岛初遇靖哥哥,便是少女情怀,也未曾如此刻这般心乱如麻。 黄蓉的脸颊,再一次烧了起来。 另一头,叶无忌一口气窜出客栈,被子夜冷风一激,脑中那些不干不净的念头方才散去不少。 他辨明方向,展开“金雁功”身法,专拣无人的背阴小巷穿行。 整个人宛如贴地飞行的大雁,几个起落,便已悄然靠近了城中心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 此地原是信阳府衙,如今蒙元占据,自然成了蒙古主将的帅府。 府门前悬着两排巨大的牛油灯笼,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队盔明甲亮的蒙古兵卒手持长矛火把,来回巡弋,喝骂之声不绝于耳,端的戒备森严。 叶无忌伏在一处酒楼的飞檐之上,凝神观察。 这城主府的守备,果如他所料,乃是外紧内松。 正门与四面高墙守备严密,墙头更有暗哨,几乎毫无死角。 可他运起内功查探,便能察觉到府邸深处,巡逻兵卒的脚步声稀疏而杂乱,显是心不在焉。 他绕着府邸游走半圈,终于在西北角一处偏僻院墙下,寻到了一个可乘之机。 那儿有两棵合抱的参天古槐,枝叶如盖,在灯火下投射出一片阴影,恰好是两队巡逻兵卒交错的盲点。 他默算巡逻队步履节奏,待一队刚过,另一队尚在转角之际,身形便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 几个起落间,已至墙下。 他将耳朵贴上墙砖,确认无人之后,双足猛一蹬地!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身在半空,腰身一拧,便越过三丈高的院墙,足尖在墙内一株古树的枝桠上轻轻一点,落了下来,未曾惊动一片树叶。 方一站稳,一阵淫靡的丝竹之声便顺着夜风钻入耳中,其间夹杂着女子的浪笑与男子粗野的调笑,污秽不堪。 叶无忌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灯火辉煌的正厅之中,人影幢幢,觥筹交错,显然正在大排筵宴。 他心中一动,真气贯注双足,身法展开,几个闪烁便潜行至正厅的屋檐之下,寻了个梁柱的死角,倒挂其上,朝内里望去。 大厅之内,酒气、肉气、脂粉气混作一团,熏人欲呕。 主位上,一个满脸虬髯、身穿华贵皮袍的蒙古将领,正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汉人女子上下其手,那女子口中发出阵阵似拒还迎的浪笑。 叶无忌猜测此人正是此城蒙军主将,唤作“阿合马”的答鲁花赤。 下首两侧,也坐着几个蒙古千夫长、百夫长,个个怀中搂着抢来的美貌女子,推杯换盏,丑态百出。 而在客座之上,两个身影却让叶无忌的目光陡然一凝。 一人身材高瘦,作波斯富商打扮,手中正把玩着一根亮闪闪的黄金软鞭,正是“尹克西。 另一人身形矮胖,头顶锃亮,是个番僧模样,可不正是“尼摩星”? 这二人怀里也各有一个美人,已被他们灌得满面潮红,娇喘吁吁,任其施为。 果然在此! 叶无忌心头一定,郭芙既被他二人掳来,十有八九便被囚禁在这府中。 他凝神细听,试图从他们的交谈中探听些蛛丝马迹。 只是厅中喧闹无比,丝竹、娇笑、劝酒之声混作一团,他离得又远,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那主位的阿合马似乎喝高了,猛地一拍桌子,舌头打着结嚷嚷道:“……什么狗屁国师……金轮……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算个屁!” 金轮? 叶无忌心头剧震,难道是那位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他若是也身在此城,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金轮法王武功深不可测,一手龙象般若功已练至极高境界,刚猛霸道,天下罕有敌手。 若是正面撞上,莫说救人,自己与黄蓉能否全身而退,都是两说之事。 不过听这阿合马的言语,似乎与金轮法王并不和睦。 叶无忌正自思忖,目光却蓦地被大厅角落里的一个身影死死吸住。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白衣衫,在这满室的靡乱之中,便如雪山上绽开的一朵冰莲,格格不入。 她脸上蒙着一层白纱,瞧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清冷孤傲的眸子,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 她独自坐在一张小几旁,面前只放了一盏清茶,对满桌的珍馐佳肴,竟是看也不看。 那些蒙古军官,竟也无一人敢上前去招惹,望向她的眼神里,除了淫邪,更带着三分忌惮。 这身形…… 叶无忌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白衣女子的身形,给他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清冷……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他脑中闪过无数人影,却始终抓不住那一点灵光。 他强压心中疑惑,知道此地危机四伏,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是先寻着郭芙的下落。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神秘的白衣女子,目光在她那窈窕清冷的身段上停了一瞬。 随即,他便从房梁上退下,开始在府邸之中,逐院逐房地探查起来。 城主府极大,院落重重,曲径通幽。 叶无忌不敢惊动任何守卫,只得凭着一身高绝轻功,在屋顶腾挪闪跃,如鬼似魅。 他先探了后宅几处院落,里面住的多是蒙古将领的家眷妇孺,并无异常。 旋又转到西侧厢房区域。此处守卫明显严密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叶无忌伏在一座假山之后,正瞧见几名蒙古兵卒从一间黑漆漆的地牢里,拖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汉子。那汉子口中兀自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声音却已是气若游丝。 看来,此地关押的多是反抗蒙元的江湖义士。 郭芙乃是女子,身份又特殊,想来尹克西二人还不至于将她关押在这等污秽之地。 叶无忌思忖着,将目光投向了府邸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四周遍植梅树,环境清幽,与别处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 此刻,那小楼上下俱是灯火通明,楼下更有四名腰悬弯刀的蒙古武士侍立,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绵长,竟都是内家好手。 此地,倒像是个金屋藏娇的所在。 叶无忌心头一动,身形再度化作一道轻烟,悄然无声地靠近了那座小楼。 他伏在不远处一棵梅树枝叶间,正欲细细观察楼中动静,忽闻楼上传来一声女子的低泣,声音虽弱,却带着说不出的惊惶。 第140章 不识好歹 小楼下,四名蒙古武士如四尊铁塔,长刀拄地,刀柄上的牛皮散出淡淡的血腥气。 四人呼吸吐纳,几不可闻,唯有太阳穴坟起,显是内功已有不浅的火候,乃是蒙古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 叶无忌身形敛气,伏于对面假山之后,一双眸子精光湛然。 已瞧了足有一炷香的辰光,这四人便如钉死在地上的木桩,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彼此间气机牵引,隐成合围之势,守得是滴水不漏。 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立时便会惊动整座城主府。 他目光上移,穿过重重梅影,落在了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棂上。 窗外植着一株老梅,虬枝盘错,如苍龙探爪,斜斜伸向小楼。 其中一根最粗壮的枝桠,离那窗台已不过数尺之遥。 他静心凝神,将自身呼吸与风声、叶响融为一体。 耳廓微动,听得一队巡逻兵卒的铁甲摩擦声由远及近,又辚辚远去,踏碎了一地清冷月光。 便是此刻! 叶无忌心念一动,脚下真气流转,身子化作一缕轻烟,贴着地面滑出假山。 他足尖在梅树主干上如蜻蜓点水,只轻轻一借力,身形便拔高数尺。 随后猿臂轻舒,五指如钩,遥遥探出,指尖已扣住窗沿木条。 他不敢骤然发力,只将内力运于指尖,化作一股阴柔之力,缓缓一拉。 “吱呀”一声轻微异响,在几不可闻,窗户已开了一道可容侧身的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身子便已滑过窗台,落在房中。 房中燃着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跃。 一个少女背对着他,正临着另一面窗户,怔怔地望着窗外。 那身形,那件淡绿色的衫子,不是郭芙是谁? 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顿,而后转过身来。 当她瞧见房中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影时,杏眼登时睁得滚圆,嘴巴已然张开,一个“谁”字便要破喉而出。 叶无忌岂能容她叫出声来。 他早有准备,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形已扑上。 不等郭芙惊呼出口,他右手已探出,正捂住了她那微张的檀口。 同时左臂已牢牢环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都带入怀中。 “唔!唔唔!” 郭芙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只当是那些色眯眯的蒙古武官终于按捺不住,要对自己行不轨之事。 恐惧涌上心头,她拼了命地挣扎起来,身子在叶无忌怀里疯狂扭动,两只脚胡乱地向后踢去。 她腰肢柔软,拼命摆动,浑圆的臀部左右摇晃,一下下撞在叶无忌的大腿上。 那惊人的弹性与柔软,隔着几层衣衫,依旧清晰无比。 叶无忌身子一僵,只觉一股邪火窜起。 他喉结滚动,连忙暗运玄功,强行将那股燥热压下。心中暗骂:这丫头,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惹祸精! 他箍在郭芙腰间的手臂猛然发力收紧。 “呃!” 郭芙只觉腰肢要被勒断,一口气提不上来,胸口憋闷欲死,身子登时软了下去,挣扎的力道也小了许多。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再敢妄动,我便扭断你的脖子!” 郭芙身子彻底僵住。 这些时日,她被囚于此地,亲眼见过尹克西如何将不听话义士的指骨一根根捏碎;也见过尼摩星一言不合,便将人的脖子生生扭断。 江湖险恶,她已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她怕死,所以不敢再动弹分毫。 叶无忌感觉到怀中身子终于不再反抗,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低头一瞥,只见郭芙后背正死死贴在自己胸前,秀发散开,有几缕发丝蹭得他鼻子微微发痒。 手臂还箍在纤腰上,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腰间传来的细腻与温热。 他心中竟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丫头的腰,似乎比她娘黄蓉还要细上一些。 只是,那身段曲线,与黄蓉那熟透了的水蜜桃相比,终究还是青涩了些。 他心中暗自点评,想来是郭靖影响了后代的长成,少了些许灵秀之气。 他念头一闪而过,慢慢松开了手。 郭芙得了自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急剧起伏。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眸子死死瞪着眼前之人。 当她看清来人时,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是……” 她嘴唇翕动,下意识地便要喊出来。 叶无忌早有防备,不等她第二个字出口,眼中寒芒一闪,已然再度出手。 他身形一进,右掌前推,再次捂住郭芙嘴巴。郭芙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她的后背已经贴在了墙壁上。 未等她反应过来,叶无忌已经紧紧贴了上来,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死死顶在墙上,难以动弹。 这个姿势暧昧务必。 叶无忌甚至能感受到,她胸前那两团急剧起伏的柔软。 叶无忌心中又暗自点了点头。这傻妞的身材,倒也不是一无可取之处。 就是这脑子,委实不怎么灵光,与郭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噤声!”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如电,朝门外扫了一眼。 郭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脸上霎时飞起两抹红霞,终是点了点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身上那股阳刚灼人的气息,尽数喷在她的脸上,让她心头一阵慌乱。 叶无忌见她终于安分下来,这才满意地松开了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郭芙背靠着墙,玉手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 “你……你来做什么?”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那股大小姐的质问派头,却丝毫不减。 “来救你。”叶无忌的回答言简意赅。 谁知郭芙一听这话,立时便炸了毛。 “救我?”她声调陡然拔高,又慌忙醒觉,急急压了下去,脸上满是讥诮,“谁稀罕你来救?” 她猛地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尹大侠和尼摩星大师是请我来此做客的!此处好吃好喝,每日有人伺候,我不知道有多快活!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 当初在常乐镇,她与叶无忌立下赌约,夸口定能将尹克西与尼摩星擒回,好在爹娘面前挣个大大的脸面。 结果人没抓到,反倒成了人家的阶下囚,这等奇耻大辱,她如何肯在这个男人面前承认? 叶无忌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姑娘的脑子,莫不是被驴踢过? “做客?”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郭大小姐,你管这叫……做客?” 郭芙被他一句话问得噎住,下意识地避开叶无忌的目光,嘴硬道:“他们……他们是怕我到处乱走,惊扰了府中贵人,才让我在房里好生歇着!我爹爹娘亲很快就会来接我了,到时候我自然就能回去!不劳你假惺惺!” “你爹娘?”叶无忌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们费尽心机抓你,便是为了引你爹娘前来!你当真以为,他们是请你们一家三口来此吃团圆饭不成?” 郭芙再是骄纵愚笨,又岂会真的不清楚? 她知道蒙古人抓自己,就是为了要挟爹爹郭靖。襄阳城危在旦夕,爹爹在城头之上,不知要面临何等凶险,而她自己却成了敌人手中利器。 这些道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一旦上来,尤其是在叶无忌面前,她便是宁可咬碎了牙,也不肯低头认输。 她扬起尖俏的下巴。 “我不管!” “总之,我不要你救!你也救不了我!” “你快些走吧!省得被蒙古人发现,白白搭上一条性命!我瞧见你便心烦!” 第141章 软硬兼施 叶无忌听到郭芙言语,心头火起,暗骂道:“这蠢女人,当真想死不成!” 他见过愚的,却没见过这般不知死活的。 身为阶下之囚,鱼肉鼎俎,竟还自以为是座上贵客。 当真是郭靖的亲生女儿。 他心中念头急转,只道郭靖那份憨直鲁钝,怕是尽数传给了这个女儿,黄蓉的七窍玲珑心,却未曾分得半分。 “我瞧见你,也自心烦。” 叶无忌强压下心头无名之火,语声冷冰,“你当我乐意来此?若非看在你父母面上,你便是暴尸于此,化作一抔枯骨,我叶无忌也懒得多瞧一眼。” 郭芙被他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话一抢白,一张俏脸霎时涨得通红,自小到大,何曾有人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江湖群豪更是将她捧在掌心,何曾受过这等奚落。 “你……你这混账!”她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素手直指叶无忌鼻尖,“此处是蒙古大营,你私自闯入,是自寻死路,休想拉我一道!我告诉你,我爹娘武功盖世,他们自会来救我!用不着你这登徒子假惺惺!” “登徒子”三字入耳,显是仍对常乐镇上那顿打屁股教训耿耿于怀。 叶无忌听得此言,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心下暗道,你这话倒也不算错,只可惜,这“登徒子”三字,却非为你而备。 “好,好一个武功盖世。”叶无忌目光森然,满是讥嘲,“你爹爹武功确是盖世,可他此刻远在襄阳,鞭长莫及,如何来救你这蠢货?便是他单人独骑赶至,这信阳城已布下天罗地网,高手如云,莫非要让他来此,用一身血肉填这龙潭虎穴不成?”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气机勃发,压得人喘不过气。 郭芙被他这股凌厉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向后倒退,直退到身后抵住冰冷的墙壁,已是退无可退。 “我……我不用你管!”她兀自梗着雪白的脖颈,嘴硬到底。 “我本不欲管你!”叶无忌身形一晃,已然欺至她面前,两人鼻息可闻。 他能嗅到少女身上那股兰麝般的淡淡幽香,亦能感到她因惊惧而急促的吐息。 “可你娘已在城中。” 叶无忌声音压得极低,却敲在郭芙心坎之上。 郭芙一双杏眼中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娘……我娘她……” “她为寻你,孤身犯险,自襄阳一路追来,风餐露宿,心力交瘁。”叶无忌双目如炬,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便在此处继续做你的‘贵客’,等着尹克西和尼摩星将你洗剥干净,献给蒙古鞑子的将军!等着你娘一头撞进这天罗地网,为救你这不孝之女,将一条性命也白白搭进来!” “不……不会的!”郭芙脸色煞白,樱唇不住地颤抖,“你……你胡说!我娘她机智过人,武功盖世……” “我胡说?”叶无忌发出一声冷哼,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沉声道,“你自己瞧瞧这城主府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壁垒。你若还当自己是三岁蒙童,大可继续在此做你的清秋大梦,只当我叶无忌从未来过!” 说罢,他霍然转身,作势便要离去。 “你若一心求死,便死在这里。我这便去寻你娘亲,便说她女儿郭芙,心甘情愿留在此处给蒙古人当个玩物,让她死了这条心,速速离去,莫要白白送了性命!” “你给我站住!” 郭芙喉间迸出一声尖叫,情急之下,竟是不管不顾地探出手,一把死死拽住了叶无忌的衣袖。 她再是骄纵愚笨,也听得出叶无忌话里分量。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却绝不能不在乎娘亲的安危。 这些时日,她嘴上说得快活,夜阑人静之时,又何尝不是终日以泪洗面,既怕自己清白受辱,更怕因此连累爹娘,成为郭家的罪人。 叶无忌身形一顿,缓缓回首。 他垂眸看去,只见少女那张娇俏的脸庞上,此刻已是梨花带雨,满是惊惶无助,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骄横。 他心头那股邪火,竟也莫名消散了些许。 这丫头,确是蠢得无可救药。 可眼下这副倔强又无助的可怜模样,却也着实有几分惹人怜惜。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紧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纤手上,十指纤纤,柔若无骨,肤光胜雪。 再往下,是因情绪剧烈起伏而波涛暗涌的胸口。 那身淡绿色的衫子被绷得紧紧的,勾勒出一对已颇具规模的浑圆弧线,虽不如她娘亲那般惊心动魄,却也别有一番少女的青涩与饱满。 叶无忌心下又是不合时宜地评头论足起来。 这郭家大小姐,脾气虽是坏到极点,脑子虽是笨得可以,这副身段骨肉,倒还算上佳。 假以时日,或许也能长成她娘亲那般颠倒众生的绝世尤物。 可惜,可惜了,这头脑,这性子,怕是穷其一生也改不了了。 “如何?舍不得让你娘亲来此地送死了?”叶无忌的语气稍缓,但依旧尖刻如刀。 郭芙被他目光一扫,只觉他眼神似有穿透之能,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脸上红白交加,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我……我跟你走便是了。”她声音细若蚊蚋,已带上了几分哭腔,“可是……可是这楼下全是蒙古鞑子的守卫,我们……我们如何出得去?” 总算还未蠢到家。 叶无忌心中暗道。 “你只管跟紧我,最要紧是闭上你的嘴,莫要发出半点声响。”他声线一沉,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倘若因你之故惊动了守卫,我第一个便扭断你的脖子,然后自行脱身,省得蒙古人拿你要挟你爹。” 郭芙被他话里凛冽杀气一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慌忙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再不敢有半分顶撞之意。 叶无忌不再多言,身形一飘,已至窗边,侧耳凝神,将听风辨位的功夫运至极致。 夜风自窗外拂入,带来一丝草木的湿气,除了远处箭楼上隐约传来的巡逻兵卒甲叶摩擦之声,四下里一片死寂。 “走!” 他低喝一声,当先翻出窗户,施展壁虎游墙的绝技,手足并用,竟在那光滑的墙壁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已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虬结枝桠上。 他立于枝头,身形纹丝不动,朝着房内的郭芙招了招手。 郭芙颤颤巍巍地探头一望,只见他所立之处离地面足有两丈多高,底下黑沉沉的,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吓得又将头缩了回去。 “我……我不敢……” 叶无忌眉头一皱,心中暗骂一声“废物”。 他身形一晃,竟又从梅树之上倒掠而回,落回房中。 郭芙尚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强烈的男子气息已扑面而至。 “你……” 她一个“你”字刚出口,便觉腰间一紧,已被一只大手拦腰抱起,整个人都腾云驾雾般地悬了起来。 “啊!”她下意识地压抑住惊呼,一双藕臂出于本能,死死搂住了叶无忌的脖颈。 这姿势,与方才被他按在墙上强行捂嘴的光景,又是另一番滋味。 她整个人都被禁锢在叶无忌的怀抱之中,脸颊正紧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耳中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仿佛擂鼓一般。 “闭嘴,抱紧了!”叶无忌在她耳边低叱道,气息温热。 他怀抱一个窈窕少女,身法却不见半分迟滞凝涩。 双足在窗沿上轻轻一点,劲力吞吐,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先前那根梅树枝干上,枝叶竟只是微微一颤。 郭芙只觉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退,吓得死死闭上双眼,将整张脸都埋在叶无忌的怀里,两条手臂更是将他脖颈勒得死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叶无忌只觉脖颈处一阵温软幽香,暗道这丫头吓傻了之后,倒也乖顺了几分。 这荒唐念头一闪而过,他脚下却是不停。 抱着郭芙,他自梅树上一跃而下,身在半空,提气一落,宛如一片枯叶飘零,落地时足尖点尘,竟未发出丝毫声响。 两人藏身于假山后的阴影之中。 叶无忌这才放下了郭芙。 郭芙双脚沾地,身子却兀自发软,一个趔趄险些瘫倒,幸得叶无忌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多……多谢。”她满脸通红,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叶无忌的眼睛。 “省些力气赶路罢。” 叶无忌不再与她废话,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正欲施展轻功,循着来路返回。 便在此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却自身后不远处幽幽响起,那声音不响,却似有无形之力,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阁下好俊的轻功,深夜驾临,莫非也是来与贫僧一同赏月的么?” 叶无忌与郭芙的身子同时僵住,如坠冰窟。 两人筋骨僵硬,缓缓回首。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月光之下,不知何时,竟已站着一个黄袍僧人。 那僧人身披一袭宽大的杏黄色僧袍,身材高大异常,方面大耳,神态威猛,本是一派宝相庄严的得道高僧模样。 只是他一手持念珠,另一手却提着一个金光闪闪的轮子,轮上铸有五支长短不一的利齿,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森森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月色如水,照在他锃亮的光头上,竟反射出一圈诡异的光晕。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叶无忌只觉周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会在这等情势之下,一头撞上这位来自西域密宗的第一高手! 他已然感到,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压,已将他与郭芙二人牢牢锁定。 他将郭芙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右手已然握住了剑柄。 “大师说笑了。”叶无忌强自镇定,脑中念头飞转,“在下与朋友在此处迷了路,正要离去,不想惊扰了大师清修,还望恕罪。” 金轮法王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郭芙的脸上。 “郭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贫僧奉忽必烈大汗之命,请郭姑娘前往营中一叙。不知郭姑娘可否赏光?” 他竟是直接无视了叶无忌,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 郭芙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如坠冰窟,吓得浑身发抖,躲在叶无忌身后,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师怕是请错人了。”叶无忌向前一步,将郭芙挡得更严实了些,“我这位朋友,身子不适,怕是不能随大师走这一趟了。” “哦?” 金轮法王眉毛一挑,目光终于落在了叶无忌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叶无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阁下年纪轻轻,内力却颇为不俗。不知是中原哪位高人的门下?”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叶无忌不卑不亢。 “呵呵。”金轮法王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中原武林,藏龙卧虎,果然名不虚传。只是,阁下今日既插手了此事,若不留下姓名,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 叶无忌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刚猛无俦的劲风已扑面而来。 好快! 叶无忌瞳孔急缩,想也不想,左手猛地一推郭芙,喝道:“快走!” 同时,他右手长剑呛然出鞘,真气贯注剑身,一式全真剑法化作漫天剑影,迎向那扑面而来的金色巨轮! 第142章 穷途末路 当!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耳骨欲裂。 叶无忌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剑身传至右臂。 那力道雄浑霸道,无坚不摧,他以催动先天功的精纯内力抵抗,竟也顷刻间被冲垮。 手中长剑剑身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险些脱手飞出。 整条右臂先是剧震,继而酸麻,终至毫无知觉。 叶无忌身不由主倒飞而出,足足跌出七八步,后心"砰"的一声撞上假山,山石崩裂,这才堪堪定住身形。 腥甜涌上喉头,他又死死咽下,只是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好个番僧! 好个金轮法王! 叶无忌心中惊涛骇浪。 他自负有王重阳亲传的先天功护体,内力之精纯,放眼中原当世,也罕有其匹。 岂料在这蒙古国师面前,竟连一招都接得如此狼狈。 单是那金轮旋转带起的罡风,此刻刮在脸上,仍如刀割隐隐作痛。 金轮法王将金轮轻轻一旋,轮上五齿犬牙交错,嗡嗡作响。 他瞧着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这一击虽只用了七成功力,却蕴含着"龙象般若功"第八层的威势,寻常一流高手,不死也得筋断骨折,躺上数月。 眼前这牛鼻子小道士,竟只退了几步,除了气血翻涌,瞧来竟似未受内伤。 "中原武林,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金轮法王将金轮负于身后,语气里那份傲慢收敛了几分,多了些许认真,"小道长这手全真剑法,已窥门径,颇得其中三昧。不知足下是全真七子中哪一位的座下高足?" 叶无忌哪里有闲情逸致与他探讨师承。 他眼角余光一瞥,但见郭芙那蠢丫头竟还傻愣愣地戳在原地,双手捂着嘴,俏脸全无血色,竟似被吓得丢了魂魄,连逃跑都忘了。 跑啊!你倒是给小爷跑啊!叶无忌心中咆哮,恨不得冲过去一脚将她踹出院墙。 "大师谬赞了。" 他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岂敢在法王这等当世高人面前班门弄斧。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法王不吝赐教。" 他稍稍一顿,目光在金轮法王和刚从暗处奔出的尹克西、尼摩星二人身上一扫而过。 "大师乃蒙古国师,奉大汗之命行事,身份何等尊崇。而这两位,"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据晚辈所知,不过是些利欲熏心之辈,他二人之前在常乐镇扮做采花贼人,不知是否告知大师?" "后来劫持郭姑娘,也不过是想以此要挟郭靖大侠换取金银。哪有真为蒙古大汗做事的心思。大师与这等宵小为伍,难道就不怕污了您在忽必烈大汗跟前的清誉么?" 此言一出,刚闻声赶来的尹克西与尼摩星,脸色霎时间变得猪肝也似。 "你……你血口喷人!"尹克西指着叶无忌,"国师明鉴,我二人对大汗忠心耿耿,日月可表,岂会存此私心!" "不错!"尼摩星那矮胖的身子也气得发抖,连连附和,"这小子巧言令色,是想挑拨离间!国师切莫信他鬼话!" 金轮法王的脸色瞬间阴沉。 他何等人物,岂会不知尹克西、尼摩星是何等货色。这二人贪婪狡诈,叶无忌所言,十有八九便是实情。 只是,他身为国师,只重结果。 只要能将郭芙献给忽必烈,作为牵制郭靖那根硬骨头的棋子,这其中的龌龊手段,他大可不闻不问。 可这话,被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个中原武人揭开,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啻是当众打他的脸。 "牙尖嘴利!"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眼神里的杀意已毫不掩饰。 多说无益,他决定亲手擒下此人。 他身形甫动,一步跨出,看似不快,却缩地成寸,刹那间已欺至叶无忌身前。 手中金轮化作一道无声的流光,横削叶无忌的脖颈。这一招"法轮常转",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将千钧之力尽数敛于轮齿之上,中者立时身首异处。 叶无忌心头警兆大生,哪里还敢硬接。他脚下"金雁功"运至十二万分,身子向后飘出丈许。 金轮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扫过,那凌厉劲风,将他额前发丝尽数吹得倒竖起来。 "你们两个废物,还愣着作甚!"金轮法王一击不中,迁怒于身后二人,"去将那女娃拿下!若是让她跑了,贫僧唯你们是问!" 他虽鄙夷这二人,此刻却也不得不用。 尹克西和尼摩星对视一眼,心中暗骂,却不敢有半分违逆,立刻一左一右,朝着郭芙包抄过去。 "走!" 叶无忌一声暴喝,身形如电光般掠至郭芙身侧,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头也不回地便向着院墙方向疾冲。 "想走?" 金轮法王的声音在叶无忌耳边悍然撞响。 他手腕一抖,那银轮子便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呜呜作响。轮子不取叶无忌性命,却直奔他双腿而去。 这一招阴狠至极,分明是要先废了叶无忌的轻功,再慢慢炮制。 叶无忌将郭芙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拽,同时脚尖在地板上疾点,身形硬生生拔高三尺,以一个梯云纵的功夫避过了这夺命一击。 金轮贴着他的靴底飞过,"嗤"的一声,削断了假山半边棱角,石屑纷飞如雨。 然而,就是这片刻耽搁,尹克西与尼摩星已然杀到! 尹克西手中金鞭一抖,直取郭芙。尼摩星则更为直接,矮胖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手中长鞭挟着恶风,拦腰扫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金轮法王在后,尹、尼二人在前,三人已成合围之势,一张天罗地网,眼看就要收紧。 郭芙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脑中一片空白,身子软得像一团烂泥,几乎要被叶无忌拖着走。 "废物!" 叶无忌心中怒骂,在这生死一瞬,他脑中却清明到了极点。 他忽然松开了郭芙的手,反手在她后背上闪电般一推! 一股精纯无比的先天真气,立时渡了过去。 郭芙只觉一股暖流自后背涌入四肢,原本发软的腿脚竟陡然生出一股力气。 "往墙上跑!莫回头!" 郭芙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身子却已本能地向前冲出数步。 而叶无忌自己,却是身形一矮,不闪不避,竟迎着尼摩星那横扫而来的长鞭,懒驴打滚般直直地滚了过去。 尼摩星一愣,万没料到这小子竟如此悍不畏死,手上力道不由得缓了半分。 高手相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叶无忌已从他鞭下滚过,手中长剑向上翻撩,剑尖直指尼摩星的下盘要害! 这一招出手匪夷所思,刁钻毒辣,全无半点全真教名门正派的风范,却是此刻唯一能解围的法子。 "卑鄙!" 尼摩星怪叫一声,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郭芙,急忙向后跃开。 叶无忌一招逼退尼摩星,瞧也不瞧,身子在地上滴溜溜一转,已如鬼魅般绕到了尹克西身后。 尹克西的金鞭正要卷向郭芙,忽觉身后恶风不善,一股森寒剑气已及后腰,心头大骇之下,也只得放弃郭芙,回鞭自保。 叶无忌趁着这二人回防的空当,身形暴起,几个起落,已追上了郭芙。 此时,郭芙凭着叶无忌渡去的那股真气,已冲到了院墙之下,可面对三丈高的光滑墙壁,她却是束手无策,只能急得直跳脚。 "蠢材!" 叶无忌气不打一处来,身后金轮法王已然追至。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停步,双手托住郭芙的腰侧,运力上提。 "上去!" 叶无忌一声低喝,双臂猛地向上发力一托! 郭芙只觉一股巨力从下方传来,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耳边风声呼啸,吓得她尖叫不已,手脚并用地在空中胡乱扑腾,竟真的越过了三丈高的墙头,"噗通"一声,摔进了墙外的草丛里。 叶无忌看也不看,双足在墙面上连踏三步,潇洒地翻了过去。 墙内,金轮法王三人已追至墙下,看着空空如也的墙头,金轮法王气得一张老脸由红转青。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快走!" 叶无忌拉起摔得七荤八素的郭芙,不敢有片刻停留。 "哎哟!" 郭芙刚站起来,便觉左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竟是方才那一下,把脚给崴了。 "姑奶奶,你真是来讨债的!" 叶无忌简直要疯了,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已越来越近。 他不再废话,弯腰一把将郭芙背在了背上。 "啊!你——" 郭芙又惊又急,却也知晓情势危急,只得伏在他背上,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叶无忌闷哼一声,脚下生风,展开金雁功,专拣黑暗无人的小巷穿行。 郭芙只觉得耳旁风声呼啸,颠簸不停,只能紧紧趴在他的背上,牙关紧咬。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般狼狈的模样,伏在一个男人背上逃命。 而这个男人,还是她最讨厌的那个冒失鬼。 城中已是锣声大作,火把如龙,到处都是来回搜捕的蒙古兵。 城门早已紧闭。 他们被困在了这座城里。 不知跑了多久,叶无忌终于闪身躲进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将郭芙放了下来。 郭芙双脚刚一沾地,便腿软地滑坐在地,扶着墙壁,忍不住干呕起来。 叶无忌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背着一个人施展轻功,对他内力的消耗也是极大。 巷子外,脚步声与喝骂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胡同里,一片死寂。 郭芙缓过劲来,才觉得好受了一些。她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对面那个同样在喘息的男人。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汗水,一缕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瞧着有几分狼狈。 可就是这个狼狈的男人,方才在三个绝顶高手的围攻下,硬生生把自己救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从小到大,从未对人说过这两个字。 "还想再被抓回去?"叶无忌察觉到她的目光,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郭芙被他一噎,把那点刚升起的感激之情又给噎了回去,扭过头,冷哼了一声。 "哼,要不是你非要多管闲事,我……" 她话没说完,叶无忌已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行了,省点口水吧。" 他闭上眼,靠着墙调息,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眼下出城无望,城内到处都是搜捕的兵卒,丐帮的联络点又成了陷阱。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去。 还有黄蓉…… 她还在客栈里等着自己,此刻怕是已经急疯了。 他正心烦意乱,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叶无忌睁开眼,只见郭芙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脚疼,走不动了。" 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第143章 救人疗伤 叶无忌背靠墙垣,胸口便如一个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吐纳,都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真气耗损得实在太过厉害。 尤其是方才将这蠢丫头托举过墙的最后一下,几乎将他丹田内力,尽数抽了个干净。 巷外,蒙古兵卒的脚步声,已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闭上双目,强运内息,试图平复周身气血。 手臂撞在假山上的地方,此刻才泛起一阵阵钝痛。 金轮法王。 仅仅一招。 他心中凛然,只一招,便险些震碎他的虎口。 那股仿佛龙象巨力的雄浑真气,至今仍有丝缕残留在他的经脉之中,肆意冲撞。 这,便是当今世上顶尖高手的修为么?与之一比,自己这点道行,当真是不够看。 "我……我脚疼,走不动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子声音,恰在此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无忌睁开眼。 月光自巷口洒入一角,恰好映出郭芙那张失了血色的小脸。 她抱着膝盖,瑟缩在墙角,便如一只被暴雨淋得湿透了的鹌鹑,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郭家大小姐的骄横气焰。 只是那双杏眼,依旧倔强地瞪着他,仿佛她今日所受的这一切罪过,皆是拜他所赐。 叶无忌心头无名火起。 "走不动?"他声音冷冰,"那郭大小姐便在此处好生安坐,等着便是。" 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等着金轮法王亲自过来,将你请回去。" 郭芙被他这几句话说得一噎,眼圈霎时便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硬是倔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你这无赖!"她骂人的词汇,委实贫乏得可怜。 叶无忌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既已出手相救,总不能半途而废。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 只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便牵动了手臂与后背的伤处,传来阵阵剧痛。 他走到郭芙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睇着她。 "想活命,就给我起来。" "我……我当真动不了了。"郭芙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我的脚……好似……好似扭断了。" 叶无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女子,当真是天字第一号的麻烦。 他无可奈何,只得蹲下身,目光落在她那只脚踝上。 那只脚穿着精致绣鞋,脚踝此刻已然高高肿胀起来,青紫一片。 他伸出手去。 "你干什么!"郭芙登时猛地向后一缩,满脸皆是警惕之色,"莫碰我!" 叶无忌的耐心,终于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你再高声一句,我便点了你的哑穴,将你扔到巷子外头。"他声音带着森寒杀气。 郭芙被他眸中凶光骇住,娇躯一抖,再不敢言语。 叶无忌不再理会她的抗拒,探手过去,一把便抓住了她的脚踝。 "啊!" 郭芙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滚滚而下。 叶无忌在她脚踝上轻轻按了按,食指中指并拢,沿着几处穴道一路探下去。骨头应是无碍,只是扭伤得极其厉害,足踝处的韧带筋脉,怕是已经撕裂了。 若不及时施以推宫过血之法,莫说走路,这条腿日后怕是都要落下病根。 他心中烦躁更甚。 眼下这般四面楚歌的境地,哪里有功夫容他疗伤?巷子外的搜捕声已是越来越近了。 "必须立刻离开此地。"他沉声道。 郭芙抽泣着,抬起一双泪眼婆娑的眸子,无助地望着他:"可我……我走不了。" 叶无忌没说话,只是凝视着她。那目光看得郭芙心里一阵阵发毛。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半蹲下身子。 "上来。" 郭芙一愣:"什么?" "我背你。"叶无忌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再磨蹭片刻,你我二人,今日都得把性命交代在这。" 郭芙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让她伏在一个男子的背上?而且还是她最厌恶的登徒子叶无忌! "我不要!"她想也不想,便脱口拒绝。 叶无忌霍然起身,转过头来,一步步向她逼近。 叶无忌投下的阴影,将她小小的身子完全笼罩。 "郭芙。"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我只说最后一遍。其一,我背你走。其二,我打断你另一条腿,将你弃在此地,自生自灭。你自己选。" 他的眼里没有半分玩笑之意。郭芙毫不怀疑,这个混蛋当真做得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贝齿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 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最终,还是对死亡的畏惧占了上风。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选一。" 叶无忌嘴角勾起,重新转过身,半蹲下去。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衫摩挲声。 过了好半晌,一个身子才僵硬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两条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却又不敢用力。 叶无忌心中暗道:这丫头虽然刁蛮任性,到底年纪尚小,吓成这般模样,也着实可怜。 他不再犹豫,双臂向后一抄,稳稳将她托住,腰腹发力,猛地站起身来。 "啊!"郭芙又是一声惊呼,整个人下意识地向上一蹿,手臂也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摔下去。 这一下,两人身子贴得更紧了。 叶无忌只觉肩头一沉,背上的分量虽不算重,却在提醒他——此番逃亡,已非他一人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抱紧了。" 脚下真气流转,展开金雁功窜出了胡同。 背上多了一个人,他的身法远不如之前那般灵便快捷。 但他早在白日进城之时,已将这信阳城中的地形记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专拣阴影处穿行,几个起落,便已将一队蒙古兵甩在了身后。 郭芙闭着眼睛,将脸颊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感受到身下这个男人沉稳有力的步伐,以及他因全力奔行而愈发急促的呼吸。 她从小到大,除了爹爹之外,何曾与任何一个男子有过如此近的距离。 一时间,脸颊烧得滚烫,心中又羞又气,偏生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忌的身形终于慢了下来。 他闪身躲进一处早已废弃的院落,院中败草没膝,石阶上生满青苔,角落里堆着一堆腐朽的烂木头。 他将郭芙轻轻放下。 双脚刚一沾地,郭芙便腿一软,若不是叶无忌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的手臂,她险些又摔倒在地。 "此地尚算隐蔽,暂且歇歇。" 叶无忌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额上大汗淋漓。 他寻了一块石阶坐下,立刻闭目抓紧调理内息。 郭芙扶着斑驳的院墙,看着他。 月光下,他苍白的侧脸棱角分明,透着坚毅。 这个男人,嘴巴虽毒,行事虽粗鲁,可……可他的确是在拼了命地救自己。 甚至为了救她,不惜与金轮法王那等绝世高手公然为敌。 "你……你没事吧?"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叶无忌睁开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无碍。" 又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 郭芙刚刚升起的一丝好感,瞬间又烟消云散。 她气恼地别过头,不再理他。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过了一会儿,叶无忌调息完毕,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脱鞋。"他言简意赅。 "……做什么?"郭芙立时警惕地看着他。 "你的脚踝,"叶无忌眉心一蹙,"足上'环跳'、'悬钟'二穴的血脉已然死滞。再耽搁半个时辰,莫说这只脚,你半条腿都要废了。"他的语气并非恫吓。 郭芙心头一颤,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耳濡目染,对经脉穴位之说并非一窍不通。 听他一语道破要害,那股子大小姐的执拗劲儿,终究是没敌过心底的寒意。 她咬着下唇缓缓坐倒,伸手便去解那繁复的鞋带。 可奔逃半夜,心神俱疲,一双纤手此刻竟如不是自己的一般,抖得厉害,那小小的结怎么也解不开,越急越是缠得更紧。 叶无忌在一旁看得不耐,冷哼一声,径直蹲下身来。 "让开。" 他吐出二字,也不待郭芙应允,大手已然探出,指尖灵动,在那鞋带上只一挑、一拉,那死结便应手而解。 他随手将那只绣花鞋脱下,搁在一旁,复又将罗袜轻轻褪去。 一只脚踝,便呈现在月光下。 此刻那高高肿起的脚踝一片青紫,触目惊心。 叶无忌目光一凝,指尖探上她脚踝处几个穴位,感知气血流通之况。 "你……你别乱碰!"郭芙又羞又恼,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 叶无忌理也不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乌木小瓶,拔开木塞,一股清凉药气登时弥漫开来。 他倾斜瓶口,将一些褐色药粉洒在郭芙的脚踝之上。 药粉触及肌肤,立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忍着些,"叶无忌沉声道,"会很疼。" 话音未落,他双掌已然陡分,一上一下,如铁钳牢牢扣住了郭芙的脚掌与脚踝。掌心传来一股干燥灼热的力道,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郭芙心中警兆大生,刚要开口问他意欲何为。 只听"喀喇"一声脆响,犹如枯柴骤断! "啊——!" 一声惨叫骤然划破夜空。 郭芙只觉剧痛自脚踝处猛然炸开,瞬间传遍四肢! 那痛楚霸道至极,让她眼前一黑,险些就此昏死过去。 "找死么!" 叶无忌脸色铁青,几乎是在她尖叫出声的同一刹那,左掌已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他低喝道:"想把鞑子都招来给你我收尸不成!" 郭芙疼得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奔涌而出。 嘴唇被堵,她发出呜呜咽音,一双粉拳不停捶着叶无忌的胸膛。 叶无忌牙关紧咬,身形纹丝不动,任由她捶打。 过了好半晌,直到她终于泄尽了力气,捶打的动作渐渐停歇,叶无忌才缓缓松开了手。 "筋骨已归正位,暂无大碍了。"他淡淡说道,声音疲惫。 郭芙一怔,犹自泪眼婆娑,却惊奇察觉脚踝剧痛竟真的退去。 反而一种火辣辣的酸胀感,虽不好受,却已然在可以忍耐的范围之内。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那感觉便愈发清晰。 他……他竟是用这等粗暴的法子,为自己接续错了位的筋骨? 叶无忌却未理会她眼神中的复杂神色,自顾自从自己月白色的衣袍下摆处,"嘶啦"一声,扯下一长条布来。 他以布条为绷,绕过郭芙的足底,在她脚踝"三阴交"、"太溪"几处要穴上牢牢缚住,打上了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回石阶上,重新盘膝坐下。 郭芙呆呆地看着自己脚上那圈简陋却扎实的绷带,又转头看看叶无忌衣袍下摆那道显眼的破口。 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是何滋味。 她张了张嘴,那句已到舌尖的"多谢",滚了好几个来回,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终究是吐不出口。 对于郭家大小姐而言,向一个这般讨厌的男人道谢,比让她承认自己错了还要艰难。 她终是换了个问题,声音细若蚊蚋:"我与你……无亲无故,萍水相逢。你何苦为我……?" 叶无忌双目紧闭,恍若未闻。 他心中暗忖:自己救这丫头,一半是看在郭靖大侠的面子上——那是何等光明磊落的英雄人物,自己受其恩惠,岂能坐视他女儿落入蒙古人之手?而另一半,则是因黄蓉——她对自己有指点之恩,更何况那日山洞之中,她以武林前辈之尊托付信物于己,那份信任之重,他不能辜负。 见他默然不答,郭芙也不知该如何再问。 她将双臂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使得他鼻梁更显挺直,轮廓也愈发分明。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这个男人,真是讨厌到了极点。 嘴巴像淬了毒,眼神冷得像寒冰,行事更是粗鲁霸道,从不把她这个郭家大小姐放在眼里。 可是…… 方才在巷口,他将自己猛力推开,独自面对金轮法王三大高手时,那虽不魁梧、却悍然不退的背影。 他背着自己,在城中兔起鹘落时,那沉稳有力的步伐。 他刚刚为自己正骨治伤时,那双稳健而有力的大手,以及……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闪回。 郭芙的心,彻底乱成了一团麻。 夜,愈发深了。 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也渐渐归于沉寂。院中唯有败草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半夜的奔波与惊吓,早已耗尽了她的精力。 许是枯草挡住了夜风,又许是身边有人守护,让她莫名地感到心安。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便靠在叶无忌的肩膀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肩头蓦地一重,叶无忌察觉到了,缓缓睁开双眼。 少女均匀绵长的呼吸拂过他的肩头,他微微侧过头,只能看见她乌黑柔顺的发顶,以及恬静安详的睡颜。 全无白日里的骄纵。 这蠢女人……睡着了的模样,倒还有几分孩子气。 叶无忌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有将她推开。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更安稳一些。 然而,就在这一瞬! 一个轻微至极的脚步声,在院墙外一闪即逝。 那声音有如狸猫踏雪,若非叶无忌这等内家高手,根本无从察觉! 刹那间,叶无忌瞬间绷紧! 来人轻功造诣,绝不在自己之下! 那个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了。 墙外之人,仿佛也察觉到了墙内的动静,一时间敌不动,我亦不动。 叶无忌身旁的郭芙,似是也感受到了那股凝重气息,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口中发出一声低吟。 "该死!"叶无忌心中暗骂一声。 他全身绷紧,蓄势待发。 而院墙之外,那人动了! 一道指风,穿过墙头的缝隙,已然点向叶无忌后颈穴道! 其出手之狠辣,时机把握之精准,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第144章 故人相逢 那一缕指风,来得无声无息,出手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恰是叶无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此等狠辣,此等眼力,此等算计! 一瞬间,叶无忌周身汗毛根根倒竖。 他来不及多想,左臂一圈,将郭芙身子紧紧箍在怀中,右足足尖在地上奋力一点,整个人便以一个极其难看的“懒驴打滚”,朝侧前方直扑出去。 嗤! 森寒指风擦着他的后颈刮过,一丝断发悠悠飘落。 那股阴寒真气,虽未正中,余劲依旧透体而入,激得他颈后肌肤暴起一层鸡皮疙瘩。 叶无忌心头狂震! 来人功力之强,出手之毒,生平罕见! 自己竟是连对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未瞧见分毫。 他胸口一闷,不敢有丝毫停留,抱着郭芙几个翻滚,将她往墙角一处败草堆中轻轻一塞。自己则顺势弹身而起,只听“呛啷”一声龙吟,腰间长剑已然出鞘,护在身前。 “尊驾何人?背后出手算得什么好汉?” 他死死锁住院墙之上。 霜白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无声立于墙头。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形窈窕,予人一种清冷之感。 脸上蒙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眸子,在月色下看来,竟比天上的寒星更冷。 是她! 叶无忌瞳孔骤然一缩。 竟是城主府酒宴之上,独坐一隅的神秘女子! 此人的轻功,只怕已到了踏雪无痕的境地,绝不在自己之下! 墙上的白衣女子并未答话。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眸子却越过了叶无忌,落在了他身后的郭芙身上。 那目光里,似带着三分审视,三分鄙夷,更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叶无忌将这眼神尽收眼底,心头愈发疑云大作。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她衣着打扮,不似蒙古中人。武功路数,更是诡谲难测。可若非蒙古一方,又为何会在此处出现,还对自己一出手便是索命的杀招? 他脑中念头急转,将当今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尤其的女性高手,都滤了一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有哪一位是这般形貌,又怀有如此阴寒武功的。 那白衣女子动了。 她身形不摇,衣衫不动,竟似被风托着一般,自墙头飘然落下。 她莲步轻移,一步步朝着叶无忌踱来。 随着她的走近,一股排山倒海的压力汹涌而至。院中野草,竟似被一股大力压住,齐齐伏倒在地。 叶无忌只觉呼吸一窒,胸口仿若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这股气机之强,竟丝毫不亚于先前遇到的金轮法王! 这是……先天之境! 唯有打通天地玄关,臻至先天之境的绝顶高手,才能将自身气机与天地之威隐隐合一,举手投足间,便给对手造成如此可怕压迫! 叶无忌额角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今夜,究竟是捅了什么马蜂窝? 先是一个功力深不可测的金轮法王,眼下又来一个已然踏入先天之境的神秘女煞星! 他此刻真气消耗近乎枯竭,五脏六腑尚有伤势,这等景况,如何是这等人物的对手? “阁下与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苦苦相逼?” 叶无忌强提一口气,缓缓开口,一则试探对方来路,二则也是暗中运转先天功,试图拖延片刻,恢复一丝气力。 “将你身后之人交出来,”白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却又尖又细。 叶无忌眉头紧锁。 这声音难听至极,倒也让他心中那股熟悉感烟消云散。 “她是我朋友,”叶无忌手腕一沉,“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阁下若想要人,怕是得先问过我手中这柄三尺青锋了。” “是么?” 白衣女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下一瞬,她动了! 叶无忌只觉眼前白影一花,一股森寒之气已然及体! 不对,不是剑气! 那女子手中空无一物,竟是以二指并拢,化为剑诀,疾刺而来! 好快! 叶无忌心头警兆狂鸣,想也不想,最后一股真气尽数提起,手腕一抖,一式全真剑法中的“织女穿梭”便递了出去。剑光霎时暴涨,如一张绵密大网,守得是滴水不漏。 叮! 一声极轻微脆响,有如玉簪敲击冰块。 叶无忌只觉一股阴寒诡奇的劲力,自对方的指尖上传来,透过剑身,直刺自己手腕脉门。 那劲力不似金轮法王的雄浑霸道,却刁钻阴损到了极点,专寻他剑招中真气流转的空隙,无孔不入。 他虎口剧震,险些长剑脱手。体内的先天功真气自行流转,护住心脉,才堪堪将那股钻骨搜髓的阴寒之力化解。 然而,不等他换过一口气,对方第二招连绵而至。 那女子身形飘忽,进退之间,宛若穿花蝴蝶,姿态美妙已极。 可一双素手所化出的漫天剑风,却又狠辣无比,招招不离他周身大穴。 那招式…… 叶无忌越斗越是心惊。 这女子的武功路数,空灵飘逸,显然带着几分古墓派武功的影子! 可古墓派的武功,向来以清雅灵动见长,何曾有过这般阴寒霸道的法门? 而且,她的招式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另外一种更为精妙的法门,时而刚猛,时而阴柔,虚实变幻,莫可测度。 只十余招间,叶无忌便被逼得连连后退,步法已然散乱。 他一身全真剑法固然精妙,但在对方面前,却招招都受掣肘。 更要命的是,体内先天真气本就所剩无几,此刻为抵御那阴寒内劲,更是狂泻而出,丹田气海,转眼间便已见了底。 “你究竟是谁?”叶无忌脚下一个踉跄,长剑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他借力稳住身形,沉声喝问,“此等空灵身法,分明是古墓派的路数!阁下与赤练仙子李莫愁,是何干系?!” “李莫愁”三字一出,那白衣女子的身形果然微微一顿。 那双清冷眸子,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死人,何需知晓太多?”她的声音依旧尖细。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高手相搏,胜负只在分毫之间! 叶无忌抓住了这唯一机会! 他强提丹田内最后真气,长啸一声,剑招猛然一变,尽弃所有守势,转而玉石俱焚! 一式“浪迹天涯”,剑光陡然暴涨,化作一道凄厉无匹的匹练,不求自保,只求伤敌,直刺对方心口要害! 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白衣女子眼中闪过恼怒之色。 她似是没想到,叶无忌竟如此悍不畏死。 她竟不闪不避,口中发出一声冷哼,右手五指陡然并拢,化为鹰爪,迎着剑尖,便径直抓了过去! 那五根纤纤玉指,在月光下莹白如玉,根根似新剥青葱,瞧来不带半分力道。 叶无忌却看得头皮发麻! 她竟想以血肉之躯,硬撼自己这同归于尽的一剑? 然而,下一刻。 锵!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 女子的指尖,竟真的与他的剑尖撞在了一起。只见她五指之上,不知何时已覆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罡气! 叶无忌的剑尖,再也难进分毫! 这……这竟是《九阴真经》上记载的无上绝学——九阴神爪! 而且,是已练至极高境界,真气外放,凝气成罡的“九阴神爪”! 这女人,不仅会使古墓派武功,竟还会《九阴真经》? 叶无忌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一个荒谬念头窜了出来。 赤练仙子……李莫愁?! 不等他想下去,那女子手腕只轻轻一翻一错! 一股阴柔缠绕的绞杀之力,便沿着剑身疯狂传来。 “咔嚓!” 一声脆响,叶无忌手中那柄伴他多时的百炼精钢长剑,竟被她以五根玉指扯飞! 女子欺身而进,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刀,朝着叶无忌胸口的“膻中穴”疾点而至。 叶无忌瞳眼睁睁看着玉指在眼前放大,却再也做不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真气,已然涓滴不剩。 然而,那根索命的手指,在距离他胸口一寸之处却骤然停住。 指风凌厉,依旧刺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叶无忌怔怔地望着她。 白衣女子也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鼻息可闻,四目相对,隔着一层薄纱,他却仿佛能看清她眼中那复杂的神色。 有怒,有怨,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惜。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噗!” 叶无忌再也压不住翻腾气血,一口心血狂喷而出。 他的身子晃了晃,滑倒在地,意识已有些模糊。 白衣女子收回了手,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到昏睡的郭芙身上。 她就这么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揭开脸上面纱。 可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竟为郭靖黄蓉的女儿,拼到这般地步?” “为了她,你连命都不要了?” 叶无忌一愣。 “叶公子当真是好本事,艳福不浅呐。” “在古墓里颠鸾倒凤也就罢了。” “今日,又有这娇滴滴的郭家大小姐,让你不惜舍命相护。” 白衣女子一句比一句尖刻,一句比一句冰冷。 “你这天下的好事,倒是都让你一人占尽了!” 轰! 这几句话不啻于晴天霹雳! 这世上,知道古墓里面发生之事的,除了自己,只有小龙女还有……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被白纱遮挡的面容,眼中满是惊骇。 他终于确定了。 是他妈的李莫愁! 这个疯女人,得了自己传授的玉女心经和九阴真经,武功竟已精进到了如此恐怖的境界! 先天之境! 她竟踏入了先天之境! 他妈的,老子辛辛苦苦,又是奇遇又是主角光环,才勉强摸到门槛。 这婆娘不过练了几个月,居然就一步登天了? 难道这就是失贞之后,破而后立的威力? “你……”叶无忌嘴唇颤抖,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白衣女子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竟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 她冷笑一声,不再理他,探手一捞,便将昏睡中的郭芙抄起,扛在肩上。 郭芙被惊醒,发现自己竟竟然又被扛着,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起来。 “叶无忌!救我!救我啊!” 第145章 泰山压顶 “救我!叶无忌!救我!” 郭芙凄厉哭喊着。 然而,就在李莫愁肩扛郭芙,准备飘然远去的一瞬。 一道清冷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 “放下她。” 仅仅三个字,平平淡淡,却蕴含着言出法随的魔力。 满院败草霎时静止。 李莫愁的身形僵在了墙根之下。 她霍然回首,眼中惊骇。 是谁? 来人是何时到的? 以她如今已入先天的功力,神意遍布四周,竟未察觉到丝毫气息! 此人的修为,已到了何等境地? 叶无忌也怔住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东侧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青色身影。 那人一袭青布长袍,身形高瘦,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随风轻摆。他左手负后,右手闲闲地横持一管碧玉箫,神态萧疏轩举,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宗师气度。 溶溶月光流泻而下,恰似为他披上了一层霜衣,望之不似凡人。 东邪,黄药师! 叶无忌脑中嗡嗡作响。 他……他怎会在此处?! 黄药师的目光,并未垂注院中任何一人。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兀自哭泣挣扎的外孙女。 随即,那淡漠目光落在了李莫愁身上。 只此一瞥,李莫愁便觉周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一股阴冷酷烈的杀意,将李莫愁牢牢锁定!这杀意之盛,竟让空气都泛起细微涟漪。 李莫愁娇躯剧震。 那股杀意并非虚无缥缈,而是刺入她的奇经八脉。 在这种神意层面的压制下,她的真气竟运转得滞涩凝滞,如陷泥沼。 五绝! 这便是成名数十载,威震天下的五绝之威! 自己纵然侥幸勘破玄关,踏入了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先天之境,可与这等积威深重的老怪物相比,竟仍有着云泥之别! “前……前辈是……” 黄药师对她的问话置若罔闻,仿佛她不配与自己交谈。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调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耐。 “我让你,放下她。” 郭芙也看见了屋顶来人,哭喊得更大声了:“外公!外公救我! 外公? 李莫愁心头咯噔一下,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乌有。 郭芙唤此人外公……那眼前这人,便是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 她心中警兆狂鸣,瞬间明白今日之事,绝无善了的可能。 江湖传言,东邪黄药师行事乖张,亦正亦邪,于世俗礼法视若无物,唯独对自己的女儿黄蓉与外孙女郭芙,护短到了不讲任何道理的地步。 念头电转间,她手上不敢有丝毫迟疑,忙将还在挣扎的郭芙放在地上。 李莫愁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早已不是愣头青,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 “李莫愁。”黄药师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好大的胆子。” 李莫愁强自镇定心神,拱手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位姑娘竟是黄岛主的外孙女。多有冒犯,还望岛主海涵一二。” 她搬出江湖上“不知者不罪”的规矩,试图将此事揭过。 “海涵?” 黄药师忽然笑了。 “你伤我外孙女,还想让我放过你?” “我桃花岛的人,何时变得这般好欺负了?” 话音未落,他的语调陡然转厉,杀机毕现! 下一刻,他动了。 院中无人能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只见屋顶那道青影只是一闪,便似缩地成寸,鬼魅般出现在李莫愁身前三尺之处! 他右手轻飘飘一掌拍出,掌势看似舒缓,毫无劲风,却蕴含着无穷变化,将李莫愁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路线尽数封死。 正是桃花岛绝学——落英神剑掌! 掌法之中,暗含剑法之凌厉,潇洒飘逸,却又杀机暗藏。 这掌法在黄老邪手中使出,却不知比黄蓉高了多少个档次。 李莫愁脸色煞白,她深知五绝之威,岂敢有半分怠慢。生死关头,她将毕生功力催至顶峰,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杀招! 左手五指箕张,指甲青黑,直取黄药师胸前要穴,正是《九阴真经》中那路阴毒无匹的“九阴神爪”! 右手拂尘疾甩,三千尘丝根根绷直,宛如钢针攒刺,分袭黄药师周身三十六处大穴。 砰! 掌爪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一股是阴寒刺骨,一股是奇奥精微,两股截然不同的先天真气轰然对撞。 院中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败草倒旋,碎石激射,石阶上的青苔竟被这股劲气余波生生刮去一层! 李莫愁只觉一股变幻莫测的劲力传来,时而如惊涛骇浪,时而如春雨润物,刚柔并济,阴阳转换,只一瞬间便破了她的护体真气。 她胸口一闷,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出丈许,方才堪堪稳住身形,气血翻腾不休。 反观黄药师,却是负手立于原地,衣袂都未曾飘动分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竟能接我一掌?”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有些意外:“古墓派的功夫,配上《九阴真经》,倒也算别开生面。有趣,有趣。” 话虽如此,他身上那股杀气却不减反增。 他身形一晃,踏着奇门五行方位,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双手齐出,指掌变幻,正是桃花岛另一绝技“兰花拂穴手”。 十指灵动,屈伸如意,宛如一朵朵兰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姿态清雅优美到了极点,可每一指弹出,都带着一道无形指风,招招点向李莫愁周身要害。 李莫愁见他攻势又变,招数精奇,生平未见,心中更是凛然。 她将玉女心经的轻功身法运至极致,身形飘忽不定,如鬼似魅,在漫天指影中穿梭闪避,险象环生。 同时,她手中拂尘舞得密不透风,五毒神掌、赤练神掌等独门绝学,夹杂着新学的九阴神爪、摧心掌等招式,一一施展,与黄药师缠斗在一处。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中,人影交错,劲气四射。 青色的身影潇洒飘逸,一招一式皆蕴含风雅,却又暗藏雷霆之威;白色的身影冷艳狠辣,招式阴毒,却在绝对的压制下左支右绌。 两人兔起鹘落,转瞬之间,已交手了三十余招。 叶无忌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目眩神驰。 这才是真正的顶尖高手对决! 黄药师的每一招,都妙到毫巅,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尽显一代宗师风范。 而李莫愁也确实今非昔比,她将古墓派的轻灵、九阴真经的霸道以及自身武功的阴毒强行融于一炉,竟真的在黄药师手下支撑了三十招不败! 然而,叶无忌看得分明,李莫愁败象已呈。 黄药师的神情始终轻松写意,负手踱步间,指掌翻飞,仿佛是在欣赏一幅画,指点一首诗。 而李莫愁的额角却已渗出香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的招式虽也精妙,但终究是新学乍练,火候太浅,如何比得过黄药师数十年浸淫的功力? 高手相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就在李莫愁一招“白蛇吐信”,拂尘尘尾点向黄药师后心“风府穴”之际,露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破绽。 这个破绽,在旁人眼中或许稍纵即逝,根本无从察觉。 但在黄药师这等大宗师眼中,却无异于城门洞开,不设一防! “到此为止了。” 黄药师淡淡说了一句。 他左手后发先至,食中二指闪电般探出,轻轻一夹,已将李莫愁拂尘尘尾夹住。 同时,他右手屈指,食指与拇指扣成一个圆环。 一股雄浑劲力在他指尖凝聚。 弹指神通! 李莫愁大惊失色,只觉拂尘被一股巨力钳住,动弹不得,想也不想,左掌催动全部真气,悍然拍向黄药师胸口,意图围魏救赵。 黄药师却连看也未看她拍来的一掌。 他右手食指,对着李莫愁,轻轻一弹。 “啵!” 一声轻微的脆响,有如水珠破裂! 一道无形无质的指风破空而出,正中李莫愁拍来的掌心! 李莫愁只觉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道传来,她掌心凝聚的阴寒真气,在这道指风面前,瞬间被洞穿! 那道指风长驱直入,透掌而过! “噗!” 一蓬血雾,在她手背炸开! 李莫愁口中鲜血狂喷,身形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中的拂尘,已然寸寸断裂,散落一地。 看似交手数十招,实则黄药师只用了一招真正的杀手锏,便已分出了胜负! 黄药师一击得手,却并未有丝毫停顿。 他眼中杀机毕露,踏前一步,身形再进,右手食指再次弹出,这一次的目标,直指李莫愁的眉心要害! 他竟是要当场格杀李莫愁,不留半点余地! 叶无忌眼见那道指风即将印上李莫愁眉心,他睚眦欲裂,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无! 怎么办? 怎么办! 一边,是自己亏欠良多,而且有了夫妻之实的李莫愁。 另一边,是自己受黄蓉所托,必须保全的郭芙。 眼看那索命的一指,就要点在李莫愁的额头。 李莫愁的脸上已露出绝望之色。 她轻飘飘看了一眼叶无忌,随后闭上了眼睛。 电光石火之间,叶无忌用尽力气嘶吼道: “黄岛主手下留情!” 他拖着重伤之躯,悍然挡在了李莫愁身前。 院中死寂。 黄药师那记“弹指神通”,停在了叶无忌眉心前半寸。 那一缕指风,激得他额前散发根根倒竖,狂乱舞动。 李莫愁猛地睁开双眼,本已黯淡的眸子里此刻却是难以置信。 她怔怔地望着身前这个背影,算不得如何魁梧,甚至因重伤而微微佝偻,可在此刻,却比她平生所见任何山峦都要雄伟。 他……他竟然……要救我? 这个念头劈开她心中重重冰封,让她浑身一颤。 一旁的郭芙小嘴张得滚圆,她全然想不通。这人既是来救自己的,为何反要去保那个想抓自己的恶毒女人? 黄药师的面容沉了下来。却也收回了手,眸子凝注在叶无忌脸上,精光闪烁,既有审视,更有几分被触怒的乖戾。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清冷,“这女魔头满手血腥,杀人如麻,你缘何要保她?” 叶无忌只觉眉心压力一松,整个人几欲瘫倒。 他拱手道:“晚辈全真教丘处机门下弟子叶无忌,见过黄岛主。” 他吸了口气,续道:“晚辈此来信阳,实是奉了蓉……黄帮主之命,前来护卫郭芙姑娘周全。”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自报了家门,点明自己师承正朔,又将黄蓉抬了出来,意在说明你我乃是友非敌,盼他能看在女儿面上,网开一面。 谁知黄药师听罢,眉头却锁得更紧,面上掠过一丝讥诮。 “哦?原来是蓉儿让你来的。” 他负手踱了一步,“你既奉蓉儿之命,便该亲眼见到,这女魔头方才如何下的死手,险些要了芙儿的性命。你如今反倒护着她,莫非是当我黄药师眼盲心瞎,不辨是非么?” 话到最后,他声调陡然拔高,森然喝道:“你救她,便是与我桃花岛为敌!你可想清楚了!” “让开!” 最后两个字,如平地惊雷,震得叶无忌耳中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这一挡,已然彻底触怒了这位行事全凭喜好的东邪。 黄药师行事,素来“是”与“非”在他心中自有一套准则,外人的是非,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他要杀的人,便是佛祖当面,也未必会给半分情面。 “黄岛主……”叶无忌声音艰涩无比,“她……她罪不至死……”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李莫愁一生杀孽,死在她冰魄银针下的冤魂不知凡几,说她“罪不至死”,实是天下第一等的笑话。 “罪不至死?”果不其然,黄药师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尽是鄙夷,“我黄药师杀人,何时需要旁人来论她是否有罪?便是她有天大的功德,惹得我看不顺眼,也照杀不误!” 他目光一凝:“我平生最厌恶的,便是你们全真教那些‘侠义’、‘规矩’的陈词滥调!今日,我只问你最后一遍,让,还是不让?” 那股已然散去的杀气,此刻如钱塘江涨潮,汹涌澎湃,再度弥漫了整个院落。 叶无忌只觉得自己堕入深海,四面八方都是无穷无尽的压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重压之下,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李莫愁。 那疯女人,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这一生,遇见的男人,先有陆展元为着何沅君背信弃义;后来的江湖男子,不是贪图她的美色,便是畏惧她的武功,何曾有一人,肯在她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不问缘由、不计后果地挡在她身前? 没有。一个也没有。 她自问待叶无忌,也不过是利用居多,虽有过肌肤之亲,却从未付过半分真心。可这个男人,此刻却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她一线生机。 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莫愁的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看到她那茫然无措的神情,叶无忌心中忽地一叹。 他妈的。 老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陷在这般田地。 一边是黄蓉的托付,是“侠义”二字;另一边,是一个有了夫妻之实,自己心中有愧,却又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这道题,怎么选都是错。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他缓缓转回头,迎上黄药师。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今日之事,无关侠义,无关对错,只求……问心无愧! “不——让!” 他平静说出这两个字。声带嘶哑难听,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决绝! “好!” “好!” 黄药师眼中寒芒爆射,竟不怒反笑,连道了两个“好”字。 “好一个全真教的后生!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他笑声渐歇,面容重归冰冷,语调却变得玩味起来:“你甘为这女魔头舍命,当真是情深义重,我很是佩服。” “既然你执意要与这女魔头同生共死,那我今日,便成全了你们!” 第146章 同生共死 郭芙双手掩口,脑中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她想不明白。 这个三番两次轻薄自己的登徒子,为何要拼死回护那个要抓自己的女魔头? 难道他们……当真是一伙的? 此念一生,往日种种屈辱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那日,叶无忌如何将自己按在腿上,狠狠打了那几下屁股,又如何恶狠狠威胁说拧断自己的脖子。 一股怨气冲上头顶,只想叫这登徒子吃些苦头,郭芙再也按捺不住,尖声叫了起来。 “外公!打他!快打死这个登徒子!” 她指着叶无忌道:“他……他不是好人!他一直欺负我,方才又……又占我便宜!” 黄药师本就因叶无忌回护李莫愁而怒火中烧,此刻听得外孙女这番控诉,那张青癯的面容登时罩上了一层寒霜。心中对那小子舍身护魔头而生出的一丝激赏,顷刻间烟消云散。 好个全真教的后生! 救了芙儿是真。 但屡次三番,欺辱了芙儿,怕也是真! 他黄药师视若掌上明珠的宝贝外孙女,自出娘胎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便是他自己,也从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好,很好。” 黄药师口中缓缓吐出三字。 只见他身形不动,右臂袍袖只是微微一拂,一只手掌便已化作一道青影,朝着叶无忌胸口印去。 这一掌,他并未用上“弹指神通”那般内劲。 他心中尚存一丝清明,知晓不论如何,这小子终究是将外孙女从蒙古人手中救回,恩怨纠缠,一时难断。 他只欲一掌将其制住,给他个教训,却未真想立时取其性命。 可即便如此,东邪黄药师含怒而发,随手一击,又岂是寻常江湖人所能抵挡? 叶无忌本就内力耗尽,适才强运真气,早已是内腑震荡,此刻面对这一掌,只觉周遭气机压迫,连动下手指都困难无比。 他心中绝望,连闪躲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砰!” 叶无忌的身子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李莫愁身上,两人齐齐向后跌退。 “噗——” 他尚在半空,一口心血便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 那血箭在月光下化作一蓬血雾,扬扬洒下。 李莫愁被他身躯撞得一个踉跄,胸口一震,却未闪躲,反是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将他稳稳接在了怀里。 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 那股血腥味,刺激着她每一根神经。 她木然垂首,看着怀中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叶无忌……” 她喃喃低语,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郭芙也看呆了。 她死死盯着叶无忌,看着他软绵绵地倒在女魔头怀中,一动不动,一颗心猛地揪紧了。 她只是想让外公教训一下这个讨厌的家伙。 她只是气他偏帮那个女魔头,气他总是轻薄自己。 她没想过……从没想过外公会下这么重的手。 他……他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郭芙的脸“刷”地一下没了血色,。 “外公!” 她慌忙冲了过去,死死拉住黄药师的衣袖,不住摇晃。 “别……别打了!外公,你别打了!” “我……我只是……只是说说气话的,你别真把他打死了呀!” 黄药师瞧着外孙女这副梨惊慌失措的模样,纵是智计绝伦,也不禁一阵头大。 方才喊打喊杀的是你。 此刻哭着求情的也是你。 这都叫什么事? 然而,他尚未及开口训斥。 一股冰冷杀意,骤然自场中爆发! “你——敢——伤——他?” 一声尖啸,倒像是九幽厉鬼的嘶嚎,自李莫愁的喉间迸发。 她抱着叶无忌,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本就清丽绝俗,此刻更沾染了点点鲜血的俏脸上,一双眸子已然化作两团幽幽鬼火,死死锁定黄药师。 她的男人! 这个稀里糊涂夺了她身子,让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男人! 这个让她又恨又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男人! 自己可以打他,可以骂他,甚至可以杀他! 但旁人,谁敢动他一根指头? 更何况…… 更何况方才,就在片刻之前,这个男人,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依旧毫不犹豫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此刻,看着怀中嘴角兀自溢出鲜血的叶无忌,李莫愁只觉一颗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无以复加。 黄药师看着李莫愁那副要择人而噬的疯狂模样,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哭哭啼啼、抓着自己衣袖不放的外孙女,饶是他一生见惯奇事,此刻也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小子,难道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不成? 怎地天底下的女子,见了他都像是着了魔障一般? 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竟甘愿为他与自己拼命。 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前一刻还指着他鼻子喊打喊杀,下一刻就哭着求自己别打死他。 但不管如何,这小子轻薄了芙儿,这是事实! 谁敢动他桃花岛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黄药师眼神一寒,杀机再起,心道今日定要废了这小子的武功。他身形微动,便要再次出手。 “你动他试试。” 李莫愁瞧见黄药师的动作,声音愈发冰寒。 她小心翼翼地将叶无忌的身子靠在墙边,自己则缓缓站了起来,如一头护崽的母狼,再次挡在了叶无忌身前。 她左手掌心刚才被“弹指神通”洞穿,兀自泊泊流着鲜血,脸色也因内伤苍白得吓人。 但她站得笔直,宛如一株迎着暴风雪的寒梅,虽已凋零,却不肯弯折。 黄药师见状,不禁气乐了。 “就凭你?” “凭我,也够了。”李莫愁冷冷道。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化作一道白影,再度扑上。 这一次,她眼中再无半分犹疑,玉女心经催动到极致,身法比方才更快,招式比方才更毒!手中拂尘柄使得如剑如刺,招招指向黄药师周身要害,竟是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同归于尽打法。 黄药师冷哼一声,拂袖迎上。 他虽恼这女魔头不知死活,却也留了三分心神,生怕激斗的劲气伤到一旁郭芙,出手不免束手束脚。 两人再度交手,庭院中劲气激荡,落叶纷飞。 李莫愁状若疯魔,每一招都是攻敌之必救,逼得黄药师不得不回防。 但她本就身受重伤,功力远逊,又如何是东邪的对手? 不过三五招光景,黄药师觑得一个破绽,一式“落英神剑掌”的掌缘如刀,斜斜切中李莫愁左肩。李莫愁闷哼一声,再度喷出一口血,身形踉跄后退。 “滚开!”黄药师厉声喝道。 李莫愁却只是伸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里的疯狂之色不减反增,竟是稳住身形,又要不顾一切地扑上。 就在此时。 “莫愁……” 一个虚弱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 李莫愁的身子猛地一僵。 却见叶无忌不知何时,竟是摸到了刚才被打飞的青刚剑,以剑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白色身影,看着她肩上那片殷红血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这个疯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勉力喝道: “双剑合璧!” 这四字一出,李莫愁身子剧烈一颤。 她懂了。 下一刻,她手腕一翻,那柄拂尘已被她反手握住,当做短剑来使。 叶无忌也强撑着身体,摇摇欲坠,手中长剑斜指地面。 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身形交错间,已站定了一个奇异的方位。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韵,在两人之间流转。 一为阳刚,一为阴柔;一为正大,一为奇诡。 两股气机盘旋缠绕,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黄药师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什么剑法? 他何等眼力,竟从这尚未发动的剑势之中,嗅到了一丝不逊于天下任何顶尖武学的玄奥气息。 来不及多想,叶无忌与李莫愁已经动了。 两人身形飘忽,剑光交织。 叶无忌所使的,正是全真教入门剑法,招式大开大阖,堂堂正正,如山岳般厚重沉稳。 而李莫愁手中拂尘柄所化的短剑,使得却是古墓派的玉女剑法,剑路轻灵狠辣,变幻莫测,如幽谷毒蛇,专寻空隙。 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可说相互克制的剑法,此刻却在玉女心经的统御之下,奇迹般地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叶无忌主守,剑势连绵,护住两人周身门户;李莫愁主攻,剑光闪烁,招招不离黄药师要害。 一刚一柔,一正一奇。 一张无形剑网瞬间铺开,恢恢然疏而不漏。 攻守兼备,几无破绽! 一时间,强如东邪黄药师,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双剑合璧,打了个措手不及! “兰花拂穴手”,数次点出,都被那绵密无匹的剑网荡开,指力透不进去。 落英神剑掌也被两人一守一攻,巧妙化解,掌力方出便已分散。 转瞬之间,双方已交手了四五十招。 黄药师越打越是心惊。 这套双剑合璧之精妙,当真匪夷所思! 剑法之中,阴阳互济,虚实相生,竟隐隐暗合了《易经》中的至理。 他暗自忖度,若是这两人功力完好无损时使出,只怕自己今日也要饮恨于此! 但他终究是五绝之一,数十年的见识阅历何等丰富。 惊诧过后,他很快便看出了这套剑法的关窍所在。 剑法虽强,但对使用者的要求亦是极高,须得二人心意相通,功力相若。 此刻的李莫愁已然重伤。 而那姓叶的小子,更是油尽灯枯,纯凭一股悍不畏死的意志在支撑! 他每一剑递出,身子便多一分颤抖,脸色也更白一分。 破绽,就在他身上! 黄药师眼中精光一闪,招式陡然一变。 他不再试图强攻,而是袍袖一扬,身形一晃,竟是以“奇门五转”的身法,硬生生从那剑网的缝隙中欺近一步! 他无视李莫愁刺向他胁下的致命一剑,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挟着锐利劲风径直点向叶无忌的“膻中”要穴! “小子,给我躺下!” 这一指,快如闪电! 叶无忌气力不济,剑招已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一指毙命! 李莫愁与郭芙,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就在那手掌即将触及叶无忌胸膛刹那—— 一道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传来。 “爹,快住手!” 第147章 寸步不让 那句女音清脆悦耳,犹如九天仙乐,竟将满院杀机消弭。 黄药师弹出的一指,凝在半空,指尖离叶无忌眉心已不足半寸。 弹指神通”劲力何等刚猛,此刻蓄而不发,虽未触及,罡风已然透出,直刺得叶无忌额前散发根根倒竖,狂舞不休。 月华如霜,一道浅绿身影翩然落下,正是丐帮之主黄蓉。 她身着浅绿罗衫,风姿绰约,面上虽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一双眸子却比天际寒星更亮。 只一眼,院中情景已尽数映入她心中,通透了七八分。 一个怒发欲狂的父亲。 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 一个身负重创,眼神却如护雏母狼的李莫愁。 最后一个,便是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护在李莫愁身前的男子。 黄蓉的目光在叶无忌脸上转了一瞬,见他嘴角那缕刺目的血痕,心头没来由地一抽。 “蓉儿!你来得正好!”黄药师率先开口,“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轻薄芙儿,今日我便给他个教训!” 郭芙一见母亲,立时扑将过去,死死扯住黄蓉衣袖,泣不成声。 “娘!你……你可算来了!” 她一手指着叶无忌,另一手又指向李莫愁,言语颠三倒四,不成章法。 “娘!外公他……他要打死叶无忌了!”她抽噎着哭诉道:“那个坏女人要抓我!叶无忌来救我,可他又护着那个坏女人……他还……他还欺负我……娘,我不知道……我……” 黄蓉听着女儿这番颠倒混乱的哭诉,秀眉微蹙。 她太知晓自己这个女儿的脾性,这三言两语间,不知掺了多少水,又藏了多少杜撰。 她只递过去一个眼色,郭芙后面的话便似被什么堵住,硬生生噎了回去。 黄蓉这才敛衽转身,对着黄药师柔声道:“爹,您先息怒。这当中曲直是非,总得容我先问个明白。女儿瞧着,这里头怕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误会?”黄药师一声冷笑,袍袖一拂,“我亲眼瞧见,这小子为护那女魔头,不惜与我刀剑相向!芙儿还说他这一路上占尽了便宜!哼,我黄药师的外孙女,何时轮到这等江湖小子来轻薄放肆?” 黄蓉心中一沉。她听得出,父亲是真的动了杀心。 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到场中。 她未理会李莫愁那戒备的眼神,径直来到叶无忌面前。 “叶贤侄。”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一抹担忧隐藏的极好。 “你自蒙古人手中救下小女,这份恩情,黄蓉铭记于心。” 言及此处,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也锐利了三分。 “只是,你为何又要回护这赤练仙子?她欲对芙儿不利,此事你难道不知?” 叶无忌强提着最后一缕真气,身子晃了又晃。他望着黄蓉,那双明慧的眸子里,尽是探究。 他张了张口,一股腥甜的血气直冲喉头,却被他以莫大的毅力强行咽下。 “黄帮主……我……” “他不必向你解释!” 不等叶无忌说完,他身后那冰冷的声音已然响起。 李莫愁踏前一步,将叶无忌更是护得严严实实,一双寒眸直视黄蓉,冷冷道:“我与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丐帮帮主来置喙!” 两个同样风华绝代的女子,目光在月色下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石火迸裂。 一个智绝天下,一个狠辣无情,竟为了同一个男人,此刻形成对峙之势。 郭芙在一旁看得呆了。 黄药师则是眉头皱得更深,他素来最厌女子间的纠葛,眼中已闪过一丝不耐烦。 黄蓉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冲淡了场中的剑拔弩张。 她不再看李莫愁,而是转过身,对着黄药师,敛身盈盈一拜。 “爹,女儿有一事相求。” 黄药师冷哼道:“讲。” “您看,叶公子此番为救芙儿,孤身独闯龙潭虎穴,那蒙古大帐之中高手如云,想来西域密宗第一高手金轮法王也定然在侧。他先是力战金轮法王,后又硬接了您老人家数记杀招,此刻已是油尽灯枯,真气耗竭。” 黄蓉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他就算有天大的不是,终究是我桃花岛的恩人。咱们总不能恩将仇报,连一个让他分辩的机会都不给吧?” 她特意将“金轮法王”四个字,说得稍重了几分。 黄药师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这小子,竟当真能从那蒙古国师手上将人救出? 他斜睨了一眼叶无忌那副进气少出气多的凄惨模样,又瞧了瞧一旁的李莫愁,心中那股邪火,倒是不知不觉间消减了三四分。 黄蓉见父亲神色稍缓,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继续道:“再者说,我桃花岛行事,向来只求随心所欲,却也从不做那以强凌弱的勾当。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江湖上的人只会说爹您,连一个重伤垂死的后辈小子都容不下。这……岂不是有损您‘东邪’威名?” 这几句话,当真句句都说到了黄药师的心坎里。 他平生最是在乎的,并非什么仁义道德的好名声,而是那份“邪”得有格调,“邪”得有道理的孤傲风骨。 杀人可以,但不能杀得不明不白,更不能杀得为人诟病,失了身份。 “哼!”黄药师重重拂了拂袖子,算是默认了黄蓉的说辞。 他冷冷瞥着叶无忌,眼神依旧不善。 “算你小子命大!” “今日便看在蓉儿的面上,我暂且饶你一命!”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森寒:“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轻薄芙儿,与这女魔头勾结不清之事,他日我必会寻你,连本带利地清算个分明!” 叶无忌闻言,神经骤然一松,眼前登时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叶无忌!” 李莫愁一声惊呼,想也不想便伸出双臂,将他接在了怀里。 看着怀中那个双目紧闭,人事不知的男人,她一颗心乱到了极点,竟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察觉他只是昏迷过去,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郭芙也吓了一跳,她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叶无忌,一张俏脸煞白,心里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她跑到黄蓉身边,拉着她的手:“娘……他……他不会死了吧?” 黄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现在晓得怕了?方才喊打喊杀,最起劲的不是你么?” 郭芙被说得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再不敢言语。 黄蓉轻叹一声,走到叶无忌身边,蹲下身子,便伸手要去探他的脉搏。 “别碰他!” 李莫愁却猛地抬手,挡在了黄蓉身前。她眼中满是敌意。 黄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李莫愁,缓缓开口:“李仙子,他内伤沉重,真气耗损殆尽,已是到了回天乏术的边缘。再不施救,恐有性命之忧。” 李莫愁冷笑一声:“不劳黄帮主费心,他的伤,我自会治。” “你?”黄蓉目光在她身上一扫,淡然道,“你也被我爹的‘弹指神通’所伤,经脉受损,已是自身难保,又如何救他?” 李莫愁被一语道破痛处,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依旧嘴硬:“我说过,不需你管!” 她说着,便要弯腰去抱起地上的叶无忌。 黄药师在一旁看得心烦,冷哼道:“蓉儿,跟这女魔头废话什么?她要带走这小子,便让她带走!两人死在一处,正好也省了咱们的麻烦!” 黄蓉却摇了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她站起身,直视着李莫愁,神情严肃。 “叶公子是我请来护送芙儿的,他如今为救芙儿而身受重伤,我便有责任护他周全。” 她顿了顿道:“李仙子,你若真心为他好,就该明白,眼下这会儿,除了我,没人能救他。” 李莫愁死死地盯着黄蓉,贝齿已将下唇咬出了血印。 她当然知道,黄蓉说的是实话。以她此刻的状态,连压制自己的伤势都已勉强,又谈何去救一个油尽灯枯的叶无忌? 可是,要把叶无忌交给这个女人…… 这个叫黄蓉的女人,聪慧得可怕,而且她看叶无忌的眼神,似乎也藏着什么她所不知的秘密。 院子里空气再度凝固。 一个是要救人,一个是不肯放人。这僵局核心,竟是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郭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头雾水,只觉得今夜之事,一桩比一桩离奇。 良久,黄蓉再次开口。 “李仙子,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他活,还是想他死?” 黄蓉的声音清冽如冰泉,狠狠敲在李莫愁心头。 李莫愁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叶无忌,这个男人,她曾经做梦都想捅死他,但此刻看着他即将身死,心却莫名疼痛。 最终,她护着叶无忌的手缓慢挪开。 “你若……救不活他……” 她缓缓抬起头,美目之中,杀机竟比先前更盛,“我李莫愁对天立誓,天上地下,必叫你桃花岛鸡犬不留!” 黄蓉却只淡淡一笑,她不再多言,款款蹲下,柔荑轻舒,小心翼翼地将叶无忌的头颈托起,让他上半身安然靠在自己香软怀中。 当那具温热身躯甫一贴近,黄蓉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在山洞之中,他也是这般躺在自己怀中,也是奄奄一息。 这个小男人,倒真是自己命里克星。 一抹红晕悄然飞上脸颊,旋即又被她强自压下。 黄蓉不敢再有丝毫杂念,忙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 此乃桃花岛至宝“九花玉露丸”,以清晨花瓣上的九种露水和合百草精英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生死人肉白骨不敢说,吊住一口将绝的真气却是绰绰有余。 她捏开叶无忌的牙关,将药丸送入他口中,随即并起二指,在他背心几处要穴上疾点数下,快如点水蜻蜓。 指尖到处,一股温润绵长的内力渡入叶无忌经脉之中,为他护住一点生机。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长舒一口气,对一旁黄药师道:“爹,此处不是疗伤之地,左近必有耳目。咱们须得立刻寻个稳妥所在,为他驱除体内异种真气。” 黄药师冷眼瞥了瞥女儿怀中那“祸害”,又斜睨了一眼不远处的李莫愁,只觉得今夜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他大袖一甩,没好气地喝道:“痴儿女,忒地麻烦!”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飘至郭芙身侧,伸手往她后领一提,也不管外孙女惊呼,便已没入夜幕之中。 黄蓉临行前,看了一眼李莫愁,语音郑重:“李仙子但请放心。我黄蓉既承此诺,自当以丐帮与桃花岛之名担保,叶公子的性命,在我身上。” 言罢,她不再迟疑,双臂微一用力,将叶无忌横抱而起。 他身形高大,纵使黄蓉身负上乘内功,也觉颇为吃力,但她莲步轻移,竟是飘逸迅捷,宛若凌波仙子,几个起落便紧随黄药师而去。 “丐帮与桃花岛之名……” 李莫愁唇边泛起苦笑。偌大的江湖,这两个名头,确是很有分量。 可那又如何? 人,终究是不在她怀里了。 转眼间,院落便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更添萧索。 第148章 欲盖弥彰 夜风呜咽,掠过荒郊。 黄药师袍袖一拂,身形几个闪烁,便落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他拎着郭芙,浑似提着一只小鸡。 庙宇不大,半边屋顶已然坍塌,露出黑沉沉的夜空。神像泥身剥落,只余半张模糊的脸,对着檐下倒挂的蛛网。 黄药师背负双手,立于庙门,瞧着随后跟来的女儿。 黄蓉怀抱叶无忌,额上已是香汗津津。那男子身躯沉重,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 她将叶无忌轻轻放在一堆枯草上,生怕一丝颠簸。这番小心翼翼,动作之轻柔,便是当年对待襁褓中的郭芙,亦不过如此。 郭芙站在一旁,瞧着叶无忌那张苍白脸颊,心头七上八下。 这个男人之前还恶狠狠地要挟她,转眼间却又为救她而生死不知,这教她如何是好?几番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一声轻叹。 黄药师看着女儿的举动,不免心中起疑。 “蓉儿,你对他,似乎太过上心了。” 黄蓉正为叶无忌擦拭嘴角血迹,闻言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面上却强作平静:“爹,您说的什么话。叶公子为救芙儿,身受此等重伤,女儿岂能坐视不理?” “坐视不理?”黄药师发出一声冷哼,“我看你是关心则乱!江湖上受恩报恩之事甚多,却未见有哪个,能让你如此失了方寸。” 说罢,他两根手指已搭在叶无忌的腕脉之上,一股精纯内劲探入。 只片刻,他便松开手,眉头紧皱。 “内力耗竭,经脉多处崩损,五脏六腑俱受震荡。此外,尚有一股阴寒毒气与一股奇诡劲力盘踞不去。” 他冷冷看向黄蓉:“这是我的‘落英神剑掌’,还有李莫愁的‘赤练神掌’。哼,再加上金轮法王那小子的蛮力……这小子能活到此刻,也算他根骨清奇,命不该绝。” 黄药师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实是波澜暗惊。 自己那一掌,虽只用了三成力,然其中虚实变化,暗含了七重劲力,专破各家各派的护体神功。寻常高手受了,早已筋断骨折,脏腑碎裂。这小子硬生生受了,竟只是昏厥,内腑虽受震荡,筋骨却似乎未断。 这副体魄,当真不俗。 郭芙听外公说得凶险,一张俏脸更是没了血色,颤声问道:“外公……那……那他会不会死?” 黄药师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哼,方才在院中,不是你叫嚷着要打死他么?怎地,这会儿又怕了?” 郭芙被这一句话噎得满面通红,说不出半个字来,委屈地低下了头。 黄蓉幽幽一叹,柔声对父亲道:“爹,眼下非是计较这些之时。须得尽快为他疗伤,将体内异种真气驱散,迟则生变。” 黄药师拂袖道,“你刚刚不是给这小子服了九花玉露丸吗?” “九花玉露丸只可吊命,护不住心脉。他此刻伤在根本,五脏如焚,非得以精纯内力为他梳理经脉,方有一线生机。”黄蓉解释道。 “我来。”黄药师负手而立。 “不行!” 黄蓉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这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失态,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黄药师的目光陡然变冰。 “为何不行?”他一字一顿地问,“难道我这甲子之数的功力,还及不上你这黄毛丫头么?” “爹,女儿绝非此意。”黄蓉连忙稳住心神,脑中念头急转如电,“叶公子体内三股真气早已纠缠一处,化解起来,凶险万分。” 她定了定神,续道:“爹爹您的内功传承自道家,讲求奇奥精微,却终究是阳刚一路。若贸然输入,只怕立时便会剧烈冲撞,两相夹击,他这副身子怎么受得了。女儿的内功心法……女儿的内功……偏于阴柔,正好先行引出李莫愁的掌力,再徐图后计,方是稳妥之法。”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似乎滴水不漏。 黄药师听罢,面色稍缓,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一丝狐疑,冷笑道:“哦?我桃花岛武学何曾偏于阴柔?郭靖那小子的全真教内功倒是中正平和,你莫不是从他那儿学了什么新奇法门?” 黄蓉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她竟忘了,自己父亲于天下武学无不涉猎,见识之渊博,冠绝当世。这等粗浅的借口,又如何能瞒得过他? 她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道:“女儿……女儿早年另有奇遇,习得一种调和阴阳的吐纳法门,爹爹便不必多问了。” “奇遇?”黄药师一声长笑。“你还有什么奇遇,是我不知道的?” 他的目光紧盯着黄蓉。 黄蓉被他看得心头发虚,竟不敢与父亲对视。 她不敢再在此事上纠缠,心一横,索性转过身去,在叶无忌身旁盘膝坐下:“爹,救人如救火,迟则生变。女儿心意已决!” 言罢,她不再给黄药师追问的余地,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劲,一双柔荑缓缓贴上了叶无忌的后心。 掌心之下,触感坚实而温热。 隔着几层衣料,她似能感受到那具躯体里,曾蕴含着何等力量。只是此刻,这股力量已然沉寂。 一抹红晕,不受控制地从她耳根蔓延至脸颊。 山洞之中,肌肤相亲,气息交融的一幕幕,又一次涌上心头。 当初叶无忌眼睛上布巾滑落,叶无忌以为黄蓉不知道,实则黄蓉早就知晓,只不过当初装作闭眼不知罢了。 若是当时睁眼相对,日后又该如何面对。 她急忙收敛心神,将这些纷乱念头强行压下,催动《九阴真经》的内力,缓缓渡入叶无忌体内。 郭芙站在一旁,满眼好奇地瞧着。她从未见过母亲为外人这般疗伤,那副专注之中又带着三分紧张的神情,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她凑到黄药师身边,压低声音嘀咕:“外公,娘为什么非要自己救他?您出手不是更快更好么?” 黄药师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儿的动作,眸光闪烁不定,谁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蓉儿在撒谎。 她的内功路数,他了如指掌。那套所谓的“调和阴阳”的法门,根本是子虚乌有。她不让自己出手,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这桩隐情,十之八九,便落在这姓叶的小子身上。 黄蓉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的九阴真气一进入叶无忌体内,便立时察觉到,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那人的经脉之中,简直是一处修罗战场! 除了她熟悉的,那股源自全真教的先天功真气外,竟还有一股极为阴柔、却又生机勃勃的真气,在她掌心的内力探入时,隐隐起了遥相呼应之感。 是古墓派的《玉女心经》! 不,不对!黄蓉陡然一惊,这股真气的感觉……为何这般熟悉? 这不正是那晚在山洞中,自己体内无端多出的那股阳和之气么?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双修! 那晚,叶无忌为她疗伤所用的,根本不是什么“阴阳互济”的寻常法门,而是一套玄奥无比的道家双修秘术! 他不仅用此法为自己疗伤,更将一部分异种真气……留在了自己体内! 一瞬间,黄蓉的心乱成了一团麻,脸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 “怎么?” 黄药师看到黄蓉神色有异,出演询问。 黄蓉娇躯一震,猛然清醒过来。 不能乱!此刻一乱,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要真气反噬,走火入魔! 她缓缓闭上双目,将所有杂念摒除脑后。 先救人再说!其它一切,日后再做计较! 她不再犹豫,丹田内力一提渡入叶无忌体内。她的想法很简单,先用自己的内力,强行镇压住那几股作乱的异种真气,再为他梳理经脉。 然而,甫一交手,她便知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黄药师的劲力,奇诡无比,她内力过处,非但不散,反而化整为零,四处流窜,极难掌控。 而另一股潜藏真气,霸道绝伦,横冲直撞,一触之下,便知是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 黄蓉的九阴真气方一进入,立时便被两股狂暴的力量疯狂攻击。 不过片刻功夫,黄蓉的额头便已香汗淋漓,脸色苍白。 一旁的黄药师看得分明,双眉紧锁。他自然晓得自己那一掌的厉害,也看出女儿此刻已是左支右绌,渐呈败象。 “娘,你……你没事吧?”郭芙也看出了不对,声音里满是担忧。 黄蓉咬紧银牙,没有答话。 怎么办?难道当真要向爹爹求援?可一旦他出手,自己日后难免会露出马脚,那“双修”的秘密……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一串法诀,突兀地自心底浮现。 那是在山洞中,叶无忌教她的那套“龙虎交会,阴阳和合”的古怪法门。 可是…… 爹和芙儿都在这里! 要她当着父亲和女儿的面,解开这个男人的衣裳,再解开自己的衣裳,与他肌肤相亲…… 黄蓉想也不敢想。 那还不如杀了她! 可若不用此法,叶无忌必死无疑! (大侠们继续上好评上分吖~~~) 第149章 心乱如麻 黄蓉心头百转千回。救叶无忌义不容辞,可眼下父亲与女儿皆在身侧,她既要顾全礼数,又要稳住他的伤势,半点也不能行差踏错。 思及此,她银牙一咬,索性将渡入的九阴真气缓缓收回,指尖却不停,改以桃花岛的点穴推拿之法护住他几处要穴。随后,她又从怀中摸出一粒丹丸,塞入叶无忌口中。 负手立于一旁的黄药师瞥见此景,鼻中发出一声冷哼。 “蓉儿,你这九花玉露丸,倒是舍得。” 黄蓉娇躯一颤。她晓得,父亲这是动了真疑。 桃花岛的灵药何其珍贵,当年她为郭靖疗伤,耗费心血无数,也未曾似今日这般,将压箱底的宝贝轻易给一个相识不久的外人。 “爹,他……他是为救芙儿,才身受此等重伤。”黄蓉垂下螓首,不敢去迎父亲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她顿了一顿,复又抬头道:“女儿说过,此人是我请来护芙儿周全之人,算是我桃花岛的恩人。” “恩人?”黄药师嘴角牵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踱了两步,袍袖无风自动,“一个行事轻佻,又与那赤练仙子牵扯不清的恩人?” 黄蓉目光直直迎上父亲审视的眼神。 “爹,您是信不过女儿的眼光么?” 此言一出,黄药师竟一时语塞。 他黄老邪一生自负,目无余子,可平生最得意之事,非是那些精妙的武功方术,而是自己这个女儿。 黄蓉的聪慧机变,早已青出于蓝,是他心中唯一的骄傲。 他哼了一声,换了个话头,语气依旧不善:“那好,你倒与我分说分说,这小子与那赤练仙子,又是何等干系?他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护住那女魔头,此事你又如何说解?” 这亦是黄蓉心中最大的疑团。 李莫愁是何等样人?性情乖张,心狠手辣,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她竟会为了一个男子甘冒奇险,与父亲这等五绝宗师以命相搏? 而叶无忌在明知李莫愁乃是敌非友的情状下,亦挺身挡在了她身前。 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隐情? “或许,”黄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揣度,“叶公子此举,并非全为李莫愁,而是为了他心中的道义。” 黄药师像是听到笑话,仰天打了个哈哈:“全真教牛鼻子老道的假仁假义?我黄药师生平最瞧不上眼!” “不。”黄蓉摇了摇头,“非是全真教的道义,而是他的道义。” 她斟酌着字句:“此人行事,看似玩世不恭,不拘礼法,实则胸中自有沟壑,心中自有一杆秤。李莫愁纵有万般不是,可在彼时彼刻,她或许不该死在爹您手下。故而,他挡了。” “这是何等说法!”黄药师勃然大怒,“我杀人,几时轮到他一个后生小辈来评判该与不该?” “这,便是女儿也想不通之处。”黄蓉幽幽一叹,将话题引向一个玄虚的境地,“其中关窍,或许只有等他醒转过来,亲口问他,方能知晓了。” 她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刻意将叶无忌的行为归于一种近乎偏执的侠义,暂且将父亲的疑虑引开。 黄药师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叶无忌,目中精光闪烁,见女儿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心中疑云却也淡了数分。 他毕竟是一代宗师,身份何等尊崇,还不至于跟一个重伤昏迷的后辈斤斤计较。 “哼,油嘴滑舌,跟你娘年轻时一个模样。”黄药师拂袖走到一旁,寻了一根石柱斜斜靠下,阖目养神去了,嘴里仍低声嘟囔,“一个两个,都被这小子搅得心神不宁。” 黄蓉听着父亲的抱怨,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心神不宁么? 或许……是吧。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叶无忌的脸上。 此刻叶无忌靠在一件叠起的外袍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如今褪去了轻佻,竟显出几分沉静与坚毅。 黄蓉收敛心神,继续以“兰花拂穴手”中的推拿法门,为他活络瘀滞的气血。 她心中暗自思量:我救他,当真只为他是恩人么?当真只为芙儿么? 这个答案,连她自己一时也分辨不清。 “唔……” 便在此时,躺着的叶无忌发出一声低吟,眼皮轻颤,似要醒转。 “娘!他醒了!”郭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回来。 石柱旁的黄药师也倏地睁开双眼,目光直射过来。 黄蓉心中一喜,连忙俯身,柔声呼唤:“叶贤侄?你……你感觉如何?” 叶无忌眼皮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细缝。 眼前光影模糊,人影幢幢,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那模糊的景象才慢慢变得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黄蓉关切的面容。她正凝神看着自己,一双明眸亮得惊人,恍如夜中寒星。 叶无忌的脑子尚有些浑噩,想要坐起,却浑身乏力,只能勉强动了动肩膀。 黄蓉见他醒来,心中稍定,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头。 “别乱动,你伤得极重。” 郭芙站在一旁,仍旧气鼓鼓地瞪着他。虽然心里念着他救过自己,可想到他先前一连串惹人生气的举动,便怎么也摆不出好脸色。 黄药师那张刚刚缓和下来的脸,也依旧冷如寒霜。 叶无忌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感受到三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心中不由一紧。 完了,这当真是才出险境,又入考问。 “黄……黄岛主。”他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嘶哑地道,“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黄药师重重哼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显然不屑与他搭话。 叶无忌又看向郭芙,那小姑娘正满脸恼意地瞪着自己,眼神里又是气愤又是复杂。 他心中暗叹一声,心道自己好歹救了她一命,如今却像是欠了她一大笔账似的。 最后,他的目光只得落回黄蓉脸上。 “黄帮主……李……李姑娘她……她怎么样了?” 他此刻最挂心的,终究还是李莫愁的安危。 此言一出,破庙之中,本就凝重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郭芙气得牙痒痒。 这个人醒来第一件事,不问自己伤势,也不谢娘亲救命,竟先问那个要抓自己的女魔头! 黄蓉脸上那抹关切之色也缓缓淡去。她收回手,语气平静了许多。 “叶公子倒是挂念李仙子得很。” 第150章 三寸不烂之舌 庙外夜枭怪叫,凄厉刺耳。 叶无忌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刚才那点旖旎心思,被这一摔,算是摔得干干净净。 他偏过头,看到黄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这女人变脸之快,当真比川剧还绝。方才还温香软玉,转眼就是横眉冷对。 “咳……”叶无忌想笑,却牵动了伤势,眉头紧皱,“郭伯母这话酸得很。我与赤练仙子不过是……萍水相逢,哪来什么情深义重。” 黄蓉被气笑了,自己说话有一股酸味吗? “萍水相逢?”黄蓉冷笑,居高临下看着他,““萍水相逢你能为她挡我爹的一记‘弹指神通’?萍水相逢你能跟她双剑合璧,使出那般缠绵悱恻的剑招?叶无忌,你把我当三岁孩童哄么?” 这话说得尖锐。 一旁的黄药师本来已经坐下,听得这话,眼皮子一抬,两道寒光直射过来。 “好一个萍水相逢!” 黄药师负手俯视着他,眼中精光如电:“那你倒是说说,全真教的道士,何时学了古墓派的‘玉女剑法’?又何时能与那女魔头达到心意相通、双剑合璧的境界?” 黄药师对古墓派并不陌生,年轻时他与王重阳交好,王重阳与古墓之间的纠葛他也大致了解一些。 那《玉女素心剑法》,一招一式皆是情意绵绵,需得二人情投意合,心无挂碍,方能发挥出这套剑法的无上威力。 方才那一战,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叶无忌与李莫愁剑招衔接之丝滑,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就。 那种交融,不仅仅是招式组合,还需要心有灵犀一点通。 “小子,蓉儿说得对。你既是全真门下,那是名门正派。李莫愁是江湖公认的女魔头。你护着她,便是自绝于正道。”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来。 每走一步,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我平生虽不喜全真教那套假仁假义,但更厌恶首鼠两端之辈。” 黄药师在叶无忌身前三尺站定,负手而立,宛如判官,“今日你若说不出个道道来,也不必等伤重而死了,老夫现在就送你上路,免得日后给全真教丢人现眼!” 郭芙吓得躲在黄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想看又不敢看。 叶无忌费力地喘了口气。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佛门废话,或是扯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儒家酸理,黄药师绝对会一掌拍碎他的天灵盖。 跟东邪讲道理,得用东邪的逻辑。 “前辈……”叶无忌撑着身子,勉强坐直了些,直视黄药师。 “全真教也好,古墓派也罢,哪怕是邪魔外道。” 叶无忌咧嘴一笑,牙齿上还沾着血:“只要能杀鞑子,能保命,便是好武功!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能活下来才是硬道理。以前辈的通透,难道也要像那些迂腐之辈一样,讲什么门户之见,守什么陈规陋习?” 黄药师微微一怔,眼中厉色稍减。 他一生狂傲不羁,视世俗礼法如粪土,最烦那套虚头巴脑的规矩。叶无忌这番“实用至上”的歪理,虽显粗鄙,倒是有几分对他的胃口,颇有几分魏晋狂士的风骨。 但,还不够。 “少跟我顾左右而言他。”黄药师冷哼一声,大袖一挥,劲风刮得叶无忌面皮生疼,“武功可以是拿来用的,但那份心意相通的情意,难道也是假的?‘你们双剑合璧,若无情丝深种,岂能使得那般浑然天成?” 叶无忌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这老怪物当真是不好糊弄。 他眼珠一转,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凄苦。 “前辈有所不知。” “晚辈曾误入古墓,恰好碰到李莫愁在古墓中欺凌她师妹。晚辈看不过眼,便挺身而出,谁知技不如人,反而被那李莫愁……囚禁了数日。” 叶无忌垂下眼帘,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那女魔头行事……霸道得很。晚辈为了活命,不得不虚与委蛇,陪她练剑。这剑法练着练着……自然就熟了。” “至于心意相通……” 他抬起头,看着黄药师,一脸正气:“那是晚辈天资聪颖,演什么像什么!江湖险恶,不行非常之事,难保有用之身。我想着她是女魔头,我就当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男魔头,这心意不就合拍了?戏子入戏,尚能流泪,何况是为了保命?” “噗嗤。” 一旁的黄蓉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连忙用衣袖掩住口鼻,假装咳嗽。 演什么像什么?男魔头配女魔头? 亏他说得出口!这小子的嘴,当真是死人都能被他说活了。 黄药师也被这无赖的解释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嘴角微微抽搐。 但这小子眼神清澈(虽然是装的),一身傲骨(虽然被打断了好几根),面对自己这般威压还能谈笑风生。 这份胆色,放眼江湖年轻一辈,确实罕见。 “油嘴滑舌。” 黄药师收了威压,脸色稍缓,但随即目光一凝,落在了郭芙身上。 “那芙儿的事,你又怎么解释?” 黄药师指着郭芙,语气森然:“芙儿说你这一路上,对她屡次轻薄,甚至还动手动脚。我黄药师的外孙女,是你能碰的?” 郭芙见外公终于要为自己做主,立刻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靠山的小老虎。。 她指着自己的屁股,红着脸大叫:“外公!他……他打我这里!打了好几下!疼死了!” “而且刚才……刚才醒过来,他还拿脸蹭娘的腿!不要脸!登徒子!” 最后这一句,简直是绝杀。 黄蓉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嗔怒道:“芙儿!胡说什么!” 她顿时想到自己第一次和叶无忌相见,这小子不知自己身份,也是这般轻薄,打了自己的屁股。 难道这全真教的小道士,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专喜欢打女人的屁股? 黄蓉脸颊腾地红透了,忍不住狠狠瞪了叶无忌一眼,那眼神既有羞恼,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叶无忌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小姑奶奶,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啊! “误会!全是误会!”叶无忌赶紧举手投降,这一动又牵动内伤,疼得直吸凉气,“那是为了救人!当时情况紧急。若不用非常手段,郭姑娘还在蒙古大营里撒泼打滚不愿出来。至于刚才……晚辈那是昏头了,神志不清,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黄药师冷笑,“我看你顺手得很。熟练至极。” 黄药师的声音低得吓人:“哪只手打的?” 叶无忌只觉头皮发麻。 这老东西是真的想剁了自己的手! 但他深知,此刻若是怂了,那就真完了。在东邪面前,越是卑躬屈膝,死得越快。 叶无忌缓缓伸出右手,在空中晃了晃。 “这只手。” 他坦然道:“前辈若要剁,那便剁吧。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只是在剁之前,晚辈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讲。”黄药师手里扣住了一枚石子。 “郭姑娘千金之躯,确实打不得,碰不得。” 叶无忌看着郭芙,眼神无奈:“但在那一刻,她是非不分,听信谗言,认定我师弟杨过是采花淫贼,提剑便砍,甚至还要砍下他的手!晚辈情急之下,实在不得已而为之。那一巴掌,不过是想让郭姑娘冷静下来,分清黑白。” “至若逃亡路上,金轮法王那老秃驴追杀而至,郭姑娘被吓傻了,腿软走不动道,我这才托了她一下!否则她此刻已是那老秃驴手中的人质!” “你!”郭芙气得直跺脚,眼圈泛红,但偏偏叶无忌说得句句属实。当初若不是叶无忌及时赶到,只怕杨过的手真被自己砍掉了。而且在城主府中,也确实是自己被金轮法王吓得魂飞魄散。 “我打你,是让你清醒!” “如果是我师弟杨过,不分青红皂白就砍人手臂,不仅要打屁股,我还要打断他的腿!”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恩怨分明。你身为郭大侠河黄帮主之女,若是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这一巴掌,便是打得轻了!” 叶无忌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直视黄药师:“前辈若是觉得晚辈代为管教有错,那这只手,您拿去便是!皱一下眉头,我叶无忌便不算是全真弟子!” 说罢,他直接将右手伸到了黄药师面前,闭上了眼睛。 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滚刀肉模样。 破庙里死寂一片。 郭芙被骂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这么凶她。 哪怕是爹娘,也只是轻声责备。 可叶无忌的话,虽然难听,却狠狠扎进了她心里。 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若不是叶无忌那一扔……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良久。 “啪。” 一声轻响。 叶无忌只觉手腕一麻。 并没有想象中的断骨之痛。 他睁开眼,只见黄药师手中的石子已经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好。” 黄药师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有恼怒,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好一句‘代为管教’。” “靖儿迂腐守旧,蓉儿护短溺爱,才养出芙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你这一巴掌,打得好,打得对!” 黄药师转过身,竟是不再看叶无忌,负手看向庙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萧索:“这江湖,终究是靠拳头和道理说话的。你小子,有点意思。” 郭芙难以置信地看着外公,嘴巴张得老大。外公……竟然帮着外人说话? 叶无忌心中长舒一口气,背心已被冷汗湿透。这一关,总算是…… “不过。” “我黄药师的外孙女,自然由我管教,还轮不到你!” “但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你此刻有伤在身,日后我再寻你麻烦!” 黄药师大袖一挥,卷起一阵狂风。 “蓉儿。” “爹?”黄蓉连忙应道。 “这小子虽然讨厌,但确实救了芙儿。既然没死,那就别让他死了,免得江湖人说我桃花岛刻薄寡恩。” 黄药师身形一晃,竟已到了破庙之外。 “这里血腥气太重,熏得我头疼。我带芙儿先去外面看看鞑子追过来没有。” 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孤傲。 “外公!我不走!我……” 郭芙还想说什么,却觉身子一轻,已经被一股柔和的力道裹挟着,不由自主地飞出了破庙。 “别废话!跟外公走!” 眨眼间,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破庙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叶无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一软,彻底瘫了下来。 这老怪物,总算是走了。 刚才那一番博弈,比跟金轮法王打一架还累。 他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看来,叶公子的口才,比剑法还要厉害几分。”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无忌抬起眼皮,正好对上黄蓉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月光从破洞洒下,照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辉。 只是那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蓉儿……” 叶无忌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黄蓉娇躯一颤,俏脸瞬间冷了下来。 “叫我郭伯母。” 她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叶无忌的下巴。 “我爹被你忽悠走了。” “芙儿也被你骂傻了。” 黄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叶无忌,你老实告诉我。” “你体内那股和我一模一样的真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51章 方寸已乱 破庙残垣,月华如练。 叶无忌倚靠在斑驳的佛台之侧,面对黄蓉的逼问,叶无忌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三分无赖,七分虚弱,却偏偏少了一分面对长辈该有的敬畏。 “郭伯母,若晚辈说是疗伤时顺手练出来的真气,你信是不信?” 黄蓉闻言,指尖微一用力,一股内劲含而不吐。 她那双妙目之中,寒意凛然,仿佛在此刻,她不再是那个相夫教子的郭夫人,而是昔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妖女”。 “你当我是那不知世事的傻丫头?” 她真的很生气。 自从那一夜为他运功疗伤后,她便发觉体内生出异样。 每当夜深人静、运功调息之时,丹田深处总会凭空生出一股极微弱却极精纯的暖流。 这股气息与她所修习的《九阴真经》同源异流,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仿佛是从另一个男子体内流淌而来,要在她经脉中扎根发芽。 这种感觉,让她羞耻,更让她恐慌。 她是名震天下的黄帮主,是郭靖的妻子,怎容得这等暧昧不明的真气在体内纠缠? 这感觉让她羞愤,更让她心生惶恐,宛如少女时偷吃了禁果,既怕被人知晓,又止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咳咳……” 叶无忌忽地剧烈咳嗽起来,牵动脏腑内伤,嘴角又有血丝溢出。 黄蓉心头一颤,手指下意识松了三分。她终究是那个心软的黄蓉,眼见这少年为了救女儿才落得如此田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这丝不忍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 “休要装死。” 黄蓉冷冷道:“你若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把你扔在这里,让你自生自灭。” “别……别啊……” 叶无忌喘着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容颜。 即使是生气,她也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胸口处的饱满,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浮动,动人心魄,让人叹为观止。 那种成熟妇人独有的风韵,混合着上位者的威严,简直是致命的毒药。 “我说……我说便是。” 叶无忌叹了口气,眼神变得诚恳起来:“实不相瞒,这门功法乃是教中一位避世隐居的太上长老所传。他老人家当时只道这是一门固本培元、接续断脉的疗伤奇术,晚辈也不疑有他。是以那日在那危急关头,才会恳请郭伯母助我运功。” 他没敢提王重阳的名字。中神通诈死多年,若是说出来,只怕牵扯更大。 至于功法,叶无忌也是心中叫苦不迭,没想到师祖竟然跟自己开了这么大个玩笑。 当初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门固本培元的功法,殊不知竟然是一门道家的双修功法。 叶无忌含糊其辞:“这法门唤作‘阴阳转轮术’,讲究的是‘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渡气之时,阴阳二气交汇,难免会有些……有些真气残留,彼此交融。这也是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控制。” “阴阳转轮术?” 黄蓉秀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疑色。她家学渊源,桃花岛藏书万卷,这天下武功鲜有她不知晓的。全真教乃是玄门正宗,怎会有这种听名字便透着几分邪气的武功? 而且,这名字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双修之术? “此话当真?”她美目如电,直刺叶无忌双眼。 “此时此刻,晚辈项上人头都在伯母一念之间,哪敢有半句虚言?”叶无忌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神色肃穆,“当时那种情况,晚辈满脑子只想救下郭伯母,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若有欺瞒,叫我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才怪。 当话虽说得漂亮,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触感,当真是销魂蚀骨。当然,这话便是打死他,也是万万不敢宣之于口的。 黄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但叶无忌这人,说谎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眼神清澈得仿佛一汪山泉。 最终,黄蓉败下阵来。 她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不管怎么说,他救了自己是事实,救了芙儿也是事实。 现在追究这些,似乎也没有意义。 而且…… 她探查过叶无忌的身体,那几股真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如果不尽快疏导,这小子真的会废掉,甚至会死。 “姑且信你一次。” 黄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还能动吗?” “动不得。” 叶无忌很干脆地摇头:“腿软,腰也软,浑身都软。除非……” 他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黄蓉:“除非郭伯母肯大发慈悲,背晚辈一程。” “做梦。” 黄蓉横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似嗔似怒。 这小子,都到了这般田地,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既是动不得,那便留在此处喂狼吧。” 说罢,黄蓉作势欲走,脚步轻盈,罗袜生尘。 “哎哎!郭伯母留步!” 叶无忌急了:这荒郊野岭,阴风阵阵,万一那金轮法王寻了过来,我这百八十斤肉怕是要被那番僧剁成肉泥包了饺子!蓉儿……啊不,郭伯母,您侠肝义胆,定不会见死不救啊!” 黄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自然不能走。爹爹那个性子她最清楚,既然把人扔给了她,便是要她负责到底。若是这叶无忌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仅桃花岛名声受损,她自己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 “起来。” 蓉折身而回,没好气地伸出一只玉手。 叶无忌嘿嘿一笑,连忙伸手握住了那只柔若无骨的柔荑。 触手微凉,细腻如羊脂白玉,让人心神一荡。 他借力而起,却似是真的脱了力,身形一晃,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黄蓉那娇小的身躯上。 “重死了。” 黄蓉柳眉微蹙,低声抱怨,却没有推开他。她伸出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间。 这一扶,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叶无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的纤细与惊人的弹性,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兰花幽香,那是黄蓉身上特有的体香,混合着夜露的清冽,直钻入鼻孔,让人醺醺欲醉。 黄蓉身子也是微微一僵。 这种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听到叶无忌的心跳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强烈的男子气息。 “老实点。” 黄蓉低声叱道,声音虽严厉,耳根却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架着叶无忌,运起轻功,足尖一点,便向庙外掠去:“此地不宜久留,得寻个隐蔽处为你疗伤。” “去哪?” “闭嘴,跟着便是。” 两人刚踏出破庙门槛,忽听得一声厉啸,一道青影如大鸟般折返而回,带起一阵狂风。 正是去而复归的黄药师。 “蓉儿,鞑子追过来了!” 破庙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多远?”叶无忌此时也没了嬉皮笑脸的心思,强撑着身子站直了些,收起那副赖皮相。 “不足二里。”黄药师面色微沉,“听那马蹄声,沉重杂乱,不下百骑。且隐隐有金铁交鸣之音,定是蒙古精锐铁骑无疑。除此之外……” 他顿了顿,冷哼道:“还有一股气息,深沉如海,刚猛无俦,定是那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到了!” 说罢,他转头冷冷扫了叶无忌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你小子倒也是个人才。老夫虽未与那番僧交手,但观其气象,武功确已到了化境,功夫怕是仅比老夫稍逊一筹。你能从他手底下救出芙儿,这身功夫,着实不赖。” 叶无忌苦笑一声,这老怪夸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得很。 “爹,现下该当如何?” 黄蓉虽然也经历过大风大浪,但此刻带着个重伤号,身边还有个只会添乱的芙儿,哪怕智计百出,也觉得有些棘手。 若是只有那金轮法王一人,凭她父女联手,加上此时的地形,未必不能斗上一斗。 可对方带着兵马。 乱箭齐发之下,她和爹爹凭借绝世轻功自然无恙,可叶无忌这半条命怕是得直接交代在这儿,芙儿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更是难保周全。 “还能如何?”黄药师冷哼,“避其锋芒。” 他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吭声的郭芙,大手一伸,再次拎住她的后领:“我带着芙儿先走一步,往东面引开那队骑兵。蓉儿,你……” 他目光落在黄蓉扶着的叶无忌身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累赘,扔了可惜,带着费劲。 “你轻功绝顶,带着他往西面密林里钻,找个地方藏起来。切记,那金轮法王有些门道,耳目灵便得很,莫要泄了行藏。” “爹!”黄蓉急道,“您一人带着芙儿诱敌,万一……” “废话少说!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这点阵仗还放在眼里?”黄药师傲然道,“况且老夫不露面,只在暗处疑兵,那些鞑子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管把大队人马引开便是。” 此时,远处的马蹄声已如闷雷般滚滚而来,地面微微震颤,仿佛千军万马即将踏碎这方天地。隐约可见远方火光冲天,那是蒙古骑兵手中的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正向着此处蜿蜒逼近。 说罢,也不等黄蓉再劝,身形拔地而起,提着郭芙如一只大鹤般冲出庙顶破洞,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传音入密:“把这小子那身血衣扒了!腥味太重!” 第152章 软玉温香 破庙里又只剩下了两人。 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像踩在人心口上的鼓点,越来越密。 黄蓉当机立断,回过身一把扯住叶无忌的衣领:“脱!” “啊?”叶无忌愣了一下,“这……这时候?” “闭嘴!”黄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下动作极快,三两下便将他沾满鲜血的外袍扒了下来,“你若想让金轮法王循着血腥气将你我都堵在这里,尽管多言。” 她卷起血衣,团成一团,随手捡了块石头包在里面,运起内劲,朝着庙后极远处的深沟猛地掷去。 做完这一切,她一把扶住只剩单衣的叶无忌。 “能不能走?” “腿软。”叶无忌很诚实,“刚才那一摔,真气岔了。” 黄蓉咬了咬牙。 “真是麻烦。” 她不再多言,身子一矮,将叶无忌半扶半架起来,带着他迅速往庙内深处退去。 此时若冲出庙外,正好撞上包围圈。 黄蓉目光如电,在破庙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尊早已坍塌半边的神像之后。 神像背后有个凹进去的石洞,原本该是被供桌挡住的,如今供桌烂了,露出个仅容两人藏身的狭窄缝隙,前面又有些枯草杂物遮掩。 这是唯一的藏身之处。 “屏住呼吸,收敛心神。” 黄蓉低声叮嘱,随即扶着叶无忌钻进神像后的石洞。 地方太窄,塞进两个人已是勉强。 黄蓉先将叶无忌安置在里面,让他靠墙坐下,自己再侧身挤进去。两人几乎肩挨着肩,连转身都困难。 叶无忌背靠冰冷的石壁,脸色苍白,额头沁着冷汗。 黄蓉皱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别乱动,也别出声。” 叶无忌点了点头,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几乎是同时,庙门处“轰”的一声巨响,那两扇朽烂的木门被人以内力震飞,木屑四溅。 “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这声音浑厚如钟,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正是金轮法王! 黄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强行运起“九阴真经”中的闭气法门,将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 叶无忌也不敢大意,屏息凝神,尽量压住体内乱窜的真气。 透过神像下方的缝隙,能看到十几双牛皮靴子踏进庙中。 “师父,此处有血迹。”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名锦衣贵公子折扇轻摇,正蹲在那滩未干的血迹旁,正是霍都。 金轮法王大步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血迹上轻轻一抹,放在鼻端嗅了嗅。 “血还是热的。” 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在破庙内扫视。 “人没走远。” “那小子受了老衲一掌龙象般若功,五脏六腑必然受创,跑不快。” 他缓缓踱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似乎震颤一下。 神像后的狭小空间里,黄蓉屏息不动,眼神沉静,心中却飞快盘算着退路。 叶无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就肺经受损,此刻又被内伤牵动,喉头一阵发紧,几乎要咳出声来。 黄蓉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忍住。 叶无忌额头青筋跳动,勉强点头。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师父,那边有件血衣!” 霍都的声音从庙后传来。 显然是发现了黄蓉扔出去的那团衣服。 金轮法王身形一晃,瞬间掠出庙外。 神像后的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这口气松到底,金轮法王冷笑的声音又传了回来。 “雕虫小技,也敢在老衲面前卖弄?若真逃出生天,何必多此一举抛下血衣?人必还在庙中!” “搜。” 金轮法王冷冷吐出一个字。 霍都应了一声,折扇一合,当先朝庙后冲去。 达尔巴则拎着金刚杵,在庙里四处乱砸,将那些破烂的供桌、蒲团砸得粉碎。 砰!砰!砰! 碎木飞溅,烟尘四起。 陈年的灰尘混着霉烂的稻草屑,瞬间弥漫了整个破庙。 这烟尘无孔不入,顺着神像的缝隙钻了进来。 叶无忌本就内伤未愈,此时被烟尘一激,喉头顿时剧烈发痒,一股无法抑制的咳嗽冲动直冲上来。 他拼命忍住,脸色涨红,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一旦咳嗽出声,两人必定暴露。 黄蓉心头一紧。 她见达尔巴的金刚杵已经砸到了神像旁边的供桌,巨大的震动让两人藏身之处都微微摇晃。此时再点穴闭气,极易引动叶无忌体内乱窜的真气,反而更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黄蓉眼神一凛,迅速从袖中扯出一方帕子,按在叶无忌口鼻处,同时另一只手抵住他后心。 “稳住。” 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随即,一股清凉精纯的真气顺着她掌心缓缓渡入叶无忌体内。 九阴真气细密绵长,如春雨润物,迅速平复他肺经的躁动,也压下那股几乎冲出口的咳意。 叶无忌瞪大眼睛,随即强行闭目凝神,配合黄蓉引导真气。 外面,金轮法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的心口上。 金轮法王走到了神像前。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泥胎。 只要他一掌拍碎这神像,两人便再无藏身之处。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金轮法王伫立在神像前,并未立刻出手。他身形瘦削高大,披着大红袈裟,在昏暗的庙堂中宛如一尊血色罗汉。 他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神像那张斑驳的泥脸。 一种强者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刻意。 血迹是新的,人肯定跑不远。但这方圆百丈之内,除了这里,全是荒野,根本藏不住人。 除非…… 金轮法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轮。 金轮边缘锋利的齿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 只要一轮下去,这破神像就会化为齑粉。 缝隙里。 黄蓉一手按着叶无忌口鼻处的帕子,一手抵住他后心,竭力维持真气平稳。 叶无忌也明白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丹田内原本乱成一团的几股真气,在黄蓉渡来的九阴真气牵引下,竟奇迹般地平静了几分。 那一缕真气像是调和之力,引导他体内相冲的气机缓缓归位。 原本剧痛如绞的经脉,在这股温润之气的滋养下,生出一丝久违的力量感。 这力量虽微,却纯正绵长,犹如枯木逢春。 若金轮法王当真出手,叶无忌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哪怕只能挡下一瞬,也要为黄蓉争得脱身之机。 就在金轮法王手中的金轮嗡然作响、气机即将落下之时—— “轰!”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马嘶。 “那边!” 霍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师父!那边有动静!好像是那个背人的小子!” 金轮法王动作一顿。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神像,又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犹豫片刻后,他终于放下了手。 “追。”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影,直接冲出了破庙。 达尔巴也拎着金刚杵,快步跟了上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荒野深处。 黄蓉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她收回手,大口喘息了几下,脸色仍有些发白。 刚才那一声响动,想来是爹爹在外面制造出的动静,引开了金轮法王。 若金轮法王没有回头,而是先砸神像,那便凶多吉少。 好在,他终究上当了。 “郭伯母……” 叶无忌靠着石壁,声音有些发虚,“刚才多谢你。” “少说废话。” 黄蓉瞪了他一眼,迅速整理好衣袖和发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往日的镇定。 “此地不宜久留。那老和尚不是蠢人,发现上当,不出半盏茶功夫便会杀回马枪。” “走。” 她伸手去拉叶无忌,想借力扶他站起。 然而叶无忌却坐在那里,脸色忽然变得古怪。 “怎么?”黄蓉皱眉,“腿还软?” “不是腿软。” 叶无忌按住胸口,低声道:“是心跳太快。” 黄蓉刚想说他伤势未稳,叶无忌却接着道:“郭伯母,你刚才渡给我的真气……留在我体内了。” 黄蓉一愣。 她方才情急之下渡气救人,确实渡了不少九阴真气过去。 “留着就留着。”黄蓉道,“只要不伤经脉,之后慢慢化开便是。” “问题是,它正在和我体内原本的真气相冲。” 叶无忌苦笑一声,扶着墙壁勉强站起,感受着丹田内越来越活跃的热流。 “而且越冲越急,像是要失控。” 他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沉重。 黄蓉心头一跳,立刻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这一搭,她的脸色也变了。 指尖之下,脉象如鼓,狂乱躁动。 叶无忌体内的真气,此刻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正在疯狂翻滚。 九阴真气原本是为压制伤势而入,却意外牵动了他体内几股尚未驯服的内力。阴阳相冲,寒热交错,若不及时引导,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该死。” 黄蓉低骂一声。 她也感到自己丹田处隐隐一震,显然是方才渡气过急,彼此气机产生了牵连。 这不是小事。 若再耽搁,叶无忌必有性命之忧。 黄蓉强自定神,沉声道:“别乱运功。你现在气机紊乱,越压越危险。” 叶无忌艰难点头:“那怎么办?” 黄蓉看了一眼庙外,听着远处渐渐远去又随时可能折返的动静,眼神迅速恢复清明。 “先离开这里。” 她扶住叶无忌,语气果断。 “金轮法王很快会回来。我们必须找一处安全之地,替你理顺经脉。”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强忍体内翻腾的真气,低声道:“郭伯母……” 黄蓉看向他。 叶无忌声音沙哑,却十分认真:“看来,咱们得找个地方,好好疗伤了。” (兄弟们来晚了~~~) 第153章 情非得已 “混账东西!” 黄蓉也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一股气力,双掌猛地向前一推。这一推并非什么精妙招式,纯是危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却也让叶无忌身形一晃,踉跄着退开两步。 她背心抵着神像石座,冰冷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才让她混乱的心神稍稍清明。 方才那一瞬,体内两股真气骤然相冲,几乎搅得她经脉逆乱。她素来心智坚定,此刻却也不免惊怒交加。 她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是丐帮数代以来唯一的女帮主,更是郭靖之妻。无论身处何等险境,都不容旁人轻慢半分。 她欲发掌掴去,既是惩戒叶无忌的冒失,也是震散体内那股紊乱的气息。 可指尖却一阵发麻。 那股自叶无忌体内渡来的阳刚内力,正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又与她自身内息遥相牵动,令她一时难以运转自如。 “你……放肆!” 黄蓉贝齿紧咬,声音虽因内息不稳而微微发颤,眼神却冷得如霜。 叶无忌非但未退,反而踏前一步,神情凝重地望着她。 他伸手似要相扶,却被黄蓉厉声喝住:“再敢近前半步,我便废了你这只手!” 叶无忌只得停下,苦笑道:“黄帮主,这可由不得我了。” 他的嗓音压低了几分,急声道:“是你方才渡来的真气太过精纯,也太过霸道,竟将那晚在山洞中你我合力疗伤时留下的气机彻底催发了。” 他顿了一顿,见黄蓉神色依旧冰冷,便继续道:“眼下两股真气正在相激相合,若此刻强行中断,恐怕会伤及经脉。到那时,你我二人就算不至于性命有碍,也难免内伤加重。” 他这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真气的确在激荡翻涌,若处理不慎,必有内伤。但远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只是他心中仍存侥幸,想借此拖延片刻,好稳住局面。 “一派胡言……” 黄蓉呼吸急促,强忍经脉中的刺痛,冷冷道:“全真教的功夫乃玄门正宗,讲究的是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何曾有过这等说法?” 她既是在喝斥叶无忌,也是借言语压住体内的乱流。 叶无忌见她动怒,不敢再逼近,只能拱手道:“此言不差。只是内功一道,各家法门不同,真气相冲之时,确有诸多凶险。晚辈方才言语不当,还请伯母见谅。” 黄蓉冷笑一声:“你若真知错,便离我三步之外!” 叶无忌立刻后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冒犯之意。 可两人体内气机仍在牵引。黄蓉只觉丹田深处一阵滚烫,热流沿着经脉上行,搅得她胸口发闷,眼前微微发黑。她强撑着站稳,扶住石座,额角沁出细汗。 叶无忌见状,脸色一变:“黄帮主,你不能硬压真气。越压越乱,反倒容易伤身。” “闭嘴!” 黄蓉厉声道:“我的内息如何运转,还轮不到你来指点!” 叶无忌被她喝得一滞,只得噤声。 破庙中一时只剩夜风穿堂而过的声响。残破的窗格吱呀作响,月光斜斜落在神像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黄蓉闭目凝神,强行调息。她以九阴真经中的法门缓缓导引内力,将那股外来的阳刚真气一点点压回经脉正道。 然而叶无忌先前留下的气息并不安分,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她眉头紧蹙,面色时红时白,显然承受着不小的痛苦。 叶无忌看在眼里,终究忍不住道:“我可以帮你引导一二,只需隔空运劲,不必近身。” “你敢!” 黄蓉猛然睁眼,目光如电。 叶无忌苦笑:“晚辈不敢。” 黄蓉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叶无忌,你给我听清楚。方才之事,我可暂且当作你真气失控、言行失度。但若再有半点逾矩,我便是拼着受伤,也绝不会饶你!” 叶无忌神色微凛。 他看得出,黄蓉聪慧外表下,藏着的是东邪一脉的傲骨。当真将她逼到绝路,她绝不会有半分退让。 “黄帮主教训得是。”叶无忌低头道,“晚辈记下了。” 黄蓉冷冷看了他一眼,正要再次运功压制内息,忽然体内气机又是一震。她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叶无忌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相扶。 黄蓉眼中寒光一闪,右手虽仍有些酸软,却还是一记“兰花拂穴手”,直取叶无忌腰侧的“带脉穴”。 这一指虽因内力不济而失了七分力道,却依旧认穴奇准,手法老到。 叶无忌只觉腰间一麻,半边身子都似过了电一般,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连忙退开。 黄蓉得了这个空隙,拼尽全力向后一挣,踉跄着倒退了三步,后背撞在石像上,这才勉强站稳。她扶着石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鬓发微乱,衣衫也因方才争斗而显得狼狈,却依旧难掩眉目间的英气与威严。 叶无忌揉了揉发麻的腰眼,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黄帮主,你这一指好不讲理,晚辈不过是怕你摔倒……” “住口!” 黄蓉厉声喝断他的话,眼神冰冷,“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半个字,我便是拼着真气逆流,也要先一掌毙了你!” 她此刻杀气凛然。 叶无忌看得出,这女子聪慧外表下,藏着的是东邪一脉的傲性。当真将她逼到绝路,玉石俱焚之事,她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过犹不及。这个道理,叶无忌比谁都懂。 “好,好,晚辈住口便是。”他立刻举起双手,做出降服之态,脸上却是一副全然无辜的神情,“晚辈这不是怕帮主你真气走岔,走火入魔么。” 黄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的巧言令色,只是闭上双目,平复着体内依旧翻腾的气血。 她伸手用力整了整衣襟,又连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勉强将那股紊乱的真气压了下去。 “此地绝不可久留。” 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金轮法王生性多疑,此刻怕是已然回过神来。我们须得即刻离开!” (第二版!) 第154章 误作他人 黄蓉强撑着一口真气,反手一扣,五指已钳住了叶无忌的脉门。 此举并非制敌,却是借力。 她声音发颤:“扶我一把。” 叶无忌依言伸手,手臂虚扶住她,掌心刚一触及,便觉她身上热意惊人,显然体内真气已乱到极处。 黄蓉身子一僵,几欲挣脱,可一股难以言喻的缓和之感瞬息传遍百骸,勉强压下了经脉中几分狂乱之气。 她本已到嘴边的呵斥,终究化作一声极轻的闷哼,带着三分痛楚,七分压抑。 该死! 这般以内息相接,非但未能釜底抽薪,反倒像是饮鸩止渴! “走!” 黄蓉银牙一咬,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强行架起叶无忌。两人身形踉跄,狼狈不堪地钻出神像后洞。 庙外夜色如墨,远山黑黢黢一片。 隐约间,尚能听到远处蹄声杂沓,人声呼喝,正是黄药师引开追兵的方向。西首是一片密林,树影幢幢。 二人不敢拣择大路,专挑荆棘丛莽处疾奔。 叶无忌大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倚在黄蓉身上。这倒非他有意拖累,实是体内那股燥热之气上冲顶门,烧得他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 “黄帮主……” “闭嘴。” “晚辈只是想问,咱们……这是要去何处?” “寻一处能活命的地方。”黄蓉答得声口俱冷,脚下却丝毫不停。 她能感觉到,身后这少年体温高得骇人,纵然隔着衣衫,那股热力也令她心头发紧。 那阴阳交缠的真气,已开始侵蚀二人神智。 再不寻地疏导,莫说等金轮法王追来,两人不是被真气逆冲而亡,便是理智尽失,闯下无可挽回的大祸。 念及此处,黄蓉心头一凛,脚下步法又快了三分。 两人在密林中穿行了约莫一盏茶时分,前方地势陡然下陷,现出一个被藤萝掩蔽的土坑。 这兴许是往昔农户烧炭遗下的废窑,足有半人多深,上头野草封顶,极是隐秘。 “下去。” 黄蓉言简意赅,竟不待叶无忌反应,便带着他一同滑入坑中。 坑底积着厚厚的枯叶,散发着陈腐潮气,却也恰好隔绝了山间的夜风。 甫一落地,黄蓉便将叶无忌扶到一旁,自己退至土坑另一端,背倚泥壁,竭力喘息,意图拉开距离,斩断那股诡异感应。 然而,两人身形方才隔开三尺。 “唔!” “呃!” 两声压抑的痛呼,竟不分先后地同时响起! 叶无忌只觉丹田气海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立时蜷缩如虾。 黄蓉更是凄惨,她体内的阴柔真气此刻失了那股阳气牵引,竟如脱缰野马,登时反噬。一股寒意自丹田渗出,偏又被肌肤表层的燥热死死包裹,冰火交侵,那滋味当真比千刀万剐更难忍耐。 “这……这邪门功夫真是害我不浅!”叶无忌疼得浑身冷汗如浆,忍不住低声抱怨。 黄蓉一张脸已是惨白如纸,她死死咬着下唇。只一瞬间,她便已洞悉了其中关窍。 那门邪异的阴阳轮转功,既然已在二人体内种下阴阳之引,方才又在生死关头阴错阳差,完成了初次交汇,那便是缔结了一个未竟的周天循环。 循环不止,则痛楚不休;循环不完,则生死两难! “过来。”黄蓉的声音不容置疑。 叶无忌在地上疼得翻滚,闻言一怔:“黄帮主,你方才不是叫我……离远些么?” “我叫你过来!”黄蓉厉叱一声,随即气血翻涌,引得一阵剧烈呛咳,脸颊泛起病态潮红,“不想死,就过来!” 叶无忌哪敢再多言半句,当下手足并用,挪到黄蓉身前。 二人距离一近,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果然稍减,然而燥热却是愈发狂猛。 “坐好。”黄蓉强撑着坐直身子,盘起双腿,双手已结了个手印,“背对我。” “背对?”叶无忌愕然。 “怎么?”黄蓉眼中波光一闪,似嗔似怒,冷笑道,“莫非你还想与我对面运功?你若敢分神,我便先封了你的穴道!” 叶无忌脖颈一缩,不敢再有二话,忙老老实实地转身盘膝坐定。 “解开外衣,露出后心要穴。” “啊?” “快!”黄蓉已没了半分耐性,只觉自己好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叶无忌不敢怠慢。他那件染血的外袍早已弃了,此刻只剩一件单薄中衣,当下将衣襟略略松开,露出后背要穴所在。 身后传来一阵衣衫轻响。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跳,尚不及转过什么念头,两只滚烫如火的手掌,已然印上了他后心“灵台”“神道”两大要穴。 此一瞬,全无半分旖旎。 只有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霸道的内力,一阴一阳,一柔一刚,沿着他背心大穴,悍然闯入他体内!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黄蓉的声音愈发急促,“依先前法门,引这真气,走手太阴肺经,过膻中,入丹田,再转任督二脉!” 这正是先前叶无忌传她的阴阳轮转功心法,此刻却由她来主导施为,当真滑稽。 叶无忌不敢大意,连忙收摄心神,竭力引导体内真气。 黄蓉的真气甫一入体,便如一位严苛无情的教头,将叶无忌体内那些四散奔逃的散乱内息一一擒回,强行纳入既定的经脉轨道。 此过程痛苦至极。 经脉被外力强行拓宽,那种撕裂般的胀痛,足以令人疯魔。 但更要命的是,随着真气流转,二人气息已在不知不觉间深度交融。 黄蓉能清晰察觉到叶无忌体内真气的流转,甚至能感觉到他血脉奔涌、心息起伏。 这等内息相通之感,委实太过亲近。 黄蓉心中羞恼。在这荒山野岭的土坑之中,与一个年纪足可做自己子侄的少年,以如此凶险的法门疗伤,稍有差池,便会身败名裂、性命难保。 “专心!”察觉到叶无忌心跳陡然加速,黄蓉羞怒交加,玉掌在他背上真气一吐,重重提醒,“心神失守,你是想走火入魔么?!” “非……非是晚辈之过……”叶无忌咬紧牙关,声音自齿缝中迸出,“黄帮主,你体内真气太烈,晚辈实在难以承受。” 岂止是烈? 黄蓉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似在燃烧。 随着大周天运转开来,两人头顶俱是白气蒸腾,袅袅不绝。坑中温度急遽拔高,周遭的枯枝败叶竟被这股热力炙烤得微微卷曲。 一滴汗水自黄蓉额角滑落,穿过散乱的鬓发,悄然滴在叶无忌的脊背上。 叶无忌只觉背心一凉,心神险些又是一乱。 他能感到身后黄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已是内力耗竭,全凭一股意志支撑,额头不知何时,已轻轻抵在了他的背上。 那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的颈侧。 “别动。”黄蓉的声音已失了方才的凌厉,透出一丝疲惫,“尚差……最后三个小周天。” 这一刻,光阴仿佛凝滞。 每一息吐纳,皆是水深火热的煎熬。稍有差池,便会经脉尽断,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终在最后一缕真气循经归入丹田气海的刹那,叶无忌浑身剧震,猛地张口,喷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 此血一出,胸口郁结之气尽消,通体百骸传来轻盈通透之感。 但他却僵坐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只因黄蓉那双手虽仍贴在他背上,却已没了半分力道。 下一刻,背上一沉。 黄蓉身子一软,已是力竭昏迷,整个人伏倒在他背后。那股残存的灼人体温,透过衣衫,仍令叶无忌心中一惊。 叶无忌缓缓转过身,小心将她扶住。 只见此刻的黄蓉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衣衫虽因奔逃与运功而凌乱,却仍勉强遮掩周全。她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汗珠,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亦不得安宁。 “热……好热……” “靖哥哥……蓉儿……好生难受……” 那一声“靖哥哥”如泣如诉,砸在叶无忌心口。他扶着这位昔日机敏从容、名震江湖的郭夫人,一时间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 有几分酸涩,几分敬畏。 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 他低头看着黄蓉苍白的面容,伸手按住她乱动的手腕,低低说道: “黄帮主,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你的靖哥哥。” 说着,叶无忌输送一缕真气,想要探查黄蓉体内状况。然而真气入体,非但未能探明究竟,反而似将油泼入烈焰,瞬间引动了她体内积郁已久的至阳之气! “啊——!” 一声痛楚的低呼自黄蓉口中溢出。 她的双目霍然睁开,瞳仁深处已无半点往日聪慧敏捷的清明,唯余被痛楚逼出的茫然与急迫。 她皓腕反扣,牢牢钳制住叶无忌的臂膀,力道之大,竟似要将他骨骼捏碎。 “难受……帮帮我……”她语声虚弱,几近哀求。 叶无忌猝不及防,被她一扯,险些栽倒。 四目相对,彼此鼻息相闻。叶无忌心头一震,连忙稳住身形,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心中霍然明悟:眼前这个女子,竟是为了让自己早些康复,过度耗用了自身阴柔内力。虽使得他体内的阴阳之气得以平衡,然那余下失控的至阳热量,却悉数灌注她自己经脉之中。 黄蓉毕竟未曾真正修习过完整的阴阳轮转功。当日山洞中机缘巧合练就的些许真气,与此刻叶无忌体内至阳之气相比,简直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对称平衡。 此刻若不及时纾解这股燥热,只怕她五脏六腑,须臾间便要被灼伤,性命难保。 叶无忌长叹一声,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罢罢罢,黄帮主,此番际遇,既是天意,也是晚辈欠你的。” 他强行定住心神,伸手点住黄蓉几处要穴,防她在神智不清时伤到自己,又将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以免她受风。 “刚才黄岛主那一掌之债,便暂且记下。眼下救人要紧。” 当下他不敢迟疑,扶黄蓉盘膝端坐,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双掌按上她背心要穴。 叶无忌凝神静气,依阴阳轮转功心法,引动自身真气,以水磨工夫,开始化解那股澎湃的至阳真气。 黄蓉刚才心急求快,所以乱了章法。叶无忌深知凶险,断不会再和她一般莽撞。 他修习此法日久,对经脉运行比黄蓉更熟。那股狂暴热量,被他以太极之势,一点点循经导入,化解调和,最终平稳地散布于两人经脉当中,达到一种玄妙的阴阳相济之境。 时光悄然流逝,土坑中唯有两人呼吸声回荡,时而急促,时而悠长。 直到天光熹微,晓风微凉,叶无忌方才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浊气。 炼化这股至阳真气,竟耗费了他足足大半夜的苦功。 此刻天色已蒙蒙发白,幽暗的土坑中,勉强能看清黄蓉仍闭目盘坐。她脸上的异常潮红渐渐褪去,呼吸也由紊乱变得平稳,只是眉宇间仍有疲惫之色。 叶无忌替她理好披在肩上的外衫,又默默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昨夜那般凶险,既是伤势牵动心神,也是生死关头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心神回转,回想起种种险境,叶无忌禁不住惊出一身冷汗。 他心中暗暗庆幸,幸而终未酿下越界之祸。 若当真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他日再遇杨过,何颜相见? 又该如何面对于自己有恩的郭靖? 第155章 有意为之 不知道等了多久,叶无忌试探着轻呼一声:“郭伯母?” 无人应答。 唯有身侧传来一阵匀停悠长的吐纳之声,与他自身内息隐隐共鸣。 昨夜一场阴阳交泰,两人真气已然混同,此刻他甚至能感知到她经脉之中,那股源于自己的至阳真气已被驯服,化作涓涓细流,反过来滋养着她的奇经八脉。 她确是累极了。 千里奔袭,大胜关下力战,再到舍身相救,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早已油尽灯枯。 叶无忌心中一叹,缓缓转过身来,动作间生怕惊扰了这位熟透了的郭夫人。 土坑中尚存一丝未散的暖意,天际一抹鱼肚白,将微光投入这方寸之地。 他终于看清了黄蓉的睡颜。 她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淡淡的墨影,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竟泛起一层健康的霞晕,樱唇微启,全无平日号令群丐、算无遗策的帮主风范,反倒似一位不设防备的娇憨少女。几缕鬓发被香汗濡湿,贴于额角。 叶无忌凝视着她,喉头竟有些干涩。 这便是黄蓉。名满江湖的东邪之女,威震天下的郭大侠之妻。此刻,却如一只倦鸟,毫无防备地栖于自己身侧。 “这……当真是天大的孽缘。”叶无忌自嘲地苦笑一声,手指微动,终是忍不住想替她拂开脸颊上的乱发。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倏然一凛,手掌僵在半空。 不能碰。 昨夜是疗伤救命,迫不得已。此刻再碰,那便是登徒子的行径了。 他缓缓收手,转而拾起方才褪下的中衣,轻柔地覆在黄蓉身上,遮住那片引人遐思的春光。 自己则向旁挪开数尺,靠着土壁闭目调息。然则心神激荡,那双眸子,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透过衣衫,描摹着那玲珑起伏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阵冷风吹来。 黄蓉睫毛微不可查地一颤,随即豁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土坑上方一线灰蒙蒙的天,以及几点疏星的残影。 前尘往事,涌回脑海。 她猛地坐起,动作过急,牵动了尚有些酸软的腰肢,口中不禁逸出一声轻哼。 她下意识地一探衣衫,发觉中衣虽在,罗裳却已解开,立时霞飞双颊,心中又羞又恼。 “醒了?” 身旁传来一个略带慵懒的嗓音。 黄蓉霍然扭头,只见叶无忌正斜倚在土壁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正玩味地打量着她。 “我……我睡了多久?”黄蓉皓腕一振,散乱的衣带自行系好,瞬息之间,便已恢复了丐帮帮主的冷静与威仪。 “不到两个时辰。”叶无忌吐出草茎,“郭伯母放心,那蒙古法王想是自视甚高,并未追来。这荒林中除了几只夜行的耗子,并无旁人。” 黄蓉这才松了口气,暗运内息。真气到处,丹田气海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充盈,流转间毫无滞涩,反觉温润如玉,比之往日苦修数月之功,还要精进几分。 她眼神复杂地瞥了叶无忌一眼。此子的“邪门功夫”,效用竟是这般霸道。 “你……”黄蓉朱唇微启,本想问他伤势如何,话一出口,却变作一句冷斥:“先把衣衫穿好,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叶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上身,嘿然一笑,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衣:“郭伯母此言差矣。你我经此一事,也算共历生死了。我的命是你救的,你的……咳,总之,咱们之间的恩怨,算是两清了罢?” 黄蓉冷哼一声,声如冰珠:“谁与你共历生死。待此间事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瓜葛。” “当真如此绝情?”叶无忌束好腰带,长身而起,周身骨节发出一阵炒豆般的爆响,一股刚柔并济的气劲流遍四肢百骸。 “那方才郭伯母在我背上睡得那般香甜,口水都流到我身上了,这笔帐又该如何清算?” “你……你胡说八道!”黄蓉又气又窘,下意识地抬手一抹嘴角,却只触到一片光洁。哪里有什么口水印记。 “你敢戏弄我?!”黄蓉柳眉倒竖,抬手欲打。 叶无忌哈哈一笑,身形向后一飘,已在丈外:“郭伯母手下留情!说正事,咱们眼下是回襄阳,还是去寻黄岛主?” 听闻正事,黄蓉脸上怒意一收,神色凝重起来。 她站起身,掸去身上尘土,一双妙目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透出微光。 “爹爹武功盖世,引开追兵,自保绝无问题。襄阳路远,沿途皆是蒙古鞑子的探马,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精光。 “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最险之处,往往便是最安稳之地。” “郭伯母的意思是……”叶无忌心头一动,已然会意。 “咱们不出城。”黄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金轮法王为人自负,算定我等必会远遁千里,断想不到我们非但没跑,反而敢杀一记回马枪,直捣他的心腹之地!” “况且城门处此刻定然盘查严密,咱们想要混出城也不是易事!” “再者,”她话音一顿,“芙儿虽被爹爹带走,可大武、小武尚下落不明。他们是我桃花岛的弟子,断无弃他们于虎口而不顾之理!” 叶无忌一拍额头,自己竟将那对草包兄弟忘了个干净。昨夜只顾着救郭芙,竟未问及那二人的去向。 他正欲应下,脑中却陡然闪过另一道身影——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当时亦在城中,且是蒙古人的座上宾。 她何时与蒙古鞑子搅在了一处? 以她孤高自傲的性子,怎会甘为鹰犬?是真心投效,还是另有图谋?叶无忌百思不解。 昨夜李莫愁为救自己,舍身挡在黄药师身前,叶无忌心中还是非常感动的。 这个女人孤僻难驯,而且手段狡诈,但好歹也是和自己有过鱼水之欢,若放任她一人在蒙古大营,叶无忌始终有些放心不下。 …… 林间晨雾未散,湿气裹着枯叶的腐味。 叶无忌负手跟在黄蓉身后三步之处,这尺寸,既不失恭谨,又暗藏狎昵。他望着前方那道身影,纵是粗布荆钗,行止之间,那份独有的曼妙韵致却半分也遮掩不住。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玩味。 昨夜一场“疗伤”,不啻于阴阳互济,鼎炉交融,二人之间的气机牵引已然种下。 此刻,虽隔着三步之遥,彼此的呼吸、心跳,乃至真气流转的微澜,竟都相互感应,清晰异常。 黄蓉刻意摆出冷若冰霜的架势,足下步履却终是乱了章法。 她一生聪慧,算尽人心,何曾有过这等心神不宁、手足无措的窘境? 叶无忌但凡脚步稍快,阳刚气息迫近一分,她便觉背心一阵酥麻,周身气血都为之一荡。 那感觉,如芒刺在背,又似春水暗涌,正是阴阳二气交融后留下的印记,令她对他的存在,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郭伯母。” 叶无忌突然开口。 前方那道身影微微一僵,却并未停步,只冷冷抛回一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般市井粗俗的话从黄蓉嘴里说出来,非但不显粗鄙,反倒透着一股子被逼急了的恼羞成怒。 “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去吗?” 叶无忌快走两步,与她并肩而行,侧头看着她那张紧绷的俏脸:“那金轮法王虽被引开,但这信阳城内必然还有眼线。咱们这两张脸,尤其是伯母您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怕是刚上街走两步,就被鞑子兵给围了。” 黄蓉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目光在叶无忌脸上刮过。这小子平日里油腔滑调,此刻所言,却是切中要害。 “油嘴滑舌。” 她冷哼一声,却抬手指向前方一片杂乱的灌木丛:“进去。” “啊?”叶无忌双手抱胸,一脸警惕,“郭伯母,虽然小侄昨夜舍身相救,但这大白天的……是不是太急了点?况且这荒草丛生的,怕是有虫蚁叮咬,体验不好。” 他不敢真个放肆,嘴上却偏要讨些便宜,看这女中诸葛羞恼交加的模样,心中便觉快意。 果然,黄蓉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若不是此刻还需要这小子帮忙救人,她真想一掌劈碎他那张破嘴。 “易容!” 黄蓉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率先钻进了灌木丛。 片刻后。 灌木丛深处。 黄蓉盘膝而坐,从怀中取出几个玲珑的瓷瓶玉盒,想来便是桃花岛的秘制之物。她倾出些许各色粉末,又随手抓了一把湿泥,捻了几茎草叶,在掌心合着露水细细揉搓。 “脸伸过来。” 她盘膝而坐,指尖沾着那团黑乎乎的泥膏,眼神不善地盯着叶无忌。 叶无忌嘿然一笑,依言凑了过去。 这可是黄蓉的独门绝技,桃花岛的易容术独步天下,能亲身体验一番,倒也是件趣事。 黄蓉的指尖甫一触及他脸颊,二人身子皆是微微一颤。 指尖微凉,触感柔腻,叶无忌心头一荡。而黄蓉更是心神大乱。 黄蓉的身子现在对叶无忌异常敏感,稍有接触,便一阵颤栗。 她手下力道登时失了准头,重重在他脸颊上抹了一把。 “嘶——” 叶无忌夸张地吸了口凉气,“伯母,轻点,这是脸,不是面团。您这是易容还是毁容啊?” “闭嘴。” 黄蓉强行压下心头异样涟漪,板着脸道:“不想被金轮法王抓去剥皮抽筋,就给我老实点。” 她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强迫自己将眼前这张脸只当作是一块画布。 揉、捏、抹、挑。 她的手法极快,指尖在叶无忌的面部骨骼和肌肉上游走。 叶无忌近距离看着她。 因为靠得太近,他能清晰地看到黄蓉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草木清香和那股独特体香的味道。 甚至,只要稍微前倾一点点,他的鼻尖就能碰到她的额头。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又暧昧的距离。 “看什么看?” 黄蓉察觉到他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手下一顿,语气森然。 “看伯母好手段。” 叶无忌眨了眨眼,语气诚恳:这双手当真巧夺天工,上能烹调世间绝品‘叫花鸡’,下能施展‘偷天换日’的大神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伯母为何总盯着小侄的嘴唇?”叶无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笑,“莫非是在琢磨,小侄这双唇,与昨夜滋味有何不同?” 黄蓉手一抖,一团泥巴差点塞进他鼻孔里。 她刚才确实走神了。 目光掠过他的嘴唇时,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那荒唐的一吻。 那触感…… “再敢胡言乱语,我便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黄蓉恼羞成怒,面上飞起两团红云。为掩饰窘态,手上更是加了三分力道,三下五除二,将叶无忌原本英气的面容涂得漆黑一片,又寻了两块干瘪树皮贴在他眼角,登时便是一副眼歪口斜、形容猥琐的丑陋模样。 “好了。” 她拍了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你。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叶无忌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只要伯母喜欢,变成癞蛤蟆小侄也认了。只是不知伯母准备把自己变成什么样?莫非是只母蛤蟆,正好凑一对?” 黄蓉懒得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她转过身,背对着叶无忌,解开发髻,将一头青丝揉乱,又在脸上涂涂抹抹。 不过盏茶功夫。 当她再转过身时,叶无忌不由得眼前一亮。 刚才那个风华绝代的郭夫人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面色蜡黄、满脸麻子、弓腰驼背的中年妇人。 不仅容貌变了,连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为生计奔波的市井腌臢之气。 “绝了。” 叶无忌竖起大拇指,“当真是鬼斧神工。若非亲眼所见,纵是郭大侠当面,怕也认不出。” 提到郭靖,黄蓉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转瞬即逝。 听他提起郭靖,黄蓉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转瞬即逝。她俯身抓起一把尘土,看也不看,便往自己身上洒去,顷刻间,一身洁净的衣衫便已脏污不堪。 “走吧。” 黄蓉压低嗓音,声音变得沙哑粗粝,“记住,从现在起,我是你娘,你是我那不争气的傻儿子。” “哎?” 叶无忌不干了,“凭什么?伯母瞧着与小侄不过姊弟之分,何故自贬身价?依我看,扮作兄妹便好,夫妻亦无不可。” 黄蓉听他前半句说自己瞧着年轻,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丝窃喜,可听到后半句,那话里话外占便宜的意味,不由得面色一沉。 “想死?” 黄蓉横了他一眼,“这是为了掩人耳目。母子最不易引人怀疑。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严厉,“在城内,若非必要,不许开口说话。一切看我眼色行事。若是坏了大事,大武小武救不出来,看我饶不了你。” “是,是,娘说什么,孩儿便听什么。”叶无忌故意拖长了音调,一脸惫懒无赖之相。 黄蓉听着那声“娘”,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虽然还是三章,但也是万更了。求个五星好评叭~~~) 第156章 得了便宜还卖乖 信阳城内,风声鹤唳。 日头虽正,长街却冷寂一片。 城防易主后,这里便化作一座铁铸囚笼,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风中带来的,除了尘土,便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城南断壁残垣间,两道人影无声潜行。 “娘……” 一声呼唤,音调拖得老长,七分痴傻,三分赖皮。 黄蓉身形一霎僵凝。 她此刻弓腰驼背,拄着根枯枝,脸上蜡黄如土,更添了无数麻点,一身粗布旧衣,活脱是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老虔婆。 此番装扮,任谁喊她一声,她都可置若罔闻。 但这声音,偏生就在耳畔,吐出的热气直往她脖颈里钻。 叶无忌那张丑脸被涂得眼歪口斜,此刻挂着痴傻的笑,身子却像没了骨头,大半重量都倚在黄蓉肩头。 他一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另一手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已悄然环过她腰际,其拇指不偏不倚,正按在她后腰上。 “闭嘴。” 黄蓉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 隔着粗劣的布料,她仍能清晰感应到那只手掌传来的灼人热度。 昨夜阴阳二气交泰后,彼此气机牵引更为敏感。只这般轻轻一触,她体内竟升起一股羞于启齿的燥意。 “娘,孩儿腿软得紧,走不动了。” 叶无忌非但没松手,反而贴得更近,将头搁在她肩窝里亲昵地蹭了蹭,一副痴儿撒赖的模样。 他心下却是一阵暗爽,这位丐帮之主的腰身,柔韧之中暗藏惊人弹性,纵然隔着几层破布,那触感依旧销魂蚀骨。 黄蓉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胸口起伏不定。 若非四下里不时有蒙古巡逻兵,她此刻定要运起“落英神剑掌”,将这孽障一掌拍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 “再忍一忍,过了前面街口,娘给你买炊饼吃。” 黄蓉强抑心神,全心代入角色。只是那只搀着叶无忌的手,却已暗运巧劲,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一拧。 “嘿……嘿嘿……”叶无忌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脸上却不得不绽开一个更傻的笑容,“吃饼,吃肉馅儿的!” 二人挨挨蹭蹭,穿过废墟。前方主街的路口,赫然设着一处临时关卡。 此乃通往城中腹地的咽喉要道。两列蒙古兵士手按弯刀,神情剽悍,一双双眼睛在每个过路的百姓身上刮来刮去。 地上已有几个汉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呻吟不止,显是方才搜检之时稍有迟疑,便遭了毒手。 “站住!” 轮到黄蓉二人时,一名面上横肉虬结的蒙古十夫长横出长刀,拦住去路。 那双倒三角眼先是在叶无忌的丑脸上嫌恶地一扫,随即落在黄蓉身上,目光在她身段上反复逡巡。 这妇人步履虽蹒跚,腰背却隐有一股韧劲,与那老丑面容殊不相称。他心中起疑,嘿然冷笑。 黄蓉心头一凛,丹田真气已然提聚。 她深知,此刻全城戒严,自己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倘若动手,纵然能瞬杀眼前这几个小卒,也必会引来蒙古大军围剿。届时,救人云云,便成痴人说梦,便是自保,怕也难上加难。 “官爷,官爷行行好,高抬贵手。” 黄蓉立时将身子佝偻得更低,一副诚惶诚恐的卑微模样,更将叶无忌往前一推:“老婆子带这憨儿子进城讨口吃食,他……他这儿不好使,冲撞了官爷,您大人大量,莫跟他一般见识。” “讨饭?” 十夫长嘿然冷笑,大手竟猛地探出,直往黄蓉胸前“而来,口中污言秽语:“我看你是夹带了反贼的密信罢?让老子亲自搜搜!” 黄蓉眸中寒芒一闪! 左手食指已微不可察地一屈,暗蓄一式“弹指神通”的劲力,只待那脏手再进一寸,便叫他指骨碎裂,腕脉齐断! 可就在她杀机欲泄未泄的刹那,身旁的叶无忌竟抢先动了! “哇——” 叶无忌猛地爆出一声哭嚎,痴傻之态更盛,毫无章法地扑向那十夫长,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那蒙古兵的大腿。 “爹!你是俺爹么?俺娘说带俺找爹爹!” 这一扑看似疯癫,用的却是全真教中“千斤坠”的法门。他身形一矮,周身气劲陡然下沉,双足几如钉入土中,千斤之力尽数灌于那蒙古兵腿上。 那十夫长哪里防备一个傻子竟有这等蛮力?只觉腿上一沉,仿佛被巨岩压住,下盘顿时一软,身子歪斜,险些摔个狗吃屎。 那只伸向黄蓉的咸猪手,自然也就落了空。 “混账东西!给老子滚开!” 十夫长勃然大怒,抬起另一只脚便往叶无忌身上猛踹。 叶无忌却似浑然不觉疼痛,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滚得满身灰土,更显狼狈,嘴里兀自哭喊不休:“爹打俺!娘,爹爹打俺!” 他这一滚,不偏不倚,恰好滚回黄蓉脚边。 双手在惊恐中胡乱挥舞,竟一把抱住了黄蓉的小腿,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脸颊,死死贴上了她的腿肚。 黄蓉身子剧烈一颤! 那张丑脸贴着的部位,隔着粗布裤管,激起一层细密的栗粒。更要命的是,二人体内那同源异性的真气轰然共鸣! 一股酥麻酸软的异样感觉,顺着小腿经脉直冲百会穴,险些让她双膝一软,当场跪倒! 这天杀的混账! 他分明是故意的! 黄蓉死死咬住舌尖,借着剧痛守住最后一丝清明。面上却已换作一副惊骇欲绝的神情,就势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这孩子……他发起疯来会咬人,求官爷别杀他,别杀他!” “疯病?” 那十夫长听见“咬人”二字,又见叶无忌当真口角流涎、眼歪口斜的丑恶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顿时嫌恶地倒退两步。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十夫长捏着鼻子,唯恐沾染上什么病气,挥舞着长刀,如同驱赶苍蝇:“滚滚滚!赶紧给老子滚远些,莫在此处挡道!” “谢官爷!谢官爷不杀之恩!” 黄蓉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拽起叶无忌。 叶无忌兀自沉浸在“傻儿”的角色里,被拽起身时,身子一软,顺势便往黄蓉怀中倒去,脑袋不轻不重,好死不死,正正撞在她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 叶无忌只觉撞上一片惊人的温软,可下一瞬,又立时被一股 内劲反弹开来,脑中嗡的一声,竟有些发懵。 是软猬甲! 黄蓉更是浑身一震,藏在蓬乱鬓发后的明眸迸射出的寒光,已足以将人凌迟千遍! “走!”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死死扣住叶无忌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去。 她不再是搀扶,而是如拖死狗一般,拽着他快步穿过了关卡。 直转过两个街角,一头钻进一条死胡同,黄蓉才猛地一甩手,将叶无忌推了出去。 呼! 劲风扑面! 黄蓉反手一掌,挟着满腔羞愤,朝他面门拍到!这一掌虽未用上十成内力,但掌风到处,呼呼作响! 叶无忌早有防备,身形轻飘飘向后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含怒一击。 “娘,您这是何意?孩儿方才一番苦心,可是救了您。” 叶无忌一脸无辜,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故作委屈道:“方才若非孩儿机灵,那鞑子的脏手,可就真摸上去了。您何等样人,冰清玉洁之躯,岂容那等腌臢之辈玷污分毫?” 黄蓉一掌落空,见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赖相,更是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她死死盯着叶无忌,眼神变幻,复杂至极。 却又不得不承认,方才那等凶险局面,这小子的撒泼胡闹,确是、化险为夷的上上之策。 可他抱腿时的触感……还有最后那一下撞击…… 她连吸三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强压下去,冷冷道:“解围便解围,你往我身上乱蹭什么?” “那不是蹭,是惯性!”叶无忌大呼冤枉,“千斤坠的功夫,发时容易收时难。再者……” 他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促狭,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黄蓉那被粗布衣衫包裹、却依然难掩玲珑的曲线:“再者,孩儿亦是为将戏做足。若母子之间尚且显得生分,那蒙古兵头何等狡猾,又岂能轻易信了你我?” “你!” 黄蓉一时语塞。 这小子的歪理邪说,偏生句句都踩在节骨眼上,让她辩无可辩。 “罢了。” 黄蓉深知再在此事上纠缠,吃亏的定是自己。她目光一寒,已将女儿家的情态尽数收敛。 “先寻一处落脚之地。芙儿已被爹爹救走,但大武小武那两个蠢才,多半还困在城中。须得先设法探明他二人被囚于何处。” 叶无忌见她恢复常态,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一正,点了点头:“这信阳城眼下是蒙古人的帅帐所在,固若金汤。要找两个大活人,无非两个去处。” “哪两个?”黄蓉问道。 “其一,自然是防备最森严的官府大牢,其二么……”叶无忌话锋一转,却不再往下说,目光反而遥遥投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乐声隐隐,即便在这肃杀的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纸醉金迷的靡靡之气,竟是一座歌舞升平的销金窟。 ...... 半个时辰后,信阳城北,醉仙楼。 酒肉臭气自朱门之后透出,与墙根下沟渠的酸腐之气混在一处,便是这蒙古治下信阳城的味道。 黄蓉将头埋在膝间,身子缩得恁地紧。 昔年她执掌丐帮,号令天下英雄,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真要捧起这只破碗,做这沿街乞讨的营生? 叶无忌则大剌剌地敞开四肢,背靠着冰冷墙砖,手中一根枯枝,“当、当、当”地敲着那只豁口的陶碗。 瞧他这副模样,十足是个百无聊赖的懒汉,一双眸子四处偷瞄。 “我说……娘啊,”叶无忌的嗓音压得极低,“咱们这碗饭,吃的是一张脸皮。脸皮愈厚,肚里愈不饿。您这般大家闺秀含羞忍辱的模样,莫说讨赏,只怕连人家扫出来的馊水都轮不上。” 黄蓉眼皮也未抬一下,只当是苍蝇在耳边聒噪,心中却暗道:“小滑头,且让你再得意片刻!” 倏然间,街面青石被铁蹄踏出脆响,一股煞气先于人马,席卷而来! “滚开!贱民都滚开!” 数名蒙古骑兵扬鞭开道,凶神恶煞。 其后,一辆囚车碾过长街。 叶无忌敲碗的枯枝微微一顿。 黄蓉亦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囚车之中,竟囚着两个遍体鳞伤的青年! 那二人浑身衣衫已成血布,瞧来是受尽了酷刑。 那稍胖的一人,正是武敦儒,他头颅低垂,已然人事不省。 另一人武修文则靠在囚笼一角,气息奄奄,一双眼却仍燃着倔强火光。 他嘶哑吼道:“鞑子!有种便给爷爷一个痛快!我师父乃是郭靖!师娘是丐帮黄蓉!他们迟早要来,将你们这群狗鞑子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武家兄弟……” 黄蓉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二人虽鲁钝,却是她看着长大的,与亲子何异?此刻见他们受此非人折磨,胸中杀意登时便要爆发! 她身形一晃,便欲纵起。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大手自斜刺里探出,牢牢扣在她肩上!一股内劲透穴而入,黄蓉只觉半边身子一麻,竟是动弹不得。 “别动!”耳畔响起叶无忌的声音,“想自投罗网吗?” 黄蓉心头一凛,强压下翻涌的杀意,顺着叶无忌的目光望去。 只见囚车后头,三骑并行。 当中一人,杏黄道袍,拂尘在手,貌美如仙,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左首是个黑矮天竺僧人,颧骨高耸,双目精光四射,乃是金刚宗高手尼摩星。 右侧那人,一身宝蓝绸衫,腰缠镶金带,瞧着像个西域巨贾,手中却盘着一根金龙软鞭,正是尹克西。 这三人皆是当世一等一的凶煞人物,此刻齐聚于此,那威压竟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好一招‘引蛇出洞’。” 叶无忌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金轮法王那老和尚多半是追黄岛主去了,却留下这三根硬骨头。他们将武家兄弟如此炮制,招摇过市,哪里是示威,分明是抛饵钓鱼,等的便是你和郭大侠。” 黄蓉背心渗出冷汗。 这三人之中,单是一个李莫愁,便与她功力在伯仲之间,再加上尼摩星和尹克西这等域外高手,自己一旦现身,非但救不了人,只怕立时便要溅血当场。 正此时,叶无忌忽觉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是那西域商人尹克西! 他手里的金龙软鞭停止了盘动,目光在黄蓉身上打了个转。 “低头!” 叶无忌暴喝一声,手臂一圈,竟不容分说地将黄蓉整个身子都揽入怀中,将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双腿之间。 “咚、咚、咚……” 黄蓉只觉鼻端全是陌生的男子气息,一股羞愤之气直冲天灵盖,便要运起内力点他要穴。 “别动!” “那‘尹克西在瞧着咱们!” 叶无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话音未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已飘了过来: “李仙子,你看墙角那对叫花儿母子,身形倒有些眼熟……要不要,贫道过去盘问一二?” 第157章 装疯卖傻 马蹄声碎,金龙软鞭在日头泛出噬人冷光。 黄蓉一张脸被死死按在叶无忌的大腿内侧,那处布料粗硬,磨得她面皮生疼。 鼻尖充斥着一股从未闻过的浓烈气息。她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几欲窒息,她执掌丐帮以来,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若非强敌在侧,她早已一掌拍出,先将这胆大包天的狂徒废了再说! 叶无忌此刻却是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浑身肌肉看似松弛,实则每一寸都绷紧如铁。 那西域胡商尹克西,看似满身铜臭,一身武功却走的是至阴至毒的路子,尤其他那双招子,毒辣无比,能于寻常处瞧出破绽。今日之事,稍有半分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嘿嘿……娘,奶……我要吃奶……” 电光石火间,叶无忌忽地咧开大嘴,那张丑脸上竟当真挤出一道晶亮的涎水,顺着下巴滴落,正好掉在黄蓉乱蓬蓬的发髻之上。 他口中痴傻叫唤,脏兮兮的毛手竟在自己身上胡乱抓挠起来,嘴里“吱吱”有声,仿佛正与虱子大军鏖战。 此番作态,端的是将一个疯癫痴傻、龌龊不堪的乞儿演到了骨子里。 尹克西果然勒住了马缰,眉头紧锁。 “那个叫花子,头抬起来。”尹克西的声音阴柔尖细。 叶无忌的身子猛地一哆嗦,仿佛被这声音吓破了胆,按着黄蓉脑袋的手却下意识地更紧了几分。 他缓缓抬头,一双眼被他用内力逼得一大一小,眼珠乱转,嘴角抽搐,涎水牵得更长。 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从身上掏了出来,也不知是抓破了虱子还是抠下了泥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物事,就这么径直往嘴里送去,还“吧唧”一声,咂了咂嘴。 “官……官爷……吃……吃糖……” 他嘿嘿傻笑着,竟将那只黑手,朝着马上的尹克西递了过去,身子还想往前凑。 那一瞬间,尹克西面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生平最好三样东西:珠宝,美玉,香料。是以,他亦有极其严重的洁癖,平素连坐的凳子都要用锦帕垫上三层。 此刻见这乞儿竟将如此腌臢之物递向自己,那股恶臭几欲穿鼻入脑。 “呕——” 尹克西胃里一阵翻腾,连忙用锦帕掩住口鼻,手中金龙鞭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将地上的尘土卷向叶无忌。 “滚!哪来的疯狗,真是晦气!” 他再也没心思去探究那老乞婆的身形是否眼熟,只觉得多看一眼都要折寿十年。 旁边的尼摩星不耐烦地用蹩脚的汉话吼道:“尹兄,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杀了便是,啰嗦什么!” “杀这种腌臢货,怕脏了我的金龙鞭。”尹克西嫌恶地摆摆手。 一直未曾开口的李莫愁忽然转过头。 那清冷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墙角的二人。叶无忌心头狂跳,他在赌,赌李莫愁即便认出是他,也不会当着这两个异族高手的面拆穿。毕竟昨夜的情分还在,且这女魔头性子孤傲,绝不屑与蒙古人为伍太深。 李莫愁的目光在叶无忌那张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趴伏在地的黄蓉。那背影…… 她眸光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走吧。”李莫愁手中拂尘轻轻一甩,声音依旧清冷如故,“不过是两只蝼蚁罢了,莫要在此耽误了大事。这两个小贼三日后便要斩首示众,不要节外生枝。” 尹克西闻言点头,觉得有理,当下策马扬鞭,喝令囚车继续前行。 “仙子说的极是!” 蒙古兵丁一声吆喝,车轮辚辚,带着那浓重的血腥气,终于远去。 直到那队人马的气息彻底散尽,叶无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虚脱地靠在了墙上。 然而,他这口气还未吐完,下一刻,只觉胯下一股巨力猛地传来! “嘭!” 叶无忌直接被掀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黄蓉猛地直起身子,也不管脸上还沾着叶无忌的口水和泥灰,双目赤红,胸脯剧烈起伏,那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叶!无!忌!” 这三个字,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叶无忌揉着被摔得快要裂开的屁股,眼见雌虎发威,连忙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投降的架势,脸上又换回了那副嬉皮笑脸。 “娘……哎哟,伯母!蓉……蓉姐!冷静。是权宜之计!兵行诡道,您是行家!若非小侄我方才急中生智,不惜自毁清誉,上演了这么一出‘疯丐献宝’,尹克西那厮的金龙鞭怕是早就抽到咱俩身上,到那时可就真露馅了!” “权宜之计?”黄蓉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狠狠擦拭着头发上的口水,那是真口水,黏糊糊的,“你这混账东西,谁让你……谁让你……” 后面那句“将我按在你腿间”,即便她黄蓉素来精灵古怪,此刻却也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行了行了,我的好伯母,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叶无忌眼见她眼中杀机毕露,知道再开玩笑怕是真要吃苦头,赶紧收起嬉皮笑脸。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您方才也瞧见了,那两个草包如今是何等惨状,浑身骨头怕是没几根是好的了。再晚片刻,咱们怕是真要给他们去收尸了。” 提到大武小武,黄蓉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作焦灼。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杀人的冲动,狠狠瞪了叶无忌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笔账,日后再算! “那尹克西虽被你用无赖法子恶心走了,但李莫愁何等人物,心思缜密远胜于他,未必没瞧出破绽。”黄蓉终究是黄蓉,一旦恢复理智,便立时洞察了关键,“她最后那一眼,大有深意。” 言罢,她身形一晃,便欲离去。叶无忌却一把拉住她:“伯母且慢!” 黄蓉凤目一寒:“你还想作甚?” 叶无忌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李莫愁是何等孤傲之人?她若真当咱们是蝼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可她偏偏瞧了,还替咱们解了围……事出反常必为妖!她此等做法必有原因!” “而且她刚才还说大小武三日后才处斩,不管她是有意透露,还是无心之语,此刻这两草包断无性命之忧。” “不若我今晚去会她一会?看看能不能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 黄蓉手里攥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破布,正死命地擦拭着发髻。 那里沾着一团黏糊糊的物事,正是叶无忌方才为了把戏演足,硬生生挤出来的口水。 她越擦,手劲儿越大,那股子恶心劲儿顺着喉咙管往上涌。 叶无忌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贼溜溜打量着黄蓉的身段。 他想笑,又不敢笑,腮帮子鼓了几鼓,硬是把那声嗤笑给憋回了肚子里。 “笑?你还有脸笑?” 黄蓉猛地转过头,手里的破布狠狠往地上一摔。 她往前逼近一步,尽管现在是个弓腰驼背的老乞婆模样,可那股子气势,愣是让叶无忌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说你要去见李莫愁?” 黄蓉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那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会卖你的账?就凭你昨晚不要命地挡在她身前?” 昨夜的情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叶无忌这小子,明明是全真教的门人,却在关键时刻护着那个赤练仙子,甚至不惜为了那个女魔头跟爹爹动手。 这两个人之间,要是没什么猫腻,鬼都不信。 “她现在跟那群蒙古鞑子搅在一块儿,你现在送上门去,是嫌命长了,想羊入虎口,还是……” 黄蓉语气陡然变得尖酸刻薄起来,带着一股子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味儿:“还是说,你心里惦记着那女魔头的身子,想趁着月黑风高,去叙叙旧情?” 这话一出口,黄蓉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语气……怎么听着这般不对劲? 酸溜溜的,倒像是个守在深闺里的怨妇,正揪着夜不归宿的丈夫在那儿盘问。 该死! 黄蓉脸颊瞬间有些发烫,哪怕涂着厚厚的黄泥,她也觉得那股热度快要透出来了。 定是体内那股该死的真气在作祟!。 她心头一阵慌乱,连忙别过脸去,不再看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叶无忌却是何等人精。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黄蓉那一瞬间的失态。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 也不辩解,只是懒洋洋地往那满是油污的墙上一靠,双手抱胸,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黄蓉身上那粗布衣裳包裹下的身段上打量。 “蓉儿姐姐,哦不,娘……” “闭嘴!” 黄蓉瞪了他一眼,“再敢胡乱叫唤,我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好好好,伯母,郭伯母。” 叶无忌耸了耸肩,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伯母,您是女中诸葛,这眼下的局势,您比我看得清。尹克西那帮人既然敢把大武小武那两个倒霉蛋游街示众,这就摆明了是个套。” “这就像是那个……那个姜太公钓鱼。他们把饵撒下去了,就等着您和郭大侠这条大鱼往里钻。这信阳城现在就是个铁桶,别说是人了,就是只苍蝇飞进帅府,怕是都要被那些蒙古兵查个公母。” 叶无忌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沉。 “硬闯?那是嫌命长。智取?咱们手里没兵没卒,就咱们俩,那是痴人说梦。” “唯有李莫愁,是个变数。” 提到李莫愁,叶无忌眼神微微一沉。 “她是个疯子不假,杀人如麻也不假。但她也是个极度骄傲的疯子。她绝不会真心给蒙古人当狗,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至于我和她的关系嘛……” 叶无忌忽然往前凑了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喷在她脸上。 黄蓉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退。 “伯母,您只需知道,为了大武小武这两条命,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小侄我也得硬着头皮去闯一闯。” “无耻!” 黄蓉啐了一口,脸上那种滚烫的感觉更甚了。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小子要去面对那个美艳狠辣的道姑,她心里就堵得慌。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贴身的一件物件,被人给觊觎了去。 尤其是昨夜…… 昨夜两人气息交融,赤诚相对。他那般霸道的真气还在她经脉里流淌,仿佛在身体深处打下了烙印。那种感觉太深刻了。 这念头刚一冒头,黄蓉只觉丹田内那股刚压下去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斩断这些荒唐的念头。 黄蓉,清醒点!你是郭靖的妻子,是丐帮的帮主! “好。” 黄蓉冷着脸,手腕一翻,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 “既然你执意要去送死,我不拦你。但这药,你得带上。” 叶无忌捏起那粒丹药,放在眼前瞧了瞧。这瓶子他熟得很,平日里装的都是九花玉露丸, “这是什么?情花毒?还是断肠草?”他明知故问。 “这是桃花岛特制的毒药。” 黄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口胡诌道,“你若真被那女魔头迷了心窍,投了敌,我也好有个制你的手段。服下它,三个时辰内若是没有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叶无忌闻言嘿嘿一笑,二话不说,直接将那药丸塞进嘴里,“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伯母赐药,便是鹤顶红,小侄也甘之如饴。” “少贫嘴!” 黄蓉看着他那副无赖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怒气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的乞丐服,动作自然得如同寻常妻子送丈夫远行,随即猛然惊觉,触电般收回手。 这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那种暧昧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夜深之后动手。我就在此处等你两个时辰。”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两个时辰不回,我就当你死了。我会自己想办法去救大武小武。” “放心。” 叶无忌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柔色。 “您老在这儿歇着,千万别乱跑,这城里现在连耗子都是公的,您这身段哪怕扮成老太婆也容易招风。” 说完,他身形一晃,身形已消失在巷道之中。 (今天只有两章啦,明天补上~~~) 第158章 单刀赴会 夜色如墨。 叶无忌身形宛若狸猫,于信阳城的灰瓦屋脊之上悄然掠过。 他离了那处僻静死巷,却未径直去找李莫愁,而是先行寻得一处废弃水井,打上一桶井水。 “哗啦”一声。 冰水兜头浇下,洗去他满面泥垢,亦冲刷掉那一身酸腐浊气。他运劲搓了搓脸颊,将贴在眼角的两片干树皮撕下,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来。 “蓉儿这易容之术,当真鬼斧神工,只是太过逼真,却也苦了这张脸皮。” 叶无忌是个不要脸之人,黄蓉不让他叫这名字,他便自己背后悄悄的叫。 叶无忌对着井水中晃动的倒影自嘲一笑,随手理了理湿漉漉的鬓发。 他未敢更换衣物,城中戒备森严,这身乞丐行头,反是最好的一层护身皮囊。 他身形倏然拔起,金雁功施展开来,整个人便如一缕轻烟,向着城北那片灯火通明之处飘去。 …… 信阳城北。 此地原是富商巨贾聚居之所,如今尽为蒙古高层征用。 深宅大院,灯火辉煌,巡逻的兵丁较之南城,竟多了三倍不止,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道黑影,便如幽灵一般,在重重屋脊间穿行。 叶无忌施展金雁功,身轻若鸿毛,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便已飘出三丈开外。 全真教的轻功,素来最讲究中正平和,绵长持久,然此刻他身法之中,却又夹杂了几分古墓派的诡谲灵动,愈发显得飘忽难测。 他在一座最为气派的宅院后墙之外停下身形。 叶无忌伏于对街一处铺面顶上,屏息凝神,收敛全身气息。 正门是万万走不得的,莫说一个活人,便是一只苍蝇飞入,只怕也要被门前那两列按刀而立的鞑子兵拍成肉泥。 他目光上移,落在三楼东侧一扇半掩的雕花窗上。 那处乃是整座楼最好的雅间,此刻却未闻半点喧闹,静得出奇。 窗棂之上,映着一道修长窈窕的剪影,正对烛火,似在把玩什么物事。 那身形…… 叶无忌心头一跳,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这女魔头,便只是一个影子,亦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 他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食中二指轻轻一捻,运劲弹出。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有如金石相击,那铜钱已然打在街角一名巡逻兵丁的盔甲之上。 “谁?!” 那兵丁大喝一声,霍然转身,引得周遭数人亦纷纷扭头张望。 就在这一瞬之间,叶无忌动了。 他身子宛似失了斤两,随夜风一荡,倏忽间便已跨过三丈长街,足尖在二楼飞檐上借力一点,身子又自拔高,恰如一片枯叶,悄然无声地飘入那扇半掩的窗内。 落地之时,竟未发出丝毫声息。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波斯地毯厚重柔软,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极淡的幽香。 此香非关脂粉俗气,而是赤练仙子常年与毒花异草为伍,自然浸润而成的幽幽冷香。 “既已来了,何必作此鼠辈行径。” 一道清冷嗓音自一架紫檀屏风之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之意。 叶无忌嘿然一笑,索性大大方方地绕过屏风。 但见李莫愁正慵懒地斜倚在软塌之上,那一身杏黄道袍并未束紧,领口微敞,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腻。 她手中拈着一枚三寸长的银针,正对烛火细细端详,听见动静,竟是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仙子慧耳,这醉仙楼外人声鼎沸,在下这般蹑足潜踪,仍是瞒不过仙子法眼。” 叶无忌亦不见外,径直行至桌边,自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这群鞑子旁的本事没有,搜刮天下美酒,倒是一等一的好手。” 李莫愁终于转过螓首,一双凤目在他身上上下一扫,最后落在他那身污秽不堪的乞丐服上,秀眉微蹙,面上满是嫌恶之色。 “你怎的还没死?” 她语气森冷,手中银针在指间灵活翻转,吐着幽幽寒芒,“昨夜在破庙之中,我瞧你伤势不轻,不好生寻个鼠洞苟延残喘,却来这龙潭虎穴送死么?” “仙子风采,一日不见,思之如狂。便要赴死,也得再来瞧上一眼不是?” 叶无忌放下酒杯,一脸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再者,昨夜仙子舍身护我,此等恩情,若就此死了,来生纵做牛马亦难报偿,不若此生以身相许算了。” “闭嘴!” 李莫愁俏脸一寒,手腕倏然一抖。 咻! 那枚银针登时化作一道电光,破空而出,直取叶无忌眉心要穴。 叶无忌却是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皮也未眨动分毫。 银针在离他眉心尚有半寸之处陡然停住,竟是被他伸出食中二指,稳稳夹住。 叶无忌夹着那枚银针,置于鼻端轻嗅了一下:“针上无毒,莫愁,你这是想替我针灸调理么?” “你……你叫我什么?”李莫愁凤目圆睁,一股凛冽煞气霎时弥漫开来。 “莫愁啊。” 叶无忌非但不退,反而欺身而上,也不顾自家衣衫肮脏,一屁股便在软塌边缘坐下,与李莫愁相距不过咫尺。 “你我已然有了夫妻之实,再称仙子,岂非生分?何况全真教的臭道士,配上古墓派的大魔头,说来亦是门当户对。” 李莫愁被他这般无赖行径气得酥胸起伏,那本就微敞的领口,更是春光乍泄。 她右足抬起,一脚便向他胸口踹去。这一脚看似迅捷,却未贯注多少内力。 叶无忌不闪不避,顺势伸手一抄,已将她足踝握在掌中。 入手温润细腻,虽隔着一层罗袜,仍能感其足弓之优美。 “放手!”李莫愁脸颊飞起一抹红晕,用力回抽,脚踝却被他握得铁箍相似,纹丝不动。 “不放。” 叶无忌仍旧嬉皮笑脸,眼神变得灼灼逼人,“你为何会与这群蒙古鞑子混在一处?那尹克西和尼摩星是何等货色,你岂会不知?” 李莫愁冷哼一声,亦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脚踝,冷然道:“我乐意如此,又如何?难道还要向你这小淫贼报备不成?” “武家那两个草包,可是你擒下的?” “是我擒的,又待如何?”李莫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郭靖黄蓉自诩为国为民的大侠,我李莫愁是江湖闻名的女魔头。魔头擒了大侠的徒儿,岂非天经地义?我不但要擒下,过两日还要当着满城军民之面,将这两个小畜生的皮活活剥了,制成人皮灯笼,高悬于城头之上。” 叶无忌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在说谎。” “笑话!我李莫愁一生行事,何曾向人说过半句谎言?” “你若真要杀他们,早早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今日?”叶无忌手指在她踝骨上轻轻摩挲,“还有,方才在长街之上,你若要揭破我二人行藏,只需稍动声色,我与黄蓉此刻只怕早已被乱箭射成了刺猬。你又为何要出手为我等遮掩?” 李莫愁神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恼羞成怒。 “少在那儿自作多情!我之所以不揭穿你们,是不想让尹克西那奸商平白抢了功劳!我要亲手擒住黄蓉,让郭靖自投罗网。” 第159章 图穷匕见 叶无忌指尖在她踝骨处轻轻一划,只觉触手柔滑,温润细腻,便似抚着一块上佳的羊脂美玉。他心中暗赞:“这女魔头心肠虽是歹毒,一双纤足却是生得如此玲珑秀致,当真天下无双。” “不想抢功?”叶无忌嘿然一笑,拇指在她踝骨之侧的太溪穴上轻轻一按,说道:“莫愁,你这张嘴若有这双脚儿一半诚实,你我之间,又何须如此言语试探?” 李莫愁全身一震,只觉一股暖流自他指尖透入,沿着经脉直冲而上,半边身子登时酥了半边。她本欲运功相抗,丹田内力却如一潭死水,偏生提不起半分劲力。 “放手!”她银牙一咬,斥道。但这声娇叱入耳,却不闻半分煞气,反倒似有三分嗔怒,七分娇羞。 “不放。”叶无忌身子前倾,另只手取过酒杯,递到她唇边,柔声道:“你说了实话,我便放手。你赤练仙子李莫愁杀人如麻,性子却素来孤高,何曾将这红尘俗务放在眼中?这江山归赵归蒙,与你何干?你若说是为寻郭靖黄蓉一决高下,争那天下第一的虚名,我倒信你三分。但若说你是为区区千两黄金,便甘为忽必烈帐下走狗,嘿,那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李莫愁扭过头去,避开酒杯,冷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皆然。我李莫愁亦是凡人,贪恋黄白之物,又有何出奇?” “当真爱财?”叶无忌放下酒盏,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直刺其心底深处,“那你且说,为何偏偏是武氏兄弟?” 李莫愁神色登时一滞。 “若论仇怨,这两兄弟确与你牵扯甚深。”叶无忌语速渐快,步步紧逼,“当年陆家庄之事,你为情郎陆展元而大闹喜宴。那武三通心术不正,竟对自己义女何沅君怀了不轨之念,于婚宴上发难生事。后来你又错杀其妻。这武家兄弟,既是郭靖高足,又是武三通之子,与你实有杀母之仇。” 提及旧事,李莫愁眼中那丝慵懒之意霎时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彻骨的怨毒。 “不错!正是如此!”她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厉声道:“那老虔婆正是死于我手!她那两个小畜生,对我恨之入骨,日思夜想要将我碎尸万段。我不先下手为强,难道坐以待毙么?我便要将他们悬于城头,引那武三通老疯子前来,好教他们父子三人黄泉路上,也能齐齐整整!” “谎话。”叶无忌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峭之意。 “你说什么?”李莫愁柳眉倒竖。 “我说你在说谎。”叶无忌松开她足踝,身形却不退反进,顺势握住她垂于榻侧的纤手,一股内劲微吐,探入她脉门,随即说道:“你体内真气流转,阴柔已化纯阳,显是玉女心经已然大成。兼之九阴真经易筋锻骨篇亦颇有火候,武功之高,早已今非昔比。一个武三通,便是在你面前,怕也走不过十招。你若真要除他,寻个僻静处所设伏便是,何须大费周章,搅入这信阳城的是非漩涡,更去仰蒙古人的鼻息?” 李莫愁奋力欲抽回手掌,却被他握得铁钳相似,挣了几下,终是颓然作罢,一双凤目却兀自冷冷瞪着他,半晌,方道:“你倒聪明。” “非我聪明,是你行事实在反常。”叶无忌叹了口气,“武三通那老疯子武功平平,背后靠山却是不小。昔年南帝,今日的一灯大师,乃是他的授业恩师。渔樵耕读四大弟子,虽瞧着皆非顶尖好手,但大理段氏若是当真护起短来……” 言及于此,叶无忌脑中电光一闪,似已触及关窍:“莫非是武三通寻来了帮手?” 李莫愁身子霍然一僵。 叶无忌见状,已然明了。 “让我猜上一猜。”叶无忌目光灼灼,“你身兼古墓派与九阴真经两家之长,武功精进神速,寻常江湖人物已非你之敌。当今之世,能将你赤练仙子逼得投入蒙古大营以求自保的,屈指可数。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老顽童……嗯,肯为武家兄弟出头的,便只有大理段氏一脉了。” 李莫愁默然良久,终是幽幽一叹,身子向后软倒,复又靠在软塌之上,目中竟现出几分倦意。 “你猜得不错。”她语声转为低沉,“武三通那老不死的确非我之敌,但他那三位师兄弟,渔、樵、读,却也并非易与之辈,四人联手,更是难缠。尤其那书生朱子柳,一阳指功力已臻化境,心计尤为深沉。半月之前,我于汉水之滨,便遭了他们四人围攻。” “四人围攻?”叶无忌眉头一蹙。 “何止四人!”李莫愁咬牙切齿,眼中恨意更浓,“单是那四个废物,我纵然不敌,要脱身也非难事。但那日,除了他们,还来了一个长胡子老和尚,疯疯癫癫,武功路数却是怪异绝伦,内力之浑厚,更是骇人听闻。那一役,我先中了朱子柳一记一阳指,复又被那疯和尚掌力震伤经脉,若非我当机立断,不惜大耗真元,以‘天罗地网势’强行突围,只怕早已魂断汉水了。” 叶无忌心中一凛,暗忖道:“又来一个疯癫老僧?能将今时今日的李莫愁伤到这步田地,武功只怕已不在五绝宗师之下。大理段氏何时出了这等人物?莫非是天龙寺的高僧?难怪她被逼得如此狼狈,竟要投身蒙古大营,仰人鼻息。” 念及此节,他接口道:“所以你奔逃至此,投效蒙古,便是想借刀杀人?” “正是如此。”李莫愁冷哼一声,“大理段氏虽然实力不俗,却也断不敢公然与蒙古大军为敌。尹克西、尼摩星这干人虽则面目可憎,却均是武功卓绝之辈。有他们在此,再凭这数万蒙古精兵,纵然那几个老家伙追来,也得掂量一二。” 说到此处,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我故意将那武家兄弟悬于城头,便是要激那武三通老疯子现身。他若当真前来劫囚,定然惊动合城兵马。届时乱军之中,我便可趁隙取其性命,以报那一阳指之仇!” 叶无忌听得暗自心惊,这女子计策环环相扣,用心之毒,当真匪夷所思。既以蒙古人为盾,又欲借蒙古人之刀,剪除异己,实是一举两得。 只是…… “你这算盘打得固然精妙。”叶无忌大拇指在她柔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但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着。” “何事?” “郭靖与黄蓉。”叶无忌沉声道,“你将武氏兄弟悬首示众,武三通固然癫狂,郭靖黄蓉夫妇却更不会坐视不理。你此举,是连当今的天下第一大侠也一并算计在内了。届时郭靖若是神威大发,这信阳城能否困住他尚在两可之间,但你李莫愁,只怕立时便要成为他降龙掌下的亡魂。” 李莫愁俏脸一白,旋即强自镇定,道:“郭靖又如何?如今这信阳城已是龙潭虎穴,他若敢来,不过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我若身死,你便不伤心么?”叶无忌话锋陡转,柔声问道。 李莫愁陡然一怔:“你说什么?” “我问你,我若死了,你当真便不伤心?”叶无忌身子微倾,凑到她耳畔,温热气息吹拂着她敏感的耳垂,低声道,“你若当真引来郭靖,他要杀你,我自不能袖手。昨夜黄药师的手段,你已亲见,想来郭靖的武功与他也在伯仲之间。我自忖非其敌手,却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你香消玉殒。倘若我因此丧命,你于心何忍?咱们昔日情分,难道你便浑忘了么?” 李莫愁听他竟说出甘为自己抵挡郭靖这等言语,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古墓派门中向有一般说法,若有男子甘愿为己而死,便为此生可托付之人。 但一想到这小贼当日强行辱她清白,事后竟如陌路之人,反似他吃了亏一般,一股无名火登时又从心底烧起。 她抬手便要打去,叱道:“呸!谁与你有情分!你这贼子死了,天下间反倒清净!” 手刚扬起,已被叶无忌一把抓住。他顺势一拉,李莫愁“啊”的一声轻呼,身不由主,已跌入他宽厚的怀中。 霎时间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 那杏黄道袍之下,身躯柔若无骨,叶无忌长臂一伸,已将她纤腰紧紧箍住,只觉触手柔韧已极,充满了惊人的弹性。 “放开!”李莫愁羞愤欲绝,若是旁人对她有丝毫轻薄,早已命丧她五毒神掌之下。 可偏偏对此人,她心底那股恨意却如何也提不起来,反是一触到他那滚烫的胸膛,周身便不由自主地发软。 “噤声,有人前来。”叶无忌忽然低喝一声,手臂倏紧,抱着她向榻内一滚,顺手扯过锦被,已将二人身形尽数遮没。 李莫愁正欲发作,忽闻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若非她内功精湛,几不可闻。 笃、笃、笃。 三下轻叩,响在窗棂之上。 “仙子可在?” 那声音阴鸷森寒,便如毒蛇吐信,殊不中听。 是尹克西。 李莫愁身子一僵,在锦被之下,一双凤目狠狠剜了叶无忌一眼,示意他安分些。叶无忌却坏笑着眨了眨眼,那只大手竟是得寸进尺,极为不老实地在她身上缓缓游走。 李莫愁浑身一颤,险些惊呼出声,只得死死咬住下唇,伸指隔着锦被,在他腰间软肉上用力一拧。 “何事?”她竭力稳住心神,对外冷冷应道,话音中透出一股不耐之意。 “深夜叨扰,实是冒昧。”窗外的尹克西嘿嘿一笑,“王爷有令,明日午时,便将那两个反贼的徒弟押赴校场,当众行刑。王爷请仙子明日一同监斩,顺便……布下天罗地网,恭候郭大侠的大驾。” “明日午时?”李莫愁蛾眉一蹙,“不是说三日之后么?” “迟则生变。”尹克西的声音里满是狡诈,“咱们放出风声是三日之后,那郭靖黄蓉定会以为我等防备松懈。明日突然动手,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知道了。”李莫愁声调转冷,回了一句,“明日我会去。” “那便不打扰仙子歇息了。” 第160章 爱恨交织 窗外足音悄然远去。 锦被之下,那团隆起微微一动。 “还不出来?” 李莫愁的声音清冷如冰,然若细听,那尾音之中,却分明带了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叶无忌非但未动,反将手臂收得更紧,身子紧紧贴在她香背之上,有如附骨之疽。 隔着薄薄的道袍,只觉她背脊的曲线绷得笔直,一股幽兰般的体香,更是丝丝缕缕,直侵入心脾。 “莫愁,外人已去,你我……何不将方才未了之事续完?” “你找死!” 李莫愁羞愤欲绝,反肘向后撞去,去势甚是沉猛。 这一击虽未运内力,常人也必受创不轻。 岂知叶无忌嘿然一笑,手掌却似早已等候在此,轻轻一托,已将她肘尖拿住,顺势一带,二人身子翻转,已在榻上滚作一团,身上的锦被滑落了大半。 烛光摇曳之下,映出二人此刻好不荒唐的景况。 那张江湖上闻之色变的娇美脸庞,此刻晕红未褪,一双凤目含煞,却教叶无忌压制得动弹不得。 “放开!” “不放。放了你便要杀人。”叶无忌凝视着她的双眼,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先说正经事。” 李莫愁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一旁,倒也不再挣扎。 “明日午时。”叶无忌沉声道,“此中变数极大。尹克西要在午时行刑,看似要杀郭靖一个措手不及,实则已将你置于炭火之上。” “那又如何?”李莫愁冷然道,“郭靖胆敢前来,便是自寻死路。” “你当真如此作想?”叶无忌道,“你千方百计引来朱子柳与武三通,是想借蒙古人之手,剪除仇敌。然则蒙古人又岂是甘为汝用的愚夫?” 他顿了一顿,眼神中透出一股玩味之意:“那尹克西、尼摩星之流,皆是阴狠狡诈之辈,此刻奉你为上宾,只因你尚有用处。一旦郭靖真的到来……” “你猜,忽必烈是会遣麾下高手合力围攻郭靖,还是将你推将出去,先行抵挡郭靖那降龙十八掌的万钧神力?” 李莫愁脸色微变。 这正是她心中忧虑。 她驰骋江湖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所谓的盟友,临到生死关头,背后捅来的那一刀,往往最是迅捷狠毒。 她默然不语。她虽自负武功,却非鲁莽痴愚之辈。 叶无忌续道:“再者,蒙古大军号令已下,军法如山。倘若郭靖未能及时赶到,明日大小武性命定然不保。那武三通身后的一灯大师四名弟子,渔、樵、耕、读,还有那位法力无边的大和尚,寻不到蒙古人出气,这笔血账,最后还不是要算在你的头上?你本就和他们有仇,此刻杀了人质,便是自绝后路,届时上天入地,这几名高手定会追你至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李莫愁脸色又是一变,此事确是她心头大患。 “你有何高见?”她目光闪动,终究不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叶无忌微微一笑:“但也不必惊慌,此事有我,我来帮你!” 他指了指自己,“他们伤了你,我自要为你报此一箭之仇!只是为那两个蠢材,与郭靖黄蓉正面为敌,亦是殊为不智。” 李莫愁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少作此惺惺之态。你是为了那个姓黄的女子罢?” 话中虽仍带刺,语气却已然软了三分。 叶无忌不置可否,翻身而起,半压在李莫愁身上。二人相距不过尺许,近得李莫愁能嗅到他身上那股井水涤荡过的清冽气息,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意。 她本能地欲待后退,却被他那股气度镇在原地。 “此事甚是简单。”叶无忌压低声音,语速甚快,“明日法场之上,大理段氏一脉定会前来。武三通、朱子柳等人,必会设法劫囚。” “你要做的,便是专心致志,对付此辈。” “至于蒙古人那边……”叶无忌眼中精光一闪,“我自有计策,能叫这信阳城中大乱一场,乱到他尹克西、尼摩星自顾不暇,再无余力理会你是杀人还是救人。我甚至能逼得郭靖分身乏术,无法全力与你为难。” 李莫愁倏地抬头,满面不信之色:“好大的口气。你竟能左右郭靖的行止?” “能否如此,明日便见分晓。”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倏地伸手,在她吹弹可破的娇嫩脸颊上轻轻一捏,触手温润。 “你我既有‘夫妇’之名,为夫的,总得为娘子料理妥当。” 李莫愁身子一僵,这一次竟未闪躲,亦未叱骂出声,只是那双惯常含霜的眸子,此刻却起了几分波澜,显得有些纷乱。 “我凭何信你?”李莫愁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 二人身子紧贴,她能清晰感到他身上那股灼人的热力,以及……某个蠢蠢欲动之处。 “就凭……”叶无忌忽然低头,在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就凭,世间唯我一人,曾见过你那绣着海棠花的贴身之物,而今仍能活在此处。” 话音未落,他那只手已顺着她腰间曲线缓缓上移。 “唔!” 李莫愁只觉一股奇异的酸麻之意自被触之处传遍全身,霎时双腿发软,再无半分力气,已然瘫倒在他怀中。 这该死的《玉女心经》…… “莫愁,”叶无忌的声音已带了三分沙哑,“这绣着海棠花的肚兜,我甚是喜欢。此事了结之后,你将此物赠我,聊作纪念,如何?” 李莫愁满面通红,媚眼如丝,再也忍耐不住,一张口,便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下去。 她用尽力气,直到满口皆是血腥之气,这才松口,喘息道:“滚!若教我知道你胆敢骗我,我必追你到天涯海角,碎尸万段!” 叶无忌哈哈一笑,浑不在意肩上鲜血淋漓,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一吻,旋即转身,身形一纵,已自窗口穿出,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屋中独留李莫愁一人,倚窗而立,玉手抚着兀自微肿的红唇,眸光迷离,眼波流转之间,也不知是爱是恨,是喜是嗔。 良久,一声轻叹,幽幽响起。 “冤家……” 第161章 运筹帷幄 城南,死巷。 夜色愈沉。 寒露浸湿了青石板,泛出冷硬幽光。 角落里,那弓腰驼背的身影兀自僵立,纹丝不动,一如先前。 唯有那藏于乱发后的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黄蓉心神不宁。 自叶无忌离去,每一刻光阴于她而言,皆是煎熬。 两个时辰。 这少年已去了近两个时辰了。 信阳城中寂然无声,静得出奇,偶有几声犬吠遥遥传来,都教她心头猛地一跳。 “莫非……果真遭了不测?” 黄蓉攥紧了手,指节已然泛白。 她脑海中幻象纷呈,难以自制。 一时是叶无忌身中万箭,血染尘埃。 一时又是他与那赤练仙子纠缠恶斗,被李莫愁一掌拍碎天灵。 甚至…… 更有荒唐念头自心底冒出。 譬如那小子此刻正堕入温柔乡中,早已将自己这个“伯母”抛诸九霄云外。 “呸!” 黄蓉暗自啐了一口,脸上微微发烫。 都这等时候了,兀自胡思乱想。 体内的真气似又有些蠢蠢欲动。 那股得自叶无忌的纯阳内力,虽已为己炼化,却似在她气海中种下了一粒种子,每当念及此人,那种子便要生根发芽,扰得她心烦意乱,气血浮动。 便在此时。 一道微乎其微的破风之声倏然传来。 黄蓉双眉一扬,目光陡凝,内力灌注全身,已是蓄势待发。 “娘,孩儿回来了。” 一声刻意压低的戏谑之语,在巷口悠悠响起。 黄蓉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随之而起的,却是一股无名之火。 她抬起头来。 只见一道黑影如大鹏展翅,悄无声息地飘落而下,恰停在她身前三尺之处。 叶无忌已洗去脸上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 虽仍是一身乞丐装束,然在月色映照下,那张脸庞却是神采飞扬,嘴角还挂着那丝教她恨得牙根痒痒的坏笑。 “舍得回来了?” 黄蓉冷哼一声,将脸庞别了过去,语气中带着一股连她自己亦未察觉的酸溜溜之意。 “再迟些,我只道你要给那女魔头做压寨夫婿去了。” 叶无忌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她的冷言冷语,抢上几步,凑到近前。 “伯母此言差矣。小侄便是要做,亦当先侍奉伯母左右才是……” “住口!” 黄蓉霍地转身,一双妙目圆睁,怒视着他。 “说正经事!探听到了甚么?” 叶无忌见她似要真的动怒,便也不再贫嘴。 他敛去笑容,神色凝重起来。 “事有变故。” 短短四个字,立时让黄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说?” “行刑之时,改了。” 叶无忌压低声音道,“就在明日午时。” “甚么?!” 黄蓉大惊失色。 她本拟尚有三日可以周旋,或从长计议,或静待靖哥哥到来。 岂料这帮鞑子如此狡诈,竟行此突然改期之计。 “此乃一计。” 黄蓉瞬息之间已然省悟,眼中闪过睿智光芒。 “他们放出三日后的风声,原是缓兵之计,好教咱们松懈。明日突然发难,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仓促之间,阵脚自乱。” “不错。” 叶无忌点了点头,目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不愧是女中诸葛,果然一点即通。 “那李莫愁呢?” 黄蓉紧盯着叶无忌的双眼,“你见到她了?她如何说?” 叶无忌未曾立时作答。 他忆及方才锦被之下的旖旎情状,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丝细微神情,却被黄蓉瞧在眼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莫非当真与那女魔头有了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到了。” 叶无忌面不改色,“那女魔头如今亦是骑虎难下。” “她本想借蒙古人之力避祸,岂料自己反倒成了蒙古人手里的一柄刀。” “我与她做了笔交易。” 黄蓉眉头紧锁:“交易?你竟与这等妖女做交易?这与与虎谋皮何异?”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叶无忌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可奈何。 “咱们眼下势单力薄,若是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唯一之法,便是利用其内部之矛盾。” 他凑近黄蓉,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话。 一股温热之气拂在她耳畔,吹得她耳根一热,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本能地便想避开,却被叶无忌接下来的话语定在了原地。 “明日午时,大理段氏一脉,定会前来劫法场。” “李莫愁为求自保,必当全力应付彼辈。” “到那时,场面必定大乱。” “越乱,于你我越是有利。” 黄蓉稳住心神,强自忽略耳畔的异样之感,脑中念头飞转。 “那你准备如何办?” 叶无忌直起身子,目光望向巷外漆黑的夜空。 “浑水摸鱼。” “明日李莫愁与朱子柳武三通等人动手之际,蒙古人的心神,泰半会被吸引过去。” “那便是咱们救人的唯一良机。” 说到此处,他转过头来,深深望了黄蓉一眼。 “不过,此计之中,尚有一个最大的变数。” “是谁?” “郭伯伯。” 提及郭靖,黄蓉的神色瞬间黯淡了数分,但旋即又复坚毅。 “靖哥哥他……” “郭伯伯倘若此时现身,则局面将彻底失控。” 叶无忌截断了她的话头,语气严肃之极。 “蒙古鞑子布下此天罗地网,所待者,唯郭大侠一人而已。” “是以,明日无论发生何事,小侄都有一事,非要请伯母应允不可。” “你说!” “请伯母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寻到郭大侠,将此间陷阱告知于他,请他万万不可现身法场。只要郭大侠不入局,蒙古人这盘棋便已输了一半!” 黄蓉心头巨震。 正是此理。 靖哥哥若是莽撞闯入这陷阱之中,后果实是不堪设想。相较之下,径去法场硬拼,确是下下之策。 可是…… “那大武小武兄弟又当如何?”黄蓉愁眉紧锁,眼中满是挣扎之色,“我若也去寻觅靖哥哥,法场那边岂非无人照应?倘若去得晚了……” “那边之事,交我便是。” 黄蓉猛地抬头,凝视着眼前这张年轻男子的脸庞。 月光之下,叶无忌脸上的嬉皮笑脸早已敛去。 “救人也好,捣乱也罢,这等脏活累活,便由我来。” “你是丐帮之主,乃我辈主心骨。只要你和郭伯伯不现身,蒙古人便心存顾忌,不敢倾力以赴。你若一露面,咱们手中便再无半分筹码可言了。” 黄蓉怔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尚要年轻几岁的男子。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油嘴滑舌的小滑头,也不再是那个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这一瞬,眼前少年的身影,竟与记忆中那个敦厚坚实的身影倏然重合。 “你……” 黄蓉喉头有些发堵。 “你……你何苦如此?” “咱们非亲非故,你……” “谁说非亲非故?” 叶无忌忽地咧嘴一笑,那股玩世不恭的神气又回到了脸上。 “咱们在破庙神像之下,郭伯母你不是还……” 黄蓉俏脸一寒,忆及破庙之中,自己情急无奈,竟为此子所轻薄,亲了他一下! 眼见黄蓉将欲发作,叶无忌连忙转圜。 “况且方才入城之时,伯母不是还唤我‘傻儿子’唤得甚是顺口么?” “既已叫了一声娘,孩儿为娘亲分忧解难,岂非天经地义?” 黄蓉被他气得反倒笑了出来。 方才那一瞬间的感动,登时荡然无存。 “滚!” 她低斥一声,心中那块大石,却莫名地轻了几分。 第162章 共商大计 信阳城西,一处早已荒废的铁匠铺。 炉火早熄,铁砧冰冷。屋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 几根枯柴在火塘里有气无力地燃着,火苗子舔着锅底,昏黄光晕映在几张凝重脸庞上。 郭靖负手于后,来回踱步。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干草便发出“沙沙”轻响。 这声响显得分外刺耳,也分外撩人心乱。 “郭大侠,你且坐下歇歇罢。” 说话的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手捏一柄折扇,虽身着布衣,眉宇间的书卷之气与精明之色却难以尽掩,正是“渔樵耕读”中的书生朱子柳。 他轻叹一声,将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你这般往复不休,倒教朱某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没了着落。” 郭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张脸庞之上,两道浓眉拧成了个疙瘩。 “朱师兄,我……我又如何坐得住?” 郭靖声音带着一股焦躁,“芙儿虽为岳父救走,然蓉儿却至今下落不明。大武小武那两个孩儿又身陷敌手,生死未卜。这信阳城如今已是铁桶一座,你我潜入此间一路所见,当真连只苍蝇也难飞脱。” 郭靖昨日幸得郭芙所养小雕传书,知晓女儿已为岳父救离险境,心头稍安。然则两名徒儿尚在蒙人掌中,他为人师表,岂能置之不理? 角落里,一个疯疯癫癫的老者倏地从干草堆中跃起。 “飞不出去!都飞不出去了!” 武三通披头散发,状若疯魔,两眼熬得通红,挥舞着手臂狂呼:“我的儿啊!我的大武小武啊!要被那女魔头抓去剥皮了!剥了皮做灯笼啊!” 他一边嘶喊,一边竟以头抢向那根剥落了朱漆的木柱,“砰砰”之声不绝。 “师弟!” 旁边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连忙抢上,将他死死抱住:“你这般大呼小叫,倘若引来鞑子的巡逻兵马,咱们人未救着,反先将自己折了进去。” 武三通被按住,喉中兀自“荷荷”怪响,涕泪横流,糊了满脸。 郭靖见此惨状,心中更是难过,一拳重重击在左掌掌心:“都怪我!若非我平日教导无方,这两个孩子又怎会如此鲁莽行事……” 杨过一直阖目养神。 听到此处,他眼皮微微一掀,冷然道:“郭伯伯,既然事不可为,咱们便回襄阳去罢。反正那武家兄弟素来也瞧我不起,死了,也就死了。” “过儿!” 郭靖沉声低喝,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峻“大武小武虽然鲁钝,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况且他二人是为了芙儿方才身陷囹圄,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杨过撇了撇嘴,不再多言,然其右手却已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眸中寒芒一闪即逝。 他口中虽硬,但既已随郭靖来到此地,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不过是素来瞧不惯武氏兄弟那等脓包模样罢了。 朱子柳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救,自是要救的。然则如何救,其中却大有关窍。” “据探子回报,明日午时,便是行刑之期。” “他们原定于三日之后行刑,却倏然提前,正是要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令我等无暇周全筹谋!” “他们算准了郭大侠你仁义为怀,决计不忍坐视弟子引颈就戮。” 郭靖的目光却未落在那简陋的舆图之上,反是有些失神。 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侠,此刻一双手指,却在膝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郭靖焦虑不已,此等棘手局面,一时之间,委实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倘若蓉儿在此,那便好了。 “蓉儿……当真全无音讯么?”郭靖忽地开口,声调颤抖。 自踏入这信阳城,他一颗心便始终悬在半空。 他得杨过传讯,说蓉儿入城寻觅芙儿。 如今芙儿虽已为岳父黄药师救走,可蓉儿呢? 这城中高手如云,李莫愁心肠歹毒,金轮法王内功深湛,更有那不知深浅的西域怪客。蓉儿虽智计无双,武功却终究只算一流顶尖,万一…… 思及此处,郭靖心中更是焦躁如焚。 “没有。” 朱子柳摇了摇头,神色亦是凝重,“丐帮的暗记,自入城后便已中断。城中乞丐大半被蒙古人驱逐屠戮,眼线已是极少。” “然则……”朱子柳话锋一转,望向郭靖,“郭大侠,音讯全无,或许反是佳音。” 郭靖霍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此话怎讲?” 朱子柳微微一笑。 “黄帮主何许人也?那可是江湖人称的‘女中诸葛’,昔年间,只有她戏弄旁人之份,何曾听闻她身受半分委屈?” “她既知城中凶险,必会乔装改扮,隐匿行藏。以她那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莫说是那些蒙古鞑子,便是你我当面对面,只怕亦是视若路人。” 郭靖闻言,面部稍柔和了些许。 他想起了昔日那个扮作小叫花,娇俏地唤他“靖哥哥”的机灵少女。 是啊,蓉儿是何等聪慧。 “那她为何不来与我等会合?”郭靖仍有疑虑。 “或许是时机未至,又或许……”朱子柳眼中闪过一丝睿智光芒,“丐帮弟子中出了变故,黄帮主不敢轻易与他们联络。” 郭靖一听丐帮内部出了问题,心中更是紧张。 朱子柳看出其焦躁,安慰道:“郭大侠也无须过分忧心,依杨过小兄弟所言,黄帮主身边尚有那位名叫叶无忌的少年相伴。她并非孤身一人!” 提及叶无忌,一直闭目养神的杨过忽然睁开了眼。 “郭伯伯。” “您只管将心放回肚里。这世上能叫我师兄吃亏的人物,恐怕还未出娘胎呢。有我师兄在侧,郭伯母定然万无一失。” 郭靖一怔:“你是说……无忌那孩子?” “正是。” 杨过嘿嘿一笑,提起叶无忌,他脸上那份疏懒不羁之气竟收敛了数分,代之以一种罕有的折服之色。 “郭伯伯,您是不曾见过我那师兄的手段。若论拳脚上的真功夫,十个他绑在一起,也非您老人家对手。但若论起坑蒙拐骗……呃,不,是论起机变百出、奇谋诡诈,便是十个赤练仙子李莫愁,也得教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朱子柳闻言,手中折扇微微一顿,面上露出深感兴趣之色:“哦?杨过小哥,那位叶少侠,当真有这等神乎其技的本事?” “岂止。” 杨过神态甚是懒散,漫不经心地道:“当初在重阳宫前,那蒙古王子霍都何等跋扈,武功亦是不弱,结果如何?还不是被我师兄几句话便戏弄得晕头转向,如堕五里雾中。郭伯母与他同行,那是决计吃不了亏的。” 郭靖听他言语笃定,心头那块大石终是稍稍放下。 他虽与叶无忌相交未久,但回想终南山下那少年的一言一行,确是胆色过人,尤其是那份机变灵动的劲头,倒真有几分蓉儿年轻时的影子。 “但愿如过儿所言。”郭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心神,转头望向朱子柳,“朱师兄,明日救人之事,你心中可有定见?” 朱子柳神色端严,手中折扇“刷”的一声合拢,缓步踱至那张破旧的木桌旁。他伸出食指,在茶杯中蘸了少许残茶,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个圆圈。 “这便是信阳城。” 随即指尖在圈北一点:“此乃鞑子帅府,亦是龙潭虎穴所在。明日午时,彼辈定会将大武小武从此处押解前往午门。” 手指拖曳水渍,划出一道长痕:“从帅府至午门,鼓楼大街乃必经之路。” 朱子柳指尖重重顿在那墨痕中央,木桌随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此街两旁楼阁林立,铺面相连,且街道逼仄,最利于藏形匿影,暴起发难。咱们若要救人,此处便是唯一的生门所在。” 郭靖凝视着那处渐干的水渍,双眉紧锁,沉吟道:“朱师兄此计虽然极妙,但那鼓楼大街地形既险,鞑子既然设局,焉能不防?若是在两侧埋伏下强弓硬弩,咱们一旦现身,便成了瓮中之鳖。届时自身难保,又谈何救得两个孩儿脱困?” “顾不得那许多了!” 便在此时,角落里一声咆哮,那原本被点了穴道的武三通竟自行冲开了穴道,宛如一只发狂的老猿般扑至桌前,须发戟张,唾沫横飞:“瓮中之鳖也要救!那是老子的亲骨肉!你们贪生怕死,老子不怕!大不了将这百十斤肉撂在那儿,跟那两个小畜生一块儿填了那劳什子的午门!” 他双目赤红如血,显然神智又已陷入癫狂混乱之中。 杨过嗤的一声冷笑,身子向后一仰,惬意地靠在身后的烂草堆上,口中衔着根枯草,含混不清地道:“武老伯,您这百十斤肉若是填得进去,倒也罢了。怕只怕您这一去,非但填不满那坑,反倒将郭伯伯这尊大佛也一并拽进去垫了底,那便大大的不妙了。” “小畜生!你说什么!”武三通大怒,举掌便向杨过头顶劈落。 郭靖右臂探出,这一下看来平平无奇,却稳稳托住了武三通的手臂,内力吞吐,将他这一掌的劲力尽数化解,沉声道:“师兄息怒,过儿话虽难听,理却不糙。咱们此番是去救人,并非去逞血气之勇。” 他转过头来,目光殷切地望着杨过:“过儿,你素来机变百出,可有什么万全之策?” 杨过“呸”的一声吐掉嘴里草根,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衣衫下摆的尘土。 “郭伯伯,您那一套降龙十八掌直来直去的打法,在两军阵前自是所向披靡,但在此处,却是行不通。” 他缓步走到桌前,伸出手指,在“鼓楼大街”四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鞑子既然敢将行刑之时提前,那这鼓楼大街,必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咱们若是一头撞进去,岂非正中下怀,替人家省了力气?” 朱子柳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少年的狂傲颇有些不以为然,问道:“依你之见,却当如何?” 杨过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三分邪气、七分狡黠的笑意,眸中寒光一闪。 “声东击西,火烧连营。” “这信阳城如今虽守备森严,如同铁桶一般,但数万大军的粮草辎重总得有个去处,战马总得有个马厩。既然救人千难万难,那咱们便索性让这城里先乱起来。乱到他们焦头烂额,顾不上杀人为止。” 言语之间,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满嘴胡柴的师兄。 心道若是那家伙在此,这等阴损毒辣、缺德带冒烟的勾当,只怕早已施展得淋漓尽致了。 第163章 心有灵犀 城南死巷。 风,愈发冷了。 黄蓉听罢叶无忌一番剖析,心中那团乱麻虽解了几分,然双眉依然紧蹙,未曾舒展。 “贤侄此言,未免轻巧。” 她一双妙目凝注叶无忌,“这信阳城何其之大,我丐帮眼线又已断绝,要在明日午时前寻着靖哥哥,与大海捞针何异?再者,他若有心潜藏行迹,我又该往何处寻觅?” “伯母此言差矣,您这是关心则乱。” 叶无忌嘿然一笑,身子斜倚墙垣,手中兀自把玩着那枚破碗碎片。 “郭大侠为人方正刚毅,行事素有章法。杨过那小子回去报信,自是随侍在侧。然则此番前来搭救武氏兄弟,随行者恐非杨过一人,武三通师兄弟亦在其中,说不定连‘书生’朱子柳也一并来了。” “朱师兄?”黄蓉口中念着,心下盘算,“朱子柳确是稳重之人,乃一灯大师高足,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有他在侧,靖哥哥确不至孟浪行事。” “岂止是不至孟浪行事。” “伯母,您且设身处地一想。倘若此刻您身在城外,仅有数人可用,面对这铁桶也似的信阳坚城,又要搭救两个必死之人,当如何处之?” 黄蓉默然不语,眼神却已微动。 若是她? 强攻硬闯,乃莽夫之举。 “声东击西。”黄蓉脱口而出。 “正是此理。”叶无忌打了个响指,“郭大侠或有心仗着神功,大马金刀杀入法场,以十八掌震碎囚车救人。此诚然是大侠风范,有‘虽千万人吾往矣’之概。然则此番情势不同,他身边有两个人。” 叶无忌伸出二指。 “其一,朱子柳。此人老成谋国,断不会坐视郭大侠蹈死地。其二,便是杨过。” 言及杨过,叶无忌嘴角那丝促狭笑意更浓了三分。 “那小子机变百出,胸藏诡谋。若由他出谋划策,定然不会是硬劫法场这等下策。” 黄蓉心念一动。 过儿性子虽是偏激了些,然这份机灵,却是天下少有。 “不劫法场,便需制造混乱,行调虎离山之计。”黄蓉顺着他思路续道,“须得教蒙古人自顾不暇,不得不救,不得不乱。” “欲使其乱,何物为最?”叶无忌稍稍凑近,压低嗓音。 黄蓉双眸陡然一亮,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远处墨黑的夜空。 “火。” “着啊!”叶无忌一拍大腿,“江湖行走,杀人放火,乃必备的本事。这信阳城中多是木构屋宇,这几日天干物燥,虽无大风,但若烧对了地方,足以令那帮鞑子焦头烂额!” “然则,烧向何处?”黄蓉沉吟道,“寻常民宅?此乃下下之策,靖哥哥断不肯伤及无辜。官府衙门?彼处守备森严,纵然烧了,亦未必能惊动大军。” 叶无忌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腹部。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黄蓉身子猛然一震。 “粮草!” “正是。数万大军驻扎于此,每日人食马嚼,耗费何止万千。这信阳城说大不大,能屯积粮秣之所,不过寥寥数处。”叶无忌眼神倏然锐利,“这几日天候干燥,那些干草粮袋,只需一点星火,便可成燎原之势。粮草一失,军心必乱。届时莫说是区区监斩官,便是忽必烈亲至,也得跳脚大乱。” 黄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焦灼之色已散去大半。 “不错。靖哥哥若要救人,必先图乱敌阵脚。烧其粮草,则蒙古大军补给断绝,无法久持,信阳之围可不攻自解。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她望向叶无忌,目光中多了几分审度之意。 此子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缜密狠辣,于人心之算,已入骨三分。 “是故,您不必满城寻觅郭大侠。”叶无忌往墙根下一蹲,殊无正形,“那无异于缘木求鱼。您只需去一个地方静候便可。” “蒙古人的粮仓。”黄蓉接口道。 “聪明!”叶无忌竖起拇指,“城西原是驻军校场,如今大军入城,彼处地势开阔,又临近水源,最宜屯粮。郭大侠他们若要动手,必择此处。” 黄蓉点了点头,心中已然计定。 “好,我这便去城西。” 她刚欲动身,却又被叶无忌唤住。 “且慢。”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臀上尘土,“伯母,光是等着可不成。咱们还须再添一把火。” “你还待如何?” “明日午时,法场行刑。郭大侠他们动手放火,时刻也必在此际,意在分散刑场兵力。”叶无忌剖析道,“然则,尹克西那伙人亦非庸碌之辈。他们既然设此圈套,粮仓左近定然也有防备,不过是外松内紧罢了。” 他顿了一顿,双目直视黄蓉。 “火起之后,尚需您做一事。” “何事?” “以身为饵。” 黄蓉一怔:“什么?” 叶无忌摆手道:“侄儿是说,粮仓大火一起,您便立时亮明身份。不论用何法子,务须教合城上下皆知,丐帮黄帮主,正在粮仓纵火!” 黄蓉何等聪慧,顷刻间便已洞悉其意。 “你是要我引开敌方高手?” “正是。”叶无忌颔首道,“郭大侠之意在救人,您之意在救郭大侠。只要您一现身,蒙古人的精锐高手,诸如尹克西、尼摩星之流,乃至暗中潜伏的各路人马,便会尽数扑向粮仓。” “届时法场重地,反成虚设。” 黄蓉心中一凛。 此计当真行险侥幸,凶险万分。 自己一旦暴露,面对的将是千军万马与数名绝顶高手的围攻。 但若是为了靖哥哥…… “好。”黄蓉未有片刻迟疑,应得斩钉截铁,“我引开他们。那你呢?” 她瞧着叶无忌。 既然所有强敌皆被她引开,那救人之事…… “这等闯龙潭、入虎穴的粗笨活儿,自然该由侄儿效劳。”叶无忌耸了耸肩,一脸的无可奈何,“谁教侄儿认了您这位伯母呢?” 黄蓉望着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这少年,明明是要去赴汤蹈火,口中说来,却似闲庭信步一般轻松。 法场那边纵然高手尽去,然毕竟是重兵环伺之地。 要在万军之中救出两个废人,又谈何容易? “你……”黄蓉张了张口,一句“小心”到了嘴边,却又觉此言矫饰,不合自己身份,终是咽了回去。 “莫作此小儿女情态了。”叶无忌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挥手道,“事不宜迟,赶紧动身罢。趁着天色未明,您先去城西察看地势,寻好退路。莫要届时火是放了,人却走了不脱。” 黄蓉啐了一口,笑骂道:“小滑头,快滚罢!” 言语虽是斥骂,眼眶却不禁一热。 “明日功成,城外十里坡汇合!” “嗯!”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身形微晃,便如一只黑夜中的乳燕,倏忽没入巷口夜色里。 直待她的气息渺然远去,叶無忌脸上的笑容方缓缓敛去。 他倚着冰冷墙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脸上那份玩世不恭已然不见,只余一丝苦笑。 “唉,世间情义纠葛,最是磨人……尤其是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这趟浑水,可真不好蹚。” 第164章 调虎离山 次日午牌时分,赤日炎炎,流金铄石,烤得大地几欲冒烟。 信阳城西,旧乃守备营校场所在。 此刻已被蒙古大军征作屯粮之所,粮车辐辏,堆积如山,尽以厚重油布遮盖。 数十队蒙古兵丁手执长矛,往来巡弋,看似森严壁垒,实则外紧内松。 毕竟此处乃大军腹地,那蒙古兵将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料不到竟有人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距粮仓百丈开外,有一座破败钟楼,残瓦断垣,颇显荒凉。楼栏之后,伏着三道人影。 “郭伯伯,且看那厢。”杨过向远处指了指,压低声音道,“鞑子兵马虽众,然多为运粮民夫与寻常步卒,真正的高手,却是不见踪影。” 郭靖凭栏远眺,目光如炬,沉声道:“过儿,你瞧西北角。”他手指虚点,“彼处风向正对帅府。若然火起,烟尘必借风势卷向城中。咱们此番行事,非止烧粮,更须借这漫天烟尘为障,方能从乱军之中全身而退。” 一旁的朱子柳轻摇折扇,扇骨微露,颔首赞道:“郭大侠深通兵法,所言极是。只这放火时机,须得拿捏精准。早则打草惊蛇,晚则恐误了那边的救人大计。” 杨过剑眉一轩,眼中寒芒闪动:“便在此时!”他这一路行来颇受憋屈,早已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时便给这帮鞑子放一把冲天大火,方消心头之恨。 “慢!” 郭靖仰首望天,神色凝重:“再等片刻。” “等甚么?”杨过微感诧异。 “等风。”郭靖沉声道,“此刻风向未定,若贸然举火,火势难张,反易被扑灭。须得候那一阵东南风起,方可成燎原之势。” 杨过撇了撇嘴,心道这位郭伯伯行军打仗便似老农种田,还得看天吃饭,心中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敢违拗。 便在此时,远处忽地飘来缕缕箫声。 那箫声忽高忽低,初时如海浪拍岸,卷起千堆雪,转瞬又似幽兰空谷,却非靡靡之音,而是暗藏杀伐之气。在这肃杀军营之中,这箫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直透人心。 郭靖身躯剧震,右手五指猛地收拢,那坚硬的红木栏杆竟似豆腐般被他抓出五道深痕,木屑纷飞。 “碧海潮生曲!” 郭靖霍然回首,虎目圆睁,呼吸陡促:“是蓉儿!这曲子除却岳父恩师,天下便只蓉儿一人能吹奏!” 他深知此曲奥妙,箫声之中夹杂上乘内力,看似柔靡,实则极具攻伐之能,确是桃花岛不传之秘。 杨过也是一怔,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勾,露出一丝玩味笑意:“郭伯母当真好雅兴,竟在此处吹箫奏曲。” 朱子柳折扇一合,击在掌心,断然道:“非也,此乃诱敌之计。箫声激越,隐带金戈铁马之意,黄帮主这是要……以身作饵?” 话音未落,远处粮仓大营果然骚动起来。 “何处来的箫声?” “在那边!有人装神弄鬼!” 一队巡逻蒙古兵叫骂着朝箫声来处奔去。领头的百夫长抽出弯刀,厉声喝道:“把那吹丧曲的给我拿下!王爷有令,全城戒严,擅闯者杀无赦!” 眼见爱妻身陷险境,郭靖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他长身而起,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激荡而出,那一身粗布衣衫无风自鼓,猎猎作响。 “蓉儿有难。”郭靖转头看向二人,语速极快,“过儿,朱师兄,这放火烧粮之事便托付二位。郭某这便去接应蓉儿!” 杨过眼中精光大盛,这等捣乱破坏的勾当,最合他胃口,当下笑道:“郭伯伯宽心!您只管去救郭伯母,这粮仓若不烧个底朝天,我杨过二字便倒转来写!” “万事小心!” 郭靖不再多言,双足在钟楼飞檐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若大鹏展翅,朝着箫声来处疾掠而去。他在半空之中连换两口气,身法之快,竟似比那奔马还要迅捷几分。 朱子柳望着郭靖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郭大侠侠骨柔肠,关心则乱……罢了,咱们动手!” “走着!” 杨过嘿嘿一笑,身形倏忽一矮,便如一只灵猫般钻入乱草丛中,借着草木掩映,向粮仓潜去。 …… 粮仓重地,看似铜墙铁壁,实则外强中干。 果如叶无忌所料,为着今日午时行刑,蒙古人已抽调营中高手前往法场埋伏。留守此处看顾粮草的,不过是些寻常兵丁与苦力民夫。 杨过与朱子柳分兵两路,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掩入大营。 “这帮鞑子,当真目中无人。”杨过藏身于一堆高耸的草料之后,瞥见不远处几名守卫正抱着长矛打盹,不禁嗤笑一声。 他探手入怀,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随手抛入身侧干草堆中。 “呼!” 信阳城连日无雨,天干物燥。那火星刚一沾上干草,立时腾起半人高的火苗,烈焰飞腾。 “走水啦!走水啦!”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整个粮仓顷刻间乱作一团。 另一侧,朱子柳亦未闲着。他虽无杨过那般灵动身法,然行事稳重老练,专挑那堆积火油、马料之处下手。手中火折连点,指东打西。 不过片刻功夫,粮仓四角火头并起。 先前郭靖还在苦候那东南风,谁知天公作美,此际忽地平地卷起一阵狂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刹那间卷起滔天烈焰,吞没了半座营盘。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些蒙古兵丁被浓烟呛得泪流满面,晕头转向,一个个提着木桶水盆,却哪里救得过来? “快!快去禀报将军!粮仓大火!” “救火!先救马料!” 呼喝声响成一片,乱军之中,唯见火蛇狂舞,映红了半边天际。 …… 粮仓东南一隅,屋脊如兽,隐于烟霭之中。 黄蓉收起玉箫,插于腰间,伫立于飞檐之后。遥望远处火光冲天,烈焰卷舞,映得她双颊晕红,紧绷的玉容之上终是露出一丝浅笑,心道:“过儿那浑小子,料敌机先,这把火放得正是时候。” 火势已成,靖哥哥那边定然得手。这最为凶险的一步棋,便落在自己肩头。 黄蓉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不再隐匿身形,足尖在瓦面微点,身法轻灵,如乳燕投林,惊鸿掠影,倏忽间已立于屋脊至高之处。火光映照之下,她虽荆钗布裙,却难掩那绝世风姿,一股傲然之气油然而生。 “丐帮帮主黄蓉在此!” 这一声清啸运足了内力,在这人声鼎沸、马嘶火烈之中,竟如半空打了个焦雷,将满营喧嚣尽数压了下去。 “蒙古鞑子,纳命来!” 这一声便如捅了马蜂窝。原本忙于救火的蒙古兵将,听得“黄蓉”二字,一个个双目尽赤。王爷早有严令,擒杀郭黄二人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数十名弓弩手即刻挽弓搭箭,箭簇森森,尽指屋顶那抹倩影。 “放箭!” 一声令下,羽箭如飞蝗般扑面罩来。 黄蓉顺手抄起半截焦木,使出“打狗棒法”中的“封”字诀,舞起一团青影,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然箭矢太过密集,她身处高处,正如那活靶子一般,避无可避。正当此时,一支狼牙劲箭破空而至,直取她足三里穴,角度刁钻至极。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一声长啸,声若龙吟,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刚猛无俦的掌风斜刺里撞来,那漫天箭雨竟被这股劲气震得纷纷坠落,甚至当空折断。一条魁伟汉子如天神行法,轰然落在黄蓉身前。 正是郭靖! 他双掌平推,这一招“见龙在田”乃降龙十八掌中极为奥妙的一式,掌风到处,当先冲上的十余名蒙古精兵如遭巨浪排空,哼也没哼一声,便即倒飞而出,胸骨尽碎,眼见是不活了。 “靖哥哥!” 黄蓉唤了一声,眼眶微红。 郭靖回首望去,见爱妻虽烟熏火燎,颇显狼狈,幸喜并未受伤,这才长吁一口气,那张方正敦厚的脸上满是关切,责道:“蓉儿!你……你怎地这般胡闹,置自身于险地?” 语气虽严,那股深情厚意却哪里掩藏得住? 黄蓉嫣然一笑,手中焦木挽了个剑花,道:“若不如此,怎引得开这许多鞑子?倒是你,来得这般快,便不怕中了埋伏?” 郭靖沉声道:“只要你在,便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我也得闯上一闯!” 此时周遭杀声震天,众蒙古兵见郭靖现身,非但不惧,反而更加癫狂,只道若能将这对夫妇一网打尽,便是泼天的大功。人潮如蚁,在这烟火迷漫中层层涌来。 “放箭!莫要走了郭靖!” 又是一轮箭雨激射而至。 郭靖抢上一步,挡在爱妻身前。他双臂划圆,左掌浑厚刚猛,乃是降龙十八掌;右拳空灵飘忽,却是七十二路空明拳。这“左右互搏”之术使将出来,一刚一柔,浑然天成。那些箭矢被他内力所牵,竟在他身前三尺凝而不发,随即纷纷颓然落地。 只是这般纯以内力抗衡千军万马,终非长久之计。 “靖哥哥,不可恋战!” 黄蓉柔夷微伸,一把扣住还要冲上去杀敌的郭靖脉门,语声虽急,却透着一股决断:“靖哥哥,兵法云:‘实则虚之’。咱们今日之意,在于把这潭水搅浑,非是为了多杀几个鞑子。此刻行藏已露,刑场那边必有高手驰援,若再不走,只怕反陷泥沼,真个走不脱了!” 郭靖微怔,旋即省悟,虎目圆睁道:“蓉儿说得是,救人要紧!” “救什么人!那是叶少侠的勾当!”黄蓉见他憨劲上来,不禁在他手背上重重掐了一把,嗔道:“咱们得跑!把这帮鞑子引得越远越好,这便是那‘调虎离山’之计!” 郭靖虽是个直肠子,但这兵法韬略亦是深通,当即不再恋战,反手握住爱妻柔荑,喝道:“走!” 两人身法展开,便如两只大鸟般在烈焰浓烟中穿梭。郭靖内力浑厚,举手投足间罡风激荡,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尽碎,挡路的兵卒如稻草般被震飞开去;黄蓉身形飘忽,手中竹棒如灵蛇出洞,专点敌人要穴,式式精妙。 “那是郭靖!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他们!赏千金!封万户侯!” 众蒙古兵将哪里肯放过这等泼天富贵,一个个便如打了鸡血,嗷嗷怪叫,潮水般追了上去。粮仓火势愈发猛烈,那冲天烈焰将半边苍穹都映得通红,宛如血染。 混乱之中,粮仓一角粮垛之后,探出一张清俊脸庞。杨过目送郭黄二人引得大军远去,嘴角轻扬,似笑非笑,啧啧两声道:“好一招‘引蛇出洞’。师兄这脑子,当真好使。” 朱子柳抹去脸上烟尘,望着那漫天火光,亦是长叹一声:“杨少侠,我们也该走了,莫要做了瓮中之鳖。” 信阳城午门之外,甲士林立,刀枪如林,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蒙古兵丁手持长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围观百姓死死挡在外围。那明晃晃的刀枪在烈日下泛着森森寒光,一股肃杀之气直逼云霄。 法场中央立着两根合抱粗的木桩,大武小武被牛筋索死死捆住,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面目全非。 两人脑袋无力垂下,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便与两具死尸无异。 监斩台上,铺着厚厚虎皮交椅。 尹克西身披宝蓝绸衫,手盘金龙鞭,眯着眼打量日头,满脸堆欢,一副和气生财的商贾模样,只是一双眸子里却透着狡黠阴狠。 尼摩星盘膝坐在一旁,正自大嚼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一双短腿不住抖动,神色极是不耐。 金轮法王追击黄药师未归,这信阳守将阿合马自知武功低微,若郭靖真来劫法场,自己万难抵挡,故而将这监斩大权全权交予了这二位高手。 “尹兄,时辰快到了吧?那郭靖怎么还不来?” “急什么。”尹克西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香茶,笑道:“大鱼总是最后才上钩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赤练仙子。 今日李莫愁换了一身崭新的杏黄道袍,拂尘轻搭臂弯,神色冷若冰霜,端坐椅上,宛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只是一双妙目不时扫视人群,似在寻觅什么。 “仙子今日容光焕发,可是昨夜清修得法,休息得甚好?”尹克西一双贼眼在李莫愁身上骨碌碌乱转,言语间颇有轻薄之意。 李莫愁冷冷瞥了他一眼,寒声道:“管好你的舌头,免得贫道替你割了下来。” 尹克西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暗骂:“好个骚婆娘,待老子得了神功,定要让你大叫三天三夜!” 李莫愁不知他心中龌龊,此刻却是心乱如麻。那小贼究竟在搞什么鬼?眼看午时将至,这四周除了蒙古兵便是看热闹的百姓,哪里有半点动静? 莫非……他竟是戏耍于我? 一念及此,李莫愁握着拂尘的手指不由得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若那小贼敢骗我……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午时已到!” 尹克西看了看日头,霍然起身,手中金龙鞭凌空一抖,啪的一声脆响,震彻全场。 “行刑!” 令箭掷下,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提着鬼头大刀,大步走到木桩前,往掌心吐了口唾沫,高高举起屠刀。烈日之下,刀锋寒光森森,令人胆寒。 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忽闻马蹄急骤,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那传令兵跌跌撞撞滚落尘埃,满脸黑灰,狼狈不堪。 “报——!报王爷!报各位大人!城西粮仓……粮仓走水了!” “什么?!”尹克西大惊失色。 “不仅如此!”传令兵喘息如牛,“丐……丐帮帮主黄蓉现身了!还有……还有郭靖!郭靖也在那边!二人如入无人之境,杀伤无数,粮仓……粮仓快守不住了!” “郭靖?黄蓉?” 尹克西与尼摩星对视一眼,均是心头巨震:正主儿竟都在那边! 那这里…… “快!调兵!”尼摩星操着生硬的汉话大吼,双眼放光,“抓住郭靖!赏万金!” “且慢!”尹克西虽贪财,毕竟老谋深算,“此时彼处起火,只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调个屁!”尼摩星急得跳脚,“粮草若失,王爷怪罪下来,咱们脑袋都要搬家!既知郭靖在那边,咱们去抓便是!这两个废物……”他指了指台上的大武小武,“暂且收押,等抓了郭靖一起处置!” 尹克西心念电转,暗道:粮草事大,若是烧没了,确是死罪。况且擒杀郭靖黄蓉乃是盖世奇功,若是去晚了被旁人抢了先…… 李莫愁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一动,暗道那小贼的计策果然奏效。她不愿在这当口触了霉头,当下淡淡道:“二位只管去立功,这两个废人,便由贫道押入大牢便是。” 尹克西与尼摩星此刻立功心切,只想在大汗面前压一压金轮国师的威风,哪里还会多想? “走!” 尹克西一挥手,带着大批精锐,火急火燎地朝城西赶去。眨眼间,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刑场,竟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李莫愁,还有几十个寻常刀斧手。 李莫愁伫立风中,望着远处腾起的滚滚黑烟,嘴角勾起一抹冷艳凄绝的笑意。 “好手段。” (五千字大章,求好评打赏~~~) 第165章 两全其美 烈日当空,黄沙弥漫。 尹克西与尼摩星引大队人马赶赴城西,偌大法场倏忽间空旷了大半。 余下数十名蒙古刀斧手,瞧着台上那位默然端坐的赤练仙子,无不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主将虽去,这位女魔头的煞气却似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胆俱寒,她那双凤目扫来,便如寒冬腊月里的冰刀子,刮得人生疼。 李莫愁端坐监斩台上,手中拂尘轻搭臂弯,对周遭兵卒的畏惧之情视若无睹。 她目光掠过台下瑟缩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那小贼的计策,果然有些门道,不但调走了蒙古高手,更将郭靖黄蓉引往他处。如此一来,这法场之上,岂非便成了她一人的天地? 她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行至大武小武面前。 这对难兄难弟早已被骄阳炙烤得气息奄奄,唇裂舌焦,眼皮沉重,哪还有半分名门之后的风采。 “郭靖黄蓉,好深沉的算计。” 李莫愁伸出玉指,挑起武敦儒的下巴:“为保全自身,竟置徒儿性命于不顾。此即所谓侠义之道?” 武敦儒奋力睁眼,欲待唾骂,然而喉头干涸如焚,唯发出几声嘶哑的嗬嗬之声。 人群之中,叶无忌混在一众乞丐身后,脸上涂满烟灰,身着敝屣褴衫,瞧来与寻常乞儿无异。 他嘴角一撇,嘿然一笑,目光却未落在那两个倒霉的武家兄弟身上,反在李莫愁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上转了两匝。 “啧,此袭道袍着于莫愁身上,何以竟如此摇曳生姿,别有风韵?尤其这腰身,昨夜一搂……” 叶无忌心头正自回味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听得李莫愁言语,神色更添玩味。 这女人当真心高气傲,分毫不肯吃亏,值此关头,尚不忘离间郭靖师徒,以乱其声名。 不过,火候也已差不多了。 叶无忌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立时便锁定左侧角落里两个身形怪异的汉子。 一人作樵夫打扮,背负一柄锈斧,神色焦灼;另一人则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一双眸子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台上的李莫愁。 正是“南帝”座下弟子,渔樵耕读之“樵”,以及武三通。 “老疯子,还不动手?” 叶无忌心中默念。 果不其然,就在李莫愁指尖将要触及武修文面颊的一刹那。 “妖女!拿命来!” 一声凄厉咆哮,裂石穿云。 那披头散发的老者身形暴起,便如出弦之箭,猛恶无伦地撞开身前人群,双掌挟着一股腥风,直扑监斩高台。 “爹!” “爹爹!” 原本萎靡不振的大武小武闻得此声,遽然抬头,涕泪横流,立时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武三通虽已疯癫,然其“一阳指”功夫却未癫狂。 这一扑之势,刚猛已极,沿途两名蒙古兵卒不及反应,便为其护体劲风震得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师弟!不可鲁莽!” 那樵夫大惊失色,欲待拉拽已是不能,只得一跺脚,抽出背后板斧,紧随其后,掩杀而上。 “来得好!” 李莫愁凤目一凛,不退反进。她等的便是此刻。 只见她身形一转,杏黄道袍如云霞般漾开,手中拂尘化作千条银丝,兜头盖脸地向武三通双掌卷去。 “砰!” 劲气交击,尘土四起。 李莫愁借力飘退,身姿曼妙,稳稳落在木桩顶上。武三通却是“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寸许深的印痕。 “老疯子,你的功夫倒未落下。”李莫愁居高临下,眸中杀机毕现。 “还我孩儿!还我孩儿!” 武三通双目充血,浑不答话,双足猛地一蹬,复又扑上。这一次,其招式愈发狂乱,也愈发狠厉,竟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樵夫此刻亦已杀到,手中板斧大开大合,护住武三通侧翼,口中大喝:“李莫愁!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凭你们两个废人?” 李莫愁冷笑一声,身形飘忽,宛若鬼魅,在二人之间穿梭不定。 她修习了叶无忌所传之《九阴真经》与《玉女心经》,内力早已今非昔比,此刻以一敌二,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拂尘挥洒,银丝如针,专刺二人周身大穴;五毒神掌更是阴毒无匹,掌风到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腻腥气。 叶无忌在台下瞧得津津有味,心下点评:“这娘们儿,悟性当真不凡。这招‘无中生有’使得比往日圆润多了,少了三分戾气,多了七分诡变,倒也不枉我一番传授。” 然则局势并未一边倒。 武三通虽疯,毕竟是一灯大师高足,内力深厚,加之悍不畏死,李莫愁一时也奈何他不得。而那樵夫招式虽朴实无华,却胜在沉稳,每当李莫愁欲下杀手,他便以板斧猛攻,逼得她不得不回防自救。 “时机已至。” 叶无忌双目微眯。再斗下去,倘若引来旁人,不免多生枝节。 他既允了黄蓉救人,又诺了李莫愁报仇。这两桩看似背反之事,于他手中,却正可做成一笔两全的买卖。 叶无忌悄然挤出人群,顺手从地上拈起两枚石子。 此时,台上酣斗正烈。 武三通狂吼一声,双臂暴长,竟不顾李莫愁刺来的拂尘,一记“一阳指”凝力点向李莫愁眉心。此乃两败俱伤之招!李莫愁若刺中他,自己也必被一阳指力洞穿前额。 “疯子!” 李莫愁暗骂一声,只得撤招回防,身形向左侧急闪。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樵夫的板斧到了。这一斧势大力沉,挟风雷之声,直劈李莫愁后心。 李莫愁避无可避,眼中终是闪过一丝慌乱。 “着!” 人群中,叶无忌屈指轻弹。 一枚石子破空而出,悄无声息,却迅捷无伦,分毫不差地击在樵夫手腕的麻筋之上。 樵夫只觉手腕陡然一酸,板斧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寸。 “嗤!” 斧刃擦着李莫愁的道袍划过,削下一片衣角。 李莫愁死里逃生,惊出遍体冷汗,随即便勃然大怒。 她眼角余光瞥见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顿时一定。 这小贼,终是舍得出手了。 叶无忌冲她眨了眨眼,唇齿微动,作口型以示。 李莫愁立时会意。 那是三个字:“攻下盘。” 她未有片刻迟疑。对于这个夺了她身子又传她神功的男人,她怀着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信任。 李莫愁身形倏地一矮,避开武三通的狂乱拳风,右腿如毒蛇出洞,横扫其下三路。 与此同时,叶无忌动了。 他这一动,便如脱兔。 其人并未直冲战团,而是身形一晃,鬼魅般现于缚着大武小武的木桩之旁。此刻人人皆为三大高手的对决所慑,竟无一人察觉这个不起眼的乞儿。 “两位武兄,受苦了。” 叶无忌嘿然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匕首。 寒光一闪,绑着二人的牛筋索应声而断。 大武小武身子一软,便欲瘫倒。叶无忌双手疾探,分揪二人后领,直如提着两只小鸡。 “谁?” 几名蒙古兵卒终于反应过来,举刀便砍。 “滚开!” 叶无忌头亦不回,双腿连环踢出,劲力刚猛,毫不容情。 “砰砰砰!” 数声闷响,那几名兵卒惨呼着倒飞而出,胸骨尽碎,登时没了气息。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激战中的三人。 “我的儿!” 武三通见有人动他孩儿,更是疯性大发,竟舍了李莫愁,转身便欲朝叶无忌扑去。 第166章 还有高人 说时迟,那时快,叶无忌身形已动,宛若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骤然发难。 他却不扑向战团,只在人丛中肩一晃,腰一沉,再出现时,竟已在绑缚大武小武的木桩之侧。 此刻看客之心神,尽被台上三大高手生死相搏所夺,哪有人会去留心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 “两位武家哥哥,久候了。” 叶无忌嘿然一笑,也不知他从何处摸出一柄匕首,薄如柳叶,寒光闪烁。 他手腕只一翻,在牛筋索上轻轻一划,绳索已然应声而断。 他左探右抓,两手分揪二人后领,浑不在意,便如老鹰捉小鸡一般。 “什么人?”几名蒙古士卒这时方自惊觉,怪叫一声,举起弯刀便向叶无忌后心砍来。 “滚!”叶无忌头亦不回,口中轻叱,双腿向后连环踢出。 只听“砰!砰!砰!”数声筋断骨折的闷响,那几名士卒惨呼着倒飞出去,胸口塌陷,身子尚在半空,便已没了气息。 这边的变故,终于惊动了酣斗中的三人。 武三通虽神智疯颠,目中却只见有人提着他两个孩儿的衣领,状似欲走。 “放下我儿!放下孩儿!” 武三通狂吼如雷,竟是不管身后李莫愁的拂尘,猛地一个转身向叶无忌扑来。 他双目尽赤,右手食指上“嗤”的一声,迸出一股灼热劲风,正是那无坚不摧的“一阳指”功夫,径直点向叶无忌背心要穴。 这一指之威,便是一块精铁,也要被戳个窟窿。 叶无忌顿觉身后一股凌厉指风袭体,不由得背心汗毛根根倒竖。大骂一声:“老疯子好不识好人,小爷在此救你孩儿,你反倒要下杀手?” 他却不转身招架,足下“金雁功”的步法一错,身子向左平移三尺,恰恰避过指力。 同时手腕顺势一抖,喝道:“老疯子,瞧仔细了,这是谁!” 他左手提着的武敦儒,立时被他甩向身后,不偏不倚,正好迎上武三通那未曾点实的一阳指。 “爹——!” 武敦儒本已死里逃生,哪知又见亲爹一指点来,那指风刮面如刀,骇得他魂飞魄散,裤裆一热,竟是尿了出来,口中只发出半声哭喊。 “啊!”武三通大惊失色。 他虽疯癫,护子之心却深入骨髓。 危急中猛吸一口真气,硬生生将已到儿子面门前的指力收回。 内力倒冲之下,只觉喉头一甜,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之色,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只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叶无忌已再度抓起武敦儒的腰带,提一口丹田气,身形拔地而起,凌空又是一脚,将那拦路的樵夫逼退半步。 他提着两个半大少年,竟似毫无分量,几个起落,已如一只大鸟掠过监斩台,投入城南的街巷之中。 信阳城中街巷纵横,叶无忌天天半夜翻墙,于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当下专拣那僻静阴暗的窄巷穿行。 大武小武被他提着,颠得七荤八素,腹中翻江倒海。 武修文脸色蜡黄,忍不住呻吟道:“这位……这位侠士,求你……求你慢些……” “闭嘴。”叶无忌冷冷吐出两个字,“再敢多言半句,便将你二人还给后面那女魔头。” 一听“女魔头”三字,两兄弟立时想起李莫愁的狠毒,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作声。 叶无忌足下不停,双耳却在细辨身后风声。 那股熟悉的香气愈来愈近,正是李莫愁身上独有的幽兰之气。 而在李莫愁身后,武三通和樵夫也在穷追不舍。 眼见前方是一处死巷,三面皆是高墙。 叶无忌心念电转,不进反退,猛地顿住身形,一个回旋,双臂发力一送,喝道:“你要的人,还给你!” 大武小武身不由主,直直撞向堪堪追至的武三通。 武三通见两个儿子飞来,大惊之下只得张开双臂去接。 “砰砰”两声,那股冲撞之力极大,撞得他连退数步,一个立足不稳,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两个儿子,狼狈不堪。 那樵夫亦是气喘吁吁地赶到,正欲上前扶持,忽觉背后一股寒气袭来,如芒在背。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李莫愁的拂尘后发先至,万千银丝已卷住樵夫的板斧。 一股阴柔内力自拂尘上传来,震得那樵夫虎口迸裂,险些拿捏不住。 李莫愁俏立巷口,一袭杏黄道袍随风微拂,堵住了众人去路。 她却不看旁人,一双妙目越过武氏父子,死死盯住墙头上的叶无忌。 “怎么不跑了?你再跑啊?”她的声音又冷又脆。 叶无忌前晚说帮他报仇,现在竟然当着他的面掳走这两草包,李莫愁感觉自己又上了这小贼的当。 叶无忌大剌剌地坐在墙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略显散乱的云髻与道袍上打转,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莫愁,你我好歹也算有过一夜夫妻之情。你这般紧追不舍,莫不是对我这‘夫君’思念得紧,非要以身相许么?” 此言一出,李莫愁心中邪火烧得更旺。 昨夜还在被窝欢好,今天却翻脸不认人。 再看眼前这人一副薄幸无赖的嘴脸,一张俏脸霎时涨得血红,厉声斥道:“呸!无耻淫贼,谁与你有夫妻之情!你既要多管闲事,那咱们的帐,今日便一并算个清楚!” 她话音未落,手腕一翻,已有三枚晶莹剔透的冰魄银针扣在指间,身形一晃,不带半分风声,径直扑向地上的武三通父子。 “李莫愁!你这恶毒妖妇!老夫跟你拼了!” 武三通见仇人便在眼前,新仇旧恨齐涌心头,也顾不得许多,将两个儿子往地上一推,咆哮着迎了上去。 那樵夫心知今日之事再难善了,只得一咬牙,提着板斧协同武三通夹击而上。 窄巷之中,三人顿时斗在一处,劲风呼啸,砖石迸裂。 叶无忌依旧稳坐墙头,好整以暇地晃荡着双腿,看得津津有味。 只见李莫愁以一敌二,身形飘忽,竟是游刃有余。 她那杏黄道袍在激斗中翻飞不定,腰肢每一次的扭动,都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韵致,一双修长的玉腿踢、扫、勾、弹,招招夺命,却又偏偏美艳得不可方物。 “啧啧,这腿上功夫,比之昨夜在床上,似乎更劲道了三分。”叶无忌心中暗自评点,心道这女子当真是床下比床上更狠辣。 他丝毫不为李莫愁担心。 武三通已是强弩之末,招式虽猛,却全无章法;那樵夫武功仅属一流,斧法沉稳有余,变化不足。 而李莫愁得了《九阴真经》之助,内功心法俱已脱胎换骨,此刻已到先天之境,正是意气风发之际。 只是……叶无忌的目光越过战团,望向巷子更深处的屋脊,眉头不经意地微微一蹙。 “一灯那几个徒儿,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朱子柳极有可能随郭靖去烧了粮草,那个点苍渔隐又在何处?再者,大理段氏俗家弟子遭此大难,天龙寺那些老和尚,当真能安坐不动?” 便在他思忖之间,场中局势陡然生变! 李莫愁久战不下,心中渐生不耐,只听她一声清叱:“都给我死罢!” 她手中拂尘猛地一抖,“蓬”的一声炸开,化作千百道银丝,劈头盖脸地罩向武三通。 与此同时,左手五指如钩,悄无声息地探出,一招“三无三不手”,直取那樵夫的咽喉! 樵夫大惊,急忙回斧自救。哪知这只是虚招,李莫愁身形滴溜溜一转,真正的杀着,却在她那右脚之上。 她一式“毒龙出洞”,挟着一股阴寒劲风,结结实实地踹在武三通的小腹“气海穴”上。 “砰!”武三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窄巷的墙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李莫愁一击得手,更不容情,拂尘银丝顺势一卷,已缠住樵夫的板斧斧柄。 她皓腕用力一拉,那樵夫立时把持不住,向前扑倒。 李莫愁眼中杀机大盛,欺身而上,右掌高高扬起,便要拍碎他的天灵盖。 “今日我便送你们师兄弟一程,黄泉路上好作伴!”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佛号自远方悠悠传来,初闻时还在天边,那“陀”字出口,却已仿佛在各人耳边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声,心神俱摇! “阿——弥——陀——佛——!” 墙头上,叶无忌脸色蓦地一变,那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隐去,双目之中,射出两道精光。 高手来了! 第167章 满口仁义 那一声佛号,似是西天梵音,初闻时远在天际,飘渺无凭。然而第二字出口,已如九天惊雷,在死巷上空炸响! “阿——弥——陀——佛!” 声浪有若实质,滚滚而来,震得巷弄两侧灰泥直往下掉。 李莫愁那一掌已蓄满十成内力,青黑色的掌缘离那樵夫的天灵盖仅余三寸之遥。 樵夫面如死灰,自知必死,已闭目引颈。 岂料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那股宏大音浪已先一步撞在她胸口上。 她只觉体内真气,竟被这一声断喝硬生生震得溃散开来。那必杀的一掌再也递不出去。 “唔……” 李莫愁一声闷哼,身子向后飘退。她人在半空,犹能强提一口真气,足尖在墙面连点,借力卸去了大半劲力,这才勉强落地。 甫一站稳,俏脸已是一片煞白,胸口急剧起伏,喉头一甜,一股逆血涌将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霍然抬头,一双凤盯住了巷口逆光之处。 那里,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身披灰布袈裟的老僧。 这老僧身形枯瘦,面皮蜡黄,紧紧绷在颧骨上。两道灰白长眉直垂过颊,手中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神情古井不波。 他瞧来似一阵风便能吹倒,可只往那巷口一站,便如一座山岳镇住了这方天地,竟压得人胸口发闷,几欲窒息。 地上的武三通被那佛号一震,疯癫之意稍退,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老僧,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师叔!师叔救我!这妖女……这妖女要杀我,还要抢我的孩儿!呜呜呜……” 那死里逃生的樵夫亦挣扎着爬起,捂着剧痛的胸口,踉跄着上前,躬身行礼:“弟子……弟子拜见本参师叔。” 本参? 墙头之上,叶无忌一直收敛气息,此刻双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原来是天龙寺“本”字辈的高僧。难怪! 单凭这一手“狮子吼”功夫,已不在金轮法王之下。 这大理段氏的和尚,素日里个个慈眉善目,动起手来,却比谁都霸道三分。 本参大师目光在狼狈的师侄二人身上一扫,眉头皱了一皱。随即,老眼直刺墙角的李莫愁。 那目光初时仍带着几分悲悯,可一触及李莫愁,便立时化作了彻骨的森然杀意。 “阿弥陀佛。” 本参大师低眉垂目,再次宣了一声佛号,这一次却平平淡淡,再无适才的威势:“李施主,数月不见,你身上的戾气,却是越发重了。你本是方外之人,何苦执迷不悟,再添杀业?” 李莫愁一双玉手紧紧攥住拂尘的柄,指节已然发白,眼中闪过一缕深深的忌惮。 是这老秃驴! 她怎会忘记? 数月之前,在汉水之上,便是这老和尚,只出了一招“一阳指”,便破了她的五毒神掌。 若非她见机极快,拼着内腑重伤遁走,只怕早已做了他指下亡魂。 “本参?”李莫愁冷笑一声,语带讥嘲,“大师不在天龙寺吃斋念佛,却把手伸到中原来了?莫非也是瞧上了蒙古王爷的赏赐,想来讨个万户侯当当?” 本参神色不变,淡淡道:“佛门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地妖气冲霄,贫僧自当前来,看看是何方孽障,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颠倒乾坤。功名利禄于贫僧,不过浮世云烟。倒是李施主你,血债累累,江湖人人得而诛之。上回让你侥幸脱身,今日既被贫僧撞见,便是天意昭彰,你罪业当清。” “天意?” 李莫愁仰天长笑,笑声清亮,却带着一股说不尽的怨毒与凄厉:“好一个天意昭彰!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杀人便是替天行道,我李莫愁杀人便是罪大恶极?老秃驴,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嘴脸!上次若非你先行偷袭,我又怎会伤在你手下?今日正好,新仇旧账,咱们一并算来!” 话虽说得硬气,她一颗心却早已沉到了谷底。 她深知自己此刻状态,便是全盛之时,对上这深不可测的老僧,亦是胜算渺茫。 但她赤练仙子,一生何曾坐以待毙? “着!” 李莫愁一声清叱,身形已如鬼魅暴起。 杏黄道袍在真气鼓荡下猎猎作响,手中拂尘陡然一抖,三千银丝仿佛化作一条活过来的银龙,卷起漫天锐啸,直取本参面门。 与此同时,她左手藏于阔袖之下,三枚冰魄银针已扣在指间,只待老和尚招架拂尘,露出空门,便要发出生死一击。 “冥顽不灵。” 本参口中轻轻吐出四字,人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那银龙般的拂尘已卷到面前三尺,他才缓缓抬起右手。 一根枯瘦的食指,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点了出去。 指尖之上,竟隐隐透出一分淡金色泽,有若琉璃。正是大理段氏镇派绝学,一阳指! 此刻本参使出来,却和武三通有着云泥之别。 “嗤!” 一道凝质指风破空而出,点在拂尘正中的银丝之上。那漫天狂舞的银丝竟被这一指之力尽数荡开,根根倒竖,随后猛地向后炸开,宛如一朵瞬间盛放的银菊。 李莫愁只觉一股霸道至极的内劲,顺着拂尘丝线狂涌而入,右臂霎时酸麻难当。她心中大骇,这老和尚的功力,比之上次相遇,似乎又精纯了数分! 但她如今亦非吴下阿蒙,《九阴真经》已让她脱胎换骨。 李莫愁不退反进,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腰肢一扭,竟如一缕流云,倏地绕到了本参身后。双掌齐出,掌心已是一片青黑之色。 正是五毒神掌融合了九阴真气后的杀着! 这一掌拍出,窄巷中竟平地刮起一阵阴风。 “嗯?”本参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好个妖女,竟偷学了这等阴毒邪功!更是留你不得!” 他断喝一声,竟是不及转身,反手变指为掌,大袖一挥,以一式大开大合的掌法迎了上去。 “啵!” 双掌相交,沉闷无比。两股掌力一阳一阴,一刚一柔,甫一接触,并未立时炸开,反是相互侵蚀! 李莫愁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堂皇正大的内劲,顺着自己掌心“劳宫穴”疯涌而入,直欲焚毁她周身经脉!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而出,落地后“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方才勉强站稳,嘴角已挂上了一缕血丝。 反观本参,亦是身形一晃,竟也退了半步。 他垂目看去,只见自己掌心隐隐发黑,正有一股阴寒毒气顺着经脉向上急窜。他面色一沉,冷哼一声,丹田内力一催,那片黑色迅速褪去。 “李莫愁!”本参大步向前,每踏出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枯瘦的身影竟显得无比高大,“今日老衲便要替天行道,废你邪功,超度了你这女魔头!” 李莫愁抹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境界之差,有若天壤。 这老和尚的一阳指已臻化境,兼有数十年精纯内力。自己纵有奇遇,毕竟时日尚短,根基远不如他。 难道今日真要殒命于此? 这种被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生杀予夺,让她心中燃起无边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闯荡江湖多年,每逢绝境,她想的都是如何脱身。 此刻,她却下意识地,朝着一侧的墙头望去。 那里空空如也。 那个一直挂着嬉皮笑脸,满嘴胡言乱语的少年,已不知去向。 李莫愁心中一凉,随即涌起一股自嘲。 是了,那小贼看似胆大包天,实则贪生怕死,无利不起早。面对天龙寺高僧这等强敌,他又怎会为了自己拼命? “天下间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李莫愁惨然一笑。她缓缓挺直了腰杆,拂尘一甩,目中透出决绝之色。便是自爆经脉,也要溅这老秃驴一身血! 本参已至她身前三丈之地。 “受死!” 他一声大喝,右手食指金光大盛,一式“一阳穿空”,径直点向李莫愁丹田“气海穴”。这一指若是点实,李莫愁一身武功立时尽废,从此沦为废人。 指风破空,眼看便要及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脆响,来得突兀至极。一块青黑色的碎瓦,不知从何处飞来,滴溜溜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朝着本参锃光瓦亮的光头砸去! 这一击虽伤不得本参分毫,然则此等行径,侮辱性却极强。 本参登时一滞。他若不避,这一瓦虽伤不到他分毫,但他一张老脸也荡然无存。只得将身子微微一侧,那瓦片便贴着他耳轮飞过。 “何方鼠辈,敢在暗中放肆?”本参目中怒意已然凝聚如火。 “大师傅,佛门广大,怎地你这口舌却与粪坑无异?”一道声音懒洋洋地从巷口阴影处传来,语调轻浮。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飘然而下,,稳稳立在李莫愁身前。 来人背对李莫愁,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狗尾巴草,一晃一晃,恰恰将本参的视线尽数挡住。 正是叶无忌。 李莫愁瞧着眼前这个算不得宽厚,甚至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情绪复杂难明。 他……竟未曾逃走? 本参一双眸子微微眯起,森然道:“小施主,你可知身后所立何人?莫非要为这女魔头出头,自误前程么?” “女魔头?”叶无忌嗤笑一声,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地道:“大师此言,晚辈可不敢苟同。何谓魔?何谓佛?这位道长仙姿佚貌,便是广寒宫里的嫦娥,怕也逊色三分。这般仙人似的人物,怎生到了大师口中,就成了‘女魔头’?” 他话锋一转,斜睨着本参:“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你这般信口雌黄,可是犯了妄语戒?” 李莫愁平生最恨旁人以言语轻薄,但凡有登徒子赞她容貌,立时便是一根冰魄银针取其性命。可此刻听叶无忌拿她与嫦娥相比,非但不恼,心头反倒如小鹿乱撞,一丝窃喜悄然浮起,连嘴角的血痕似乎也淡了几分。 叶无忌续道:“方才那姓武的疯子要杀亲子,不见大师你‘慈悲为怀’。如今这巷中别无他人,你倒跳将出来,口口声声‘替天行道’。怎么,莫非天龙寺的慈悲,也分三六九等,要瞧人下菜碟不成?” 本参老脸一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不波之态,淡淡道:“武师侄为心魔所侵,神智已失,其行可悯。但这女魔头杀人如麻,双手沾满无辜鲜血,人人得而诛之。小施主,你年纪尚轻,莫要被女色所迷,堕入魔道,悔之晚矣。” “堕入魔道?”叶无忌仰天打了个哈哈。 他身形陡然一转,在李莫愁一声惊呼中,右臂已然探出,揽住她不堪一握的纤腰。 李莫愁身子一僵,正待发劲挣扎,只听他低喝道:“莫动!” 一股温热醇厚的内力已从他掌心源源渡入。这股内力所过之处,她体内那股翻腾搅扰的气血登时被抚平,连方才被一阳指力震出的内伤,也觉舒缓了许多。 李莫愁只觉通体暖洋洋地,原本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抬眼怔怔地看着叶无忌那张带笑的侧脸,一时竟有些痴了。 叶无忌一面为她疗伤,一面转头望向本参,眼中已满是讥嘲:“大师,咱们来论一论这道理。你说她是魔,因她杀人。那你方才那一声狮子吼,若非我及时护住那两个小子的心脉,他们此刻岂非已是亡魂?这巷中若有体弱的寻常百姓,被你这一吼震死,又算不算杀生?” “贫僧自有分寸。”本参冷冷道。 “好一个自有分寸!”叶无忌眼中笑意尽敛,“那我再问你,那两个姓武的小子,是我从蒙古人手中救下。你一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我的女人。天下间,可有这般道理?这便是你们佛门所言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的女人?”本参目光如电,落在叶无忌揽住李莫愁腰间的手上,眼中厌恶之色更浓。 “不错。”叶无忌昂然抬头,“如何?大师你修的是闭口禅,还是不动心?莫非也动了凡心,心生妒忌了?” “放肆!”本参纵有数十年禅定功夫,也被他这番无赖言语激得须眉皆张。 他死死盯着叶无忌半晌,他忽地摇头一叹,竟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施主,你已魔障深种,无可救药了。” “为了天下苍生,些许牺牲,在所难免。这女魔头今日贫僧必取其性命。至于你……”他目光落在叶无忌身上,“你身负玄门正宗内功,根骨俱佳,却甘与妖邪为伍,言语乖张,心性已入魔道。贫僧岂能坐视不理?今日,贫僧除了这女魔,亦要将你带回天龙寺,面壁诵经十年,洗去你一身戾气,方许你重履红尘。” 李莫愁听得此言,气得娇躯发颤,一双凤目杀意暴涨:“老秃驴!你欺人太甚!”她便要挣脱叶无忌,上前拼命。 叶无忌却反手一按,将她牢牢按在身后。 他看着本参,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已敛去,眼神冰冷如九幽寒潭,再不是那个插科打诨的市井少年。 “要小爷我忏悔十年?” “老秃驴,你天龙寺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些。” 叶无忌向前踏出一步,将李莫愁完完全全护在身后。 “你且问过我手中之剑,配也不配!” 本参脸色一沉,口宣佛号:“冥顽不灵!罪过,罪过!” 话音未落,他腕上那串紫檀念珠猛然一抖! 只听“崩”的一声弦响,那串念珠竟如一条出洞怒蟒,骤然散开。 十八颗念珠,化作十八点流光,分取叶无忌周身天突、膻中、气海、关元等十八处要穴! 这一手“天花乱坠”,乃是佛门极为阴狠的暗器功夫,名虽慈悲,实则招招皆是废人武功的杀手。 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分明是要将叶无忌立毙当场! “当心!”李莫愁失声惊呼,她深知这一招的厉害,只见珠影漫天,已将叶无忌所有闪避进退的方位尽数封死,自己便想援手,也无从插足。 叶无忌身处绝境,却不退反进,仰天长笑:“来得好!” 笑声中,他足下微点,金雁功已运至极致。身形刹那间变得飘忽不定,在窄巷中竟拖出三道似真似幻的残影。 锵! 一声剑鸣,清越入云! 叶无忌腰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三尺长剑,剑身灿若秋水。 面对那十八颗念珠,叶无忌手腕疾振,剑尖连点九下,挽出九朵青濛濛的剑花。 那九朵剑花迎风一晃,竟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刹那间化作一片绵密无俦的剑网! 正是全真剑法中最精微奥妙的守招——“一炁化三清”! “叮叮叮叮……” 一连串急如骤雨的脆响炸开! 火星四溅! 那十八颗紫檀念珠,竟被叶无忌这一剑挑得漫天乱飞! “噗!噗!噗……” 念珠失了准头,挟着余劲,尽数钉入两侧青砖墙内。 本参瞳孔骤然一缩,骇然失声道:“这……这剑法……” “这剑法……堂堂正正,浩然博大,正是玄门正宗的剑术!” 本参死死盯着叶无忌,厉声喝问:“全真剑法?丘处机是你什么人?” (五千字大章,求好评~~~) 第168章 双剑合璧 “丘处机?” 叶无忌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青砖地面。他那玩世不恭的姿态看似随意,实则足下已暗合七星方位,蓄势待发。 “那是我师父。”他嘴角一咧,“不过老和尚,你这‘一阳指’的功夫,比起我师父推崇备至的‘南帝’段皇爷,怕是还隔着一道天堑。若是段皇爷亲至,一指点来,小爷我只怕连剑都拔不出,便得束手就擒,哪能像现在这般,还有闲心与你在此处消磨唇舌?”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面斥其所学不精。 本参那位皇兄早已皈依我佛,法号一灯,乃是天下五绝之一,是他毕生追赶却遥不可及的人物。 叶无忌言语轻佻,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本参心头之上,两道寿眉霎时倒竖如戟。 “好个牙尖嘴利的狂徒!”本参怒极反笑,“全真七子侠名满天下,丘处机性如烈火,却也是一代宗师,怎会教出你这等是非不分、甘为魔头的羽翼的孽障?” 他扫过叶无忌身后的李莫愁,怒火更炽,“既然你是全真门下,贫僧今日便替重阳真人清理门户,免得他清名受辱!” 话音未落,只听本参一声冷喝,大袖猛然一挥! 窄巷内陡然卷起一股刚猛无俦的罡风,吹得两侧墙皮簌簌剥落,沙石乱走。他身形竟是纹丝未动,右手食指却已凌空虚点,一连三下! 嗤!嗤!嗤! 三道指风破空,尖啸之声刺人耳膜。 这指力不似寻常劲气那般弥散,而是凝练如丝,分取上、中、下三路,封死了叶无忌所有闪避的方位。 “好霸道的指力!” 叶无忌心头一凛,这老僧内力之深厚,确是生平罕见。 但他虽惊不乱,口中长啸一声,脚下“金雁功”已运至巅峰。他身子陡然变得轻若鸿毛,在那不过方寸的空隙之间,竟如柳絮摆风,不可思议地连扭三下,堪堪避过了上、下两路指风。 噗!噗! 那两道指风擦着他衣袂飞过,打在身后的青砖墙上,竟是戳出两个深不见底的指洞。 唯独中路这一指,直取膻中要穴,气机死死锁定,避无可避! “拼了!” 叶无忌眼中精芒一闪。他脚下方位一定,手中长剑反而迎着那道指力疾刺而出! 全真剑法中最精巧的一式“定阳针”! 竟是要以后天剑术之“巧”,硬撼那先天真气之“刚”! “当——!” 一声巨响! 指力与剑脊相交,叶无忌只觉一股巨力沿着剑身狂涌而入。他虎口剧震,鲜血迸现,半边身子瞬间酥麻,手中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无匹大力撞得向后倒滑丈许。 叶无忌牙关紧咬,脸上却偏要挤出一丝笑容:“老秃驴,你这是要杀人,还是要打铁?这般蛮力,也不怕闪了你那把老骨头。” 本参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他这一指虽非全力,却也用上了七成功力。寻常一流高手,便是不死,也要经脉尽断。 这少年言语轻浮,内功根基却扎实得惊人,居然能硬生生扛下来。 “倒有几分门道,难怪敢与这女魔头同流合污。”本参面色更沉,杀心已决。他脚步一错,身形飘忽,已然欺身而上,“再接贫僧一招!” 这一回,他不再隔空发劲,而是展开了近身搏杀。一阳指配合着大理段氏的独门步法,指影重重,劲气交织,刹那间便将叶无忌笼罩指网之中。 每一指点出,都带着啸音,似要在他身上戳出无数个窟窿。 叶无忌顿陷绝境。 他所学的全真剑法虽然精妙,先天功也堪堪练到第四层,但毕竟时日尚浅,如何能与本参这苦修了六十余载的高手相抗? 不过十余招,叶无忌便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只听“嗤嗤”几声轻响,他肩头、臂膀的衣衫已被指风划破,渗出丝丝血迹,火辣辣地疼。 “莫愁!你若再作壁上观,你我今日怕是真要共赴黄泉了!”叶无忌冲着身后大喊一声。 李莫愁俏脸一红,啐了一口:“谁与你共赴黄泉!油嘴滑舌!” 她嘴上虽这般说,可瞧着叶无忌随时可能丧命的身影,一颗心竟莫名地揪紧了。 “老秃驴,休得猖狂!” 李莫愁一声娇叱,右手一抖,手中那柄拂尘悄无声息地卷向本参的后颈要害。 这一招使得正是时候,正是“围魏救赵”的妙计。 本参竟是头也不回,只冷哼一声:“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左手大袖向后一拂,一股浑厚柔韧的劲力回旋而出。李莫愁的拂尘乃是至柔之物,一碰上本参这刚柔并济的袖里乾坤,顿时如陷泥沼,劲力登时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一股反震之力涌来,李莫愁身形一滞,被震得“噔噔噔”连退三步,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灰败。 “接着!” 叶无忌眼角余光瞥见武敦儒的佩剑,足尖在地面猛地一挑,那柄剑径直飞向李莫愁。 “你的拂尘路数太柔,破不了他的护体罡气!用剑!” 李莫愁反手抄住剑柄,只觉入手沉重,远不及她平日惯用的兵刃来得顺手。 叶无忌长剑一圈,剑光暴涨,堪堪逼退本参半步,借势向后一跃,稳稳落在李莫愁身侧。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丽人:“莫愁,可还记得……那晚你我如何应对黄老邪的么?” 李莫愁闻言,身子一颤。 玉女素心剑法! 此剑法乃是祖师婆婆林朝英为克制全真教武功所创,招式精妙,变化万方。 但其中最厉害的一节,却需一男一女,一人使全真剑法,一人使玉女剑法,双剑合璧,方能尽显其互补互济、天衣无缝的无穷威力。 李莫愁一生痴恋,却落得情天恨海。 她费尽心机得了那部《玉女心经》,本以为是无上至宝,可每当独自练剑,体会着那招式间缱绻缠绵、情意深重的剑意,只觉是穿心利刃,无时无刻不在嘲讽着自己的孤苦。 是以她下山之后,便将这套剑法束之高阁,宁可苦修九阴真经,也不愿再碰触这心底的伤疤。 不曾想,今日竟要再度与人共使此剑。 她心中百味杂陈,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此时,本参已再度逼近,立在二人身前三丈之处。 见他二人在阵前旁若无人地低声耳语,神态亲密,更是觉得有辱佛门法眼,怒喝道:“死到临头,还在此处卿卿我我!贫僧便发发慈悲,送你们这对亡命鸳鸯同归极乐!” 话音方落,一阳指再度点出,这一次,指尖竟隐隐泛起淡金色的光芒,气势比方才何止又盛了三分! “全真剑法——云横秦岭!” 叶无忌不待李莫愁回答,已然长笑一声,抢先出剑。他身上那股轻浮油滑之气陡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堂堂正正、浩然博大的宗师气度。 长剑指天,剑意苍古,稳稳当当地挡在了一切狂风骤雨之前。 李莫愁心头一震,仿佛被他这股剑意所染,她不再犹豫,手中长剑一抖,剑光流转,使出的却正是那极尽妍态的招式。 “玉女剑法——花前月下!”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抢出。 这一动,窄巷中肃杀的氛围骤然一变。仿佛在那血腥的修罗场中,忽地并蒂开出了一朵莲花。 叶无忌的剑,大开大合,古朴厚重,招招都是有进无退的攻势,竟似完全不顾自身防守;而李莫愁的剑,轻灵飘忽,阴柔婉转,便如一道山涧清泉,紧紧环绕着叶无忌的身形,将他周身所有空门破绽,一一补足。 本参正欲以至阳指力强行破开叶无忌的剑网,忽觉眼前一花。 那少年的剑招明明是攻向他左肩,剑势所指,却恰好封死了他攻向李莫愁的那道指风路线;而那女子的剑招看似轻描淡写地削向右侧,剑锋却诡异地指向他咽喉之处。 一刚一柔,互为犄角。 一阴一阳,流转不息。 一正一奇,严丝合缝。 两人之间的配合,竟是圆融无碍,默契得仿佛是一个人生出了四只手。 “咦?”本参阅历何等广博,此刻也禁不住轻咦一声,只觉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剑阵。 他不得不临时收指回防,“叮”的一声格开李莫愁的剑锋,身形一晃,已连退三步。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这是何邪门功夫?” 叶无忌哪里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莫愁,浪迹天涯!” 他一声长啸,长剑横扫,如长虹贯日,气势磅礴。李莫愁身随剑走,手中长剑竟是紧贴着叶无忌的剑脊滑出,如影随形。两股内力,一刚一柔,通过剑身接触,绞杀而至! 刹那间,叶无忌只觉手中长剑仿佛活了过来,生出了灵性。 他递出的每一招,都无需回头,无需思索,便知身侧必有一道温柔剑光补上所有破绽。 这水乳交融之境,直教二人忘了身在何地,恍惚间只觉是回到了古墓之中,当初花前月下练剑的日子。 本参却是越斗越是心惊。 他一生浸淫武学,眼界何等高明?眼前这双男女,单论任何一人,功力至多与他那几个师侄仿佛,在他指下过不了十招。 可二人一旦联手,剑法相辅相成,不过十余招,已逼得他这位天龙寺高僧步步倒退,几无还手之功。 “阿弥陀佛!” 本参久攻不下,心头火起,怒喝道:“好一对不知羞耻的孽障!” 在他这等名门正派眼中,这剑法招式缠绵,眉目间情意流转,与当众宣淫何异?简直污了佛门清净法眼。 “既然招式上破你不得,老衲今日便叫你二人知晓,何谓一力降十会!” 话音未落,本参双足猛地一跺。 “轰!” 只听一声闷响,脚下青石砖应声龟裂,深陷寸许。他气沉丹田,那件半旧的灰布僧袍竟无风自鼓。 四品一阳指! 他右手食指倏然点出,指尖金芒暴涨,凝如实质。 这一回,本参再不理会那千变万化的剑招,而是将毕生修持的六十年枯荣禅功,尽数灌注于这一指之上。 他瞧得分明,二人剑招威力虽大,其枢机关键,全在双剑交击、内力流转的那一点。 管你甚么阴阳互补,管你何等郎情妾意。 在绝对的功力面前,一切机巧,皆是虚妄! “破!” 一声暴喝。 叶无忌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雄浑巨力袭来。这股力道并非冲着他的剑招,而是径直轰向他与李莫愁内力交汇的那个平衡点。 李莫愁虽入先天之境,终究带伤在身;叶无忌更是只得一流顶峰的修为。二人好容易营造出的内力平衡,被这股外来的霸道力量一冲,登时土崩瓦解。 “咔嚓!” 李莫愁手中长剑率先承受不住,被内劲震成三截。叶无忌的长剑亦被震得弯如满月。 “噗!” “噗!” 二人同时口喷鲜血,身子踉踉跄跄地倒飞出去。 叶无忌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挣扎欲起,却发觉右臂已被震得脱了臼,全无半分力气。 李莫愁更是凄惨,她本就有伤,此刻旧创引动新伤,真气逆走,一张俏脸白得犹如透明。 “阿弥陀佛。” 本参一击得手,收指而立,胸口亦是微微起伏,显见方才那一指,于他也大耗真元。他冷冷一哼:“雕虫小技,终究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他缓步上前,杀机未减分毫。“李施主,你作恶多端,实是武林之祸。今日,老衲便超度了你。”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竟隐隐泛起一层枯槁的黄色。 此乃枯荣禅功催动至极致的征兆,一指点出,生机立断。 李莫愁望着那根手指,眸中绝望。 她转头,却见身旁的叶无忌正龇牙咧嘴,左手抓着脱臼的右臂,猛地往肩窝处一顶。 “咔吧”一声脆响,骨骼复位。 叶无忌痛得满头冷汗,五官都拧作了一团。 “你……你快走……”李莫愁声音微弱,气息奄奄,却用力推了他一把,“他要杀的是我……与你无干……” 叶无忌身子一顿,非但没走,反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将她护在身后。 那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狼狈,却挡住了她眼前的所有风雨。 叶无忌回过头,咧嘴一笑,满口鲜血,衬着那张俊朗的脸,笑得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豪迈。 “黄泉路上,有我叶无忌陪着,你也不算寂寞了。”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叶某虽非甚么英雄好汉,却也学不来弃下女伴独自苟活的本事。” 李莫愁怔怔地望着他,被这一笑,烫得微微一颤,眼眶霎时红了。 “能与你这贼骨头死在一处,倒也不算太亏。”她轻轻摇头,第一次承认了叶无忌在心底的地位。 本参见他死到临头,竟还敢挡在身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施主,你当真要为这女魔头殉葬?” “殉葬?” 叶无忌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黑不溜秋的事物。 “大师傅,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赶尽杀绝?此物乃我全真教秘传之‘九天十地辟邪神雷’,内藏霹雳火药,威力可开山裂石。你再上前一步,休怪晚辈送你提早一步,去见西天我佛!” 本参眉头一皱,脚步果真顿了一顿。 辟邪神雷?他行走江湖数十年,火器之威自是听过,但眼前这黑球平平无奇,倒似是虚张声势。 “哼,装神弄鬼。”本参到底是艺高人胆大,冷哼一声,“老衲便先接你这神雷,再送你们上路!” 说罢,指尖枯黄之色更盛,便要再次点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叶无忌一声断喝:“老秃驴,看暗器!” 那黑球并非掷向本参,而是朝着本参脚下,狠狠砸下! “蓬!” 蜡丸应声炸裂,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却有一股浓烈的黄白烟雾,夹杂着刺鼻的辛辣之气,轰然爆开! 哪里是甚么霹雳火药! 竟是生石灰,里头还掺了分量十足的辣椒末、胡椒粉,以及江湖下九流最阴损的痒痒粉! “咳咳……咳!” 本参猝不及防,纵有神功护体,也被这劈头盖脸的腌臢玩意儿呛得涕泪直流,双目如被火烧针扎,剧痛难当,眼前登时一片模糊,哪里还能视物。 “卑鄙!无耻!” 本参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狂怒之下,急忙闭住呼吸要穴,双掌连环拍出,鼓荡的掌风呼啸如狂,要将这漫天粉尘吹散。 “秃驴,怪你太蠢,说什么信什么!” 混沌之中,叶无忌早已一把将李莫愁横抱入怀,只觉温香软玉,却无暇消受。他足尖在墙面连点,已然窜上两丈高的墙头。 本参听声辨位,听得叶无忌想溜,更是怒发欲狂,厉喝道:“哪里走!” 只见他朝着声音来处,蓦地一指凌空点出! 这一指去势无声,却带起一道灰色气劲,劲力阴损诡谲,竟与先前那堂堂正正的一阳指力截然不同,直取叶无忌怀中的李莫愁! “好个狠毒的老和尚!”叶无忌心中大骇,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更要护住怀中佳人,实是避无可避。危急关头,他只得反手拔剑,回护胸前。 “铮”的一声脆响,那精钢剑,竟被那道灰色指力震为齑粉! 劲力透过断剑传来,叶无忌闷哼一声,虽是挡下了这穿心一击,可人也被这股力道带得气血翻腾,再也无法在墙头立足。 只听“砰”的一声,叶无忌抱着李莫愁,重又落回了巷内。 巷口,本参双目紧闭,脸上满是泪水与灰尘,狼狈不堪,但那根枯黄的手指,已再度缓缓抬起,遥遥锁定了二人。 (又是五千字大章,生产队的驴也不外如是了吧~~~) 第169章 天火焚城 巷底死角,尘埃尚未落定,呛人的气息弥漫不散。 叶无忌胸口气血翻涌,那口淤血终是没能压住,喉头一甜,“哇”的一声,血箭直喷出去。 李莫愁被他牢牢护在身后,除却云鬓微散,竟是未添半点新伤。 她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身前这少年的背影,眼波流转,竟有些痴了。 方才电光石火,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这小贼但凡松一松手,凭他那滑不留丢的身法,未必不能独脱虎口。可他偏生不退,硬是替自己接下了那致命一击。 “咳……咳咳……奶奶的,真疼。” 叶无忌随手抹去嘴角血沫,龇牙咧嘴地稍稍活动了一下那条刚接上的右臂,随即双眉紧锁。 方才那一指,大大的不对劲。 绝非一阳指正宗。 全真教藏经阁中典籍浩如烟海,当年重阳真人与南帝段皇爷论剑华山,于一阳指的精微变化有过详尽记述:此指法走的是纯阳至刚的路子,指力凝练如杵,势大力沉,中者如被无形巨锤狠狠擂中,乃是天下点穴封脉的无上法门。 可方才那一击,来时无声无息,劲道却锋锐无匹,凌厉如刀。 那股灰色气劲并非是“撞”上剑身,而是“切”将过来。 若非自己手中这柄长剑乃是百炼精钢所铸,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拧腰侧身,卸去了三分力道,只怕此刻连人带剑,都要被那无形剑气从中剖成两片。 无数念头在叶无忌脑中闪过,他的目光落在本参那微微颤抖的枯黄指尖上,嘴角忽然咧开,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秃驴,你这手功夫,可是练岔了道儿?” 本参双目虽不能视,耳力却分毫不差,正欲再度催动内力,痛下杀手,闻言之下,前行的脚步竟是微微一顿。 “死到临头,兀自逞这口舌之利?贫僧早些送你去往西天极乐世界,也省得你再在红尘俗世中多造杀孽。” “非也,非也。”叶无忌摇了摇食指,摆出一副洞悉天机的神气,“一阳指我也曾有幸见识过,其力霸道,却绝无你这般阴损的锋锐之气。你方才那一招,劲力所走并非寻常经络,而是‘手太阴肺经’,气出拇指‘少商’之穴,大开大合,看似刚猛,实则剑走偏锋……啧啧,这哪里是什么指法,分明便是剑法。” 此言一出,本参周身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你……” “被我说中了?”叶无忌嘿然一笑,言语间更是步步紧逼,“大理段氏,除了名震天下的一阳指,尚有一门压箱底的无上绝学。只不过这门神功对内力之精纯、经脉之通达,要求均是苛刻到了极处,非有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修习,是以数百年来鲜有练成之人。秃驴,你方才所使,莫非便是那传说中的——六脉神剑?” “六脉神剑”四字一出,不光是本参,连李莫愁娇躯也是一颤。 她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自也听过这神乎其神的名头,只道是说书人杜撰的神话,岂料世间真有此等武学! 本参死死盯着叶无忌,眼中的杀意,比方才浓烈了何止十倍! 如果说方才他出手尚存几分“除魔卫道”的念头,那么现在,他心中便只剩下四个字——杀人灭口! 为了大理段氏,为了天龙寺的安危,此子,绝不能留! “你是如何知晓的?”本参声音透着森森寒气。 六脉神剑乃是天龙寺镇寺之宝,剑谱更是供奉于枯荣堂内,即便是段氏皇族子孙,非有机缘踏入天龙寺,得高僧认可,亦不得传授。 自北宋末年以来,大理国势日渐衰微,为免怀璧其罪,天龙寺早已将剑谱封存,并立下重誓,严禁门人弟子在外显露分毫。 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对段氏隐秘知之甚详! 瞧见老和尚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叶无忌心中愈发有底。 他前世熟读金庸,自然晓得那“挂逼”段誉,是如何将这神功当作机关枪一般横扫四方。 “怎么?被我说破了行藏,便恼羞成怒了?” 叶无忌非但不惧,反而一脸鄙夷地撇了撇嘴极尽嘲讽之能事:“不过嘛,恕晚辈直言,你这六脉神剑,练得也未免太次了些。想当年,段誉段皇爷六脉齐出,剑气纵横,商阳剑法巧妙灵活,中冲剑法大开大阖,那是何等的潇洒写意?再瞧瞧你?苦修一甲子,怕也只将将打通了一脉‘少商剑’吧?而且剑气驳杂不纯,时续时断,跟便秘似的半天才能憋出一指头,也好意思拿出来在江湖上显摆?” “住口!!” 本参一声暴喝,须发皆张! 这正是他心中最大憾事。 当年天龙寺遭逢大难,六脉神剑剑谱本已残缺不全,他以一甲子苦修的枯荣禅功为根基,也不过是勉勉强强修成了这一路少商剑气。 平日里他视若珍宝,轻易不肯动用,如今竟被一个黄口小儿贬斥得一文不值! 更重要的是,这少年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心底发寒。 “大理偏安西南一隅,只想着苟延残喘。若是让中原武林,乃至蒙古、西域的大豪们知晓,你们天龙寺还藏着这等神功绝学,你猜,那清净之地还能不能守得住?” 叶无忌字字诛心,“蒙古那位金轮法王,会不会感兴趣?西毒欧阳锋,会不会感兴趣?到时候,只怕你大理段氏,便有灭族之祸啊。” 本参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那双流泪不止的眼睛。 再睁开时,那一片模糊的视野里,已再无半分慈悲之意。 “小施主,你太聪明了。这世上,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微翘。 一股气劲,正在他指尖凝聚。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指吸扯了过去。 既然天大的秘密已经暴露,那今日见过这一招的人,都得死。 李莫愁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咽喉。 她挣扎着想要站到叶无忌身前,却被叶无忌反手一按肩膀。 “别动。”叶无忌头也未回,声音冷静,“这老秃驴要拼命了。待会儿我数到一,你立刻往左边墙根翻滚,有多远滚多远,别管我。” “你……”李莫愁心头猛地一颤,望着眼前这个并不宽厚、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坚实的背影,眼眶竟是不受控制地发烫。 “三……” 本参指尖的气劲已然凝成实质,那无形剑气割裂空气,只待发出,便要石破天惊。 “二……” 叶无忌全身肌肉绷紧,体内先天真气疯狂运转,已然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他的左手袖中,正扣着最后三枚冰魄银针。 “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巨响炸开,震得人神魂欲裂。 这声音之大,简直不似人间应有之动静,仿佛是天塌了一角。 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整条小巷都在疯狂颤抖,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 本参那一记少商剑,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震弄得内息一岔,准头登时偏了三尺,射入了旁边的青石墙壁之中! 只听一声闷响,那青石墙上,竟多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深坑。 比之一阳指,着实不可同日而语。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 本参一代高人,竟也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两步,脸上惊疑不定,急忙稳住身形,侧耳望向声音来处。 然而,不等巷中三人有任何反应,头顶突然间彻底暗了下来。 呜——呜——呜—— 一阵尖啸声由远及近,从天而降! 那声音密集如骤雨,正拖拽着沉重的锁链,扑向城内! “小心!” 叶无忌的反应快到了极点,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李莫愁按在身下,自己则蜷缩成一团,用后背死死护住她。 下一刹那——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四面八方疯狂响起,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冲天的火光,热浪滚滚而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只见长空之中,竟有无数拖着长长尾焰的巨大火球,正如下饺子一般,朝着这座城池,狠狠砸落! 天火焚城! 其中一颗,不偏不倚,正中离此巷不足五十丈的一座角楼。 那座角楼竟如纸糊的一般,轰然塌陷! 碎石崩云,烟尘蔽月。数千斤的巨石裹着熊熊烈焰,从天而降,砸入下方民居,一栋栋屋舍瞬息间便化作瓦砾齑粉。 尤为可怖的是,那些巨物炸裂之后,溅射出的并非寻常火星,而是一种黑褐粘稠的流质。此物触物即燃,泼水不熄,落地便是一片火海。 巷中转眼间便成了一条燃烧的火河。 “这……这是何等妖法……” 李莫愁被叶无忌死死压在身下,仅能从臂膀的缝隙中窥见这末日般的景象。饶是她杀人如麻,见惯了江湖上的血雨腥风,此刻也被这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天威骇得玉容失色。 在她眼中,便是武功再高,内力再深,落入这片火海,怕也只剩一具焦骨。 “不是妖法!是回回炮!不对,是配重投石机!弹里裹了猛火油跟火药!” 叶无忌满面烟灰,双耳嗡嗡作响。他虽有后世见闻,可这般亲身陷于古代战争的重火力覆盖之下,那场面,依旧让他心惊肉跳。 城外,喊杀之声已然汇成洪流,直贯耳膜。 “杀鞑子!破信阳!” “郭大侠有令!先登城头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那一声声怒吼,震得人心血翻涌。 郭靖? 叶无忌心中猛地一沉。 郭伯伯竟不是独身前来?为了救两个草包,他……他竟带来了襄阳大军攻城? 好大的手笔! 这绝非郭靖能想出的奇兵之策。 叶无忌脑中闪过一个名字——黄蓉! 唯有那位智计百出的郭伯母,才有这般魄力胆识! 另一头,本参和尚的境况亦是狼狈不堪。 一颗火弹恰在巷口炸开,脸上也被横飞的碎石划出数道血口。这位天龙寺的一代高人,此刻面上再无半分得道高僧的从容。 六脉神剑?一阳指? 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军国重器面前,个人的武勇显得何其渺小,何其可笑! 人力有时而穷,此言果然不虚。 这漫天火雨可不认得你是得道高僧,还是赤练仙子,砸中了,便是肉泥一滩,绝无幸理。 本参抹去脸上灰土,一双老目在烟火中急急搜寻。 不远处,武三通正狼狈地趴在地上,以己身护住大武、小武两个孩儿,背心已被一块灼热的碎石砸得血肉模糊。那使双斧的樵夫亦被气浪掀翻,倒在一旁,生死不知。 “爹!好烫!好烫啊!救命!”武敦儒发出凄厉惨叫。 是杀叶无忌,还是救人? 本参的目光穿过烟尘,死死盯住墙角蜷缩的那两道身影,眼中神色变幻,挣扎不已。 此刻若不顾一切,催动少商剑气,或有一线机会能将那小子毙于指下。 可这火弹乱石俱不长眼,稍有耽搁,自己这两个师侄、两个徒孙,只怕便要尽数葬身于此。 大理段氏自经前番变故,势力已是凋零。若是武氏一脉尽数折在这里,他纵然杀了叶无忌,又如何回去交差? 一念及此,他胸中杀意,终被宗族之念死死压下。 “阿弥陀佛……算你二人命不该绝!” 本参一跺脚,牙关紧咬,恨恨地瞪了叶无忌一眼。 言毕,他再不迟疑,一股浑厚内劲透袖而出,形成一道气墙,将逼近的烈焰生生迫开三尺。 他左手一提,将昏迷的大武夹在肋下,右手一抓,揪住小武的后领,随即一脚踢在武三通腰眼,沉声喝道:“还不快走!想死在此处么!” 他又反手一掌,贴在樵夫背心,渡入一股精纯内力。 那樵夫闷哼一声,悠悠醒转。 一行数人,便这般在本参的护持之下,向着城外逃去。 “咳……咳咳咳……” 叶无忌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只觉五脏六腑都似要咳将出来。 “那老和尚……走了?” 李莫愁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被叶无忌愈发用力地死死按住。 “莫动!还没完!”叶无忌的声音急促。 他话音未落,新一轮的尖啸再次笼罩了天空。 呜——呜—— 这一次,一颗火弹正正砸在他们藏身的这栋小楼的屋顶!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截屋檐,连同其上的瓦片梁木,哗啦啦地垮塌下来! 生死一瞬,叶无忌根本来不及思索,他低吼一声,将李莫愁娇躯拢在身下,随即弓起背脊,以一身血肉筋骨,硬生生迎向那倾塌砖石! 砰!砰!砰! 数块青砖砸在他的背上,那股沛然巨力,震得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饶是他已运起内力护体,依旧痛得几欲昏厥。 “呃……” 叶无忌发出一声闷哼,冷汗浸透了鬓角,混着灰尘与血水,一滴滴滚落,正巧滴在李莫愁光洁的脸颊上。 “叶无忌!” 李莫愁仰面躺着,看着上方那个因剧痛而五官扭曲的男人,心如刀绞。 平日里,这小贼油嘴滑舌,满口胡言,没半点正经。方才还想着以石灰粉这等下九流的手段脱身,可到了这般生死关头,他……他竟是以自己的性命在护着自己。 “小贼……”李莫愁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是一片猩红。 她的声音竟哽咽起来,“你……你放开我……自己逃,兴许……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闭嘴。” 叶无忌低吼一声。 他猛地抱紧李莫愁,一个懒驴打滚,两人险之又险地躲开了一块燃烧着的断梁。 叶无忌看着四周街道已然化作一片火海废墟,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他不由分说,扯下自己的外袍,劈头盖脸地罩在李莫愁头上,隔绝呛人的烟尘。 “我叶无忌是穿上裤子就不认的人吗?” 李莫愁心中感动:“好,既如此,此番若是逃得性命,以后我便全都听你的!” 叶无忌看着怀中的女人,忍不住笑了,李莫愁向来狠辣,何时有这般小女人作态。 “那你看,我昨晚提的那个姿势……” 李莫愁俏脸一红:“依你便是……” 叶无忌哈哈一笑。心中顿时豪气横生。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火光,心中却泛起一股寒意。 攻城? 早不攻,晚不攻,偏生在此时攻城? 若说这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一个念头突然升起,让他遍体生寒。 黄蓉。 自己在破庙和山洞之中,于她确是做下了那等荒唐事。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于她身份却是大大不妥。 难道……难道她是要杀人灭口? 叶无忌越想,便越觉通体冰凉。 那女子乃是“东邪”黄药师之女,骨子里便藏着七分邪气三分歪理,行事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了守护自己的名声与家庭,牺牲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野小子,顺带借蒙古人的炮火除掉李莫愁这女魔头,再将一切都推到战乱之上……这简直是一石数鸟,天衣无缝的毒计! “黄蓉啊黄蓉……好一个丐帮黄帮主……” 叶无忌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你想借刀杀人,将我叶无忌化作一抔焦土?” “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嘿嘿嘿~~~又是五千字大章~~~) 第170章 误会难消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正正落在了身侧三丈之地。 霎时间,土石崩裂。 “闭气,凝神。”叶无忌咬碎了钢牙,“那婆娘当真疯了,是铁了心要我的性命!” 李莫愁整个人蜷缩在怀中。她本想骂一句“小贼,胡说什么”,话到嘴边,牵动内伤,却只化作几不可闻的喘息:“你……你说的是谁?” “还能有谁?”叶无忌脚下不敢有分毫迟滞,将金雁功催至此生未有的巅峰,疯狂奔逃。“除了那丐帮的女诸葛,谁还有这般通天手段?” 一念及此,他心中恨意滔天。 本以为那夜之后,彼此纵无情意,亦算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岂料,人心难测,尤是美人之心。 “放……放我下来……”李莫愁挣扎了一下,内息一乱,剧痛攻心,秀眉蹙得更紧,“你带着我,决计走不脱的。” “啪!” 一声脆响。 叶无忌竟腾出右手,在她挺翘的臀上结结实实地拍了一记,力道半分不轻。 “安分些!”他语气霸道,“小爷我拼性命,才把你从那老秃驴手里抢回来,此刻再将你抛下?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赔本的买卖,我叶无忌不做!” 李莫愁娇躯一颤,苍白脸上竟蓦地飞起两抹红晕。 ……这杀千刀的小贼! 都已是生死一线,竟还敢……还敢如此轻薄于她? 可不知怎地,这粗鲁霸道的一掌,反倒将心中那份惊惶驱散了几分,换上了一种踏实之感。 前方火光冲天,热浪滚滚,将街道彻底封死。 “上房!” 叶无忌舌抵上颚,丹田内最后一丝先天真气尽数提起,身形如一只穿云苍鹰,硬生生从那火海之上掠过。 脚下的瓦片被烈火烧得滚烫,甫一接触,鞋底便传来阵阵焦糊之气。 “咻——”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直奔叶无忌后心要害! 叶无忌头亦不回,腰腹发力,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横移三尺,姿态诡异至极。那支狼牙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肋下飞过。 “在那儿!屋顶上有人!” 下方的火光映照出街面上几张狰狞的面孔,一队蒙古兵已然发现了他二人的踪迹。 “放箭!射死他们!”一名百夫长挥舞着弯刀,厉声咆哮。 此刻蒙古大营早已乱作一团,粮仓被焚,城外宋军主力猛攻,城内又遭这无差别火炮轰炸,这些蒙古兵早已杀红了眼,但凡见着活物,便是不分青红皂白地砍杀。 霎时间,数十张强弓硬弩拉如满月,齐齐对准了空中那道身影。 “贼婆娘……当真要赶尽杀绝!” 叶无忌心中暗骂一句,只当这也是黄蓉算计中的一环,是要借蒙古人的手将他钉死在此地。 他左臂箍紧李莫愁,右手在李莫愁腰间一抹,已将囊中最后一把银针尽数抓在手中。 “接我一招‘漫天花雨’!” 他手腕猛地一抖,银针朝着下方泼洒而去! “噗!噗!噗!” 下方的蒙古弓箭手猝不及防,惨叫连连,有的被洞穿了眼窝,有的被割断了喉管,霎时倒下了一大片。 只此一瞬的空档,叶无忌脚尖在一座尚自耸立的烟囱上借力一点,身形再度拔高数尺,终于冲破了浓烟封锁。 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信阳城西半边,已然化作一片赤地炼狱。 城墙方向更是重灾之区,一颗颗裹着猛火油的巨石不断砸落,每一次落地,皆是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而在遥远的城外,喊杀之声隐约传来,震天动地。“宋”字大旗若隐若现。 “好毒的计,好狠的心……”叶无忌凝望着这幅末日景象,只觉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往东!”李莫愁在他怀中,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西门是主攻所在,火网最密。东门方向喊杀声虽有,却气势不继。” “好,便听你的!” 叶无忌想也未想,当即认准方向,朝着城东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狂奔,当真是步步惊心,险象环生。 有好几次,那磨盘大的火球就擦着二人的头皮飞掠而过,热浪几乎将叶无忌的头发尽数燎卷。 他体内的先天真气早已耗损得涓滴不剩,此刻全凭着一股意念强撑。 李莫愁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运转体内九阴真气,悄然渡入叶无忌背心,替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压力。 二人虽无一言,但在这生死一瞬的扶持与默契,却胜过了世间任何山盟海誓。 终于,城东那段残破城墙遥遥在望。 此处的火势果如李莫愁所料,小了许多。 城墙上虽仍有蒙古兵丁,但一个个皆被城西的滔天火势与城外的喊杀声吸引了心神,阵脚大乱。 “便是此刻!” 叶无忌眼中精光暴涨。 他足下连环踏出,身形在空中三折三转,从城墙上一处被投石机砸出的巨大缺口处,一窜而出! “出来了!” 双脚落地的瞬间,那股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叶无忌差点热泪盈眶。 城外的空气虽同样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但比起城内那种足以将人烤熟的灼热,简直如琼浆玉液。 此地是一片荒野树林,距离城墙约莫二三里之遥。 “呼……呼……” 叶无忌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但他知道,此处尚在蒙古人的攻击范围之内,远未到安全之时。 “再……再撑片刻,前面……有林子……”叶无忌声音嘶哑,眼前已是阵阵发黑。 李莫愁望着他那张被黑灰与血污弄得面目全非的脸,心中一痛,正想说“你放我下来,自己先走”。 陡然间—— 一阵尖啸,自头顶而来! 叶无忌骇然抬头。 只见一颗天上一颗巨大火球正向二人飞来。 不知是哪一台投石机崩坏,竟将这颗死神之星打偏了方向,歪歪斜斜地朝着他二人所在的这片荒野,当头砸下! “贼老天!” 叶无忌双目骤缩。 避不开了。 内力枯竭,身负重伤,再无半分躲闪的余地。 他低下头,深深看了一眼怀中的李莫愁。 这名震江湖的女魔头,此刻正圆睁着一双美目,仰望着那颗急速放大的火球,眼中盛满了绝望与凄然。 “小贼……” “走你!” 未等她说完,叶无忌一声雷喝。 他也不知从何处又生出一股气力,将怀中的李莫愁,奋力抛了出去! “叶无忌——!” 人在半空,李莫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仿佛想要抓住那个决绝转身。 下一瞬。 轰隆!!! 火球着地。 狂暴无匹的气浪裹挟着泥土,以落点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 叶无忌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衡的神力狠狠撞在胸膛之上,身子倒飞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身子重重摔落在地,骨骼碎裂的剧痛传来,他翻滚了好几圈才在一处草丛中停下。 意识,开始沉沦。 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叶无忌的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黄蓉……你好……你好狠的心……这笔血账……我叶无忌若是不死……他日……必将……奉还……” …… 信阳城外,中军大帐。 高台之上,一人身披鱼鳞宝铠,双手扶着铁栏,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人间炼狱。 此人正是襄阳制置使吕文焕。 “好!打得好啊!哈哈哈!” 吕文焕发出一阵长笑,声震四野。 “这猛火油弹,真乃天降神兵!管他什么武林草莽,什么蒙古悍卒,在这滔天火海之中,不过皆是待烤的猪羊罢了!来人!” “末将在!”一名亲兵自台下疾步奔上。 “传我将令,再添三百斤猛火油入砲!本帅倒要看看,是忽必烈帐下的蛮子筋骨硬,还是我大宋的天火神威烈!” “大帅,三思啊!” 一声呼喊自身后传来。 “大帅,此番天火齐下,固然大挫敌锋,可……可郭大侠与黄帮主尚在城中,我军这般玉石俱焚,倘有万一……恐寒了天下豪杰之心啊!” 他不敢直言郭靖、黄蓉二人会有性命之忧,只敢搬出“天下豪杰之心”这等大义名分,试图劝谏。 “妇人之仁!” 吕文焕霍然转身,一双虎目直刺副将。 那副将只觉一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郭靖武功盖世,黄蓉智计无双,你竟以为区区几分烟火,便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吕文焕一声冷哼,嘴角带着讥诮,“你这是在小觑他们,还是在质疑本帅的决断?” 话锋陡然一转:“再者,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如今蒙军粮草被焚,军心大乱,正是我大宋收复信阳,光复河山的千载良机!你听听!”他抬手一指那火光冲天的城池,“那城中的惨嚎,便是我大宋的凯歌!若为区区数人的江湖意气,致使战机流逝,此等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你担当得起吗?” 副将吓得魂飞魄散,冷汗从额角滚滚而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末将……末将不敢!大帅神武,是末将愚钝短视!末将该死!” “哼!滚下去!”吕文焕大袖一拂,再不看他一眼。 “是……是!”副将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下了将台,背心早已湿透。 高台之上,复又只余吕文焕一人。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座烈焰城池。 他的眼中再无旁人,只有那熊熊燃烧的功名,与步步高升的利禄阶梯。 “江湖侠义……” 他低声自语,“郭靖啊郭靖,世人只知襄阳有你郭靖镇守才能无虞,但却不知,本将才是襄阳城的主将,便让你的赫赫威名,化作本帅功劳簿上最耀眼的一笔吧!” 他深吸一口气,气贯丹田,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传我帅令!三军投石机,日夜不休!给本帅将这信阳城一寸寸犁为焦土!” (燃尽了~~~) 第171章 破而后立 痛。 仿佛被千斤石磨碾骨殖。 耳中嗡嗡作响,直欲将他的七窍都震出来。 “咳……咳咳……” 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叶无忌的眼皮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天幕是一片铅灰色,鼻腔中灌满了硫磺味。 ……我竟还未死? 叶无忌下意识地屈了屈指节,还好,虽僵如朽木,却尚能驱使。 他试着挪动双腿,右小腿立时传来一阵锥心之痛,想是骨头已有了裂纹,但总算还连在身上,未曾齐根而断。 最要紧的是…… 他咬紧牙关,强忍周身剧痛,左手颤颤巍巍地往下身探去,在身下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圈。 呼…… 他长吁了一口气。 还好,传宗接代的本钱尚在。 叶无忌咧了咧嘴,却牵动了脸颊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个……黄蓉!当真是要将我挫骨扬灰!” 他眼中迸射寒芒:“‘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古人诚不我欺!好,这笔血账,我记下了!” 他双臂一撑,试图从地上坐起。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他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咯咯”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落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之下,四周皆是松软草甸,离那火弹落下之处,怕不是有十丈之遥。 想来是自己被气浪掀飞,恰好落在此处,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若是摔在乱石堆里,此刻怕早已是肉泥一滩。 猛地,一股寒意从他心底窜起。 叶无忌顾不得检视伤势,霍然扭头喝道: “莫愁?” 身边空空如也。 叶无忌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荡然无存。他双目赤红,嘶哑着嗓子喊道: “李莫愁!”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风声。 除了几个仍在冒着袅袅青烟的巨大深坑,哪里还有那个身着杏黄道袍的俏丽身影? 走了? 也是…… 她毕竟是那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又不是什么等人垂怜的燕雀。 自己拼着性命将她掷出,她既然未死,自然是第一时间远遁而去。 难道还指望这女魔头守在自己身前哭哭啼啼,拭汗喂药? 那不过是说书人嘴里的风月笑谈罢了。 “好个李莫愁,当真是一分情面也不留!” 叶无忌嘴上这般骂着,心中悬石却落了地。 走了好,走了便说明她伤势不重,至少还有余力奔逃。 若是她当真香消玉殒于此,自己这一番舍命相护,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 “也罢,‘天涯何处无芳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叶无忌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眼下这荒郊野岭,危机四伏,若是不巧撞上几个蒙古溃兵,又或是那本参老秃驴阴魂不散地追杀过来,凭自己如今这副光景,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 先活下去,再说其他。 他强提一口真气,只可惜丹田空空如也,提起的只是一口浊气。 他费力从怀中摸出一个冰凉滑润的小瓷瓶。瓶塞方一打开,一股清雅的药香便扑鼻而来。正是那黄蓉不久前所赠的“九花玉露丸”。 “呵呵……黄蓉啊黄蓉,”叶无忌自嘲地一笑,“你这一手‘借刀杀人’之后,竟还留下一味‘吊命仙丹’,究竟是何居心?” 他不再多想,将药丸尽数倒入掌心,一口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顷刻间便将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之气压下了三分。 但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的伤太重了。五脏六腑皆已移位,经脉多处断裂。 叶无忌不敢耽搁,勉力盘起双腿,摆出一个五心向天的姿势。 只这一动,全身骨节便如炒豆般爆响,右臂虽让他强行接上,却已肿得好似发面馒头。 不仅如此,自己左侧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利刃在戳刺肺叶。 自打穿越而来,从未有过如此狼狈凄惨的境地。 叶无忌缓缓闭上双眼,心中默运“先天功”心法,意图搬运真气,修补伤体。 然而,下一刻,他整颗心都凉透了。 丹田之中,空空如也,死寂一片。那 平日里如江河奔涌的先天真气,此刻竟像是被烈日暴晒了三年的河床,干涸龟裂,连一丝湿润的水汽都寻觅不着。 “该死……” 他不信邪地再度强催心法。 没有真气,便无法疗伤。无法疗伤,拖延下去,就算侥幸不死,也必将沦为经脉尽毁的废人。 届时莫说重修武功,怕是连行那床笫之事,都要有心无力了。 “重阳祖师爷在上,您老人家既然将这盖世神功传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孙就此陨落吧?” 叶无忌也不管王重阳还在世,只管许愿。 他心中反复默念先天功法诀。 “先天之气,杳杳冥冥,生于虚无,发于混沌……” 一遍,两遍,三遍…… 丹田依旧如同一口枯井,波澜不惊。 反倒是那些本已断裂的经脉,因他这般强行催逼,竟发出阵阵剧痛。 先天功固然神妙无方,乃玄门正宗第一内功,可自己毕竟只练到第四层。 至于第四层之后如何精进,那传功的老道士只留下一句“在悟不在练”,便撒手不管。可这又要如何去“悟”? 难道,我叶无忌的命数,当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甘心! 他还没搅得这江湖天翻地覆,怎能就这般窝囊地死在此地? 绝望与不甘在他胸中交织翻腾,恍惚之间,脑海中竟又浮现出方才那生死一瞬的景象。 漫天火雨,流星如瀑。 死亡的气息已扼住咽喉。 那一刻,他心中无悲无喜,无惧无怖,甚至连呼吸都已停滞。 为了将李莫愁推出,他将体内所有真气在一瞬间悉数爆发,整个人仿佛被彻底掏空,成了一具没有内息流转的“真空”之躯。 这……这种状态……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跳。 先天功总纲有云:“未有此身,先有此气,是为先天;既有此身,后有此气,是为后天。” 凡俗之人,以口鼻呼吸,纳天地之气,此为后天浊气。 而所谓先天者,胎息也。如婴儿处母体胞胎之中,口鼻未开,气息却能自生自灭,绵绵不绝,此乃生命本源之态。 自己往日练功,虽已臻一流高手之境,内力自诩深厚,但究其根本,仍未脱“采”、“炼”、“化”三字。 吸纳天地灵气,以自身经脉为鼎炉,炼化为内力。 这依旧是后天之道,是向外求索,是“取”,是“夺”。 而方才那惊天一炸,却阴差阳错,耗尽了他所有后天积攒的真气,将他这具“后天之躯”彻底打回原形,逼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空”与“无”的绝境。 绝境的尽头,往往便是生路。 水满则溢,那是凡俗的道理。 真正的先天大道,是要将这后天生成的皮囊彻底“忘掉”,让此身回归到未生之前的“虚无”与“混沌”。 “破而后立……原来如此!” 叶无忌脑中如划过一道苍雷,霎时间,万念俱寂,唯余四字——破而后立! 所谓第四层关窍,从来便不是积攒内力,以水滴石穿之功去冲撞,而是要行逆天之事,向死而生! 他心头一横,竟是不顾身体之痛,散去了那刻意维持的呼吸。 闭气,绝息! 他不再以口鼻贪婪求生,而是效仿那母腹中的胎儿,断绝与后天世界的一切交换。 十息……二十息…… 胸口先是发闷,继而便如被一圈铁箍死死勒住,肺腑鼓胀,似要炸裂开来。 换作世间任何一人,哪怕是定力最强的禅宗高僧,此刻也早已破功,大口喘息。 然而叶无忌偏是个狠人,对敌狠,对自己更是狠到了骨子里! 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线清明,任由那窒息感席卷全身,五感渐失,耳中只余下自己心跳之声。 他的人,仿佛已不再是人,而化作了脚下的一块焦石,道旁的一株枯草,神魂与这片被战火犁过的土地,渐渐再无分别。 就在他神智即将堕入黑暗的那一刹。 嗡! 一声非耳能闻的奇异震鸣,自他神魂响起! 刹那间,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便如冬眠蛰虫,于春雷乍响之际,齐齐张开! 而他周身忽地起了一丝游风。这风温润如玉,绕着他的身躯缓缓打转。 不过数息,风势陡然转急,竟在他头顶三尺之处,形成一个微小气旋。 而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尘埃与水汽,此刻在他“心眼”之下,竟化作了无数流萤光点。 那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元气,它们藏于风中,匿于土里,附于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无处不在。 一股清凉之极的气息透过毛孔,钻入体内。 这股气息初时微弱,却精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带一丝后天烟火浊气。 它顺着那干涸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便如天降甘霖。 轰! 叶无忌只觉丹田气海竟在瞬间被这股自天地间“借”来的庞大元气所填满! 但这股气,太杂,太野,太狂暴! 其中混杂着战场未散的冲天煞气,枉死者的怨毒死气,更有天地间本就存在的浑浊地气。 百十道桀骜不驯的野马,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似要将他躯体撑得四分五裂! “畜生,还敢放肆!给老子顺!” 叶无忌在心中发出一声暴喝。 他竟不退反进,不守反攻!以先天功硬炼这股真气。 昔年,重阳真人于抗金大业一败涂地之后,心若死灰,自囚于活死人墓。正是在那绝望之中,他勘破生死,于死灰中复燃生机,由此创出这门玄门第一神功。 破而后立,死中求活! 这,才是先天功藏于“清静无为”表象之下的真正精义! 它并非教人避世绝尘,做那山间的枯槁道人,而是在历尽了红尘万丈、生死大劫之后,依旧能勘破虚妄,守住那一点自混沌中带来的先天灵光! 咔嚓。 体内深处,枷锁应声而碎。 那股狂暴元气,在这一瞬,竟变得温顺无比。 它们在先天功心法的引导下,最终化作一股最最精纯的真气。 这股全新的真气,不再是往日那般浑浊的淡黄之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透明质感,其中更隐隐有紫气氤氲流转。 浩大,中正,混元一体,生生不息。 断骨之痛,脏腑之伤,以肉身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 断裂的肋骨处,两股热流如灵蛇盘绕,正飞速接驳骨茬;五脏六腑中的淤血被一点点化开,竟化作丝丝黑气,顺着毛孔排出体外,留下一片片腥臭的污渍。 叶无忌心中狂喜,却强行按捺心神,不敢有丝毫波动,只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股全新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着周身百骸。 这,便是先天之境! 虽则先天功的层数依旧停留在第四层,并未一举冲开第五层玄关,但他的境界,却已实实在在地跨过了那道隔绝了无数武林高手的后天天堑。 从此,餐风饮露,吐纳天地,举手投足皆可与天地元气相合。 只要这方天地尚在,他便真气不竭,内力源源不断,再无枯竭之虞。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他再度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此刻竟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莹光。 当他目光流转之际,两道精芒一闪而逝,骇人已极,随即又敛去锋芒,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呼——” 他张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甫一离唇,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三尺长的白色气箭,“嗤”的一声,疾射而出,身前土地被硬生生击出一个指头深浅的小坑。 吐气成箭,内息凝实! 叶无忌缓缓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噼里啪啦! 他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炒豆般的脆响,声传数丈。 虽然身子尚有些虚乏,外伤也未尽愈,但那股濒死之感,已然烟消云散。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 拇指与食指微微一搓。 没有运使任何内力,也未摆出任何架势,那块青石在他指间竟如一块糕点,化作一蓬细腻石粉,簌簌落下。 一股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力量感,充斥于四肢百骸。 比之先前,何止强了一倍! “本参老秃驴……”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暗忖道:“你那六脉神剑确是神妙,可若是小爷我也练了那路功夫,刚才那一指头下去,老秃驴的脑壳怕是早就穿了。” 第172章 旧账难赖 “咕……” 一声闷雷自腹中响起。 叶无忌刚想学那世外高人,负手当风,体悟一番这“先天之境”的玄妙,却被这不争气的五脏庙,硬生生从云端拽回了红尘。 先天高手,终究还是肉体凡胎,未修成辟谷之术,依旧食人间烟火。 方才一场生死恶斗,继而破而后立,神完气足,然则腹中那点油水早已耗得灯尽油枯。 此刻饥火中烧,前胸贴后背,直欲寻一头牯牛生吞活剥。 “罢了,先寻些果腹之物。” 叶无忌揉了揉干瘪的肚皮,正欲迈步,双耳微不可察地一动。 左前方,三十步开外,那被火弹炸塌了半边的土坡之下,竟有声息。 那声音极其微弱,细如游丝,仿佛被蒙在瓦罐之中,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嗯?” 叶无忌身形一顿,目中精光敛去。 此地刚被数百斤火药翻犁过一遍,除了自己这条命硬小强,焉能还有活口? 他当即屏息凝神,先天真气自行流转至双耳。霎时间,周遭十丈之内,风吹草动,俱在掌握。 “唔……唔唔……” 是一个女子的呻吟。 这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叶无忌眉头一挑,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又悄然泛起。 好家伙,原来是那位仙子。 方才他将她奋力掷出,本以为李莫愁能借势脱出火海。 未曾想她运道不济,躲过了烈焰火球,却未躲过崩塌的土石,竟被生生压在了下面。 叶无忌心念一动,掠了过去。 那是一处凹陷的弹坑,堆满了碎石的焦土。 一只穿着杏黄道靴的小脚,正从土堆里探出,靴上沾满黑灰,却依旧能看出其主人生得玲珑秀致。 叶无忌玩闹心起,褪去李莫愁的道靴与罗袜,一只雪白玉足赫然显露。 在这焦土之中,那肌肤白得晃眼。 足弓弧度优美,脚踝纤细,五枚脚趾圆润剔透,指甲泛着淡淡粉色。 即便身处险境,这只脚依旧玲珑秀气 土中之人似乎发觉正在冒犯,挣扎更甚。 那脚丫时不时地抽搐一下,似在忍受极大痛楚。 叶无忌瞧着那只小脚,心中忽地冒出一个促狭念头,竟没忍住,蹲下身去,伸指在i脚底板轻轻一挠。 土堆中立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只脚猛地一缩,蹬得上面浮土哗哗直落。 “行了,小爷不闹了,这就救你出来。” 叶无忌嘿笑一声,双手箕张,便朝那土堆抓去。 先天真气运至指尖,那些土块在他手中便如松软豆腐一般,不过三抓两扒,一个坑洞便已成型。 一张灰扑扑的俏脸,随之露了出来。 不是李莫愁,又是何人? 这位平日里爱洁如命,杀人时衣袂亦不沾半点血腥的赤练仙子,此刻模样,比那从煤窑里爬出的灾民还要狼狈三分。 云髻散乱,一头青丝与泥沙混作一团,纠结如草。 那张曾令无数江湖男子倾倒的玉容,此刻黑一道白一道,唯有那双秀眉紧紧蹙着。 最不堪的,是她身上那件道袍。 原本飘逸出尘的杏黄道袍,在方才的烈焰中,早已碎成布条。 右边袖子齐肩而断,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玉臂,上面划出数道血痕。 领口更是被扯开泰半,往日里被道袍遮得严严实实的雪白,此刻也是白得晃眼,白得惊心动魄。 叶无忌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这人素来有个长处,便是y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即便是在战火硝烟中,眼前这般旖旎风光,也绝不肯错过。 目光顺着那残破的领口,大胆地向内一探。 啧。 平日里观其身形,只道是清减,未曾想竟是这般波澜壮阔。 随着她的呼吸,那半遮半掩的惊人弧度一起一伏,直看得人喉头干渴。 目光再往下移。 道袍下摆亦被撕裂,一道口子直开到大腿。 那条修长匀称的玉腿,就这么横陈在碎石之中,肌肤细腻得宛如羊脂,纵是沾了些许尘土,也难掩其魅惑。 叶无忌暗中咽了口唾沫,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那腿上盘桓,心下评点:此腿若是配上黑丝,当是何等风光…… “咳……咳咳……” 土坑中的人儿忽然发出一阵剧烈呛咳。 李莫愁醒了。 她只觉胸口如压巨石,气也喘不匀。 迷蒙中睁开双眼,便见一张放大的脸凑在自己上方。 那双眸子贼亮,正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胸前猛瞧,眼珠子几乎要陷了进去。 李莫愁脑中尚是一片混沌,下意识顺着他目光低头一瞧。 “啊——!” 一声尖叫刚到喉头,便因吸入太多烟尘,破了音。 她猛地坐起身来遮掩,却忘了自己大半个身子还陷在土中。这一动,立时牵动了全身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看什么!再看,挖了你的狗眼!”李莫愁咬碎银牙,恶狠狠地骂道。 只是她此刻身受重伤,加之这衣不蔽体的窘态,这句狠话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听在耳中,反倒有几分外强中干的娇嗔。 叶无忌嘿然一笑,也不动怒,猿臂一伸,已将她从土坑中整个儿抱了出来。 “仙子姐姐,你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小爷我刚施展回天手段,将你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你非但不谢,还要动辄挖眼,这又是何道理?” 他一面说着,一面解下自己那件同样破烂的外袍,随手抛了过去。 “遮遮罢。虽说也没什么好看的,比起我家龙儿,可是差得远了。” “你!” 李莫愁气得娇躯微颤。 这无赖!这混蛋! 得了天大的便宜,竟还敢出言讥讽! 什么叫“没什么好看的”? 什么叫“比小龙女差远了”? 她李莫愁横行江湖,艳名与凶名齐飞,何曾有人敢说她姿色逊于旁人? 尤其还是逊于她的师妹! 李莫愁心中最大的逆鳞就是别人说她不如小龙女。 所以她做什么都要与小龙女一较长短。 当初就连被叶无忌先夺了贞操,而小龙女却是紧随其后,这也让她变态的欣喜一番。 她手忙脚乱地抓过那件脏衣,死死捂在胸前,一双凤目如欲喷火,死死瞪着叶无忌,恨不得扑上去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转过去!” “好好好,这就转。” 叶无忌依言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坏笑,悠悠道:“不过,莫愁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要紧事?”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整理衣衫之声。 李莫愁没好气地道:“什么事?你若想要谢礼,待我伤愈,赏你几枚冰魄银针,教你见识见识,如何?” “啧啧,仙子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叶无忌缓缓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李莫愁刚将那件外袍勉强裹好,见他又转了过来,娇躯下意识地向后一缩:“你……你又待如何?” “方才在城内火海之中,也不知是谁哭着喊着,说只要能活下来,往后但凭我处置,绝无二话。” 叶无忌欺身而上,在她身前蹲下,目光灼灼,“仙子,可还记得?” 李莫愁心头猛地一跳。 彼时烈焰焚身,她自忖必死,心防尽溃,确是说了些平日里绝不会出口的软话。 甚至……甚至还应了他那个羞死人的要求。 此刻死里逃生,再回想起当时情状,只觉面颊滚烫,无地自容。 她堂堂赤练仙子,何时对一个男子这般低声下气?还答应那等……那等不知羞耻的姿……? 不成! 此事,抵死不能认! 李莫愁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敛去脸上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模样。 “胡言乱语。” 她声线清冷,“我何时说过这等话?定是你这小贼被震坏了脑子,听岔了。” “听岔了?” 叶无忌眉毛一扬,“李莫愁,你这是打算过河拆桥,赖账不成?” “我一生行事,言出必践,何曾赖过账?只是未曾说过的话,便是没有。” 李莫愁将头扭向一旁,不敢与他对视,耳根却已红得快要滴下血来,“当时炮火连天,震耳欲聋,谁知你听见了什么鬼话。” “好个没说过!” 叶无忌眉毛一竖,竟作势要去解自己的腰带,“也罢!既然仙子忘了,小爷今日便帮你温习温习。当时咱们可是说好了,那个姿……” “住口!” 李莫愁尖叫一声,伸手便要去捂他的嘴。 那个姿…… 这小贼前夜在被窝中,与她说的那个羞煞人的姿…… 当时她只听了半句,便已面红耳赤,骂他无耻下流。 可方才生死一线,为了安他的心,也为了……为了临死前不留缺憾,她竟鬼使神差地应了。 如今这小贼竟真个拿出来说事! 还要在荒郊野岭,就要……就要兑现? “想起来了?” 叶无忌手腕一翻,扣住她的皓腕,顺势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怀中。 两人脸庞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李莫愁能看到他眼里的戏谑,还有那抹火热。 “你……你无耻!” 李莫愁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你还是不是人?” 这一招以退为进,倒是让叶无忌愣了一下。 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虽然知道这女魔头多半是装的,但他心里的那股邪火还是消了大半。 毕竟,他也舍不得真在这个时候折腾她。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跟死了汉子似的。” 叶无忌松开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小爷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这笔账先记着,等你养好了伤,咱们连本带利一起算。” 第173章 命悬一线 信阳城西,冲天火光将半边天都烧成了赤色。 两道人影自浓烟中狼狈奔出,正是杨过与朱子柳。 杨过脸上手上尽是黑灰,那是方才火烧蒙军粮仓时留下的印记;朱子柳手中那杆判官笔,笔尖上兀自滴落着黏稠的液体,分不清是墨是血。 二人气息急促,方奔过两条街巷,便在一处十字路口撞见了郭靖与黄蓉。 “郭伯伯!郭伯母!”杨过眼见二人无恙,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喜意,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 郭靖见他二人周全,脸上露出一丝宽慰,沉声道:“过儿,好样的。粮仓一毁,蒙军失了根本,此围自解有望。” 黄蓉一双秀目却无半分喜色,只是凝望城西法场方向,那里火光更盛,映得她脸上全无血色。 “靖哥哥……”她声音微颤,“粮草固然要紧,可大武、小武还在蒙鞑法场之上。” 话到一半,一个不该想及的身影蓦地窜入心头,丹田深处竟又升起燥热。 她暗啐一口,只觉恼人,自练了那篇《阴阳轮转功》的古怪心法,怎地一念及那小贼,身子便全不听使唤? “那边的动静如此之大,”黄蓉强压下心头异样,续道:“也不知……不知叶少侠他救人是否顺遂。” 郭靖闻言,浓眉一敛,颔首道:“蓉儿说得是,成败在此一举。咱们这就去接应,不可教英雄孤身陷阵。” 四人正待拔步。 郭靖忽地眉头一紧,左手已按上腰间,沉喝道:“谁!” 只闻一阵破空之声,长街尽处,两点黑影由远及近! 左首那人身形奇矮,肤色黧黑,手中提着一条乌沉沉的铁鞭,动作开合间活像一只成了精的黑猿;右首那人则是一身胡商打扮,高鼻深目,满身珠光宝气,手中把玩着一条镶金嵌玉的金龙长鞭,正是尼摩星与尹克西。 尹克西一双贼眼在黄蓉身上滴溜溜一转,立时放出光来,嘿嘿笑道:“妙极,妙极!正愁钓不着大鱼,郭大侠与黄帮主便自投罗网了。尼摩兄弟,那傻大个儿是你的老对头,你尽管取他性命。这位娇滴滴的黄帮主嘛,嘿嘿,便让给小弟我,如何?” 尼摩星喉中发出一声嗬嗬怪叫,也不答话,身形一晃,手中铁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郭靖顶门。 “靖哥哥小心!”黄蓉娇喝示警。 郭靖面沉如水,不退不避,左掌回护身前,划了个浑圆,右掌已然平推而出,掌风未至,一股刚猛无俦的压力便已当头罩下。 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最强的一式“亢龙有悔”! 砰然一声巨响,有若闷雷炸开! 郭靖掌力至刚至阳,尼摩星的铁鞭却是阴狠毒辣,两股劲力猛然撞击,卷起一阵气旋,刮得街面青石砖“咔咔”作响! 尼摩星只觉一股巨力沿鞭身倒卷而回,震得他臂骨欲裂,口中怪叫一声,身子向后倒翻出去。 他那身瑜伽功夫确有独到之处,身子在半空中扭成一个常人绝难做出的角度,腰腹发力,竟硬生生止住退势,手中铁鞭反从下方刺向郭靖小腹。 另一头,尹克西一双淫邪的眸子早已锁定了黄蓉。 “久闻丐帮黄帮主智计无双,艳冠天下,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他手中金龙鞭“哗啦”一抖,鞭影重重,化作漫天金光,当头洒下。 他一面出手,嘴里一面兀自不干不净地调笑:“嘿嘿,中原第一美妇,果然名不虚传。这般水葱似的娇人儿,配那郭靖木头,岂非明珠暗投?不若跟了尹某,包管你日日品那西域奇珍,夜夜……嘿嘿,夜夜享那极乐滋味。” 黄蓉又惊又怒,叱道:“无耻狗贼,闭上你的臭嘴!” 她手中竹棒倏然探出,棒影虚虚实实,一招“棒打双犬”,分点尹克西双腕“神门”、“大陵”两处大穴。 岂料尹克西全不理会,任由竹棒点实,同时金龙鞭一抖,鞭梢竟反袭黄蓉胸前! 竟是要用这等两败俱伤的打法! 黄蓉心头一凛,只得撤招回防。一交手,她心中便是一沉。这尹克西的内功修为,竟是远在她预料之上,每一次兵刃交击,都震得她手臂酸麻,气血翻涌。 是先天高手! “师妹莫慌,我来助你!”朱子柳瞧出不对,大喝一声,挥动判官笔,斜刺里攻向尹克西胁下。 “哪里来的穷酸,给爷爷滚开!”尹克西看也不看,左手大袖猛地一拂。 一股劲风扑面。朱子柳只觉胸口一闷,登时呼吸迟滞,眼前金星乱冒,手中判官笔险些脱手,踉踉跄跄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站稳,一张脸已是煞白。 一招之间,高下立判! 尹克西迫退朱子柳,脸上淫笑更甚,金龙鞭一卷,招式愈发下流,竟不攻黄蓉要害,而是专往她腰带、衣襟处招呼。 “黄帮主这腰肢,怕是不盈一握吧?不知经不经得起尹某人折腾呢?” 他嘿嘿笑着,鞭梢灵动如蛇,忽而卷向黄蓉纤腰,忽而又点向她胸口、腿根等处。黄蓉又羞又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平生与人对敌,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一身打狗棒法,竟被对方用这等无赖打法处处掣肘,逼得手忙脚乱。 尹克西更是得寸进尺,紧逼而上:“郭夫人,何必躲呢?让尹某人香一个,保管你魂儿都飞了。” “无耻!”黄蓉厉叱一声,身形急退,欲要强运内力,使出打狗棒法中最强的一招“天下无狗”。 尹克西却似早料到她有此一着,金龙鞭陡然一长,竟如灵蛇出洞,抢先一步将打狗棒死死缠住。二人以内力相搏,黄蓉只觉对方内劲阴寒彻骨,直侵经脉。 她支撑不住,下意识地惊呼出声:“靖哥哥!” 那厢,郭靖正与尼摩星斗到酣处,忽闻爱妻惊呼,声带惶急,不由得虎目圆睁,肝胆欲裂。 “贼子敢尔!” 郭靖一声雷霆暴喝,竟全然不顾尼摩星那已递到后腰的致命一鞭,强行拧身,左掌隔着数丈之遥,一掌拍向尹克西! 这一掌含怒而发,掌风呼啸,威势何等惊人! 尹克西骇然色变,哪里还敢拿捏黄蓉,急忙松开金龙鞭,脚尖点地,向后飘退。 “嘿,郭大侠好大的火气。”他甫一站定,便又挂上那副戏谑的嘴脸,“只不知,你救得了夫人,救不救得了自己?” 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是鞭梢入肉之声! 郭靖背心衣衫陡然炸裂,鲜血瞬间便染红了半边后背。 他身子猛地一晃,却仍是屹立不倒,只回头对黄蓉宽慰一笑。 “靖哥哥!”黄蓉一颗心如堕冰窟。 她恨自己功力不济,反成负累;更恨这尹克西卑鄙无耻,竟用这等手段伤了丈夫。 此情此景,恍惚间,一个念头竟钻了出来:若是……若是那个小贼在此…… 念头一起,她心头又是一阵滚烫。自己怎会想到他?那小贼言语轻薄,行事乖张,还……还曾那般轻薄于己。 可……可不知怎地,她却笃信,若那小贼在此,断不会容这波斯商贾如此猖狂。 他那满肚子的阴损念头,怕是早就将这尹克西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杨过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却因武功低微,在这等高手的战局中,竟是半步也插不进去。 “该死的鞑子走狗!”他扯着嗓子嘶声大骂,“等我师兄来了,定将尔等碎尸万段,剁碎了喂狗!” 便在此刻,一声巨响炸开! “轰隆——!” 其声之烈,直如九天神雷落入凡尘,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响,大地剧烈跳动,竟似要翻转过来一般! 正在激斗的众人皆是骇然失色,一时尽皆罢斗,各自跃开。 未及众人喘息,“轰!轰!轰!”,四面八方,竟是连珠价地响起了数十声同样可怖的爆响! 左近民房便如纸糊的一般,被炸得粉碎,瓦砾木屑冲天而起,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郭靖满脸错愕,失声道:“这……这是火炮?哪里来的这许多火炮?” 第174章 夫妻生隙 长街之上,砖石迸裂,火星四溅。 混杂的辛辣之气,立时呛入鼻端,熏人欲呕。 尹克西与尼摩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皆是骇然。 这等连珠炮火,已非江湖逞凶斗狠的阵仗,分明是千军万马攻城拔寨的雷霆手段! 正惊疑间,一名蒙古士卒自街角暗影中踉跄奔出,他身上甲胄破碎,嘶声叫道:“二位大人,不……不好了!” “法场……法场被人劫了!那两个南朝的囚犯……被一个疯子救走了!” 尹克西脸色一沉,一把揪住那百夫长的衣领,喝问:“李莫愁呢?此等紧要关头,她人何在?” 那士卒颤声道:“李……李仙姑被一个少年人引走了,至今未返!宋军炮火猛烈,法场已成一片火海,弟兄们……弟兄们都忙着守城去了!” 尹克西闻言,心念电转。人已失,城将破,他还在此处卖什么性命?他乃是为荣华富贵而来,可不是为忽必烈汗尽忠殉国的。 “撤!” 他低喝一声,对着尼摩星递了个眼色,二人之间,早已心照不宣。 “郭大侠,恭喜了,你那两位徒儿今日命不该绝。”尹克西脸上又挂起那副惯有的假笑,话中却带讥刺,“咱们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言罢,他身形一晃,已拉着尼摩星没入一旁深巷,几个起落便失了踪影。 郭靖却未追赶。 他伫立原地,背上伤口兀自作痛,脸上却不见半分怒意。 “蓉儿,朱师兄,你们可曾听见?”郭靖转过身,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大武小武已然脱险!定是无忌神机妙算!他引走了那女魔头,然后武师兄趁乱救出了孩儿们。” 一旁的朱子柳亦是长吁一口气,抬袖拭去额角冷汗:“叶少侠行事,当真匪夷所思。既是两位师侄无恙,我等也不必再束手束脚,投鼠忌器了。” 然而的脸色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苍白。 她玉手紧捂胸口,望着四周冲天而起的火舌,一颗心直往下沉。 “吕文焕……他疯了么?”黄蓉银牙紧咬。 “他明知我等尚在城中,竟连半声号令也无,便悍然发炮!这炮火无眼,莫非……是想将我等也一并葬于此地?” 郭靖闻言身子一震,随即面容一肃,沉声道:“蓉儿,休得胡言!吕将军总领一军,当断则断。眼下蒙军主力为我等所调动,城防空虚,正是克复信阳的天赐良机。既然大武小武已脱险境,我辈个人安危事小,光复河山才是为国为民的大义!” 郭靖此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轰——!” 又是一发炮弹在左近炸开,掀起的土石“噼啪”打在众人身上。 “此地已成绝地,不宜久留!”郭靖反手一把抓住黄蓉的手,急声道:“蓉儿,过儿,朱师兄,孩儿们既已平安,我等速速出城,与吕将军大军会合,助他破城!” 说罢,他便要拉着黄蓉,往城门方向飞掠而去。 黄蓉被他一拽,身子一个踉跄。可她足尖方自点地,身形却忽地一僵,竟似在地上生了根,再也挪不动分毫。 “蓉儿?”郭靖回首,见妻子脸色煞白,眼神闪烁,竟不敢与自己对视,不由得心生诧异。 “我不走。” 三字出口,声若蚊蚋,却也决绝。 郭靖登时愣住:“你说什么?此地立时便要化作一片焦土!不走就要送命了!” “我……我不能走。” 黄蓉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却有些游离,“大武小武是救出来了……可是那小贼……叶少侠他,尚在城中。” 她顿了一顿,续道:“方才那蒙古兵卒言道,李莫愁去追他了。他孤身犯险,引开强敌,如今炮火连天,他……他生死未卜。我等若就此离去,岂不是……忘恩负义?” 郭靖眉头紧锁,只当她是一时意气,温言劝道:“叶少侠吉人天相,兼之他武功卓绝,机变无双,料来必能自保。眼下城中大乱,炮火如雨,我等便是有心寻他,也无异于大海捞针。蓉儿,莫要任性,速速随我走!” 说着,他手上加了几分力,便要强行将黄蓉带走。 “我不!” 黄蓉心头一急,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猛地一甩手臂,竟挣脱了郭靖的手。 这一甩,力道之大,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郭靖更是全然呆住。 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再看看妻子那张满是焦急的俏脸,心头猛地一抽。 成婚十数载,蓉儿虽偶有小女儿家的娇嗔,可当此等大是大非的生死关头,何曾这般忤逆过自己? 况且,竟还是为了另一个男子。 一种古怪滋味,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但他素来不萦外物,只当妻子是感念恩人搭救之情,出于江湖道义,一时钻了牛角尖,并未向深处去想。 “蓉儿……”他呐呐地唤了一声。 黄蓉甩开手的那一瞬,心中便已悔了。 她瞧见郭靖眼中的错愕,心脏便似被一只大手攥住,又酸又疼,慌得不成样子。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一想到那小贼可能被这漫天炮火炸成焦炭,心中便如万针攒刺,痛彻心扉? 甚至……甚至不惜为了他,当着众人的面,挣开靖哥哥的手? 这还是那个事事以丈夫为先的黄蓉么? “我……我只是……”她嘴唇翕动,结结巴巴地想要分辩,却发觉说不出话来。 眼看气氛僵至冰点,一旁默然半晌的杨过却忽然跳了出来。 他一拍胸脯,昂首道:“郭伯伯,郭伯母,你们把心搁回肚子里去罢!” 少年眼中闪着崇拜的光,唾沫横飞地道:“我师兄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地上的阎王爷也得让他三分!属猫的,有九条命!别说这几门破炮,便是天上落下刀子来,我师兄也能一把接住,咯嘣咯嘣当蚕豆吃了!” 他越说越是得意:“依我看,这会儿工夫,我师兄指不定在哪处安乐窝里瞧着热闹呢,咱们这般替他悬心,岂不是杞人忧天?” 显然,杨过对师兄的信服已经达到了信仰一般的地步。 就算是比赛吃屎,在杨过心中,师兄也有本事比比人多吃一斤。 这一番插科打诨,虽是少年意气,却也无形中解了眼前的僵局。 黄蓉感激地瞥了杨过一眼,顺势下了台阶:“过儿所言,或许……或许有理……只是……” “没什么只是的!”郭靖却不等她说完,便已沉声打断,“先出城!叶少侠若真有不测,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必救他!” “走!” 这一回,郭靖再未给黄蓉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身形一探,一把扣住黄蓉手腕带着她向城外飞掠而去。 黄蓉身不由己,被他带着在屋脊上飞驰。耳畔风声呼啸,脚下火光熊熊。 她终是忍不住,回过头去。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烟尘与火光。 小贼…… 你这坏蛋,可千万……莫要死了啊。 第175章 六脉神剑 荒野之上,焦土遍地。 叶无忌背靠土坡,气息悠长,眼神却有些飘忽。 方才与那天龙寺高僧本参的一战,当真是死里求生。 他至今心有余悸,那老僧一指点出,剑气无形无质,却似一道奔雷,若非其最后关头心生旁骛,急于救人,自己怕是已见了阎王。 李莫愁盘膝坐在他对面,一双素手正缓缓整理那件破烂不堪的杏黄道袍。纵有叶无忌的外衫遮挡,内里春光依旧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狼狈的艳色。 她不时抬起眸子,飞快瞥一眼叶无忌,那眼神却复杂得紧,七分是羞恼,三分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倚赖。 “你看我作甚?” 叶无忌陡然睁眼,目光恰与她投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李莫愁心头一跳,如同被窥破了心事,慌忙将螓首转开,口中冷哼道:“看你这小贼几时断气。” “那恐怕要教仙子失望了。”叶无忌咧嘴一笑:“不过,此番确是侥天之幸。那老秃驴若是再多支撑一息,你我二人,今日都得把性命交代在此处。” 提及本参,李莫愁秀眉一蹙,眼中杀机凛冽:“天龙寺的和尚确有几分邪门道行。他那一指无形剑气,锋锐绝伦,我的护体真气在他面前,竟真如纸糊的一般。” 叶无忌点了点头,眼中却蓦地闪过一抹炽热:“那是自然。《六脉神剑》,大理段氏压箱底的镇族绝学,百年来号称天下第一剑法,岂是浪得虚名?” 李莫愁蛾眉一挑,语带讥嘲:“天下第一?你这小贼,也忒抬举那群和尚了。大理偏安一隅,那老僧苦修一甲子,亦不过练成一脉剑气,也不曾见他当真天下无敌。” 叶无忌摇了摇手指“此言差矣。你这是只见其一,未见其二。本参那老秃驴不成气候,非是剑法不济,实乃他资质鲁钝,内力不济之过。” 他顿了顿,似在回味某种看过的场景,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倘若此剑法练至大成,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脉齐出,无形剑气纵横交错,织成天罗地网,那便是……” 他想起前世书中所述,那呆头呆脑的段誉,一旦发起疯来,六脉神剑使出,便如天神持雷,指东打东,点西击西。强如“南慕容”,在这门剑法面前,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连还手之力也无,最后竟被逼得要横剑自刎。 “……便是神仙难躲,鬼神辟易。” 李莫愁撇了撇嘴,显然不信:“说得这般玄乎,我却不信。当今天下,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绝高人威震武林。北丐洪七公一双‘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号称外家功夫的顶峰,难道还不及你口中这劳什子神剑?” 叶无忌闻言,竟是笑了:“降龙十八掌固然是当世一等一的掌法,可若与那《六脉神剑》相比,确然……要逊色一筹。” “信口雌黄!”李莫愁冷斥道,“洪七公凭一双肉掌,与西毒欧阳锋、东邪黄药师分庭抗礼数十年,威名赫赫。你这小贼,乳臭未干,敢在此妄议五绝武功的高下?” 叶无忌也不动怒,反而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悠然道:“咱们不妨拆解一番。你且说,昔年华山论剑的‘南帝’段皇爷,也就是如今的一灯大师,他的成名绝技为何?” 李莫愁不假思索:“自是‘一阳指’。” “不错。”叶无忌颔首,“‘一阳指’乃大理段氏家传,品级之高,妙用无穷。当年段皇爷凭此绝技,在华山之巅与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斗得难解难分,可说是平分秋色。这一点,江湖上人所共知,你总该认同?” 李莫愁默然半晌,终是点了点头。这确是武林公认的旧事。 “好。”叶无忌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既然能与‘降龙十八掌’打个平手的‘一阳指’,你可知,它在天龙寺的武学体系之中,居于何等地位?” 李莫愁一怔:“什么地位?” 叶无忌缓缓吐出两个字:“根基。” 他凝视着李莫愁瞬间错愕的俏脸,继续说道:“仅仅是修习《六脉神剑》的根基!欲练神剑,必先将‘一阳指’修炼到四品以上境界,使内力积蓄精纯深厚,方能窥其门径。换言之,‘一阳指’不过是叩开《六脉神剑》大门的一块敲门砖罢了。” “你想想看,连一块能与‘降龙十八掌’分庭抗礼的‘敲门砖’,都只是入门的玩意儿。那么,凌驾于其上的《六脉神剑》,神威该当何等惊天动地?”叶无忌眼中精光闪烁,“这其中高下之别,还需我多言么?” 李莫愁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从这等角度去思量过武学高低。 江湖中人,多是看名头、论战绩。 五绝齐名,便下意识认为五人武功在伯仲之间。可若依叶无忌这般抽丝剥茧地推演下去…… 一阳指,约等于降龙十八掌。 六脉神剑,远胜于一阳指。 是以,六脉神剑,远胜于降龙十八掌。 这般推论,竟是天衣无缝,让她寻不到半点可以反驳的余地。 她虽心高气傲,却非不辨事理之人。 方才本参老僧,仅以一脉“少商剑”,便能隔着数丈之遥,凭空发出锋锐无匹的剑气,破去自己的护身真气。 倘若六脉齐出,又是何等光景? 无形剑气,收发由心,其疾如电,穿金裂石。这……这哪里还是人间武学?分明是陆地神仙的手段! 叶无忌见她神色已然动摇,继续说道:“不过,这神剑亦有一桩致命的缺陷,便是催动之时,耗费内力真气如江河决堤。寻常高手,便能练成,使出三招五式,丹田便会油尽灯枯。即便是天龙寺历代高僧,也需数人合力,布成剑阵,方能勉强凑齐六脉。”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弧度,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氤氲白气盘旋流转,生生不息。 “但这一点,于我而言,恰恰不是难处。”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我的《先天功》破而后立,真气回转之速,远胜常人,可谓源源不绝。郭靖不过得了《九阴真经》总纲之助,便能将极耗内力的‘降龙十八掌’当作寻常招数来使。而我,” 他眼中精光爆射,做了一个向前横扫的架势。 “若得了《六脉神剑》,配上我这口先天真气,便如神兵得了无穷无尽的锋锐。旁人放一剑,便要回气半晌,而我……却能将它使得如臂使指,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指谁,谁便要死!这门功夫,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 他深知,天龙年间,武学之昌盛,远非如今可比。不论是大轮明王鸠摩智,还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甚至就连看遍天下武学的神仙姐姐王语嫣,无一不将《六脉神剑》奉为天下第一。 此功在杀伐之道上,的确已臻化境。 他如今内力已转为先天真气,质地精纯无比,唯独缺少一门足以匹配的顶尖攻伐手段。 全真剑法虽妙,终究格局有限。 若能夺来《六脉神剑》……那便是人间的自走剑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李莫愁看着他那副贪婪狂热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悸动,旋即又化作一声嗤笑:“瞧你那点出息,听见一门厉害武功,便走不动道了。六脉神剑固然厉害,却也未必便是天下无敌。我古墓派的《玉女心经》若是练到极致,双剑合璧,又岂会怕了它?” 她话锋一转,眸中掠过一丝傲然:“何况,你传我的那部《九阴真经》,博大精深,包罗万有。其中的‘摧坚神爪’、‘大伏魔拳’,哪一样不是震古烁今的绝学?若能将此经融会贯通,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又何必非要去觊觎人家大理段氏的命根子,自寻烦恼?” 叶无忌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眼中狂热敛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莫愁啊,你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九阴真经》确是道家武学之总纲,黄裳前辈更是千古奇才。但正因它太过博大,欲求大成,非数十年水磨工夫不可……”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缓缓问道:“你可知,若要将一部《九阴真经》从头到尾,练至融会贯通之境,须耗去多少光阴?” 不等李莫愁回答,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这,还是天资卓绝,心无旁骛之辈。若是寻常武人,穷尽一生,怕也只堪堪摸到门槛,连堂奥都窥不见。” 他话锋陡然转冷:“便说郭靖。他得了《九阴真经》多少年了?江湖上说他侠之大者,可与他对阵之时,你见他使出的,除了那几招刚猛无俦的‘降龙十八掌’,便是仗着一身浑厚内力硬打硬抗。真经中所载的‘摧坚神爪’、‘白蟒鞭法’、‘大伏魔拳’,这许多精妙无方的杀伐手段,他又真正用出来过几样?” 叶无忌的言语如刀。 “说到底,他从真经中得益最多的,无非是那篇能让他内力生生不息的总纲,以及那关乎保命的疗伤篇章罢了。” 这番话说得李莫愁心头一凛。她过去只觉郭靖敦厚,武功高强,从未细思其武学路数,此刻被叶无忌一点,才发觉确是如此。 郭靖对敌,来来去去便是那十八掌,虽则威力惊人,却似乎从未见过他施展九阴真经中奇诡百出的精妙招数。 “我与他不同。” “我没有三十年光阴去慢慢练!” 他猛一跺脚,劲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开来,吹得李莫愁衣袂猎猎作响。 “我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杀伐之力!是出手便能定人生死的无上神威!” “《六脉神剑》便正是为此而生!只要经脉一通,内力足够,它立刻就能化为指尖最锋锐的利器。一道剑气,便是一条人命!这世间,还有什么武功比它更直接,更霸道?” 叶无忌转过身,那眼神中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它在等我,等我让它重现天日,威加海内!” 李莫愁被他这股睥睨天下的狂态所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得不承认,叶无忌的每一句话,都无可反驳。 九阴真经博大,更像是一套完整的百科全书,从内力到招式,到疗伤,应有尽有。故此修炼起来却也更加耗时。 六脉神剑专精,杀力无双,只要内力足够,便能速成。 对于在这个乱世中求生存的人来说,确实不如六脉神剑来得实在。 良久,她才从叶无忌那股迫人的气势中挣脱出来,胸口一阵起伏,似是为了找回方才失落的颜面,她冷哼一声。 “哼,坐井观天。” “你当《九阴真经》便是道家武学的极致了么?那是你眼界太窄,见识太浅。” “这世上,尚有一门奇功,论精微奥妙,论威力神通,绝不在《九阴真经》之下。甚至……甚至若能将其练到最高境界,返璞归真,或许……” 说到此处,李莫愁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立刻闭上了嘴。 第176章 千娇百转 以下是修改后的完整内容,去除了色情低俗描写,保留剧情走向与结尾不变: 焦风过处,荒野之上,唯余残烟袅袅。 叶无忌正听得心头火热,哪知李莫愁话到嘴边,竟骤然不语。 他眉头一拧,心下老大不爽利,哂笑道:"仙子莫不是在消遣我?怎地说书只说半本?那门奇功叫什么名堂?当真能返璞归真,胜过《九阴真经》?莫不是你在诓我?" 李莫愁玉容一僵,知晓自己失言,美目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方才是一时嘴快,被这小贼贬低《九阴真经》的话激起了好胜心,这才险些说漏了嘴。 那门神功……那是她心底最大的秘密。为的就是练成之后在叶无忌面前逞一下威风,证明没有他,自己也能练成绝世神功。 "没什么。"李莫愁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是我记岔了,世上哪有什么比九阴真经更厉害的功夫,你听错了。" "听错了?" 叶无忌冷笑一声,"仙子当我是三岁孩童,给块麦芽糖便能哄住?你方才那眼神,分明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物事。话到嘴边留半句,你就不怕把自己憋死?" 李莫愁索性闭上眼,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随你怎么说,没有就是没有。" 叶无忌身子前倾,凑近了几分。 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混合了硝烟与淡淡药香的味道。 "仙子姐姐,你我好歹也是从鬼门关里一道闯出来的,算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方才若非我舍命相搏,此刻你怕已是蒙古人刀下的一缕香魂。怎么,到了这般田地,你还拿我当外人?" 李莫愁睫毛轻颤。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叶无忌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果然是铁了心,忽然直起身来。他拍了拍袍角的灰尘,竟是洒然一笑。 "也罢。" "既然仙子不拿我当自己人,那我也没必要自作多情。" "这荒郊野岭的,蒙古兵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摸过来了。" "我这人胆小,惜命得很。" "既然你没事了,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 他转身就走。 话音刚落,他足下一点,身形已飘出数丈之远,竟是半点没有犹豫的意思。 李莫愁猛地睁开眼。 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顿时恐慌起来。 若是换作平日,她赤练仙子何曾受过这等威胁? 她试着提气,丹田内却是一阵剧痛,空空荡荡提不起半丝内力。再看四周,焦土遍地,远处喊杀声隐隐传来。 自己如今重伤在身,莫说是那本参老和尚,便是来两个寻常的蒙古兵卒,也能轻易将她拿下。 "你……你站住!"李莫愁咬着牙喊了一声。 前方的身影却似充耳不闻,足下竟又快了几分。 "叶无忌!" 李莫愁又急又气,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追上去。哪知身子刚一离地,右腿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骨头分明已经错位。 "啊!" 她一声痛呼,身子一歪,摔回地上。 那道背影终于停步。 叶无忌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戏谑笑容,好整以暇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 "哟,仙子这是做什么?行这么大的礼,是为了给小爷送行?" 李莫愁伏在地上,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狼狈到了极点。她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死死盯着叶无忌,眼神愤恨又幽怨。 "你……你真就把我丢在这儿?"她声音有些发颤。 "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叶无忌耸了耸肩,"况且,刚才救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你既然连句实话都不肯跟我掏心窝子,咱们还有什么交情可言?" 李莫愁紧紧咬着嘴唇。 "我……我不让你走。" 这话说出口,她一张俏脸已然涨红,声若蚊蚋。 叶无忌眉毛一挑,似乎没听清:"仙子说什么?风太大,听不见。" "我说……"李莫愁深吸一口气,带了一丝哀求道,"别丢下我……带我走。" 叶无忌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女魔头平日里高傲得如云端孔雀,动不动就是冰魄银针伺候,如今落难至此,终究也有低头求人的时候。 他慢悠悠地踱步回来。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非得遭这份罪。" 说罢,他蹲下身来查看她右腿的伤势。 方才被气浪掀飞,又遭土石掩埋,她这右腿的小腿骨显然是错位了。月白色的道袍裤管早已磨破,伤处青紫肿胀,周围满是擦伤。 "啧啧,这腿若是再晚治半个时辰,以后江湖上就要多一位'铁拐李仙姑'了。" 叶无忌嘴上损着,手上却已利落地将破损裤管沿伤处撕开,露出足以查看骨骼的范围。 李莫愁身子一颤:"你做什么!" "治伤。"叶无忌理直气壮,"难不成隔着裤子给你摸骨?你放心,小爷治伤有分寸,绝不碰多余的地方。" 他伸手按上那处红肿的伤处,指腹轻轻探查骨骼走向。 "骨头错位了,得正过来。会很疼,你忍着点。" "我……我忍得住。" 叶无忌瞥了她一眼:"忍不住也别乱动,越挣扎骨头错得越厉害。" 李莫愁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动手!" 话音未落—— 咔嚓! 叶无忌的手猛地发力一拧一扳! "啊——!" 一声痛呼瞬间划破荒野。 李莫愁整个人猛地绷紧,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杂草。额头上冷汗涔涔而出。 "叶无忌,你……混……混蛋……" 她喘息着,牙关紧咬,脸色惨白。 叶无忌手上动作却未停下。 "还没好呢。" "这才刚开始。" 他手掌覆上那肿胀之处,一股浑厚纯阳的内力,自他掌心"劳宫穴"透出,温而不烫,源源不绝地渡入她腿上"委中"、"承山"诸穴。 那股热流钻入经脉,立时化开淤血,所过之处,又酸又麻,像是千万根细针在皮肉下游走。 "唔……" 李莫愁忍不住闷哼一声。 "疼?" 叶无忌一边问,手指一边在她腿弯"委中穴"上稳稳按压。 "别……别碰那里……你轻点……" 李莫愁只觉伤处酸痛交织,几乎撑不住。 "此乃委中大穴,按之可活血化瘀,疏通经络。"叶无忌正色道,"你若实在受不住,我放慢些便是。" "闭嘴!" 李莫愁恼恨不已。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往受伤何止百次,哪次不是银牙咬碎了硬撑,今日却偏偏因为伤势太重、内力尽失,连声音都压不住。 "我……我不治了……"她挣扎着便要将腿抽回。 叶无忌却一把将她牢牢按住,不容她挣脱分毫。 "那可不行。"叶无忌嘿然道,"我叶无忌行走江湖,靠的是三样东西:一张脸,一柄剑,一手医术。前两样是用来惹祸的,这后一样,却是用来救命的。半途而废,岂不是砸了我'阎王敌'的招牌?" "莫愁,你老实待着。最后几下最紧要,若你乱动,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你……无耻!" 李莫愁气恼至极。 "我……我自是痛到了极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连争辩的力气也快没了。 "哦?" 叶无忌眉毛一挑。 "既然这么痛,那你抓着我的手做什么?" 李莫愁闻言一惊,这才垂首看去。但见不知何时,自己的双手竟然紧紧抓着叶无忌的胳膊。 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 她心中大窘,慌忙便要松开。却被叶无忌反手按住。 "别动。"叶无忌方才的轻佻散去,语气变得沉稳。 "还有最后一处错位,扳正了便好。忍着,此番会比方才更痛。"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莫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一双眸子不由自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虽然满是硝烟土灰,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沉稳而明亮,透着一股硬朗的神采。 李莫愁心中微微一动,竟忘了挣扎。 便在此时,叶无忌另一只手倏然动了!他食中二指并拢如剑,劲气贯注,疾点李莫愁膝下"足三里"与"上巨虚"二穴。 此乃攻敌之招,此刻用作疗伤,却是以刚猛指力暂闭其经脉,免得剧痛之下真气走岔。 咔! 又是一声脆响。 "呃啊——!" 这一声痛呼短促而凄厉。李莫愁浑身剧颤,双手死死攥紧叶无忌的衣袖,牙关紧咬,脸上冷汗如雨。 待那股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身子一软。 彻底瘫倒在土坡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湿透了鬓发,几缕青丝凌乱黏在脸颊上,脸色苍白之中终于透出一丝血色。残阳照在荒野之上,也照见她眉眼间尚未散去的疲惫与倔强。 (第二版……) 第177章 屈辱相从 叶无忌收回手,他瞥了一眼李莫愁那条已然归位的玉腿,嘿然一笑,算是对自家手艺颇为自得。 “行了,骨头接上了。”他将手上泥灰随意一抹,眼神却不老实,又在那光洁的小腿肚上溜了一圈,方才站起身来:“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仙子这腿,没个十天半月,怕是动不得了。” 李莫愁此时全身没了力气,软绵绵地瘫在土坡上。她咬着下唇,眼神若是能杀人,叶无忌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滚。” 她勉力将腿缩回,扯过那件破破烂烂的道袍盖住春光,声音沙哑:“别让我再看见你。” “啧,过河拆桥也没你这么快的。” 叶无忌也不恼,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信阳城。 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蒙古人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显然正在调动兵马。这里离城墙不过一里地,万一仗打到了这边…… “此地不宜久留。”叶无忌收起嬉皮笑脸,““咱们须得寻个安稳所在。” 说完,他迈步便要走。 李莫愁心中冷笑。 又来这招,这次我可不上当。 谁知叶无忌竟似铁了心要走,头都不回一下,眼看就要背影就要消失。 李莫愁终究还是慌了神。 “站住!” 叶无忌充耳不闻,步子迈得更大。 “叶无忌!你……你给我回来!” 人影终于顿住。 叶无忌脸上露出一丝坏笑,这一招屡试不爽,现在这女人有求于自己,正是拿捏她的好机会。 “哦?仙子又有何见教?”他踱着方步晃回来,好整以暇地问道。 李莫愁咬着嘴唇,那唇瓣几乎被她咬出血来。她死死盯着叶无忌,眼神里全是羞愤。 “带我走。” 叶无忌眉毛一挑。 “求人办事,就这态度?”慢悠悠地蹲下身,与她平视,伸出一根手指,竟轻佻无比地挑起了她的下巴,“莫愁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是你求我。” 那……你想如何?”她颤声问。 叶无忌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简单。唤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带你走。” 李莫愁脑子差点炸掉。 好哥哥? 当年和陆展元那个负心汉你侬我侬的时候,也未曾这般称呼过! “你做梦!”李莫愁一把拍开他的手,怒目圆睁,“士可杀不可辱!我就算死在这儿,被蒙古人千刀万剐,也绝不对你这无耻之徒低头!” “有骨气。” 叶无忌竟抚掌赞叹,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赤练仙子,这般节烈,叶某佩服。也罢,我便成全仙子的名节。告辞。” 说罢,他长身而起,作势又要离去。 恰在此时! “那边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方才那两声炮响,源头就在左近!”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蒙古语的吆喝,从不远处的土丘后传来。听声音,至少有一队骑兵,距离不过百丈。 马蹄声隆隆,震得地面都在抖。 李莫愁的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叶无忌。 叶无忌却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非但不走,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还朝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叫,还是等着被鞑子抓去。 李莫愁心脏狂跳。 眼看那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马背上蒙古兵狰狞的脸。 她虽是信阳守将阿合马的客卿,却深知那不过是相互利用。那阿合马瞧自己的眼神,活像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一般,若是落入他手,下场只怕比死还惨。 恐惧终于压倒了傲气。 “好……好哥哥……” 声音细不可闻,仿佛是从唇缝中漏出的一丝气息。 “什么?”叶无忌促狭地掏了掏耳朵,“仙子看来还是不够心诚,那叶某也爱莫能助了。” 那边马蹄声已近在咫尺。 李莫愁急得眼泪在眶中打转,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 她闭上眼,豁出去了。 “好哥哥!” 这一声,清脆,响亮,带着几分娇嗔,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哎,这就对了。”叶无忌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笑嘻嘻地应道:“莫愁妹妹这嗓子,当真清亮。日后若是不想杀人了,去江南画舫上唱个曲儿,定能名动天下。” 他嘴上调侃,脚下却是不慢,一步跨上前,也不问李莫愁是否情愿,竟是直接背过身去,反手一捞,沉喝道:“上来!” 李莫愁哪还敢犹豫,手忙脚乱地趴到了他背上。 叶无忌只觉背上压来两团惊人的柔软,结结实实,弹性十足。 他心中暗赞一声“好货色”,手上却已稳稳托住她腿弯,双臂一较力,将她整个人往上一颠。 手……手往哪里放!”李莫愁身子一僵,只觉他那两只大手正不偏不倚地贴着自己大腿上,掌心传来的灼人热度,烫得她心头乱跳,忍不住低声抗议。 叶无忌足尖在乱石上一借力,身形拔高三尺,已如一缕青烟般飘出十丈之外。 他口中却理直气壮地回道:“背人不用手,莫非用脚夹着?再说,当初在古墓之时,还有哪里是小爷没摸过的?这会儿倒装起贞洁烈女来了。” 叶无忌的手指在她大腿内侧轻轻捏了一把,理直气壮:“抱人不用手用脚啊?再说了,刚才接骨的时候哪里没摸过?这会儿装什么贞洁烈女。” “你……”李莫愁被他这番歪理抢白得气结,一张俏脸埋在他宽厚的后背上,又羞又怒,偏偏动弹不得。 才冲出数十丈,背后土坡已被一队黑甲蒙古骑兵团团围住,马刀出鞘,闪着嗜血寒光。 李莫愁伏在他背上,耳听得身后马嘶人喊之声渐远,一颗心却仍悬在嗓子眼。 她一双藕臂不得不紧紧环着叶无忌的脖颈,身子与他背脊紧密相贴。 这姿势,实是羞人到了极点。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感觉到这男子背上肌肉的轮廓,坚实如铁,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下下都敲在她的心坎之上。 鼻端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独有的男子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当真该死! 李莫愁心中暗骂自己一声下贱。 这小贼方才还那般轻薄于她,逼自己喊他好哥哥,自己怎会对他生出这等念头?当真是鬼迷了心窍。 两人在荒野中飞掠。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 突破了先天之境后,叶无忌的轻功当真登峰造极,即便背负一人,脚下仍是点尘不惊,身形稳如平地行舟,速度竟无半分减缓。 “喂。” 背上的人终是忍不住,冷冷出声。 何事?我的莫愁好妹妹?”叶无忌头也不回,语气轻佻。 李莫愁听他旧事重提,登时羞愤交加,伸出右手,在他肩膀上狠狠掐了一把。 “王八蛋,你是不是很喜欢听女人叫出声来?” 刚才那一声“好哥哥”,简直成了她的梦魇。 叶无忌肩头一麻,嘿然一笑,非但不恼,反而托着她腿弯的双手十指微微发力,在她大腿内侧软肉上轻轻一按。李莫愁只觉一股酥麻电流自腿心窜起,直冲小腹,吓得她双腿下意识地向内一夹,将他腰身夹得更紧。 “那也须得看人。” 叶无忌一边跑,一边气定神闲地回道,“若是寻常庸脂俗粉,便是喊破了喉咙,小爷也只嫌聒噪。可若换作咱们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赤练仙子嘛……” 他顿了顿,偏过头,虽瞧不见背后那张脸,却也能想见她此刻定是那副羞愤欲死、却又无可奈何的动人情态。 “方才你那两声,哀婉中带着娇嗔,委实动听。小爷听得意犹未尽,还想再听几回。” “你!” 李莫愁气得胸口起伏,一张口,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竟在他肩头肌肉上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没留情,隔着衣服都咬出了牙印。 “嘶——你是属狗的啊?”叶无忌倒吸一口凉气。 “咬死你这淫贼!”李莫愁这才松口,恨恨啐道,“谁叫得欢乐了?那是疼的!是疼的!” 她为自己方才那一声娇吟寻了个借口,只是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疼?” 叶无忌脚下真气一吐,身形拔高丈余,飘然越过一条三丈宽的深沟,嘴上却仍是不饶人,“嘿,方才也不知是哪一位,最后那一声轻哼,尾音婉转,绕梁三匝。那调子,比之江南秦淮河畔那些个专练媚术的头牌名妓,还要销魂蚀骨几分。你若说那是疼出来的声音,那我这‘赛华佗’的招牌,今日怕是要砸在你手里了。” 叶无忌转头便忘了自己自吹是“阎王敌”。 “叶无忌!” 李莫愁被他这番话羞得通体欲裂,恨不得此刻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她纵横江湖十数载,杀人无数,何曾被哪个男子这般露骨地当面调戏过? 偏偏这人还是……还是夺了她清白身子的冤家对头。 偏偏自己此刻还如藤萝附树般挂在他身上,一身功力施展不出,连性命都捏于他手。 这等无力之感,混杂着屈辱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在她心底翻腾发酵,让她几欲疯狂。 “我警告你,休要得寸进尺!”她声色俱厉地喝道。 “警告我?” 叶无忌闻言,竟真的放慢了脚步,身形一折,闪入一片黑沉沉的松林之中。 此地林木茂密,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松针滤过,四下里静得只闻风声,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他把李莫愁往上颠了颠,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莫愁啊,你瞧瞧你现在,从头到脚,除了这张嘴还是硬的,身上又有哪一处不是软的?” 叶无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信不信,小爷现在就把你撂在这草堆里,让你把白日允诺我的事,给办了?” 李莫愁身子陡然一僵。 允诺的事? 那个……那个羞死人的姿势? 她想起自己随口答应的那个荒唐承诺。 “你……你敢!”她话音发颤,已然是色厉内荏。 “哈,这荒郊野岭,天为被,地为床,四下无人,你说小爷有什么不敢的?”叶无忌嘿嘿一笑,竟真的停下脚步,身子一沉,作势要将她放下来。 李莫愁这下当真吓坏了。 她是真怕了这行事百无禁忌的疯子。 这小贼胆大包天,连东邪黄药师都敢当面顶撞,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而且……而且自己现在身受重伤,腿又断了,若是他真要那个,自己除了哭着承受,还能怎么办? “别!” 她双手死死箍住叶无忌的脖颈,双腿也盘得更紧,整个人如同一只八爪章鱼般牢牢挂在他身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我……我错了。” 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求饶。 “我不骂你了,你别……别那样。” 叶无忌感受到背后娇躯的颤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这女魔头,终究是个外强中干的女子。平日里再如何心狠手辣,也不过是层护身的硬壳,一旦遇上他这等软硬不吃、专破她心防的硬茬子,便立时显出女儿家的怯懦来。 不过,这也正是她的可爱之处。 若是一味顺从,反倒没意思了。这般带着刺儿的玫瑰,采摘之时虽扎手,细品起来方才够味。 “罢了,与你玩笑罢了。” 叶无忌轻笑一声,重新提气迈开步子,“小爷我虽非正人君子,却也讲究个两情相悦。强扭的瓜固然也能解渴,但终究滋味不甜。待到何时,我的莫愁妹妹是真心实意地想唤我那声‘好哥哥’了,咱们再来谈论这风月之事不迟。”” 李莫愁闻言,浑身一松,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无力趴在他的背上。 可不知为何,此刻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空落落的。 滋味不甜么? 方才那一声“好哥哥”,虽是被他所逼,可在那脱口而出的瞬间,心底掠过的那丝异样悸动,又是什么…… 她赶紧摇了摇头,想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甩出脑海。 正自胡思乱想间,叶无忌的声音忽又响起。 “前面有座破庙。” 李莫愁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坳中果真有个黑黢黢的轮廓,看形制是座庙宇。 “你这腿伤耽搁不得,须得寻个地方,重新敷药换血。”叶无忌沉声道,“今夜,便在那儿将就一宿。” 第178章 霸道柔情 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 半扇庙门朽烂倾颓,斜倚在门楣上,门口长满了青苔。 叶无忌背着李莫愁踏入庙中,将她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干草上。 “坐着,莫要乱动。” 他吩咐了一句,转身去外面捡了些枯枝回来,在庙中间升起了一堆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庙里的阴冷。 李莫愁缩在墙角,拥着那件已然残破的道袍,一双妙目借着火光,冷冷打量着这个男人。 他正在忙活。 把捡来的枯枝折断,架好,又从怀里摸出个瓶子,倒出一颗药丸,用两指碾碎了,洒在撕下来的衣襟上。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竟有几分居家过日子的味道。 李莫愁看得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这种生活。 那是很久以前了,在遇见陆展元之前,或者说,在陆展元变心之前。 那时候她也想着,找个如意郎君,哪怕是浪迹天涯,哪怕是粗茶淡饭,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也是好的。 可惜,那个男人毁了她的一切。 从此她心里只有恨。 可现在…… 她抬眼睇着那道在火光前忙碌的背影,她心里竟生出一丝甜蜜。 “看够了没?” 叶无忌忽然转过头,手里拿着那块沾了药粉的布条,“再看收费了啊。” 李莫愁脸颊一烫,犹如被人窥破了心事,连忙将臻首扭向一旁,口中兀自嘴硬:“谁耐烦看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 “死鸭子嘴硬。” 叶无忌轻笑一声,已拿着那块敷满药粉的布条,在她身前蹲下,“腿伸出来。” 褪去了道袍遮掩,那条修长匀称的玉腿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肌肤赛雪。 叶无忌却似未见,伸手便将那截残破的裤管又往上推了几分,露出了更多白腻的肌肤。 李莫愁羞得闭上眼,睫毛乱颤。 “忍着点,药性有点烈。” 叶无忌说着,把那块布条敷在了红肿的伤处。 “嘶……” 李莫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全真教独有的铁打损伤药,但这药性属凉,敷在发热的伤处,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简直酸爽。 叶无忌的手掌覆在布条上,催动先天真气,帮她化开药力。 温热的真气顺着皮肤渗进去,那种刺痛感渐渐消失,仿佛四肢百骸都浸泡在温泉之中,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李莫愁紧绷的娇躯缓缓松弛下来。 她悄悄睁开一线眼缝,偷眼觑着叶无忌专注的侧脸。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认真。 这家伙,认真的时候,倒也没那么讨厌。 “叶无忌。” “嗯?”叶无忌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 在面对黄药师的时候,他大可不必为了她而强出头。 面对本参老和尚的时候,他明明可以丢下她当挡箭牌。 刚才蒙古兵来的时候,他更可以一走了之。 虽然两人有过一次肌肤之亲,但那却是中了药之后的无奈之举。 况且,他事后传了自己《玉女心经》与《九阴真经》这两部武学至宝,无论从哪方面算,都已是两不相欠。 他缘何要一次又一次,不惜性命地救她? 叶无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莫愁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李莫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假话嘛,自然是小爷我侠肝义胆,古道热肠,平生最见不得美人落难,尤其还是莫愁你这般我见犹怜的绝色美人。”叶无忌咧嘴一笑。 “那真话呢?”李莫愁追问,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叶无忌收起笑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真话就是……” 他凑近了一些,紧紧盯着李莫愁的眼睛。 “你是我的女人。” 李莫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虽然咱们那是意外,虽然你这女人脾气臭、心眼小、杀人不眨眼,还老想着谋杀亲夫。” 叶无忌伸出手,帮她把脸颊上那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但只要跟我有了那一层关系,那你这辈子就跑不掉了。” “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阎王爷也不行。” 这番话,何其霸道,何其蛮横,何其不讲道理。 可听在李莫愁的耳中,却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将她的心防壁垒,劈得土崩瓦解。 你是我的女人。 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 这江湖上,有人怕她,有人恨她,有人唾弃她,有人想杀她。 却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便是当年的陆展元,海誓山盟,也不过是些“非卿不娶”、“白头偕老”的风月辞令,何曾有过这般担待与回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叶无忌的手背上。 滚烫,灼人。 叶无忌怔住了。 这女魔头,居然哭了? 他这人最怕女人哭,尤其是这种平日里凶巴巴的女人突然示弱,杀伤力简直加倍。 “哎哎哎,怎么还哭上了?” 叶无忌有些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是不是弄疼你了?我轻点,轻点还不行吗?” 李莫愁却只是摇头,泪水反而流得更凶,似要将这十数年来的委屈孤苦,尽数倾泄出来。 她看着叶无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叶无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就是个混蛋。” “是是是,我是混蛋。”叶无忌顺着她的话说,“我是天下第一大混蛋。别哭了行不?再哭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 李莫愁破涕为笑。 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虽然脸上还带着黑灰,头发乱糟糟的,但这瞬间风情,却让叶无忌看得呆了一呆。 真美。 这才是赤练仙子该有的样子。 “咕噜……”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气氛。 是从李莫愁肚子里传出来的。 李莫愁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太……太丢人了! 前一刻还是感人至深的剖白,下一刻自己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叶无忌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咱们仙子也是凡人啊,也得吃五谷杂粮。”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等着,好哥哥去给你弄点吃的。” 李莫愁红着脸,看着他走出庙门,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她心中竟无半分惶恐。 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她在干草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手掌轻轻抚过刚才叶无忌按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冤家……”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浅笑。 这小贼,虽然嘴巴坏了点,人色了点,手段下流了点…… 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让人心安。 李莫愁靠在墙上,听着外面虫鸣声,眼皮渐渐沉重。 这一日的大起大落,早已耗尽了她的心神。 就在她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庙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 李莫愁一个激灵,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冰魄银针,早已在与本参老僧对战时耗尽了! “谁?”她厉声喝道。 “是我。” 叶无忌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他提着两只清理干净的山鸡走了进来。 “运气不错,逮着两只野鸡。今晚咱们有口福了。” 看到是他,李莫愁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这一松,她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叶无忌熟练地把山鸡架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肉香弥漫开来。 李莫愁咽了口唾沫。 她是真饿了。 叶无忌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给,小心烫。” 李莫愁接过鸡腿,也没顾得上矜持,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虽然没有盐,也没有佐料,但这却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叶无忌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李莫愁白了他一眼,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道:“要你管。” 两人就这么围着火堆,吃着烤鸡。 外面是乱世烽火,庙里却是难得的宁静。 吃饱喝足,困意再次袭来。 李莫愁靠在干草堆上,眼皮直打架。 “睡吧。” 叶无忌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守着。” 李莫愁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 “你……你也睡吧。” 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庙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叶无忌眉毛一挑,一脸坏笑地凑过来:“怎么?仙子这是在邀请我同榻共枕?” “滚!” 李莫愁抓起一把干草砸在他脸上,“爱睡不睡!” 叶无忌嘿嘿一笑,顺势在她身边躺下。 虽然隔着一点距离,但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兰香气。 那是李莫愁独有的体香,即便是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破庙里,依然清晰可闻。 “晚安,好妹妹。”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李莫愁身子颤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 但在叶无忌看不见的角度,她的嘴角,轻轻翘了起来。 第179章 智诘其心 晨曦初露,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那一轮红日虽未跃出云海,然则千万道金光已透破层云,洒向这荒野古庙。 殿中篝火已然熄灭,唯余一堆灰白的余烬。 叶无忌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即运起内息,只觉丹田之中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他伸了个懒腰,周身骨节发出一阵宛如爆豆般的“噼啪”脆响。 这一夜睡得着实并不安稳。这破庙四壁透风,寒气侵肌,加之身处险境,强敌环伺,不得不时刻提防蒙古追兵的突袭,他这一宿与其说是安睡,倒不如说是闭目调息。 他侧过头去,目光落在身旁不远处的干草堆上。那里,赤练仙子李莫愁正自沉睡未醒。 这位平日里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此刻却敛去了那一身煞气。 往日她纵是巧笑嫣然,眉梢眼角也总带着三分杀机,叫人不敢逼视。 然而此刻她双目紧闭,那股戾气竟似随着梦境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见她呼吸绵长,肌肤胜雪,云鬓微乱,几缕青丝垂在脸颊之侧,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眼底那一圈青黑之色,显是连日来激战奔波、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所致。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是那个杀人如麻的赤练仙子?分明便是个遭逢大难、楚楚可怜的落魄道姑罢了。 叶无忌心头微微一动,目光顺势下移,落在那件宽大的杏黄色道袍之上。 那道袍虽是宽大,但她此刻身躯蜷缩,恰好将那起伏有致的身段勾勒了出来。尤其是那条受了伤的右腿,微微蜷曲着,道袍下摆滑落,露出半截如霜似雪的小腿来。那肌肤白得耀眼,看得叶无忌心头火热。 他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一双玉腿!当真是造化钟神秀,这般美腿,若是损毁了,岂非暴殄天物?” 他少年心性,虽知此女如毒蛇般危险,却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只见那小腿之上,原本红肿之处经过一夜药力渗透,已消退了不少,那片淤青也散开了些许,显露出淡淡的青紫之色。 “这女魔头的内功根基倒是不浅,恢复得这般快。”叶无忌暗自思忖。 此时晨风从破窗灌入,颇有几分寒意。叶无忌见她衣衫单薄,心念一动,便伸出手去,欲帮她将滑落的道袍下摆拉上去盖好。 哪知手刚伸到半空,尚未触及衣衫,忽见李莫愁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颤极是细微,若非叶无忌眼力过人,决计难以察觉。紧接着,她呼吸的节奏也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叶无忌的手掌陡然停在半空,嘴角微微上扬。 “醒了?” “还要装?” 他心中好笑,却也不点破,手掌顺势落下,却并非去拉那道袍,而是变了方向,径直覆在了她那光洁细腻的小腿肚上。 掌心触处,温软滑腻。 李莫愁的身子虽未大动,但那一瞬间紧绷,却是瞒不过习武之人的触觉。显然她已然醒转,且正强忍着不发作。 她双目依旧紧闭,身躯一动不动,似是打定了主意要装睡到底,看看这少年究竟意欲何为。 “啧啧。” 叶无忌指腹在她腿肚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触手处柔若无骨,他口中却发出一声极其惋惜的长叹。 “可惜,当真是可惜。看来是伤势过重,经脉受损,连知觉都没了。这条腿怕是已经废了,留着也是累赘,倒不如切了下来,免得日后坏死毒气攻心,反而拖累了性命。” 说着,他并指如刀,在她膝盖骨缝处比划了一下,指尖透出一丝凉意。 “你敢!” 一声娇叱骤然响起。李莫愁猛地睁开双眼,身子向后急缩,怒视叶无忌,哪里还有半点睡意朦胧的模样? “哟,原来仙子醒了?” 叶无忌收回手掌,笑吟吟地看着她,神色间颇为促狭。 “在下还道仙子这一觉要睡到地老天荒呢。” 李莫愁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刀似剑,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 她一把扯过道袍,将露在外面的小腿盖得严严实实,随即坐起身来,伸手理了理鬓边乱发。 “无聊透顶。” 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她耳根处却泛起了一抹绯红。 叶无忌对此也不以为意,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枝,百无聊赖地在地面上画着圆圈,口中漫不经心地唤道: “莫愁啊。” “有话便说,有屁快放!”李莫愁语气极是不善,显是被人扰了清梦,又被轻薄了一番,心中那股起床气正没处发泄。 叶无忌随手扔掉枯枝,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昨天咱们聊到一半的话题,是不是该续上了?” 李莫愁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她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昨天两人言语试探之际,她一时失言,提到了一门“威力绝不在九阴真经之下”的奇门神功。 “我不记得昨晚说过什么。”李莫愁冷冷地道,“当时我伤痛攻心,脑子昏沉,许是说了些胡话疯话,做不得数。” “胡话?” 叶无忌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 “江湖人称‘赤练仙子’李莫愁,向来心如铁石,杀人如麻,心志之坚定世所罕见。似你这等人物,也会说胡话?嘿嘿,哪怕是你发高烧说梦话,怕也是喊着要把谁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吧?” 李莫愁避开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强词夺理道:“没有便是没有。你这人怎么这般啰嗦?我都说了是记岔了,你待怎样?” 叶无忌笑了。 这一笑,竟带着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好一个记岔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在庙中踱了两步,忽然停在李莫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我倒要问问,你堂堂古墓派传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去投靠蒙古鞑子?” 这一问,单刀直入,突兀至极。 李莫愁眉头微蹙,冷声道:“与你何干?天大地大,我李莫愁想去哪便去哪,难道还要向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报备不成?” “非也,非也。” 叶无忌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分析道:“大理段氏虽然威震南天,一灯大师更是当世五绝之一,武功深不可测。但他早已看破红尘,出家为僧,慈悲为怀,极少理会俗世恩怨。天龙寺那帮和尚更是偏安一隅,轻易不肯踏出大理国境半步。”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 “你当年在陆家庄种下孽因,若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大可往西域白驼山一钻,或者去漠北苦寒之地,哪怕是隐姓埋名躲在江南市井烟花柳巷之中,段家人也未必能找得到你。” “可你偏偏选了最危险的一条路——蒙古大营。” 叶无忌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 “蒙古人生性残暴,军纪涣散,营中尽是些杀人放火的粗鄙之徒。你一个貌美如花的道姑,混在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堆里,那是何等凶险?若是没有足够大的利益诱惑,你岂会冒这个险?” 李莫愁脸色微变。这少年年纪轻轻,心思竟然如此缜密,将她的处境剖析得入木三分。 “我……我那是为了荣华富贵。”她眼神闪烁,强行辩解道,“如今蒙古势大,铁骑所向披靡,迟早要吞并大宋江山。我李莫愁识时务者为俊杰,提前找个靠山,将来也好混个封妻荫子……呸,混个逍遥自在,有什么不对?” “荣华富贵?” 叶无忌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你若是在乎金银俗物,当年就不会叛离古墓了。这十年来,你在江湖上杀人越货,灭门破家,抢来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怎么没见你拿去挥霍享受?反而依旧是一身道袍,浪迹天涯?” “你……” 李莫愁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想要发作,却又被他说中了心事,只觉心中一阵烦乱。 “既然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 叶无忌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眼神却变得越发深邃。 “那就只能是为了武功。” “便是你昨天说漏了嘴的那门绝世神功。” 李莫愁心头狂跳,她猛地一掌拍开叶无忌的手,厉声道: “别自作聪明了!我李莫愁想做什么,不需要你来妄加揣测!” 叶无忌手掌被拍开,也不着恼,反而笑意更深。 反应这么大,看来是猜对了。 “让我想想。” 叶无忌重新坐回干草堆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沉思者的姿态。 “蒙古大营那边,虽然高手如云,但能入得了你赤练仙子法眼的功夫,怕是没几样。” “金轮法王?” 叶无忌瞥了李莫愁一眼,见她神色未动,便知猜得不对。 “金轮法王那老番僧,练的乃是西藏密宗的护教神功《龙象般若功》。这功夫威力虽大,练到极处据说有十三龙十三象之力,开山裂石不在话下。然则这武功有个极大的弊端。” 叶无忌摇了摇头,一脸嫌弃之色。 “这玩意儿是个坑人的无底洞。前几层进境尚快,越往后越难,每进一层,所耗费的岁月便需翻倍。那老和尚天赋异禀,练了一辈子,也不过练到第九层。常人要想大成,怕是得活个几百岁才行。你李莫愁虽然有些执拗,但还没蠢到去练这种把人练死的笨功夫。” 李莫愁冷哼一声,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淡淡道:“算你还有点见识。” “既然不是龙象般若功……” 叶无忌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不定。 “蒙古大营里,除了金轮法王,剩下的顶尖高手也就是忽必烈帐下的‘蒙古三杰’了。” “潇湘子那厮长着一张僵尸脸,练的是哭丧棒法,招数阴损毒辣,阴气森森的。你虽被称为魔头,但练的还是道家功夫,这等旁门左道,想来你也看不上。” “那就只剩下……” 叶无忌目光陡然一凝,脑海中闪过两个名字。 尹克西。 尼摩星。 这两个家伙,在原本的剧情中,可是扮演了极关键的角色。尤其是那波斯商人尹克西。 这尹克西乃是西域大贾,家财万贯,平日里更是珠光宝气,看似是个贪财好色之徒,实则精明狡诈,深藏不露。 叶无忌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两人后来潜入少林寺,盗走了那部藏在《楞伽经》夹缝中的绝世秘籍。 虽然眼下时日尚早,杨过尚未断臂,小龙女也未跳崖,但这并不代表这两人不知道那个秘密。 所谓蝴蝶效应,既然自己都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很多事情或许已经悄然改变。 李莫愁一直混迹在蒙古大营,而且似乎和尹克西走得很近。 这两人之间,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 想到此处,叶无忌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他看向李莫愁的目光,也变得有些灼热起来。 李莫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你……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叶无忌忽然笑了。 “莫愁啊莫愁。”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图谋的,该不会是嵩山少林寺里的东西吧?” 第179章 洞悉天机 破庙之中,窗棂在风中摇曳。一阵穿堂风卷起地上的枯草灰烬,在两人之间盘旋不去。 李莫愁杏眼睁得滚圆,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这小贼……莫非是鬼魅托生? 他怎么可能知道此事? 这件事,乃是乃是自己心中最大的秘密! 此番深入蒙古大营,甚至不惜与那帮臭男人虚与委蛇,便是为了那本经书。 除了她自己,便只有尹克西、尼摩星这三个当事人知晓。三人曾立下誓言,此事若有半字外泄,便叫天打五雷轰。 就连金轮法王,也被他们瞒在鼓里,丝毫不知情。 这少年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叶无忌见她那副活似见了鬼的神情,心中已然有了十分把握,嘴角那抹玩味不由得更浓了几分。 “怎么?仙子这般神情,莫非是被在下不幸言中了?”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轻缓优雅。 “那嵩山少林寺,自达摩祖师东渡以来,便是天下武学正宗。千百年来执武林牛耳,乃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泰山北斗。藏经阁中经卷典籍浩如烟海,随便流出一本,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更遑论那威震天下的七十二绝技,那是多少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瑰宝。” 说到此处,叶无忌话锋骤然一转,眼中露出一丝嘲弄。 “不过嘛……” “少林七十二绝技虽然博大精深,却也未必能入得了你的法眼。毕竟你已有了玉女心经和九阴真经。” “能让你这般动心,甚至不惜自降身价,屈身事贼的东西,绝非凡品。” 叶无忌停下脚步,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在李莫愁面前轻轻晃了晃。 “能让你觉得胜过《九阴真经》,能让你这等身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甚至能达到返璞归真、破碎虚空之境的功夫……” “普天之下,唯有那部经书了。” 李莫愁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她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惊骇。 她在赌。 赌这狡猾的小贼只是在虚言恫吓,是在诈她。 赌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根本不知道那具体的名目。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也不必心存侥幸。” 叶无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尹克西那个波斯商贾,家里世代经营珠宝古玩,最是擅长鉴宝识货。他既然不远万里从中原来,定是得到了可靠线索。那等无利不起早的奸商,若是没有确切的消息,又岂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少林寺冒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叶无忌眸子死死锁住李莫愁的眼睛,一字一顿: “九、阳、真、经。” 轰! 李莫愁心神俱震。 “你……你……” 抬起手指着叶无忌,指尖不住地哆嗦。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世上,知晓这门神功存在的人,早已死绝了! 据尹克西所言,除了王重阳和那位神秘莫测的斗酒神僧,根本无人知晓这门神功的存在! 就连尹克西自己,也是费尽心机,拼凑了无数线索,才勉强推测出那部神书可能藏在少林寺之中。 这小贼年纪轻轻,甚至未曾踏足江湖几年,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他当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不成? 叶无忌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却也有些得意。 这便是穿越者的优势所在。在这个世界里,拥有上帝视角的他,便是全知全能的神。 叶无忌耸了耸肩,一脸的云淡风轻。 “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莫愁,你的心思,瞒不过我。” “你想拿到那部经书,练成绝世神功。你想让天下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陆展元虽然死了,但他的陆家庄还在,那个何沅君的骨灰还在。还有这一路上追杀你的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你恨不得将他们统统杀光,是不是?” 李莫愁身躯微颤,眼中闪过怨毒之色。 “甚至……” 叶无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玲珑有致的曲线上扫过。 “你甚至还想着,待神功大成之后,把我这个趁人之危、夺了你清白身子的恶人,也一并收拾了,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是也不是?” 李莫愁死死咬着下唇,却没有否认。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古墓派武功虽精,但终究偏于轻灵,对内力提升不大。《九阴真经》博大精深,亦是道家阴柔之极的武学。她越是修炼,戾气便越重,心中的怨毒便越深。 而据尹克西所言,那《九阳真经》乃是至刚至阳的武学,是一切阴寒内力的克星。 若是能得到此经,阴阳调和,刚柔并济,那便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到时候,什么东邪西毒,什么南帝北丐,乃至眼前这个可恶的小贼,统统都不在话下! “可惜啊,真是可惜。” 叶无忌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的算盘打得虽响,却是选错了同伴。” “尹克西是什么人?那可是波斯巨商,连亲兄弟都能算计的奸诈之徒。他眼中只有利益,绝无信义。尼摩星更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嗜杀成性。” “你跟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叶无忌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就算真让你们得手,偷到了经书。你觉得,凭尹克西那阴狠毒辣的心性,他会让你活着练成神功?怕是经书到手的那一刻,便是你李莫愁命丧黄泉之时!” 李莫愁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堆死灰。这点她何尝不知? 这也是她一直心存顾虑,迟迟没有动手,甚至还在暗中提防尹克西的原因。 大家都是在互相利用罢了。 她在等一个一个能独吞经书,杀人灭口的机会。 “所以。” 叶无忌忽然伸出手,一脸诚恳。 “咱们合作吧。” “合作?” 李莫愁猛地抬起头,眼神狐疑。 “不错,合作。” 叶无忌点了点头,神色笃定。 “我知道经书藏在哪儿,而你则帮我对付少林寺的僧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自信地道: “我已身负全真教先天功与部分九阴真经的底子,内力根基已成。我对那九阳真经虽然也有兴趣,但还不至于像尹克西那样为此癫狂,非要独吞不可。” “最关键的是……” 叶无忌忽然凑到她耳边,气息喷洒在耳廓上,令她浑身一颤。 “我是你的好哥哥啊。” “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如今可是一家人。” “这世上,我不帮你,谁帮你?” 李莫愁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羞恼地啐了一口: “呸!谁跟你是一家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无耻淫贼!” 虽然嘴上骂得凶狠,但她的心里却动摇了。 确实。 相比起阴险狡诈的尹克西,眼前这个小贼虽然无耻下流、但关键时刻总能护住她,似乎……真的更值得信任一些。 而且,他刚才展露出来的全知全能,实在太让人忌惮了。 仿佛这天下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你……你当真知道那经书的确切下落?” 李莫愁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道。 尹克西只是推测出在少林藏经阁,但藏经阁藏书万卷,要在短时间内找到那一部,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也是他们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自然。” 叶无忌微微一笑,神色间尽是高深莫测。 “不在别处,就在那藏经阁《楞伽经》的夹缝之中。” 李莫愁瞳孔猛地一缩。 连在哪本经书的夹缝里都知道! 这一刻,她彻底服了。 这人简直就是妖孽! 第180章 修罗场出 李莫愁定定地瞧着叶无忌,胸口起伏不定,显是内心激荡已极。 她本就生得丰润,此刻呼吸急促,两团山峰巍巍耸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态势。 叶无忌虽阅人不少,心中也不禁微微一荡。若论规模,怕是只有黄蓉才能和这俏道姑一较高下了。 但这神色只是一闪而过,李莫愁正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并未察觉。 那尹克西何等奸猾,费尽周折,甚至动用了波斯的关系,才推算出经书藏于少林,却不知具体所在。若是让他们去找,只怕便是将藏经阁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从浩如烟海的经卷中寻出端倪。 可眼前这少年,竟这般轻描淡写地道破了天机。 “你……此话当真?”李莫愁声音微颤,只觉喉头干涩。 叶无忌随手折断地上一根枯草,在指间绕了两绕,淡淡地道:“骗你作甚?骗了你,我便能多长一块肉么?” 他身子向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投向破庙顶天空,神色悠远。 “当年全真教祖师王重阳华山论剑,技压群雄,夺得《九阴真经》。此事江湖人尽皆知。但他夺经之后,在嵩山脚下遇到一位奇人。两人斗酒,王真人竟输了一招。” “那位奇人借阅真经后,感叹《九阴》阴气太重,刚柔未能互济,便写下了这部至刚至阳的武学典籍。” “但他却知道,只是九阴真经便引得江湖之人斗得头破血流,若是这不逊于九阴真经的神功现世,只怕又起杀戮。他是个大慈悲之人,所以将经文刻在了少林寺楞伽经中。只待有缘人观看” 说到此处,叶无忌嗤笑一声:“尹克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便算偷到了《楞伽经》,若是不通梵文,不明其中关窍,只怕也当这是本普通佛经,拿去擦了屁股。” 李莫愁听得入神。这番话前因后果丝丝入扣,合情合理,绝非信口雌黄所能编造。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心头的狂喜。 若真如他所言,这门绝世神功,岂非唾手可得? “你既知晓得这般清楚……”李莫愁双目微眯,目光刺向叶无忌,“何不独身去取?凭你的轻功,潜入少林并非难事。何必非要拉上我?” 她顿了顿,冷笑道:“况且你已身负先天功,又得了九阴真经,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她这番抢白,倒忘了自己也是身兼多门绝技,只顾着数落旁人。 女人就是这样,数落人起来,浑不知自己也是这般。 叶无忌闻言,脸上戏谑转为阴霾。 “因为不够。” “什么?” “我说,不够!”叶无忌眼中寒芒乍现,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光凭先天功和九阴真经,还远远不够。” 他霍然起身,在庙中踱了两步。信阳城那一幕,至今如鲠在喉。 那个女人,就因为两人之间那点暧昧不清的拉扯,她竟然动了杀心。 若非自己命大,此刻早已成了信阳中的一缕孤魂野鬼。 “好一个郭夫人。”叶无忌低声冷笑,“这笔账,若是不讨回来,我叶无忌三个字倒过来写!” 他想要报复黄蓉。 但自己却力有不逮。 但只要郭靖还在,这天下便无人能动黄蓉一根寒毛。 降龙十八掌,那是天下至刚至猛的掌法。现在的叶无忌,虽已跻身先天之境,但在那位镇守襄阳的大侠面前,火候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硬碰硬,必死无疑。 “我要赢。”叶无忌停下脚步,盯着李莫愁,“我要赢过郭靖,我要压得那个女人喘不过气来。哪怕她是黄药师的女儿,哪怕她是丐帮帮主,我也要让她知道,惹了我叶无忌,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李莫愁看着他。 此时的叶无忌,浑身散发着一股暴戾之气,那股狠劲,竟让她这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背脊也生出一丝凉意。 但这股杀意来得蹊跷。 李莫愁心念电转,这小贼虽嘴上刻薄,心地却不算太坏。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能让他露出这般神情? 除非……是因爱生恨? 女人对这种事,直觉总是准得可怕。 “你莫非……”李莫愁忽然开口,语气古怪,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酸意,“跟黄蓉也有一腿?” 叶无忌眼皮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李莫愁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干咳一声:“咳……莫愁,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那可是郭大侠的夫人。” 但这瞬间的失态,哪里逃得过李莫愁的眼睛? 李莫愁樱口微张,半晌合不拢来。心中原本只是三分猜疑,见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瞬间便坐实了十分! 竟然是真的! 他怎么敢? “你……你这混账!”李莫愁气极反笑,胸口起伏更剧,“你祸害了我师妹,连我也不放过,如今……你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黄蓉头上?你是不是还想把这天下的美人都一网打尽?” 叶无忌见瞒不过,索性也不装了,两手一摊,换上了一副无赖嘴脸,压低声音道:“小声点!你怕全天下听不见是不是?” “你还知道怕?” 好个胆大包天的小贼! 李莫愁心中五味杂陈。她本以为这冤家对自己多少有些情分,谁曾想,古墓派的一双师姐妹都没能填满他的胃口,他竟还去招惹那朵带刺的黄玫瑰! 一股酸意直冲脑门,她恨不得当场给这花心萝卜一记五毒神掌。 但当她目光触及叶无忌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庞时,心中的恼火忽然又转为了一丝幸灾乐祸。 这表情……不对劲。 若是得手了,这小贼定是眉飞色舞,哪会是这般晦气模样? 看来是踢到铁板了。 活该!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快意冷笑,讥讽道: “哟,怎么不说话了?” 李莫愁强行压下心头酸楚,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咱们风流倜傥、无往不利的叶少侠,这回是踢到了铁板?偷香窃玉不成,反被人家下了杀手,吃了瘪?” 叶无忌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被戳中痛处,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是又如何?” “那女人心太狠,差点要了我的命。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李莫愁心中一颤。 那股危险的气息让她既有些畏惧,心底深处却又莫名生出一丝安稳 至少,他在黄蓉那里吃了亏,这不又灰溜溜地回来找自己了么? 在这江湖上,恶人自有恶人磨,倒也般配。 “好。” 李莫愁终于松了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答应你” “去少林。” 第181章 半推半就 计议既定,事不宜迟。 叶无忌折下一截枯枝,以枝作笔,龙飞凤舞间,便在地上划出一幅局势图来。 “信阳城破,只在旦夕。蒙哥大军退兵北上,嵩山乃必经之地。尹克西和尼摩星定会铤而走险前往少林寺,绝不会坐视此等神功旁落。” 他手腕一顿,将枯枝插入图上“嵩山”方位。 “你我二人,须得兵分两路行事。” 李莫愁正理着衣襟,闻言抬眼:“怎么个分法?” “你回去。”叶无忌指了指信阳方向,“去找尹克西和尼摩星。便说你并未追到劫法场的贼子,他们有高人相助,已然逃脱,并且放出话来说日后定会报复。这两人惜命如金,定然会图谋经书。” 李莫愁秀眉一蹙:“你要我去做内应?”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叶无忌打了个响指,“你与他们混在一处,届时同上少林,有尔等在明处吸引僧众火力,我才好在暗处行事。此计,谓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计环环相扣,倒也合理。 李莫愁沉吟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利用尹克西一众作探路的卒子,自己混迹其中,确是万全之策。 只是…… 她目光垂落,瞥了眼自己的右腿。 腿骨虽已接续,红肿亦消减不少,但内里经脉受损,真气稍一运集,便有钻心剧痛传来。莫说施展上乘轻功,便是寻常走路,亦是步履维艰。 “我这副模样,如何回去?”李莫愁冷笑,“只怕还未走回蒙古大营,便要丧于乱兵之手。即便侥幸到了,尹克西那老儿见我腿脚不便,又岂会带上累赘盗经?” 这确是个棘手难题。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武林中人虽有内功护体,气血远胜常人,却也无一夕之间便能痊愈的道理。 叶无忌摸着下巴,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这等放肆的眼神,直看得李莫愁心头火起,背脊发毛。 “你看什么?”她下意识地将道袍裹得更紧了些。 “我在想,倒有一桩法门,能令你这腿伤顷刻痊癒。”叶无忌慢悠悠地道,“非但腿伤能好,只怕你的功力也能借此更上一层楼。” 李莫愁不是傻子。 一见叶无忌这副似笑非笑的促狭神情,心下立时警铃大作,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什么法门?” “全真教有一门不传之秘,乃是当年重阳真人云游时所得,名曰‘阴阳轮转功’。” 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功要旨,在于阴阳互济,采补交融。我所修习的,乃是至阳至刚的先天功;你所练的,恰是古墓派的阴柔心法。你我若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遥遥一并,做了个令人面红耳赤的手势。 “……只需行那阴阳调和之事,令你我真气于经脉中流转七七四十九个周天,水火既济之下,你这点皮肉外伤,不过是反掌之劳。” “滚!叶无忌……你混蛋……” 李莫愁的脸霎时涨成了猪肝之色,抓起地上的土块就砸了过去。 ““叶无忌!你这厮脑子里除了此等龌龊念头,可还能想些正经事?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占我便宜!” 叶无忌侧身躲过土块,一脸无辜。 “怎能叫龌龊?此乃疗伤,是上乘玄功!你当叶某很乐意么?行此功法,于我本源真气大有耗损!” 他摊开双手,神色陡然一肃。 “莫愁,你须想个明白。《九阳真经》此等神物,可不会在少林寺等着咱们。尹克西他们若是早动了身,你我若去晚一步,休说吃肉,只怕连口汤都喝不上。你这腿伤若拖上十天半月,你我这番计议,便作罢了吧!” 李莫愁银牙紧咬,胸口剧烈起伏,带起一阵惊心动魄的波涛。 她心知肚明,叶无忌这番话虽是危言耸听,却也是实情。 时不我待。 若错过此番良机,叫尹克西那伙奸人捷足先登,于此神功便彻底无缘了。 可是…… 那等羞人之事,有一回已是孽缘,再来一回……那算什么? “当真没有旁的法子?”她兀自不死心地问。 “有啊。”叶无忌耸耸肩,“你便在此庙中好生躺着,慢慢将养。叶某自去少林碰碰运气,倘若侥幸得了经书,若彼时心情尚好,或可回来撕下两页赠你。” 信你才有鬼! 李莫愁心中暗骂。 这小贼倘若真个独吞了经书,怕是早就远遁千里,哪还会记得她这号人? 她望了望叶无忌那张可恨又可气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肿胀的右腿。 心中一时天人交战。 什么“阴阳轮转功”,什么“重阳秘术”,全是这小贼信口胡诌的鬼话!全真教若真有这等不要脸的双修功夫,王重阳的棺材板只怕早就压不住了。 他分明就是馋自己的身子,偏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可迎着叶无忌那双火热的眼睛,李莫愁心里那股子抗拒,竟不知为何,悄然融化了大半。 腿伤是真,经书是真。 但更真的是……自那日古墓这小贼夺了自己贞操之后,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心里竟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罢了,罢了! 既然这无赖冤家非要演这么一出,自己便陪他演上一场又如何?反正……反正身子早已不干净了。 李莫愁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之间,原本凛冽的杀气竟化作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 “只此一次。”她咬着樱唇,故作冷硬地道,“若是治不好我的腿,我便剪了你那作怪的舌头。”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放心,好妹妹。哥哥的手艺,你还信不过么?” 他欺身而近,伸手便去解她腰间的束带。 李莫愁浑身陡然一僵,下意识地探出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莫怕。”叶无忌的声音忽而低沉下来,“放开怀抱,意守玄关。这‘阴阳轮转功’最忌心浮气躁,你若心存抗拒,气血不畅,反倒会走火入魔。” 李莫愁睫毛剧烈颤抖,终是缓缓松开了手。 破庙里的光线昏暗。 叶无忌的手指灵巧一挑,衣结应声而开。 道袍滑落。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只见那道袍之下,是一具足以令天下男子血脉偾张的成熟躯体。 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反而沉淀出青涩少女难以企及的熟媚风情,宛如一颗熟透的水蜜桃,透着丰腴蜜意。 一抹绯红色的肚兜被撑得鼓鼓囊囊,边缘勒出雪白的沟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似随时都会崩裂开来。 那腰肢纤细柔韧,不堪一握,向下却又连接着圆润饱满的胯部,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 这赤练仙子平日里杀气腾腾,此刻卸下防备,竟是这般软玉温香,媚骨天成。 饶是叶无忌早已见识过,此刻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声:好个勾魂夺魄的尤物! 看够了没有?”李莫愁紧闭双眸,不敢看他,声音却已带上了一丝颤抖,“还不……还不快些运功!” 莫急。” 叶无忌贴了上去。 这玄功要旨,讲究个循序渐进,气机相引……” 第182章 临别寄语 两个时辰后。 光线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照在干草堆上。 李莫愁斜倚墙角,身上仅盖着叶无忌那件带着男人气息的外袍,玉容上那层媚人的潮红尚未尽褪。她双眸紧闭,五心朝天,正自搬运周天,调理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澎湃真气。 此番际遇,当真奇妙难言。 她只觉自己干涸的经脉,忽如久旱荒漠,骤逢甘霖倾盆。 一股霸道无匹的真气先是强行冲撞,继而化作溫煦热流,所过之处,不仅腿伤淤塞登时瓦解,便是以往练功积下的诸多沉珂旧疾,亦被这股热流一一抚平消融。 这便是那小贼信口胡诌的“阴阳轮转”之法,竟真有此等夺天地造化的奇效? 她心念微动,试着屈伸右腿,已是浑若无事。非但毫无痛感,反觉内力充盈,气随意走。 此刻的她,自觉功力精进何止一筹,若是再遇上那本参老僧,纵然不胜,也未必便会败了。 “如何?哥哥这手功夫,没诓你罢?” 叶无忌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李莫愁的美背,目中精光内蕴,神清气爽。 此番双修,他以自身纯阳真气为引,非但助李莫愁疗伤,自身亦是获益匪浅。 李莫愁的元阴,虽已不是处子,但第一次也是被自己给拿下的。 当时并未炼化完全,此刻勾引出来,于他这等修炼纯阳内力之人而言,不啻天材地宝,甫入先天之境的根基,经此一番调和,竟已稳固如磐石。 李莫愁睁开双眸,眼光落在叶无忌脸上,神色变幻,复杂莫名。 要骂他一句“无耻登徒”,斥他“趁人之危”,可话到嘴边,却又梗住。 体内那股沛然流转的真气做不得假,腿上伤势尽复亦非幻觉。 念及此处,才知他先前所言并非全是轻薄之语。 心头那点羞恼,登时散了大半,反倒生出一丝错怪了他的异样来。 她能清晰察觉,那道困扰自身的武学瓶颈,已然松动。 先天中境的门槛,已是触手可及,只需数日功夫静心消化,破关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算你还有几分良心。” 李莫愁别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伸手去抓身旁的道袍,却见那衣衫早已在先前纠缠中被撕扯得不成模样,不由得面上一红。 “穿这个。”叶无忌随手将自己的外袍抛了过来。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赤膊何妨?再说,这荒山古庙,难道还有旁人窥看不成?” 李莫愁心头一暖。 李莫愁心头莫名一暖,默默穿上那件尚留着他体温的长袍。衣衫宽大,将她娇躯尽数笼住,长袖及指,瞧来有些滑稽,却又于狼狈中透出三分娇俏。 她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当真是步履轻盈,矫若惊鸿。 “既然伤好了,便莫再耽搁。” 叶无忌收起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神色变得严肃。 “尹克西那伙人脚程再慢,也该上路了。你先行一步,沿途留下古墓派的标记,我会在暗中策应。切记,到了少林地界,万不可轻举妄动,须听我号令行事。” 李莫愁点了点头,此乃正事,她分得清轻重。 她走到庙门处,却又霍然顿足,回过头来。 “叶无忌。” “怎地?莫非是舍不得哥哥了?”叶无忌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李莫愁却未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竟似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妩媚。 “若是此番能拿到经书……以前的账,便算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身上那件宽大的男袍: “但你若敢……背着我招惹别的女人,我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缕黄色的轻烟,倏然远去。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叶无忌摸了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啧,这娘们儿真凶……” 不过叶无忌觉得李莫愁说的也有道理,女人太多确实麻烦。招惹了黄蓉,结果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 看来以后见到漂亮女人要绕道走。 他在庙中又多待了片刻,方才踩熄了火堆,施施然行出。 既然李莫愁已经去探路了,他也不必太着急。 既然李莫愁已去前方探路,他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尹克西那帮人虽个个身怀武功,但毕竟人多眼杂,行进之速定然快不起来。 叶无忌辨明北方,当即展开“金雁功”,先天真气流转之下,身形飘忽,瞬息便是十数丈开外。 如此行出约莫三十里。 前方地势下沉,乃是一处山坳。 山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夹杂着女子清脆的叱骂与毛驴的悲鸣。 “哪来的野丫头,嘴巴倒硬!” “嘿,腿脚不利索,脾气还不小。弟兄们,今儿交了好运,撞上个落单的雏儿!” “宰了那头黑驴下酒,这小娘皮嘛……嘿嘿,正好绑回去,献给大当家做个压寨夫人!” 叶无忌身形一顿,在一株参天古木的枝桠上悄然落下。 他拨开眼前枝叶,凝神下望。 只见山坳间的空地上,七八名手持钢刀的悍匪,正自围着一个白衣少女。 那少女瞧来不过十八九岁,一身白衣胜雪,纵然脸颊沾染风尘,也难掩其清丽秀色。 只是她此刻情状堪忧,胯下那头黑毛瘦驴腿上中了一刀,正自哀鸣不止。 她本人手持一柄弯刀,与群匪游斗,奈何左足有疾,行动不便,身法大受影响,已是险象环生。 饶是如此,她手上刀法却极是泼辣,银光闪烁,招招不离敌人咽喉心口要害,竟是悍不畏死的拼命打法。 嘴里更是半点不肯服软: “瞎了你们的狗眼!姑奶奶的来头,说出来吓死你们!” “再敢上前一步,姑奶奶先废了你这贼厮的爪子!” 叶无忌眉头一挑。 这火爆脾气,这跛足之态,还有那头标志性的黑驴。 绝不会错。 竟是她,陆无双。 便在此时,那为首的独眼大汉失了耐心,狞笑一声,手中钢刀高高举起,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一片血红:“小娘皮,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先剁了你那条碍事的瘸腿!” 话音未落,刀风呼啸,已朝着陆无双左腿猛劈下去! 第183章 冤家路窄 树梢之上,叶无忌敛去全身气息。 下方那白衣少女正是陆无双。 瞧她那一身狼狈,发髻散乱,白衣上沾着点点泥斑,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股狠劲儿。 叶无忌心里犯了嘀咕。 救,还是不救? 若是救了,便又是个麻烦。 想起李莫愁临走前那眼神,伴着那句“把你碎尸万段”,叶无忌只觉胯下一凉。 那女魔头是何等样人?她既说得出,便绝做得出。 再加上一个差点弄死他的黄蓉。 叶无忌暗自苦笑,这江湖上的女子,尤其是绝色女子,当真是沾不得的穿肠毒药。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心中计定,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眼前这桩闲事,显是“有所不为”之列。 他身形微动,便欲借着枝叶掩护,悄然离去。这陆无双虽有几分姿色,可这泼辣性子,又是李莫愁的弟子,一旦沾上,只怕是甩不脱的牛皮糖。 恰在此时,下方战况突变。 那独眼悍匪也是个身经百战的练家子,眼光毒辣,早已瞧出陆无双左足有疾,乃是她全身最大的破绽。 他虚晃一刀,逼得陆无双回刀自保,身形却如泥鳅般一滑,欺至她身侧,专攻她下盘。 “着!” 悍匪一声暴喝,刀背猛磕陆无双的小腿。 陆无双痛呼一声,忍不住痛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周围几个喽啰见状,狞笑着一拥而上,七八把钢刀刀风呼啸,眼看就要将这朵带刺的白玫瑰剁成肉泥。 “完了。” 陆无双心中一片冰凉。 她甚至已能闻到那独眼悍匪口中喷出的熏天臭气。 恨只恨,未能手刃仇人,却要死在这群腌臜泼才手里,当真不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那独眼悍匪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觉剧痛,一股沛然巨力透骨而入! 当啷! 钢刀脱手落地。 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 围攻陆无双的几个喽啰,不是膝盖中招跪倒在地,便是捂着手腕满地打滚,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谁?哪个王八蛋暗算老子!” 独眼悍匪捂着肿起的手腕,又惊又怒,朝着四周林中厉声喝骂。 一道青影从树冠上飘然而落。 动作轻盈,落地无声,连地上的落叶都未惊起一片。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一脸无奈。 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心里暗骂:这该死的手,怎地就这般不听使唤? “路见不平,本是分所当为。怎地到了阁下口中,倒成了暗算?” 叶无忌缓步踱出,不偏不倚,恰好将陆无双护在身后。 陆无双惊魂未定,握着弯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背影,心中不仅没有感激,反而生出几分警惕。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这么多侠客? 只怕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那独眼悍匪见叶无忌年纪轻轻,一身青衫近乎书生打扮,两手空空,并无兵刃,胆气顿时又壮了三分。 “小子,毛都未长齐,也敢学人英雄救美?我劝你少管闲事,给爷爷滚远些!否则,便连你一块儿宰了!” “宰我?” 叶无忌闻言,竟是乐了。 自他先天功小成以来,除了在寥寥数名绝顶高手面前吃过暗亏,何曾被这等不入流的蟊贼如此喝骂过? “也罢,叶某这一路胸中郁结,正愁无处发作,便拿尔等这几个腌臜货色来祭拳!” 被黄蓉算计,被李莫愁威胁,这一肚子的郁闷,正愁找不到宣泄口。 话音未落,叶无忌身形一晃。 独眼悍匪只觉眼前青影一花,尚未看清对方如何动作,面颊上已是重重挨了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却又未曾动用内力,纯是筋骨之力。 饶是如此,也直接将那悍匪抽得原地陀螺般转了三圈,满嘴牙齿混着血沫喷了出来。 “这一掌,是替你爹娘教训你,满口污言秽语。”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掌,是教你晓得,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出手如电,正反开弓,兔起鹘落之间,那悍匪一张脸已肿得如同猪头,双眼肿成一条缝,怕是亲娘在此也认不出来了。 其余喽啰见老大被人像打孙子一样收拾,哪还敢上,发一声喊,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跑了。 “滚!” 叶无忌一脚踹在独眼悍匪屁股上,将他踢出两丈远。 那悍匪如蒙大赦,捂着脸屁滚尿流地钻进了林子。 山坳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头瘸腿的黑驴还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叶无忌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白衣少女。 “姑娘,没事吧?” 他尽量让自己笑得和善些。 岂料,陆无双非但未曾领情,反而向后退了一步,手中弯刀横于胸前,那双泛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像只受惊的小兽。 “谁让你多管闲事了?” 一开口,便是呛人的火药味。 叶无忌一怔,随即被她这不识好歹的态度气笑了。 “嘿,我说你这丫头,属炮仗的?我好心救你,连句谢都没有?” “本姑娘求你救了么?” 陆无双咬着嘴唇,倔强地昂着头,“就算你不出手,我也能杀了那几个贼厮!” 嘴硬。 真他娘的嘴硬。 这脾气,跟李莫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无忌摇了摇头,也不跟她计较。 “好,好,好。算是在下多管闲事,自作多情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欲走。 “既然姑娘武功盖世,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此地离信阳已然不远,蒙古大军随时可能出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还是尽早脱身为妙。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哎哟”一声痛呼,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叶无忌回头一看。 只见陆无双摔在地上,那条原本就有残疾的左腿,此刻正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刚才激战中又伤到了筋骨。 她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却死咬着牙关不肯出声,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试了几次却都跌了回去。 那头黑驴凑上前来,用脑袋轻轻拱着主人的肩,喉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一人一驴,看着着实有些凄惨。 叶无忌叹了口气。 造孽啊。 自己这见不得人受苦的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他又折了回来。 “走开!不用你假惺惺!” 陆无双见他去而复返,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子便朝他砸去。 叶无忌侧头避过,几步走到她跟前,也不多言,径直蹲下身子。 “别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无双被他这气势一震,竟真的怔了一下,一时间忘了挣扎。 便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叶无忌的手已然搭上了她受伤的左腿 “你……你这淫贼!做什么!快放手!” 陆无双反应过来,羞愤欲死,挥起弯刀就要砍。 叶无忌头也不抬,两指一夹,便将那薄薄的刀刃稳稳夹住。 “再乱动,这腿就真废了。” (前面好像发了两个179章是吧~~~发着发着发现章节号对不上,吓一激灵。) 第184章 沉疴宿疾 叶无忌指尖夹着刀刃,真气吞吐,那柄柳叶弯刀竟似被铸入铁石之中,任凭陆无双如何催动内劲,竟是纹丝不动。 陆无双只觉虎口发麻,心中大骇。这少年看似文弱,指上功夫竟如此霸道?她虽师承李莫愁,但这几年光顾着逃命和挨打,正经功夫学得庞杂不精,眼力却是在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 “撒手!”陆无双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 叶无忌不但未松,反而指劲一震,真气顺着刀身倒卷而回。陆无双只觉半边身子如遭雷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弯刀“当啷”一声掉在一旁。 他顺势蹲得更低了些,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那条伤腿上。 裤管刚才被那独眼贼厮划破了一道口子,此刻跌坐在地,伤腿微屈,裙摆被这一跤扯到了膝弯以上。 这一眼望去,饶是叶无忌定力过人,目光亦是不由得凝了一凝。 方才打斗激烈,没顾得上细看。这会儿离得近了,才发觉这陆无双虽是个跛足女子,但这腿生得着实不赖。 那小腿线条流畅,自膝至踝,竟无半点赘肉,纤细笔直,浑似玉琢一般。皮肤虽不如小龙女那般苍白得透明,却透着一股健康的象牙白,细腻紧致。 除了小龙女,叶无忌还真没见过这般极品的腿型。 可惜,美玉有瑕。 他心中暗叹。目光落在她脚踝处,那里微微扭曲,显然是陈年旧伤导致骨骼长歪,坏了这一副好风景。 “看够了没有?” 陆无双见这书生模样的家伙盯着自己断腿发愣,眼神还那般……那般肆无忌惮,顿时羞愤交加。 她这辈子最恨旁人盯着她跛足看,当下左手猛地探入腰间,扣住三枚银针,眼中杀机毕露。 “再看,信不信本姑娘挖了你这对招子!” “姑娘火气太盛,肝火犯肺,可是大忌。” 叶无忌头也不抬,右手食指凌空虚点,一股无形劲气破空而出,正中陆无双左手腕上的“列缺穴”。 陆无双只觉手腕一麻,刚扣住的银针便再也拿捏不住,叮叮当当掉落在草丛中。 “你到底是谁?” 陆无双捂着发麻的手腕,身子向后瑟缩,眼中惊疑不定。这少年年纪看来也不比自己大多少,但这身内力修为,举重若轻,摘叶飞花,怕是比师父……不,比那李莫愁女魔头还要深不可测。 “贫道全真教,叶无忌。” 叶无忌直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青衫,打了个道家稽首,“路经此地,见不得以众欺寡,故而出手。却不想姑娘如此作态?” “全真教?” 陆无双狐疑地打量着他。 陆无双狐疑地打量着他,眉头紧锁。 全真教乃是天下玄门正宗,号称“太上正一”,重阳祖师威震天下。虽然那帮牛鼻子老道有些迂腐古板,但行事向来规行矩步。眼前这人,武功虽高,却透着一股子邪气,哪有半点全真道士清静无为的样子? 更何况,全真教的道士,会有这般盯着女人大腿看的么? “你既是全真高徒,方才为何……”陆无双咬了咬嘴唇,那句“为何轻薄于我”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恨恨地把伤腿往破烂的裙摆下缩了缩,“既然救了人,道长请自便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份梁子……这份恩情,陆无双记下了。” “走?” 叶无忌没动,反而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姑娘这腿伤,若是再不治,怕是这辈子都要离不开拐杖了。” 陆无双身子一僵,随即冷笑:“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我这腿是几年前摔断的,骨头早就长死了。看了多少名医都说没救,你一个念经打坐的道士,还能懂接骨续脉的岐黄之术?” “贫道不才,于医道略通一二。所谓医武不分家,骨骼经络之理,想来比那些庸医要通透些。” 叶无忌也不管她答不答应,径直抓向她的脚踝。 “你干什么!别碰我!你这淫贼!”陆无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就要往后缩,手中虽无兵刃,却张口便向叶无忌手背咬去。 “别动!” 这一声低喝夹杂了一丝先天真气,震得陆无双耳膜嗡嗡作响,全身气血竟似被这一声喝断,动弹不得。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叶无忌的手掌已经覆上了她的小腿。 触手温润,如握美玉。 叶无忌心中微微一荡,但面上却是一副宝相庄严的高人模样。他拇指按在她断骨愈合处,真气透指而出,顺着骨骼纹理缓缓向下推拿探查。 “疼……” 陆无双回过神来,只觉一股热流钻入体内,酸麻胀痛齐齐涌上心头,眉头紧紧皱起,却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叫出声来。 “忍着。” 叶无忌头也不抬,手指却极其灵活,在那处畸形的骨节周围反复游走。 他并不是在占便宜——至少不全是。 他是真的在摸骨。 随着指尖真气探入,那一截断骨的情形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是典型的粉碎性骨折后没有复位,骨头虽然长好了,却是错位的。两截骨头搭在了一起,导致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寸有余。加上刚才剧烈打斗,旧伤处又有裂开的迹象,周围肌肉充血肿胀。 “庸医误人,当真该杀。” 叶无忌收回手,眉头微蹙,“当初给你接骨的人,手艺潮得很。骨茬都没对正就让你养着,长歪了也是必然。” 陆无双原本还在羞恼这人轻薄,听他一语道破当年实情,心中不由得信了几分。 当年陆家庄遭难,满门被杀,她流落江湖,断腿确实是草草包扎,根本没遇上什么好郎中,后来落入李莫愁手中,更是受尽折磨,哪有人关心她这腿长得正不正? “那……那还有救吗?” 她声音有些发颤,原本满是戒备的眼里,此刻竟升起了一丝希冀。 哪个女儿家不爱美? 若是能做一个正常人,谁愿意被人叫做“小跛子”?每每看到表姐程英步履轻盈,她心里便如针扎一般。这双残腿,是她心里最大的刺。 叶无忌看着她那双期盼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没救”二字,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难。” “有多难?”陆无双急切地问,身子前倾,甚至忘了要把腿收回去。 第185章 火工头陀 叶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盘膝坐在草地上,捻着一根青草,目光悠悠,仿佛飘到了天外。良久,他才将视线转回,落在陆无双那条畸形的左腿上。 “骨头已经长死了。” 他指了指陆无双的左腿,“想要此腿复原如初,法子只有一个。那便是……将你这长歪的腿骨,重新震断,再以利刃剔去附生其上的碎骨腐肉,而后续接归位。” 重新……震断? 陆无双脸色煞白。 那断骨之痛,她此生尝过一次,便已是九死一生,如何敢想再受一回? 可她只是身子一僵,旋即便死死咬住了下唇。 “我不怕疼!”她咬牙道,“只要能好,便是千刀万剐我也受得!” 话虽说得决绝,但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姑娘有此胆魄,贫道佩服。”叶无忌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但光有胆魄,还远远不够。你这是陈年旧伤,与寻常断骨大不相同。骨骼早已定型,四周的经脉也因迁就这畸形骨骼而萎缩改道。若是强行震断重接,十有八九,骨头再也长不拢了。到那时,你这条腿便会彻底坏死,莫说行走,怕是连站也站不起来。” 陆无双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果然。 又是这套说辞。 这几年来,她寻访过的名医,个个都是这么说。起先给了她一丝希望,又亲手将这希望碾得粉碎。 “骗子……”她低下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既治不好,你摸了半天作甚?就是为了占便宜么?” 叶无忌被她噎了一下。 心道这丫头嘴上功夫当真了得,半分亏也不肯吃。 “贫道也未曾说,此事已全无转圜余地。”叶无忌随手扔掉那根青草,神色肃然,“寻常汤药金石,自然是回天乏术。但若世间真有一种能令断骨再生、腐肉生肌的灵丹妙药,此事,便有七成把握。” “什么药?”陆无双霍然抬头,杏眼里再次爆出星点光亮。 “黑、玉、断、续、膏。” 叶无忌一字一顿,缓缓吐出这五个字。 这药名于陆无双而言,闻所未闻,但在叶无忌的脑海里,却是如雷贯耳。 此乃《倚天屠龙记》中的接骨第一圣药! 武当七侠中的俞岱岩、殷梨亭,四肢骨骼被大力金刚指尽数捏碎,瘫痪卧床数十年,形同废人,便是靠着这黑玉断续膏重新站了起来。其药性之神奇,堪称武林医道之巅。 只是,此药乃是西域金刚门的独门不传之秘。 而金刚门的开山祖师,正是在少林寺厨房偷学武艺,后又击杀少林高僧,叛逃西域的火工头陀。 叶无忌脑中飞速转动。 眼下虽是南宋末年,但那火工头陀是何时叛寺西去,他也记不真切。 若是金刚门早已在西域开宗立派,那山高水远,万里迢迢,去求取药方,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 那火工头陀终究是个武夫,于钻研药理一道,想来并无天赋。他一身刚猛外功是从少林偷学,这黑玉断续膏的方子,会否也是当年从少林寺中一并顺走的? 少林寺传承千年,藏经阁中包罗万象,除了各派武学典籍,医卜星相之书亦是浩如烟海。 自己此行本就要去少林寺偷《九阳真经》,何不顺藤摸瓜,一并探探这黑玉断续膏的下落? 若是真能寻到药方…… 叶无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落在陆无双那条伤腿上。 这腿型若是治好了,穿上一身紧身劲装,或是换上那若隐若现的丝绸长裙……啧啧,那滋味,怕是能玩上一年。 “喂!你这道士在想什么龌龊东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陆无双见他嘴上说着正经事,眼神却又变得飘忽游移,嘴角还噙着一抹古怪的笑意,登时又羞又恼,顺手抓起一把泥土,劈头盖脸地朝他扔了过去。 叶无忌回过神,侧头避开,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贫道方才是在思索那药方的下落。”他一本正经地胡扯道,“此方极为罕见,贫道也是在一本古籍上偶见提及,据说其源头,出自禅宗祖庭——少林寺。” 少林寺?”陆无双秀眉微蹙,“那帮和尚的规矩又臭又硬,出了名的难打交道。你是全真教的道士,他们肯将不传之秘授予你这外人?” “陆姑娘倒说的极是。”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他看着陆无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救,还是不救? 若是带上这丫头去少林,万一路上碰到了李莫愁…… 想起那个女魔头临走前的眼神,叶无忌只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你若敢背着我招惹别的女人,我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那女魔头的警告言犹在耳。 陆无双可是李莫愁的徒弟,而且还是偷了李莫愁《五毒神掌》叛逃出来的徒弟。 这师徒二人若是碰上,那便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自己夹在中间,一边是刚刚有过肌肤之亲,煞气满身的“老情人”;一边是正待采撷,性子火爆的“小辣椒”。 这等修罗场,怕是比蒙古大营还要凶险百倍。 “罢了,罢了,麻烦得紧。” 叶无忌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虽说美腿诱人,可终究是小命要紧。为了一个尚未到手的姑娘,去惹毛一个刚刚安抚好的女魔头,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不来。 “那个……姑娘。” 叶无忌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脸上堆起客套疏离的笑容,“既然贼人已退,姑娘暂且安全,贫道俗务缠身,亦不便久留。至于这接骨疗伤之事嘛……讲求一个‘缘’字,日后若有缘法,再做计较不迟。” 说完,他转身就要开溜。 “站住!” 陆无双哪肯放他走? 陆无双岂能容他就此离去?这几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一个确切能治好她腿伤的法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你说走就走?”陆无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腿疼又跌了回去,只能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若走了,我就……我就告诉全天下,全真教的道士非礼我!” 叶无忌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第186章 死皮赖脸 叶无忌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少女此时发髻散乱,娇颜沾满泥污,满是决绝之色。 此情此景,令他哭笑不得。 “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叶无忌收敛了笑意,指了指四下里愈发幽深的林涛,此地荒山野岭,莫说人迹,便连鬼影也无一个。你便是喊破了喉咙,又有谁能听见?再者,贫道乃出家之人,你这番话,传出去谁人会信?” “我不管!” 陆无双梗着脖子,杏眼瞪得溜圆,眼角兀自挂着方才痛出的泪珠,却倔强地不让其滚落。 “全真教号称名门正派,最重清誉。你今日若敢走,我日后便逢人便说,全真教有个叫叶无忌的淫道,趁人之危,看了我的……看了我的身子,还始乱终弃!” 叶无忌听得直嘬牙花子。 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歹毒,这一招“泼脏水”使得是炉火纯青。若是换个要在江湖上混名声的正经道士,怕是真要被她拿捏住。 可惜,他叶无忌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道士。 “悉听尊便。” 叶无忌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贫道‘无忌’,便是百无禁忌。名声这东西,能当饭吃?能当银子花?你爱怎么编排怎么编排,若是编得精彩,贫道说不定还要赏你几文铜钱。” 言罢,他再不耽搁,转身便行,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 陆无双傻眼了。 她这辈子遇到的男人,要么是像刚才那群悍匪一样凶神恶煞,要么就是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像这种油盐不进、比流氓还像流氓的道士,她还是头一回见。 眼看那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便要没入林深之处,陆无双心里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那是她唯一的指望。 治好腿,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叫“跛子”,不用再看着表姐程英那轻盈的身姿暗自垂泪。 而且腿好了,才能练成厉害的武功去报仇。 “等等!” 这一声呼喊,全无方才的悍勇,反倒带上了三分仓皇,七分哭腔。 叶无忌脚步不停。 “求求你……” 叶无忌的身影依旧远去,恍若未闻。 陆无双又急又怒,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腿上钻心剧痛,双手撑地,奋力向前爬了两步,当真是急红了眼。 她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起方才这道士凝视自己伤腿时的目光——那种目光她并不陌生,那是男子看女子的目光,带着热度,带着贪婪。 虽然她平日里最恨这种眼神,恨不得把对方眼珠子挖出来,但此刻,这似乎成了她手里唯一的筹码。 “你……你不是爱看么?” 陆无双银牙紧咬,声细如蚊蚋,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颤抖着手,抓住了自己那条破损严重的裙摆。 叶无忌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眉毛挑得老高,那熟悉的坏笑又挂在嘴角,仿佛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见他回头,陆无双心跳如雷,羞耻感像潮水一样要把她淹没。但她不敢停,生怕一停下,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飞了。 她闭上眼,心一横,手指捏着裙摆的一角,缓缓向上提了几分。 原本就破烂的裤管下,那截如玉的小腿再次露了出来。因为刚才的摔打,上面沾了几点泥土,白璧微瑕,却更显出一种令人怜惜的脆弱感。 “只要……只要你能治好我的腿……” 陆无双的声音抖得厉害,便如风中残叶,“我……我就让你看个够。甚至……甚至……” 后面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虽在李莫愁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狠辣手段,但在男女之事上,终究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这一番动作,做得僵硬无比,笨拙至极,哪里有什么风情可言? 可在叶无忌眼中,这份生涩的笨拙,反比那青楼楚馆中的熟稔风情,更有一番动人心魄的滋味。 尤其是那张俏脸,红晕染到了脖子根,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动,像是个要把自己献祭出去的小羔羊。 叶无忌摸着下巴,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 不得不说,这丫头虽然脾气臭了点,但这身段、这模样,确实是个美人胚子。若是真能把那条腿治好,日后定是个祸国殃民的主儿。 “甚至什么?” 叶无忌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她面前,凑得很近。近到陆无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味和男子特有的气息。 陆无双吓得往后一缩,却又强迫自己定住不动。 “甚至……给你做牛做马……”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噗。” 叶无忌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在陆无双惊恐的目光中,并没有做什么轻薄之举,反是将她那提上去的裙摆轻轻拉下,盖得严严实实。 “行了,别演了。”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手,“姑娘,你这美人计使得太生硬,贫道看着都替你尴尬。再说了,贫道虽然好色……咳,虽然爱美,但还没饥不择食到要趁人之危的地步。” 陆无双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都做到这份上了,这人竟然还是无动于衷? 难道自己在他眼中,便无半分吸引力么?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混杂着羞愤,让她眼圈一红,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救我?”她哭着喊道,你要钱财,我身无分文!你要性命,我这条贱命……也不值什么!你这人,心肠怎地如此之硬!” 叶无忌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也是一叹。 非是他心硬如铁,实在是这烫手山芋接不得。 救了陆无双,就等于惹上了李莫愁。 他刚才才跟李莫愁“修成正果”,暂且结为同盟。若是转头就带着李莫愁最恨的叛徒招摇过市,那女魔头一旦知晓,怕是真会将他抽筋剥皮,切成片儿下酒。 为了一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得罪一个刚刚搞定的极品熟女,还要搭上自己的小命。 这笔账,委实亏到姥姥家了。 “姑娘,非是贫道不救,实是力有未逮,且俗务缠身。”叶无忌收起笑脸,正色道,“那少林寺是何等所在?龙潭虎穴亦不过如此。贫道此去,尚是九死一生之局,若再带上你这位伤号,你我二人,只怕都要把性命断送在中原。你还是另请高明罢。” 说完,他不再给陆无双开口的机会,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刹那间掠过数丈,几个起落,便只在林间留下一个淡淡的虚影。 “喂!你别走!姓叶的!你这混蛋!王八蛋!” 身后传来陆无双气急败坏的骂声,叶无忌只作充耳不闻,足下内力催动,身法更快了三分。 只要跑得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 这般在林间兔起鹘落,奔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自觉已经甩掉了那个小麻烦,这才放缓身形。 此时天色已晚,林中光线昏暗。 叶无忌找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心中正自盘算着去往嵩山的路径。从此地到少林,即便快马加鞭,也需数日行程。 正思忖间,忽闻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得得得”的蹄声。 声音不快,甚至有些拖沓,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无忌口中的干饼尚未咽下,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不会罢? 他站起身,朝着蹄声来处凝神望去。 只见暮色中,一头瘦骨嶙峋的黑驴,正呼哧呼哧地顺着山道走来。驴背上,趴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随着驴子的步伐一晃一晃,显得摇摇欲坠。 第187章 狠心道爷 跟过来的人正是陆无双。 她一张脸白得犹如纸裱,冷汗浸湿了鬓发,显然是剧痛攻心,可那双眸子却死死楔在叶无忌身上,透着一股子执拗。 叶无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饼塞回怀里,转身就走。 他施展轻功,身形如电,眨眼间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那黑驴虽然腿上有伤,但也是个倔脾气,见前面的人跑了,竟也不用主人催促,昂起脖子叫了一声,撒开四蹄就追。 这一追一逃,便是大半个时辰。 叶无忌的"先天功"内力虽是绵长悠远,可这般耗费脚力,也非长久之计。他身形一顿,正待调匀气息,那恼人的"得得"蹄声,便又从山道遥遥传来。 这丫头,莫非是属那狗皮膏药的不成? 叶无忌心头火起。他索性不再奔逃,身形一飘,落在路中,冷冷等着那一瘸一拐的人驴组合。 黑驴奔到离他三丈之处,四蹄一软,险些跪倒,口鼻中喷出两道长长的白气。 陆无双伏在驴背上,连抬头的力气也已耗尽,只将脸颊贴着驴鬃,一双眼睛却仍旧死盯着他。 两人谁也没说话。 大眼瞪小眼。 "你跟着我作甚?"叶无忌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不善。 陆无双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惨笑:"路……路是你家开的?我也要去……去嵩山……不行吗?" "你去嵩山作甚?" "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我……遇不到负心汉……"她有气无力地回嘴,嘴皮子依然利索。 叶无忌被气笑了。 "好,你去嵩山。官道何止一条,你又何苦非要与贫道同行?" "我的驴……认生……"陆无双拍了拍身下的黑驴,"它说……它说阁下仙风道骨,像极了它在青城山修行的三叔公……闻着亲切。" 叶无忌额头青筋直跳。 这死丫头,都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了,还不忘变着法儿骂人。 "好,你走,你先走。"叶无忌侧过身,让出大路,"贫道让你先走,总行了吧?" 陆无双却不动弹。 "走不动了……"她索性将脸埋进驴颈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人饿,腿疼,驴也乏了……便在此处歇下了……" 说完,她竟真的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叶无忌,一副"我就赖在这儿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叶无忌看着她那条肿得老高的左腿,心里那股子烦躁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想一走了之,可瞥了眼四周愈发深沉的暮色,林中隐隐传来野兽低嚎。 把这么个伤残少女丢在这荒山野岭,又有些于心不忍。 这一带刚经过兵乱,除了刚才那波土匪,指不定还有什么溃兵野兽。 "造孽啊……" 叶无忌仰天一叹,认命般走到路旁,拾了些枯枝败叶,在离陆无双丈许远的地方,燃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叶无忌自怀中掏出那半块干饼,置于火上炙烤,不一会,麦饼的焦香便弥散开来。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声从驴背上传来。 陆无双把脸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无忌撕下一半热乎乎的面饼,看都没看那边一眼,随手一抛。 那面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陆无双的怀里。 "吃吧,毒死你。"叶无忌冷冷地说道。 陆无双抓着那温热的面饼,掌心传来的暖意,竟让她眼眶一热,那强忍的泪水又险些掉下。 她恨不得将这饼狠狠砸回那道士脸上,再骂一句"姑奶奶不食嗟来之食",可腹中的饥火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她终是举起面饼,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地嚼着,仿佛咬的是那个可恶道士的肉。 叶无忌没理她,自顾自地吃着剩下的一半。 "噎死你!"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回敬了一句。 夜深了。 山风有些凉。 陆无双吃完饼,腹中有了暖意,困倦涌来。 她在驴背上颠簸一日,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竟直挺挺地从驴背上栽了下来。 眼看便要脸先着地,摔个头破血流。 忽觉腰间一紧,一阵微风拂过。 她已落入一个不算宽厚,却异常安稳的怀抱。 "笨死了。" 头顶传来那个满是嫌弃的清冷声音。 怀中身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陆无双蜷成一团,眉头紧锁,即便在昏睡中,双手仍死死揪着叶无忌的衣襟,那模样,像极了风雨中失了巢的幼鸟。 叶无忌低头瞧着这张满是泥污的小脸。 扔下? 这荒山野岭,到了夜里狼嚎鬼叫,把这么个半残的丫头扔在这儿,跟直接抹了她脖子也没两样。 "真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孽债。" 叶无忌骂了一句,抱着她走回火堆旁。 他在地上铺了层厚实的干草,又将自己的外袍解下,铺了一半在草上,这才将陆无双放下。 谁知刚一离手,陆无双便不安地发出一声嘤咛,身子在干草上蹭了蹭,似乎嫌扎得慌。 "有得躺就不错了,还敢挑拣。" 叶无忌没好气地嘟囔,在她身边坐下,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 火苗窜起,噼啪作响。 夜深露重,山风刺骨。 叶无忌虽有先天功护体,不惧寒暑,可这般枯坐也着实无趣。他侧头一瞥,只见陆无双蜷在草堆里,身子抖个不停,上下牙关"咯咯"作响。 "麻烦。" 叶无忌叹了口气,身子向后一仰,在那半边外袍上躺下,随即伸手将袍子的另一半扯了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他刚一躺平,身旁那具冰冷的身躯便本能地微微靠了过来,似是寻到了一处暖源。 陆无双在睡梦中缩了缩身子,脑袋不自觉地往他肩旁蹭了蹭,双手仍牢牢揪着他衣襟不放。 叶无忌身子微僵,却没有推开她。 夜色渐深。 火堆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 叶无忌闭着眼,正要入定,怀旁的人却又不安分起来。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陆无双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冷……娘……别走……" 这一声"娘",叫得凄惶无比。 叶无忌原本闭着的眼倏地睁开。 他想起这丫头的身世,陆家庄满门被屠,她小小年纪便在李莫愁手下讨活,这些年过的怕是猪狗不如的日子。 如今孤身一人,伤痕累累地流落江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后脑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别闹了,安心睡。"他低声说了一句。 也不知是那一拍起了作用,还是身旁的温暖终于驱散了梦魇,陆无双渐渐安静下来,蜷在他身侧,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叶无忌看着头顶漫天繁星,又瞥了一眼身旁这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瘦削的面孔。 睫毛轻颤,眉头微蹙,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倔强。 "算了,道爷心善,且容你安睡一晚。" 他低声嘟囔一句,重新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后半夜,陆无双乖得像只猫,缩在他身侧一动也不动。 只是那张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第188章 人有三急 次日清晨。 林间的鸟叫声有些聒噪。 陆无双悠悠转醒,她娥眉微蹙,下意识便欲翻身,却立时牵动了左腿旧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古怪的是,除了腿伤,臀上竟也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人用板子狠狠抽过一般。 她伸手揉了揉,心中纳罕:“莫非是昨夜从驴背上摔下时磕得狠了?当时只觉疲累,未曾留意,过了一夜,这股痛劲儿反倒上来了?” 念及此,她也只得自认倒霉。 待她撑起身子,一件带着男子体温的青色道袍自肩头滑落。陆无双一怔,环顾四周。 火不远处,那个可恶的道士正立在一头黑驴之前,一手负后,一手拿着根胡萝卜,正对着那畜生指手画脚,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驴兄,贫道看你也是条有骨气的汉子。跟着这么个跛脚丫头,朝不保夕,餐风露宿,你图个什么?” 叶无忌手里拿着根胡萝卜——也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在黑驴鼻子前晃悠。 “听贫道一句劝,吃了这根萝卜,你就往南寻个大户人家去。别跟着贫道,贫道此去嵩山,乃是少林地界,自古佛门清净地,可不收留你们这等凡俗驴物。” 黑驴喷了个响鼻,一口咬住胡萝卜,咔嚓咔嚓嚼得欢实。只是那双驴眼里透着一股子精明,直勾勾地盯着叶无忌,分明是“吃了你的好处,却不听你的调遣”的无赖嘴脸。 “嘿,你这畜生,果真是跟你那主子一个德行!”叶无忌瞧它这般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扬起脚便欲踹去。 “噗嗤。”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清脆如银铃。 叶无忌倏然回头,只见晨光熹微,陆无双抱着他的道袍,静静坐在那儿。她发髻散乱,小脸虽沾着泥污,一双眸子却弯成了月牙儿,竟是说不出的明媚动人。 见他望来,陆无双笑意立时敛去,她小脸一板,将道袍往地上一扔,声调也冷了下来:“堂堂男子汉,跟一头畜生置气,你也真有出息。” “醒了?” 叶无忌没好气地捡起道袍,拍了拍上面的灰,随手披在身上,“醒了便好。昨夜贫道不过是怕你横尸荒野,污了这山林清净,才发慈悲收留你一晚。如今鸡鸣天亮,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阳关道罢。” 言罢,竟真个看也不看陆无双一眼,转身便往北边的大路上飘然而去。 “喂!” 陆无双见状心头大急,挣扎着爬起,顾不得腿上传来的剧痛,单足蹦跳着去抓黑驴的缰绳,口中急喊:“我也要去北边!正好顺路!” “顺个屁的路!嵩山在北,你要回江南在南,南辕北辙懂不懂?” “我不回江南!”陆无双费力地爬上驴背,疼得满头大汗,嘴却硬得很,“我就要去嵩山!我去……我去还愿不行吗?” “你昨天还说是去求菩萨。” “我……我记错了不成?前些日在灵隐寺求过了愿,如今正好去还愿。”陆无双脸上一红,强自辩解,随即一夹驴肚子。 陆无双一夹驴肚子,黑驴来了精神,撒开蹄子追了上去。 “叶无忌!你等等我!” “不等。” 话音未落,叶无忌身形陡然一快,脚下竟似生出风来。金雁功”一旦施展,足不沾尘,眨眼间就将一人一驴远远甩在身后。 “你有本事就跟上来,跟不上就别怪贫道无情。”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陆无双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气得眼圈发红。 “驾!驾!快跑啊你这蠢驴!” 她挥起手里的枯枝,狠狠抽在驴屁股上。 黑驴吃痛,昂首嘶鸣,四蹄翻飞,拼了命地往前赶。 但这山道崎岖不平,黑驴终究是驴,哪里跑得过身怀绝世轻功的叶无忌? 没过多久,那个青色的背影就在视线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混蛋……王八蛋……” 陆无双一边骂,一边抹眼泪。 颠簸中,她身子一歪,差点又栽下去。臀上的痛楚也愈发清晰,仿佛伤口被撒上了盐。 可她就是不肯停。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治好腿的机会。 “叶无忌!你就算跑到天边,姑奶奶也要追上你!” …… 两条腿终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此话若放在寻常江湖客身上,或许是至理。但在叶无忌这里,却成了个伪命题。 他若真存心甩掉身后那小跛子,只需将金雁功催至十成,不出半个时辰,便能让她连尘土都吃不上。之所以还这般不紧不慢地吊着她,倒并非全然是心软,而是他察觉到了一桩怪事。 自昨夜在那荒山野岭与那丫头同衾而眠后,今日这一路奔行,他体内的先天真气,竟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往日里,他修炼先天功,全凭打坐静修,讲究个心如古井,引气归元,乃是水磨工夫。可今日这般剧烈奔走,体内真气非但没有丝毫枯竭之象,反而随着他一呼一吸,在经脉中奔涌得愈发欢畅。 脚下每踏出一步,丹田内的热流便壮大一丝。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湖面被狂风搅动,虽然波涛汹涌,但生机勃勃。 “呼——吸——” 叶无忌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脚尖在草尖上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毫不受力地飘出三丈。 他心中一动,忽有所悟:先天功,先天功,原来这“先天”二字,并非只教人静坐修心,做个活死人。此功本就是窃取天地自然之息以为己用,所谓“动静相宜”,静则养气,动则炼气。一静一动,方合天地大道。 想通此节,叶无忌心中大喜,当下便打消了去前面镇子买马的念头。这等既能赶路又能增进内力的好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傻子才不干。 这一路跑下来,不觉已奔出七八十里地。 待他停下脚步,于一处山坳中稍作调息,凝神内视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仅仅小半日的奔行,竟比得上他往日在静室中闭门苦修三日的功效! 离驻马店还有二十里。 日头正中,毒辣无比。 路边有一座废弃的凉亭,半边顶棚都塌了,露出里面爬满青苔的石凳。 叶无忌信步走了进去,从怀中摸出个干硬的面饼,准备在此休整片刻,再行赶路。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熟悉的蹄声终于响了起来。 “得……得……得……” 声音拖沓,显得有气无力。 叶无忌眼皮都没抬,继续嚼着面饼。 终于,那头黑驴出现在凉亭外的山道上。 这畜生也是遭了老罪,舌头伸在外面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身黑毛被汗水浸透,黏合成一绺一绺的。 驴背上的陆无双更是不堪。 她整个人几乎是趴在驴脖子上,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小脸此刻红得像是要滴血,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嘴唇干裂起皮。 看见大青石上那个悠哉悠哉的身影,陆无双眼睛里迸出一股子火气。 “吁——” 她勒住缰绳。 黑驴如蒙大赦,四蹄一软,直接跪卧在路边,死活不肯再动弹半步。 陆无双身子晃了晃,挣扎着从驴背上滑下来。左脚刚一沾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没站稳。 但她硬是一声没吭,扶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死死盯着叶无忌。 “跑啊……” 她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含了把沙子,“你怎么……不跑了?” 叶无忌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贫道这不是怕姑娘迷路,特意在此等候么?怎么,姑娘不领情?” “呸!” 陆无双啐了一口,却因口干舌燥,没吐出唾沫,反倒把自己呛得连连咳嗽。 “假惺惺……咳咳……你要是真好心,就把水囊给我……” 叶无忌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再戏弄,解下腰间水囊,随手抛了过去。 陆无双慌忙接住,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拔开塞子就是一通牛饮。清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她这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喝完水,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把水囊扔回给叶无忌,眼神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她没再像之前那样叫嚣着要叶无忌好看,反而是站在树荫下,身子有些不自然地扭动着。 那张刚退了热度的脸,这会儿又红了起来,而且红得有些不正常,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子。 叶无忌接住水囊,晃了晃,空了。 “怎么?喝饱了有力气了,又想骂人了?”叶无忌挑眉问道。 陆无双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神飘忽,左顾右盼,一会儿看看前面的密林,一会儿看看身后的山道,两条腿夹得紧紧的,身子更是绷得像张弓。 “莫不是腿疼得厉害?” 叶无忌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皱,“若是伤上加伤,神仙也难救。” “不……不是……” 陆无双蚊子哼哼似的回了一句。 “那是怎么了?”叶无忌有些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贫道还要赶路,没工夫陪你在这儿猜哑谜。” 这一句“有屁快放”,让陆无双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细若游丝:“我……我要去……去那边……” 她伸手指了指路旁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去那边干嘛?采蘑菇?”叶无忌莫名其妙。 陆无双急得都要哭了,这死道士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我要解手!” 第189章 林深见印 陆无双闭上眼,大喊出声。喊完这一句,她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无忌愣了一下。 随即,一阵放肆的大笑声在凉亭里炸响。 “哈哈哈哈!搞了半天,你是被尿憋的?” 叶无忌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陆无双道:“我说陆姑娘,你也真是个人才。人有三急,这你也忍得住?” “你闭嘴!”陆无双羞愤欲死,若是有刀在手,她真想砍了这个混蛋,“还不都怪你!跑那么快赶着去投胎么!” “好好好,怪我,怪我。是贫道的不是。” 叶无忌强忍住笑,摆了摆手,“既然内急,那还不快去?这荒郊野岭的,四下无人,处处皆是清净地。” 陆无双贝齿紧咬下唇,却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她环顾四周。此地虽是山野,但这凉亭正建在官道之侧,眼下虽空无一人,却难保须臾之间,不会有行商客旅打马而过。 更何况…… 她看了一眼叶无忌,眼神里满是戒备。 “贫道脸上有花不成?”叶无忌被她这眼神看得好笑,“陆姑娘莫非是怕我偷窥?贫道虽非柳下惠,却也自问是个方外之人,还没下作到要去瞧人小解的地步。” 陆无双咬了咬嘴唇,显然还是不放心。 她这腿脚不便,蹲起极难,若是被人撞见,那真是没脸活了。 “你……你替我把风。”她终是熬不住,憋出这一句。 “什么?”叶无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让贫道为你望风?陆姑娘,你这使唤人的本事倒是见长啊。” “你守不守?”陆无双急了,带着哭腔,“你不守,我就……我就告诉全天下武林同道,说你全真教叶无忌偷看女人上茅房!” 又是这一招。 叶无忌无奈地摇摇头。 “行行行,怕了你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凉亭外的那片密林,“去吧去吧,那片林子密实。贫道就在这站着,若是有人来,保管让他有来无回。若是只苍蝇飞过去,贫道也给它分出公母来。” 听到这话,陆无双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这贼道士行事乖张,嘴上从不饶人,可不知为何,他一旦应承下来的事,便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不许偷看!否则……否则我挖了你眼珠子!” 她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这才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没入了凉亭后那片密林之中。 叶无忌背负双手,静立道旁。听着身后草木窸窣之声渐行渐远,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林中幽暗,光影斑驳。 陆无双找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费力地解开腰带。 因为左腿无法弯曲受力,她只能单手扶着树干,姿势极其别扭地半蹲下来。 叶无忌听着身后隐约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听着这声音,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昨晚那个拥抱,那紧致的触感,还有…… “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强行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为了掩饰尴尬,也为了让里面那位安心,他索性吹起了口哨。 灌木丛里。 陆无双蹲在草丛中,听着外面传来的口哨声,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股憋闷已久的浊气排出体外,她整个人都觉轻快了三分。 只是…… 随着那阵舒爽过后,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却变得分外鲜明起来。 疼。 火辣辣的疼。 不是左腿钝痛,而是屁股上的刺痛。 尤其是蹲下的时候,衣料绷紧,那种摩擦感更是让她忍不住皱眉。 “难道是昨晚摔下驴背时磕到了石头?” 陆无双心里犯嘀咕。 她强忍痛楚,缓缓站直身子,却并未急着将罗裤提上。 此处草木繁盛,遮蔽得严严实实,林外那道士的口哨声连绵不绝,显然并无异动。 她咬了咬银牙,强忍着羞意,费力地扭过身子,朝自己身后瞧去。 这一看不要紧,陆无双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那白皙圆润的半边臀瓣上,此刻竟然赫然印着一个通红的大手印! 那掌印五指分明,轮廓清晰,甚至连指节的纹路都能隐约看清。 红得刺眼。 在这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透着一股子凌虐后的凄艳。 这哪里是磕的? 这分明是……是被人一巴掌打出来的! 昨晚…… 梦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还有……自己那只突然覆上来的大手,那种粗糙的触感! 当时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屁股上一麻,随后便是一阵酥酥痒痒的热流。 原来……原来那不是梦! “叶、无、忌!” 陆无双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 这天杀的贼道!淫贼! 他竟然……竟然趁自己睡着了,打自己的屁股? 而且下手如此之重! 她一双玉手抖得不成样子,慌乱地将衣裤提好,系紧腰带。 那火辣辣的痛感却如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昨夜所遭受的奇耻大辱。 陆无双扶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强逼自己冷静。 这掌印虽是羞人,但……但终究未曾失了清白。 比起这几年的遭遇,被……被打了一下屁股,似乎……似乎也并非那般难以忍受? 这念头刚一冒出,陆无双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无双啊陆无双,你怎能如此下贱!被人这般轻薄,竟还替他寻起借口来!” 她在心中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可当那股灼痛感再度传来时,她心底除了羞愤,竟还无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异样的酥麻。 那只手掌的温度,仿佛还烙在肌肤之上,烫得惊人。 “陆姑娘,可是腿蹲麻了?再不出来,贫道可要进去捞人了啊!” 林外,叶无忌那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来。 陆无双浑身一激灵。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将匕首插回靴筒,又仔细整理了一番微乱的衣衫。 “催什么催!催命不成!” 她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当她一瘸一拐地走出林子时,叶无忌正靠在凉亭柱子上,嘴里叼着那根狗尾巴草,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哟,陆女侠此番出来,面色红润,神完气足,看来是通体舒泰了?” 陆无双狠狠剜了他一眼,目光下意识地在他那只右手上扫过。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 她只觉翘臀上的掌印又开始发烫了。 “看什么?”叶无忌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前个,举起右手,在眼前晃了晃,“贫道这手相可是大富大贵之相,怎么,陆姑娘还会看相?” “我看你是个夭寿的短命相!” 陆无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再不看他,径直走到那头黑驴旁,忍着痛,费力地翻身上去。 “走!去驻马店!” 她用力一夹驴腹,黑驴吃痛,迈开蹄子向前走去。 叶无忌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 这丫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解个手回来火气这么大? 难道是尿裤子上了? 第190章 报仇有望 这一路上,气氛有些古怪。 陆无双端坐驴背,一张俏脸绷得有如寒霜,身子挺得笔直,只是那坐姿总透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叶无忌几次三番想寻些话说,都被她那冷冰冰的态度给堵了回来。 “我说陆姑娘,”他终是耐不住这死寂,懒洋洋地开了口,“前面不远便是驻马店了。你我萍水相逢,到了这人烟汇集之地,想必也该分道扬镳了吧?” 陆无双置若罔闻,只是手里的缰绳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她现在只要一看到这道士那张看似无害的脸,臀上那火辣辣的感觉就往心里钻。 那感觉,让人既羞恼,又慌乱。 “哑巴了?”叶无忌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解个手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莫非是林子里有鬼,把你魂儿勾走了?” “你才有鬼!”陆无双终于开了口,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贼道,全家都是鬼!” 叶无忌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肯说话就行。贫道还以为你这犟脾气上来,打算把自己憋死呢。” “离我远些!”陆无双心头一跳,脸颊发烫,急忙一夹驴腹。那黑驴吃痛,嘶鸣一声,往前窜出数步,将他甩在身后。 叶无忌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这丫头,火气真大。 不过瞧她那坐立不安的别扭模样,莫非……是察觉到昨夜之事了? 念及此,他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也罢,她既要疏远,自己之前甩都甩不脱,如今倒是求之不得。 他准备信步独行,前方官道尽头,忽地尘头大起,蹄声如雷。 叶无忌脚步一顿,双眼微眯。 只见官道转角处,呼啦啦冲出一队骑兵。 看装束,皮帽裘衣,腰挎弯刀,个个满脸横肉,身上那股子膻腥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是蒙古鞑子。 这队人马约莫十来个,看样子不是正规的大军,倒像是战败后流窜左近,专事劫掠打草谷的游骑散兵。 为首一人,满脸虬髯,膀大腰圆,手中提着一根狼牙棒,马鞍一侧,竟还挂着两颗人头,显然是刚杀人越货,开了血荤。 两拨人马,在这狭窄的官道上撞了个正着。 那络腮胡勒住马缰,那一双三角眼在叶无忌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驴背上的陆无双身上。 “好俊的小娘皮!”他用生硬的汉话怪叫一声,手中的马鞭指着陆无双,“弟兄们,看来今儿个运气不错,还没进城就碰上个极品。” 周围的蒙古兵顿时哄笑起来。 “这小娘皮虽然腿脚不好,但这身段,啧啧……” “瘸子怕什么?到了床上,也是一样的用处!” “那道士细皮嫩肉的,一并宰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陆无双虽是江湖儿女,平日里也没少听这些荤话,但被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鞑子围着羞辱,一张俏脸也是气得煞白,手已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刀柄。 叶无忌却是退了一步,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嘴里还嘟囔着:“得,出门没看黄历,遇上这档子破事。陆姑娘,你自求多福,贫道先避一避。” 言罢,他竟真就身子一缩,往路旁的半人高草丛里躲去。 “你!”陆无双见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怂样,气得险些从驴背上栽倒,“叶无忌!你……你算不算个男人!” “贫道乃方外之人,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叶无忌耸耸肩。 “孬种!” 陆无双骂了一句,也不指望他了。那络腮胡已经狞笑着催马逼近,手里的狼牙棒晃得人眼晕。 “小娘皮,莫要挣扎,乖乖跟了爷,保你快活!” “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无双性子何等刚烈,既是避无可避,那便唯有死战! 她左手一扬,三三道银光脱手而出,正是李莫愁所传的“冰魄银针”,直取那络腮胡的面门。 这几手暗器功夫是李莫愁真传,虽然未得精髓,但在江湖上也算是狠辣手段。 那大汉也未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敢率先发难,微微一惊。但他久经沙场,反应何等迅捷,暴喝一声,手中狼牙棒如风车般一转,护在身前。 叮叮当当! 三枚银针尽数打在铁棒上,火星四溅。 “哟,还是匹带刺的烈马!”虬髯大汉不怒反笑,眼中淫光更炽,“老子最爱的,便是驯服你这等烈马,越烈,骑着才越有滋味!” 络腮胡大怒反笑,双腿一夹马腹,那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直直朝着黑驴撞了过来。 黑驴受了惊,撂着蹶子就要跑。 陆无双身子不稳,险些被甩下去。她强忍着左腿剧痛,借着驴背一点,身形如乳燕投林,手中弯刀划出一道银弧,削向络腮胡的脖颈。 这一招“银河倒挂”,是古墓派的入门刀法,走的是轻灵诡谲的路子。 可惜,她腿上有伤,身法终究是慢了半分。 络腮胡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不闪不避,手中狼牙棒裹挟着风雷之声,横扫千军! 当! 刀棒相交。 陆无双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传来,虎口崩裂,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弯刀差点脱手飞出。 络腮胡子得势不饶人,弯刀如狂风暴雨般攻来,招招不离陆无双要害。 陆无双只能咬牙苦撑。 她虽然学了李莫愁的几招皮毛,但毕竟时日尚短,再加上腿伤严重,身法大打折扣,十成功夫连三成都使不出来。 不过片刻功夫,便已险象环生。 嗤! 一声裂帛脆响。 陆无双肩头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若是再深半分,这条臂膀便要废了! “哈哈哈哈!脱!给爷脱光了!”虬髯大汉见状,更是兴奋,攻势愈发狂猛。 络腮胡也是个一流好手,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真功夫,讲究的就是势大力沉,一力降十会。 他得势不饶人,狼牙棒一转,当头砸下! 这一下若是砸实了,陆无双那颗脑袋瓜子非得像烂西瓜一样爆开。 陆无双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左腿又使不上劲,眼看那那满是尖刺的铁棒越来越近,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便在此时。 一道青影从斜刺里飘了出来。 只见那青袍道士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那呼啸而下的狼牙棒上轻轻一点。 这一指,看来轻描淡写,不带半点烟火气。 却听“叮”的一声脆响。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棒,竟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太古神山,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哪怕再往下压半分也是不能。 络腮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这一棒下去少说也有几百斤力气,这道士竟然仅凭两根手指就接住了? “小子,军爷的事你也敢插手,活得不耐烦了?” 叶无忌没理他,只是转头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陆无双。 “啧啧,陆女侠,这便是你的本事?刚才骂贫道孬种的时候,那是何等威风,怎么这会儿趴地上了?” 陆无双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听得此言,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看着叶无忌的背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才是他的真正功夫? “装神弄鬼!给老子死!” 虬髯大汉恼羞成怒,猛提一口气,欲要抽回狼牙棒。 岂料那棒子便如在叶无忌指尖生了根一般,任他如何使力,竟是纹丝不动!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内劲骤吐。 先天功,纯阳无极! “啊!” 虬髯大汉惨叫一声,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热流顺着棒身反震回来,整个人从马上倒飞出去,砸在十几丈外的尘土里。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全场死寂。 剩下的那些蒙古兵,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嘴巴,满脸惊恐。 这虬髯大汉可是百夫长,军中有名的悍将,居然被人一指头给废了? “跑!快跑!这是妖道!”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鞑子,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拨转马头就要逃命。 “贫道允你们走了么?” 叶无忌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金雁功全力施展。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青影已化作残像,在马群中穿梭。 嗤!嗤!嗤! 几声轻微的破空声。 不过两息功夫,叶无忌重新站定。 身后。 扑通、扑通…… 十来具尸体接二连三地坠落马下,每人的喉头都只有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在汩汩冒着血。 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受了惊吓,嘶鸣着四散奔逃。 官道上,除了那头还在啃草皮的黑驴,就只剩下两个活人。 他转过身,走到陆无双面前。 “还能走么?不能走贫道把你这头驴炖了,咱俩分着吃了,就在这儿散伙。” 陆无双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之前叶无忌对付山中蟊贼,陆无双见过叶无忌出手,只不过那几个毛贼不过是乌合之众,自己若非受伤也能应付。 但是这络腮胡,却是实打实的一流高手,那一身横练功夫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号的。 可在这道士面前,竟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这种压迫感,她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那就是她的师父,赤练仙子李莫愁。 不。 这道士出手时的那份从容写意,似乎……比李莫愁还要深不可测! 陆无双的心里突然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是能请动他…… 报仇,或许不再是奢望! 第191章 夤夜叩门 残阳如血,将官道旁那几具蒙古兵的尸首拉得老长。 陆无双盯着叶无忌的背影,心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借刀杀人……”陆无双脑中闪过这四个字。 她本是陆家庄的千金,遭逢大难,在那赤练仙子手下忍辱偷生,断了一条腿,更学得了一身偏激狠辣的性子。 要想报仇,这道士是唯一的指望。 可一想到方才自己还要割他舌头,陆无双心底便是一阵发虚。这道士行事乖张,若直言相求,只怕会被他一脚踢开。 不行,不能急。 “得用软刀子。”陆无双心中暗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平日里的刁蛮,身子微微佝偻,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多……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颤抖,与之前的泼辣判若两人。 叶无忌眉毛一挑。 这丫头,吃错药了? 刚才还要割他舌头,这会儿怎么转性了? “陆姑娘,你若是想骂就骂两句,你这般客气,贫道心里瘆得慌。”叶无忌后退半步,一脸警惕。 陆无双心中暗骂一声“死牛鼻子”,面上却是一红,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左腿那处旧伤恰到好处地一软,口中“哎哟”一声,身子如风中弱柳,直直向叶无忌倒去。 这一跌,虽有三分做作,却也有七分是真。她那条腿本就不利索,今日又几番惊吓,早已是强弩之末。 叶无忌本能地探手一扶。 软玉温香抱满怀。 陆无双顺势靠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袖,仰起脸,眼角挂着泪珠,凄然道:“道长莫要取笑无双了。之前是无双有眼无珠,不知真人当面。如今……如今无双腿伤复发,又是孤身一人,若非道长相救,恐怕……恐怕早已受了那些畜生的凌辱……” 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一半是演的,一半也确实是后怕。 叶无忌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叶无忌低头看着怀中少女。这丫头虽然脸上沾了些尘土,但那眉眼间的轮廓却是极美,尤其是此刻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与平日里的张牙舞爪判若两人,而且那股子倔强中的柔弱,最是能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咳咳。” 叶无忌干咳两声,却没有推开她,反而顺手在她腰间那处软肉上扶了一把。 “既知错了,以后便乖觉些。贫道虽然心善,但也容不得身边带着个炸药桶。” 陆无双感觉到腰间那只大手的温度,身子微微一僵。 若是以前,她早就拔刀了。 但此刻,她却强忍着不适,反而将身子贴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无双……省得了。” 为了报仇,这点便宜,让他占了便是! 只要能利用他杀了李莫愁,便是把这身子给了他又如何? 反正……反正他长得也不算难看,本事又高…… 陆无双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更红了。 叶无忌哪里知道这丫头心里的小九九。 他只觉得这手感确实不错,而且这一战之后,这难缠的小辣椒似乎是被彻底驯服了! “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叶无忌把她扶上驴背,自己则翻身跃上了那络腮胡留下的战马。 这马通体乌黑,四蹄踏雪,乃是蒙古军中的良驹,比那头只会啃草皮的蠢驴强出百倍。 “走吧,前面不远就是驻马店,到了那儿,先找个地方给你洗洗。” 叶无忌一夹马腹,率先而行。 倒不是叶无忌改了性子,想要带上陆无双,却是这一路兵荒马乱,他自想着带着陆无双在城中将她安顿好,然后自己再悄然上路,直奔嵩山少林,去寻那《九阳真经》的下落。 陆无双坐在驴背上,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擦干眼角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 这两人各怀鬼胎,一路再无话。 到了驻马店,天色已全黑了下来。 这地界虽遭兵乱,但这镇子因着是南北通衡的要道,倒还存着几分人气。街面上稀稀拉拉挑着几盏风灯,几家客栈的伙计正无精打采地倚着门框。 叶无忌挑了家门面还算干净的“悦来老店”。 进了店,要了两间上房,又叫伙计送两大桶热水上去。 “再去切二斤熟牛肉,温一壶好酒,弄两只肥鸡,送到我房里。”叶无忌随手抛出一块碎银子。 那是从那络腮胡尸体上摸来的,花着不心疼。 陆无双一路上都在忍着疼,这会儿下了驴,那是真的一步都挪不动了。叶无忌也没二话,伸手一提,像是拎小鸡仔似的,拎着她的后领就把人送进了东厢房。 “洗干净了再吃,一股子酸味儿。” 扔下这句话,叶无忌转身回了自己屋。 他在那大木桶里好生泡了个澡,洗去一身风尘,换了套干净的中衣,盘腿坐下,对着满桌酒肉大快朵颐。 先天功在体内自行流转,白日里那一指退敌的畅快感还未散去。 “这日子,舒坦。” 叶无忌撕下一只鸡腿,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心里盘算着,明日一早,给那丫头留点银子,自己便脚底抹油,直奔嵩山。那丫头有了钱,又在镇上,总归饿不死,也算仁至义尽。 正喝得微醺,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叶无忌眉头微蹙:莫不是那丫头腿伤发作,熬不住了? “门未上闩,进来便是。” “吱呀”一声,一个纤细的人影闪了进来。 叶无忌抬眼望去,目光不禁微微一亮。 她显然是精心梳洗过一番。脸上泥污尽去,露出一张白腻的瓜子脸,肤色虽微染风霜,不似小龙女那般莹澈如玉,却自有股勃勃英气蕴于眉梢眼角。 一头湿漉漉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浸湿了领口。身上换了一件并不合身的粗布蓝裙——想是方才央店伙计从成衣铺现买的,衣衫宽大,反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身形愈发显得纤弱。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然后,“咔哒”一声,落了门闩。 叶无忌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 夤夜叩门,孤男寡女,闭门落闩。 这丫头莫不是想不通,为了治伤神药,要对自己以身相许? 叶无忌放下手里的鸡腿,在身上擦了擦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眼神却忍不住往她那宽大的领口里瞟。 “陆姑娘,深夜造访,还锁了门,这是何意啊?” 陆无双并未答话。 她低着头,走到桌前,离叶无忌不过三尺远。 烛火摇曳,映得她脸上一片晕红。 她双手紧紧攥着裙角,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在做一个极大的决定。 叶无忌看着陆无双的模样,心里也是纠结不已。 万一这小辣椒当真要自荐枕席,贫道是半推半就呢,还是……欲拒还迎地应了呢? “那个……虽说贫道是个方外之人,不大讲究俗礼,但咱们是不是也该先喝杯酒,聊聊风月……” 话音未落。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 陆无双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第192章 誓死拜师 这一跪结结实实,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听着都疼。 叶无忌刚端起的酒杯一抖,洒了一裤裆。 “你这是作甚?” 他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咱们有话好说,这还没拜堂呢,不用行这么大礼吧?” 陆无双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没有半点旖旎风情。 “道长神通惊世,今日一见,无双五体投地!”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声音清脆决绝: “恳请道长收我为徒!” “哈?” 叶无忌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啥?收你做啥?” “收我为徒!” 陆无双重重地磕了个头,“只要道长肯传我武功,无双愿终身侍奉师父左右,做牛做马,绝无二心!哪怕是端茶倒水、洗衣叠被,我也心甘情愿!” 叶无忌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想过她夤夜叩门,是来求取疗伤灵药;想过她闭门落闩,是要行那以身相许的下策;甚至想过,她是山穷水尽,来借些盘缠。 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她竟是来拜师的。 这玩笑,当真开得大了。 叶无忌脑子里瞬间闪过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赤练仙子李莫愁。 这陆无双是何人?那是李莫愁的弟子。 虽说是偷了《五毒秘传》叛出师门,可名分上,那是板上钉钉的师徒。 而自己跟李莫愁是个什么关系? 那是古墓里,破庙里坦诚相见、几番云雨的“管鲍之交”啊! 若按江湖辈分算,自己怎么着也算是陆无双的“师丈”乃至“师公”一辈的人物。 倘若收了陆无双为徒…… 日后若是与李莫愁再见,这纲常辈分该如何论处? 李莫愁指着陆无双骂:“逆徒!” 自己指着李莫愁喊:“那是你徒弟,也是我徒弟。” 李莫愁再指着自己骂:“你睡了师父又收徒弟,你是想搞个全家桶吗?” 一想到李莫愁那杀人不眨眼的性子,叶无忌就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不行!此事万万不可!” 叶无忌把头摇得好似货郎鼓,双手连摆,“姑娘快快请起,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陆无双娇躯一僵,愕然望他:“为何?” “没有为何,不行就是不行。”叶无忌一脸抗拒,屁股往床里面挪了挪,“贫道乃全真教弟子,全真教你可知晓?玄门正宗,清规戒律,森严无比!” “我知道全真教。”陆无双不依不饶,“全真七子里还有位清静散人孙不二呢,怎么就不能收女弟子了?” “呃……”叶无忌噎了一下。 这丫头懂得还挺多。 “那是旧黄历了!如今早已改了!”叶无忌眼珠一转,信口胡诌,“如今重阳宫有令,为防弟子道心不坚,妄动凡念,严禁私收女徒!尤其是……尤其是生得齐整貌美的!” 陆无双咬了咬嘴唇:“道长若觉带我回重阳宫多有不便,无双可以不入全真教门墙,只做道长的记名弟子。我不求学全真派高深内功,只求道长传我几手克敌制胜的功夫,能如今日道长对付那鞑子官兵一般,一招制敌,快意恩仇!” 她越说越激动,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叶无忌看着她那眼神,心里更是一惊。 教你克敌制胜的功夫? 你去克谁的敌?报谁的仇?李莫愁么? 好家伙,我教了老婆的徒弟去杀老婆? 这要是让李莫愁知道了,不得把我扒皮抽筋,点天灯? 这种“家庭伦理惨剧”,我叶无忌可不想掺和。 “不成不成。”叶无忌把脑袋摇得更欢了,“贫道生来命犯桃花,曾有相士断言,身边万不能有女子跟随,否则必有血光之灾。你瞧,咱们相遇不过两日,便先遇山匪,后撞鞑子,此乃征兆!再带上你,贫道怕是活不到嵩山了。” 陆无双定定地看着他。 眼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不是傻子,听得出这都是推托之词。 什么门规命理,全都是借口。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别扭地弯曲着的左腿。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自卑涌上心头。 “道长不愿收录,可是……可是嫌弃无双是个跛子么?”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叶无忌一愣:“啊?这与你的腿有何干系?” “我晓得的,我这副残缺之躯,资质鲁钝,行路尚需人扶持,于道长而言,实乃一个累赘。”陆无双惨然一笑,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道长这般神仙人物,收徒自然要择那等根骨清奇、四肢康健的良才美玉。我这样一个废人,确实……确实不配污了仙长门楣。”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这些年被人叫“小跛子”,被李莫愁当狗一样使唤,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却又被人弃如敝履。 叶无忌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哪跟哪啊? 贫道是怕你师父那个女魔头,不是嫌你腿脚不便啊! 但他又不能明说:“其实吧,贫道跟尊师李莫愁有一腿,实在不方便收你……” “姑娘,你误会了,真不是腿的事儿……”叶无忌试图解释。 “既然不是腿的事,那就是嫌我笨!” 陆无双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虽不聪明,但我肯吃苦!我这条命都是捡来的,只要能学本事,你要我怎么练都行!就算练死,我也绝不喊一声疼!”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便饶了贫道吧。”叶无忌抓了抓头发,一脸苦相,“这天下间高人何其多也,你又何必非要吊死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 “我不!” 陆无双那股子牛脾气上来了。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叶无忌更厉害的人,那一指头定乾坤的本事,早已深深烙在她心里。 除了他,谁还能帮她对付李莫愁? “道长若是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陆无双把腰背挺得笔直,双膝死死钉在地上,“我就跪死在这儿!让这店里的人都看看,全真教的高人是如何见死不救,铁石心肠!” 叶无忌也来了火气。 这怎么还带道德绑架的? “你爱跪就跪,腿长在你身上”叶无忌哼了一声,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蒙,““贫道要歇息了。你若真有骨气便跪上一宿。”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叶无忌蒙着头,心里烦躁得不行。 他本以为这丫头性子再烈,也终究是个女子,腿上又有伤,跪不了一时三刻,疼痛难忍之下自然会知难而退。 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外面寂然无声。 半个时辰过去了。 还是没动静。 叶无忌偷偷掀开被角,眯着眼往外瞧。 只见陆无双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得笔管条直。 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左腿本就有伤,如今这么硬跪着,那骨头怕是针扎一样疼。 身子也在微微颤抖,摇摇欲坠,却咬着牙关,死撑着不肯倒下。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叶无忌,满是执拗。 叶无忌心里骂了一声娘。 这陆家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坑? 陆展元是个马种,这陆无双是个犟种。 “你是不是有病?”叶无忌一把掀开被子,霍然坐起,“你那条腿不想要了?本来尚有得治,这般跪下去,真成了废人,可莫要赖我!” 陆无双身子晃了晃,虚弱地说道:“废了便废了。若是不能学得一身武功,留着这腿又有何用?不如死在这里,也算干净!” 说着,她忽然伸手探入怀中。 寒光一闪。 那柄柳叶弯刀已被她握在手中。 叶无忌眼皮一跳:“你要干嘛?” 陆无双凄然一笑,反手将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锋刃瞬间割破了娇嫩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线。 “道长既然不肯收留,无双生无可恋。今日便死在道长面前。” 她眼神决绝,手腕用力,竟是真的要抹脖子! 叶无忌彻底炸毛了。 这丫头性子怎么这么烈? “住手!” 叶无忌大喝一声,手指一弹。 一枚鸡骨头破空而出,正打在陆无双的手腕麻筋上。 “当啷!” 弯刀落地。 陆无双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倒。 叶无忌身形一闪,稳稳接住了她。 怀里的身子烫得惊人,显然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再加上这一番情绪激荡,人已经有些迷糊了。 “师父……” 她在叶无忌怀里,迷迷糊糊地拽着他的衣襟,像只受了伤的小猫,“别赶我走……我听话……我很乖的……” 第193章 记名弟子 晨光洒在床头。 陆无双悠悠转醒,只觉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仿佛将平生的疲乏都尽数解了。鼻端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沉香,其中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男子气息,非但不难闻,反倒予人一种莫名的心安。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脸颊下的枕头触感坚实,不似寻常棉枕那般柔软。 等等。 男子气息? 陆无双心中一凛,霍然起身,也顾不得头晕目眩,一双秀手慌忙在自己身上游走检视。 衣襟,丝带系得紧紧的,纹丝未乱。 腰带,完好无缺地束在腰间。 往下探去,就连一双罗袜,也妥帖地穿在脚上。 陆无双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还好,这道士虽则言语轻浮,行事倒还守着方寸,未曾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醒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陆无双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叶无忌盘腿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茶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显然是一夜未曾合眼,周身却无半分疲态,反倒气息悠长,神完气足。 “姑娘若是检视完了,确信贫道未曾趁人之危,便将床铺收拾妥当吧。”叶无忌淡淡道,“贫道虽不是柳下惠,但对那种还没长开的干瘪四季豆,也委实提不起什么兴致。” “你!” 陆无双刚涌起的一点感激瞬间喂了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虽不算波涛汹涌,但也颇具规模的身段,脸涨得通红。 “谁是四季豆!你眼瞎不成!” 话一出口,她便立时悔了。昨夜才立誓要为奴为婢,今早便原形毕露,这拜师一事,只怕要就此告吹。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叶无忌的脸色,见他并未动怒,这才嗫嚅道:“昨夜……多谢道长恩情,还……还让了床铺给我。” “免了。”叶无忌摆摆手,放下茶盏,“贫道那是怕你死在房里,这店钱贫道可是付过的,若是出了人命官司,还得去衙门喝茶,麻烦。” 陆无双咬着嘴唇,没接话。她掀开被子,费力地挪下床,整理了一番衣衫,然后走到叶无忌面前,又要往下跪。 “打住!” 叶无忌眼皮一跳,也未见他如何动作,只足尖一勾,一道无形气劲窜出,恰恰托在她膝弯之下。 陆无双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双腿竟是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大清早的,莫要折煞贫道。” 陆无双被那劲力托着站直身子,心中更是惊骇,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眼神却依旧倔强,“道长,昨夜之事,您还没给个准话。无双是真心的,只要能学本事,便是做个烧火丫头也心甘情愿!” 叶无忌看着她。 这丫头,当真是个一根筋。 昨夜那般折腾,若是换了旁人,早就知难而退了。偏她这般死缠烂打,那股子狠劲儿,倒真有几分江湖儿女的血性。 他心中一叹。自己虽非这个世间之人,但江湖道义,遇上了便是一桩因果,岂能袖手旁观?何况原著里,杨过那小子也是招惹了人家,最后却只认作义妹了事,终究是薄情了些。 他叶无忌虽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看着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去白白送死,也非他所愿。 “收徒这事儿,你就别想了。”叶无忌慢条斯理地说道。 陆无双眸中的光彩,瞬间黯了下去,身子微微一晃。 “不过……”叶无忌话锋一转,“贫道身边确实缺个端茶递水、洗衣叠被的使唤丫头。你若愿意,便算个‘记名弟子’。不入全真门墙,不排字辈,贫道教你几手保命的功夫。日后若是惹了祸,也不许报贫道的名号。” 陆无双一时怔住了。 她本已陷入绝望,不料峰回路转,竟有此番际遇! 记名弟子?那也是弟子啊!只要能学功夫,管他什么门墙不门墙的! “愿意!我愿意!”陆无双大喜过望,那张苍白的小脸瞬间焕发出神采,又要磕头。 叶无忌这次未再拦阻,端坐椅上,坦然受了她三个响头。 “起来吧。”待她礼毕,叶无忌心情也颇为舒畅,这等被人奉若神明、执弟子礼的滋味,倒也着实不坏。 陆无双爬起来,顾不得膝盖疼,一脸希冀地凑过来:“师父,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练功?您打算教徒儿什么绝世武功?是那种一指头就能把狼牙棒弹飞的神功吗?” 她改口倒是快,一声“师父”叫得脆生生的,甜得腻人。 叶无忌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个难题。 教什么? 全真教的内功讲究中正平和,循序渐进,最是磨性子。这丫头满脑子报仇,戾气太重,若是练全真内功,怕是练个十年八年也入不了门,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玉女心经》? 叶无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功法所述的修炼情景:花丛之中,二人须得宽衣解带,赤身相对,四掌相抵,阴阳互济…… 下意识地瞥了陆无双一眼。 这丫头脾气虽烈,但这身段……若是褪去衣衫…… 咳咳。 叶无忌立时打住这荒唐念头。他自诩风流,却非下流。与自己弟子行此等荒唐之事,传扬出去,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再者,《玉女心经》需得二人心意相通,全无杂念。这丫头此刻怕是满脑子都想着如何将李莫愁千刀万剐,哪里通得了心意?一个不慎,便是阴阳倒错,走火入魔,师徒二人一同玩完。 思来想去,便只剩下那部武学总纲——《九阴真经》了。 此经包罗万象,博大精深,确是无上宝典。 但其中亦有凶险。《九阴真经》下卷所载的“九阴白骨爪”、“白蟒鞭法”等武功,虽能速成,却阴毒狠辣。若是没有上卷的玄门正宗内功作为根基,极易将人心性练得偏激残忍。 昔年的铁尸梅超风,乃至后来的周芷若,便是前车之鉴。 陆无双本就性子执拗,若是让她修习了这等阴毒功夫,只怕不出三年,江湖上便要多出一个心狠手辣的“小魔女”,届时滥杀无辜,为祸武林,那才是自己造下的孽。 叶无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陆无双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指,那手指每敲一下,她的心便也跟着紧一下。 “有了。” 叶无忌忽然双目一亮。 传功之前,当先验其根骨。 《九阴真经》总纲开篇,便是一篇“易筋锻骨篇”,其中载有一门摸骨之法,可探查常人经脉之宽窄、骨骼之疏密,从而断其习武资质之高下。 若是资质尚可,便传她些正大光明的功夫;若是资质鲁钝,乃朽木不可雕也……那便教她几手逃命的轻功,日后是生是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徒儿啊。”叶无忌端起架子,一脸严肃。 “弟子在!”陆无双立刻挺直腰杆。 “习武之道,首重根骨。你虽有向武之心,但为师尚不知你资质如何。若是朽木难雕,教了也是白教。”叶无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今日,为师便先为你‘摸骨’,一探究竟,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那块练武的材料。” “摸……摸骨?” 陆无双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护在胸前,脸上飞起两片红霞。 这……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他又要摸? 臀上火辣辣的痛楚犹在,此刻听闻“摸骨”二字,她只觉一颗心砰砰乱跳,不知是该羞,是该怒,还是该从。 第194章 绝世璞玉 叶无忌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双手护胸的模样,不禁莞尔。 这丫头,想什么呢? "把鞋袜脱了,坐到床上去。"叶无忌指了指床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陆无双脸上一热,却不敢违逆,只得慢吞吞地挪到床边,解开罗袜,露出一双小巧的玉足。 那足形纤巧,许是常年奔波,足底磨出了些薄茧,倒平添几分令人怜惜的真实感。 叶无忌没多言,径直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便握住了她一只脚踝。 "啊!" 陆无双惊呼一声,本能地便要往回缩。 "别动。"叶无忌的声音沉了几分,"贫道是在探你经脉,你这般紧张,真气不畅,如何探得清楚?"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一股内力顺着指尖从脚踝处的"解溪穴"缓缓渡了过来。 那热流初时如涓涓细流,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陆无双紧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叶无忌二指如钳,顺着她小腿的经络一路探查,时而轻按,时而慢捏,时而屈指一弹。 他动作不快,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先天真气在他指尖吞吐,所过之处,陆无双只觉一阵阵酥麻感如电流般窜过。 她咬着嘴唇强忍不适,可那又麻又痒的感觉实在磨人,喉咙里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放松些,膝盖这里是'鹤顶',乃是关键之处。"叶无忌的手掌覆上她的膝盖轻轻揉动,"你这条腿接骨之时手法粗劣,经脉多有淤塞,待会儿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 说着,他指尖劲力一吐。 "呀!" 陆无双只觉膝弯猛地一酸,一股尖锐的刺痛炸开,让她身子一软,差点没瘫下去。 "师……师父……疼……"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叶无忌没理她,继续沿经络探查,逐一按压腿上几处要穴。 陆无双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急促,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师父……能不能……歇一歇……"她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哀求。 "少废话!"叶无忌眉头一皱,"此处经脉淤堵最重,岂能半途而废?把腿伸直了,放松!" "我……" 陆无双虽觉窘迫,可在他那不容置喙的命令下,还是依言照做。 叶无忌手指不停,神情专注得像个钻研玉器的老工匠,不带半点杂念。 "嘶……啊……" 她终是忍不住痛呼出声,断断续续地吸着凉气。 …… 悦来老店的走廊上。 店小二李四端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正要给天字号房的贵客送去。路过叶无忌的房门口时,他脚步一顿。 房里隐隐约约传出些动静。 "师父……轻点……徒儿受不住了……"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四愣了一下,这是昨晚那个一瘸一拐的小姑娘? 他正纳闷,里面又传来那道士低沉的嗓音。 "忍着点!为师这是在给你打通经脉!乱动什么!腿放好,别那么僵!" 李四挠了挠头,寻思着大约是在治腿伤,便没再多想,端着茶壶径自去了。 …… 房间内。 陆无双俯趴在床上,脸埋在被褥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叶无忌的手掌,正贴着她的背心。 他的先天真气此刻再无保留,如长江大河般涌入她体内,沿着任督二脉一路冲刷。 陆无双只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成了一片被烈日炙烤的干涸河床,而叶无忌的真气便是那九天之上降下的甘霖,所过之处,那些堵塞的经脉被一一贯通。 那种感觉,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初时是撕裂的剧痛,紧接着便是暖流涌遍四肢百骸的舒泰。两种极致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恍惚。 她只能死死咬住被角,将所有的痛呼都闷在喉咙深处,化作断断续续的闷哼。 叶无忌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丫头的根骨,好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非但不是什么朽木,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 她的经脉之宽阔坚韧,骨骼之致密匀停,是他生平仅见。便是自己这具身体,若非有先天功易经伐髓,单论原始根骨,怕是也及不上她。 陆家庄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武学传承? 叶无忌心中惊疑不定,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他引导着自己的真气在她体内游走了一个大周天,将那些因旧伤而产生的淤血浊气尽数逼出。 "噗。" 陆无双只觉喉头一甜,一口淤血喷在了被褥上。 那口血吐出,她顿觉周身一轻,左腿那处盘踞多年的沉重钝痛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好了。" 叶无忌缓缓收回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饶是他内力深厚,这番"易筋锻骨",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陆无双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脱力了,还是羞得不敢抬头。 叶无忌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咳,徒儿啊。" 床上的身影微微一颤。 "你的资质……远超为师想象。"叶无忌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当真是块练武的奇才。" 陆无双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微湿的脸颊上,眼圈红红的,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像是只受了惊的小鹿。 (第二版……) 第195章 奇功初授 "你是说……我是练武奇才?" 陆无双杏眼瞪得浑圆,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尖。 这些年在赤练仙子李莫愁座下,她听得最多的便是"蠢材"、"废物"、"朽木不可雕也"。师父心情稍有不豫,便是劈头盖脸的叱骂,动辄掌掴鞭笞,从未有过半句嘉许。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信了,只道自己这辈子除却一股子不肯服输的狠劲儿,在武学大道上,终究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怎么,不信?" 叶无忌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把外衫整理好。"叶无忌放下茶杯,"方才诊脉折腾了半天,你袖口都扯歪了,成何体统。" 陆无双低头一瞧,果然衣襟松散,连忙拉紧了领口,又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师父……你方才所言,当真不是……不是为了宽慰弟子?" 叶无忌心中暗哼了一声,"你那便宜师父李莫愁,所教你的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她生性凉薄,唯恐教出徒弟饿死师父,哪里肯将古墓派真正的内功心法传你分毫。" 然则当着陆无双的面,他终究不愿说李莫愁的不是,只沉吟道:"你经脉之宽阔坚韧,远胜常人,尤其任督二脉,虽有旧伤淤塞,然根基之佳,实乃贫道生平仅见。若得一门上乘心法,日夜修持,不出三年,武功即便不及你那师姐洪凌波,也当相去不远。" 听到洪凌波,陆无双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师姐没什么好感。 "那……师父欲传我何等神功?"她从被窝里又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希冀。 叶无忌望着这张求知若渴的小脸,心中却是一阵犯难。 先前不愿传她《九阴真经》与《玉女心经》,是怕她心性未定,练出岔子,坠入魔道。但方才一番诊脉,察知她竟是万中无一的练武璞玉,这等顾虑便去了七分。 资质绝佳之人,往往心神通透,不易为心魔所乘。 可转念一想,倘若真传了她这两门旷世绝学,以她对李莫愁那深入骨髓的恨意,怕是会不眠不休地苦练。以她的天资,不出三年,修为必会大进,届时提剑寻仇,李莫愁怕是性命难保。 万一真让她练成了,把李莫愁给宰了,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罪魁祸首? 那女魔头虽然心狠手辣,可终究与自己有过一番交情,这等惨剧,断不能发生。 必须寻一门功法,听着名头响亮,威风八面,练起来却需水磨工夫,进境缓慢,既能让她强身健体,打下扎实根基,又绝无可能在短期内去寻仇杀人。 叶无忌搜肠刮肚,忽然想起当初在太白峰,王重阳那老道士教自己的《阴阳轮转功》。 当时老道士语重心长,说此功乃是道家固本培元的无上妙法,练了之后身强体健,龙精虎猛。 叶无忌信以为真,练了一段时间,发现身体确实硬朗了不少,尤其是一身精力,旺盛得没处发泄。 后来他内功渐深,再仔细研读那功法总纲,才骇然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养生功,分明是一门需要两人配合、阴阳互补方能速成的功法! 若有同伴配合,真气互引,便能事半功倍,修为一日千里。他后来与人疗伤之时,都曾借用此法门,效果立竿见影。 可若是择其阳脉一路单练……那便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水磨工夫,除了能把筋骨打熬得坚逾精铁,内力增长之慢,简直与龟爬无异。 "便是它了!" 叶无忌心中大定。 以陆无双这高傲的性子,断然不肯求人配合。这就意味着,她这辈子都只能单练。既满足了她学绝世武功的愿望,又不用担心李莫愁会有性命之忧。 简直完美。 "咳。"叶无忌清了清嗓子,一脸的高深莫测,"徒儿,为师这有一门绝学,乃是全真教不传之秘,就连我师父丘真人也不曾学过,名为……《太乙纯阳功》。" 他信口胡诌,将那功法改了个堂皇正大的名号,显得正派些。 陆无双一听这名字,眼睛都在放光:"太乙纯阳?师父,这名字一听便厉害得紧!若练成了,能……能打赢李莫愁么?" "哼,何止李莫愁?"叶无忌脸不红心不跳地画着大饼,"你若能将此功练至大成,便是当世五绝亲至,你也有一战之力!只不过,此功贵在循序渐进,万万急躁不得,你可省得?" "徒儿省得!徒儿一定用心学!"陆无双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甚好。你且凝神静听,为师这便将心法口诀传你。" 叶无忌当即盘膝坐正,神情肃穆,开始背诵那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晦涩经文。 "天地玄黄,阴阳交感。龙潜于渊,虎踞于山。清浊相分,其道乃成……" 起初几句还算堂正,颇有道家玄妙之气。可越往后,那字里行间的意味,便愈发晦涩拗口起来。 这毕竟是双人配合的功法,哪怕隐去了具体的行功之法,光是这心法口诀,就透着一股子玄之又玄的古怪。 叶无忌背着背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偏偏陆无双听得极其认真。 她盘坐在床上,被子裹着身子,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无忌,生怕漏过一个字。 "师父,这句'苍龙出水,气贯长虹'是何意?"陆无双一脸求知欲,"可是要观想丹田真气化作一条神龙,猛地撞向中庭之穴么?" 叶无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词句本有另一层意思,可陆无双问得一脸天真,全然不知其中深意。 "咳……正是此意。"叶无忌板着脸道,"意守丹田,莫要胡思乱想。" "哦。"陆无双乖巧地点点头,接着道,"那这句'气聚膻中,如川归海'呢?膻中穴弟子知道,只是这'川归海'的气感,该是如何体会?" 说着,她还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前胸穴位,一脸困惑。 叶无忌只觉这"教学"越来越难以为继。他本就是硬着头皮把一门双人功法拆成单人版在教,许多关窍实在不好解释。再这般问下去,只怕要露馅。 "师父?" 陆无双见他不说话,疑惑地抬起头。 她虽未涉世深,却也并非愚钝之人。见叶无忌神色尴尬,欲言又止,脑子里转了转,总觉得这些功法口诀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她歪了歪头,忽然问了一句:"师父……这功法,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话一出,叶无忌心头一跳。 "为师饿了!" 他丢下这句话,便从椅上弹了起来,匆匆夺门而出。 直到听见那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陆无双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床头。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嘟囔了一声。 "怪哉……师父怎地说走就走了……" …… 悦来老店的大堂里。 店小二李四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肉包子,准备给后院的账房先生送去。 他眼角瞥见那青袍道士施施然从楼上下来,身后却没跟着那小跛脚姑娘。 李四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刚才那动静,又是哭又是叫的,折腾了一大早。今早这道士一个人下来,那小姑娘却不见人影…… 莫不是……被这道貌岸然的贼道士给害了? 一想到这,李四手里的包子都觉得不香了。 他连忙放下盘子,凑到柜台前,对正在打瞌睡的掌柜低声道:"掌柜的,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掌柜的眼皮都没抬,"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李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天字四号房那位道爷……怕不是个画符炼丹的正经人,倒像是个伤天害理的左道妖人!楼上那姑娘,恐怕已经……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什么?" 掌柜的一把抓住李四的衣领:"你可别胡说八道!出了人命官司,咱们这店还开不开了?" "我哪敢胡说!"李四把刚才听到的动静,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那叫声,撕心裂肺的!现在就道爷一个人下来,面色红润,精神头好得很!可怜那姑娘,怕是已被害了性命,凶多吉少了!" 掌柜的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老掌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青袍道士叶无忌,正拣了个临窗的座头,悠哉悠哉地喝着豆浆,吃着油条。 他吃相斯文,举止从容,可在这番话的衬托下,那份斯文也化作了伪善。 "不行,我得去报官!"掌柜的说着就要往外跑。 "哎,掌柜的,使不得!"李四一把拉住他,"这事儿还没弄清楚,万一是个误会呢?再说了,那道爷一看就不是善茬,昨儿还骑着蒙古人的战马来的,咱们惹不起啊!"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真等官府上门,把咱们当同伙给抓了吧?" 两人正急得抓耳挠腮,却见叶无忌吃完了早饭,随手丢下一锭银子,站起身,竟是直接朝着店门外走去。 "完了!他要跑!"李四惊呼一声。 掌柜的心一横,从柜台下摸出一把杀猪刀,大吼一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杀了人还想跑?给老子留下!" 说着,竟真的提着刀冲了上去。 第196章 侠义心肠 掌柜的一声大吼,提着杀猪刀直奔叶无忌面门而来。 叶无忌双眉一蹙,目中闪过一丝讶色,心道这胖掌柜莫非疯了不成? 只见那掌柜脚步虚浮,下盘破绽百出,刀法更是谈不上章法,纯粹是市井屠户的蛮力,可那股悍勇之气,却非寻常人可有。 李四也没闲着,抄起一条长板凳,哇哇大叫着封住了叶无忌的退路。 “妖道!纳命来!” 两人一前一后,形成合围之势。 叶无忌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跟什么? 眼看那杀猪刀就要劈到鼻尖,叶无忌身形微晃,轻飘飘地往左侧滑开了三尺。 掌柜的一刀劈空,收势不住,肥硕的身躯直往前冲,险些栽倒在地。 “哎哟!”掌柜的惊呼一声,只觉腰间一阵剧痛,险些闪了。 恰在此时,身后恶风不善,店小二李四已然举着长凳当头砸下! 叶无忌头也不回,左手反探,去势如电五指已然搭在李四的手腕脉门之上。 他腕劲一吐,轻轻一抖。 李四哎哟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手里的板凳也飞了出去,正好接住了踉跄欲倒的掌柜。 不过眨眼功夫,两人便是一个趴在板凳上,一个瘫在地板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周围吃早点的食客们吓得纷纷丢下碗筷,贴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叶无忌看着地上的两人,又好气又好笑。 “贫道自问住店给钱,吃饭也给钱,连那两桶洗澡水都没少你们一文,怎么一大清早就要喊打喊杀的?” 掌柜的虽然动弹不得,嘴却还硬得很,瞪着一双牛眼,恶狠狠地骂道: “呸!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少在这里装蒜!你若是欠钱,老子也就认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老子的店里害人性命!” “害人性命?”叶无忌指着自己的鼻子,“贫道害谁了?” “还装!”李四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一脸悲愤,“楼上那天字四号房的姑娘!那是多俊的一个小娘子啊,虽然……虽然腿脚不太利索,但也是爹生妈养的!昨晚进去还好好的,今早就……就没影了!” 叶无忌眉头一挑,问道:“你的意思是,她死了?” “不死还能咋样?”李四红着眼圈吼道,“那般大的惨叫声!叫得何等凄厉!又是哭,又是求饶,口口声声喊着‘不行了’、‘要死了’!你这妖道还……还说什么‘忍着点’!这不是采花炼命的左道妖人,又是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食客们望向叶无忌的眼神登时变了,全是唾弃之色。 原来这看起来仙风道骨的道长,竟是个采花大盗? 叶无忌老脸一红。 这话从旁人嘴里复述出来,怎么听着比当时还要下流百倍? 他刚要开口解释,楼梯口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满是羞恼和怒意。 “谁说我死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位俏生生的少女。 只见楼梯口,一位妙龄少女正扶着栏杆缓缓走下。 她换了一袭素色长裙,墨黑的长发只随意挽了个髻,插着根寻常的木簪,虽无珠翠点缀,却愈发显得清丽脱俗。那张瓜子小脸上,两抹红晕尚未褪尽,肌肤白里透粉,宛如新雪初霁,映着一抹晓霞。 最要紧的是,她面色红润,双眸水波流转,神采奕奕,哪里有半分被吸干了元气的模样? 除了走起路来,左腿依旧有些微跛,整个人便如一朵经了夜雨滋润的海棠,娇艳欲滴,更胜往昔。 掌柜的和李四见了此景,便如白日见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诈……诈尸了?”李四哆哆嗦嗦地指着陆无双。 陆无双原本在楼上正羞恼着,听到楼下吵闹才下来看看,没成想刚露头就被人咒死,顿时柳眉倒竖。 “你才诈尸!你全家都诈尸!”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来,眼神在两人身上刮过。 “本姑奶奶活得好好的,你们这两个不开眼的混账东西,大清早的就在这儿满嘴喷粪!”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确实是活人。 还有影子呢。 而且这骂人的架势中气十足,比昨夜听着还要精神几分。 “这……这……”掌柜的一脸迷惘,看看陆无双,又看看叶无忌,舌头打了结,“没……没死啊?” 这乌龙闹大了。 人家姑娘非但没死,反而越发水灵了。 那刚才那一出“义愤填膺、勇斗淫魔”的大戏,岂不是成了笑话? “那个……误会,真是误会。”掌柜的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作揖,“道长恕罪,姑娘恕罪!小老儿也是……也是一时糊涂。” 叶无忌倒也未曾真个动怒。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心不古。 遇上这等事,十人里倒有九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恐避之不及。 这掌柜的和伙计,明知不是对手,还敢拿着杀猪刀和板凳冲上来拼命,只为了给一个素昧平生的残疾姑娘讨个公道。 这份侠义心肠,即便在江湖上亦不多见,更何况是在这市井之中。 “无妨。”叶无忌摆摆手,笑道,“二位也是侠义心肠,贫道佩服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陆无双却没这般好脾性。 她走到近前,俏脸寒霜密布,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误会?你们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 她咬了咬牙,那个词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狠狠瞪着李四,“什么叫‘采补’?你且给姑奶奶说个清楚!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姑奶奶今日便割了你的舌头!” 李四吓得一缩脖子,苦着脸道: “姑娘饶命!小的……小的是听岔了!主要是……主要是早上那动静委实太大……” “你说什么?”陆无双眼神一冷,刀锋已出鞘半寸。 李四求生之欲极强,慌忙分说:“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意思是,您那叫声……叫声太……太惨了些!小的在走廊上听得真真切切,您不住地喊‘不要’、‘太痛了’、‘受不了’……这……这换了谁,能不往歪处想么?” 唰! 陆无双羞愤欲死,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这死店小二! 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而且……而且自己当时当真喊得那般大声么? 周围食客们的目光再次变得暧昧起来,在陆无双和叶无忌之间来回打转,一个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不是杀人越货。 是那种……太激烈的…… “你闭嘴!”陆无双尖叫一声,锵的一声拔出弯刀,作势就要砍人,“我那是练功!练功懂不懂!我看你这舌头是不想要了!” 李四吓得抱头鼠窜,躲到掌柜身后。 “练功?练什么功要叫成那样啊?”他在掌柜背后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陆无双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行了。” 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叶无忌忍着笑,把她拉了回来。 “把刀收起来。人家也是好心,怕你遭了毒手。” “好心?这叫好心?”陆无双委屈地看着叶无忌,“师父,他们污蔑我的清白!” “清者自清。”叶无忌淡淡道,“再说了,当时确实是你自己叫的,人家也没瞎编。” “师父!”陆无双气急败坏地跺脚,恨不得扑上去咬叶无忌一口。 这混蛋师父,这时候还拆台! 叶无忌转头看向掌柜,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有十两重,随手抛了过去。 掌柜的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手心沉甸甸的。 “道长,这……这使不得!”掌柜的连连摆手,要把银子退回来,“刚才多有冒犯,小老儿已经愧疚难当了,哪还能收您的钱?这房钱饭钱全免了,权当是给二位赔罪!” “拿着吧。”叶无忌语气不容置疑,“一码归一码。你这店开得不容易,这钱是你该得的。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掌柜和李四,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赏。 “这世道,像二位这般敢为不平事出头的人,不多了。” 掌柜的捧着银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开店几十年,见多了仗势欺人的客官,也见多了冷眼旁观的看客。 像这位道长这般,身怀绝技却不恃强凌弱,反倒能体谅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当真是头一遭。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掌柜的和李四深深一揖。 叶无忌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徒儿。” 陆无双恨恨地收起刀,恶狠狠地剜了那两人一眼,这才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身后,悦来老店的大堂里,掌柜的看着两人的背影,长叹一声,回身便是一巴掌拍在李四的后脑勺上。 “哎哟!掌柜的你打我作甚?”李四捂着脑袋叫唤。 “打你个不开眼的!”掌柜的骂道,“以后招子放亮点!人家那是正经的师徒,是在传授绝世神功!你满脑子都是些什么腌臜思想?” 李四委屈地揉着脑袋,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嘛……那姑娘叫得那么销魂,嘴里还一直喊着‘要死了要死了’……谁家练功能练出这种动静?我看那道长就算不是采花贼,也正经不到哪儿去……” 他的声音虽小,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刚走出没多远的陆无双,身形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羞耻感再次爆棚。 “叶无忌!你别拦我!我要回去剁碎了他!” 陆无双发出一声抓狂的尖叫,转身就要拔刀往回冲。 叶无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拎了回来,顺势扔到了马背上。 “行了行了。” 叶无忌牵上毛驴,那匹战马给了陆无双骑。 “赶紧赶路!再啰嗦,今晚继续给你‘摸骨’!” 这一句威胁立竿见影。 马背上的陆无双瞬间安静下来,身子一缩,脸埋在鬃毛里,再也不敢吭声。 只是那一双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第197章 大逆不道 官道漫漫,黄土飞扬。 一马一驴,离了驻马店已有半日。 陆无双骑着高头大马,经叶无忌以内力“摸骨”疏通经脉,左腿那股经年不去的滞涩感竟消了大半,只觉身轻如燕。她不住偷眼去瞧那骑在毛驴上的师父。 叶无忌一身青袍,嘴里叼着根柳条,哼着不着调的野曲儿,神情慵懒,似是全不在意这滚滚红尘。这般模样,却偏生透着一股教人瞧不破的渊深。 “师父。” 陆无双忍不住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试探。 “师父。”陆无双按捺不住,清声试探,“昨日那一指,当真石破天惊。徒儿想来,便是桃花岛黄岛主的弹指神通,恐怕也不过如此了罢?” 叶无忌柳条顿了一顿,心下暗笑:这丫头,嘴上抹了蜜,话说得着实好听,只不过胆子也忒大,竟敢拿自己与“东邪”那等人物并论。 他自忖有王重阳所传先天功在身,兼修九阴、玉女两门心法,当今武林的一流好手,确也少有能敌。便是对上全真七子之流,也能斗个旗鼓相当。但要说与东邪西毒这几个老怪物放对……怕是五十招内便要落了下风。 但这话岂能对这新收的徒儿说?男人在崇慕自己的女子面前,面子总是要的。 “哼。” 叶无忌轻哼一声,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五绝……那几位老前辈,确实功参造化。” 他语气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嘛,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们年事已高,气血衰败。而为师正值壮年,且兼修数家之长。若是真动起手来……” 他没把话说满,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留给陆无双无限的遐想空间。 这叫留白。 艺术。 陆无双果然上当,一双妙目睁得溜圆,心中已自行勾勒出叶无忌拳打东邪、脚踢西毒的景象,激动得脸颊绯红,欢声道:“我就知道师父是隐世的高人!连五绝也不放在眼里!” 叶无忌老脸微热,旋即正色道:“低调,低调。咱们修道之人,不争这些虚名。” “是,是,师父淡泊名利,是真神仙中人!” 两人又行了一程,眼见日头将落,路边恰好有个废弃的凉亭。 “歇会儿吧。” 叶无忌翻身下驴,动作潇洒利落。 陆无双赶紧也跳下马,顾不得腿脚不便,抢着去把两匹牲口系在亭柱上,又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师父,喝水。” 她双手捧着水囊,递到叶无忌面前。 叶无忌接过水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上。 这双手,生得极美。 十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皮肤细腻白皙,宛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即便是在这风尘仆仆的旅途中,这双手依然显得一尘不染,干净得让人心生怜惜。 叶无忌心中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仰头灌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你也坐。” 陆无双乖巧地在他身侧坐下,没有像往常那般大大咧咧,而是并拢双腿,坐姿端正,显然是把那“尊师重道”四个字放在了心上。 她撕了一小块干粮,慢慢嚼着,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叶无忌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无忌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这丫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叶无忌瞥了她一眼,“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陆无双脸色一红,放下手里的干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师父,既然您武功这么高,连五绝都不放在眼里,那……那徒儿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叶无忌眉毛一挑:“何事?” 陆无双咬了咬嘴唇,眼里浮现滔天恨意。 “请师父出手,替徒儿杀了赤练仙子李莫愁!” “咳!咳咳!” 叶无忌一口水险些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瞪眼瞧着陆无双,心道:好个“孝顺”徒儿!拜师才第二天,便要撺掇师父去杀自己的老相好? 陆无双见他反应这般大,以为他是嫌麻烦,连忙跪倒在地,言辞恳切: “师父!那李莫愁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她灭我陆家满门,此仇不共戴天!徒儿自知资质愚钝,练一辈子也未必是那女魔头的对手。但师父您不一样啊!” 她抬起头,一双美目里满是希冀和狂热: “您是全真教的高人,是玄门正宗!全真教向来以侠义为本,除魔卫道乃是本分!那李莫愁作恶多端,若是师父能出手除了这一害,不仅替徒儿报了血海深仇,更是为武林除去一大祸患!届时,师父您的威名必将传遍江湖,受万人敬仰,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既捧了全真教,又捧了叶无忌,还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若叶无忌真是个一心想要扬名立万的愣头青道士,怕是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可惜,他不是。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无双,心里尴尬无比。 那是你师娘啊,傻丫头! 那是贫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哄带骗才降服的女人! 现在你让贫道去弄死她?这叫什么事?莫非要贫道学那戏文里的,来一出“杀妻证道”? 贫道又不练那劳什子《葵花宝典》,证哪门子的道! “咳咳咳……” 叶无忌一阵剧烈咳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师父?您怎么了?” 陆无双赶紧凑过来,想要给他拍背顺气。 “没事,风大,呛着了。” 叶无忌摆摆手,躲开她的手,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一脸正色地看着陆无双。 “徒儿啊,这事儿……咱们得从长计议。” “为何?” 陆无双一脸不解,急道。 “难道师父怕了那女魔头?您方才还说连五绝都不放在眼里!那李莫愁再厉害,也绝非五绝之匹敌啊!” “谁说怕了!” “谁说为师怕了!”叶无忌一瞪眼,这关乎男人尊严,岂能认怂。 “为师会怕一个娘们?笑话!为师要是想动她,那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这话倒也不假,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比如锦被之中,动动手指头,确能叫李莫愁讨饶服输。但这意思显然与陆无双所想南辕北辙。 “那师父为何不愿出手?”陆无双追问,眼里满是失望。 叶无忌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徒儿啊,你不知这江湖之事,并非只有打打杀杀,更有许多人情世故。李莫愁行事乖张,却也未必全无缘由。再者,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修道之人,讲究一个‘度’字,以感化为上,杀戮为下。” “感化?” 陆无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瞪大了眼睛。 “师父,您要感化李莫愁?那女魔头的心都是黑的,如何感化?除非将她的心挖出来用皂角洗上一洗!” 叶无忌心里暗道:还真感化过,而且还是深入浅出的那种感化。 但他嘴上只能胡诌。 “这你就不懂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或许那李莫愁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呢?或许她也是个可怜人呢?” “她可怜?” “她可怜?”陆无双气得身子发抖,“她杀我全家!把我当牛马使唤!动辄打骂!她哪里可怜了?我看她是可恨!该杀!” 看着陆无双那双充满仇恨,甚至隐隐泛着泪光的眼睛,叶无忌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这仇恨,确实结得深了。 陆家庄当年的惨案,确实是李莫愁一手造成的。 这笔烂账,那是陆展元那个负心汉欠下的风流债,结果报应在了一家老小身上。 自己虽然跟李莫愁有一腿,但这并不代表他认同李莫愁滥杀无辜的做法。 可眼下,让他为了陆无双去杀李莫愁,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对,一个是老婆,一个是刚收的便宜徒弟,这分量能一样吗? 但这徒弟要是真不管,让她去找李莫愁报仇,那跟送死也没区别。 叶无忌感到了一阵头大。 “行了行了,别哭了。” 叶无忌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漂亮女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扔给了陆无双。 “为师也没说不管。只是这报仇之事,得靠你自己。为师若是帮你杀了她,那你这心魔何时能除?你的武道之心如何能坚?” 陆无双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抽噎着问道。 “靠我自己?可我……我打不过她啊。” “所以让你练功啊!” 叶无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资质上佳,只要肯下苦功,练个三年五载,超过她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自己手刃仇人,岂不更加痛快?” 这是典型的拖延战术。 先把大饼画下,把时间线拉长。 三年五载之后,说不定这丫头谈了恋爱,或者这江湖局势变了,仇恨也就淡了。 再不济,到时候自己武功大成,直接把这俩女人都镇压了,让她们坐下来喝茶谈心,也不是不可能。 陆无双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亲手报仇,确实比假手于人来得解气。 而且,只要师父肯教真本事,她就有希望。 “那……师父说话算话?一定要教我绝世神功!” “教教教,一定教。” 叶无忌松了口气,总算是把这茬给糊弄过去了。 第198章 客栈留痕 一路向北,黄土漫漫。 两匹牲口跑得不快不慢。离了驻马店之后,陆无双似是变了个人。那平日里的刁蛮劲儿收敛了七分,倒生出三分沉稳,只是一双杏眼偶尔流转间,仍透着股不服输的狠厉。 这一路上,她除了必要的打尖住店,心思全扑在了那“太乙纯阳功”上。 不得不说,这丫头虽性子偏激,但那股狠劲儿若是用到练武上,确是个好苗子。哪怕骑在马背上颠簸,她竟也能屏气凝神,默运玄功,引导真气在经脉中游走。 只是这功法……练着练着,陆无双便觉出了几分古怪。 每每行功一个周天,那丹田之内便如烧起了一把火。 起初只是一小簇,暖烘烘的,叫人通体舒泰。可随着真气运转越发顺畅,这股热意便有些不受控制,不再只是盘踞丹田,而是顺着任脉一路向下散开。 “嗯……” 陆无双眉头紧锁,贝齿死死咬着下唇,喉咙里溢出一丝极力压抑的低吟。 这股火气无处宣泄,烧得她浑身燥热,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尤其是双腿,随着马背的颠簸,让她既羞耻又难耐,偏偏体内真气激荡,又让她生出一股莫名的渴望。 她下意识地夹紧了马腹,身子微颤。额角沁出汗珠,将鬓角碎发打湿,黏在脸颊上,宛如雨打海棠。 “这就是……绝世神功的霸道么?” 她在心中暗自思量。 她在心中暗自惊骇。师父曾言,此功名为“纯阳”,既是纯阳,必是刚猛酷烈。如今这般浑身如坠火窟,定是真气充盈、法门奏效之兆! “定是我练得好了,这真气才会这般强盛!” 陆无双心中虽觉那股燥热羞人,却更多了几分窃喜。 她自幼跟着李莫愁,学的都是些阴狠的功夫,从未有过这般阳刚正大的体验。看来师父果然没骗人,这全真教的内功,当真是霸道非凡。 她偷偷抬眼,去瞧前头骑着毛驴的叶无忌。 那道人背影清瘦,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似乎对此全无察觉。 “哼,先不告诉你。” 陆无双忍着体内的异样,暗暗攥紧了缰绳。 “等我练至大成,一掌拍碎几块大青石,定要吓你一跳。” 她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呻吟的冲动,闭上眼,继续催动真气,任由那股难耐的“火”,在四肢百骸中越烧越旺。 …… 行行复行行。 不觉间,二人已入了登封地界。 远处群山起伏,嵩山那巍峨的轮廓已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叶无忌勒住毛驴,望着远处那座大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李莫愁与尹克西等人比自己早出发,这会儿怕是早已到了嵩山脚下。 若是这般大摇大摆地进城,万一撞个正着…… 那场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陆无双这丫头见了李莫愁,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必定不死不休。而李莫愁若是见自己带着她的徒弟…… 叶无忌打了个寒颤。 不行,得稳妥些。 “徒儿,下马。” 叶无忌翻身下了驴,牵着缰绳往路边的小树林里走。 “怎么了师父?”陆无双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一瘸一拐地跟了进来,“咱们不进城么?徒儿饿了,想吃肉。” “吃肉不急。” 叶无忌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套早已备好的衣裳,扔了过去。 “把这身换上。” 陆无双接过衣裳,抖开一看,顿时嫌弃地撇了撇嘴。 那是一套极其粗糙的农妇衣裳,蓝底白花,布料硬邦邦的,摸上去有些扎手。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又旧又丑的头巾,和一顶有些破损的小草帽。 “这……这什么呀?” 陆无双捏着那衣裳角,一脸的不情愿,“师父,这也太丑了吧?那布料这么粗,磨得皮肤疼。我不穿!” “少废话。” 叶无忌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对着小铜镜,细致地贴在自己上唇。 “此处离嵩山已近,江湖豪杰云集。咱们师徒二人若是太过招摇,容易惹来是非。尤其是你……” 他转过头,目光在陆无双那张娇俏的小脸上扫过。 “长得这般招蜂引蝶,若被哪个采花贼盯上了,为师可懒得救你。” 陆无双脸一红,心中怨气顿时消了大半。 “招蜂引蝶……那是夸我好看么?” 她嘟囔了一句,虽还是有些不情愿,但终究没再反驳,抱着衣裳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去了。 片刻之后。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停歇。 陆无双从树后走了出来。 叶无忌正对着镜子摆弄胡须,听见动静,漫不经心地转过头。 这一看,目光却是微微一滞。 只见陆无双已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 那布料虽粗糙,却难掩她身段的玲珑。腰间随意系了条布带,勒出那一握纤腰。 尤其是那双腿,虽有微跛,却修长笔直,被那略短的裙摆遮着,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踩在一双纳底布鞋里。 头上戴着那顶有些破旧的小草帽,帽檐压低,却遮不住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 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扑面而来。 就像是那山野间最寻常的荆棘丛中,忽然开出了一朵娇艳欲滴的野玫瑰。 既有村姑的质朴,又透着几分世家小姐刻意掩饰的贵气。 还有那种……良家妇女被人逼迫着换装的既视感。 “啧。” 叶无忌心中暗赞一声。 果然,前世那些老色批诚不欺我。这变装的调调,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师父,你老盯着我看干嘛?”陆无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扯了扯衣角,“这衣服料子好粗,磨得皮肤疼。” 尤其是胸口挺巧,被粗布磨蹭着,再加上体内那股燥热,让她恨不得把衣服撕了。 忍着。”叶无忌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叫‘藏拙’。从现在起,别叫师父,叫……叫大哥。” “大哥?”陆无双撇撇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贴了这胡子,看着比我爹还老。” “那就叫叔!”叶无忌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少废话,进城。记住,进了城少说话,多看路。” …… 登封城内,热闹非凡。 叶无忌带着陆无双,牵着马匹,寻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太白楼”。 将牲畜交给小二,二人上了二楼,拣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坐下。 “客官,吃点什么?”小二殷勤地擦着桌子。 “两斤熟牛肉,一只烧鸡,再来一壶好酒。”叶无忌随口吩咐,又看了陆无双一眼,“给这丫头来碗阳春面,多放葱花。你练功火气大,吃点清淡的。” “好嘞!” 小二吆喝着去了。 陆无双正准备抱怨,却见叶无忌神色微变。 “嘘。” 叶无忌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此时正值饭点,酒楼里高朋满座,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那些江湖汉子,几杯黄汤下肚,嗓门便大了起来。 “听说了没?这次英雄大会,可是郭大侠亲自广发英雄帖,召集天下豪杰!” 隔壁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把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唾沫横飞地说道。 “那还用说!郭大侠那是何等人物?镇守襄阳,抵御蒙古鞑子,乃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咱们这次去,便是冲着郭大侠的金面!” 同桌的一个瘦猴接茬道:“那是自然!不过我还听说,这次不仅郭大侠在,那位黄帮主也到了!” “你是说黄蓉黄女侠?” “废话!除了她还有谁?啧啧,听说这位黄帮主虽已为人母,但那风姿却是半点不减当年,依旧是智计无双,艳冠群芳啊!” “嘿,若是光这两位,倒也罢了。” 那络腮胡大汉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那在丐帮做事的表舅透了个底,说是这次蒙古鞑子那边来了个极厉害的国师,叫什么金轮法王的,武功深不可测。为了镇住场子,这次大会,怕是有两尊真正的‘老神仙’要现身!” “老神仙?谁啊?”周围几桌的食客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探过头来。 络腮胡大汉得意地竖起两根手指,一字一顿道: “九指神丐,洪老帮主!” “还有那位……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 这话一出,整个二楼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北丐和东邪?这两位老前辈不是早就退隐江湖了吗?” “若是这两位泰山北斗亲临,那这次英雄大会,可真是百年难遇的盛况啊!” “那是!有这两位坐镇,借那蒙古鞑子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捣乱!” 众人兴奋得满面红光,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襄阳。 然而,叶无忌听到这两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北丐洪七公……那是黄蓉的恩师,天下第一大帮的祖师爷,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 东邪黄药师……那是黄蓉的亲爹!护短成性,邪气凛然,谁若是动他女儿一根汗毛,他能把那人全家骨头都拆了! 原本他以为,只要避开郭靖,算计黄蓉虽难,却也并非全无机会。 可如今…… 他低声呢喃,手指猛地用力。 一声脆响。 那只瓷酒杯,竟在他指间瞬间炸裂。 杀气陡然扩散开来。 陆无双正等着吃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叶无忌向来慈眉善目,没什么脾气,怎么今天身上一股子戾气, “叔……叔?” 陆无双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叶无忌身子微微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平静。 “无事。” “这杯子质量太差,一捏就碎。看来这店也是个黑店,尽用些次品糊弄人。” 陆无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但见师父脸色阴沉,显然是不想多说,她也不敢再多问,只得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刚端上来的阳春面。 只是心里却活泛开来,师父方才那般失态,定是与那个叫“黄蓉”的女人有关。 莫非……师父跟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陆无双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叶无忌也没了喝酒的兴致,草草吃了几口牛肉,便叫来小二结账。 “两间上房。” 扔下一锭银子,叶无忌起身往楼上走去。 陆无双赶紧抹了抹嘴,提着包袱跟了上去。 这太白楼的客房在三楼,需得顺着那红木楼梯蜿蜒而上。 叶无忌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有些沉重。 他心中那股火气虽被压了下去,却并未消散。 黄蓉…… 这笔账,迟早要算。 正想着,他的手随意地搭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指尖触碰到木头,传来一种异样的凹凸感。 叶无忌脚步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掌按着的地方。 只见那红木扶手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墓碑印记。 这是当初在他和李莫愁曾定下过联络之法。 叶无忌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果然到了。 而且,就在这附近。 第199章 自作多情 客栈里安置妥当之后,叶无忌循着记号出了太白楼,日头偏西,街面上却依旧熙攘。 陆无双换了一身村姑打扮,虽说遮掩了几分丽色,但那股子灵动劲儿却是藏不住的。她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腮帮子鼓鼓的。 “叔……,咱们这是去哪儿啊?”陆无双咽下烧饼,紧走两步追上来。 “消食。”叶无忌随口胡诌,“刚食了半斤牛肉,浊气未消。武学之道,讲究虚灵顶劲,若此刻行气,只怕你那点微末道行压不住胃里的五谷之气,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陆无双吓了一跳,赶紧摸了摸肚子,不敢再多言。 叶无忌在一处青砖墙角停下,目光在那墙缝上的记号停留了片刻。 记号指向东南。 那是城隍庙的方向。 他嘴角微微勾起,心中有了计较。李莫愁这女人,倒是谨慎。 正走着,路旁一家名为“醉红颜”的胭脂铺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叶无忌脚步一顿,折身便走了进去。 铺子里香气扑鼻,摆满了各色脂粉钗环。掌柜的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见有客上门,忙笑着迎上来。 “呦,这位公子,是带自家小娘子来挑胭脂的吧?”妇人目光暧昧地落在陆无双身上,也不等二人开口,便是一通夸赞,“姑娘生得这般俊俏,若是再配上咱们店里胭脂,那更是人比花娇。” 陆无双乍听得“小娘子”三字,俏脸“红到了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并非他的娘子,可看着叶无忌那似笑非笑的侧脸,话到嘴边竟是羞得说不出口,只能恼着一张大红脸,低头绞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无忌也不搭话,只在柜台前细细打量。 陆无双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 这便宜师父,平日里看着不正经,没想到还挺会疼人。 难道师父真要买胭脂送我? 陆无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又摸了摸有些粗糙的脸蛋。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确实没好好捯饬过。 “难不成……他是嫌我这几日脸色不好看?” 少女的心思总是敏感又多情。她偷偷瞥着叶无忌的侧脸,心跳竟有些快了。 若是他真送我,我是接还是不接? 收了吧,显得自己不够矜持;不收吧,又怕驳了他的面子,师父生气了怎么办? 而且,师父送徒弟胭脂,这也太……太那个了些。 “哎呀,若是他硬要塞给我,我也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陆无双心里脑补了一出师徒情深的大戏。 正胡思乱想间,叶无忌拿起一盒精致的螺子黛,又挑了一盒殷红的胭脂,放在鼻端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就要这个。” 叶无忌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陆无双两只手绞着衣角,脸颊飞红,她眼巴巴地看着叶无忌转过身,向自己走来。 来了来了! 她心里的小鹿乱撞,正想着该用什么矜持措辞来接受这份礼物。 然而。 叶无忌走到她面前,看都没看她一眼,顺手将那胭脂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走了,愣着干嘛?” 门外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 陆无双脸上的红晕瞬间僵住,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凌乱无比。 “不是……给我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无名火一下就窜上了脑门。 这死道士! 这里除了我还有哪个女人? 难不成他是买回去自己涂的? 死变态! 陆无双气得直跺脚,恨恨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这才黑着脸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 回到太白楼的客房。 陆无双把门摔得震天响,一屁股坐在床上,越想越气。 这道士一路上对自己不冷不热,不仅“摸骨”占自己便宜,平日里连句好话都没有。如今买了胭脂也不知是去讨好哪个狐狸精! “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抓起枕头狠狠锤了两下,心中的火气没处撒,索性盘起腿,练功! 一定要练成绝世武功,到时候把这臭道士吊起来打! 她闭上眼,默念那篇《太乙纯阳功》的口诀,“天一生水,地二生火,阴阳既济,万物乃生……”引导真气在体内游走。 此功法霸道异常,本是至阳之路。她今日心中含嗔带怒,气息浮躁,那真气便如脱缰野马,在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不过片刻,一股燥热自丹田升起,顺着督脉直冲脑际。 “嗯……”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大汗涔涔。 不仅仅是身体发烫,心里更是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那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让她忍不住想要抓挠什么。 脑海里不知怎的,竟浮现出叶无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他那双温热的大手在自己腿上游走时的触感。 “唔!” 陆无双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不能再练了!再练下去,怕是要出丑! 她只觉浑身黏腻,燥热难当。 “小二!” 陆无双冲着门外大喊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儿。 不多时,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跑来敲门:“客官,有什么吩咐?” “打几桶水送来!” “这就来,小的这就给您烧热水……” “不要热水!”陆无双尖叫道,“要冷水!越冷越好!快点!” 门外的小二愣住了。 这大热天的,虽说暑气未消,但这姑娘家家的,哪有洗冷水澡的道理? “姑娘,您……您确定要冷水?小的给您烧点热的吧,这井水拔凉,怕伤了身子……” “废什么话!” 陆无双此刻燥得只想把皮都扒了,听他在那啰嗦,顿时火冒三丈,“让你提你就提!姑奶奶我火力旺,就爱洗冷水!快去!慢一步我拆了你的店!” 小二吓得一哆嗦,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一边下楼一边嘀咕:“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姑娘看着娇滴滴的,脾气怎么这般暴躁?还要洗冷水澡,莫不是练功走火入魔,烧坏脑子了?” …… 两刻钟后。 陆无双浸泡在木桶里。 冰凉的井水漫过脖颈,刺激得她浑身一激灵,那股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邪火,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 虽然冷得有些刺骨,但体内的真气却在这冷热交替之间,变得异常活跃。 原本有些滞涩的关窍,竟在这股冷水的刺激下,自行冲开了几分。 丹田内的内力,比之昨日,竟浑厚了一成有余! “这功法……当真神奇。” 陆无双睁开眼,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的手臂,心中又惊又喜。 虽说过程羞耻了些,难熬了些,但这进境却是实打实的。照这个速度,恐怕要不了三年,一年半载便能有所小成! 到时候,定要让那个混蛋师父刮目相看!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陆无双心头一跳。 “谁……谁啊?” “你叔,快开门。”叶无忌的声音传来。 陆无双慌了神。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若是被他看见…… “等……等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从桶里爬出来,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珠,胡乱抓起衣服套在身上。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也因为没擦干身子而粘在皮肤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这才走过去打开了门。 叶无忌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正要说话,目光落在陆无双脸上,不由得一怔。 眼前少女,方经冰水与内火的双重淬炼,俏脸红晕未褪,艳若三月桃花,明眸更是水光潋滟,波光流转间,似嗔似怨,竟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春意。 水珠顺着她锁骨滑下,没入衣领,引人遐思。整个人仿佛一笼刚出屉的玉面馒头,散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又混着一股女儿家独有的幽兰体香。 “你……”叶无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陆无双被他这一看,只觉刚压下去的那股燥热,又要卷土重来。 她看着叶无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竟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好想……好想抱住他。 好想钻进他怀里…… “没……没有。”陆无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叔……你有事吗?” 叶无忌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是练功累了,便道:“我有事要出城一趟,晚些回来。你安生待在房中,锁好门窗,莫要乱走。” “你要出去?” 陆无双眼睛一亮。 快走!快些走!你再不走,我……我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不知羞耻的事来! “好!师父你快去吧!早去早回……不,晚点回也没事!”陆无双急切地说道,甚至伸手去推门,想要把他关在外面。 叶无忌眉头微皱,伸手抵住门板。 你这丫头,今日怎地这般古怪?” 往日里她黏人得紧,今日却似避瘟神一般。 “我……我要练功!师父你在旁边我分心!”陆无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都在抖。 叶无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想到还要去见李莫愁,便也没多做纠缠。 “也好。你好生用功,切记不可再贪功冒进。” 说完,他转身离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陆无双这才如释重负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羞愤欲绝之色。 “陆无双啊陆无双……你……你怎会变成这般不知廉耻的模样……” …… 夜色如墨。 登封城外的破庙,荒废已久。 庙堂里满是灰尘和蛛网,叶无忌寻了块干净地界,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三刻钟。 一阵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叶无忌嘴角微扬,并未睁眼,只是淡淡道:“出来吧,仙子。” “这荒郊野岭的,也不怕有鬼把你抓去做压寨夫人?” 阴影里。 一道杏黄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李莫愁拂尘搭在臂弯,脸色冷若冰霜,但那双美目在看到叶无忌的瞬间,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亮光。 只是这亮光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一层寒霜覆盖。 数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冷艳的韵味却愈发迫人。许是因那夜的滋润,她气色竟比往日更见红润。 “你也知道怕鬼?” 李莫愁冷笑一声,“我看你日子过得滋润得很,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 叶无忌嘿嘿一笑,也不接话,身形一晃,便到了她跟前。 “我想死你了。” 他双臂一张,便要将那肖想了数日的身子揽入怀中。 李莫愁冷哼一声,拂尘一甩,挡在身前。 “少来这套!” 她鼻子忽然动了动,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 霎时间,她那原本只是冰冷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如水。 “我道为何迟迟不来。” 李莫愁死死盯着叶无忌,“好个风流道士!这一路上,你当真半点也未曾闲着!” 叶无忌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陆无双那丫头身上的味道。 方才在房门口站了片刻,那丫头又刚出浴,身上香气正浓,自己定是沾染上了。 这死丫头,行走江湖还不忘涂胭脂水粉,真是臭美。 这女魔头的鼻子,怎地比猎犬还灵? “仙子说笑了,”叶无忌一脸无辜,强装镇定,“我这一路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只为早些来见你,何来闲着一说?” “还敢狡辩?” 李莫愁冷笑更甚,一步步逼近,“你身上这股子女儿香,隔着三里地我都闻得见!这味道……还有点熟悉。怎么,又勾搭上哪家的小浪蹄子了?” 叶无忌后心已渗出冷汗,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答错一字,今夜这破庙便要多一缕亡魂。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乱,反而故作讶异,随即长叹一声,摇头道:“唉,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却不料还是被你这狗鼻子给识破了。” “你骂谁是狗?”李莫愁大怒,拂尘扬起就要打。 叶无忌却不躲不闪,反而欺身而上,一把揽住了她那纤细柔韧的腰肢。 李莫愁浑身一僵,刚要挣扎,却见叶无忌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盒,在她眼前晃了晃。 “闻闻。” 叶无忌笑着说,“是不是这个味儿?” 李莫愁一愣。 那瓷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纯正的西域玫瑰香气飘了出来。 正是“醉红颜”的味道。 这味道浓烈,确实和叶无忌身上沾染的香气有些相似,甚至因为太浓,直接盖过了其他的杂味。 “这……”李莫愁愣住了,“这是什么?” “胭脂啊,傻婆娘。” 叶无忌把瓷盒塞进她手里,顺势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这是我特意在登封城最好的铺子里挑的。我想着你整天风吹日晒的,也不晓得心疼自己,就给你买了盒最好的。” 叶无忌一脸委屈,“我这一片真心,却被你当成了驴肝肺。还要打要杀的,你说,你该不该罚?” 李莫愁握着那盒尚带体温的胭脂,整个人都懵了。 她这辈子,杀人无数,仇家遍地。 送她毒药暗器的人多如牛毛。 除了陆展元那个负心汉送过她一方手帕,何曾有男人送过她胭脂水粉? 更别提她如今凶名在外,旁人见了她躲都来不及,谁敢送这种女儿家的物事? 而且,还是这个让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怎么也忘不掉的小贼送的。 “谁……谁稀罕你的破胭脂。” 李莫愁低下了头,声音明显软了下来,甚至还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娇嗔,“我又不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手却攥得紧紧的。 叶无忌见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中暗笑。 “不涂?” 叶无忌坏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那是给外人看的。以后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涂给我看,还要涂满全身……” “你……下流!” 李莫愁脸上一红,啐了一口,但身子却软了下来,顺势靠在了叶无忌怀里。 “怎么,仙子方才那般大的火气,莫非是吃了飞醋?”叶无忌得寸进尺,揽在她腰间的大手已开始不规矩起来。 李莫愁刚要开口反驳,只听一声脆响,叶无忌竟毫不客气地在她丰隆臀上拍了一下。 “啊!” 李莫愁惊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险些软倒在地。 她又羞又怒,回头瞪着叶无忌,眼波流转,却哪里还有半点杀气,分明全是媚意。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叶无忌霸道地把她按在怀里,再次扬起了巴掌,“这是罚你不信任夫君。再敢胡乱猜忌,就把你屁股打肿,让你三天坐不了凳子。” “你……唔……” 李莫愁还想说什么,嘴唇却已经被叶无忌狠狠封住。 第200章 另有隐情 破庙荒祠,月光如霜。 叶无忌的手很不老实,顺着那一袭杏黄道袍的衣襟便要往里探。 “别……” 李莫愁身子一颤,鼻息咻咻,眸中水雾蒙蒙,眼角尚挂着一抹动情后的酡红。她伸手抵在叶无忌胸膛上,想要推开,却又使不出几分力气。 叶无忌哪肯罢休,凑过去便要再去噙那两片红唇。 “啪。” 一声脆响。 李莫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他推开,顺势在他手背上狠狠拍了一记。 “够了!” 她退后两步,一边喘息,一边慌乱整理着衣襟。 叶无忌看着空落落的怀抱,有些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 “仙子,这般煞风景,可不是待客之道。”叶无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方才明明是你也动了情,这会儿怎么又翻脸不认人了?” 李莫愁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抹羞恼让她原本冷艳的面容更加生动。 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咱们是来商议正事的,不是来此地……偷……偷情的!” 说到最后两字,她脸上又是一烧,终究不是那等放浪形骸的江湖女子。 “什么正事能比得上咱们俩现在的‘正事’?” “少贫嘴。” 李莫愁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到破庙的供桌旁,背对着他,声音沉了下来,““说正经的。尹克西那头老狐狸,怕是没那么好糊弄。” 叶无忌收起嬉皮笑脸,走到她身后,并未再动手动脚。 “此话怎讲?” “这一路上,他与那尼摩星待我虽客气,言语间也处处拉拢,可一旦问及盗经的关节,便顾左右而言他。” 李莫愁转过身,秀眉微蹙,“我旁敲侧击过几回,那波斯胡商只说在等一个‘天时’。至于是何天时,是风雨大作之夜,还是少林寺有什么典仪法会,他却讳莫如深。” “天时?” 叶无忌嗤笑一声,“这两人奸诈死鬼。我看未必是等什么天时,多半是在防着你。” “我也这般想。” 李莫愁点头,“尼摩星那黑矮子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他们既要借我的力,又怕我分一杯羹。若是真等他们动了手,只怕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我。” 说到此处,她眼中杀机一闪。 叶无忌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原著里,尹克西和潇湘子盗经,叶无忌根本记不清了。而且如今时间线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两人盗经提前了十多年,只怕张君宝还没出世。 若是按照原定计划螳螂捕蝉,只怕连口热乎屎都吃不上。 “不能等了。” 叶无忌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李莫愁一怔:“你这是何意?” “既然他们想等天时,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人和。”叶无忌眼中精光闪烁,“我要先下手为强。” “你疯了?” 李莫愁失声惊呼,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那是少林寺!天下武功出少林,你当那是菜园子门,想进就进?寺中高手如云,不说那方丈天鸣禅师,便是达摩院、罗汉堂的首座,哪个是省油的灯?更别提还有传说中的十八铜人阵!” 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你武功是高,可终究是孤身一人。一旦陷了进去,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你不得!” 看着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叶无忌心中却是一暖。 这女魔头,平日里喊打喊杀,真到了节骨眼上,倒是真晓得心疼人。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心。 “莫愁,你这是在担心我?” 李莫愁身子一僵,一把拍开他的手,别过头去,冷哼道:“谁会担心你这小贼?少在那儿自作多情!” 嘴硬。 叶无忌也不拆穿她,只是笑了笑,神色从容自信。 “放心,我没打算学那梁上君子,行此鸡鸣狗盗之事。”他挺直了腰杆,悠然道:“我要光明正大地进去。” 李莫愁狐疑地打量着他:“光明正大?莫非你想杀进去不成?” “粗鲁。” 叶无忌摇摇手指,“咱们是斯文人,打打杀杀,多煞风景。自古佛道两家,虽有教义之争,却也同气连枝。当今之世,我全真教执天下道门之牛耳,我师父丘真人更是威名赫赫。我以全真教弟子之名,登山拜帖,与少林高僧交流武学心得,探讨天人大道,这个由头,够不够分量?” 李莫愁当真愣住了。 她倒是忘了这一茬。全真教乃天下第一道门,少林寺则是禅宗祖庭。两派虽互有苗头,但江湖上的脸面功夫,向来要做得十足。 全真教的高徒前来拜山,少林寺非但不能拒之门外,还得敲钟相迎,以礼相待。 “你要……去做客?”李莫愁神色古怪。 “不错。” 叶无忌狡黠道,“既然做不成贼,那便做个客。我以全真弟子的身份入寺,他们总得好生招待。既是客,在寺中四处走走,瞻仰一下千年古刹的风采,合情合理吧?若是一不留神迷了路,误走到藏经阁左近,那也是人之常情,对也不对?” 李莫愁听得目瞪口呆。 这小贼,当真是胆大包天。 把偷东西说得这般清新脱俗,甚至还扯上了两派邦交的大旗。这等厚颜无耻的劲头,怕是连那尹克西都要甘拜下风。 可……若是被识破了呢?”李莫愁仍是不放心,“少林寺的和尚虽说迂腐,却非蠢材。你一个年轻道士,无端上山,言语间若有破绽,他们岂能不起疑?” “起疑又如何?” 叶无忌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就不敢动我。全真教这块招牌,有时候比什么神功绝学都好使。”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再者,此事成与不成,不还看你么?” “我?”李莫愁指了指自己。 “咱们兵分两路。” 叶无忌沉声道,“我明日一早便去拜山,吸引那帮秃驴的注意力。你回去找尹克西,继续潜伏在他们身边。” “我在明,你在暗。” “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听到“夫妻”二字,李莫愁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寒霜彻底化作了一汪春水。她低下头,避开叶无忌那火热的视线,嘴里嘟囔了一句:“谁跟你是夫妻……不要脸。” 但那语气里,哪里还有半点抗拒? 分明是受用得很。 叶无忌见状,心中大定。 这女人,算是彻底拿捏住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叶无忌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衣领,“你快些回去,免得那两头老狐狸生疑。切记,万事小心,若遇凶险,保命为上。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丢了也就丢了。” 这话倒不是虚情假意。 九阳真经虽好,但若是为了这玩意儿把李莫愁搭进去,那才是亏本买卖。毕竟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般极品的尤物,若是损了,上哪再找去? 李莫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自从陆展元负心之后,她只以为天下男子解释薄情寡性之人,还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保命第一”这种话。 “你……”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轻叹。 “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李莫愁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准备转身欲走。 叶无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忙道:“诶,等等!” 李莫愁扭头看着叶无忌。 “听说你有个徒弟,盗了你的五毒神掌……” “那功夫很厉害吗?” 叶无忌本想探听一下李莫愁对陆无双的态度,但却不敢问得太直白,只好将重点放在神功秘籍之上。 李莫愁听到叶无忌提到陆无双,眼中却并无恨意,喃喃道:“比玉女心经和九阴真经自是不如。那死丫头,不知这门功夫的关窍,若是自己胡练,只怕会丢了性命!” 叶无忌眼神玩味,他竟然从李莫愁口中听出了关切的意味。 第201章 泰山北斗 次日,叶无忌起得很早。 他站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冠。 今日他不穿那身随意的青袍,而是换上了一袭正统的全真教道袍。 杏黄色的道衣剪裁得体,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束着丝绦,头戴混元巾,脚踏十方鞋。 再配上随身宝剑,整个人显得宝相庄严,端的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陆无双被房中动静惊醒,趿着鞋过来,倚在门边,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瞧着他。 昨夜她冲了个冷水澡,寒气侵体,折腾了半宿,眼底两抹淡淡的青黑挥之不去。 此刻见叶无忌这般隆重,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又翻涌了上来。 这臭道士,平日里疏懒成性,今儿个怎地转了性子?这身行头,倒像是要去赴哪家道场的法会。 “叔……。” “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哪儿?” 叶无忌对着镜子正了正头巾,头也不回。 “叔去少林寺办事,或需些时日。你安生待在客栈,莫要四处乱走。房钱饭钱,我已尽数付过了。叔办完事便回来寻你。” “少林寺?” 陆无双心里活泛起来,前些时日叶无忌曾随口提过一嘴,说这世间有一味奇药,名为“黑玉断续膏”,乃是西域金刚门的秘药,专治陈年骨伤。 哪怕是骨头断了十年八年,只要将断骨重新打折,敷上此药,也能断骨重生,恢复如初。 可后来叶无忌又说,这金刚门源出少林,少林寺藏经阁里虽未必有这药,却极可能藏着相关的药理典籍,或是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只不过当时自己求她给自己找药,却死活不答应。 如今师父只身前往少林…… 莫非k口是心非,是为了我的腿? 陆无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微跛的左腿。 可转念一想昨日那盒胭脂的乌龙,那股热乎劲儿又瞬间凉了半截。 陆无双啊陆无双,你还要自作多情到几时? 人家买胭脂是去哄老情人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此番往少林去,指不定又是为了旁的事,你瞧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哪里是去求药,分明是去办什么大事。 若是问出口,又要被他笑话了吧? 她咬着嘴唇,把头扭向一边,不想再看他。 可那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憋住。 “那个……”陆无双声音细若蚊蝇,“你去少林寺,是不是……是不是去找那个药?” 叶无忌正准备推门,闻言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着陆无双。 小丫头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耳朵尖红红的,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药?什么药?” 叶无忌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你是说那黑玉断续膏?” 陆无双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希冀。 “对!就是那个!叔你是不是……” “想什么呢。” “叔此去,是给你找几本佛经。” “佛……佛经?” 陆无双愣住了,“我要佛经做什么?” “我又不出家!” “给你去去火。” 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所习的《太乙纯阳功》,乃是至阳内力,你一个女儿家,阴阳失调,不易压制。多读读佛经,可清心降火,免得走火入魔。” 陆无双瞬间涨红了脸。 羞耻几乎将她溺毙。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昨晚自己在房里的丑态,甚至那种难以启齿的燥热反应,他肯定都猜到了! 这混蛋! 什么去火!分明是在嘲笑我! “滚!” 陆无双抓起拖鞋,狠狠地朝叶无忌砸了过去。 “谁要看佛经!你自己留着念吧!臭道士!死道士!” 叶无忌侧身避开拖鞋,哈哈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陆无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气得在床上直打滚,把被子揉成了一团乱麻。 “叶无忌!你不是人!”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可骂着骂着,眼圈却有些红了。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畸形的左腿,心里空落落的。 原来,终究不是为我求药啊。 也是。 自己不过是他顺手捡来的便宜徒弟,还是个瘸子,哪里值得他这般费心? 自作多情,当真可笑。 陆无双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将泪水憋了回去。 不就是腿跛么? 有什么了不起。 等我练成了神功,就算是一条腿,我也能杀得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片甲不留! 她翻身坐起,盘膝摆好姿势。 “天一生水,地二生火……” 她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再次开始运转那让她又爱又恨的《太乙纯阳功》。 …… 出了登封城,一路向北。 少室山巍峨耸立,山势陡峭,层峦叠嶂。 他未骑驴,而是选择了徒步拾级而上。既是拜山,这番礼数便要做足。全真教虽势压武林,可少林乃千年古刹,这面子上的功夫,半分也疏忽不得。 山道上铺着青石板,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了杂草。 两旁的松柏倒是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显得格外幽静。 甚至,有些冷清。 叶无忌一路走来,竟没见到几个香客。 这与后世那人潮如织、香火鼎盛的景象,判若两地。 “看来传言非虚。” 叶无忌心中暗道。 自当年乔峰大闹少室山,玄慈方丈自绝经脉谢罪,少林元气便已大伤。 后又逢金兵南下,中原板荡,这七十年来,少林寺封山不出,休养生息,江湖上几已听不到少林弟子的名号。 如今的武林,是五绝的武林,是全真与丐帮的武林。昔日执天下武林牛耳的泰山北斗,竟已落寞至此。 但这恰是他的机会。若是少林鼎盛之时,玄字辈高僧尚存,藏经阁中扫地神僧那等人物犹存,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此捋虎须。 念及此,叶无忌脚下愈发轻快,不多时,已至山门之前。 山门有些斑驳,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纹。 两名知客僧,一个靠着门柱打盹,一个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神情困顿。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个年轻僧人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见是个道士,不由得愣了一下。 “阿弥陀佛。” 僧人单手竖掌,打了个问讯,语气还算客气,但也没多少热情,“这位道长,本寺封山已久,不接待外客。若要礼佛,山下自有庙宇。” “贫道并非来l礼佛。” 叶无忌停下脚步,神色肃穆,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大红名刺,双手递了过去。 “全真教,长春子丘处机座下弟子,叶无忌。” “特来拜会天鸣方丈。” 第202章 无色禅师 知客僧一听“全真教”这三个字,心头陡然一凛,哪还敢有半分怠慢。 全真教如今气势之盛,俨然武林领袖,而丘处机更是威名赫赫,便是方丈素日言语之中也颇多赞赏。 这叶无忌既是丘处机亲传弟子,分量自是非同小可。 那年轻僧人不敢再多言,只低声告了句罪,便飞奔入内院通报去了。 叶无忌负手立于山门前,目光掠过寺前石碑,这是当初李世民为了表彰少林十三武僧助他平定王世充叛乱,亲写的文书。 看着这百年前的古迹,叶无忌心中并无多少敬畏,反倒在暗自盘算:待会见了那老方丈,该说几分真话,藏几分机锋,如何才能名正言顺的进入藏经阁中。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一行七八个和尚快步走出。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膀大腰圆,一颗光头在日头下油光铮亮。 这和尚面相有些凶恶,若非穿着僧袍,倒像是个占山为王的强人。 但他眼神清明,举手投足间极有分寸。 “阿弥陀佛!” 那大和尚声如洪钟,震得门前松针簌簌而落。 这一下马威,倒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贫僧无色,忝为罗汉堂首座弟子,不知全真教高足法驾光临,未曾远迎,失礼了。” 无色? 叶无忌眉梢微微一挑。 叶无忌眉梢不动声色地一挑,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原来是他! 日后与神雕侠杨过称兄道弟,又给“小东邪”郭襄送上三份生日大礼的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 听闻此人出家前乃是“湘西名盗”,性如烈火,后大彻大悟,投入少林。 难怪此刻观之,眉宇间那股子江湖草莽的悍匪之气,尚未被佛法完全磨平。 思及此,叶无忌脸上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依着道家礼数,单掌竖于胸前,打了个稽首:“原来是无色师兄当面,贫道这厢有礼了。” 他话锋一转,“家师常言,少林寺乃武学渊薮,其中卧虎藏龙。今日一见师兄龙行虎步,法相庄严,方知家师所言,绝非虚誉。” 花花轿子人抬人。 无色虽已皈依佛门,但那绿林中的豪爽习气仍在骨子里,最是爱听这等好话,尤其是被全真教的高徒夸赞。 他那张凶脸顿时柔和了几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道长谬赞了,快请进!” 无色侧身让路,姿态摆得很足。 叶无忌也不客气,迈步跨过门槛。 一入山门,那种萧瑟感便更重了几分。 巨大的广场上,青砖缝里长满了杂草。 远处的钟楼鼓楼,漆色暗淡,显然也许久未曾修缮。 偶尔见得几个持帚洒扫的僧人,也多是面黄肌瘦,僧袍洗得发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道长初到敝寺,可要贫僧引路,四下里走走看看?” 无色是个直肠子,见叶无忌四处打量,便主动开口。 “那就有劳师兄了。” 叶无忌正中下怀。 他此次名为拜山,实为踩点。 有人带着光明正大地看,总比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中轴线缓缓而行。 无色虽然长得粗犷,但口才倒是不错,将各处殿宇的来历掌故娓娓道来。 “此乃天王殿,供奉的是弥勒菩萨与四大天王。” “前方那座,便是大雄宝殿,乃本寺僧众早晚课诵的所在。” 叶无忌一面含笑点头,一面却将周遭的地形尽数默记于心。何处墙垣低矮可供翻越,何处林木森森便于隐匿,何处又是退路的要隘,他都一一盘算。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无色脚步一顿,先指了指右首一条松柏掩映的幽静小径,道:“道长,那条路通往塔林,是本寺历代祖师、高僧圆寂后的安息之地。” 言罢,他又指向左后方一片被数丈高墙圈住的院落群,那院墙之上,隐约可见有僧人巡弋的身影。 色压低了声音,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那边,便是达摩院与藏经阁。此二处乃本寺禁地,规矩森严,除了方丈师叔与各院首座,便是本寺弟子,若无允准,亦不得擅入一步。” “道长是客,若是想去别处游玩,贫僧自当奉陪。” “但这几处禁地,还请道长海涵,莫要误入,免得引起误会,伤了两派和气。” 叶无忌心中暗笑。 这大和尚倒是实在,直接把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给抖落干净了。 这也省了自己不少功夫。 “师兄放心。” 叶无忌一脸正气,“贫道晓得轻重,客随主便的道理,贫道还是懂的。” “道长通情达理,那是最好。” 无色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挺怵全真教这些牛鼻子老道的。 万一这叶无忌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非要往禁地里闯,他还真不好办。 打吧,怕引起两派纷争。 不打吧,那是严重失职。 两人又走了一阵。 叶无忌看着这偌大的寺院,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遥想当年天龙之时,少林寺何等声威?一位扫地神僧,便能一掌镇压萧远山、慕容博这等绝顶高手,那是何等的霸气与底蕴? 如今…… 连个像样的看门人都没有。 若是李莫愁那女魔头真的杀进来,恐怕除了那天鸣方丈和几个老家伙,还真没人挡得住。 “师兄,贵寺……似乎有些清净啊。” 叶无忌委婉地说道。 无色是个粗人,听不出这弯弯绕,叹了口气,摸了摸光头。 “道长有所不知。” “自从七十年前那场变故,本寺元气大伤。” “后来金人南下,战火连绵,寺中产业多被侵占,香火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方丈师叔为了保存实力,便下令封山,不再过问江湖是非。” “如今寺中僧众,不过两三百人,确实是冷清了些。” 叶无忌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封山? 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怂了。 这帮和尚,向来是盛世开门广纳香火,乱世闭户独诵己经。 哪像全真教,虽然丘处机脾气臭了点,但那是真敢跟金人对着干,跟蒙古人周旋。 “到了。” 无色在一间古朴的禅房前停下脚步。 “方丈师叔就在里面,道长请。” 第203章 宝图换经 禅房内檀香袅袅。 陈设极为简朴,除了一张木榻,几把椅子,便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个大大的“禅”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盘膝坐在榻上。 他身形瘦削,眉毛长得垂到了脸颊边,面容清篼,双目微阖,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正是少林寺当代方丈,天鸣禅师。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沙弥。 这小沙弥生得唇红齿白,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股机灵劲儿,却也夹杂着几分傲气。 见叶无忌进来,天鸣方丈缓缓睁开眼。 那目光温润如玉,并无半点凌厉之色,反而透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意。 “全真门下叶无忌,拜见天鸣方丈。” 叶无忌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不管心里怎么想,这面子功夫必须做足。 毕竟自己是来借东西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叶小友不必多礼。” 天鸣方丈抬手虚扶,声音苍老温和,“长春真人侠名震于天下,老衲虽居于山野,亦是仰慕已久。今日得见高足,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全真教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方丈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叶无忌直起身,在无色的指引下,坐到了下首的客座上。 那小沙弥撇了撇嘴,端了一盏茶上来,重重地放在叶无忌面前的桌子上。 茶水溅出来几滴。 叶无忌看在眼里,并未声张。 这小和尚,看来对自己成见颇深啊。 “小友此来,可是为了那襄阳英雄大会之事?” 天鸣方丈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如今江湖上最热闹的便是这件事。 郭靖广发英雄帖,全真教作为北方抗蒙的中流砥柱,自然是主力。 叶无忌刚要开口,天鸣方丈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 “若是为此事,小友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本寺封山多年,早已不问世事。” “且少林家小业小,实在经不起折腾。” “老衲虽心系苍生,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佛前多念几卷经文,为天下百姓祈福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置身事外的立场,又占住了慈悲为怀的由头。 我不去打仗,但我可以为你们打仗的念经祈福。 叶无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有些涩,显然不是什么好茶。 他心里一阵腻歪。 这帮老和尚,吃着百姓供奉的粮食,住着百姓修的大庙。 真到了百姓要被异族屠戮的时候,他们却躲在这里念经? 倘若念经能念退蒙古铁骑,郭靖黄蓉又何须死守襄阳?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副沉痛之色,放下了茶盏。 “方丈误会了。” 叶无忌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晚辈此来,并非为了英雄大会。” “哦?” 天鸣方丈有些意外,“那小友此来何意?”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 “晚辈虽入道门,却也曾在红尘中打滚。” “这些年来,随家师行走江湖,手底下……也沾了不少人命。”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一丝痛苦。 “虽说是除魔卫道,杀的都是奸恶之徒。” “但杀孽就是杀孽。” “近来晚辈练功,常觉心神不宁,夜半惊梦,总见血海滔天,冤魂索命。” “家师言道,这是心魔已生,若不化解,恐有走火入魔、坠入邪道之虞。” 天鸣方丈闻言,神色凝重起来。 “阿弥陀佛。” 他宣了一声佛号,“杀生即是罪业,小友能有此觉悟,足见慧根未泯。” 叶无忌趁热打铁,一脸诚恳地看着天鸣。 ““家师常言,佛道本一家,理有共通之处。若论修心养性、化解戾气之法,天下无出少林之右者。故而特命晚辈前来,斗胆恳请方丈慈悲,允晚辈在贵寺盘桓数日,借阅几卷佛门宝典,以无上佛法洗涤心头杀孽,消弭这心魔之劫。”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且极具感染力。 就连一旁那个一直翻白眼的小沙弥,此刻也忍不住多看了叶无忌两眼。 原来这道士是个杀人狂魔? 难怪身上一股子煞气。 天鸣方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小友既有向佛之心,老衲自无不允之理。无色,你稍后去取几本《金刚经》、《法华经》的手抄本,送至客房,供叶道友静心研读。” 叶无忌心中冷笑。老和尚果然滑头,拿这等随处可见的大路货色就想打发我?这几本经书,洛阳城中哪个书铺买不到,何须我千里迢迢,远赴少林? “方丈容禀。” 叶无忌不等无色应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天鸣。 “晚辈心魔深重,寻常经书怕是难以压制。” “听闻贵寺藏经阁内,典籍浩如烟海,其中不乏高僧大德的手书真迹,蕴含无上佛法。” “晚辈斗胆,恳请方丈允晚辈入藏经阁一观。” “只需七日!” “七日之后,晚辈定当离去,绝不纠缠!” 这话一出,禅房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无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小沙弥更是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叶无忌。 入藏经阁? 这道士是不是疯了? 那是少林寺的命根子! 别说外人,便是本寺弟子,若无数十年的苦功与德行,也休想踏入半步! 天鸣方丈脸上的慈悲之色也淡了几分。 “叶小友,你既知那是藏经阁,便该知那是本寺禁地。” “祖师遗训,藏经阁内典籍,非本寺高僧不得翻阅。” “尤其是外人,更是严禁踏入半步。” “此乃死规矩,老衲虽为方丈,也不敢违背祖训。” “小友还是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毫不留情地逐客。 叶无忌并不意外。 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进去,那尹克西和潇湘子也不用费尽心机去偷了。 他既然敢来,自然是准备了筹码。 “方丈所言极是,规矩确实不可破。” “不过……” 他伸手入怀,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油布包。 层层揭开。 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有些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封面上,画着七颗星辰,连成斗状。 旁边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天罡北斗阵图解》。 天鸣方丈的目光落在册子上,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念珠也停住了。 无色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这……这是……” 叶无忌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推到了天鸣方丈面前。 “方丈。” 叶无忌循循善诱。 “这是家师当年闭关三年,参悟重阳祖师遗留阵法,所绘的阵图真解。” “乃是我全真教镇教阵法之精髓。” “此阵一旦布成,七人合力,可敌天下五绝!” “晚辈愿以此物,换取入藏经阁七日之权。” “只看佛经,不看武学。” “不知方丈,意下如何?” 禅房之内,一时寂然。 天鸣方丈轻轻摩挲着那泛黄的册页。 他并未急着翻阅,只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封面“天罡北斗”四个大字上,良久未动。 这四个字,在江湖上分量太重。 当年华山论剑,王重阳力压群雄,夺得天下第一,全真教随之声势大噪。 但不久之后,王重阳消失,周伯通也很少回山。 少了这两大顶尖高手,按理说全真教该日渐衰落才是,但却恰恰相反。 全真教仍旧如日中天,欣欣向荣。 天鸣方丈虽然久居深山,但也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自问一身少林正宗内功火候已深,若是单打独斗,那全真七子之首的丘处机,未必能在自己手底下走过百招。 可偏偏全真教能执掌武林牛耳,靠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武勇。 而是这套阵法。 全真七子资质参差不齐,有几位甚至刚到一流之境,可一旦结成此阵,便能与东邪黄药师那等绝顶人物周旋一二。 二流变一流,一流变先天。 这是何等可怖的增幅? 若是少林寺能得此阵法…… 一念至此,天鸣方丈心头猛地一跳。 少林寺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根基扎实的武僧! 若将这天罡北斗阵的精义,化入寺中十八罗汉大阵……届时,十八位罗汉堂高手联手,又将演化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威势? 少林封山七十载的颓唐,或许……便能在自己手中,一朝扭转乾坤! 这诱惑,委实太大。 叶无忌端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心里却在暗笑。 这本《天罡北斗阵图解》,确是丘处机手泽真迹,亦是全真不传之秘。 但他这“狸猫换太子”之计,妙就妙在一个“换”字。 两年前,赵志敬那反骨仔为讨好蒙古霍都王子,早已将此阵奥秘泄露无遗。尤其是阵眼“天枢”位的破绽,一旦为人所乘,整座大阵便会如冰山倾颓,土崩瓦解。 丘处机等人这两年闭关苦参,早已推陈出新,另创了一套更为精妙的阵法。 他手中这本,不过是全真教早已弃之不用的旧谱罢了。 “阿弥陀佛。” 天鸣方丈终于抬起头,眼中的精光收敛,又复归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僧模样。 他将册子轻轻合上,放在手边,却没推回去。 此举,已胜过千言万语。 “叶小友礼佛之心赤诚,老衲若是再拒,倒显得我少林小气了。”天鸣方丈双手合十,声音和煦。 “祖师规矩虽严,却也非不能变通。你欲借阅经书以化戾气,乃是功德……也罢,这方便之门,便为你开上一回。” 成了。 叶无忌心中一喜,正要起身道谢。 “且慢!” 一声冷喝炸响。 叶无忌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坐在天鸣方丈左下首的一位枯瘦僧人,缓缓站了起来。 这僧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枯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正是少林达摩院首座,无相禅师。 达摩院,乃是少林寺专研高深武学的所在,能进此院者,无一不是武痴。 无相禅师目光如刀,在叶无忌身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本册子上。 “方丈师叔。” 无相禅师并未看那册子一眼,只是对着天鸣方丈微微躬身,随即转向叶无忌。 “真假虚实,且不论之。” “藏经阁乃少林千载传承之根基,规矩便是规矩。这数百年来,若非本寺高僧,从未有外人踏足半步。施主虽是一片赤诚,但进藏经阁,关乎少林祖制。” 叶无忌抬头看着他:“那依大师之意,该当如何?” “很简单。” 无相禅师面容枯槁,神色不动如山。 “昔年重阳真人华山论剑,技压群雄,以德服人,以武止戈,我等向往不已。我少林虽是方外之地,但在武学一道上,同样讲究学无止境。” “施主欲借阅经书化解戾气,自是好事。但藏经阁内佛法万千,万一领悟岔了,更易滋生心魔。若无足够的定力根基,只怕这方便之门,反成了施主的劫数。” “不若请叶小友露上一手,也好让众僧信服,看看这方便之门是否可开?为谁而开?。” 叶无忌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架是不得不打了,而且还不能打得太难看。 无相禅师这话一出,禅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天鸣方丈手里捻着佛珠,眼皮微微下垂,似乎入定了一般,并不接茬。 少林封山太久,久到连这帮老和尚自己心里都没底。 全真教如今号称天下第一大派,这叶无忌又是长春子的高徒,若是能借此机会探探全真教的虚实,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叶无忌X心如明镜。 这帮秃驴,既想要那《天罡北斗阵》,又不想轻易坏了规矩,更想压一压全真教的势头。 若是自己输了,那自然是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这阵图说不定还得被他们扣下当个彩头。 “既是大师有命,晚辈不敢不从。” 叶无忌站起身,单手负后,一身杏黄道袍无风自动,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懒散笑意,“只是不知,是哪位高僧赐教?是无相大师亲自下场,还是……” 他目光在无相那枯瘦的身板上转了一圈。 这老和尚内功深厚,眼神如电,是个硬茬子。 要是真跟这老家伙打,自己虽不至于输,但要想赢也没那么容易。 无相禅师眼皮都没抬一下。 “贫僧痴长几岁,若是亲自出手,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传出去怕是让江湖同道笑话我少林欺负晚辈。” 他转过头,对着门外沉声道:“无情。” “弟子在。” 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身穿灰布僧衣的年轻和尚走了进来。 这和尚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形不高,却壮如铁塔。 两条胳膊裸露在外,肌肉虬结,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的金属光泽。 尤其是那一双手掌,骨节粗大,指尖隐隐泛着青黑之色,显然是在铁砂、药水中浸泡锤炼了多年。 “这是贫僧师弟,法号无情。” 无相禅师淡淡道,“他在罗汉堂修行十载,学了些粗浅的鹰爪功和铁布衫。便让他领教叶小友全真绝学,点到为止即可。” 第204章 技惊四座 少林后山演武场,青石铺地,松风贯耳。场中气氛却非同寻常,紧绷如弦。 寻常练功的武僧早已停了拳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交头接耳,目光齐齐投向场中那名身着杏黄道袍的年轻道人。 “这便是全真教长春真人座下的高足?瞧着身子单薄,怕是禁不住无情师兄一记铁手。” “不好说。无情师兄的‘大力鹰爪功’已入化境,去年一块百斤重的青岩,被他生生抓出五个指洞。这道士怕是要吃大亏。” 僧众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无情站在场中,双手自然垂下,气息沉稳,气机死死锁住叶无忌。 “请。” 无情言简意赅。 叶无忌闻言,竟也不出剑,只将右手伸出食中二指,并作剑诀,遥遥一指。 “请。” 此举一出,围观众僧登时哗然。 “他竟敢托大至此!不用剑?” “全真教没了剑,还能剩下什么?” “这是在羞辱无情师兄,羞辱我罗汉堂无人!” 无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哼一声:“狂妄。” 无情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佛法虽能静心,却磨不平武人骨子里的傲气。对方如此轻慢,已是折辱。 “得罪了!” 话音未落,无情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好快的身法! 这等魁梧身形,竟有如此骇人的爆发之势! 眨眼之间,铁爪已递到叶无忌面门之前,指尖未至,劲风已刮得他脸颊刺痛。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颅骨也要被洞穿! 叶无忌脚下未动,身子却顺着那股劲风往后飘了三尺。 正是全真教的金雁功。 无情一招落空,变招极快。手腕一翻,变抓为扣,直取叶无忌肩井穴。 “好一手外家硬功。”叶无忌心下暗赞。 这和尚内力虽然不算绝顶,但这身外家功夫确实练到了家。指尖未到,那股钻心的锐气已经透衣而入。 若是寻常一流高手,碰到这种生猛打法,多半要手忙脚乱。 可惜,他碰到的是叶无忌。 叶无忌食中二指也不见怎么作势,轻轻往前一点。 “叮!” 一声脆响。 无情只觉得手腕一麻,那股刚猛的劲力瞬间泄了大半,原本抓向对方肩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偏了几寸,擦着叶无忌的道袍滑了过去。 “这是……” 场边的无相眉头猛地一跳。 “以指代剑?” 无情一击不中,也不气馁,低吼一声,双臂展开,如同苍鹰搏兔,双爪上下翻飞,漫天爪影将叶无忌笼罩其中。 这大力鹰爪功,讲究的就是一个“狠”字。 抓、扣、拿、捏。 招招不离要害,式式都要断人筋骨。 演武场上一时飞沙走石,劲气激荡。 叶无忌却如闲庭信步。 他在那漫天爪影中穿梭,身形飘忽不定,任你狂风再大,也伤不到他分毫。 全真剑法本就讲究中正平和,如今被他以指力使出来,更多了几分灵动与诡变。 时而如“苍松迎客”,指尖轻挑,化解对方的重击。 时而如“白虹贯日”,直刺对方破绽。 两人转瞬斗了三十余招。 无情越打越心惊。 无论他怎么催动内力,怎么加快速度,对方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而且还能轻描淡写地在他手肘关节处点一下。 每点一下,他的手臂就酸麻一分。 这道士的内力好生古怪!绵密悠长,看似柔和,却蕴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韧劲。 叶无忌一边打,一边还有闲心观察这和尚的手。 “啧啧,这手倒真似一双铁手,以后若是讨了老婆,怕是连摸个脸都要把人家皮给蹭破了。” “幸亏他是个和尚。”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手底下却没停。 心知火候已到,再斗下去,便成了戏耍,未免有伤少林颜面。 无情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大喝一声,双爪合拢,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双鹰夺食”。 这一招势大力沉,封死了叶无忌所有的退路。 避无可避。 “来得好。” 叶无忌眼中精光一闪,体内先天功运转,一股精纯至极的真气涌入指尖。 他不闪不避,并指如剑,直直地刺向无情双爪之间的空隙。 这一刺,看似平平无奇,却快若闪电。 后发先至! “噗。” 一声轻响。 叶无忌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在这个空隙,点在了无情右手的手腕神门穴上。 神门穴乃是手少阴心经的原穴。 这一指,叶无忌用了三成先天真气。 无情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手腕瞬间钻入经脉,整条右臂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失去了知觉。 “呃!” 他闷哼一声,那刚猛无铸的爪势瞬间瓦解。 叶无忌顺势变指为掌,在他胸口轻轻一推。 这一推,用的是巧劲,名为“推窗望月”。 蹬蹬蹬。 无情控制不住身形,连退了七八步,最后“砰”的一声,后背撞在了兵器架上,这才勉强站稳。 哗啦啦。 兵器架上一排长棍短棒掉了一地。 全场死寂。 所有僧众都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发髻丝毫不乱,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扬起的年轻道人。 他缓缓收回右手,重新背负身后,对着满脸涨红的无情微微颔首。 “承让。” 二字出口,风轻云淡,一派宗师气度。 其实叶无忌心里也在暗暗咋舌。 这和尚的外家功夫当真了得。若非自己突破先天之境,内力远超往昔,今日若不动剑,怕是百招之内也难言必胜。 “先天功……果然霸道。” 无情脸色灰败,捧着自己那条还在微微颤抖的右臂,低下了头。 “贫僧……输了。” 他性子耿直,输了便是输了。方才那一指,对方若是手执利剑,或是内力再吐三分,自己这条手臂便已废了。 无相禅师站在场边,面皮不住抽搐。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叶无忌最后那一指,时机、准头、内劲的精纯,无一不是登峰造极,看得他这等人物也心惊肉跳。 尤其是那股真气……浩浩荡荡,绵绵密密,看似平和,却暗藏天地之威。绝非寻常的全真内功! “阿弥陀佛。” 天鸣方丈上前一步,打破尴尬。 他看着叶无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重视。 “叶施主好俊的功夫。” “以指代剑,举重若轻。” “叶小友这身内力,怕是已臻化境。全真教能有此佳徒,丘真人后继有人啊。” 无相禅师脸色有些难看。 他快步走到无情身边,伸手在他胸口推拿了几下,解开了穴道。 无情身子一软,险些跌倒,被无相一把扶住。 “师兄……师弟无能……”无情羞愧得满脸通红。 “技不如人,回去再练便是。” 无相禅师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对着叶无忌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叶道友神技,贫僧佩服。” “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道友海涵。” 这老和尚虽然傲气,但也输得起。 叶无忌这一手,不仅展示了绝顶的轻功,更展示了深厚的内力和精妙的招式。 尤其是最后那几下点穴,认穴之准,劲力之巧,便是他这个达摩院首座,自问也不过如此。 人家确实有资格进藏经阁。 叶无忌连忙回礼,姿态谦逊。 “大师言重了。” “贫道也是取巧,若是真刀真枪拼杀,贫道未必能赢得这般轻松。” 叶无忌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 既然已经把逼装圆了,面子也挣足了,那就得给对方留个台阶下。 毕竟这里是少林寺,真把人得罪死了,对自己也没好处。 听到这话,众僧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天鸣方丈哈哈一笑,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叶小友太过谦虚了。” “既然胜负已分,那这藏经阁,便为小友敞开七日。”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递给无色。 “无色,你持此令,带叶道友去藏经阁。” “传令下去,叶道友在阁中阅经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方丈。” 无色接过铁牌,看向叶无忌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 江湖中人,最敬强者。 方才那一战,叶无忌赢得干净利落,让他心服口服。 “多谢方丈成全。” 叶无忌接过铁牌,心中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混进来了。 第205章 书海捞针 无色手持铁牌,引着叶无忌连过七重院落。月白僧影在前,青布道袍在后,二人俱是当世俊彦,却一路无话。 行至一处偏僻角落,一座三层古阁矗立眼前。 此阁通体以沉香木搭建,飞檐斗拱,漆色暗沉,历经千载风雨,非但不见颓败,反透着一股厚重禅意。 阁前石阶生出数寸青翠野草,随风摇曳,平添几分寂寥。 “叶道友,此处便是藏经阁。” 无色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神色肃穆,“本寺经书典籍,多藏于此。一层是些寻常经卷,二层乃历代高僧手记与武学心得,三层则是几部珍本孤本。” 他顿了顿,又道:“方丈师叔虽允你入阁,但还请道友自重,二层三层的武学典籍,若是无意翻到,还请这就放下,莫要坏了规矩。” 叶无忌一脸正气,单掌竖立:“师兄放心,贫道此来只为化解戾气,那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贫道早已心生厌倦,便是摆在眼前,也懒得多瞧一眼。” 无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解开门上的铜锁,推开大门。 “吱呀——” 扇厚逾尺许的木门缓缓洞开,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朽木、陈纸的气味扑面而来,仿佛将千百年的光阴,尽数封存于这一呼一吸之间。 日光自门缝里射入,照得无数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滚。 “七日之后,贫僧自会来接道友出关。”无色说完,便合上门离开了。 叶无忌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脸上那副得道高人的庄严模样,瞬间垮了下来。 嫌恶地挥了挥袖袍,震开扑面的浮尘。 “咳咳……这帮秃驴,是有多懒?这地方八百年没打扫了吧?” 他捂着鼻子,抬脚跨过门槛。 入眼处,书山书海,无穷无尽。一排排书架鳞次栉比。 叶无忌随手抽出一本蒙尘的册子。 封面无字,他拂去积灰,只见一行小字:《少林寺元符三年斋堂用度账簿》。将册子一抖,翻将开来,入眼却是:“白菜三千斤,豆腐五百板,盐八十斤,大蒜……此乃荤腥,划去。” “我尼玛……”叶无忌一口真气险些岔了道,心态有点崩,“岂有此理!老子是来寻神功秘笈的,又不是来给你少林寺查账的!” 他不信邪,又伸手连抽数本。 只见书名五花八门,有《给方丈的一百条建议(废弃稿)》,有《论僧人的光头保养》,更有甚者,是一本《金刚经(罚抄百遍版)》,字迹歪歪扭扭,满是怨气。 一个时辰后。 叶无忌灰头土脸地坐倒在地,望着眼前这浩如烟海的书山,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自负神功初成,天下大可去得,却未料到,竟会被这堆故纸给难住。 “大意了。这没有索引编目的去处,与大海捞针何异?” 此间的书卷,或平放堆叠,或卷成筒状插入格中,书脊上并无书名。欲知其详,非得一一抽出,拂尘观瞧,甚至得翻阅内文方能辨识。 这阁中藏书何止万卷?别说七日,便是给他七年,也未必能尽数翻阅一遍。到那时,只怕张三丰的百岁寿诞都办过了。 “尹克西、尼摩星那两个奸猾之辈,也不知道当初是如何道经的。这般找法,怕不是要把人眼珠子都看瞎了去?”他扯了扯头上的混元巾,使其歪在一旁,全无半分宗师气度。 他盘膝而坐,心思电转。《九阳真经》乃是藏于一部《楞伽经》的夹缝行书之中。 这《楞伽经》虽是佛门要典,却义理深奥,寻常僧侣未必研读。此等经书,要么被束之高阁,要么便被归于某一特定类目之内。 “罢了,也只能行此笨法子了。”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乱翻,而是从第一排书架始,施展起“抽样调查”的法门。 先抽取数本,若全是账本,那就直接跳过。 若尽是些《金刚经》、《心经》之类的入门经文,亦不理会。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叶无忌只觉头昏脑涨,一双手早已被陈年老灰染得乌漆墨黑。 他一路寻来,找到了《大般若经》、《维摩诘经》、《法华经》,甚至还有一本不知哪朝哪代好事僧人所著的《论素斋的一百种烹饪法门》。 唯独不见《楞伽经》的影子。 “这当真是人干的事儿?” 叶无忌把手里那卷《素斋食谱》扔到一边,气得想骂娘。 窗外日头已然西斜,橘色的光线将阁中一排排书架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腹中亦是“咕咕”作响,他这才想起,自入阁后,滴水未进。 正当叶无忌寻思着找个干净角落打坐回气,忽地,一阵极轻微的声响,自书架后传来。 沙……沙…… 那声音若有若无,似是布履踏过积尘的地面。 叶无忌心头一凛。 有人? 无色不是说,这里除了几位首座,平时根本没人来吗? 而且这脚步声…… 轻得匪夷所思! 若非他内功已臻先天之境,五感远超常人,否则根本察觉不到。 是个高手!一个身手不在自己之下的绝顶高手! 叶无忌屏住呼吸,身形一矮,借着书架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声音来处潜去。 他倒要瞧瞧,是哪位“高僧”在此坐关。 莫非是传说中那位扫地神僧? 不对,算算年头,那位前辈高人的骨头只怕是都已化作尘土了。 那是谁? 叶无忌穿过三排书架,在一个拐角处顿住身形,朝前望去。 只见在两排堆书架之间,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的和尚。 那僧人一袭僧袍洗得发白,肘部与膝盖处还打着几个补丁,瞧来甚是寒酸。 然而他此刻的举动,却让叶无忌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僧人左手竟捧着一大摞书,足有二三十本之多,摞起来比他头顶还高。 更惊人的是,他另一只手,单手提着一只巨大的木桶,桶中清水满溢,水面上还飘着一方抹布。 这满满一桶水,分量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可这僧人提在手中,竟似提着一根稻草,身形挺拔如松,步伐稳健之极。他缓步前行,那桶中之水,竟连一丝涟漪也未晃出! “好惊人的臂力” 叶无忌眯起眼睛。 这等举重若轻的功夫,便是自己来做,脚步也必沉重数分。但这僧人走来,却轻飘飘的,脚不沾地,简直深不可测! 第206章 九阳真经 只见那和尚走到一处书架前,把手里的书轻轻放下,然后拿起抹布,拧干了水,开始仔细地擦拭书架上的灰尘。 他擦得极慢,极专注。 一边擦,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声音温吞,却透着一股子痴劲。 唉,这卷《俱舍论》又沾了湿气,明儿个定要请出去见见日头。” “这本《百法明门论》怎地倒放了?罪过,罪过!圣贤心血,岂容如此轻慢?” 这僧人絮絮叨叨,浑然不似个身怀绝技的高手,倒像个迂腐的老学究。 叶无忌眼珠一转,整理了一下衣冠,故意弄出点动静,重重地踩了一脚地板。 “咳咳!” 那和尚显是被吓了一跳,身子猛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桶里。 他慌忙转过身来。 叶无忌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叶无忌这才看清他的面相。此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一双眼眸虽有些浑浊,却藏着股书呆子特有的痴气。 看到叶无忌,这和尚明显愣了一下。 “施主是……” 他似乎很久没见到生人了,反应有些迟钝。 叶无忌见他神情,心知此人久不与外人言语,当下微微一笑:“贫道全真叶无忌,奉敝寺方丈法旨,入阁参阅一二经典,以解修行之惑。” “全真教?” 和尚眨了眨眼,似乎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号,过了半晌,方恍然大悟,合十道:“哦……原来是道门高人。小僧觉远,在此看管经阁,有失远迎。” 觉远! 叶无忌心头狂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眼前这瞧来木讷呆板的中年僧人,便是那个身负《九阳真经》而不自知的觉远大师? 叶无忌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木讷呆板的中年和尚,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身负绝世神功的高手。 但他方才那一手提重若轻的本事,却又做不得假。 “原来是觉远大师。” 叶无忌脸上笑容更盛,走上前去,一脸诚恳, “大师辛苦。这藏经阁浩如烟海,贫道方才走了半圈,已是头昏眼花,大师长年在此打理,这份功德,着实不易。” 觉远听到这话,竟似遇着了知音,原本木讷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 “道长所言极是啊!”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两手在大腿上擦了擦,“此阁经书,共计五万四千八百卷!每一卷皆需防潮、防虫、防尘。小僧每日寅时起身,擦拭整理,直至亥时方休,却仍觉光阴不够用啊!” “尤其些个孤本,纸张脆弱,莫说碰,便是喘气重些都怕吹破了。小僧每每捧读,皆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觉远一开了话匣,便滔滔不绝,全是对着一阁书卷的痴心。 叶无忌耐着性子听他抱怨了半晌哪本书生了蠹虫,哪本书缺了页脚,心中算盘却打得飞快。 既然这老实和尚对阁中典籍了如指掌,自己又何必行那大海捞针的蠢事? “大师爱书如命,实乃我辈楷模。” 叶无忌适时地插了一句马屁,随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恼之色。 “不瞒大师,贫道此来,正是为寻一部经书,以勘破心中迷障。奈何阁中典籍实在太多,贫道找了一个多时辰,连其书影也未曾得见。” 觉远热心肠地问道:“不知叶道长欲寻何书?小僧在此数十载,这架上每一本书的方位,都还记得。” 上钩了。 叶无忌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不经意地道:“是一部……《楞伽经》。” “《楞伽经》?” 觉远眼睛一亮,脸上竟露出一丝痴迷之色,“好书!好书啊!” 他兴奋地搓着手,“此经乃达摩祖师东来所传,共分四卷。虽言辞古奥,义理晦涩,然其中微言大义,实乃禅宗心印之源流!道长年纪轻轻,竟能静心研读此等甚深经典,小僧佩服,佩服!” 叶无忌心中冷笑:老子可不是来读经的,老子要的是经里的夹带私货。 嘴上却谦虚道:“大师谬赞。贫道亦是听家师提及,说此经能定心猿,锁意马,对修行大有裨益,这才特来寻访。” “在理,在理。” 觉远连连点头,转身便向左侧一排靠墙的红木书架走去。 那书架僻处角落,光线昏暗,其上积灰也比别处厚实,显是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冷门去处。 觉远也不嫌脏,伸手在第三层摸索了一下,抽出了四本薄薄的经书。 这书的封皮已经泛黄发黑,边角卷翘,瞧来破败不堪。 “诺,这就是那四卷《楞伽经》。” 觉远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此乃当年达摩祖师手泽译本,纸张虽脆了些,字迹风骨犹存。” 叶无忌呼吸一滞。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阳真经》原载体?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四本破书。 “多谢大师。”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贫道想就在此处研读,不知可会打扰大师?”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 觉远高兴得像个孩子,“难得有人肯读这书。平日里那些师兄师弟,一听《楞伽经》都直摇头,嫌它枯燥。道长你慢慢看,若是哪里有不通之处,咱们还可以探讨探讨。” 探讨? 叶无忌嘴角微抽。 跟你探讨佛法,那我还不如去找李莫愁探讨“阴阳调和”之道。 “大师请便,贫道看书时喜静。” “哦哦,小僧明白,小僧这就去那边擦架子,绝不打扰道长。” 觉远憨厚一笑,提起水桶便离开了。 叶无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玩味。 这和尚,内力之深厚,怕是比郭靖也不遑多让。 只可惜,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内力,却不懂半点招式,更不懂如何运用。 叶无忌收回目光,拿着那四本经书,找了个光线明亮的窗台,盘膝坐下。 他并未急着翻找,而是先翻开数页,眯着眼假装研读经文,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远处的觉远。 只见那和尚正全神贯注地与一角蜘蛛网较劲,浑然未觉此间动静。 叶无忌这才放下心来,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卷《楞伽经》。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之间,果然夹杂着一行行意境截然不同的小字! 那些字写在经文的行缝之中,字体虽小,笔力却遒劲至极,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刚猛无俦、煌煌大日的无上意蕴,仿佛要破纸而出! 叶无忌定睛看去,只见开篇第一行,赫然写着: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202章和203章之间更漏了一章,现已补到203章之前了。) 第207章 山下来客 指尖摩挲着纸页,叶无忌只觉心头狂跳,直欲破腔而出。他立时暗运玄功,将这股激荡强行压下。 越是临大事,越需静气。 全真教数年修行,剑法之外,学得最精深的,便是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 目光扫过经文夹缝中那些小字,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平复胸中激荡。 《九阳真经》之强,不在招式变化,而在内家心法。此功一旦练成,丹田便如一尊永不熄灭的洪炉,真气自生自衍,滔滔不绝。寻常一拳一脚,皆能蕴含千钧之力;周身百骸,更能修成金刚不坏之躯,反震外力,妙用无穷。 较之王重阳所传的先天功,此功少了三分道家的清虚冲和,却多了七分佛门的刚猛浩大,其气象之博大,犹在先天功之上。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叶无忌默念这几句总纲,只觉口齿噙香。 这几句口诀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已道尽武学至理。任凭敌手招式如何精妙,内力如何强横,我自岿然不动,以不变应万变,便如清风明月,无损山岗大江分毫。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定,心神沉入这本破旧的经书之中。 光阴流转,不觉半日。 窗外日头已然西斜,霞光透过窗棂射入,照得这满室经卷,都似镀上了一层宝光。 叶无忌看得极快。 他并不急着修炼,而是先背诵。 七日之期,看似不短,但这《九阳真经》夹于四卷梵文佛经之中,字数何止q千百?要在七日内练成,实是痴人说梦。 最稳妥的法子,是死记硬背。先将这经文烂熟于心,印在脑子里,待日后离了少林,寻个稳妥去处,再慢慢参悟修炼。 饶是如此,工程亦是浩大。那些小字细若蚊足,藏于梵文经义的笔划之间,极耗眼力心神。 看了一会儿,叶无忌便觉双眼酸涩,不得不停下来揉揉眉心。 “道长,可是这经文太过晦涩,看得累了?” 一个温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无忌抬头,只见觉远不知何时已擦完了那边的架子,提着水桶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大师说笑了。”叶无忌不动声色地合上经书,将其压在膝头,“达摩祖师的微言大义,贫道才疏学浅,读起来确实有些吃力。” 觉远深以为然,放下水桶,一拍大腿:“正是,正是!此经专讲‘万法唯识’,要勘破‘我执’、‘法执’,最是熬人。小僧初读时,也如堕五里雾中,苦参了十几年,方才悟得些许皮毛。” 言罢,他指着叶无忌膝上的经书,惋惜地叹了口气:“唉,只是可惜了这套祖师手泽。也不知是哪位前辈高僧参禅入了魔障,竟在经文行缝里胡乱涂抹,好好的一部心印宝典,被糟蹋得乌烟瘴气。罪过,罪过!” 叶无忌强忍住笑意。 若是让这和尚知道,他口中“乱写乱画”的东西,乃是足以让江湖掀起血雨腥风的绝世神功,不知会作何感想。 “确实可惜。”叶无忌顺着他的话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贫道观此笔迹,轻浮狂躁,言语不经,想来是心智迷失之辈所为。好在字迹尚小,倒也不算太过碍眼。” “道长真是宽宏大量。”觉远双手合十,一脸佩服,“小僧每回瞧见这些涂鸦,便觉心头火起,恨不得寻柄快刀,将这些污秽之物尽数刮去,又恐伤了经书宝卷,只得强自按捺。” 叶无忌听得背脊发凉。 幸亏这和尚是个爱书成痴的性子,不敢动刀子,否则这《九阳真经》怕是早就绝迹江湖了。 “大师,贫道有些口渴,不知这阁中可有茶水?”叶无忌岔开话题。 “哎哟,怪小僧疏忽!”觉远一拍脑门,“道长稍坐,小僧这就去给您打水。这阁子里严禁烟火,没法烧水,只能委屈道长喝些山泉凉水了。” “无妨,凉水更解渴。” 觉远提着空桶,噔噔噔地跑下楼去了。 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叶无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时不我待!这觉远虽看似淳良,但少林寺毕竟是龙潭虎穴,更有尹克西、潇湘子之流在外环伺,谁知何时便会生出变故。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叶无忌心无旁骛,恍如入定。 他全神贯注,脑中除了经文,再无他物。 一行行文字化作流光,刻入他的脑海深处。 “气沉丹田,意守中宫……动静之机,阴阳之母……” 随着记诵渐深,他体内本自运转不休的先天真气,竟不自觉地顺着那几句总纲法门,悄然流转。 一股暖意陡然自小腹丹田升起,初时如一线温泉,倏忽间便化作滔滔江河,奔涌向四肢百骸。 这股暖意与他原本修习的全真内功不同。 这股暖意,与他所修的全真内功迥然不同。全真内力清静平和,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而这九阳真气,虽仅是一丝初生之气,却如烈日初升,霸道绝伦,所过之处,经脉竟隐隐有灼烧之感。 好生霸道的内功! 叶无忌心中暗惊。 叶无忌心头大骇,仅仅是依着总纲心法试走一周天,便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威势,若是将全本练成,那又该是何等光景? 若练成这九阳神功,届时内力浩瀚,纵是郭靖那威猛绝伦的降龙十八掌,自己或也能硬接几招。到那时,倘若那黄蓉再动杀心…… 哼。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就在这时,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有些沉重,不似之前的轻盈。 叶无忌立刻散去体内凝聚的那一丝真气,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捧着经书,做出一副苦读冥想的姿态。 觉远气喘吁吁地走了上来。 他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了清水,居然还冒着丝丝寒气。 “道长,水来了。” 觉远放下木桶,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叶无忌有些诧异。 叶无忌心中诧异,以觉远的内功修为,便挑千斤重担上楼,也不该如此着忙着慌,竟会喘息。 “大师辛苦了。”叶无忌接过水碗,貌似随意地问道:“大师神色匆匆,莫非寺中将有要事?” 觉远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愁容满面:“道长莫提了,今日真是流年不利。” 他接过叶无忌递回的空碗,自顾自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方才苦着脸道:“小僧本只管这藏经阁一亩三分地,虽清苦,倒也自在。谁知方丈院方才传来法旨,说寺中人手不足,命小僧明日一早,去将前山的大雄宝殿和知客院一并洒扫了。” “那可是天大的活计!”觉远满脸苦涩,“偌大地方,只怕擦地也要擦断几根骨头。” 叶无忌心中一动。 叶无忌心中一动。少林寺虽封山,寺中僧众却也不少,何至于洒扫庭除,也要从藏经阁这等要地抽调人手?这般兴师动众,如临大敌,必有极尊贵的客人来访。 “哦?”叶无忌神色不变,“贵寺不是早已闭寺封山,不纳外客了么?莫非是有哪位武林前辈大驾光临?” “哪里是什么武林前辈。” 觉远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听知客院的师兄说,是蒙古人。” 第208章 偷天换日 “蒙古人?” 叶无忌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顿,眉梢挑起,“哪个蒙古人?可是那位忽必烈王爷?” “非也,非也。”觉远连连摆手,一脸的晦气,“听说是位叫什么阿合马的大官,领着一队兵马,说是要上山礼佛。方丈师叔怕惹恼了官府,给寺里招灾,这才捏着鼻子认了,还要咱们大开中门去迎。” 阿合马? 叶无忌心中猛地一跳,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这名字他可不陌生。 当初在信阳城,他为了救郭芙,曾远远见过那阿合马一面。 那时尹克西、尼摩星这帮妖魔鬼怪,正是阿合马座下的客卿。 按理说,信阳城破,阿合马吃了败仗,不好好向忽必烈请罪,跑到这嵩山少林寺来做什么? 礼佛? 这帮蒙古鞑子只信长生天,哪里信什么佛祖? “怕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叶无忌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瓷碗沿,脑中飞速转动。 尹克西和尼摩星那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这两个老狐狸对《九阳真经》那是垂涎已久。 多半是这两个家伙在阿合马耳边吹了什么风,撺掇着阿合马来少林寺“视察”,借着官府的威势,把水搅浑。 他们在明处吸引少林众僧的注意力,把方丈、罗汉堂、达摩院的高手都调去前山应酬。 然后这两人便可趁虚而入,摸进这后山藏经阁。 “好一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若不是自己捷足先登,说不定真让他们得逞了。 但叶无忌转念一想,不过若不是如此,那他是为何上山? 难道是为了招安? 叶无忌有一个习惯,每次猜测的第一种结果他都喜欢推到,然后猜测下一种可能。 这个习惯说不上好,但却能让他在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多准备一种应对的方式。 少林寺虽然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少林襄助蒙古,那对中原武林确实一个不小的冲击。 叶无忌一时间猜不透阿合马的用意,但无论他打的是那种主意,都不能让他得逞。 必须早做准备。 但他随即眉头微皱。 麻烦的是,自己这张脸。 当初他和尹克西、金轮国师等人是照过面的。 若是明日在前山撞见,少不了一番冲突。 “须得先探个虚实,看看明日上山的,究竟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叶无忌心中有了计较。 倘若金轮国师那老怪物也跟来了,事情便棘手了。那老僧的“龙象般若功”已臻化境,刚猛无俦,自己虽初窥九阳门径,内力尚浅,要硬撼金轮,无异于以卵击石。 眼下当务之急,是保经书无虞。 原本还想着细水长流,在这阁子里待足七天,慢慢背诵。 如今看来,这计划赶不上变化。 明日之后,这里恐怕就要变成是非之地。 经书绝不能带走。觉远这和尚看似呆傻,实则心细如发。少了一本经书,他立马就能发现。若是惊动了少林寺,自己插翅难飞。 而且叶无忌也不想觉远背锅,原本剧情中觉远因为丢了经书,被罚多年,这半日相处下来,叶无忌觉得觉远人还是挺不错的。 所以叶无忌决定帮觉远一把。 一念至此,叶无忌放下水碗,脸上换上了一副无比虔诚的神色,转头看向正在搓手叹气的觉远。 “大师。” 叶无忌站起身,对着觉远深深一揖,“贫道方才研读这《楞伽经》,虽只看了寥寥数语,却觉其中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直指人心。贫道胸中似有所悟,却偏又如雾里看花,抓不住那一点灵光。” 觉远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愁容尽去:“哦?道长竟有此悟?此乃‘法喜充满’之兆,善哉!善哉!” “只是这灵光稍纵即逝,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叶无忌一脸诚恳,语气里透出几分求道的急切,“贫道想趁着这点感悟未散,将这四卷经文亲手抄录一遍。一来可加深印象,助我勘破心魔;二来日后贫道回归终南,亦能时时捧读,不敢忘今日少林之缘。” “抄经?” 觉远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大善!大善啊!”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大善!大善啊!此乃无量功德!古有高僧刺血写经,以明向佛之心。道长道心坚定,又有如此慧根,实是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 在他看来,点化一个普通人算不得什么本事,但是让一个道士转修佛法,看佛经,那可是功德无量的大事。 别说只是抄经,便是要长住在此,他也举双手双脚赞成。 “只是这笔墨……”叶无忌故作迟疑。 “有!有!”觉远连忙道,“小僧平日里记录书册修补事宜,备得有文房四宝,便在楼下柜中。道长稍待,小僧这就去取来!” 说完,这老实和尚便如一阵风般冲下楼去。 不 话音未落,这老实和尚已化作一阵旋风,蹬蹬蹬地冲下楼去。 不多时,觉远便捧着笔墨纸砚,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那砚台虽是粗石所制,墨锭亦是寻常松烟墨,但纸张却是上好的徽州宣纸,洁白细腻。 “道长,这些可够?”觉远满眼希冀。 “足够了,多谢大师。”叶无忌接过东西,郑重道,“大师高义,贫道铭记在心。” “哪里哪里,道长言重了。”觉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既如此,小僧便不打扰道长清修了。前山那边催得紧,小僧须得赶紧过去洒扫。今夜这藏经阁,便劳烦道长照看一二了。” “大师尽管放心,此处有我。”叶无忌拍着胸脯,朗声笑道,“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搅扰了经文的清净。” 觉远千恩万谢地走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叶无忌脸上的宝相庄严瞬间垮了下来。 他几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确定觉远已经走远,这才转身回到书案前。 看着桌上那四本破旧的经书,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奸诈的弧度。 “偷天换日,便在今宵!”他低声自语。 第209章 老魔夜行 藏经阁内,孤灯如豆。映着叶无忌唇边一抹森然的冷笑。 叶无忌提笔悬腕,笔锋饱蘸浓墨,在宣纸上游走。窗外夜色浓重,偶尔传来两声老鸦的啼叫,给这寂静的古刹平添了几分阴森。 他并未照搬原文。 那四卷《楞伽经》就在手边,夹缝中的蝇头小楷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落笔之时,却已是面目全非。 “气沉丹田,由涌泉而上……”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丝阴损的笑意,手腕一抖,写成了“气走膻中,逆行百会”。 《九阳真经》乃天下至阳至刚的法门,循经而行,可修成金刚不坏之躯;逆练此功,真阳化作焚身之火,顷刻间便要自绝经脉。 尹克西,潇湘子,你二人不是要在少林寺浑水摸鱼么? 这本“特制”的秘籍,便是本道爷送你们的大礼。 他运笔不停,时而将经文次序打乱,时而将心法口诀颠倒。兴之所至,更将自身所习的《太乙纯阳功》中一些似是而非的法门,巧妙地掺杂进去。 如此炮制出的假经,初看字字珠玑,深奥精微,甚至初练之时,更能感到内息汹涌,一日千里。然则一旦练至关要处,水火不济,阴阳冲撞,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气绝。 “《道德经》云,'以正治国,以奇用兵'。贫道今日,便行一回'奇兵'之道。” 叶无忌吹干了纸上的墨迹,将那一叠伪造的经文小心翼翼地夹回梵文经书之中,又将真经的内容牢牢锁在脑海深处。 夜已三更。 灯油将尽,火苗跳动了两下,光线黯淡下来。 叶无忌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寻个角落打坐调息,蓦地,他双耳一动,神色陡凝。 窗外风声似乎有些不对。 不是松涛阵阵,而是一缕极其沉闷的破空之声,正向此地高速掠来。 高手! 叶无忌心头一凛,难道尹克西等人提前行动了? 他反应极快,脚尖一点,身形便已掠到两排书架的夹角,此处堆满杂书,极利于藏身。 身形刚定,他立时便运起了《九阴真经》中的“闭气大法”。 刹那间,周身毛孔尽数封死,心跳呼吸顿挫,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块朽木,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二楼窗户的木插销,竟被一只筋肉虬结的巨手从外硬生生掰断! 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案上经文哗哗作响。 随即,一道魁梧之极的身影翻窗而入,双足落地,竟未发出半点声息。 如此雄壮的身姿,却还有这般精明的轻功,来人不可小觑。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叶无忌在书架缝隙中,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其邋遢的怪人。 光头,却未烫戒疤,一张脸上横肉堆积,神情凶恶。 乱蓬蓬的胡须纠结成饼,沾满油污,不知几多年未曾打理。身上那件僧袍早已瞧不出本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坚凝的肌肉。 这绝不是少林寺的和尚。 少林寺虽没落,但规矩森严,绝容不下这等不修边幅的野人。 那怪人落地之后,并未急着动作。 他站在原地,眼睛警惕扫视四周。 鼻子耸动,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生人味道。 叶无忌将气息闭得更死,连目光都不敢直视对方,只用余光轻瞥。这等高手,五感之敏锐远超常人,一道目光都可能惊动他。 过了约莫十息。 那怪人似乎确认阁中无人,这才迈开大步。他赤着一双巨足,脚板宽厚,踩在楼板上竟悄然无声,宛如鬼魅。 他径直走向西侧一排书架,正是放置杂学医典之所。 看样子似乎对此地十分熟悉。 怪人动作粗鲁,大手在书架上一通乱翻,毫无风范。 这一幕看得叶无忌心惊肉跳。 觉远那和尚若是看到这一幕,怕是要心疼得当场圆寂。 哗啦。 一本蓝皮书册被怪人抽了出来。 他借着月光翻了几页,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喜色。 二话不说,直接往怀里一揣。 那粗鲁的动作,险些将书页扯碎。 紧接着,他又开始翻找。 这次他似乎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动作变得焦躁起来。 “哪儿去了?明明该在这儿的……” 他在书架间来回踱步,沉重的身躯踩在地板上,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罗汉拳……废物!”一本拳谱被他抓出,看也不看,劲力一吐,便化作漫天纸屑。 “韦陀掌……狗屁不通!” 又是一本秘籍遭殃。 叶无忌在黑暗中看得心惊肉跳。 这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连少林七十二绝技也视若敝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叶无忌的闭气大法虽妙,但终究不是神仙法术。他如今内力虽入先天,但毕竟火候未深,这般长时间断绝呼吸,肺腑间已是一片火烧火燎,渐感不支。 那怪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在阁楼里转了三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脾气越发暴躁,嘴里骂骂咧咧,甚至一脚踹断了一根凳子腿。 好巧不巧,那断裂的凳子腿飞出,正砸在叶无忌藏身的书架上。 “砰!” 书架猛地一晃,灰尘簌簌落下。 叶无忌强运气劲,身形稳如山岳,纹丝不动。 那怪人却猛然顿住脚步,一双凶睛如电,豁然扫来,鼻翼再度耸动,竟是闻到了那极细微的生人气息! 近了。 脚步声,正向他藏身的角落逼近。 叶无忌只觉胸腔快要炸裂,那一股浊气憋在喉头,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必须换气了。 再不换气,不用对方动手,自己就得先憋死。 就在那怪人转身,伸手欲拨开另一侧书架的刹那—— “呼……” 一声比游丝更细的换气声。 若是常人,定然听不见。 但那怪人身子猛地一僵,豁然转身! 两道如有实质的凶光,死死锁定了书架夹角。 “鼠辈,滚出来!” “无量天尊。” 叶无忌打了个稽首。 “这位施主,深更半夜擅闯禅林宝地,翻箱倒柜,未免有些失礼了吧?” 那怪人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 似是惊讶,又似是嘲弄。 “道士?” 怪人歪着头打量着叶无忌。 “少林寺的藏经阁里,竟然藏着个牛鼻子道士。” “有趣,有趣得紧!” 他咧嘴一笑,“娃娃,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叶无忌神色不变,淡淡道:“贫道眼拙,只看到一只闯入宝山的野耗子。” “野耗子?” 怪人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暴虐的杀意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好胆!多少年了,没人敢这般与l老子说话!”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脑袋已经被我拧下来当夜壶了。” 话音方落,那怪人身形一伏,整个人已如猛虎下山。 三丈距离,一步即跨! 五指如钩,直取叶无忌顶门百会穴。 这一抓蓄满外家霸道劲力,莫说血肉之躯,便是百炼精钢,也要被捏成一团废铁。 叶无忌瞳孔骤缩。 好惊人的身法!好纯粹的横练功夫! 他不敢硬撄其锋,足下一点,金雁功提至极致,刹那间向后飘出丈许。 于此同时,手中狼毫笔并未收回,反而顺势向前递出,笔锋凝聚先天真气,化作一点寒星,直取其掌心劳宫大穴。 正是全真剑法中以点破面的精妙杀招,“白虹贯日”。 然而,笔尖点在怪人掌心,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怪人的手掌,竟似精铁铸就! 狼毫笔瞬间崩碎,化作漫天木屑。 叶无忌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断笔传来,虎口发麻,半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什么鬼东西?” 叶无忌心中大骇。 这是何等恐怖的外家硬功! 自己蕴含先天真气的一点,竟未能破开他分毫肌肤?此人的横练功夫,怕是已臻登峰造极之境! “嘿嘿,小娃娃,给老子挠痒痒吗?” 怪人狞笑一声,攻势不减,变抓为拳,直轰叶无忌胸口。 拳风未至,劲气已压得叶无忌呼吸困难。 第210章 激战头陀 拳风如雷,刚猛无俦。 叶无忌此时已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生死一线,他眼中精光陡盛,不再存半分侥幸。 丹田内,先天真气如江河决堤,疯狂涌动。 “开!” 他低喝一声,双掌齐出。 一招全真派至高掌法“三花聚顶”,硬撼怪人这一拳。 一股气浪向四周扩散。 周遭的书架如遭飓风,瞬间倾倒。 无数经书漫天飞舞,纷纷扬扬。 蹬蹬蹬! 叶无忌喉头一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 “好霸道的蛮力!”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心中骇然。 自他先天功初成,自问天下间除了那寥寥数位五绝宗师,已鲜有人能在他掌下讨得便宜。 即便对上金轮国师那等威猛人物,自忖亦能周旋一二。 岂料眼前这邋遢怪人,看似寻常一拳,竟险些震散他护体真气! 这路数,绝非中原武学,倒像是西域某种专走刚猛惨烈的外门极致功夫。 “咦?” 那怪人并未追击,收拳而立,望向叶无忌的眼神里,杀意之外,竟多了一丝惊疑。 “先天功?” “你是全真教那帮牛鼻子的嫡传?” 怪人眼中的杀意更甚,还夹杂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怨毒。 “全真教……嘿嘿,老子最烦的就是这帮假仁假义的道士。” “若是把你这全真高徒的脑袋拧下来,挂在少林寺的山门上,王重阳那老鬼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活过来吧?”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激荡的真气。 他死死盯着光头怪人,脑海中灵光一闪。 西域、光头、外家横练、对少林寺地形了如指掌、而且还恨透了少林和全真…… 一个早名字跃上心头。 “金刚不坏体?大力金刚指?” 叶无忌眯起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是……火工头陀?” 此言一出。 那怪人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叶无忌,眼中凶光毕露。 “小娃娃,你竟晓得老子的名号?” 果然是他! 当年少林寺一名烧火的头陀,因不堪管事僧人欺辱,暗中偷学武功。 二十年后,他在少林寺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校上发难,连杀达摩堂首座苦智禅师在内的数位高僧,随后扬长而去。 此事直接导致少林寺元气大伤。 而这火工头陀逃至西域,开创了金刚门,成为一代宗师。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在西域享福,做他的开山祖师。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他方才翻找医书的样子…… 叶无忌目光下移,落在火工头陀那双赤裸的大脚上。 只见他脚踝处,隐隐有一圈青黑色的淤痕,似乎是旧伤。 再观其脊背,虽筋肉虬结,却隐有佝偻之态。 叶无忌心中了然。 外家功夫练到极致,必伤肺腑。 火工头陀当年是偷学武功,只有招式练法,却无正宗内功心法调理。 年轻时气血旺盛尚能压制,如今上了年纪,这身霸道的横练功夫,反倒成了催命符。 他这次潜回少林,定是来寻找调理身体、治疗暗疾的医书秘典! 难怪他方才揣了一本书便欣喜若狂。 “前辈不在西域称王称霸,却跑回这老东家做梁上君子,也不怕传出去坏了金刚门的威名?” 叶无忌冷笑一声,试图用言语乱其心神。 “闭嘴!” 火工头陀被戳中痛处,暴跳如雷。 “老子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当年那帮秃驴看不起老子,把老子当狗使唤!” “如今老子神功大成,还要回来拿他们的经书,谁能挡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这一次,声势更猛! 大力金刚指!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便是铁人也要被捏出五个窟窿。 叶无忌不敢怠慢。 这火工头陀虽然内伤隐患极大,但此时此刻,他仍是一头处于巅峰期的疯虎。 硬拼绝无胜算。 唯有智取。 叶无忌身形如陀螺般旋转,避开那致命的一抓。 同时脚下暗运劲力,挑起地上一卷经书,踢向火工头陀的面门。 啪! 经书被火工头陀一掌拍得粉碎。 叶无忌身法展开,在这狭窄的藏经阁中,如同穿花蝴蝶,利用书架做掩护,与火工头陀周旋。 他不求伤敌,只求拖延。 这里是少林腹地。 刚才那一记对拼,动静不小。 即便藏经阁偏僻,但少林寺的高手也不是聋子。 只要拖上一时半刻,天鸣方丈和几位首座赶到,这火工头陀便是插翅难飞。 火工头陀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越打越急。 “小杂毛,只会躲吗!” 他怒吼连连,一拳轰碎了一座书架。 木屑纷飞中,他却抓不到那道滑溜至极的身影。 叶无忌的轻功,乃是全真金雁功加上古墓派的天罗地网势,在小范围腾挪闪避上,独步天下。 然而,火工头陀的攻势也越来越猛,叶无忌能够挪移的地方也越来越小。 眼见少林武僧竟然还未到,叶无忌心里急了。 刚才忍着不喊,是担心叫帮手容易招闲话,堕了全真教的名头。 但现在若还是不喊,那可是真要命了。 “来人啊!抓贼啊!有人偷少林秘籍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整个后山。 火工头陀脸色一变。 他虽狂妄,却也不傻。 若是被少林全寺僧众围攻,再加上天鸣、无色这等高手,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脱层皮。 “小畜生,算你命大!” 火工头陀恶狠狠地瞪了叶无忌一眼,眼中杀意未减。 他不再纠缠,转身便向破损的窗口冲去,想要遁走。 “想走?留下东西!” 叶无忌哪里肯让他这么轻易跑掉。 这火工头陀刚才往怀里塞了一本经书,叶无忌看的分明。 若是让他带着秘籍跑了,这黑锅最后还是得扣在自己头上。 必须把他留下来,至少要让他和少林寺的人打个照面! 叶无忌不再保留,一本指代剑。 全真剑法绝招——“一炁化三清”! 这一指,叶无忌灌注了十二成的先天真气。 剑光分化为三,虚虚实实,却又锋锐无匹,直刺火工头陀后心大穴。 火工头陀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刺骨寒意,不得不回身招架。 “滚开!” 他一掌拍在剑指之上。 叶无忌借力飞退,口中却是一口鲜血喷出。 但也正是这一阻,无色禅师已经冲了上来。 “何方妖孽,敢闯我少林禁地!” 无色一眼便看到了满目狼藉的藏经阁,以及那个正欲跳窗的魁梧恶僧。 火工头陀见前路被阻,后有追兵,凶性大发。 “挡我者死!” 他竟不退反进,朝着冲上来的无色禅师便是一掌。 “大力金刚掌?” 无色大惊失色,这贼人使的,竟是比自己还要纯熟刚猛的少林绝学! 两掌相交。 “砰!” 无色禅师闷哼一声,连退五步,面色潮红。 而火工头陀只是身形微微一晃。 高下立判! “好贼子!” 无色心中骇然,这等功力,怕是方丈师叔亲至才能拿下。 此时,楼下越来越多的武僧涌了上来,将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 火工头陀见势不妙,再不敢恋战。 他猛地抓起身边一个沉重的铜香炉,朝着人群狠狠砸去,趁着众僧躲避的空档,撞破屋顶,腾身飞去。 “小道士,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夜空中,传来火工头陀充满恨意的咆哮。 叶无忌靠在墙角,擦着嘴角的血迹,看着头顶那个大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这祸水总算是泼出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楞伽经》。 书还在。 这才是最重要的。 “叶道友!你没事吧?” 无色禅师顾不得去追强敌,急忙上前扶起叶无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脸愧疚。 “是我少林护卫不周,让道友受惊了。” 叶无忌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虚弱却又大义凛然的模样。 “无妨……咳咳……那是贫道应该做的。” “只是可惜……那贼人似乎抢走了一本秘籍。” “什么?!” 无色脸色大变。 第211章 深夜密谋 藏经阁内,一片狼藉。 无色禅师一张脸已沉如黑铁。 少林封山七十年,藏经阁被视为禁地中的禁地,别说闯入,便是寻常僧侣在左近多走几步路,也要受戒律院的杖责。 今夜竟被人如入无人之境,还打伤了寺中贵客,此讯一出,少林千年清誉,岂非一朝扫地? “叶道友……你还撑得住么?” 无色几个起落,已掠至墙角。 叶无忌正扶着墙壁,勉力支撑着身体。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显得颇为狼狈。 “无色大师。” 叶无忌声音虚弱,却还要强撑着行礼。 无色连忙伸手扶住他,只觉对方脉象虽然平稳,但体内真气有些乱窜。 “道友不必多礼!” 无色满脸愧色。 “是贫僧来迟了,让道友受了内伤……贫僧这就带道友去药王院,请首座师叔为你疗伤。” “不可。” 叶无忌指着西侧那个空荡荡的书架隔层。 “伤势事小,经书事大。” “那贼人……咳咳……那贼人虽被贫道拼死惊退,然贫道技差一筹,终是未能阻他带走一物。” 无色闻言,心头一紧。 藏经阁三层,收藏的皆是少林立寺之本,若是那七十二门绝技的秘本丢了任何一册,他无色纵是万死,也难向列代祖师交代。 “叶道友,你看清了?那贼人拿走的……究竟是哪一部?” 叶无忌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方才的情景。 “那恶僧在那书架前翻捡良久,对那些拳谱剑经,竟似都……不屑一顾。” “最后……他从架子上抓走一个油布包裹的蓝色封皮册子,上头……似乎还绘着些花草图谱。” 叶无忌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无色的表情。 无色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只要不是七十二绝技与那几部镇寺之宝,丢了一本寻常的医书药典,虽也叫人心疼,但总算能对住持方丈有个交代了。” 叶无忌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如此……贫道便放心了。” “方才贫道还自责无能,倘若因我之故,致使贵寺神功外流,那贫道便是百死莫赎了。” 叶无忌演得情真意切,配合他苍白的面容,端的是感人肺腑。。 无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道人,心中的感激之情简直无以复加。 全真教虽如今顶了少林的威风,少林寺僧众早有不满,平日里多少有些较劲。 可这位叶道友,身为全真弟子,在少林遭难之时,不仅没有袖手旁观,反而挺身而出,以命相搏。 这是何等胸襟气度? “叶道友言重了!” 无色双手合十,对着叶无忌深深一拜。 “今日若非道友在此,恐怕这藏经阁就要被那恶僧搬空了。” “道友为护我少林经书而受伤,这份恩情,少林上下铭记在心。” “贫僧明日一早便禀报方丈师叔,定要重谢道友高义!” 叶无忌连忙侧身避过这一礼,摆手道: “大师折煞贫道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辈习武之人的本分。何况佛道本一家,贵寺遭难,贫道岂能坐视?” 无色看着叶无忌,眼中满是敬佩。 瞧瞧人家这觉悟! “道友,此处已不安全,且那贼人既已退去,未必不会去而复返。” “不如道友随贫僧回客房歇息,此处贫僧自会安排武僧严加看守。” 叶无忌却是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案几上那几卷还未读完的佛经,眼神中流露出痴迷之色。 “大师好意,贫道心领了。” “只是贫道方才读经,正读到妙处,心中似有一丝灵光闪动,关于那心魔之劫,隐隐有了破解之法。” “若是此刻中断,这丝灵光怕是就要散了。” “贫道想……就在此处,将这卷经文抄录完毕,再回去休息。” “还望大师成全。” 无色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等险境之后,叶无忌心里想的竟然还是研读佛法。 这是何等的向道之心?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还在为一本医书的得失而患得患失,境界上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道友真乃……真乃神人也。” 无色叹息一声,不再劝阻。 “既是道友坚持,贫僧也不好强求。” “贫僧这就调派十八罗汉堂弟子,守卫在藏经阁四周。” “道友若有任何吩咐,只管唤一声便是。” 叶无忌单掌竖立,微微躬身:“多谢大师成全。” 无色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着满腔敬意,转身离去。 直到无色走远,叶无忌才转身走回书案前。 从怀中掏出四卷《楞伽经》继续篡改抄录。 …… 嵩山脚下,登封县城。 悦来客栈。 天字号上房内,灯火昏黄。 屋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冷上几分。 一张八仙桌,围坐着三个人。 正是尹克西、尼摩星、李莫愁三人。 自从信阳一别,这三人因利益暂时结盟,一同来到了嵩山脚下。 目标只有一个——《九阳真经》。 “啪、啪、啪。” 尼摩星手里的蛇鞭敲得人心烦意乱。 他一双滴溜溜的贼眼,时不时地便往李莫愁身上瞟。这女道士虽说年岁不小,可那身段,那风韵,啧啧,比他家乡那些最会扭腰的胡姬还要勾魂夺魄。 尤其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更让他心里如百爪挠心。 “尹兄。” 尼摩星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打破了沉默,“咱们都在这儿坐了两天了。你说的那本经书,到底有没有谱?” “要是没有,我可不陪你们玩了。这鬼地方,连个陪酒的娘们儿都没有,淡出鸟来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李莫愁,嘿嘿怪笑,“当然,要是李道长肯赏脸,陪兄弟喝两杯,那是最好不过。” 铮! 一声轻鸣。 桌上的茶杯突然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李莫愁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轻轻抚过拂尘的银丝。 “再多说一个字,就割了你的舌头。” 除了叶无忌,李莫愁对谁都是这样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尼摩星脸色一变,手里的蛇鞭猛地握紧。 他虽然不惧李莫愁,但若是真要打起来,短时间倒也难拿下她。 而且这女人可是个疯婆娘,若是误了大事,可就不美。 “嘿嘿,开个玩笑,李道长何必动气。” 尼摩星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暗骂了一句:装什么贞洁烈女,等老子拿到神功,第一个先办了你! 一直没说话的尹克西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里的宝石马鞭,笑得像个弥勒佛。 “二位稍安勿躁。” 他笑眯眯地开口,当起了和事佬。 “咱们这次来少林,可是有王爷的任务在身,更是为了那传说中的经书。” “若是还没上山,咱们自己先打起来了,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哼。” 李莫愁冷哼一声,终于睁开眼,冷冷地扫了尼摩星一眼,随后看向尹克西。 “尹克西,别跟我打马虎眼。” “你把我们叫到这里,又不肯说具体的计划,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明日阿合马大人就要上山了,你若是再不说实话,休怪我不奉陪。” 第212章 尔虞我诈 尹克西听着李莫愁的质问,笑意不减。只是捻了捻他那短髭,一双眼笑得眯成了缝。 “李道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明日阿合马大人上山,少林寺那帮和尚为了迎接,前山后山的人手都要调动。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李莫愁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机会?怕是陷阱吧。既然尹兄信不过贫道,那这浑水,贫道不蹚也罢。” 说罢,拂尘一甩,佯装转身便走。 尹克西也没拦着,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对着她的背影道:“道长好走,这《九阳真经》若是真有传说中那么神,能化解世间一切阴毒内力,道长那五毒神掌的反噬之苦,或许……” 李莫愁脚步顿住。这死胖子,果然是笑里藏刀,竟已瞧出自己练毒功受了反噬。只不过他又怎知,这反噬之象,不过是自己演给他看的障眼法罢了。 李莫愁深吸一口气,也不回头,冷冷道:“明日若是再没句实话,休怪我翻脸无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尹克西笑得像只狐狸。 回到房中,李莫愁盘膝坐在床上,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尹克西嘴里没一句实话,定是防着自己。叶无忌那冤家让自己做内应,可这帮人守口如瓶,根本探听不到核心计划。 “冤家……” 想起叶无忌,李莫愁心里就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那小子看起来油嘴滑舌,没想到还真有些本事,竟然能混进少林藏经阁。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那少林寺龙潭虎穴,万一有个闪失…… “呸!死便死了,关我何事!” 李莫愁暗骂自己没出息,赶紧收敛心神,五心向天,默运《九阴真经》心法。 自从古墓叶无忌传了她这门绝学,她日夜苦修,不敢有丝毫懈怠。原本因修炼五毒神掌积攒的戾气,竟被这道家正宗内功化解了不少,内力更是一日千里,隐隐触碰到了先天中期的门槛。 李莫愁正行至紧要关头,忽听得隔壁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声音极轻,若是常人早已睡死过去,断然听不见,但她此时耳聪目明,听得真真切切。 那是尹克西的房间。 李莫愁心中一动,立刻收功,身形一闪来到窗边,将窗纸捅破一个小孔向外窥视。 只见一道肥硕的身影闪出了客栈后门,动作竟是意外的轻灵,眨眼间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果然有鬼。”李莫愁冷笑。 这老狐狸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出去,定然是去见什么人。 她刚想推窗跟上去,手却停在了窗棂上。 不行。 隔壁那个黑矮子尼摩星也不是省油的灯。若是自己这时候出去,动静一大,必然惊动那厮。这两人现在穿得是一条裤子,到时候打草惊蛇,坏了叶无忌的大计。 “且让你这老狐狸再得意一晚。” 李莫愁恨恨地坐回床上,心里盘算着明日如何把这消息传给那个没良心的小贼。 …… 登封城外五里,有一处乱葬岗。 几株枯死的歪脖子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怪叫,阴森可怖。 尹克西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两颗金胆,转得哗啦作响。 不多时,一阵风声掠过。 一道魁梧的身影重重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来人正是刚从少林寺逃出来的火工头陀。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之前那种不可一世的霸气。身上的僧袍被扯得稀烂,光头上沾满了灰土,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起来颇为狼狈。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尹克西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师,你这也不像是去取经,倒像是去化缘被人放狗咬了。” “放你娘的屁!” 火工头陀本就一肚子火,听了这话更是暴跳如雷,“尹克西,你当初可没跟老子说,少林寺那藏经阁里还养着一条看门狗!” 尹克西愣了一下:“看门狗?少林寺什么时候养狗了?” “大师出身少林,寺中布局,理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是个道士!一个牛鼻子小杂毛!” 火工头陀狠狠啐了一口,“那小子年纪不大,功夫却邪门得很!一身全真教的内功,硬得跟乌龟壳一样。老子还没动手翻几页书,就被那小子缠住了!” “道士?” 尹克西手中盘着的金胆骤然停住,一双小眼眯起,精光四射,满是怀疑,“大师,你莫不是在说笑话?少林寺乃是禅宗祖庭,怎么会让一个全真教的道士守在藏经阁这种重地?就算是编瞎话,也要编个圆得过去的吧。” “老子骗你作甚!”火工头陀怒目圆睁,“那小子就在藏经阁二楼!还会使诈!若是单打独斗,老子早把他脑袋拧下来了。可那小子阴损得很,一边打一边喊人,招来了一群秃驴!” 说到这里,火工头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那小子坏事,自己这会儿早就拿到《九阳真经》了,哪里还需要狼狈逃命? 不知处于何种原因,火工头陀并没有说自己带了一本医书出来。 想到这里,火工头陀只能硬着头皮把谎圆下去:“老子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无色那秃驴的追杀,今晚那是没办法再动手了。” 尹克西盯着火工头陀的脸,似乎看出点什么。 道士? 藏经阁? 这未免太过荒唐。 全真教与少林寺虽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却互不相服。让一个道士进入藏经阁,除非少林方丈的脑袋被驴踢了。 这火工头陀多半是得手了想独吞,故意编出这么个人物来混淆视听。 尹克西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大师息怒,息怒。没拿到就没拿到,咱们还有机会。明日阿合马大人上山,咱们跟着混进去,到时候再找机会便是。” “哼,明日再说!” 火工头陀也不想多待,转身就要走。他得赶紧找个地方把刚偷的药方藏好,然后好好调理一下被叶无忌那一掌震出的内伤。 “大师慢走。” 尹克西看着火工头陀远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 “道士……嘿,若是真有这么个道士,那倒是有趣了。” 他收起金胆,转身向客栈方向掠去。 待尹克西回到客栈,已是四更天光景。他悄摸摸的进了房间,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一切却尽数落在李莫愁眼中。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隔了两间房的另一间客房内,陆无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第213章 暗藏机锋 晨曦微露,少林寺的钟声穿透薄雾,悠悠荡荡传遍嵩山。 藏经阁内,叶无忌掷下狼毫,腕骨处传来一阵微酸。案几上,四卷伪造的《楞伽经》墨迹未干。 他为了这四本“杰作”,可是耗费了不少心血。 这里面的经文大体没错,但夹缝里的练功法门,却是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若是寻常乱改,练武之人一眼便能瞧出不对。偏偏叶无忌本身武学见识极高,又深谙道家阴阳之理,这假经乍一看去,义理深奥,甚至初练时还会觉得真气澎湃,进境神速。 等到练至深处,阴阳逆乱,经脉寸断,那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叶无忌轻笑一声,将假经塞回原本的位置。 至于那真正的《九阳真经》,全文已尽数刻在他脑海之中。 原书带走不方便。 毁了? 到底是达摩祖师的手泽,又是绝世神功的载体,一把火烧了未免暴殄天物。 叶无忌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满是补丁的枕头上。那是觉远的铺盖卷。 这和尚睡觉死沉,平时除了擦书就是念经,从不翻看枕头底下。 所谓灯下黑,便是如此。 叶无忌手腕一抖,那四卷真经便无声无息地滑入了觉远的枕头深处。哪怕再过七十年,只要没人特意去拆这破枕头,谁也想不到绝世神功会被拿来垫脑袋。 做完这一切,叶无忌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 山风凛冽,吹得人精神一振。 此时神功到手,按理说该脚底抹油,找个深山老林闭关修炼个三年五载。但这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昨日觉远提及,今日会有蒙古大官上山。 叶无忌看着山门方向,眼神微冷。 他虽恨黄蓉薄情,恨郭靖愚忠,但这那是私怨。蒙古鞑子践踏中原河山,那是国仇。 大宋的江山烂是烂了点,自家兄弟关起门来怎么打都行,但让一帮异族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他叶无忌还没那么宽的心。 “阿合马……” 叶无忌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人是忽必烈身边的红人,掌管钱粮赋税,权势熏天。前一阵子刚在信阳城中吃了败仗,此刻不去大都请罪,跑到少林寺做什么? “既然赶上了,那就看看这帮鞑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少林寺山门大开。 两列武僧手持齐眉棍,分列左右,神情肃穆。 不多时,山道上走来一行人。 当先一人,身穿紫貂裘,头戴红缨斗笠,满脸横肉,却硬挤出一副和善笑容,正是蒙古高官阿合马。 在他身后,尹克西一身珠光宝气,手里把玩着金胆,笑眯眯地像个富家翁。尼摩星黑着脸,扛着那根奇粗无比的蛇鞭。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身杏黄道袍的李莫愁。 她手执拂尘,容颜冷艳,在这群满脸横肉的男人堆里,宛如一朵带刺的冰莲。 天鸣方丈率领达摩院、罗汉堂几位首座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天鸣方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贵客临门,少林蓬荜生辉。贫僧天鸣,见过阿合马大人。” 阿合马哈哈一笑,上前虚扶一把:“方丈大师太客气了。本官久仰少林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宝刹庄严,名不虚传呐。” 双方寒暄了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当众人准备入寺时,知客僧却上前一步,面露难色,挡在了李莫愁身前。 “阿弥陀佛。”知客僧硬着头皮道,“这位女施主,少林乃清修之地,历来不许女眷入内,还请……” 话未说完,尼摩星便怪眼一翻,骂道:“放屁!什么臭规矩?李道长是大人的贵客,你们这帮和尚敢拦?” “这……”知客僧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求助地看向方丈。 尹克西笑呵呵地打圆场:“大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李道长也是出家人,既然都是方外之人,何必分什么男女?况且大人此次上山,是为了替当今大汗祈福,若是因为这点小事扫了兴致,怕是不太好。” 这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威胁。 如今天下大半已归蒙古,少林寺虽在嵩山,却也在这铁蹄阴影之下。 天鸣方丈面皮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一脸傲然的阿合马,又看了看冷若冰霜的李莫愁,终究是叹了口气。 “既然是为大汗祈福,那便破例一次吧。”天鸣方丈侧身让开,“诸位请。” 李莫愁冷哼一声,拂尘一甩,看也不看那些和尚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一行人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一路游览。 阿合马虽是武将,但却是文官出身,汉话极好,谈吐之间颇有章法。 “方丈大师。”走到一处古柏之下,阿合马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忽然感叹道,“这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回大人,这株柏树乃是唐时所植,已有五百载树龄。”天鸣方丈答道。 “五百年,不容易啊。”阿合马拍了拍树干,“只是这树虽大,若是根底下的土松了,怕是也经不起大风大雨。” 天鸣方丈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不动声色,淡淡道:“老树根深蒂固,只要心不动,风雨又有何惧?” 阿合马笑了笑,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天鸣。 “方丈此言差矣。如今这季节交替。南边停,北边吹。这嵩山虽高,也挡不住北风呼啸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南宋没戏了,蒙古才是大势所趋。少林寺若是识相,就该早点找好靠山,别跟着南宋那艘破船一起沉了。 天鸣方丈双手合十,低眉顺目:“出家人不打诳语,亦不观风向。贫僧只知晨钟暮鼓,青灯古佛。至于风从哪边来,那是老天爷的事,非人力所能及。” 这就是软钉子了。 少林寺不站队,不表态,你们打你们的,别来沾边。 阿合马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去。 “大师是高人,但也得为这一寺僧众的香火着想。”阿合马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武僧,“若是没了施主布施,这佛祖的金身,怕是也要蒙尘啊。” “阿弥陀佛,佛在心中,何须金身。”天鸣方丈油盐不进。 两人在那儿打机锋,尹克西和尼摩星却没那个耐心。 这两人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四处打量着少林寺的地形,尤其是往后山方向瞟。 李莫愁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偶尔目光扫过那些巡逻的武僧,心下暗自盘算。 …… 日上三竿。 藏经阁。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长吁短叹。 觉远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那个大水桶,肩上搭着块抹布,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 一进二楼,看到满地的狼藉,还有那破了个大洞的屋顶,觉远那张苦瓜脸更是皱成了一团。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觉远放下水桶,心疼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页残卷,眼圈都红了。 “好好的一本《俱舍论》,封皮都踩烂了……这本《大日经》,怎么多了个脚印?哎哟,这要擦到什么时候去……”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 叶无忌从角落里走出来。 “大师,你回来了。”叶无忌一脸关切,“前山的事忙完了?” 觉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忙完了。那帮当官的真难伺候,地要擦得能照出人影,稍微有点灰就要骂人。小僧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说完,他又看着这满目疮痍的藏经阁,悲从中来。 “这又是遭了什么劫数啊!小僧才离开一晚上,这地方怎么就跟被牛犁过一样。” 叶无忌把手里的经书放在桌上,歉然道:“都怪贫道学艺不精,未能护住此地周全。昨夜那恶僧武功实在太高,贫道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将他惊退,却还是让他毁坏了不少典籍。” 觉远摆摆手,是个明白人:“道长莫要自责。无色师兄都跟小僧说了,那贼人连罗汉堂首座都拦不住,道长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这都是命数,命数啊。” 他爬起来,拿起抹布,开始一点点擦拭书架上的灰尘。 动作虽然笨拙,却虔诚无比。 叶无忌看着他忙活,状似无意地问道:“大师,昨夜那贼人还是盗走了一本书。贫道心中愧疚难安,不知那是本什么书?若是寻常经卷,贫道日后定当寻来补上。” 觉远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神色有些古怪,似是惋惜。 “其实……也不算什么要紧的经书。” 觉远挠了挠头,“那贼人在这一层翻得乱七八糟,连七十二绝技的本子都没正眼瞧一下,最后却偏偏拿走了一本放在角落里的杂书。” “哦?”叶无忌心中一动,“杂书?” “是啊。”觉远叹道,“那是一本《金匮断续方》。那本书放在那儿都有几十年了,字迹模糊,也没什么人看。小僧记得,那里面大半都是些接骨疗伤的偏方。” 接骨疗伤? 叶无忌脑中灵光一闪,昨夜火工头陀那双青黑色的脚踝,还有他那佝偻的背影,瞬间浮现在眼前。 “大师可记得,那医典里具体记载了什么方子?” 觉远想了想,道:“其他的倒也罢了,大多是些寻常草药。唯独最后一页,记载了一种极为霸道的接骨圣药,名字有些怪,叫什么……黑玉断续膏。” 第214章 恍然大悟 黑玉断续膏! 难怪!难怪这火工头陀冒着被围攻的风险也要潜回少林! 原著中,张无忌为治愈殷梨亭、俞岱岩二人数十年之残疾,历尽周折,方求得此药。此膏有肉白骨、续断筋之奇效,神乎其神。 这火工头陀当年于厨房中偷学外门武功,虽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却也因此气血错乱,伤及脏腑筋骨,埋下极重暗疾。 他这身横练功夫愈是精湛,对自身根本的损耗便愈是酷烈。 这《黑玉断续膏》,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跛脚少女的身影。 陆无双那丫头,平日里虽咋咋呼呼,可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徒弟。 当初不给她找药,是嫌麻烦,只因西域金刚门远在万里之外,路途艰险,不愿多生事端。 然则此刻神药秘方竟自己送上门来,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大师。”叶无忌看向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擦地板的觉远。 觉远头也不抬,嗡声应道:“道长还有何吩咐?” “贫道有一事相询。”叶无忌走到他身旁蹲下,“那本被盗的《金匮断续方》,大师既曾寓目,可还记得那‘黑玉断续膏’的配方?” 觉远动作一顿,直起腰来,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配方?什么配方?” “便是那黑玉断续膏的炼制之法。”叶无忌耐着性子引导,“譬如需何种奇花异草,配以几味主药,用文火还是武火,大师佛法精深,想必过目不忘?” 觉远挠了挠光头,脸上露出憨笑:“道长说笑了。小僧记诵经文,是为了体悟佛法,修持本心。那医书不过是杂学,讲的是如何修补这具臭皮囊。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皮囊终究是皮囊,坏了便坏了,修它作甚?小僧当时不过随手一翻,见那是些捣药熬浆的俗务,便没往心里去。” 叶无忌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和尚,果真是个书呆子,世间竟有这等视奇珍如敝屣之人! 你不在乎皮囊,我在乎啊!我家无双妹子的大长腿,那可是这世间一等一的“法相”,若是能治好,那得是多大的功德? “大师境界高深,贫道佩服。”叶无忌干笑两声,站起身来。 看来从觉远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不过,火工头陀昨夜被自己惊走时,似仍在寻觅他物。 他既然得了一半,定然会为另一半再来。 守株待兔,未尝不是个法子。只是,他还在找什么? 莫非……也是那部《九阳真经》? 据自己所知,火工头陀确实也会九阳神功。 却不知,他与尹克西那伙人,是否同道? …… 少林寺前院,古柏森森。 阿合马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在那碑林间穿梭。 他对佛法一窍不通,也就是看个热闹,时不时指着某块石碑点评两句,周围的僧人还得陪着笑脸附和。 天鸣方丈虽然心里不耐,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高僧的风度,一路作陪。 跟在后面的尹克西,那双绿豆眼却没闲着。 他手里盘着两颗金胆,转得哗啦作响,目光却四处乱挂。 “奇哉怪也。” 尹克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通往后山的月亮门处。 只见那门前立着两排武僧,手持齐眉棍,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显是罗汉堂的内家好手。 寻常香客别说走近,便是多看两眼,也要被那凌厉的目光逼退。 “尹兄,看什么呢?”尼摩星扛着蛇鞭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一群秃驴站岗,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尹克西压低声音,“少林寺虽然封山,但今日既然开了中门迎客,没道理把后山防得跟铁桶一样。除非……” 他眼珠子转了转,快步走到天鸣方丈身侧,笑眯眯地问道:“方丈大师,贵寺今日好大的阵仗啊。我看那后山戒备森严,莫不是藏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怕咱们这些俗人瞧了去?” 天鸣方丈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不自然。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事儿虽然丢人,但被人问到了脸上,也不好遮掩。 “阿弥陀佛。”天鸣方丈叹了口气,“尹施主误会了。并非防备诸位,实是昨夜寺中遭了贼人,险些酿成大祸。为了防患于未然,这才加强了戒备。” “遭贼?” 李莫愁一直冷着脸跟在最后,听到这话,手中的拂尘也是微微一紧。 昨夜遭贼? 难道是尹克西这死胖子昨晚溜出去干的好事? 不对。 李莫愁心中暗自盘算。昨夜尹克西虽然出去了,但他三更出门,四更归来,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少林寺在嵩山之上,而他们住在嵩山山脚,即便他轻功再高,也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内往返,还能全身而退。 那会是谁? 尹克西脸上露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哎呀!竟有此事?少林寺乃武林泰斗,哪个不开眼的毛贼胆子这么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那贼人可抓住了?” 天鸣方丈摇了摇头,脸上惭愧:“那贼人武功极高,且熟悉寺中地形。若非……若非叶师侄警醒,及时发现并拼死阻拦,恐怕藏经阁已被洗劫一空了。” “叶师侄?” 尹克西眉头一皱。 少林寺的和尚,法号都是按辈分排的,什么“天、无、觉”,哪来的姓叶的? “方丈大师,这叶师侄是何许人也?”尹克西追问道,“少林寺何时收了俗家弟子?” 李莫愁的心猛地一跳。 姓叶。 这普天之下姓叶的多了去了,可不知为何,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挂念的小冤家。 天鸣方丈双手合十,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激:“那位叶师侄并非敝寺弟子,而是全真教丘真人的高足,全名叶无忌。此番是奉师命来敝寺交流道法,暂住藏经阁。” “什么?!” 尹克西手里的金胆差点掉在地上。 尼摩星更是怪叫一声,眼珠子瞪得溜圆:“叶无忌?那个臭小子?” 第215章 添油加醋 这名字,他们可太熟了。 常乐镇那晚,尼摩星正准备快活,就是被这小子坏了好事。 后来在信阳城,已经捉着郭芙准备要挟郭靖,结果又是这小子横插一杠子,带着人跑了。 叶无忌这名字可把二人给恶心坏了。 “怎么?二位施主认识叶道友?”天鸣方丈见两人反应如此剧烈,有些诧异。 “认识,怎么不认识。”尹克西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是老相识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昨夜那火工头陀逃回时,衣衫带血,气息紊乱,只说藏经阁有个全真教的小道士,武功邪门得紧,一手剑法快逾闪电,将他惊走,至于经书,更是连书皮都未曾摸到。 当时尹克西虽然心存疑虑,但也只能姑且信之。 没想到,那道士竟然是叶无忌! “这小子不在终南山好好修道,跑到少林寺来做什么?”尹克西心中疑云大起。 难道这小子也知道少林寺藏有神功? 想到这里,尹克西心里咯噔一下。 李莫愁此时却是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眼底复杂的神色。 果然是他。 这冤家,不但混进了藏经阁,竟还与昨夜的贼人动上了手。听这老方丈的口气,似乎他还占了上风,成了少林的恩公? 哼,这小贼最擅长骗人,这帮老和尚怕是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不过……既然他成了少林寺的座上宾,那安全暂时无虞。 “方丈大师。”尹克西压下心头惊疑,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叶少侠行侠仗义,实乃我辈楷模。只是那贼人竟能夜闯藏经阁这等龙潭虎穴,想来也非易与之辈。不知……贵寺可有损失?此地王法森严,出了这等飞天大盗,我大元官府若不闻不问,岂非尸位素餐?” 他最关心的,还是经书。 天鸣方丈眉毛一颤,长叹一声,脸上那份痛心疾首,倒不似作伪。 “叶师侄虽奋力护持,奈何那贼人身法诡谲,终究是百密一疏。” “贼人趁乱,还是盗走了一部经书!” “什么?” 尹克西和尼摩星同时惊呼出声。 敢问方丈,失落的是何种宝典?”尹克西急切地问道,连那副从容的假面具都差点挂不住了。 天鸣方丈摇了摇头:“是一部……唉,不说也罢。总是敝寺收藏多年的一部孤本典籍。” 他实不好意思说是一部无人问津的《金匮断续方》,否则岂非显得偌大少林,竟为一本医书如此大动干戈,传出去江湖同道岂不笑掉大牙。 尹克西听了这话,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方丈言辞闪烁,语焉不详,定是那物太过紧要,不便对外人言说! 难道……真的是《九阳真经》? 该死! 定是火工头陀那老贼秃诓骗于我! 他说空手而归,实则早已将神功秘笈纳于怀中! 尹克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你个火工头陀,想独吞神功?做梦! 李莫愁站在一旁,看着尹克西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嘴角勾起冷笑。 这老狐狸,急了。 但她心中亦是疑窦丛生。 以那冤家的机智手段,坐镇阁中,岂会让贼人轻易得手? 这经书,究竟是真个失窃了,还是…… 尹克西心思电转,不行,得去确认一下。 叶无忌当时在场,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方丈大师。”尹克西忽然开口,脸上堆满了笑容,“既然叶少侠在此,又立下如此大功。在下与他也算是旧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去探望一番?也好叙叙旧情。” 天鸣方丈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尹克西毕竟是客,便点头道:“既然是旧识,那便请吧。不过藏经阁重地,还请施主莫要乱走。” “自然,自然。”尹克西大喜。 他转头看向李莫愁和尼摩星:“二位,要不要同去?” 尼摩星哼了一声:“老子才懒得看那小白脸。” 李莫愁却是淡淡道:“既然是故人,见见也无妨。” …… 藏经阁二楼。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架间,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叶无忌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经书,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楼梯口的脚步声他早就听到了。 “叶道友,有故人来访。”无色禅师的声音传来。 叶无忌合上经书,缓缓起身。 尹克西那张肥脸首先冒了出来,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但这笑容里藏着多少刀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哎呀呀,叶少侠!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紧接着,一袭杏黄道袍映入眼帘。李莫愁神色清冷,但那双美目在触及叶无忌的瞬间,明显柔和了几分。 叶无忌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几位施主,别来无恙啊。” 尹克西也没心情寒暄,几句客套之后,便直奔主题,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叶无忌:“听闻昨夜叶少侠与那贼人交手,不知那贼人身手如何?可曾看清他拿走了什么物件?” 叶无忌心中一动。 看尹克西这猴急的样子,再加上方丈刚才在楼下似乎并没有说出具体的书名…… 看来,这少林寺的和尚也是糊涂蛋,根本不知道丢了《金匮断续方》。 这也难怪,那堆杂书几十年没人动过,丢一本谁知道? 叶无忌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既然你要问,那我就给你加把火。 那火工头陀一身功夫诡异莫测,若是能让他和尹克西窝里斗,自己才好浑水摸鱼,把医书给榨出来。 想到这里,叶无忌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一副深思的神色。 “那贼人武功极高,使得是一手刚猛霸道的指力,若非贫道有些保命的手段,昨晚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叶无忌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至于他拿走的……尹兄,贫道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但有一点却看得真切。” “哦?快说!”尹克西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叶无忌指了指书架角落:“当时贫道一掌拍向他后心,那贼人明明可以躲开,却为了护住怀里那本经书,硬生生挨了贫道一记重手!宁可吐血也要护着那书不放,得手之后更是狂笑三声,仿佛得了什么天下至宝一般,这才破窗而逃。” 说到这,叶无忌一脸感慨:“啧啧,能让人连命都不要的宝贝,想必绝非凡品啊。” 尹克西越发肯定火工头陀夺了经书。 宁可受伤也要护住! 得手后狂笑! 这不是《九阳真经》是什么? 火工头陀!你个老匹夫! 你果然拿到了真经,还想独吞! 尹克西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看着尹克西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叶无忌心中暗笑。 他目光越过尹克西,看向李莫愁。 李莫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是看穿了他在使坏,但并没有拆穿的意思,反而眼底透着一丝纵容。 “叶道长,”李莫愁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只有叶无忌能听懂的关切,“既然受了伤,就该好生歇着。这种江湖是非,还是少掺和为妙。” 叶无忌微微一笑:“仙子教训的是。只是贫道这人,天生就是劳碌命,哪里有热闹,就忍不住往哪里凑啊。” 这话酸溜溜的。 李莫愁心中一甜,面上却是一红,瞪了他一眼:“少贫嘴。” 这一眼风情万种,看得旁边的尹克西一愣一愣的。 这两人……怎么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第216章 长夜漫漫 夕阳西下,少林寺内却并未归于平静。 大雄宝殿外,天鸣方丈看着赖着不走的阿合马,苦着一张脸。 这帮蒙古人,在寺里转悠了一整天,把前山后山看了个遍,连罗汉堂武僧练功都要驻足评头论足一番。 天鸣方丈本以为这尊大佛终于要挪窝了,正准备宣一句“阿弥陀佛,恭送施主”,哪知阿合马却在山门前停下了脚步。 “方丈大师。”阿合马抬头看了看天色,煞有介事地说道,“哎呀,本官这一看入迷,竟忘了时辰。如今山路崎岖,夜黑风高,我这手底下人又都是个没本事的,若丢了性命,倒是不好向大汗交代了。” 天鸣方丈嘴角抽搐。 这借口找得也太烂了些。这帮人个个身怀绝技,尤其是那个黑脸的尼摩星和那个胖子尹克西,走路都带风,还能怕走夜路? “大人,现在天色尚明,天黑之前还是可以走到山下驿站的!” 阿合马笑眯眯地拍了拍天鸣的肩膀:“怎么?难道偌大一个少林寺,连几间客房都腾不出来?还是说,方丈不欢迎本官?”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天鸣还能说什么? “阿合马大人言重了。”天鸣方丈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双手合十,“既是大人不嫌蔽寺简陋,那便请在客堂歇息一晚。贫僧这就让人去安排斋饭。” 阿合马满意地点点头,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天鸣一眼:“方丈今晚不妨好好想想白日本官提的事。少林寺是千年古刹,这香火能不能续下去,全在方丈一念之间。若是一个人拿不定主意,不妨把各院首座都叫来,大家伙儿商量商量嘛。” 说完,他大笑着转身,领着尹克西等人往客房方向去了。 天鸣方丈站在原地,看着这帮人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 入夜,少林寺渐渐安静下来。 藏经阁二楼。 叶无忌正在收拾铺盖。 “道长,您这是……”觉远抱着那个大水桶,一脸不解,“怎么突然要搬去客房?若是觉得挤,小僧去楼下打地铺便是。昨夜那贼人刚来过,今夜若是再来,留小僧一人在此,怕是……” 觉远虽然内功深厚,但毕竟没练过招式,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大师多虑了!”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之亦然。昨夜那贼人既然已经惊动了寺内僧众,按照江湖规矩,那是绝对不敢连续两晚顶风作案的。此其一。” 觉远眨了眨眼:“那其二呢?” “其二嘛,今日阿合马大人入住少林,那随行的护卫里三层外三层,把少林寺围得跟铁桶一般。再加上罗汉堂的武僧加强了巡逻,此时的少林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那贼人若不是脑子被驴踢了,绝不敢选在今晚动手。” 叶无忌拍了拍觉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啊,大师,今晚可是这藏经阁最安全的一晚。您这就把心放进肚子里,熄了灯,安心睡个好觉。这几日您为迎接蒙古人都没合过眼,若是熬坏了身子,谁来守护这些经书?” 觉远是个实诚人,被叶无忌这一通歪理说得连连点头:“道长言之有理。既然有官兵把守,想来那贼人确实不敢造次。阿弥陀佛,小僧昨夜都未睡觉,现在确实有些乏了。” “既然困了大师就早些睡吧!”叶无忌心中暗喜。 李莫愁来了。放着风韵犹存的道姑不睡,跟个大和尚挤在一间屋子里闻脚臭味,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而且自己特制的《九阳真经》已经放回原处。若是他今晚还像门神一样守在这里,尹克西那帮人怎么下手? 叶无忌找了知客僧,他现在可是寺中贵人,被安排在西厢房,而阿合马一行人则住在东厢房。 说是厢房,其实也就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禅院。 夜色深沉,三更梆子刚敲过。 叶无忌吹灭了房里的灯,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掠出了窗户。 他并没有去别处,而是直奔东厢房最角落的一间屋子。 那是李莫愁的住处。 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负责巡夜的武僧在远处走动。 叶无忌屏住呼吸,脚下踩着全真教的金雁功,落地无声。他来到窗前,伸手轻轻一推。 窗户没栓。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道姑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诚实得很,连窗户都给他留好了。 他身形一缩,钻了进去,反手将窗户轻轻合上。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但这对于身负先天功的叶无忌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一眼便看到床上盘膝坐着一道倩影。 李莫愁并没有睡,正在打坐练功。 “谁?” 叶无忌刚一落地,李莫愁便睁开了眼。 “无量天尊。”叶无忌捏着嗓子,怪声怪气道,“贫道乃是采花大盗,听闻此处有位美貌道姑,特来一亲芳泽。” “找死。” 李莫愁冷哼一声,拂尘一甩,直取叶无忌面门。 这一招看似凶狠,却没带多少内力。 叶无忌嘿嘿一笑,也不躲闪,伸手一抄,便将拂尘握在手里,顺势往前一欺,整个人便贴了上去。 “仙子,这少林寺乃是佛门清净地,动刀动枪的多不好。” 叶无忌一把揽住李莫愁纤细的腰肢,鼻尖凑到她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 李莫愁身子一僵,脸上瞬间染上一层红霞。 “放手!”她低声斥道,伸手去推叶无忌的胸膛,“尹克西他们就在隔壁,你不要命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叶无忌哪里肯放,反而还得寸进尺,大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在那挺翘的臀瓣上轻拍了一记,“况且,咱们这是在少林寺。在这和尚庙里偷……咳咳,幽会,岂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李莫愁又羞又气。 这小冤家,当真是个色胚投胎。 以前在古墓里也就罢了,如今在这强敌环伺的少林寺,竟然还敢这般胡来。 “你这手若是不想要了,我便帮你剁下来。”李莫愁咬牙道。 叶无忌讪讪地收回作怪的大手,但身子还是紧紧贴着她,不肯退开半分。 “仙子莫恼,我这不是想你想得紧嘛。”叶无忌嬉皮笑脸地说道,“说说正事,尹克西那老狐狸,昨晚去哪儿了?” 李莫愁见他谈起正事,这才收起银针,也没推开他,只是往床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昨晚三更时分,尹克西悄悄出了客栈。”李莫愁低声道,“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 “一个时辰……”叶无忌盘算了一下。 从登封城到少林寺后山,以先天高手的脚程,一来一回再加上交手的时间,刚好差不多。 “看来我猜得没错。”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昨晚闯藏经阁里偷经的贼和尚,果然是去见尹克西了。” 李莫愁暗暗点头,“看来此人就是尹克西准备的后手!” 叶无忌冷笑,“这两人多半是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尹克西负责把水搅浑,火工头陀负责动手抢经书。” 李莫愁皱眉道:“既然如此,那《九阳真经》岂不是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了?” “非也。” 叶无忌得意一笑,凑到李莫愁耳边,低声道:“那经书,现在就在我脑子里。” 李莫愁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比真金还真。”叶无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全本经文,一字不差。至于藏经阁里那几本……嘿嘿,那是贫道特意为尹兄准备的‘加料版’。” 李莫愁何等聪明,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算计。 “你这小贼,当真是一肚子坏水。”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九阳真经》乃是天下至阳至刚的内功,若是能得此神功,再配合九阴真经,绝世无敌也有可能,到时候还怕什么大理段家。 激动之下,李莫愁竟也不顾矜持,捧着叶无忌的脸,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这算是赏你的。” 触感温软,带着一丝淡淡的幽香。 叶无忌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这可是这女魔头第一次主动献吻。 他刚想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李莫愁却已经推开了他,正色道:“既然经书已经到手,那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明日一早便找个机会下山,找个隐秘所在,先把神功练成再说。” 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少林寺待了。 叶无忌却摇了摇头:“不急。” “为何?”李莫愁不解。 “还有一样东西没拿到。”叶无忌收起嬉笑的神色,认真道。 “什么东西比《九阳真经》还重要?” 叶无忌沉吟片刻,缓缓道:“黑玉断续膏。” “黑玉断续膏?”李莫愁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叶无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莫愁你有所不知。我全真教有一位师叔,早年间双腿骨骼尽碎,瘫痪在床已有二十余年。这些年我一直在寻访名医,却始终无果。” 他一边编瞎话,一边观察着李莫愁的神色。 叶无忌不好跟李莫愁袒明说给她徒弟陆无双找药。毕竟叶无忌收陆无双当徒弟这事儿是瞒着李莫愁的。 “昨夜那火工头陀闯入藏经阁,除了找经书,还盗走了一本医典。我听守阁的觉远大师说,那医典中记载了一种名为‘黑玉断续膏’的神药,专治陈年骨伤,哪怕是断了数十年的骨头,也能重新接续,恢复如初。” 说到这里,叶无忌握住李莫愁的手,言辞恳切:“仙子,这药方就在火工头陀身上。既然撞上了,我绝不能错过。若是能拿到这药方,治好师叔的腿,也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愿。” 李莫愁听着断腿可续,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既然是为了尽孝道,那便依你。”李莫愁淡淡道,掩饰住了那一瞬间的心绪波动,“不过那火工头陀武功极高,又有尹克西相助,想要从他手里夺食,怕是不易。”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叶无忌自信一笑,“尹克西那老狐狸生性多疑,火工头陀又是个暴脾气。这两人凑在一起,迟早要狗咬狗。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手不迟。” 李莫愁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男人,心中竟生出几分安定的感觉。 “好了,夜深了,你快回去吧。”李莫愁开始赶人,“若是被人发现你不在房中,难免起疑。” 叶无忌却赖着不想走:“仙子,这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第217章 坐山观虎斗 春宵苦短,直过了两个时辰,叶无忌仍觉意犹未尽,只是怀中佳人已是不堪鞭策,连连告饶,他也只好暂且放过。 只此一番云雨,体内那股阴阳轮转功竟更见圆融如意,周身百骸,无一处不舒泰。虽饶过了李莫愁,叶无忌一双大手却仍不安分,指尖如蜻蜓点水,在她背上轻轻划过。 每一划,都引得李莫愁娇躯战栗,似有电流窜过。 她终于恼了,玉手反探,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记:“少动手动脚,且说正事!” “这便是正事。”叶无忌凑近她的耳垂,热气喷洒,“尹克西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怕什么?最怕合伙人吃独食。那火工头陀是个莽夫,只认死理。今天我故意告诉尹克西,那贼人拼死护住了一本书。在尹克西眼里,火工头陀已经是私吞神功的叛徒了。” 李莫愁眼神流转,聪慧如她,一点就透。 “你是说,尹克西现在认定《九阳真经》在火工头陀身上?” “不错。”叶无忌嘿嘿一笑,“但妙就妙在,火工头陀手里拿的,其实是那本能治他断腿的医书。这老和尚不敢让人知道他身体有残缺,毕竟他在江湖上凶名赫赫,若是被人知晓他双腿有疾,仇家早就找上门了。所以,他定会对那本书遮遮掩掩。” 李莫愁冷笑一声:“一个以为对方藏了神功,一个拼命掩饰自己的残疾。这两人碰在一起,哪还有信任可言。” “正是如此。” 叶无忌把玩着李莫愁的一缕秀发,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火工头陀既然没拿到真经,今晚肯定不甘心,多半还要去藏经阁。而尹克西……他绝不会放任火工头陀脱离他的视线。” “只要他们起了内讧,便是咱们坐收渔利之时。” 李莫愁白了他一眼,嗔道:“你这借刀杀人的伎俩,倒是越发纯熟了。” “那是。”叶无忌厚着脸皮将头枕在她香肩上,“跟着仙子这等人物,自是近朱者赤。” 李莫愁没好气地瞪着他,心里却并未真个动怒。 窗外更深露重。 李莫愁心中虽未真个动怒,却也懒得理他这贫嘴。 窗外更深露重,寒意侵人。 “仙子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好戏开锣。”叶无忌到底不敢真在少林寺中与李莫愁厮混通宵。 他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偷了一口香,不等那柄拂尘扫来,身形已倏然晃出窗外,没入了夜色之中。 …… 少林寺,方丈禅房。 烛火通明。 天鸣方丈枯坐蒲团,双眉紧锁,手中一串念珠捻得飞快。 下首处,无色禅师与达摩院、戒律院几位首座俱是面色凝重,默然不语。 “方丈师兄。”终是无色禅师打破了这死寂,“那阿合马虽未明言,但言语之间,处处透着逼迫之意。他是来逼咱们少林寺在蒙古与大宋之间,择一而立。” 戒律院首座乃是个黑面罗汉般的汉子,闻言怒哼一声,声如铜钟:“站什么队?我等皆是方外之人,不问红尘俗事。难道还要我少林千年僧众,随他们去南朝杀人放火不成?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师弟慎言。”天鸣方丈缓缓抬起眼皮,语音中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如今大宋江山风雨飘摇,襄阳城虽有郭大侠死守,但还能守得几年?蒙古势大,已成燎原之势。我少林立寺千年,香火鼎盛,若在此时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之局啊。” “那也不能做贰臣,当国贼!”戒律院首座脖子一梗,双目圆瞪。 天鸣方丈长叹一声:“贫僧也未说要投靠蒙古。只是……这阿合马权势熏天,乃是忽必烈座下第一等宠臣,若是开罪了他,只怕少林寺从此再无宁日。明日他离寺之前,总得有个说辞,安抚一二。” 众僧闻言,尽皆默然。 这确实是个死结。硬顶,恐招来蒙古铁骑的雷霆之怒;服软,少林千年清誉便将毁于一旦,沦为江湖同道口中的汉奸走狗。 “对了,”无色禅师忽然想起一事,“藏经阁失窃一案,查得如何了?” “毫无头绪。”戒律院首座摇头道,“那贼人对寺内路径了如指掌,连我等布下的暗哨都尽数避开,若非叶道友警觉,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贫僧总觉得,这贼子,便在那蒙古人之中。” 无色点头道:“贫僧亦有此疑。那波斯商人尹克西,还有那个黑炭般的尼摩星,皆非善类。尤其是尹克西,今日在藏经阁外旁敲侧击,对失窃的经书似是格外上心。” 天鸣方丈捻着佛珠,沉声道:“空有怀疑,却无实证。阿合马尚在寺中,切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 东厢房,客院。 尹克西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鼻息悠长,看似正在入定。 实则他心神早已遍布周遭,耳廓微动,将方圆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收耳底。今夜,他压根就没打算睡。 叶无忌的话言犹在耳。 他越想越觉那火工头陀行迹诡异,那老怪物定是得了《九阳真经》,此刻正躲在何处偷练神功! “笃、笃。” 两声叩击从屋顶瓦上传来,若非内力精纯之辈,只会当做是夜鸟归巢。 若非内力深厚者,绝难察觉。 尹克西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 来了。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住的是尼摩星。 那房间里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听起来睡得正香。 “哼,蛮夷之辈,就知道死睡。” 尹克西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没有走门,而是来到后窗,用沾了唾沫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捅破窗纸,确定四下无人后,才钻了出去。 尹克西借着墙角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朝着少林寺后山的塔林方向掠去。 就在尹克西离开三息后。 隔壁房间那震天响的鼾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尼摩星那一双短粗的腿从床上翻了下来。 眼里满是清明。 “呸!想撇下老子吃独食?门儿都没有!” 尼摩星抓起随身蛇鞭,往腰间一缠。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玩什么把戏?” 第218章 歪打正着 少林塔林。 此地乃少林历代高僧圆寂之所,数百座石塔在月色下幢幢而立,塔影扭曲, 透着阴森森的鬼气。 尹克西足尖点着枯枝,身形如一团滚絮,看似笨拙,实则落地无声,几个起落,便飘至一座最为高大的石塔之后。 那里,早已立着一人。 身形佝偻,光头锃亮,在这月色下反着寒光。 正是火工头陀。 此时的他,比昨晚更加狼狈。身上的僧袍换了一件粗布衣裳,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大师,别来无恙啊。” 尹克西把玩着手里的金胆,笑眯眯地走了过去:“怎么换了这身行头?若是让那些小沙弥看见,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和尚。” 火工头陀没心情跟他废话,阴沉着脸:“少废话。白天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 尹克西收起笑容,故作严肃地叹了口气:“少林寺丢了东西,这帮秃驴现在可是把守得严严实实。我听方丈说,昨晚那贼人不仅惊动了全寺,还被打伤了。大师,你这伤势……” 他目光在火工头陀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 火工头陀冷哼一声:“一点小伤,死不了。倒是那全真教的小杂毛,坏了老子的大事。” 尹克西往前凑了一步,低声问道:“大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在寺里打听了一圈,那天鸣方丈亲口承认,昨晚藏经阁确实丢了一本经书。” 他说着,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火工头陀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大师,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了,何必还要藏着掖着?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有福同享。” 火工头陀心头一跳。 他确是拿了书,可那是一部疗伤续骨的医经! 这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让尹克西笑掉大牙?更何况,这牵扯到他自身隐秘,绝不能让外人知晓。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此时双腿有疾,战力大打折扣,难保这胖子不会黑吃黑。 火工头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骂道:“放屁!老子要是拿到真经,早就找地方练功去了,还会在这儿跟你吹冷风?那秃驴方丈是在诈你!” 尹克西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装。 老匹夫,你便接着装。 他愈发笃定,这火工头陀定是已将《九阳真经》揣入怀中,此刻惺惺作态,便是要独吞这天大的好处! “是吗?” 尹克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看来是方丈记错了。不过大师既然没拿到,那今晚……” “今晚再去!” 火工头陀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子咽不下这口气!那真经一定还在藏经阁里。” 他是真的急。 昨晚光顾着找医书,根本没来得及细找《九阳真经》。现在有了《黑玉断续膏》的方子,若是能再拿到神功,治好腿伤,练成绝世武功,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尹克西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鄙夷。 这演技,太浮夸了。 明明经书就在怀里,还要装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去演戏? 好。 既然你想演,那我就陪你演到底。等老子摸到了你藏经书的地方,到时候再炮制你! “大师好气魄!” 尹克西竖起大拇指,脸上堆满了假笑:“既然大师要去,尹某自然舍命陪君子。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若是拿到经书,可得让我先过过目。” “哼,那是自然。” 火工头陀不耐烦地摆摆手,“走!” 两人身形一晃,朝着藏经阁的方向掠去。 待两人走远。 旁边的一座石塔后,慢慢探出一个黑漆漆的脑袋。 尼摩星扛着铁蛇鞭,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果然有猫腻。” 说完,他脚下一蹬,远远地吊在了后面。 藏经阁外的树影下,两道人影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的武僧。 尹克西贴在墙根,冲着火工头陀使了个眼色。 此时前山方丈室灯火通明,各院首座都在那里商议对策,这后山的防守外紧内松,剩下的不过是些辈分低微的灰衣弟子。 对于他们这种级数的高手来说,进这种地方根本不是难事。 “上。” 火工头陀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轻若鸿毛般落在了二楼破损的窗口处。尹克西紧随其后,一身肥肉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灵动,落地无声。 阁楼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书架间。 角落里,一阵鼾声有节奏地起伏着。 “呼——噜——” 觉远大和尚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那是相当香甜,怀里还抱着叶无忌藏经的枕头。 尹克西嫌弃地看了一眼这蠢和尚,心里暗骂一声:少林寺果真是没落了,竟然让这种人看管藏经阁。 “分头找。” 火工头陀压低声音,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老子去那边,你去这边。” 他指的“那边”,正是昨日他翻找未果的区域。而指给尹克西的“这边”,则是他昨天已经翻了个底朝天的架子。 火工头陀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昨晚已经把那边的架子翻烂了,根本没有《楞伽经》的影子。让尹克西去那边找,纯粹是让他做无用功,自己正好趁机在新的区域搜索。 只要找到经书,凭借自己这身横练功夫,抢了就跑,尹克西这胖子轻功虽好,未必追得上自己! 尹克西心中却是冷笑。 这老狐狸,定是昨天已经拿到了,今天故意带我来这里演戏,好洗脱嫌疑。 行,你要演,我也演。 尹克西也不拆穿,装模作样地走到火工头陀指定的书架前。 “大师放心,我一定仔仔细细地找。”尹克西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火工头陀没理他,一头扎进书堆里,动作虽然快,却极轻,每一本书都要拿起来捏一捏厚度,生怕错过了夹层。 尹克西这边就敷衍多了。 他一手拿着金胆转着玩,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书架上拨拉着。 眼睛根本没看书,而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火工头陀。 “装,接着装。” 尹克西心里冷哼,“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等你装不下去要跑的时候,就是露出马脚之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阁楼里除了觉远的呼噜声,就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火工头陀越找越急,额上都渗出了汗珠。 没有? 还是没有! 这一排架子都快翻完了,哪有什么《九阳真经》? “难道被少林寺的和尚发现了,转移了地方?”火工头陀心中惊疑不定,“不对,若少林寺的人发现了九阳神功,早就出来显摆了,不会一直封山……” 就在火工头陀心急如焚的时候,尹克西随手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积灰的册子。 这架子昨天火工头陀肯定翻过,上面还有几个乱糟糟的手印。 尹克西心借着月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里的书名。 这一眼,他手中的金胆停住了转动。 那封皮上,赫然写着三个古篆大字——《楞伽经》! 而且是一共四卷,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用油布包着。 尹克西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火工头陀。 只见那老和尚正撅着屁股,在那边的书架上翻得起劲,满脸焦急不似作伪。 尹克西懵了。 第219章 彼此猜忌 尹克西盯着手里那四卷油布包裹的书册,眼神竟有些痴了。 未免太轻易了。 他心下本已拟了七八种计策,备了三四样后手,甚至想过以命相搏,却不料这稀世奇珍,大喇喇地躺在架上,任由自己信手拈来。 他伸手解开油布,手指有些发颤。 封皮面只有三个略显斑驳的古篆字——楞伽经。 尹克西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梵文之间,果然夹杂着几行蝇头小楷。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只看了这一句,尹克西的心脏就猛地跳动了两下。 只此一句,尹克西便觉顶门一阵清气贯下,胸中块垒为之一清。他虽主修西域旁门武功,但武学至理,天下大同。此言意境之空灵,道理之圆融,实乃他生平仅见。 果真是《九阳真经》! 他心头狂跳,连忙向后翻阅,要瞧个究竟。 可翻了不过三五页,他脸上那丝狂喜之色,却渐渐凝住。 尹克西此人,乃波斯大贾,平生经过手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莫说纸张,便是一方百年前的古砚,他只须上手一摸,便知窑口、断代,真伪立判。 手中这经书纸页虽已泛黄,用的确是前朝的“澄心堂”老纸,可那字迹,却大大的不对。 他把书凑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 除了陈旧的纸张霉味,竟然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松烟墨香。 这味道很淡,若是常人定然闻不出来,可尹克西那是长在珠宝堆里的人,五感比狗还灵。 墨迹未干透。 这书,绝非写于几十年前。 尹克西双目微眯,细细审视那些蝇头小楷。 笔锋虽刻意模仿古人藏锋之法,却难掩其锐利之气;墨色虽以茶水做旧,那股新墨独有的浮光,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这书,写成至多不过三日! 啪”的一声,尹克西合上经书。心中狂喜早已退得无影无踪。 他目光射向不远处。 火工头陀兀自撅着屁股,在那排书架前翻翻找找,嘴里还念念有词,神情焦灼,瞧来竟不似作伪。 “好啊。” 尹克西在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招金蝉脱壳。” 这书若是新抄,抄书之人,必是已看过真经之人。 少林寺的和尚若看过,此经早已与《易筋经》并列为镇寺之宝,岂会如此蒙尘? 那便只剩下一人——火工头陀! 尹克西瞬间脑补了一个阴谋。 昨夜,这老贼秃定已寻得真经!但他心肠歹毒,既不想被少林寺追杀,更不愿与自己平分。 于是,他连夜抄录了一部假经,故意放在这显眼之处。今夜再引自己前来,假意分头寻觅,实则就是要让自己“发现”这部假经! 到那时,自己得了“真经”,必定欣喜若狂,连夜遁走。而少林寺发现经书失窃,自然将自己当做唯一目标,倾尽全寺之力追杀。 而他火工头陀,却怀揣着真正的古本,借自己吸引少林耳目,早已从容脱身,寻一处洞天福地,去修他那神功了! “把我当猴耍?” 尹克西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手里的假经书,只觉得烫手。 便在此时,火工头陀似乎察觉身后没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一眼就看到尹克西手里抓着那个蓝布包,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火工头陀愣了一下。 那是…… 《楞伽经》? 怎么可能! 昨天晚上,他就是在这个书架前翻找的,每一层,每一本书,他都摸过。 那个角落积了厚厚一层灰,除了几本破烂的游记,根本没有什么《楞伽经》。 怎么尹克西一去就找到了? 难道自己昨天真的老眼昏花,漏掉了? 还是说…… 这经书跟自己无缘,偏偏跟这波斯胖子有缘? 不,老子不信命。 “拿来!” 火工头陀也不顾得压低声音,一声低吼,直扑尹克西。 尹克西早有防备。 见火工头陀扑来,他心中更是冷笑连连:演,接着演!怕我不入套,还要加把火是吧? “大师,何必如此心急?” 尹克西身形一晃,轻飘飘地向后荡开三尺,刚好避开了这一抓。 “这经书既然是我找到的,自然该由我先保管。” 火工头陀一击不中,眼中凶光大盛。 “放屁!没有老子,你能知道楞伽经中有九阳真经?给老子拿来!” 他脚下一跺,借力再次冲上,双掌齐出,使得正是少林大力金刚掌,掌风刚猛,竟是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硬抢。 尹克西不敢硬接。 这里毕竟是藏经阁,弄出太大动静,把那群武僧引来,谁都走不掉。 但这老和尚为了演戏演全套,竟然不顾后果。 尹克西心中气恼。 不若直接将书给他? 但这经书……里面的文字实在太诱人。万一这内容是真的呢?万一抄经的和尚不识货,不知道这是神功秘籍呢? 这种纠结的心态,让尹克西动作慢了半拍。 撕拉! 火工头陀指尖扫过,尹克西长袍被扯下一块布条。 “老秃驴,你动真格的?”尹克西压着嗓子怒骂。 “废话!把书留下!”火工头陀双目赤红。 他是真急。 昨晚那本医书只是一半,真正的神功才是他的命根子。要是让尹克西拿走,以后再想吐出来就难了。 两人在狭窄的书架间兔起鹘落,还要时刻注意不碰倒架子上的经书。 劲气激荡,书页翻飞。 那边的觉远和尚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嘟囔了一句:“馒头……好大的馒头……” 这一声梦呓,把正斗得起劲的两人吓了一跳。 若是把这看门和尚吵醒了,喊上一嗓子,后果不堪设想。 尹克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大师,停手!”他一边戒备,一边急促说道,“你我再斗下去,谁也走不了!不如先离了此地,再行计较!” 火工头陀动作一顿。 他也知道轻重。 “好!出去再分!”火工头陀咬牙切齿,“你若敢使诈,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剥皮抽筋!” “一言为定!” 两人虽各怀鬼胎,但在“逃跑”这件事上倒是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火工头陀收掌后撤,尹克西也不恋战,把那四卷经书往怀里一揣,两人一前一后滑向窗口。 钻出藏经阁,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狂奔,直奔后山塔林。 直到跑出二里地,确信身后没有追兵,两人才在一座破败的石塔前停下脚步。 尹克西喘了口粗气,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经书。 火工头陀站在他对面三丈处,死死盯着他的胸口,那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他的衣服烧穿。 “拿出来。”火工头陀伸出手,“现在分。” 尹克西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大师,这荒郊野岭的,黑灯瞎火,怎么分?若是撕坏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少给老子扯淡!”火工头陀踏前一步,“你要是不拿,老子现在就废了你!” “啧啧啧,火气真大。” 尹克西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然耳朵一动。 有人! 与此同时,火工头陀也猛地转身,看向侧方的树林阴影。 “谁?滚出来!” 一阵怪笑声从黑暗中传来。 “嘿嘿嘿……二位好兴致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来分宝贝,尹兄,你怎么不知会小弟一声呢?” 树影晃动,一个矮黑粗壮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尼摩星。 第220章 计算算尽 月色惨淡,将塔林照得一片鬼气森森。尼摩星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怪眼在尹克西和火工头陀身上来回扫视。 “怎么?二位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被尼某说中了心事?” 尹克西何等样人,走南闯北,巨万豪商,脸皮之厚,早已胜过城墙。只一瞬间的错愕,脸上惊惶便已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笑容。 “尼兄说的是哪里话。我与大师不过是见这月色尚佳,出来走动走动,不想竟能在此巧遇。你我既是同为大汗效力,那便是一家人,何分彼此?正好,我这里有桩天大的买卖,正要寻二位共图大业。” 他一面说着,一面脚下不动声色地横挪两步。这一挪,看似随意,实则与尼摩星隐隐成犄角之势,恰将火工头陀的退路封死。 他算是看透了。 这老和尚性如烈火,不拉尼摩星下水,今晚休想从他嘴里抠出半点油水。 火工头陀阴沉着脸,目光如钩。他深知这波斯商人笑里藏刀,但尼摩星一至,以一敌二,局势登时险恶万分。 “什么买卖?”尼摩星把鞭子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土坑,“要是糊弄老子,这鞭子可不认人。” 尹克西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怀里鼓囊囊的经书,又指了指火工头陀。 “实不相瞒,小弟方才在藏经阁,运气好,得了一部经书。而大师昨夜也在阁中有所斩获。咱们既然是为了大汗办事,自然该互通有无。” 说到这,尹克西那一双精明的小眼死死盯着火工头陀:“大师,昨夜你拼着一条老命也要带出来的东西,想必不是凡品了?你我皆有所得,何不取出,当着尼兄的面,亮一亮各自的手段?” 火工头陀眼皮子一跳。 他怀里揣着的是《金匮断续方》,那是用来治腿的命根子。可在尹克西和尼摩星眼里,他这般藏着掖着,反倒坐实了那是绝世神功的猜测。 “哼。”火工头陀冷哼一声,“老子拿什么,关你屁事。” “这就是大师的不对了。”尹克西转着手里的金胆,“我手里这四卷《楞伽经》,夹层里可是藏着的神功秘籍自不必我多说。我愿以此物,交换大师手中的宝贝一观。怎么,大师难道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比那《九阳真经》还要珍贵?” “九阳真经”四个字一出,尼摩星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火工头陀的心也是猛地一颤。 但他生性多疑,不明白尹克西为何看中了自己手中的医书。 目光狐疑地在尹克西脸上打转:“你肯拿九阳真经来换?” “生意人,讲究的是个公道。”尹克西笑得像只老狐狸,“况且我这经书有四卷,晦涩难懂。大师若是拿了那等绝学,咱们互相参详,岂不美哉?” 尹克西心里盘算得清楚。 火工头陀昨晚冒死拿出来的,绝对是好东西。先换过来看看,若是比不上这真经,大不了再抢回来就是。反正有尼摩星这个愣头青在,二打一,这老瘸子跑不掉。 火工头陀心中天人交战。 那医书虽能治腿,但终究只是医书。若是能换来《九阳真经》,内功大成,区区腿疾何足挂齿? “好!”火工头陀一咬牙,手伸入怀中,“换就换!” 三人呈品字形站立。 尹克西从怀里掏出那包着油布的四卷经书。火工头陀也摸出了一本线装的蓝皮旧书。 “扔过来!”尹克西喝道。 两道抛物线在空中交错。 尹克西接住旧书的瞬间,心头狂喜。入手沉甸甸的,纸张厚实,定是记载了极为高深的武学。 火工头陀接住四卷经书,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尼摩星站在中间,眼珠子跟着书转,急得抓耳挠腮:“我的呢?老子的呢?” “急什么,看完了给你看!”尹克西敷衍了一句,迫不及待地借着月光翻开了手中的旧书。 火工头陀也急忙扯开油布,翻开第一卷 。 这一看,尹克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活跟吃了苍蝇一般。 他不信邪地翻开几页。 全是些“断骨再续”、“活血化瘀”、“以柳枝接骨”的医家偏方,甚至还有几页画着人体骨骼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哪里是什么神功秘籍,分明是一本乡下郎中的接骨破书! “老匹夫!”尹克西气得三尸神暴跳,“你拿一本破医书来消遣我?!” 而另一边,火工头陀却是狂喜乱舞。 他看到的,正是叶无忌精心伪造的“九阳神功”。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武学至理,看得他如痴如醉,只觉得体内真气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闭关修炼。 “好!好经!果然是神功!”火工头陀仰天大笑。 这一笑,更是火上浇油。 尼摩星凑到尹克西身边,探头看了一眼那医书,顿时勃然大怒:“他妈的!这老秃驴拿本破烂换走了真经?尹克西,你脑子被驴踢了?” 尹克西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机关算尽,又是演戏又是下套,结果把自己手里真的“九阳真经”,换了一本接骨头的医书? 这买卖亏到了姥姥家! “把经书还我!”尹克西双目赤红,手中金胆一收,身形暴起,五指成爪,直取火工头陀咽喉。 “到了老子手里,就是老子的!”火工头陀哪里肯给。 他将经书往怀里一揣,双掌猛推,掌风呼啸,正是少林大力金刚掌的绝学。 掌爪相交,气劲四溢。 尹克西被震退两步,火工头陀也是身形一晃,但他仗着一身横练功夫,竟是半步未退。 “尼摩星!动手!”尹克西厉声吼道,“这老贼独吞真经,咱们联手宰了他,经书平分!” 尼摩星早就按捺不住,闻言怪叫一声:“好!” 手中铁蛇鞭猛地一抖,如同活物般窜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卷向火工头陀的下盘。 这铁鞭极重,若是被卷中,即便是火工头陀这铜皮铁骨,也得脱层皮。 火工头陀大惊。 他双腿本就有旧疾,行动不如常人灵便,最怕这种攻下盘的招数。 “卑鄙!” 火工头陀怒吼一声,不得不纵身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铁鞭。 但尹克西的攻势又到了。 这波斯商人手中的长鞭化作点点繁星,专攻火工头陀双目、咽喉等要害,招招狠辣。 三人战作一团。 第221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二人掌爪相交,劲气登时炸开,激得左近几座石塔簌簌发抖,塔身石屑迸溅,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动静越来越大。 少林寺毕竟是千年古刹,巡夜的武僧虽说在藏经阁外,但塔林这边的动静,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何人在塔林喧哗!” “快!包围塔林!” 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的怒喝声传来。 火工头陀心里发苦。 他本来腿脚就不利索,被两大高手围攻,早已左支右绌。若是等少林那帮和尚来了,摆下罗汉阵,他今天非交代在这不可。 “都是你们逼老子的!” 火工头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不再防守,反而迎着尼摩星的铁鞭冲了上去。 啪! 铁鞭狠狠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但他竟是一声不吭,借着这股冲劲,硬生生撞入尼摩星怀中,双掌齐出,重重拍在尼摩星胸口。 “噗!” 尼摩星没想到这老和尚如此不要命,被打得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座石塔上,半天爬不起来。 打开了缺口! 火工头陀强忍剧痛,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尹克西,身形一矮,疯狂向山林深处窜去。 “哪里走!”尹克西气急败坏,提步要追。 但他刚追出两步,就不得不停下。 因为四周已经亮起了无数火把。数百名武僧手持齐眉棍,将这片塔林围得水泄不通。 “阿弥陀佛。” 无色禅师手持禅杖,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叶无忌。 叶无忌一副刚睡醒来看热闹的模样。 “尹施主?”无色禅师看着满脸戾气的尹克西,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尼摩星,眉头紧锁,“这大半夜的,二位施主不在客房歇息,跑到塔林做什么?方才那是何人?” 尹克西此时心中万马奔腾。 追?这阵仗,怕是自己也要被当成贼人一道擒了。 经书,被那老匹夫夺了去。 手里,就剩下一本不知所谓的破烂医书。 如今还被少林寺堵了个正着。这当口,一句话说错,只怕立时便有囹圄之灾。 他眼珠子飞快转动,正要编瞎话。 叶无忌却先开了口。 叶无忌却抢先一步窜上前来,满脸都是崇仰之色,对着尹克西一揖到底:“尹兄!小道佩服!方才那黑影,莫非便是昨夜潜入贵寺盗经的贼人?” 尹克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呃……正是。” “我就知道!”叶无忌一拍大腿,转头对无色禅师大声说道,“大师,您是不知道,尹兄这人最是急公好义!他听说贵寺丢了经书,一直愤愤不平。刚才我在房里,就见尹兄和尼兄二人提着兵器冲出来,说是发现了贼人踪迹,一路追杀至此!” 无色禅师面色稍缓:“哦?竟是如此?” “千真万确啊!”叶无忌指着地上的打斗痕迹,“大师请看,这一场恶斗何其惨烈!尼兄为了护经,都被贼人打得口吐鲜血!若非是为少林出一份力,二位何苦与那凶徒以命相搏?” 躺在地上的尼摩星听了这话,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谁特么是为了抓贼? 尹克西此时却是骑虎难下。 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叶无忌的话往下编,脸上挤出笑容:“咳……叶道长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在下确是发现贼人踪迹,一路追赶,只可惜……唉,可惜那贼人武功忒也强横,还是让他走了。” “尹兄何必自谦!”叶无忌眼尖,一个箭步上前,竟一把抓住尹克西垂在身侧的手。 尹克西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金匮断续方》。 “诸位请看!”叶无忌如同献宝,高高举起尹克西的手,“贼人虽然跑了,但尹兄却从贼人手中夺回了失窃的经书!“ “咦,这书册的样式,不正是昨日失窃的那卷么?尹兄此等行径,当真是高风亮节,侠肝义胆!” 尹克西的脸瞬间绿了。 那本破医书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原本还想着,这医书虽不如九阳真经,但既然是火工头陀贴身收藏的,说不定有什么名堂,带回去研究研究也好。 可如今被叶无忌这么一嚷,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这就是“赃物”。 既然是帮少林寺追回来的,那自然得还给少林寺。 不给?那就是私吞赃物,那你就是同党。 色禅师定睛一看,虽见封皮写的是医书名目,但寺中藏书万卷,丢了什么他也不尽知,只当是贼人慌不择路偷错了。失物复得,总是好事,当即对着尹克西深深一揖,合十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无色感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贫僧先前竟对施主心存疑虑,实乃罪过。未曾想尹施主为敝寺之事,不惜以身犯险,从恶贼手中夺回经卷!此等恩义,少林上下,没齿不忘!” 说完,无色便伸出了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施主,该物归原主了。 尹克西握着书的手在颤抖。 给?他用真的九阳真经换来的,如何甘心! 不给?这数百根齐眉棍,只怕立刻就要招呼到自己身上。 他抬眼,死死盯住叶无忌。 那年轻道士正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个傻子,但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却让尹克西恨不得把这小子的皮扒了。 这小子是故意的! 他早就看出来了! 尹克西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竟是被这口恶气憋出了内伤。 “大……大师……太客气了。” 他缓缓松开手,将那本还没捂热乎的《金匮断续方》,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无色禅师的手里。 “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心在滴血。 忙活了一晚上。 真经被火工头陀那老混蛋抢走了。 医书被逼着还给了少林寺。 他尹克西纵横商海江湖数十年,从未做过如此亏本的买卖! “好!好一个物归原主!”叶无忌带头鼓掌,啪啪作响,“尹兄高义,令贫道佩服得五体投地!” 无色禅师小心翼翼地收起医书,虽然心里奇怪为何贼人要偷一本医书,但失物复得总是喜事。 “尹施主,尼施主,二位受惊了。”无色禅师关切道,“寺中已备下金疮药,请二位随贫僧回房疗伤。” 尹克西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他最后看了一眼含笑而立的叶无忌,那张年轻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纯良。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今日之局,自己怕是早就成了这小道士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第222章 功德圆满 叶无忌眼见无色收了医书,一脸正气地走上前。 “大师,贫道有一不情之请。” 无色禅师心情大好,笑道:“叶道友请讲。这两日若非道友警醒,这藏经阁怕是真要遭了难。有什么要求,只要少林能办到,绝不推辞。” 叶无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戚之色:“大师也知道,贫道并非少林中人。只是方才见尹兄拼死夺回此书,贫道忽然想起家中那位瘫痪多年的师叔。听闻少林寺藏有接骨疗伤的圣典,不知是否就是这一本?” 无色禅师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金匮断续方》……确是一本医书。看来那贼人也是病急乱投医,竟偷了这等偏门书籍。” “正是。”叶无忌趁热打铁,“贫道斗胆,想借阅此书一晚,抄录其中几个方子,带回去给师叔试试。若是能治好师叔的残疾,全真教上下感念少林大恩。” 尹克西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小子也要这破书? 这书究竟有什么好? 无色禅师却没多想。在他看来,一本无人问津的医书,比起《易筋经》、《洗髓经》这等镇寺之宝,简直不值一提。况且叶无忌居功至伟,又是全真教丘处机的高徒,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阿弥陀佛。”无色禅师微微一笑,将书递了过去,“既是为了尽孝道,道友拿去便是。此书在阁中蒙尘多年,若是能救死扶伤,也算是功德一件。道友不必抄录,这本便赠予道友了。” “多谢大师!”叶无忌大喜过望,双手接过经书,顺势揣入怀中,还在胸口拍了两下。 这动作落在尹克西眼里,简直就是挑衅。 他费尽心机,又是演戏又是打架,最后毛都没捞着。这小子动动嘴皮子,少林寺首座亲自把书送给他? 尹克西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竟是被气得要吐血。 “尹施主,你怎么了?”无色禅师见他脸色潮红,关切地问道。 尹克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腥甜,咬牙道:“没事……在下只是……只是为叶兄弟感到高兴。好人有好报,呵呵,好人有好报啊。” 尹克西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要忍不住当场动手杀人了。 众人散去,塔林重归寂静。 叶无忌哼着小曲儿,溜溜达达地回了西厢房。 一进屋,他反手插上门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金匮断续方》,借着烛火快速翻阅起来。 前面都是些寻常药理,直到翻至最后几页,一张泛黄的夹页映入眼帘。 “黑玉断续膏。” 叶无忌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心中大定。 药方详细,所需药材虽然珍稀,但并非绝迹。尤其是其中几味主药,虽然难寻,但在大理、西域等地还是能找到的。 “九阳真经在脑子里,黑玉断续膏在手里。”叶无忌合上医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一趟少林之行,算是没白来。” 不仅没白来,简直是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脸上的喜色没维持多久,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向东厢房的方向。那是李莫愁的住处。 如今东西都到手了,按计划明日一早便该下山。 可问题是,山下还有个陆无双。 叶无忌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陆无双这丫头,性子那是随了李莫愁,偏执、狠辣,又带着几分古灵精怪。她全家被李莫愁所杀,这血海深仇根本没法解。 自己瞒着李莫愁收了陆无双做徒弟,又瞒着陆无双和李莫愁滚了床单。 要是让这两女见面…… 叶无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李莫愁挥舞拂尘,陆无双拔刀相向,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发现自己夹在中间。 “这修罗场,不好过啊。” 叶无忌叹了口气。 帮谁? 帮李莫愁杀徒弟?陆无双那丫头虽然嘴毒,但对他这个师父那是实打实的好,况且还是个跛脚美人,若是治好了腿,那也是个尤物。 帮徒弟杀老婆?李莫愁如今对他千依百顺,床笫之间更是风情万种,况且这女魔头武功高强,是自己的一大助力。 “得想个法子,把这两人岔开。”叶无忌摸着下巴,“最好是能让她们这辈子都碰不上面。” …… 与此同时,少林寺外,后山密林。 尹克西背着手,脸色阴沉地走在前面。尼摩星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那老秃驴,下手真黑!”尼摩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尹兄,咱们就这么算了?” 尹克西停下脚步,冷笑一声,“怎么可能算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黑漆漆的树林。 “那火工头陀受了伤,又被咱们联手打了一顿,刚才逃跑时我看他身法散乱,肯定跑不远。” 尹克西蹲下身子,手指在草叶上抹了一下,举起来给尼摩星看。 指尖上一抹暗红。 “他流血了。”尹克西眯起眼睛,“顺着血迹追,他跑不出这座山。” 尼摩星眼睛一亮:“追!” 两人不再废话,顺着地上点滴血迹钻进了深山老林。 大约追出去了五六里地。 前方是一处断崖,崖下乱石嶙峋。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靠在一块巨石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正是火工头陀。 他此刻狼狈至极,原本就不合身的衣服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光头上满是汗水,后背的一道鞭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但他顾不得疼。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尹克西手里抢来的《九阳真经》。 “气沉丹田,意守百汇……九阳之气,如日中天……” 每读一句,他都觉得体内真气激荡,仿佛有一股热流在经脉中乱窜。 “好!好功夫!”火工头陀激动得浑身发抖,“只要练成这神功,少林寺这帮秃驴,还有那两个狗贼,统统都要死!” 沙沙沙。 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火工头陀猛地将经书塞入怀中。 “出来!” 树影晃动,尹克西和尼摩星一左一右走了出来。 “大师,跑得挺快啊。”尹克西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手里却扣着三颗金胆,随时准备出手,“这荒郊野岭的,不如把经书拿出来,咱们再好好聊聊?” 尼摩星没那么好脾气,一抖手里的铁鞭:“老秃驴,把经书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火工头陀眼神阴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他现在是有苦说不出。 腿上的旧疾发作,若是单打独斗,他不惧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但若是一打二,必死无疑。 “想要经书?” 火工头陀忽然狞笑一声,伸手入怀,将那本蓝皮书掏了出来。 他一手抓着书脊,一手捏着书角,作势欲撕。 “谁敢上前一步,老子就把这经书撕个粉碎!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得到!” 这一招果然奏效。 尹克西和尼摩星同时停下脚步,脸色大变。 “别!大师有话好说!”尹克西急忙摆手,“千万别冲动!这可是绝世孤本,撕了就真没了!” 尼摩星也急得直跺脚:“老秃驴,你敢撕,老子把你剁成肉酱!” 火工头陀见镇住了两人,心中稍安。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尹克西:“想要经书可以。拿那本医书来换!” 尹克西一愣。 医书? 火工头陀见他发愣,以为他不肯,怒吼道:“那本《金匮断续方》!我知道在你手里!拿出来换,否则我现在就撕了这九阳真经!” 他是真的需要那本医书。 刚才一路奔逃,他才发现自己这双腿简直就是累赘。若是不能治好腿伤,就算得了九阳神功,也无法发挥出全部威力。 尼摩星挠了挠头,尴尬看向尹克西。 尹克西的脸皮抽搐了几下,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大师。”尹克西摊开双手,苦笑道,“不是我不给。是那书……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放屁!”火工头陀大怒,“我明明看见你揣进怀里的!” “我是揣进去了,可后来……被人截胡了。”尹克西咬着牙,把刚才在塔林发生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当说到叶无忌从无色禅师手里骗走医书时,火工头陀的眼睛都红了。 “叶无忌!” 火工头陀仰天怒吼,声震林木,“又是这个小杂毛!老子要生吞了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最后竟然落到了那个年轻道士手里。 而且还是少林寺心甘情愿送出去的! “大师,稍安勿躁。”尹克西见火工头陀并未撕书,心思又活泛起来,“现在情况是这样的。经书在大师手里,医书在叶无忌手里。叶无忌那小子跟少林寺是一伙的,自然不肯跟大师换经书,不过我们可以帮你。” 火工头陀喘着粗气,渐渐冷静下来。 “你想怎样?” 尹克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那叶无忌不是少林和尚,他是全真教的道士。他既然拿了书,早晚是要下山的。咱们不如……在山下守株待兔。” “等他下了山,咱们三人联手,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毛头小子?” 火工头陀目光闪烁。 这确实是个法子。 他虽然恨尹克西,但他更恨叶无忌。而且那本医书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好。”火工头陀缓缓放下手里的经书,“咱们就在山下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抓到那小子后,医书归我,这真经……咱们抄录三份,各拿一份!” “一言为定!”尹克西大喜。 只要稳住这老怪物,别让他毁了经书就行。至于到时候怎么分……哼,那就看谁的手段高明了。 三人各怀鬼胎,在这荒山野岭达成了暂时的同盟。 …… 山脚下,悦来客栈。 天边泛起鱼肚白,客栈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二楼的一间客房里,还透着微弱的光。 陆无双盘膝坐在床上,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她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玲珑曲线。因为燥热,她将领口扯开了一些,露出一片雪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呼……” 她长吐一口气,缓缓收功。这便是叶无忌传给她的《阴阳轮转功》。 体内那股真气在经脉中游走,但是越练越热,以前尚能撑住半个时辰,但现在只练上一刻便要歇息一会儿。 叶无忌并没有告诉她,这门功夫若是没有男子阳气调和,练到深处便会欲火焚身,极难自控。 “师父传的这功夫,怎么练起来怪怪的。”陆无双皱着眉,伸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她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两条腿不停搅动。 陆无双下了床,拖着那条有些跛的左腿,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那种燥热才稍稍缓解。 她推开窗户,让清晨的凉风吹进来。 “也不知道师父在那少林寺里怎么样了。”陆无双望着嵩山方向,眼中露出一丝担忧,“他说去办正事,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她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师父,此刻正搂着她的杀父仇人呼呼大睡。 更不知道,三个煞星正从山上下来,要把这间客栈当作狩猎场。 陆无双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关窗。 忽然,她眼神一凝。 视线尽头,三个身影正从山道上走下来。 一个胖大的商人,一个黑瘦的汉子,还有一个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的和尚。 这三人走路姿势各异,却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陆无双心头一跳,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她常年跟随李莫愁行走江湖,对杀气极为敏感。 “这三人……不像好人。” 她想了想,悄悄关上窗户。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客栈楼下,传来了小二那带着睡意的招呼声。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第223章 纯属巧合 第223章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少林寺的钟声一如往常,浑厚悠远,涤荡着山林间的雾气。 方丈禅房内,天鸣方丈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手中的念珠几乎被他捻得包了浆。他想了一宿,腹中打了无数草稿,只为想出一套既不触怒阿合马,又能保全少林清誉的说辞。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桩天大的难事,竟自己烟消云散了。 日上三竿,阿合马带着一众护卫前来辞行。只是他脸上再无昨日的倨傲与,反倒行色匆匆,眉宇间透着焦躁。 “方丈大师,叨扰一日,本官于心不安。”阿合马拱了拱手,言辞客套,眼神却不住地往山下瞟,“大汗那边忽有急事相召,本官须得即刻启程。日后若有机会,再上山来请教大师。” 说完,他竟不等天鸣方丈回话,便领着人朝山门大步走去。 一众少林高僧站在大雄宝殿外,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 “这……这是怎么了?”戒律院首座无相禅师摸着自己的光头,一脸费解,“昨日还咄咄逼人,非要咱们站队,今日怎的跟躲瘟神一样跑了?” 天鸣方丈也是一头雾水,口中宣了一声佛号,心中却猜不透这蒙古高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是无色禅师眼尖,他捻着胡须,沉吟道:“方丈师兄,诸位师弟,你们可曾留意到,那阿合马的随行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众人一怔,细细回想。 “不错!”无相一拍大腿,“那个浑身珠光宝气的波斯胖子,还有那个黑得跟锅底似的矮子,都不见了!” 无色禅师点了点头,:“那二人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却突然不知所踪。阿合马名为大汗使者,实则处处仰仗这等江湖高手。如今左膀右臂尽失,他心中岂能不慌?贫僧猜想,定是他们蒙古人内部出了什么变故,这才让他无心再理会我少林之事。” 天鸣方丈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如此说来,倒是我少林之福。只是不知,这江湖上又要掀起何等风浪了。” …… 山门处,李莫愁一袭杏黄道袍,俏立于一株古松之下。 她看着阿合马焦急的背影,心中正是天人交战。 按理说,她既受了蒙古人的供奉,便该随行护卫。可一想到叶无忌还在寺中,她这脚步便如同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这小冤家,当真是见了又恨,不见又想! 怎如此恼人! 正自心乱如麻,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叶无忌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正含笑望着她。 四目相对,叶无忌并未说话,只是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李莫愁冰雪聪明,瞬间便读懂了他的口型——“山下等”。 刹那间,她心中彷徨尽数散去,只余下一丝甜意。 她冲着叶无忌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足尖一点,飘然跟上了阿合马的队伍。 看着那道倩影远去,叶无忌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女魔头,如今倒是越来越听话了。 随后,叶无忌也去向天鸣方丈辞行。 “道友这便要下山了?”天鸣方丈亲自将他送到知客亭,脸上满是感激之色,“此番若非道友,我少林不倒是大受损失。大恩不言谢,日后道友但有所需,少林上下,定不推辞。” “方丈言重了。”叶无忌打了个稽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辈分内之事。况且,贫道也得了大师的馈赠,了却一桩心愿,该是贫道谢你才是。” 无色禅师亦在一旁笑道:“叶道友侠肝义胆,又与我佛有缘,日后若是有暇,不妨常来寺中盘桓,与我等论经说法,也是一桩美事。” 唯独达摩院无情禅师,站在一旁,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叶无忌瞥了他一眼,心中好笑,故意对着他拱了拱手:“无情大师,前日比试,贫道侥幸胜了一招半式,大师不会还耿耿于怀吧?” 无情冷哼一声:“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贫僧还没那般小气。只是要奉劝道友一句,江湖险恶,人心叵测。道友年纪轻轻,武功虽高,但行事还需多加谨慎,莫要仗着几分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这话说得极重,已近乎是当面训斥了。 天鸣与无色皆是面色一变。 叶无忌却不以为意,反而哈哈一笑:“多谢大师金玉良言,贫道省得了。只是贫道这人,天生劳碌命,最喜往那龙潭虎穴里闯荡。若是江湖风平浪静,岂不无趣?” “你!”无情气得二佛出世。 叶无忌不再理他,冲着天鸣与无色再次一揖,朗声道:“方丈,大师,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便走,身形几个起落,已施展金雁功,沿着山道飘然而下,转瞬间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无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恨恨地一跺脚:“好个狂妄的小子!” 天鸣方丈却是摇了摇头,叹道:“师侄,你又何必与他置气。此子龙行虎步,眼神清明,绝非奸邪之辈。只是……锋芒太露,日后在江湖上,怕是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了。” …… 嵩山山路,崎岖难行。 但在叶无忌脚下,却如履平地。 他心中畅快,此行不但得了神功秘籍,还取了黑玉断续膏的药方,当真是收获满满。 “待治好了无双那丫头的腿,再寻个僻静所在,将九阳神功与先天功融会贯通。到那时,便是郭靖黄蓉亲至,我亦有自保之力!” 叶无忌心中盘算着,脚下更是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山脚下的悦来客栈已遥遥在望。 客栈门前,幌子懒洋洋地飘着,叶无忌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大步迈进店门,高声喊道:“小二,切两斤熟牛肉,再来一壶好茶!” 陆无双就在客栈住着,叶无忌也不着急,打定主意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哪知他喊了两声,竟无人搭理。 大堂内静悄悄的,气氛颇有些古怪。 叶无忌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大堂,只见角落里拼着两张方桌,三个奇形怪状的客人正围坐着大快朵颐,吃相颇为凶残,仿佛饿死鬼投胎一般。 掌柜的和几个伙计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是被这几个恶客吓坏了。 “店家,莫要磨蹭!快把最好的酒肉端上来!” 说话的是个一身珠光宝气的胖子,正一边剔牙一边催促,满脸的不耐烦:“赶紧吃完还得去山脚路口守着,莫要错过了时辰,让那姓叶的小子溜了!” 旁边一个黑得跟锅底似的矮瘦汉子,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不清地骂道:“那个小子……狡猾滴很!我们要……守株待兔!” 而在两人对面,坐着一个披着破烂僧袍的光头,正埋头喝着一碗素面,听到那两人的话,只是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哼。 叶无忌原本迈进门槛的一只脚,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声音,这身形…… 太熟了。 他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世间的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许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那正剔牙的胖子下意识地扭过头来,骂骂咧咧道:“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的半截牙签“啪”地掉在了桌上。 与此同时,那黑瘦汉子手里的鸡腿也僵在了半空,两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就连那个埋头吃面的僧人,也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狰狞可怖的脸,死死盯着门口的叶无忌,眼中满是错愕。 大堂内,落针可闻。 尹克西做梦也没想到,他们这刚商量好要去山脚路口设伏,这正主儿竟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这也太……太给面子了吧? 叶无忌看着这三个目瞪口呆的“老熟人”,悠悠道:“尹克西,尼摩星,还有这位……大师。看来三位胃口不错,这早饭吃得挺香啊?” 他双手抱胸,并未进入客栈,只是倚在门框上,笑道:“怎么?听说你们在等我?” 第224章 挑拨离间 叶无忌此言一出,大堂内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其实尹克西三人也有点发蒙。 他们本来是准备吃碗面就去嵩山脚下等着叶无忌下来,不曾想面还没吃完,叶无忌自己就出现了。 叶无忌环视一周,心中念头飞转。 这三人杀气腾腾,目标不言而喻。 但自己身上能让他们感兴趣的就一本《金匮断续方》,但这书尹克西和尼摩星好胳膊好腿的拿了根本没用啊。 况且他们还得了九阳真经,此刻最该做的是寻个深山老林躲起来练功,绝不会在此地逗留,多生事端。唯一的解释,便是真经在火工头陀手中,而这老和尚以真经为饵,驱使这二人为他卖命。 他所求的,无非是自己怀中那本《金匮断续方》。 思及此处,叶无忌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看来这三个蠢货还没发现二楼藏着陆无双。只盼着那丫头机灵些,待会儿一有动静,莫要傻乎乎地冲下来,能趁乱逃走才是上策。 至于眼下这三人…… 尹克西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尼摩星的铁蛇鞭诡异狠辣,火工头陀更是深不可测的老怪物。 对上一个,自己不过六成胜算。 对上两个,必败无疑。 三个齐上……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叶无忌心中已在盘算脱身之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信步走了进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对着小二道:“小二,上一壶好茶,再来两斤熟牛肉。” 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倒让尹克西三人吃了一惊。 “叶道长,好胆色。”尹克西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来,“不过这牛肉,你怕是吃不上了。” “哦?”叶无忌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尹兄此话怎讲?莫非这悦来客栈的牛肉,今日不卖给道士?” “牛肉卖不卖,我不知道。”尼摩星扛起腰间的铁蛇鞭,“但你这小道士的命,今日怕是要留在这里了!” 火工头陀接着道:“小子,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一个全尸。” “大师,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东西前天晚上你不是拿走了吗?怎么又来找贫道要?” 火工头陀怒了:“少在那装模作样,赶紧把医书交出来,老子可没闲心陪你掰扯!” 叶无忌放下茶杯,眉头一挑,故作讶异地看向尹克西:“尹兄,这位大师什么意思?什么医书?医书不是被你拿走了么?” “昨夜在塔林,尹兄你何等英雄了得!从这位大师手中‘夺’回经书,侠肝义胆,小道佩服之至。后来少林寺的无色大师为了感谢你,不是已经将那本《金匮断续方》亲手赠予你了吗?怎么,这才过了一夜,尹兄就忘了?还是说……你又跑来找我要了?” 此话一出,火工头陀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尹克西。 难道这波斯奸商,又在骗我? 那本医书,根本就没被少林寺收走,而是被他自己藏起来了? “你……你血口喷人!”尹克西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三言两语,便将脏水又泼回了自己身上。昨日在塔林,他是被叶无忌逼着才交出医书,那是有目共睹之事。可如今被这小子一说,倒成了他监守自盗,欺瞒同伙了! 尹克西急忙辩解:“大师,你莫听他胡言!那书……那书确是被无色老和尚收走了,但无色为了感谢这臭道士,又把医书赠与他了!” 叶无忌不等他说完,便插嘴笑道:“尹兄这话可就没道理了。你无色大师为了感谢我,所以将医书赠与我了,难道尹兄你帮少林夺回经书,少林大师就没感激你吗?况且那经书当时就在尹兄手中,无色大师如何会做出这等厚此薄彼的事情来。你说这话这位大师能信么?” “我……”尹克西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火工头陀本就生性多疑,此刻听了叶无忌的话,再看尹克西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心中疑窦更甚。 “尹克西!”火工头陀缓缓站起,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你最好给老子一个解释!” 尹克西又急又怒,指着叶无忌,浑身发抖:“大师!你莫要上了这小贼的当!他这是在挑拨离间!” 他心中大恨,这小道士的嘴皮子实在太也厉害,若是再让他说下去,只怕不用自己动手,火工头陀就要先跟自己拼命了! 不能再让他开口了! 尹克西怒吼一声,右手猛地一扬。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只见他袖中金光一闪,那条镶满宝石的金龙鞭直奔叶无忌面门而去。 这一招“金龙探爪”,乃是尹克西的成名绝技,鞭梢处内力激荡,足以碎石裂金,若是打实了,寻常高手也要脑浆迸裂。 叶无忌早有防备。 当初在常乐镇,他追踪采花贼尼摩星,结果碰到了尹克西支援,当时自己内力未成,面对尹克西还得小心翼翼。可如今,他已非吴下阿蒙。 “来得好!” 叶无忌不退反进,脚下踩着金雁功的步法,身形竟直接迎着鞭影冲了上去。 尹克西眼中轻蔑更甚。 找死! 这小子不过是一流身手,敢硬接自己这一鞭? 他眸光中杀意暴涨,鞭势再加三分劲道。 然而,下一刻,他心头猛地一颤。 只见叶无忌右手探出,五指箕张,掌心紫气氤氲,非佛非道,却蕴无上乾坤,竟是以肉掌硬撼那金龙鞭锋! 那是先天功练到极处的外显! “啪!” 一声脆响。 叶无忌竟是用肉掌,直接拍在了那金龙鞭的鞭梢之上! 尹克西只觉得一股至纯至阳的巨力,顺着鞭身直冲而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半边身子酥麻欲软。 那股内力刚猛无匹,竟比少林的大力金刚掌还要霸道三分! “怎么可能?” 尹克西向后连退三步,一脚踩碎了身后的地砖。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无忌。 这才一个月不到,这小子的内力怎么暴涨到了如此地步? 这一掌之威,已有先天之境! “尹兄,这早上刚起怎地脚下便虚浮了?莫非是昨夜梦里,也与人‘金龙探爪’,耗损了元气不成?”叶无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但他心里却并未放松。 刚才这一掌,他用了八成力道。虽然震退了尹克西,但他自己也不好受,气血微微翻涌。毕竟尹克西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内力深厚。 最关键的是,旁边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家伙。 尹克西顾不得面子了,尖着嗓子喊道,“尼摩星,大师,别看了!这小子扮猪吃虎!要是让他跑了,咱们谁都别想拿到经书!” 尼摩星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打架是一把好手。 见尹克西一招吃亏,他也收起了轻视之心。 “哇呀呀!看鞭!” 尼摩星怪叫一声,手中那条黑鞭猛地一抖。这铁鞭不如金龙鞭灵活,却重若千钧,内力灌注其上,竟有千钧之势,寻常兵刃触之即断。 这要是被扫中,两条腿当场就得断。 叶无忌眉头微皱。悦来客栈的大堂本就逼仄,此刻刀光剑影,更显得回旋余地全无,处处是险境。 他身形拔地而起,足尖在铁鞭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大鸟凌空虚渡,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 此剑乃是全真配件,叶无忌一直呆在身上,只不过很少使用。 “锵!” 长剑出鞘,寒光四溢。 叶无忌人在空中,手腕一抖,挽出三朵剑花,分刺尼摩星双目和咽喉。 全真剑法——一炁化三清! 这本是全真教极高深的剑术,但在叶无忌手中使来,却少了几分道家的冲虚平和,多了几分凌厉杀伐。 尼摩星不得不回鞭自救,铁鞭在身前舞成一团黑影,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 叶无忌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楼梯扶手上。 他居高临下,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一直未动的火工头陀。 那老和尚正阴恻恻地盯着尹克西,眼神闪烁不定,显然还在琢磨叶无忌刚才的话。 “大师!”叶无忌大声喊道,“你真要帮着这帮小人对付贫道?贫道若是死了,他们接下来可就要拿你开刀了!” 火工头陀身子猛地一震。他这一犹豫,原本准备拍出的一掌便硬生生收了回去,内力在掌心激荡,却迟迟未能发出。 尹克西见状,差点气吐血。 “老秃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尹克西一边挥鞭抵挡叶无忌的剑气,一边破口大骂,“这小子是在离间我们!先把人拿下,搜了身不就知道了?” “搜身?” 叶无忌冷笑一声,“尹兄打得好算盘。到时候你定然会自证清白,让大师搜身,然后你好在背后偷袭,是也不是?” “你!”尹克西百口莫辩。 这就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叶无忌始终死缠烂打,一张嘴胡说八道。 尹克西心中起了火气,招式也愈发凌厉,叶无忌感觉压力陡然一增。 第225章 孝顺徒弟 尹克西见火工头陀兀自沉吟,心中暗骂这老僧贪鄙多疑,手上金龙鞭却半分不慢。 他一身波斯秘传内功催动,那鞭梢宝石流光溢彩,竟似有惑人心神之效,招招不离叶无忌周身大穴。 叶无忌手中长剑连点,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将金龙鞭的攻势尽数化解。 “尼摩星,攻他下盘!”尹克西尖叫道,“这厮内功底子邪门得紧,莫要与他硬拼内力!” 其实何须他提醒,尼摩星那条铁蛇般的长鞭早已贴地游走,如毒蛇寻穴,专往叶无忌双足踝骨卷去。 此鞭沉重异常,又是软兵刃,最是克制剑法轻灵。叶无忌若以剑锋硬格,只怕内力稍有不济,长剑便要被那铁鞭的螺旋缠劲卷脱出手。 叶无忌此时叫苦不迭。 若论单打独斗,尹、尼二人无论是谁,他仗着先天功的醇厚真气与全真剑法的精微奥妙,都有七成把握稳占上风。即便二人联手,若在旷野之地,他展动金雁功,天下何处去不得? 坏就坏在这悦来客栈的大堂实在太过逼仄。 四周全是桌椅板凳,身后便是楼梯,腾挪闪避的空间极小。 “哐当”一声。 一张八仙桌被尼摩星一鞭抽得粉碎,木屑四溅。 叶无忌侧身避过,左脚在那半截桌腿上一蹬,身形借力拔高,长剑自上而下,刺向尹克西手腕。 尹克西手腕一抖,金龙鞭瞬间回撤,在他身前盘成一个个金色的圆圈,将这一剑挡在圈外。 “当!” 火星四溅。 叶无忌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阴柔内劲透剑传来。这波斯商贾的内力果然名不虚传,尤其他这软兵刃以柔克刚的法门,极是精妙。 “哪里跑!”尼摩星见叶无忌身在半空,大喜过望,铁鞭猛地向上一甩,如同一条黑蟒要将叶无忌整个人吞下去。 叶无忌身悬半空,无处借力,眼看那森然鞭影已到跟前,只得深吸一口气,丹田先天真气陡然逆转,竟以“金雁功”中的“平沙落雁”身法,硬生生凭空横移了三尺。 “刺啦!” 虽然避开了铁鞭的缠绕,但那鞭梢上的倒刺还是挂到了叶无忌的道袍下摆,扯下一大块布料。 叶无忌落地,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和那店小二早就吓得钻到了柜台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 “这小子快撑不住了!”尹克西大喜,“大师,你还不出手?那医书你还想不想要了?” 一旁的火工头陀眼神阴晴不定。 他看着叶无忌那狼狈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消了几分。若医书真在尹克西手里,这小子犯不着拿命来演这一出苦肉计。 看来医书真在这小道士身上! 火工头陀脚下微动,虽然还没出手,但已经封住了客栈大门的方位。 叶无忌眼角余光瞥见火工头陀的动作,心中一沉。 这下麻烦了。 前有狼后有虎,门口还堵着个老变态。 二楼,客房门缝后。 陆无双将楼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听叶无忌的话,一直躲在房里练功,好几天都没出门。可楼下动静实在太大,那兵器碰撞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她透过门缝,看见那个总是一脸坏笑、喜欢占自己便宜的师父,此刻正被两个人围着打,看起来颇为狼狈。 “笨蛋师父……”陆无双咬着嘴唇,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搅烂了。 她知道自己该跑,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加上一条跛腿,下去也是送死。 而且她还听到了“交出医书””这些字眼。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这几个人是为了抢宝贝。只要自己不露面,这些江湖高手应该不会为难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 理智告诉她,现在从二楼后窗翻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可脚就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砰!” 楼下传来一声脆响,叶无忌为了躲避尼摩星的铁鞭,不得不硬接了尹克西一掌。虽然叶无忌借力化解了大半劲道,但脸色还是白了一白。 陆无双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人虽然无耻了点,好色了点,还总是盯着自己的腿看,但他毕竟救过自己。还教自己功夫,是自己师父。 长大之后,除了表姐,这世上还没人对自己这么好过。 要是他死了…… “不行,不能让他死。” 陆无双眼神一厉,伸手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银弧弯刀。 楼下。 叶无忌借着那一掌之力,退到了楼梯口。 他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等火工头陀也加入战团,自己必死无疑。 他瞥了一眼二楼的栏杆。 以金雁功的脚力,只要这口气提上来,我就能踩着栏杆跃上二楼,然后破窗而出。这三人虽然轻功不错,但想追上自己,还得费点力气。 叶无忌有足够的底气,自己单以轻功来轮,不输先天中境的高手。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小爷练成了九阳神功,再把这三个王八蛋吊起来打! 叶无忌心中计定。 他忽然长剑一抖,剑光暴涨,竟然不顾防守,朝着尹克西的面门连刺三剑。 这三剑全是攻势,若是尹克西不救,必然两败俱伤。 尹克西不想跟他换命,急忙后撤。 包围圈露出一丝缝隙。 就是现在! 叶无忌气沉丹田,双脚发力,正准备施展金雁功腾空而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二楼栏杆处,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翻了出来。 “师父莫怕!我来救你!” 这一声娇喝,清脆悦耳。 叶无忌那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形一歪,险些撞在楼梯扶手上。 “我去……” 叶无忌抬头,看着那个手持弯刀,一脸义愤填膺的陆无双,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好徒儿,你这是来救师父的,还是来索师父命的? 陆无双落地不稳,那条跛腿吃不住劲,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但她强撑着站直了,挥舞着弯刀,挡在叶无忌身前。 “哪个敢伤我师父!” 她俏脸上满是汗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眼神凶狠,像是一只护食的小野猫。 只是她这副样子,在那三个老江湖眼里,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 大堂里静了一瞬。 尹克西和尼摩星都停了手,有些发愣。 火工头陀也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丫头。 叶无忌脑子转得飞快。 这丫头既然跳出来了,那就成了活靶子。 尹克西这帮人若是知道她跟自己的关系,肯定会拿她当人质。到时候自己投鼠忌器,那就真的死定了。 必须要撇清关系! 叶无忌脸色一变,满脸嫌弃。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陆无双,力道不轻,推得陆无双一个趔趄。 “哪来的野丫头!谁是你师父?” 叶无忌大声呵斥道,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贫道乃全真教弟子,怎会收你这么个小跛子做徒弟?少在这乱攀亲戚,滚远点!” 说完,他背对着尹克西等人,冲着陆无双拼命挤眼睛。 意思是:快跑,别回头。 陆无双被这一推,整个人都懵了。 她满心欢喜地跳下来救人,甚至做好了和师父死在一起的准备。 结果…… 他骂自己是小跛子? 她从小因为这条腿,受尽了白眼嘲笑。只有遇到叶无忌后,他从来没嫌弃过,还说要帮她治好。 可现在,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是残废?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根本没看到叶无忌挤眉弄眼的暗示。 “你……” “嘿嘿嘿……”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打破了僵局。 尼摩星扛着铁鞭,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在陆无双身上来回扫视。 他这人最是好色,尤其喜欢那种有点野性的小姑娘。 陆无双此时虽然因为练功浑身湿透,衣衫不整,但这反而更增添了几分诱惑。 尤其是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脯,还有那虽然有些跛,但依旧笔直修长的腿。 “好,好,好!” 尼摩星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小姑娘,这臭道士眼瞎,不懂得怜香惜玉。” 尼摩星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摸陆无双的脸蛋。 “这道士不要你,不如你跟着我尼摩星怎么样?” 他那脸上满是猥琐的笑容,“我看你这腿虽然有点毛病,但这腰身……啧啧,绝对是极品。你拜我为师,师父懂得姿势可多了,保证让你快活似神仙,哪怕腿不好使也没关系,反正躺着都一样,嘿嘿嘿!” 这番话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尹克西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但这会儿他也不好阻拦,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叶无忌的反应。 叶无忌听了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这黑皮矮子,找死! 但他还是强忍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希望能让陆无双看清形势,赶紧逃命。 可是他低估了陆无双的脾气。 陆无双本就被叶无忌那句“残废”气得发疯,此刻又被这么个丑八怪当众羞辱调戏,心中的怒火瞬间炸开。 “淫贼!我杀了你!” 陆无双根本不管什么实力差距,手中弯刀化作一道银光,直劈尼摩星那只脏手。 这一刀含怒而发,竟然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哟,小辣椒,够劲!” 尼摩星不仅不躲,反而大笑一声,大手猛地一翻,竟然后发先至,一把扣住了陆无双的手腕。 “啊!” 陆无双手腕,剧痛钻心,弯刀拿不稳掉在地上。 “放开我!你个丑八怪!” 陆无双拼命挣扎,抬起一脚踹向尼摩星的小腹。 尼摩星身子一侧,轻轻松松避开,顺势往怀里一带。 陆无双站立不稳,整个人便朝着他怀里撞去。 “香!真香!” 尼摩星把大鼻子凑到陆无双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这身子也是滚烫的!果真是个尤物,正好给老子败败火!” 说着,他另一只手就不规矩地往陆无双腰间摸去。 叶无忌终究是装不下去了。 他身形暴起,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全真剑法绝招——同归剑法! 这本是全真七子为了对抗黄药师那等绝顶高手创出来的拼命招数,招招不顾防守,只求同归于尽。 这一剑刺出,剑气森寒,直指尼摩星咽喉。 这一剑太快,太狠。 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 尼摩星正准备享受美人在怀的快感,忽然感到一股寒意袭来。 他虽然好色,但更是个惜命的主。 这一剑要是刺实了,就算他能玩弄这小姑娘,命也没了。 尼摩星怪叫一声,不得不松开陆无双,那条铁蛇鞭猛地回防,在身前布下一道黑幕。 “铛!” 一声巨响。 叶无忌的长剑斩在铁鞭上,火星四溅。 含怒一击,先天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尼摩星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 叶无忌借势上前,一把揽住陆无双的纤腰,带着她向后飘退三尺,靠在楼梯扶手上。 “没事吧?” 叶无忌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眼中满是愧疚。 陆无双惊魂未定,脸色苍白。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感受到腰间大手的温度,她刚才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 “滚开!” 陆无双猛地推开叶无忌。 “谁要你好心!你不也是嫌弃我是个跛子吗?”陆无双泪流满面,指着叶无忌大喊,“既然嫌弃我,为什么还要管我?让我被那个丑八怪糟蹋了不正好称了你的意?” 叶无忌有些头大。 这女人不讲道理的时候,比武林高手还难缠。 “无双,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陆无双捂着耳朵,那股倔强劲儿上来了,“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啪啪啪。” 一阵掌声响起。 尹克西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精彩,真是精彩。” 尹克西抚掌笑道,“原来二位是这种关系。叶道长,你也太不厚道了,搞师徒恋也罢,金屋藏娇也罢,怎么还要始乱终弃呢?”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 现在他确定了。 这个跛脚丫头跟叶无忌关系匪浅。 只要拿捏住了这个丫头,还怕这小子不乖乖交出医书? “尼摩星,别玩了。”尹克西冷声道,“咱们的买卖要紧。你去抓那个女的,我对付这小子。只要抓住了那女的,不愁他不把医书吐出来!” 尼摩星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眼神残忍。 “好!老子今天要当着这小道士的面,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蹄子!” 两人一左一右,再次逼了上来。 火工头陀也缓缓堵住了唯一的退路,阴恻恻地说道:“把医书交出来,我可以给这丫头个痛快。否则,落到尼摩星手里,那是生不如死。” 局势瞬间成了死局。 第226章 照葫芦画瓢 客栈大堂气氛凝重。 前有尹克西、尼摩星这等高手虎视眈眈,后路被火工头陀那个老疯子堵得严严实实。叶无忌手里搂着个还在闹别扭的陆无双,只觉得脑仁生疼。 “把医书交出来。”火工头陀声音冰冷,“最后一次机会。” 尹克西也笑眯眯地转着手里的金胆,一步步逼近:“叶道长,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小跛子细皮嫩肉的,要是落在尼摩星手里,那画面我都不敢想。” 尼摩星配合地发出一阵淫笑,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眼神直勾勾往陆无双胸口瞟。 陆无双在他怀里抖了一下。那是气的,也是怕的。她虽然嘴硬,但毕竟是个姑娘家,面对这种阵仗,怎能不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阵淡淡的香风悠悠飘了进来。 “这里倒是热闹得很。”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尹克西尼摩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 见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杏黄道袍的道姑。 赤练仙子,李莫愁。 叶无忌看清来人,心里一阵狂喜,但紧接着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喜的是,这女魔头是自己人,这下有救了。 怕的是,自己怀里现在还搂着陆无双。 这陆无双偷了李莫愁的《五毒秘传》,两人可是有着血海深仇。这两个女人在这碰上头…… “完了。”叶无忌在心里哀嚎一声,“这下是真完了。” 陆无双的反应比他更剧烈。她原本还在跟叶无忌置气,此时听到那个声音,身体瞬间绷得僵直,小脸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虽然痛恨李莫愁,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她下意识地往叶无忌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李莫愁走进大堂,目光扫视全场。 尹克西,尼摩星,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和尚。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楼梯口的叶无忌身上。 那小子正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护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 李莫愁眉头微蹙。 她原本是跟着阿合马下了山,但阿合马脚程慢,所以叶无忌虽然后走,但仍是快人一步。 李莫愁下山之后,便直奔客栈,本就她就和尹克西他们投宿在此间这客栈,想回来休整一番再去寻叶无忌,不曾想,几人都在这儿。 只是…… 这冤家护着那个女人做什么? 看身形,倒是有几分眼熟。 李莫愁眼神玩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叶无忌脑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要是露出破绽,让李莫愁知道自己和陆无双的关系,那就是火上浇油。必须得先发制人,把水搅浑! 他猛地推开半步,装作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对着李莫愁高声喊道:“哟!这不是李仙子吗?怎么,不跟着你们那位蒙古大人去享清福,跑到这小破店来做什么?” 语气轻浮,带着几分挑衅,活脱脱一副江湖浪子的做派。 李莫愁一愣。 这小子搞什么鬼?昨晚还在床上叫人家“好姐姐”,今天穿上裤子就装不认识? 但她是何等聪明的人,眼珠一转,便看到了叶无忌那拼命眨动的左眼。 她在心里啐了一口:小滑头,又在演戏。 李莫愁冷哼一声,配合着演道:“要你管!本仙子去哪里,还要跟你这小牛鼻子报备不成?” 尹克西和尼摩星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叶无忌见李莫愁接了戏,心里大定,脸上却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指着尹克西三人道:“贫道自然是管不着。不过嘛,我看这三位好汉正商量着怎么分宝贝呢,怎么?你们同为蒙古人效力,他们分赃的时候,把仙子你给忘了个干净?” 尹克西闻言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们原本计划便是盗经之后,甩锅给李莫愁,但昨晚盗经一波三折,经书又被火工头陀拿了去,所以根本没打算分给李莫愁一杯羹。 结果现在正巧给撞上了。 李莫愁自然知道尹克西他们得了经书,还是本假经书,但还是继续配合叶无忌演戏,听了这话,眼神真的一冷。 “尹克西。”李莫愁声音带着肃杀之气,“你们得手了?” 尹克西此时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否认?这怎么否认?东西确确实实是在他们手里。 承认?那就坐实了背信弃义、独吞宝物的罪名。李莫愁这个女人,发起疯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仙子……这……这是误会啊!”尹克西脸上堆起笑容,手里却紧紧扣住了金龙鞭,“我们确实是……有所斩获。但这不还没来得及通知仙子嘛!” “没来得及?” 叶无忌在一旁凉凉地补刀,“刚才贫道在门口可是听得真真的。这位大师说了,只要贫道交出医书,他就和尹兄、尼兄平分真经,一起找个地方参悟神功。啧啧啧,平分哦,三个人平分,你们从头到尾可是没提过仙子的名号。” “你闭嘴!”尹克西气急败坏,恨不得拿针把叶无忌的嘴缝上。 李莫愁冷笑连连,一步一步逼近尹克西。 “好啊,好得很。” “咱们一起上的山,一起冒的险。结果你们得手了,就把我一脚踢开?” 尹克西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对李莫愁还是颇为忌惮的,若是单打独斗他或许不惧,但现在这局面太乱了。而且旁边还有个搅屎棍叶无忌。 “仙子息怒!这都是那老和尚的主意!”尹克西眼珠一转,果断卖队友,伸手一指门口的火工头陀,“经书都在他手里!是他一直藏着掖着,还要挟我们,非要拿到这小道士手里的医书才肯把经书拿出来跟我们共享!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火工头陀站在门口,本来想做个看客,没想到锅从天降。 他脸上抽搐了几下,阴恻恻地盯着尹克西:“波斯狗,你这张嘴倒是利索。” 李莫愁顺着尹克西的手指,看向火工头陀。 “老和尚。”李莫愁拂尘一指,“经书在你身上?” 火工头陀也不否认,冷哼一声:“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你这女娃娃,莫非也想来抢?” “抢?” 李莫愁哂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叫什么抢?那是物归原主!” 话音未落,李莫愁身形暴起。 她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手中拂尘化作千丝万缕的银针,直取火工头陀面门,同时左手三枚冰魄银针成品字形射出,封锁了火工头陀的所有退路。 这一招既狠且快,没有半句废话。 火工头陀大惊。 他腿脚不便,最怕这种以快打快的招数,更何况还要防备暗器。 “尹克西!尼摩星!你们还不帮忙!” 眼见二人不为所动,火工头陀再次掏出杀手锏。 “站住!” 火工头陀一声暴喝,手猛地伸进怀里,抓出那本蓝皮经书。 他一手捏着书脊,一手扯住书页,脸上表情狰狞如恶鬼。 “别过来!再敢往前一步,老子现在就把这经书撕个稀巴烂!”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绝望的疯狂。 李莫愁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尹克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拦着:“别!千万别!大师有话好说!仙子息怒!这可是孤本啊!撕了就真没了!” 尼摩星也在一旁怪叫:“不要撕!不要撕!撕了老子怎么练神功!”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三个绝顶高手,被一个要撕书的老和尚拿捏得死死的。 叶无忌站在楼梯口,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如此。 这老秃驴拿了经书要挟众人。 火工头陀见众人停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手还是死死抓着经书不放。 他喘着粗气:“尹克西!你还磨蹭什么!想不想要经书了?想要就赶紧动手!把那小道士宰了,把医书抢过来!只要医书到手,这《九阳真经》咱们一起参悟!” 尹克西和尼摩星对视一眼,没办法了。 “叶道长,你也看见了。”尹克西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一副让人作呕的假笑,“不是我不讲道义,实在是形势所迫。你就行行好,把书交出来,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尼摩星更是直接,手中铁鞭把地面砸出一个坑:“少废话!动手!” 两人一左一右,杀气腾腾地再次逼了上来。 陆无双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叶无忌却笑了。 “行啊,看来三位是铁了心要在这客栈里见血了。” 他不慌不忙地把手伸进怀里。 尹克西眼神一凝,以为他要掏暗器,下意识地就要躲闪。 但叶无忌掏出来的,不是暗器,而是一本皱皱巴巴的线装书。 封面上,《金匮断续方》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叶无忌学着火工头陀刚才的样子,一手捏着书脊,一手扯住书角,脸上的表情变得比那老和尚还要狰狞三分,扯着嗓子吼道: “别过来!” “再前进一步,道爷我就毁了这医书!” 这动作,这神态,这语气。 简直跟刚才的火工头陀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227章 荒唐对峙 大堂内这般光景,委实荒诞不经,倘有外人此刻推门而入,只怕会以为误闯了哪家专演鬼神杂剧的梨园戏班。 门口处,一个身披破烂僧袍的老僧,手里死死攥着四卷蓝皮经书,脸上神情狰狞,满是“你敢动我便撕票”的决绝之意。 楼梯口,一个俊朗却带着三分痞气的青年道人,怀中揣着本破烂的线装医书,一手捏着书脊,一手扯着书角,那份凶悍之态,竟比老僧更甚三分。 两边隔空对峙,中间夹着一胖一瘦两个倒霉蛋,还有个一身煞气的漂亮道姑。 “你把经书放下!”火工头陀冲着叶无忌吼道。 “你让他们都退开!”叶无忌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你敢动那医书一页,老子就把你撕了!” “你敢让他们动手,道爷就把这医书嚼碎了吞下去!” 尹克西夹在当中,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转过身,对着叶无忌一拱手,脸上那虚伪的笑容又挂了起来:“叶道长,你看这事闹的。咱们都是各求各的,何必非要弄个鱼死网破?不如这样,咱们坐下来好生商量商量。” “商量个屁!” 尼摩星是个急性子,手中铁鞭把地板砸得咚咚响,“尹克西,你脑子坏掉了?这两人都捏着把柄,怎么商量?要我说,直接冲上去,我负责抢经书,你负责抢医书,看谁手快!” “蠢货!” 尹克西和火工头陀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 “噗嗤。”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轻笑声,突兀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这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滑稽,像是想憋着没憋住,漏了气。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聚向叶无忌……的身后。 陆无双躲在叶无忌背后,原本是极怕的。 刚才还要死要活,觉得自己要被那黑皮丑鬼给糟蹋了,又被师父当众嫌弃,心里又是委屈又是绝望。 可眼下这一幕,实在是太逗了。 两个大男人,一个是威震江湖的前辈高手,一个是全真教的高徒,居然拿着两本破书互相威胁。 这一笑,却是坏了事。 叶无忌只觉得后背一僵,心道一声:“坏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笑不好,偏偏这时候笑。 你是不知道这屋里还有个活阎王吗? 果然。 李莫愁原本正冷眼旁观,琢磨着怎么帮叶无忌脱身,听到这声笑,美眸瞬间眯了起来。 李莫愁目光死死钉在了叶无忌的身后。 “无双,见了师父,怎么也不知道出来磕头请安?” 这一句话,语调轻柔婉转,听在陆无双耳中,却不啻于九幽寒风。 方才那丝滑稽之感霎时烟消云散。 陆无双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小手死死抓着叶无忌道袍,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从小到大,在这个喜怒无常的女魔头手底下讨生活,见过她杀人不眨眼,见过她笑着给人下毒,那种阴影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 叶无忌能感觉到背后的温软娇躯在发抖。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修罗场,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陆无双咬着嘴唇,颤巍巍地从叶无忌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她不敢抬头看李莫愁,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弟……弟子拜见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尹克西和尼摩星都是一愣。 尹克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在陆无双身上转了一圈,又在李莫愁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死死盯住了夹在中间的叶无忌。 这小跛子喊李莫愁师父? 刚才这小跛子又喊叶无忌师父? 这乱七八糟的辈分是怎么回事?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将所有乱麻般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尹克西心中狂呼,“他奶奶的,搞了半天,人家是在这儿给咱们唱双簧!” 这二人既然都与这丫头有师徒之份,那这姓叶的臭道士,与李莫愁的关系,还用多说?定然是姘头无疑! 是了! 尹克西眼中精光大盛,只觉自己窥破了天大的机密。这叶无忌与李莫愁,分明是一对奸夫淫妇! 道士配道士,倒也般配。他们假装不认识,假装对立,其目的,不就是为了麻痹自己和尼摩星,然后趁机谋夺经书吗? 他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甚至连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关节,此刻也全都迎刃而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尹克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竟是抚掌大笑。 他施施然走了出来,对着李莫愁和叶无忌遥遥一拱手,眼中满是识破诡计的讥讽:“好一出‘赤练仙子会情郎’的大戏!仙子,叶道长,二位这手双簧唱得可真是精彩绝伦,若是不去梨园挂牌,可真是屈了二位的大才!” 李莫愁和叶无忌闻言,心中皆是一惊。难道这厮竟然看出来自己在演戏了? 叶无忌自忖并没有露出破绽啊,他刚才刻意表现得轻浮,李莫愁也配合得很好。 看见两人错愕的模样,尹克西的笑容更盛,他指着叶无忌和李莫愁,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是不是也想谋夺真经?” “奸夫淫妇”四字一出,满堂空气再次凝固。 叶无忌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觉得这词用在他和李莫愁身上,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对。 李莫愁的脸色则变得铁青。 纵然自己和叶无忌已经有夫妻之实,但她也没想过要公开自己和叶无忌之间的关系。 毕竟自己是江湖上的魔头,人人喊打,仇家无数。 而叶无忌却是全真派的高徒,日后有望继承全真大统,自己若是和他的关系暴露,那就是连累的叶无忌,这属实是他所不想看见的。 但不曾想,今日竟然被这死胖子当众揭开,尤其是当着陆无双的面,这让她如何能忍? 但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更让李莫愁感到困惑的是,“谋夺真经”又是什么意思?真经早已到手,她来这里,是为了叶无忌,可不是为了什么“真经”。 陆无双也愣住了。 她看看叶无忌,又看看李莫愁,脸色苍白。 这臭道士,难道真是李莫愁的姘头? 先前种种,他竟都是在骗我…… 第228章 暗通款曲 听到“奸夫淫妇”这四个字,叶无忌心中虽然发虚,但面上却是勃然大怒。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认账,否则不仅这“双簧”唱不下去,还得背上全真教败类的骂名。 “住口!” 叶无忌一声厉喝,满脸“清白被污”的愤慨,长剑直指尹克西:“姓尹的,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贫道乃全真门下,与李仙子更是泾渭分明,今日不过是巧遇,何来什么‘双簧’?你休要为了独吞经书,便含血喷人,以此来挑拨离间!” 李莫愁也是凤眼含煞,虽然被尹克西戳中了心事,但她那股子傲气却是不减反增。 她冷冷地盯着尹克西,手中拂尘一甩,杀气腾腾地道:“死胖子,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先剜了你的招子,再割了你的舌头!” 两人这一唱一和,一个正气凛然地讲道理,一个杀气腾腾地威胁,配合得可谓是天衣无缝。若是旁人,或许真就被这番阵仗给唬住了。 可尹克西这只老狐狸,此刻却是认准了死理。看着两人极力撇清关系的模样,他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确凿把柄一般,脸上的讥讽之色愈发浓重。 “呵……”尹克西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还要装?” 尹克西一脸鄙夷,眼里闪烁着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光芒,“叶道长,你也别演了。你跟这位李仙子,怕是早就暗通款曲了吧?” 他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语气轻浮:“这丫头叫你师父,又叫她师父。你们一个是全真教的道士,一个是古墓派的道姑,本就是邻居,终南山后山那点路程,怕是挡不住二位的‘雅兴’吧?俗话说得好,兔子还吃窝边草呢,你们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跳。这死胖子,怎么连这些事情都知道了? 这事儿就连小龙女都不知道,李莫愁更不会出去乱说,难道他是猜的? 叶无忌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脸上却是瞬间布满寒霜,不仅没有半点心虚,反而露出一副受到了莫大侮辱的愤慨模样。 “放你娘的狗屁!” 叶无忌直接爆了粗口,正气凛然地指着尹克西骂道:“尹克西,贫道敬你是蒙古王爷座下客,没想到你思想竟如此龌龊!你若是想抢医书,尽管动手便是,何必编造这种下流谎言来污人清白?你还要不要脸!” 这一番话骂得掷地有声,陆无双立马就信了他的鬼话。 “对,师父是全真教的人,怎么会是李莫愁那恶魔的姘头?” “谁敢当李莫愁的姘头?是怕她皮鞭甩得不够狠吗?” 李莫愁闻言,眼中的杀意也是瞬间暴涨。 她虽然确实和叶无忌有私情,但这种事是绝对不能摆到台面上来的,尤其是在这群不想干的人面前。尹克西这话,无疑是触了她的逆鳞。 尹克西见两人反应如此激烈,不仅没退缩,反而更加笃定自己的推测。 “恼羞成怒了?被我说中痛处了?” 尹克西得意洋洋,继续他的推理表演,唾沫横飞:“我就纳了闷了,怎么我们在少林寺的一举一动,好像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似的。原来李莫愁你就是内鬼!” 他猛地转头看向火工头陀,大声喊道:“大师!你仔细想想!你夜闯少林,少林寺的僧人都没发现你,为何偏偏是这臭道士发现你了?” “哼哼,咱们同为大汗效力,刚才仙子一进来,为何不动手制住着小贼?为何直接就朝大师出手?这两人分明也是在谋夺真经!” “你放屁!”李莫愁大怒,“大师要他手中医书,我是看在他手里有医书的份上才没动手!你这满脑肥肠的猪,懂什么!” “解释就是掩饰!”尹克西冷笑,“大师,别听他们狡辩!这医书肯定是假的,真经多半已经被李莫愁掉包了!他们这是拿我们当猴耍呢!” 尹克西现在也不管说得对不对,只管把水搅浑,搅得越混越好。 先给李莫愁扣一顶帽子,就算得了经书,也不用给他分赃。 然后再给叶无忌手中的医书扣一顶帽子,说那是假的医书,这样火工头陀就不会被叶无忌掣肘。再动起手来就没什么顾虑了。 最好是引他二人两败俱伤,自己就能渔翁得利。 尹克西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大堂里一片死寂。 火工头陀原本也是个多疑之人。他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这逻辑有点跳跃,但仔细一琢磨…… 这两人眉来眼去的确实可疑。 这小道士确实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最关键的是,他自己就是个喜欢阴谋诡计的人,所以他也总是把别人往最坏处想。 “原来如此!” 火工头陀怒发冲冠,他平生最恨被人欺骗,尤其是这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 “好一对……好一对处心积虑的贼道!”火工头陀本想骂狗男女,但看李莫愁那要把人剥皮抽筋的眼神,话到嘴边改了口,只是一声咆哮,“老子不管你们是不是一腿,今天不把医书交出来,老子就捏碎你的脑袋!” 叶无忌心里暗暗叫苦。 这尹克西真是个人才,硬是凭着这一通胡搅蛮缠,把原本松散的三方联盟给“说”到了一起。 “好哇!”尼摩星也反应过来了,虽然他脑子不太好使,但尹克西说得热闹,他也跟着起哄,“果然是奸夫淫妇!把我们当傻子玩!老子最恨这种躲在背后阴人的小白脸!” 尼摩星恶狠狠地盯着叶无忌,“今天不把你这身道袍扒了,老子就不姓尼!” 局面瞬间失控。 尹克西、尼摩星、火工头陀,三双充满杀意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叶无忌和李莫愁。 这下是真的百口莫辩了。 叶无忌不仅没有露怯,反而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狂傲。 “哈哈哈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叶无忌长剑一振,剑锋直指尹克西,“你们想抢经书,直说便是!编排这种烂俗的故事,只会显得你们无能!李仙子,看来今日这帮人是铁了心要留下咱们了。既然他们说咱们是一伙的,那咱们不妨就真的联手一次,也好叫这群井底之蛙知道,什么叫全真剑法,什么叫古墓绝学!” 他这番话,既是否认,又是激将,更是顺水推舟地拉拢李莫愁。 李莫愁虽然恼恨被叶无忌占了口头便宜,但此刻大敌当前,她也没得选。 “哼,谁要跟你联手。” 李莫愁嘴上傲娇,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叶无忌侧前方挪了一步,与他形成了犄角之势,“不过,这几个人的狗命,确实该留在这里!” “师父……” 陆无双躲在后面,看着前面这一唱一和的两人。 男的狡黠狂傲,女的狠辣孤傲。 虽然两人嘴上都在否认,都在互相嫌弃,可陆无双看着看着,竟觉得这两人站在一块儿……居然出奇的顺眼? “少废话!宰了这对狗男女,大家平分真经!” 火工头陀不想再听废话,他双腿微曲,整个人如同一枚蓄势待发的炮弹,猛地弹射而出。 目标,直指叶无忌! 与此同时,尹克西的金龙鞭、尼摩星的铁蛇鞭,也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 三大高手联手一击,声势骇人。 叶无忌不敢托大。 他将手中的《金匮断续方》往怀里一揣,一把将陆无双推向柜台后面。 “躲好了!别出来碍手碍脚!” 嘴上骂着,动作却是护得严实。 随即,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虹,口中却是一声大喝: “仙子!这老秃驴交给我!这两个满嘴喷粪的废物交给你!替贫道好好掌他们的嘴!” 叶无忌竟是主动迎向了最强的火工头陀。 李莫愁心中微动。 这小子,平日里油嘴滑舌,关键时刻倒还真有几分男儿气概,知道把最硬的骨头揽过去。 “管好你自己!” 李莫愁冷哼一声,身形飘忽,拂尘卷向尹克西,同时左手扬起,银光乍现,直取尼摩星双目,“尹克西,刚才就数你叫得最欢,看针!” 第229章 剑影拂尘 叶无忌这一声喊,可谓是正中下怀。火工头陀虽心中存疑,但也被尹克西那番歪理搅得心神不宁,只觉眼前这小白脸道士越看越可恨,当下再不犹豫,一声暴喝,直扑过来。 “好小子,纳命来!” 火工头陀双掌箕张,掌心隐现暗红之色,正是那一身苦练数十年的外门硬功。他双腿行走略有不便,但这数十年在深山巨石间腾挪,双臂之力早已练得出神入化,这一扑之势,竟带着呼呼风雷之声。 叶无忌不敢怠慢,全真剑法“定阳针”斜刺而出,剑尖颤动,化作点点寒星,专攻那老僧双目与咽喉。 “雕虫小技!”火工头陀冷哼一声,不避不闪,左手成爪,竟直接向剑锋抓来。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长剑竟似刺在金石之上,火星四溅。叶无忌只觉一股大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微微发麻,心下大骇:这老怪物的铁掌功夫,竟练到了这般境界! 但他毕竟身负王重阳亲传的先天功,内息绵绵不绝,借势手腕一抖,长剑画了个半圆,剑招突变,由刚猛转为阴柔,正是全真剑法中的精妙招数“万流归宗”。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七股后劲,只要火工头陀再敢硬抓,非得削掉他几根手指不可。 火工头陀咦了一声,显然也没料到这年轻道士变招如此之快,不得不缩手回防。他伸手向后一探,从背上抽出一根镔铁禅杖,“呼”的一声横扫过来。 这禅杖重逾六十斤,被他舞得如同灯草般轻盈,杖风过处,周遭桌椅尽数碎裂。 “当!” 剑杖相交。 叶无忌只觉手腕一沉,虎口发麻。这老秃驴的内力刚猛炽热,顺着长剑传导过来,震得他胸口气血翻涌。 他在少林寺和这和尚交过手,深知对方金刚不坏体神功的厉害,硬拼绝非上策。 叶无忌脚踏七星,身形借着那一撞之力向后飘退,随即手腕一抖,长剑挽出三朵剑花,分刺火工头陀双目与咽喉。 全真剑法,重意不重力。 这一招“一炁化三清”使出来,虚虚实实,剑尖颤动间竟似有三柄长剑同时攻来。 火工头陀不敢托大,回杖护身。 谁知叶无忌这招根本就是虚晃一枪,剑锋在禅杖上一搭,身子借力一转,竟绕到了火工头陀身后,一剑刺向他后心“灵台穴”。 “好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 火工头陀怒吼一声,也不转身,禅杖向后横扫,逼得叶无忌不得不撤剑回防。 两人这一来一往,转瞬间便拆了三十余招。 叶无忌看似险象环生,实则凭借先天功生生不息的回气特性,加上金雁功的灵动,并未落下风。他心里清楚,这老和尚虽然凶猛,但毕竟年纪大了,且腿脚有旧疾,只要拖下去,赢面在他。 另一边,战况却是一边倒。 李莫愁一袭杏黄道袍,在鞭影中穿梭自如。 她本就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如今又得了叶无忌传授的《九阴真经》总纲和《玉女心经》,更兼两人《阴阳轮转功》双修多日,阴阳互补,一身内力早已踏入先天中境。 尹克西的金龙鞭珠光宝气,招式华丽;尼摩星的铁蛇鞭沉重诡异,狠辣刁钻。 这两人在蒙古大营也是排的上号的高手,联手之下,寻常江湖名宿也得饮恨。 可今日,他们碰上了赤练仙子。 李莫愁手中拂尘灌注内力,根根如针,时而刚猛如枪,时而柔韧如网。 “啪!” 尹克西的金龙鞭被拂尘卷住,李莫愁手腕一抖,一股阴柔内劲顺着鞭身钻了过去。 尹克西只觉掌心一痛,半条手臂都麻了,差点握不住兵刃。 “这婆娘好生厉害!”尹克西心中大骇。 他原本以为李莫愁不过是仗着毒功和暗器成名,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怕她。谁知闻名不如见面,这女魔头的功力竟如此厉害! “尼摩星!别藏私了!再不拼命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尹克西尖叫道。 尼摩星也是叫苦不迭。他的铁鞭最重气势,可李莫愁身法太快,古墓派轻功天下无双,他连李莫愁的衣角都摸不到,反而被那几枚时不时飞来的冰魄银针逼得手忙脚乱。 柜台后。 陆无双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局势。 她看着那个让她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此刻如闲庭信步般戏耍两大高手,心中绝望。 太强了。 刚才叶无忌被这两人逼得狼狈不堪,甚至要靠演戏来拖延时间。可李莫愁一出手,便是碾压之势。 “这就是她的实力吗……”陆无双咬着嘴唇,心中既羡且妒。 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想找这女魔头报仇,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果连叶无忌都打不过这两人,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拿什么去杀李莫愁? “不……我不能认输。” 陆无双目光转向叶无忌。 那个男人虽然无耻好色,虽然刚才还骂自己是“小跛子”,但他传给自己的那门《太乙纯阳功》,却是实打实的神功。 “只要练好那门功夫……只要练好……”陆无双心中燃起一团火。 但她看着看着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叶无忌在那老僧的禅杖下左支右绌,虽然仗着轻功高绝没有受伤,但也明显处于下风。 “笨蛋师父……”陆无双捏手心里全是汗,“之前吹得那么厉害,说自己只比五绝差一点,怎么现在打不过那个老秃驴?难道这秃驴也是五绝水准?” 场中局势瞬息万变。 尹克西毕竟是老江湖,眼珠子一转,便看出了端倪。 这李莫愁虽然厉害,但她似乎并不急着下杀手,反而有意无意地护着那个方向。 他顺着李莫愁偶尔瞥过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了缩在柜台后的陆无双。 再联想到刚才叶无忌拼死也要护着这丫头的举动。 “有了!” 尹克西心中冷笑,这可是天赐良机。 “尼兄!”尹克西一边挥鞭抵挡李莫愁的攻势,一边扯着嗓子喊道,“这恶婆娘扎手得很,我先拖住她!你去抓那个小的!只要抓住了那小跛子,这两人投鼠忌器,必败无疑!” 尼摩星虽是个浑人,但对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却是无师自通。 他绿豆眼猛地一亮,看向柜台后的陆无双,嘴角流下一道涎水。 “好主意!尹兄弟你撑住,老子这就去抓那小美人!” 说罢,尼摩星也不管什么江湖道义,手中铁鞭虚晃一招,逼退李莫愁半步,转身便朝着柜台扑去。 “找死!” 李莫愁美眸含煞,手中拂尘一甩,就要去拦。 尹克西哪能让她如愿,金龙鞭瞬间化作一道金光,死死缠住了拂尘。 “仙子,你的对手是我!”尹克西狞笑道,“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李莫愁被这一阻,身形微滞。 叶无忌在另一边看得真切,心中大急。 “无双!快跑!” 他想要抽身去救,可火工头陀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小子,跟老子打架还敢分心?” 火工头陀狞笑一声,手中禅杖当头劈下。这一杖势大力沉,若是叶无忌执意要去救人,这一杖就能把他砸成肉泥。 “老秃驴!你给道爷滚开!” 叶无忌双目赤红,长剑硬撼禅杖。 “当!” 火星四溅。 叶无忌被震得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火工头陀却是纹丝不动,禅杖一横,再次封住了叶无忌的去路。 “想救人?先把医书交出来!”火工头陀眼神阴狠,“否则,你就眼睁睁看着那丫头被玩死吧!” 第230章 不明所以 此时,尼摩星已经冲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和店小二早就吓晕过去了,陆无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握弯刀,身子微微发抖。 “嘿嘿嘿……” 尼摩星搓着手,一脸淫笑地逼近。 “小美人,别怕,叔叔这就来疼你。” 他那张黑脸凑近了几分,臭气扑鼻。 “刚才你师父不要你,那恶婆娘也不管你,看来你这命苦得很呐。” 尼摩星贼眼在陆无双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最后停留在她起伏剧烈的胸口上,吞了口唾沫。 “不过没关系,跟着我尼摩星,保准让你欲仙欲死。” 他指了指正在激斗的叶无忌和李莫愁,语气猥琐至极:“你看那对狗男女,打得热火朝天,指不定晚上在床上也是这般打架呢。啧啧,那小子艳福不浅,玩了师父还要玩徒弟,这‘师徒双收’的滋味,老子今天也想尝尝!” 这一番污言秽语,声音极大,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莫愁气得俏脸煞白,手中招式越发狠辣,恨不得立刻过去将这黑矮子碎尸万段。 叶无忌更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黑矮子……嘴也太损了! 虽然他心里确实有过这种龌龊的念头,但那是心里的事儿! 被这丑八怪当众喊出来,那是两码事! “尼摩星!我也要剜了你的舌头!”叶无忌怒吼。 “嘿嘿,恼羞成怒了?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尼摩星得意洋洋,“小道士,你这口味倒是挺杂,少妇嫩妞儿都不放过。不过今天这嫩的,得先让老子尝尝!” 李莫愁听这黑矮子叫自己少妇,气得一佛出世。 陆无双站在那里,听着这不堪入耳的话,也觉得气恼。 她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虽然家破人亡后流落江湖,受了不少苦,但何曾被人这般当面羞辱过? “淫贼!闭上你的狗嘴!” 陆无双再也忍不住,一声娇喝,手中弯刀化作一道银芒,直劈尼摩星面门。 这一刀含恨出手,竟是超水平发挥,快若闪电。 “哟,还是匹烈马!” 尼摩星不惊反喜,身子微微一侧,便避开了刀锋。 陆无双毕竟练武时日尚短,虽然得叶无忌传授了些许内功心法,但实力就连一流高手都不到。 一刀落空,她心中一慌,急忙想要撤刀回防。 可尼摩星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 “撒手!” 尼摩星大喝一声,右手探出,一把扣住了陆无双的手腕。 “啊!” 陆无双只觉手腕剧痛,五指一松,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蹄子,劲儿还挺大。” 尼摩星顺势一拉,将陆无双整个人扯向自己怀里。 陆无双重心不稳,那条跛腿根本吃不住力,惊叫一声,眼看就要撞进那怀抱。 “滚开!” 情急之下,陆无双张嘴便是一口,狠狠咬在尼摩星的手臂上。 “嘶——!” 尼摩星吃痛,怪叫一声,猛地一甩手。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陆无双脸上。 陆无双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子也飞了出去。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尼摩星看着手臂上那一排带血的牙印,凶性大发。 铁蛇鞭在空中一抖。 “既然不想伺候老子,那就给老子去死!” 尼摩星手腕一抖,那条铁鞭呼啸而出,直奔倒在地上的陆无双卷去。 这一鞭若是卷实了,陆无双那纤细的腰身怕是当场就要断成两截。 “无双——!” 叶无忌目眦欲裂。 他想要冲过去,可那根该死的禅杖再次横在了面前。 火工头陀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小子,心疼了?心疼就把医书交出来!否则,下一鞭子,就把那丫头的脑袋抽下来了!” 陆无双躺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师父……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的,竟然还是那个总是色眯眯盯着她看的臭道士。 而鞭影正在落下,陆无双已经闭上了双眼。 鞭影便似毒蛇吐信,直取陆无双腰间“带脉”。尼摩星这一鞭不但力道奇大,更兼招式险恶,乃是他天竺家传武学的精粹,这一击全没留半分余地。 叶无忌眼见那鞭梢便要卷上陆无双身子,不由得目眦欲裂,长剑急颤,便要去格开面前禅杖。但这火工头陀一身横练功夫何等了得,手中禅杖舞得如铜墙铁壁一般,将叶无忌去路封得死死的。 “无双!”叶无忌嘶吼一声。 便在这一瞬之间,那边的李莫愁正与尹克西斗得正紧,忽地手腕急翻。 她此刻背对陆无双,根本不及回头,却是一咬银牙,左手扣着的一把冰魄银针竟不分穴道、也没准头,一股脑儿全向尹克西劈面撒去。 这一把银针少说也有十来枚,但在她内力激荡之下,竟如漫天花雨,将尹克西周身大穴尽数笼罩。 尹克西心头大骇,暗道这道姑莫不是疯了?哪有这般不论死活乱打暗器的道理? 但他此时不得不救自己性命,手中金龙鞭急忙撤回,在身前舞成一团金光,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将银针尽数磕飞。 趁着这一瞬之隙,李莫愁看也不看,右手拂尘猛地向后反卷。 那拂尘尘丝便似生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恰恰缠住了陆无双的腰肢。 “起!”李莫愁一声清啸,内力贯于右臂,猛地往回一扯。 原本陆无双闭目待死,身子竟被这股柔劲硬生生向左横移了三尺。 便在此时,“啪”的一声巨响,尼摩星那一记铁鞭狠狠抽在青砖地上。只打得石屑纷飞,那块青砖登时粉碎。 若是陆无双还躺在原处,此刻只怕早已腰骨碎裂,香消玉殒。 只是这一下救人分心,李莫愁后心却是大开空门。 尹克西磕飞银针,眼见有机可乘,哪肯放过? 口中喝道:“着!” 左掌运足十成内力,夹杂着他在西域苦练三十年的“黄沙万里”掌力,结结实实印在李莫愁背心之上。 “噗!” 李莫愁身子一颤,张口便喷出一道血箭,身形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险些栽倒。 大堂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尼摩星这一鞭落空,正懊恼间,却见李莫愁受了重伤,不由得怪笑起来:“好哇!尹兄弟这一掌打得漂亮!” 陆无双只觉腰间一紧,身子腾空,再落地时已到了墙角。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 还没等她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那个杏黄道袍的身影正扶着桌角,嘴角挂着殷红的血迹,身形摇摇欲坠。 陆无双整个人都蒙了。 救我的……是李莫愁? 这个杀人不眨眼、灭了陆家满门的女魔头,竟然为了救自己,把后背露给敌人,硬挨了一掌? 陆无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感觉小脑都要萎缩了。 为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李莫愁,忽然间,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是了。 这女魔头定是没安好心。 她不想让自己死得这么痛快。 她是想把自己抓回去,日日折磨,夜夜凌辱,让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无双越想越觉得恐惧,这女人,心肠当真是歹毒至极,宁愿自己受伤也要留活口折磨。 “你……”陆无双声音颤抖,“你别以为我会领情……” 李莫愁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连看都没看陆无双一眼,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叶无忌此刻也摆脱了火工头陀的纠缠。 刚才那一瞬,他也蒙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李莫愁会去救陆无双。 这两人可是死仇啊。 第231章 琴瑟和鸣 叶无忌还没弄明白怎么个事儿,但随即,他看到了李莫愁嘴角的血。 他心头猛地一缩,他身形一晃,直接闪到了李莫愁身前,将她和陆无双挡在身后。 “伤的重不重?” 叶无忌没有回头,但声音已带颤音。 李莫愁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这冤家,还算有点良心。 “无碍。”李莫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这死胖子三流功夫,掌力稀松平常。” 尹克西一听这话,鼻子都气歪了。 老子这一掌下去,就是头牛也得五脏尽碎! “哼,死鸭子嘴硬。”尹克西阴阳怪气地说道,“叶道长,心疼了?刚才还说没关系,这会儿怎么急得跟什么似的?瞧瞧你那眼神,恨不得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叶无忌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杀意凝若实质。 被这目光一扫,尹克西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丢人,强撑着冷笑道:“怎么?想拼命?” 叶无忌手上青筋暴起。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敢伤我的女人。 管你是蒙古王爷的座上宾,还是什么西域高手,今天都得死。 叶无忌脚下一动,正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叶无忌身形一顿。 李莫愁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神色复杂的看了叶无忌一眼。 叶无忌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暴戾,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斜指地面。 李莫愁也抬起手中拂尘,尘丝垂落,却隐隐指向叶无忌长剑防守的空门。 两人一左一右,身形虽未动,但气机却瞬间连成一片。 尹克西眉头一皱,感觉有些不对劲。 刚才这两人还是各自为战,虽然厉害,但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可现在……这两人往那一站,竟给人一种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错觉。 “装神弄鬼!”尼摩星是个浑人,哪管这些,手中铁鞭一甩,怪叫道,“刚才没抽死那小蹄子,现在连你们这对狗男女一块抽!” 铁鞭呼啸,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 若是刚才,叶无忌定要避其锋芒。 但此刻,他没有退,甚至连剑都没抬。 身旁的李莫愁动了。 她手中拂尘轻轻一挥,并未去挡那铁鞭,而是斜斜刺出,直取尼摩星右肩的一处大穴。 这一招看似围魏救赵,实则精妙至极。 若是尼摩星这一鞭打实了,他这条右臂也得废掉。 尼摩星不得不撤鞭自救。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叶无忌动了。 长剑如虹,不偏不倚,正好刺向尼摩星铁鞭回防露出的那一丝破绽。 这一剑,快,准,狠。 尼摩星吓了一跳,狼狈地向后一滚,这才堪堪避过。 “这是什么剑法?”尹克西看出了门道,脸色微变。 叶无忌和李莫愁根本不理会他。 两人身形交错,剑光与尘影翻飞。 叶无忌的长剑,就是李莫愁的手臂;李莫愁的拂尘,就是叶无忌的盾牌。 玉女素心剑法。 这本是林朝英为了克制全真剑法所创,后来又被杨过和小龙女参悟出双剑合璧的奥妙。 之前对付本参和尚,两人是初次尝试。 对付黄药师,是第二次。 而这一次,是第三次。 经过前两次的磨合,此刻再施展起来,这套剑法在他们手中,竟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威力。 只见大堂内,青衫与黄袍交织,剑气与银丝共舞。 叶无忌一招“浪迹天涯”,长剑挥洒,潇洒写意;李莫愁便接一招“花前月下”,拂尘轻摆,柔情万种。 叶无忌剑指苍穹,如“抚琴按箫”;李莫愁便身形低伏,似“扫雪烹茶”。 每一招每一式,都严丝合缝。 一人攻击,另一人必护其要害;一人防守,另一人必攻敌必救。 这哪里是在生死搏杀? 这分明是一对情深意切的恋人,正在翩翩起舞,互诉衷肠。 尹克西的金龙鞭越打越沉重。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两个人打,而是在跟一个有着四只手、两个脑袋的怪物打。 不管他攻击谁,都会遭到另一人狂风暴雨般的反击。 火工头陀哂笑一声:“花里胡哨!” 随即禅杖裹挟着千斤巨力,狠狠往李莫愁肩头砸去。这一招势大力沉,李莫愁的剑招刚走轻灵一路,正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看似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这时,叶无忌的剑竟鬼魅般滑了过来。若是单看李莫愁这一剑,确是破绽百出,可一旦配上这突如其来的一刺,那原本的“破绽”竟瞬间变成了诱敌深入的绝妙陷阱。 火工头陀只觉眼前剑光交织,一阴一阳,一刚一柔。 禅杖刚要发力,便被一股柔劲带偏;想要撤回,又被一股刚劲封死。 两柄剑仿佛两块互补的磁石,将他这必杀的一击消弭于无形,更在他杖法凝滞的瞬间,双剑齐齐削向他手腕。 “这……这是什么邪门功夫?”火工头陀挥舞禅杖想要砸进去,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下手的空隙。 那两人剑意连绵,泼水不进。 三大先天高手,竟然被这两人压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当!” 叶无忌一剑挑飞了尹克西头顶的珠冠,李莫愁的拂尘顺势在尹克西脸上扫出一道血痕。 “哎哟!”尹克西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大堂角落。 陆无双缩在一边,看着场中二人。 虽然叶无忌和李莫愁占据上风,但她的脸色,却比刚才面对尼摩星的鞭子时还要苍白。 她虽然武功低微,但毕竟也是练武之人,眼力还是有的。 叶无忌和李莫愁之间的配合,根本不是什么被迫联手。 那种默契,那种眼神的交流,哪怕是一个回眸,都透着让人脸红心跳的亲昵。 剑招是骗不了人的。 那剑招里,满满的都是情意。 “浪迹天涯”……“花前月下”……“清饮小酌”…… 陆无双虽然不知道这些招式的名字,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氛围。 这两人,哪里是在打架? 这分明是在调情! 之前尹克西骂叶无忌是李莫愁的姘头,陆无双只当那是恶人泼脏水,心里是一万个不信。 师父虽然有些不正经,虽然好色,但他怎么可能跟这个女魔头搞在一起?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陆无双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是真的。 原来那个死胖子没说谎。 难怪。 难怪当初自己求他帮自己报仇,杀李莫愁,他总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难怪让他收自己为徒,他推三阻四,说什么全真教规矩森严,不收女弟子。 难怪让他帮自己治腿,他也总是拖拖拉拉,不肯给个痛快话。 陆无双一直以为,那是他性格使然,或者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现在她全明白了。 什么规矩,什么性格,全都是屁话! 他根本就是舍不得! 他舍不得杀李莫愁,因为那是他的老相好! 他不想收自己为徒,是因为怕自己这个跟李莫愁有血海深仇的徒弟,夹在中间让他难做! “哈……” 陆无双嘴角勾起一抹惨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 刚才还想着要为了保护师父去拼命。 “骗子……” 陆无双喃喃自语,声音凄苦。 “都是骗子……” 第232章 玉女素心生奇变,断指惊魂亦枉然 大堂方寸之地,此时却是剑气森森,寒芒吞吐。 叶无忌手中长剑矫若游龙,李莫愁那柄拂尘却似彩凤回翔,一刚一柔,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全真剑法本以此消彼长、一攻一守为要旨,此刻两人联手,剑势之中竟隐隐生出一股缠绵悱恻之意,正如那“玉女素心剑法”一般,郎情妾意,尽在招式流转之间。 忽听叶无忌清啸一声:“左翼!”手中长剑却反手刺向右首。 这一招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深得全真剑法“指东打西”的精髓。 尼摩星正欲偷袭李莫愁左胁,见剑锋陡至,不由得怪叫一声,手中铁蛇鞭急忙回撤护身。 李莫愁眼波流转,拂尘顺势一卷,借力打力,将火工头陀那势大力沉的禅杖格荡开去,身形如燕掠波,倏忽间已欺至尹克西身前,冷笑道:“死胖子,死前且留下话来!” 尹克西心头大骇,只觉对方拂尘上的内力阴寒刺骨,竟似透甲而入。他原道这二人不过是一时联手,岂知这番配合之默契,便如一人使然,当真是心有灵犀。 他手中金龙鞭刚勉强封住拂尘,叶无忌的长剑已如影随形而至。 这一招“浪迹天涯”,原本开阖大度,此刻使来却别有一番缱绻意味,剑尖微颤,径取尹克西面门。 尹克西被逼无奈,恶念顿生,左手成爪,竟不顾剑锋锐利,直扣叶无忌脉门,意欲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废其一臂。 “小贼,小心!”李莫愁这一声惊呼,凄婉急切,令人闻之动容。 叶无忌闻得此言,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上涌,先天真气瞬间充盈四肢百骸。他长笑一声:“好姐姐,且看这一招!”手腕蓦地一沉,使出一式“退步跨虎”,身形向后微仰,恰好靠入李莫愁怀中。 李莫愁左臂轻舒,揽住他腰间,右手拂尘千丝万缕齐张,犹如银河倒泻,向尹克西当头罩下。 这二人一进一退,阴阳相济,竟似在演练一套绝妙的合击阵法,看得旁人心摇神驰。 便在尹克西微一错愕之际,寒光乍起。 这一剑来得好快!便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 只听得一声惨呼,尹克西右手食指已被齐根削断,那枚镶着宝石的金戒随着断指高高飞起,正落在陆无双脚边。 “我的手!痛煞我也!”尹克西捧着断指处,鲜血淋漓,疼得面容扭曲。 叶无忌长剑斜指,森然道:“此指,便是替好姐姐讨的利息。” 尼摩星见同伴受创,凶性大发,趁叶无忌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铁蛇鞭犹如毒蟒出洞,竟直取叶无忌下三路要害,招式阴毒至极。 “无耻狂徒!”李莫愁柳眉倒竖,她生平最恨这等下流手段。只见她杏黄道袍随风鼓荡,身形急转,数枚冰魄银针借着旋转之势激射而出,破空之声大作。 两人相距极近,尼摩星避无可避,虽以铁鞭护住心口,大腿与肩头仍是各中数针。冰魄银针剧毒无比,他只觉伤处麻痒难当,继而如火焚烧,脸上刹那间泛起一层黑气,踉跄后退。 转瞬之间,三大高手已去其二。 火工头陀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下已然雪亮:这二人双剑合璧,浑然天成,若不破其联手之势,绝难取胜。 这老僧眼中杀机毕露,暴喝一声,全身骨节格格作响,手中镔铁禅杖高举过顶,一招金刚伏魔杖法中的“力劈华山”,却不攻人,而是重重击在二人当中的青砖地上。 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木屑纷飞,气浪排空,便如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叶无忌心知不妙,这老僧是要以刚猛内劲震散二人。他不假思索,弃剑不用,双掌猛推李莫愁,欲将她送出气浪中心。 “冤家!”李莫愁凄然一笑,反手扣住他脉门,内力到处,硬生生将两人身形锁在一处。 烟尘弥漫中,火工头陀身影如鬼魅穿出,一只手掌无声无息地印向叶无忌胸口膻中穴。 这一掌若是击实,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得性命。 电光石火之间,李莫愁身形微晃,竟硬生生抢上半步,以后背迎向了那必杀的一掌。 “砰!”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李莫愁娇躯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洒在叶无忌脸上。 叶无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片血红,颤声道:“莫愁……” 鲜血染红了叶无忌的双眼。 怀中的女子,平日里那个杀人不眨眼、令江湖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此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嘴角却噙着一丝凄楚的笑意。 “……莫要……莫要这般大声,我……我还死不了……” 李莫愁强提一口真气,身子却已软软地瘫倒。火工头陀这一掌虽被她护体真气卸去三成,但余下七成掌力刚猛无俦,已然震伤了她的心脉。 “老贼秃!纳命来!” 叶无忌仰天长啸,啸声中满是凄厉。 一股狂暴气息从他体内迸发而出。悲愤之下,他体内的先天真气竟似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不可遏止。 火工头陀一击得手,正欲补上一杖,忽觉一股森寒杀气笼罩全身。抬头看去,只见叶无忌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不由得心头一凛:“这小子年纪轻轻,内力何以忽然精进如斯?” 便在这一愣神间,叶无忌已然攻到。 剑已弃,唯有掌。 这一掌乃是全真教玄门正宗的“三花聚顶掌”,但掌风呼啸之中,竟夹杂着九阴真经中“摧心掌”的阴狠劲力。刚柔并济,阴阳混成,正是他在古墓中参悟所得。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火工头陀横杖格挡,那根重达六十余斤的镔铁禅杖竟被这一掌生生拍弯! 火工头陀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虎口剧震,禅杖脱手飞出。 “这……这是什么功夫?”火工头陀大惊失色。 其实并非叶无忌内力陡增,实是火工头陀连番激战,内力损耗颇巨,而叶无忌所修先天功回气极快,此刻又是悲愤出手,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此消彼长之下,竟将这绝顶高手压制住了。 “嘭!” 未待火工头陀回过气来,叶无忌第二掌已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口。 火工头陀闷哼一声,身子倒飞而出,滚落在大街之上。 一口鲜血喷出,火工头陀眼中尽是惊惧之色。他一生凶悍,却从未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打法。 那边的李莫愁虽然重伤,手中却仍扣着几枚冰魄银针,若是再斗下去,只怕今日要交代在此处。 “走!” 火工头陀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弹丸,猛地掷于地下。 蓬的一声,黄烟四起,辛辣刺鼻。 “尹兄、尼兄,风紧,扯呼!” 尹克西捂着断指,尼摩星拖着伤腿,早已是惊弓之鸟,闻言狼狈鼠窜,借着烟雾,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33章 两难抉择 硝烟散尽,客栈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尽碎。那掌柜的缩在柜台之下,探出半颗脑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觉裤裆湿冷,竟是失禁了。 叶无忌无暇旁顾。他低头凝视怀中女子,心头不禁一沉。 这李莫愁平日里何等孤傲,那一袭杏黄道袍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催命符,此刻娇躯却软倒在他怀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那一掌,着实狠辣。火工头陀数十年的掌力何等雄浑,加之含恨而发,若非李莫愁修习过《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护住了心脉,只怕此刻早已香消玉殒。 “此地不宜久留。” 叶无忌心中雪亮。尹克西等人虽暂时遁走,但这嵩山脚下乃是蒙古鞑子的势力范围。那三人吃了大亏,必不甘休,若引得蒙古铁骑卷土重来,届时便是插翅难飞。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锭大银,随手掷于柜台之上。 “叮”的一声脆响,吓得那掌柜身子又是一颤。 “店钱赔你。”叶无忌装作恶狠狠的模样道,“今日之事,切不可对外人言半句。若有人问起,只推不知。” 掌柜的望着那银锭,又瞥见叶无忌腰间长剑,如捣蒜般点头:“晓得,晓得!小老儿今日昏死过去,什么也没瞧见。” 叶无忌不再多言,俯身将李莫愁横抱而起,转头望向墙角的陆无双。 陆无双倚墙而立,手中紧紧攥着那柄银弧弯刀,眼神有些发直。 方才一番激战,虽然她并未参与,但仍旧是被尼摩星给吓着了,此刻微微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还能走么?”叶无忌问道。 陆无双身子一震,回过神来,惨然一笑,并不答话,只是强撑着直起身子。 “跟紧了。” 叶无忌深知此刻并非儿女情长之时,李莫愁命在旦夕,须得立寻静处疗伤。 三人当即出了客栈,专拣僻静深巷穿行。 此时日薄西山,残阳如血,将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显得分外凄凉。 叶无忌脚下生风,只觉怀中李莫愁的身子渐趋冰冷,那是一种生机流逝的寒意。他心中焦灼,恨不得一步跨出十丈。 陆无双跌跌撞撞跟在身后,每迈一步,伤腿便如剧痛无比。她望着前方那个宽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背影此刻正护着另一个女人——那个杀她全家、令她半生凄苦的赤练仙子。 她脑中纷乱如麻,一时是李莫愁冷酷的面容,一时又是叶无忌平日里的嬉笑怒骂,最后竟化作方才二人双剑合璧时那心意相通的一瞬。 “不知廉耻……”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尹克西方才那些污言秽语虽难听,此刻想来,却也不是无稽之谈。 坏蛋师父骗了自己,他定是早已与这女魔头有了私情。 陆无双眼眶微红,但仍旧倔强地仰起头,硬是将泪水逼了回去。 既是负心薄幸之徒,又何必为他落泪? 但是为何心中仍旧是隐隐作痛?陆无双只觉自己现在五味杂陈,念及方才尼摩星一鞭挥下,而李莫愁竟舍命替自己挡了一掌,这其中的恩怨纠葛,竟让她一时茫然,不知该恨该怨。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房舍渐稀,荒烟蔓草,已至镇郊。 前方现出一座破败院落,断壁残垣,蛛网尘封,显是荒废已久。 “便是此处了。” 叶无忌低语一声,抱紧李莫愁推开木门,院内杂草丛生,显然是荒废日久。屋内霉气扑鼻,陈设残破,却正好避人耳目。他拂去榻上积尘,小心翼翼地将李莫愁放下。 “无双,去关上门。” 陆无双倚在门边,喘息未定。闻言略一迟疑,终是伸手将那破门掩上。屋内顿时昏暗下来。 叶无忌顾不得点灯,伸指搭在李莫愁腕脉之上。只觉脉象虚浮散乱,时断时续,显是内府受创极重。 “莫愁?莫愁?”他轻唤两声。 李莫愁双目紧闭,长睫微颤,似在忍受极大痛楚,却无半点回应。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她领口盘扣。 “你作甚么!”陆无双见状,不禁失声惊呼。 叶无忌动作一顿,回首望去。往日的戏谑神色荡然无存:“她伤势危急,需得查验。” 陆无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男女授受不亲,可眼前这两人……她心中一酸,自嘲一笑,转过身去面壁而立。 叶无忌解开李莫愁那染血的杏黄道袍,露出一身雪白中衣。只是此刻那中衣后背之处,已被鲜血浸透,红得触目惊心。 衣衫与血肉粘连,稍一触碰,昏迷中的李莫愁便发出一声痛哼,娇躯微微蜷缩。 “莫怕,忍着些。”叶无忌柔声安抚,指尖运劲,将衣衫小心撕开。 这一看,饶是他见惯风浪,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李莫愁那光洁如玉的背脊之上,赫然印着一只紫黑色的掌印,深陷肉里,四周肌肤尽呈青紫之色,显是淤血积聚,伤及肺腑。 掌印上方,更有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正是尹克西那条金龙鞭所留。 内伤沉重,外伤更是狰狞。 叶无忌伸手入怀,却是摸了个空。自下终南山后,这一路自己大小伤不断,身上金疮药早已用尽。 好在他摸出了那本《金匮断续方》。 此书专医外伤,里面记载的药方出了接骨续骨之外,也有些治疗外伤的法门。 叶无忌借着窗外月光飞快翻阅。指尖很快停在了一页名为“透骨生肌散”的方子上。按书中记载,此方专治掌毒淤积与金刃创伤,正对李莫愁此刻的症候。 然而,待他看清下方罗列的药材——血竭、乳香、没药、冰片……心头刚升起的一丝希冀顿时凉了半截。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几味药材虽不算稀世奇珍,却也绝非在这荒山野岭随手便能采到的草药,必须得去正经药铺抓取才行。 他轻叹一声,并指如戟,先在李莫愁伤口周遭连点数穴,度入一股纯阳真气护住她心脉,暂且止住流血之势。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若无药物救治,今夜伤口溃烂引发高热,再加上内伤发作,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回这赤练仙子的性命。 “无药……” 叶无忌眉头紧锁,在屋内踱了两步。这荒宅之中家徒四壁,哪里寻得半点药物? 必须去买药。 只是……他目光在榻上人事不省的李莫愁和门口面壁的陆无双身上转了个圈。 若自己离去,这屋内便只剩她二人。 陆无双性子偏激,若趁李莫愁昏迷之际痛下杀手…… 叶无忌心头一凛,不敢深想。 但这药若是不买,李莫愁也必死无疑。 第234章 一念佛魔 破庙之中,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凄清。 叶无忌缓步走到门边,目光落在陆无双身上。这跛足姑娘倚着门框,螓首低垂,几缕乱发遮住了脸庞,身形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无双。”叶无忌轻唤了一声。 陆无双并未抬头,只是鼻中低低哼了一声,似是答应,又似是不屑。 叶无忌望着她头顶秀发,沉声道:“我要出去一趟,去寻些伤药。” 陆无双霍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愕之色,颤声道:“你……你要出去?留我一人在此?” 叶无忌向着床榻努了努嘴,道:“她伤势极重,若无灵药,只怕熬不过今晚。此地荒僻,我须得赶回镇上,或是去更远些的地方寻个郎中。” 陆无双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李莫愁静卧榻上,气息奄奄。她目光陡然变得复杂无比,既有恐惧,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快意,颤声道:“你将这女魔头……留给我?” 叶无忌点了点头,神色肃然:“眼下也只能留给你照看。” 陆无双突然格格一笑,笑声凄厉,在这荒夜中听来甚是刺耳:“傻蛋,你便不怕我杀了她?”她伸手指着榻上那人,声音尖锐,“这女魔头如何待我,你岂有不知?陆家庄满门老小尽数丧于她手!苍天有眼,叫她今日像条死狗般躺在这里,你竟敢将她留给我?” 叶无忌默然不语,任由她宣泄心中怨愤。待她骂声稍歇,方才缓缓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 “因为她适才救了你一命。” 这一句话便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陆无双身子一僵,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原本苍白的脸颊更是全无血色。 叶无忌叹了口气,道:“彼时那这一鞭,本是抽向你的;那一掌,也是要打在我身上的。她若非为了救你我二人,以赤练仙子的武功,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陆无双娇躯微颤,咬着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叶无忌伸出手去,似欲拍抚她肩头,手至半途却又缩回,柔声道:“无双,你身负血海深仇,恨她入骨,乃是人之常情。但这江湖上行走,恩怨分明四字最是要紧。今日这条性命既是她给的,你若乘人之危杀了她,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徒?那你陆家大小姐,与这女魔头又有何异?” “而且她今日冒死救你,你就不想知道原因吗?” 陆无双死死盯着他,过了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这般回护于她,是怕你的心上人死了吧?” 叶无忌也不动气,坦然道:“是。我不愿她死,便如我不愿你死一般。” 陆无双一怔,心中竟泛起一阵异样的滋味,不知是酸是苦。 叶无忌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只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你紧闭门户,若有外人,切勿出声。”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破屋内重归死寂。窗纸破败,夜风灌入,发出呜呜咽咽之声,宛如鬼哭。 陆无双缓缓转身,目光凝注在李莫愁脸上。这平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此刻双目紧闭,面若金纸,哪里还有半分威煞? 陆无双一步一拐地挪到榻前,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心尖之上。她瞧见李莫愁背上那处伤口,皮肉翻卷,血迹殷然,显是伤得极重。 她手掌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弯刀早被叶无忌收走了。 但这又有何妨?此刻只需伸手扼住这女子的咽喉,稍一运劲,这纠缠她多年的噩梦便可烟消云散。 陆无双颤抖着伸出手去,触及李莫愁颈间肌肤,只觉温软滑腻,脉搏微弱却在跳动。 父母惨死之状、寄人篱下之辱、断腿之痛……种种往事涌上心头。杀!杀了她! 她眼中杀机大盛,五指渐渐收紧。 “呃……”昏迷中,李莫愁秀眉微蹙,喉间发出一声痛楚的低吟。这声音娇弱无力,浑不似平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寻常女子。 陆无双心中一震,手指僵硬。脑海中蓦地闪过客栈那一幕——漫天银针如雨,那道杏黄色的身影却义无反顾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为什么……”陆无双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李莫愁苍白的脸颊上,“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猛地缩回手,踉跄退开几步,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于地,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埋了进去。终究是下不了手。 …… 叶无忌并未远去。他屏息凝气,身形隐于院外古树之中。 他掌中扣着两枚飞蝗石,掌心已是一片湿热。 这原是一场豪赌,赌的便是陆无双那丫头心中尚存的一点善念。 倘若陆无双当真动了杀机,他便得出手。 虽知此举必将令陆无双伤心欲绝,但要他眼睁睁看着李莫愁香消玉殒,却是万万不能。 良久,屋内杀气渐敛。待见到陆无双颓然松手,蹲伏在地,叶无忌胸口那口浊气方才缓缓吐出,背靠树干,只觉全身虚脱,竟似刚与绝顶高手拆了千百招一般。 这徒弟虽是刁蛮任性,嘴硬心软,但那份侠义心肠,终究未曾泯灭。 叶无忌抹去额头冷汗,不敢再行耽搁,提气纵身,展开轻功向小镇方向疾掠而去。 此时夜色如墨,镇上店铺早已打烊。叶无忌心下盘算:“寻常药铺此刻定然叫不开门,只有行那非常手段了。” 正奔行间,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如雷,火光隐隐。叶无忌心头一凛,身形一晃,已滑入路旁草丛之中。 片刻间,一队元兵铁骑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借着火光看去,只见这些鞑子兵皮帽弯刀,背负强弓,神色肃杀,显然是在搜捕要犯。 “尹克西这胡商动作好快。”叶无忌暗自心惊。镇上既已布满眼线,此刻若去药铺买药,无异于自投罗网。然李莫愁伤势沉重,刻不容缓。 “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江湖规矩了。”叶无忌剑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依稀记得镇口有家“回春堂”,看那宅院气象,当是镇上名医的居所。当下施展“金雁功”,不多时便到了那宅院之外。他侧耳倾听,院内除了几声犬吠,别无异动,当即脚尖在墙头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地飘落院中。 循着药香,叶无忌摸至西厢房外。窗扉虚掩,透出一缕昏黄灯光。向内张望,只见一山羊胡老者正在灯下翻阅账簿。 叶无忌不愿伤人,探手入怀,摸出那块碎银,又拾起一枚小石子,指劲轻弹,“笃”的一声,击在窗棂之上。 老郎中大惊,举灯探窗:“哪路好汉?” 话音未落,只听得风声微动,那块碎银已平平飞入,稳稳嵌在红木桌案之上,入木三分。 窗外传来一人低沉嗓音:“江湖末进,借几味药救命。桌上银两足抵药资。切勿声张,否则下次飞进来的,便不是银子了。” 老郎中见这手暗器功夫,知是遇上了武林高手,哪敢怠慢,战战兢兢地将金疮药、纱布、烈酒及几包化瘀猛药递出窗外。 叶无忌接过药包,道了声“多谢”,身形一晃,已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归途之中,他又避过两拨巡逻元兵,待回到那破败小院时,月已中天。 院内死寂一片,叶无忌心头猛地一跳:“不好!” 他抢步推门而入,只见陆无双缩在墙角,手持半截断腿,满脸惊惶。而榻上李莫愁依旧昏迷未醒。叶无忌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 “是我。” 听得熟悉声音,陆无双手中木棍“哐当”落地,整个人瘫软下来,颤声道:“你……怎地才回来?”语带哽咽,显是怕到了极处。 叶无忌点燃残烛,光晕散开,照见陆无双泪痕未干的脸庞。他心中一软,柔声道:“没事了。” 陆无双别过头去,不再言语。叶无忌走到榻前,以烈酒清洗李莫愁身上伤口,敷上金疮药。 他动作轻柔,神情专注,陆无双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女魔头虽是杀人不眨眼,此刻却有人这般悉心照料,而自己孤苦伶仃,竟是一无所有。 忽听得李莫愁呻吟一声:“水……” 叶无忌一怔,这荒宅之中哪里有水?正自焦急,忽觉眼前一花,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递到了面前。 碗中盛着半碗清水,虽微显浑浊,却也是救命甘霖。 叶无忌愕然抬头,只见陆无双板着脸,冷冷道:“院后有眼泉水,水虽不净,却也喝不死人。” 叶无忌接过瓷碗,看着这倔强少女别扭的神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意,暗道:“这姑娘嘴上凶恶,心地终究是好的。” 第235章 师徒缘进 破庙之中,四壁萧然,唯余案上一豆残灯,在风中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正如叶无忌此刻起伏不定的心境。 叶无忌手托瓷碗,碗中药膏色泽碧绿,散发着浓郁药香。 他凝注榻上的李莫愁,气息若有若无,那件杏黄道袍刚才自己脱了放在一边,此刻只着小衣。 小衣上满是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若要施救,须得将小衣也尽数褪去。 叶无忌只觉口干舌燥。 不是他下不去手,而是旁边还站着陆无双,自己若是直接去脱李莫愁的衣服,倒于自己形象有亏。 况且这徒弟最是崇拜自己,不能在她心中失了分量。 “咳。”叶无忌转过身,将药碗向陆无双递去,正色道,“无双,此事还得你来。” 陆无双倚在门边,正自出神,闻言秀眉一蹙,冷笑道:“师父莫不是糊涂了?这女魔头杀人不眨眼,你竟让我伺候她?” “男女授受不亲。”叶无忌一脸肃然,俨然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为师虽入道门,终究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这宽衣疗伤之举,多有不便,还是你们女儿家动手妥当些。” “我不干!” 陆无双回答得斩钉截铁。她瞥了一眼榻上那张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庞,眼中恨意大盛:“方才给她端水,已是看在师父面上。要我给治伤?哼,我没趁机在她背心补上一刀,已算是我仁至义尽了!” 言罢,她将头一偏,只留给叶无忌一个倔强的背影。 叶无忌轻叹一声,知她性子刚烈,也是无可奈何。 “罢了。”他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医者父母心,在郎中眼里,只有病患,无分男女。” 他以此言宽慰自己,复又在榻边坐下。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之声,陆无双虽背过身去,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压住心头杂念,手指微颤,解开了李莫愁颈后的丝带。 随着残破的衣衫缓缓滑落,一大片肌肤顿时映入眼帘。只见那背脊虽有掌印鞭痕交错,却仍掩不住如凝脂般的雪肤,灯火映照之下,更是泛起一层淡淡的晕红。 这赤练仙子虽是心狠手辣,但这身段当真是丰润紧致,实乃人间尤物。 饶是叶无忌已看过多次,但每次只要见到仍就要心中感叹一番。 他不敢多看,忙取过蘸了烈酒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润湿伤口周遭的血痂。 “嗯……” 李莫愁虽在昏迷之中,剧痛之下仍是不自禁地轻哼一声,娇躯微微颤抖。 这声音入耳,叶无忌心中一荡,只觉心神不属。 陆无双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来,这一瞧,只觉脸上轰的一热,红霞直烧到了耳根。 只见叶无忌俯身施治,神情专注,烛光昏黄,这一幕显得旖旎无限。李莫愁侧脸微露,双目紧闭,红唇微张,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艳之态。 “不知羞耻……” 陆无双暗啐一口,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异样滋味。 她修炼的太乙纯阳功本是叶无忌传授的双修法门,素日里身体燥热,每次都是用凉水镇压方才作罢。 此时受到这等景象撩拨,体内真气竟是不受控制地乱窜起来,只觉浑身燥热,双腿酸软。 她望着叶无忌宽厚的背影,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荒谬念头:若是此刻躺在那里的是我……若是他的手抚在我的背上…… 念及此处,陆无双心中大骇,暗骂自己:“陆无双啊陆无双,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再也不敢多留片刻,只觉这屋中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我……我去外面守着!” 话音未落,她已如受惊的小鹿,仓皇夺门而出。 “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叶无忌手上一抖,险些将药膏涂歪。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去额头细汗。 “走了也好。” 他苦笑一声,这丫头在旁盯着,只觉如芒在背,倒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没了旁人,叶无忌收敛心神,手法便快了许多。 待得将金疮药细细敷好,又撕下自己的一幅内襟为她包扎妥当,李莫愁紧锁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呼吸复归平稳。 叶无忌拉过锦被,盖住了那满室春光,只觉全身虚脱,竟比与绝顶高手大战三百回合还要疲累几分。 …… 庭院之中。 陆无双独坐石矶,夜风掠过衣袂,却吹不散眉间那抹深锁的凄苦。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自己双腿之上——左足修长,右足却微显蜷曲。 这一长一短,便如天堑鸿沟,将她与那屋内的女子生生隔了开来。 一个是云端仙子,虽染尘埃依旧不减风华;一个却是泥中跛足,自惭形秽。 忽听得“吱呀”一声轻响,叶无忌推门而出,手中握着那卷泛黄的线装书。 他也不言语,只在陆无双身侧坐下,随她一同望着那轮清冷孤月。 他知道陆无双此时心中煎熬复杂,但却不知道如何劝说,而且站在她的角度上来看,无论是谁劝说,那都是十足的恶人。 然而,李莫愁毕竟委身自己,若眼睁睁看着她被杀掉,自己断然是不许的。 良久,叶无忌长叹一声,将书卷递过,温言道:“双儿,拿着。” 陆无双借着月光,瞥见封皮上依稀是《金匮断续方》几字,心中一酸,淡淡道:“这便是白日里那恶僧所争之物?” “正是。”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书中载有我之前所说的‘黑玉断续膏’制作之法。有了此书,你得腿便能恢复如初。” 若是往日,闻得此言,陆无双定要欢呼雀跃,缠着师父撒娇。 可此刻,她只觉心头一阵刺痛,嘴角勉强牵动,露出一丝凄然苦笑:“断骨重续……那得有多疼?” 叶无忌将书塞入她手中,柔声道:“痛是一时的,好了却是一世。你难道就不想拥有一双大长腿吗?” 陆无双指尖微颤,却将手缩了回来,低声道:“师父,这书太贵重。弟子武功低微,又兼身残,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岂不辜负了师父一番苦心?还是……师父收着吧。” 叶无忌微微一怔,只道她是一时畏惧,便将书揣入怀中,正色道:“也好,待安顿下来,师父定为你医好双腿。” 陆无双低低应了一声。两人对坐无言,谁也未提屋内那女子半个字。 …… 夜半霜降,破屋四壁萧然,寒气透骨。 叶无忌正自闭目调息,忽听榻上牙关打战之声格格作响。睁眼看去,只见李莫愁蜷缩一团,面色惨白如纸,显然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抵受不住这寒夜侵袭。 “真是冤孽。” 叶无忌轻叹一声,解下外袍覆在她身上,却见她仍是瑟瑟发抖。无奈之下,只得和衣躺下,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运起纯阳真气,缓缓渡入她背心大穴。 李莫愁得此真气相助,嘤咛一声,本能地向热源靠拢,脸颊贴在他胸口,呼吸渐趋平稳。 叶无忌心中坦荡,只为救人,当下闭目凝神。却不知数丈外的草堆之上,背身而卧的陆无双却是五味杂陈。 她并未睡着。 听着身后衣衫摩挲之声,陆无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渗入身下枯草之中。 原来,在这世间,自己终究是多余的。 纵然那女子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纵然那是生死大仇,可在他怀中之时,竟也这般和谐。 她心中忽生荒谬之念:他是师父,本该敬之如父,可为何见他拥着旁人,自己这颗心便如刀绞一般? “骗子……” 说什么相依为命,说什么怜惜徒儿,终究……终究是不一样的。 …… 次日天明,晨曦微露。 叶无忌转醒,只觉怀中温软,李莫愁呼吸绵长,脸上已有了几分血色。他小心抽出手臂,活动了一番酸麻的筋骨,下意识向墙角望去。 “双儿,去寻些……” 话音未落,却是戛然而止。 墙角空空荡荡,唯余一堆压得扁平的枯草,显是人去楼空。 “双儿?”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沉,抢步冲出屋外。荒野茫茫,晨雾弥漫,哪里还有那个跛足少女的影子? 他在院中转了一圈,目光蓦地凝在那半截残垣之上。 只见那土墙之上,用黑炭写着两行字,笔致歪斜,显是书写之时心绪极乱: “既有佳人伴,何须残躯累。” “师徒缘尽,莫觅无双。” 第236章 知耻后勇 晨雾湿冷,透过破败的窗棂钻进屋内,打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叶无忌站在那半截土墙前,盯着那两行歪歪扭扭的黑炭字迹,看了足足半晌。 “既有佳人伴,何须残躯累。” “师徒缘尽,莫觅无双。” “这死丫头。” 叶无忌骂了一句,抬脚在那土墙上狠狠踹了一下,震落一片灰土。 什么师徒缘尽,全是狗屁。 这丫头片子就是矫情。 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见不得自己这做师父的和杀她全家的仇人搂搂抱抱,又舍不得对自己发火,便只能折腾她自己,还要留这么两句酸溜溜的话来气人。 “行,你有种。” 叶无忌磨了磨后槽牙,心里暗自记下一笔账。 等以后把你抓回来,非得把你按在腿上,把屁股打开花不可。 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虽然心里恼火,但他也没真动身去追。 陆无双这丫头性子虽烈,但人机灵,在那江湖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况且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自己若是追上去,除了大吵一架,也没别的法子解开她心里的疙瘩。 倒不如让她自个儿去冷静冷静。 当务之急,还是屋里躺着的那位。 叶无忌转身回屋,榻上,李莫愁依旧昏睡着。 那件染血的杏黄道袍被随意丢在一旁,她只着一件贴身小衣,趴伏在榻上。 因为失血过多,她那张平日里艳若桃李的脸蛋此刻有些苍白,但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煞气,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叶无忌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揭她背上的纱布。 动作很轻。 纱布揭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背脊。 那道被金龙鞭抽出的伤口,经过一夜,竟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好东西。” 叶无忌挑了挑眉,从怀里摸出那本《金匮断续方》晃了晃。 这书里记载的方子果然霸道。 本以为只是接骨续筋的奇书,没成想这里头记载的“透骨生肌散”,对外伤愈合竟也有如此神效。 照这个架势,皮肉伤不出三五日便能好个七七八八。 只是…… 叶无忌的手指顺着那脊背向下滑动,停在那处紫黑色的掌印边缘。 这是火工头陀那一掌留下的淤伤。 内力透体,伤及肺腑。 即便外伤好了,这内伤若是不好生调理,只怕以后动武都得受限。 “也就是你命大。” 叶无忌叹了口气。 即便是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这女人的身段依旧能勾起男人的欲望。 那腰肢纤细,臀瓣儿圆润挺翘,哪怕是趴着,也能看出那惊心动魄的弧度。 叶无忌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是男人,是个好色的男人。 看着眼前这具充满成熟韵味的娇躯,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黄蓉。 那个在信阳城外,让他魂牵梦萦,最后却又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同样是熟透了的蜜桃,同样是风韵犹存。 李莫愁是带刺的毒花,黄蓉便是那雍容的牡丹。 “哼。” 叶无忌冷哼一声,眼中的旖旎之色瞬间褪去大半。 信阳城那一幕,至今想来仍觉心寒。 那个女人,为了掩盖那晚的荒唐事,竟然真的对自己动了杀心。 若非自己命大,只怕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黄蓉啊黄蓉……” 叶无忌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李莫愁背上画着圈。 “咱们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想起黄蓉,自然就绕不开郭靖,绕不开把他打得像条狗一样的黄药师。 还有那即将到来的襄阳武林大会。 算算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两个月。 这次去襄阳,若是不能当面问个清楚,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可凭什么去问? 凭自己这张嘴? 还是凭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 叶无忌苦笑一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昨天那一战,算是把他给打醒了。 尼摩星、尹克西、火工头陀。 这三人在神雕原本的故事里,虽然也算是高手,但绝非绝顶。 可就是这么三个货色,联起手来,就把自己和李莫愁逼到了绝境。 若非最后李莫愁大发神威,恐怕昨天就得交代在客栈里。 连这几个番邦蛮子都打不过,还谈什么去找郭靖黄蓉算账? 郭靖那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天下无双。 黄药师弹指神通出神入化,落花神剑掌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还有金轮法王,龙象般若功练到第九层,每一拳都有百斤之力。 自己这点先天功的底子,在这些人面前,怕是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弱。” “太弱了。” 叶无忌握紧了拳头。 穿越以来,仗着熟知剧情,一直过得顺风顺水。 即使在古墓里被困,也能因祸得福,得了小龙女的青睐,睡了李莫愁的身子。 这种顺境让他有些飘飘然,真以为自己就是天选之子,随便练练就能称霸武林。 直到昨天那一杖砸下来。 那种死亡逼近的窒息感,真正让他体悟到了绝望。 在这个江湖,拳头才是硬道理。 没有实力,别说报仇雪恨,就是想护住身边的女人都做不到。 陆无双走了。 李莫愁伤了。 这就是代价。 “不能再这么混日子了。”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榻边的破蒲团上,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全真教的先天功虽然神妙,主打生生不息,回气极快,但论起爆发力和护体之能,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而且自己修炼时日尚短,才第四层,想要短时间内突飞猛进,难如登天。 必须开挂! 他盘膝坐回榻边的草垫上,闭上双眼。 脑海深处,《楞伽经》夹缝中的文字浮现出来。 那个叫“斗酒僧”的奇人,结合儒释道三家之长,为了克制九阴真经的阴柔,而创出的绝世神功。 ——《九阳真经》!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这几句总纲,叶无忌早已烂熟于心。 在少林寺的时候,因为身处险地,周围全是高僧眼线,他根本不敢尝试修炼,只能死记硬背。 而现在,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屋之中,正是天赐良机! “斗酒僧当年阅遍九阴真经,觉得阴气太重,故而创九阳以济之。” 叶无忌心中默念着经文的来历,思绪飞速转动。 “我现在身负全真教玄门正宗的《先天功》,又练了《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和内功心法,体内真气其实已经有些偏向阴柔。” “若是能练成这九阳神功……” “阴阳互济,龙虎交汇!” “到时候,就算是郭靖的降龙十八掌,老子也能硬接!” 第237章 为何救人 晨光熹微,叶无忌盘膝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榻旁,双目微阖,呼吸若有若无。 脑海深处,那卷曾夹杂在《楞伽经》经文中的真经口诀,正一个个金光闪闪地浮现出来。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这几句口诀,若是不通武功之人看来,以为只是修身养性的道理。唯有叶无忌知道,这便是《九阳真经》乃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 当年那位斗九僧,也就是全真教创教祖师王重阳的酒友,觉着《九阴真经》阴气太盛,容易让人走入偏锋,便糅合了儒释道三家之理,创出了这门至刚至阳、却又讲究阴阳互济的神功。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略显躁动的心绪。 他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前狼后虎。 前有郭靖黄蓉这等绝顶高手,后有蒙古三杰穷追不舍,身边还躺着个重伤垂死的李莫愁。 想要在两个月后的襄阳大会上挺直腰杆,想要护住身边这个女人,唯有兵行险着。 练九阳真经! 叶无忌在脑海中将整部经书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九阳真经》虽只一书,却分四卷,层层递进,每一卷便是一重天地。 第一卷,名曰“氤氲紫气”。 这一层讲究的是“筑基”。并非是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力,而是要易筋洗髓,将人体内原本闭塞、萎缩的经脉一一拓宽。 寻常人练武,内力如水,经脉如渠。水多了,渠窄了,便会决堤。而这第一卷,便是将这沟渠扩建成江河。 练成之后,真气虽未大成,但体内会生出一股氤氲紫气,护住五脏六腑。寻常毒物难侵,且饭量大增,精力弥漫,哪怕三天三夜不睡,也觉精神抖擞。 同样,九阴真经中也有易筋煅骨篇,两本功法殊途同归。 第二卷,名曰“大日初升”。 到了这一层,才是真正开始积蓄九阳内力。 经脉既宽,真气便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这一阶段,修炼者的内力会带上炽热的属性,出招之际,自带三分火劲。 且回气速度奇快,只要不是被人当场打死,哪怕受了内伤,运转几个周天便能压制。 第三卷,名曰“金刚不坏”。 这便是九阳神功最霸道的地方。 内力充盈至极,自然而然产生护体罡气。不论是拳脚兵刃,打在身上便如击中败革,非但伤不了分毫,反会被内力震伤。 到了这一层,便是百毒不侵,哪怕是西毒欧阳锋的蛇毒,也能逼出体外。 而第四卷,也是最后一卷,名曰“九阳归一”。 这是真正的生死玄关。 叶无忌眉头紧锁,心中暗自警惕。 当年张无忌在幽谷之中,练了五年,其实只练到了第三卷顶峰。 为何? 因为这第四卷,是要将全身几十处玄关一气呵成地冲开。 这过程凶险万分。 此时体内九阳真气已然盈满,若不能冲破玄关,这股真气便会在体内乱窜。 修炼者会觉得全身燥热难当,五内如焚,仿佛置身火炉之中。 若无外力相助,或者名师指点,轻则走火入魔,经脉寸断;重则自焚而亡,化为灰烬。 原著里,觉远大师便是止步于此,最后带着张君宝和郭襄出逃少林时,力竭而亡。 而张无忌那小子运气逆天,被说不得和尚装进了“乾坤一气袋”。 那袋子不透气,他在里面真气激荡,又被成昆的幻阴指从外攻击,内外交困,误打误撞之下,那股憋到极致的九阳真气轰然爆发,这才冲破了最后一道玄关,达到了水火相济、龙虎交汇的最高境界。 “我现在没有乾坤一气袋,也没有成昆那个老阴比来给我送助攻。” 叶无忌心中通透,“所以我绝不能贪功冒进。先修成前两卷,有了自保之力,再徐徐图之。” 想通了关节,叶无忌不再犹豫。 他舌抵上腭,气沉丹田,按照第一卷的法门,开始搬运周天。 “呼……” 一口浊气吐出。 起初,丹田内毫无动静。 但他并不急躁。 他本就身负全真教正宗的《先天功》。 这门心法乃玄门正宗,贵在一个“静”字,讲究的是中正平和,抱元守一,生生不息。而《九阳真经》虽脱胎于佛道,根基亦未离阴阳之理,却贵在一个“动”字。 一静一动,一清一浊,本是泾渭分明,此刻却要在叶无忌这方寸气海之中,论个高下,或是……分个生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辰光,叶无忌只觉丹田深处,那原本如古井不波的先天真气,竟似被投下了一粒火星,陡然一颤! 紧接着,一股燥热之意自气海穴悍然升起! 这股热气初时极细,似要在他真气中刺开一条通路。 它不似《九阴真经》那般阴柔刁钻,更无《先天功》的清静无为。 它不像《九阴真经》那般阴柔诡谲,也不像《先天功》那般清静无为。 只有一个字——霸! 霸道,炽烈,仿佛要将周遭一切都焚烧殆尽。 “来了!” 叶无忌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大意,连忙收摄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新生的九阳真气,试图将其引入任督二脉。 谁知那热流桀骜不驯,甫一接触,便如滚油入水,激得他经脉壁垒嗡嗡作响。 热流所过之处,经脉痛楚难当,却又偏偏在灼痛之后,生出一丝酥酥麻麻的舒泰之感。 原本因昨日激战而有些滞涩的关窍,在这股热流一冲一刷之下,竟似百炼精钢,愈发坚韧宽阔。 光阴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已然升至中天,光线将屋内的尘埃照得分明。 叶无忌额角的汗珠淌下。而他头顶三尺之处,却氤氲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聚而不散,宛如龙蛇。 …… “水……” 一声极轻微的呢喃,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叶无忌身子一震,缓缓收功。 那股在体内运转的九阳真气,温顺地归入丹田,潜伏下来。 他睁开眼,双眸中竟似有一道精光闪过,随即隐没。 转头看去,只见榻上的李莫愁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已睁开了一条缝,正有些迷离地看着自己。 “醒了?” 叶无忌顾不得擦汗,连忙凑过去。 李莫愁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意识还有些混沌。 “我……没死?” “祸害遗千年,你哪那么容易死。” 叶无忌咧嘴一笑,端起旁边早就备好的破碗,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来,喝点水。这水是无双昨晚打的。” 听到“无双”二字,李莫愁眼神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她人呢?” “走了。” 李莫愁虽然重伤,但心思何等玲珑,立马猜到陆无双离去的原因。 随即也叹息一声。 叶无忌感觉李莫愁这情绪不对,按理说她应该也是恨陆无双的啊。 "对了,我想问你个事儿?“ “何事?” “昨日你为何舍命救陆无双?” 第238章 谁是真凶 屋内光线昏暗,窗棂透进来几缕晨光,照见浮动的尘埃。 李莫愁靠在叶无忌怀里,就着那只缺口的粗瓷碗喝了两口水。水有些凉,顺着喉咙下去,激得她脸上泛起红晕。 听得叶无忌问起为何要救陆无双,李莫愁眸子陡然间冷了几分。 她推开叶无忌的手,想要直起身子,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势,眉头痛苦地蹙起,发出一声闷哼。 “躺好。”叶无忌按住她的肩膀“命都快没了,还逞什么强?” 李莫愁冷笑一声:“怎么?心疼那丫头了?” “我是心疼你。”叶无忌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那一记‘大金刚掌’,若非你有着易筋锻骨篇的底子,此刻早就去见阎王了。为了一个你恨之入骨的仇人之女,值得吗?” 李莫愁怔了怔。 她避开叶无忌灼热的目光,望向那结满蛛网的房梁,声音幽幽:“仇人之女?呵,那也得是我亲手折磨死的才行。旁人若是动了我的东西,那便是不行。” “死鸭子嘴硬。”叶无忌摇了摇头,将破碗放在一旁,“你若是真想杀她,无双那丫头早就死了八百回了。你不但没杀她,还传了她武功,虽然只是一些皮毛,但也足以让她在江湖上保命。莫愁,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李莫愁沉默了。 良久,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骗你?叶无忌,你自以为聪明,可你真的了解当年陆家庄的事吗?” 叶无忌心头一跳。 熟知剧情的他,自然知道陆家庄血案。李莫愁因爱生恨,十年后重出江湖,灭了陆展元满门。这在江湖上是人尽皆知。 可看着李莫愁此刻的神情,那眼神中透出的并非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憋屈? “陆家庄满门,不是你杀的?”叶无忌试探着问道。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李莫愁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叶无忌,眼中竟似要喷出火来:“你也觉得是我杀的?全天下人都觉得是我李莫愁杀的!赤练仙子杀人如麻,灭人满门,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是不是?” 叶无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李莫愁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想起了极不愿回首的往事。 “那天晚上……”李莫愁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雨夜,“我练成了五毒神掌,兴冲冲地赶去嘉兴陆家庄。我要杀光陆展元全家,我要挖出那个负心汉的心来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 “我到了庄外,却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李莫愁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偌大一个陆家庄,连声狗叫都没有。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叶无忌眉头紧锁。这与他所知的剧情截然不同。 “我冲进去,看到的是尸体。”李莫愁惨笑一声,“院子里,大厅里,全是尸体。陆立鼎,陆二娘,还有那些家丁仆役,全都死了。血流成河,还没有凝固。” “有人赶在我前面动手了?”叶无忌沉声道。 “不错。”李莫愁咬着牙,“我当时又惊又怒。陆展元是我的!他的命是我的!谁敢抢我的猎物?” “我冲进后堂,正撞见一个黑衣人。” 提到这个黑衣人,李莫愁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显然那人的武功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那人背对着我,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脚下踩着的,正是陆展元。” 叶无忌急声问道:“看清是谁了吗?” 李莫愁摇了摇头:“那人全身裹在黑衣里,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冰,没有一点活人的气儿。” “我当时气疯了,抬手就是一把冰魄银针,接着便使出五毒神掌攻了上去。” “结果呢?” “结果?”李莫愁自嘲地一笑,“我连他三招都没接住。” 叶无忌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的李莫愁虽然未练成《玉女心经》,但也已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能三招之内打败她的可不多见! “那人的武功路数很怪,看起来各家武功都有所涉猎,就是不肯显露真功夫。”李莫愁回忆道,“他的内力阴寒至极,一掌拍来,我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我被打飞出去,当场就晕死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李莫愁闭上眼,似乎不愿再去回想那一幕,“我躺在离陆家庄不远的一处荒坡上。我以为是那人没杀我,大概是不屑杀我。” “我拖着伤体再次回到陆家庄。” “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陆展元死了,尸体已经凉透了。可是……”李莫愁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何沅君那个贱人不见了!” “不见了?”叶无忌一愣。 原著中,何沅君是和陆展元殉情而死的。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李莫愁恨恨道,“我翻遍了整个陆家庄,连口井都没放过,就是找不到那个贱人。只有陆展元躺在血泊里。” “而在大厅的白墙上,被人用血写着八个大字。” 李莫愁顿了顿,说道:“杀人者,李莫愁。” 叶无忌明白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嫁祸。 就是不知道杀人的人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我当时看着那行字,气得发抖。”李莫愁脸上露出扭曲的笑意,“可是转念一想,既然陆展元已经死了,既然全天下都认定是我杀的,那我为何不认?” “我李莫愁是什么人?我是女魔头!我若是还要跑出去哭诉说人不是我杀的,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于是……” 叶无忌接过了话头:“于是你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记血手印。” 李莫愁傲然道:“不错!既然他们要我做恶人,那我就做给他们看!这笔血债,我李莫愁背了!我要让全江湖的人都怕我,惧我,听到我的名字就发抖!” 叶无忌看着眼前这个偏激到骨子里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李莫愁。 宁可负尽天下人,也不愿在人前示弱半分。哪怕是背负灭门恶名,也要维持她那可笑又可悲的骄傲。 “那无双呢?”叶无忌轻声问,“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地窖。” 李莫愁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临走时,听到地窖里有动静。打开一看,那小丫头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那是自己送给陆展元的定情信物。” “那黑衣人杀光了所有人,却唯独漏掉了躲在地窖里的陆无双。” “我本来想一掌拍死她,算是斩草除根。”李莫愁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复杂,“可是看着那丫头倔强的眼神,像极了当年的我。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收回了手。” “我想,既然何沅君那个贱人不知所踪,留着她的女儿,或许日后能引她出来。” “所以,陆无双一直以为是你杀了她全家。”叶无忌叹道,“而你也从未解释过。” “解释什么?”李莫愁冷哼,“解释我技不如人,被人打晕了扔在荒郊野外?解释我连杀人的资格都被人抢了?这种丢人的事,我李莫愁死也不会说!” 叶无忌苦笑。 这女人的脑回路,当真是常人无法理解。 为了面子,宁愿被人追杀十年,宁愿被徒弟恨之入骨。 “那黑衣人,你后来查过吗?”叶无忌问到了关键。 “查过。”李莫愁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这十年来,我一边躲避仇家,一边暗中查探。可那人就像是从这世上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239章 心照不宣 破屋之内,叶无忌长长吁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着胸中郁结了数日的磐石,吐出后,只觉周身百骸都轻了三分。 陆家庄灭门惨案,竟真非她所为。 这一刻,叶无忌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了。 天知道他之前有多纠结。一边是身娇体柔、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的李莫愁,一边是身世凄惨、对自己依赖有加的徒弟陆无双。 这两人要是真有着不可调和的血海深仇,他夹在中间,简直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帮李莫愁?那是色令智昏,枉顾人伦。 帮陆无双?那是始乱终弃,薄情寡义。 “呼……”叶无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李莫愁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莫愁,你这口黑锅一背十年,竟还背得如此理直气壮,昂首挺胸。天下奇女子,贫道见过不少,如你这般甘为冤骨头的,却是头一个。” 李莫愁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那又如何?江湖上欲取我性命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再添一笔血债,也压不垮我。” “此言差矣。”叶无忌伸手捏了捏她有些苍白的脸颊,手感依旧滑腻,“冤有头,债有主。既非你所为,无双那丫头的心结,便有了可解之机。待日后揪出那黑衣魅影,一切自当水落石出。” 李莫愁没拍开他的手,只是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地盯着叶无忌:“解开?听你口气,倒似比我还着紧那个小丫头。” 叶无忌心头一跳,暗道不好。这女人虽然受了伤,但这敏感度可一点没下降。 果然,李莫愁眸光流转,语气幽幽:“说起来,我倒是有个事儿一直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收了那丫头当徒弟的?若是没记错,咱们不过是在信阳分别,距离嵩山不过三四百里地。这一路上,你究竟还招惹了多少花花草草?” 这是一道送命题。 叶无忌头皮发麻,干笑两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屋顶的破洞:“咳,此事说来话长……贫道不过是路见不平,看那丫头孤苦无依,才顺手点拨一二。你知我为人,向来心软……” “心软?”李莫愁嗤笑一声,手指轻轻在叶无忌胸口画着圈,指甲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我看你是身子软吧?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叶无忌只觉背脊发凉,连忙举手投降:“天地良心!我跟无双那是纯洁的师徒关系!绝无半分私情!” “况且她是你徒弟,咱两是什么关系?她喊我一声师父不是正常的很吗?” “最好是。”李莫愁收回手,终究没在此事上穷追猛打。 叶无忌暗松一口气,赶紧将话锋一转,唯恐她再问下去,问到信阳黄帮主头上,那才真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神色凝重:“莫愁,说正事。那《九阳真经》,已尽数在我腹中。” 李莫愁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她虽未习此功,却深知其分量。这门神功能与《九阴真经》并驾齐驱,引得尹克西那等西域高手不惜与少林寺翻脸,其价值已非“连城”二字可以形容。 “此经博大精深,若能练成,日后便是遇上东邪黄药师,或是那大侠郭靖,你我也有一战之力。” 当下,他也不避讳,沉声背诵而出:“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起初,李莫愁只是凝神倾听,可当叶无忌口中吐出的字句愈发玄奥,直指阴阳互济、刚柔并流的武学至理时,她浑身剧震,面上血色褪尽! 她乃当世高手,眼界何等高明? 这几句心法入耳,便如洪钟大吕在神庭中敲响,立时便知这绝非凡品! 叶无忌背得不快,时而夹杂一两句自身感悟。半个时辰后,四卷经文才堪堪背完。 屋内静悄悄的。 李莫愁呆呆地看着叶无忌,眼神复杂。 “你……就这么念给我听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有些干涩。 “不然如何?”叶无忌说得理所当然,“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除了全真教的先天功乃师门所授,不得外传,我这一身所学,又有何不能与你共享?” 李莫愁死死咬住下唇,胸中一股巨浪翻腾。 她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为一本残谱,父子相残、师徒反目的惨事俯拾即是。 便是当年对她情深意重的陆展元,也从未有过这般毫无保留的托付。 可眼前这人,竟将这足以掀起武林血雨腥风的绝世真经,说得如同家常闲话。 “傻子……”李莫愁低低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热。她别过头,不想让叶无忌看到自己眼中的水汽,“此等神物,你也敢随意示人。就不怕我神功大成,反手一剑杀了你?” “杀我?”叶无忌嘿嘿一笑,凑过去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你舍得吗?再说了,你要是真成了天下第一,那我不就是天下第一的男人?软饭硬吃,我最在行了。” “滚!”李莫愁羞恼地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动。 叶无忌顺势抓住她的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好了,不开玩笑了。经文虽然给你了,但你现在重伤在身,经脉受损,若是强行修炼这至刚至阳的九阳神功,只怕会立刻经脉寸断而亡。” 李莫愁眼神一黯。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火工头陀那一掌,伤到了她的根基。别说修炼神功,就是恢复以前的功力,恐怕都要经年累月。 “那你说给我听有什么用?眼馋我?”李莫愁没好气道。 “当然有用。”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九阳神功你现在练不了,但我可以帮你练。” “什么意思?”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门边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重新关好门,走回榻前。 “莫愁,你可还记得,之前我教你的阴阳轮转功?” 李莫愁看着叶无忌那双虽然正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火热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冤家……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是想……”李莫愁咬着牙,声音细若蚊呐,“双修?”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内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虽然两人也偶有亲密,但像这样正儿八经地提出来“双修疗伤”,还是让李莫愁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咳,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双修呢?这叫气血共振,生命大和谐。”叶无忌厚着脸皮狡辩。 “此功博大精深,正应该深入交流一番,若是有了新的体会,不出三日,你的内伤便可痊愈大半!” 叶无忌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的是在探讨什么高深的医学难题。 李莫愁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草垫。她知道叶无忌说得有理。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有效的疗伤法子。 可是…… “一定要……那样吗?”李莫愁抬起头,“能不能……只运功?” 叶无忌叹了口气,一脸“我是专业郎中”的表情:“莫愁啊,这阴阳轮转,关键便在于一个‘通’字。若是有衣物阻隔,真气流转便会有滞涩,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咱们这是在拿命疗伤,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莫愁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叶无忌。 这混蛋,分明就是想占便宜! 但看着叶无忌那关切的眼神,再感受着体内那钻心的剧痛,李莫愁终究是软了下来。 罢了。 身子都给他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冤家……”李莫愁轻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那你……动作轻点。我背上有伤。” 这一声“冤家”,叫得百转千回,听得叶无忌骨头都酥了三两。 “遵命,夫人。” 第240章 老大不小 郊外的这处破败院落,虽说是断壁残垣,但胜在清净。方圆几里地,除了乱葬岗便是荒林子,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叶无忌起了个大早,施展金雁功去了一趟镇上。 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沉甸甸的大麻袋。 里头装的是米面粮油,还有两坛子陈年花雕,外加几只烧鸡和几大块熟牛肉。甚至还心细地买了几件女子的换洗衣裳和胭脂水粉。 这些东西,足够两个人在这荒郊野岭过上半个月的神仙日子。 回到院中,李莫愁正坐在那半截土墙下晒太阳。 此时的她,褪去了那身令人闻风丧胆的杏黄道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荆钗布裙。 布裙略显宽大,甚至带着几分乡野村妇的土气。可偏偏她这一倚,麻布竟顺着身姿服帖地凹陷下去,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腰肢虽无锦带束缚,却仍旧纤细,仿佛只要伸手一揽,便能触到那层粗糙表象下裹藏着的软玉温香。 她微微仰着头,闭目养神,领口处因着动作稍稍敞开了些许。日光在脖颈上晕出一层暖意,目光刚一触及,心头便不由自主地猛跳两下。 这是一种极度的反差。眼前的女人明明荆钗布裙,静如处子,可那透出来的媚意,却让人心中火热。 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正是那日叶无忌默写出来的《九阳真经》。 “回来了?” 李莫愁头也没抬,只是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寻常人家的婆娘在问自家汉子。 叶无忌将麻袋往地上一扔,激起一片尘土。 “回来了。买了只烧鸡,还是热乎的。” 他凑过去,在李莫愁身边蹲下,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目光落在那经卷上:“看出什么门道没?” 李莫愁合上书卷,秀眉微蹙:“这经书确实博大精深。尤其是这第二卷‘大日初升’,讲究积蓄真气如烈日当空。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太过刚猛。”李莫愁叹了口气,“若是男子修炼,自然是如鱼得水。可若是女子,体内阴气受损,只怕会练成个胡子拉碴的怪物。。” 叶无忌嘿嘿一笑,伸手撕下一只鸡腿递过去:“那是自然。这九阳神功本就是那斗酒僧为了调和阴阳所创,偏重阳刚。不过你也不必练,我有就行了。” 李莫愁接过鸡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有顶个屁用。难不成以后跟人动手,我都得躲在你屁股后头?” “那有什么不好?”叶无忌咬了一口鸡肉,含糊不清道,“男人在前面挡刀,女人在后面数钱,天经地义。” 李莫愁轻哼一声,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几日,两人便在这破院子里过起了隐居的日子。 白日里,两人便一同参详这《九阳真经》。 李莫愁虽因伤重无法修炼,但她毕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见识阅历远非叶无忌可比。 叶无忌修炼时遇到晦涩难懂之处,往往李莫愁只需稍加点拨,便能让他茅塞顿开。 “这句‘动静之机,在於阴阳’,你练岔了。” 李莫愁指着经文的一处,正色道,“你太过于追求真气的‘动’,反而忽略了‘静’。九阳虽烈,亦需阴柔以济之。你现在体内真气燥热,便是根基未稳的征兆。试着将全真教的先天功心法融入其中,以静制动。” 叶无忌依言试之,果然觉得丹田内那股躁动的热流平复了许多,运转起来更加圆润自如。 “还是夫人高明。”叶无忌由衷赞道。 “少贫嘴。”李莫愁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却满是受用。 到了晚上,便是“疗伤”的时候。 屋内红烛摇曳,光影昏黄。 两人坦诚相待,叶无忌盘膝坐在榻上,双掌抵在李莫愁光洁背脊之上。 随着真气缓缓渡入,李莫愁只觉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原本因内伤而郁结的痛楚一点点消散。 只是…… “叶无忌。” 李莫愁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这一处穴道,你已经按了半柱香了。还要按多久?” 叶无忌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此处乃是‘命门’,最是关键。若是通得不彻底,日后可是会留下病根的。慢工出细活,急不得,急不得。” 说着,他的手掌又若有若无地向下滑了几分,指尖在那腰窝处轻轻打着转。 李莫愁身子一颤,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哪里不知道这混蛋的心思? 这所谓的“阴阳轮转功”,若是全力施为,凭他现在的内力,顶多三五日便能将她体内的淤血化个干净。 可这冤家偏偏要磨洋工。 明明一次能通开的经脉,他非要分作三次;明明半个时辰能收功的疗程,他非要拖到一个时辰。 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多占些手足便宜,多看几眼春光。 “你这手……”李莫愁感受到那双大手越来越不规矩,忍不住回头啐了一口,“是治伤还是摸骨?” “既治伤,也摸骨。”叶无忌厚着脸皮凑过去,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这叫身心同治。莫愁,你好哥哥对你好不好?” “无耻……” 李莫愁骂了一声,身子却软了下来,任由他在那里胡作非为。 其实,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还有些贪恋。 自打出了古墓,她在江湖上漂泊了这么多年。为了那本《玉女心经》,为了那个负心汉陆展元,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怪物。 所有人都怕她,恨她,叫她女魔头。 她也习惯了这种刀口舔血、孤家寡人的日子。 可这几日,在这破败的小院里,没有江湖仇杀,没有尔虞我诈。 只有粗茶淡饭,只有眼前这个没皮没脸却又真心护着她的男人。 这种安宁,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甚至让她生出一种错觉:哪怕这辈子武功不复,哪怕从此退隐江湖,只要能这么守着这个人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疗伤毕。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叶无忌新买了棉被,此时正值七月,天气炎热,每人只搭了个被角。 叶无忌把玩着李莫愁的一缕青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莫愁。” “嗯?” “你说,咱们要是生个孩子,怎么样?” 李莫愁身子猛地一僵。 她转过头,借着月光看向叶无忌。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认真。 “孩……孩子?” 李莫愁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字眼。 “对啊,孩子。”叶无忌伸手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摸了摸,“你看,咱们也都老大不小了。尤其是你,三十好几了吧?再不生,以后可就是高龄产妇了,生孩子那是过鬼门关,危险得很。” “去你的!”李莫愁拍开他的手,羞恼道,“谁三十好几了?我……我才三十一!” “三十一也不小了。”叶无忌叹了口气,“在乡下,这岁数的婆娘,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李莫愁沉默了。 孩子。 这两个字,对于赤练仙子来说,太遥远陌生。 她这一生,从未想过嫁人,更未想过为人母。 在她原本的设想里,她的归宿,或许是死在某个仇家的剑下,或许是老死在古墓的石棺之中。 唯独没有相夫教子这一条。 “我不喜欢小孩子。”李莫愁别过头,冷冷道,“吵吵闹闹的,烦人。若是哭起来,我怕我会忍不住一掌拍死他。” “那是别人的孩子。”叶无忌笑道,“自家的崽,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就算哭起来,那也是唱歌。” 说着,叶无忌忽然皱起眉头,一脸狐疑地盯着李莫愁的肚子:“说起来,这事儿我也纳闷。咱们在古墓里那几次,再加上之前……按理说,我这耕耘得也不少了,怎么这地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坐起身,抓过自己手腕,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 “莫非是我身体有什么毛病?” 叶无忌自言自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应该啊。我练的可是先天功,又是九阳神功,那是纯阳之体,那玩意儿应该活力十足才对。难道是次数不够?还是姿势不对?看来以后还得加强锻炼。”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自己和李莫愁。 李莫愁看着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男人,是真的想要个孩子? 跟她李莫愁的孩子? 他不怕生出来个小魔头? 李莫愁抿了抿嘴,眼神有些闪烁。 其实,之所以一直没动静,并非身体原因。 她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见多了那些因为有了牵挂而惨死的侠客。 自己一旦有了孩子,那便是有了致命的软肋。 所以,每次事后,她都会做好措施,只不过叶无忌一直不知罢了。 可是现在…… 看着叶无忌那副期盼又苦恼的模样,李莫愁心里有了一丝松动。 “喂。”李莫愁踢了他一脚。 叶无忌回过神:“咋了?” “你就那么想要个孩子?”李莫愁盯着房梁,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当然。”叶无忌理所当然道,“咱们这一身本事,总得有个传人吧?再说了,有个小东西在跟前跑来跑去的,叫你娘,叫我爹,多热闹。” 热闹吗? 李莫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小小的叶无忌,或者一个小小的李莫愁,在院子里追着鸡鸭乱跑。 她坐在树下缝衣服,叶无忌在旁边指点孩子练功。 这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她觉得刺眼。 “若是生个女儿,像你一样死皮赖脸怎么办?”李莫愁故意刺他。 “呸呸呸!童言无忌!”叶无忌瞪眼,“要是生个女儿,肯定像你,长得漂亮,就是脾气别像你就行。” “像我怎么了?”李莫愁柳眉倒竖。 “太凶,嫁不出去。”叶无忌实话实说。 “你!” 李莫愁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叶无忌一把接住,嘻嘻一笑,重新躺下,把她搂进怀里。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反正咱们现在还年轻,慢慢来。” 他轻轻拍着李莫愁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李莫愁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坎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或许…… 下次,就不运功了吧? 若是真有了,那便是天意。 老天爷既然让她活了下来,又把这个冤家送到了她身边,是不是也想给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好。” 她轻启朱唇,声音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便……依你。” 叶无忌大喜过望:“真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李莫愁勾住他的脖子,媚眼如丝,“不过,能不能怀上,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叶无忌眼中狼光大盛:“看来今晚这‘疗伤’,还得加把劲才行。夫人,得罪了!” “唔……” 红烛燃尽,满室春光。 第241章 氤氲紫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转眼间,这荒郊野岭的破败院落,竟在这盛夏时节里,生出了几分世外桃源的意趣。 原本齐腰深的杂草被拔了个干干净净,露出了下面铺着的青石板路。那半截塌了一角的土墙,也被重新用黄泥糊好,虽不如大户人家的粉墙黛瓦精致,却也透着一股子结实劲儿。 院子东南角,原本是一片乱石堆,如今已被开垦出来,种上了几畦青葱的小白菜。篱笆墙上,更是爬满了不知从哪儿移栽来的牵牛花,紫的粉的开了一片,在晨风中摇曳生姿。 这一切的改变,都出自那位曾经令江湖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之手。 此刻,日上三竿。 叶无忌盘膝坐在院中青石上。他双目紧闭,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处。虽然赤着上身,但这烈日当空之下,他身上竟不见半滴汗珠。 反倒是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紫色雾气,仿佛是从他毛孔中蒸腾而出,缭绕在他周身三尺之内,聚而不散,宛如神仙中人。 这便是《九阳真经》第一卷——“氤氲紫气”。 常人修炼内功,即便是天资聪颖之辈,想要入门也需百日筑基。可叶无忌不同。他身负全真教玄门正宗的《先天功》,底子本就极厚,再加上之前练过《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经脉早已被拓宽得异于常人。 这两门绝世神功,一阴一阳,虽路数迥异,但在“易筋洗髓”这一层境界上,却是殊途同归。 叶无忌只觉丹田内那股真气,正如长江大河般奔腾不息。每一次呼吸,都似有一把无形的火在体内燃烧,烧尽了杂质,炼化了精气。 “呼——” 叶无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白气离口如箭,直射出丈许远,击在对面的老槐树上,竟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他缓缓睁开眼,双眸之中紫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亮。 李莫愁此刻正挽着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锄头,在给那几株葱苗松土。 她头上没戴道冠,一头青丝只用根荆钗随意挽着,额角沁着细密汗珠。 那身粗布裙钗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若是从前面看去,能看到那条深陷的沟壑。 叶无忌盘膝坐在槐树下的阴凉地里,眼皮子半搭不拉,目光却贼溜溜地往那菜圃方向瞟。 “啧。” 他在心里咂摸了一下。 这女人,便是拿着锄头,那股子媚意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锄头挥下去的姿势,腰肢扭动的幅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练什么绝世武功。 而且这规模,当真是叫人看了喘不处气来。 “看够了没?” 李莫愁头也没回,手中锄头“笃”的一声锄进土里,带起一块泥疙瘩。 “没够。”叶无忌答得理直气壮,顺手从石桌上摸过一颗刚摘的野果,在衣襟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自家媳妇,还不让人看了?” 李莫愁直起腰,回头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带杀气,倒是多了几分嗔怪的风情。 “油嘴滑舌。”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的泥点子,“让你运功,你便在这偷懒。那《九阳真经》若是练不成,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去襄阳逞威风。” “谁说我偷懒了?” 叶无忌三两口啃完果子,随手将果核一弹。 那果核带着一股劲风,“噗”的一声,竟直直嵌入了十丈开外的老槐树干里,入木三分。 李莫愁眼神微微一凝。 这一手弹指功夫,比起一个月前,力道凝练了不止一筹。 “第一卷‘氤氲紫气’,成了?”她放下锄头,走过来问道。 叶无忌嘿嘿一笑,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好似炒豆子一般。 “成了。” 他站起身,只觉丹田内一股暖流激荡,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原本那种滞涩感荡然无存。 这一个月,他过得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白天练功,晚上“练人”。 勤耕不辍,没有半点偷懒。 叶无忌走到李莫愁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那纤细的腰肢,在那光洁的脸蛋上偷了个香:“这《九阳真经》果然霸道。我原以为至少要三个月才能筑基,没想到这‘易筋锻骨篇’打底,竟是事半功倍。” 李莫愁没躲,只是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嗔道:“一身的臭汗,离我远点。” 嘴上嫌弃,身子却没动,反而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经书既这般神妙,你当真不练?”叶无忌把玩着她腰间的系带,旧话重提,“若是你练了,你我双剑合璧,这天下大可去得。” 李莫愁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院角的那些牵牛花上,眼神有些恍惚。 “不练了。” 她轻声道:“这《九阳真经》至刚至阳,女子修炼本就艰难。况且……”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况且,我累了。” 这一个“累”字,道尽了她这十余年的江湖辛酸。 为了陆展元,她杀人如麻;为了《玉女心经》,她众叛亲离。到头来,争来抢去,落得一身伤病,满世仇敌。 反倒是这一个月,在这破院子里,每日里粗茶淡饭,缝缝补补,白天看着这个男人练功,晚上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种日子,就像是那陈年的花雕,初尝不觉其味,越喝越是上头。 “有你练就够了。”李莫愁抬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是男人,以后打打杀杀的事儿归你。我只管……” “只管什么?”叶无忌笑嘻嘻地凑近。 李莫愁脸上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只管给你收尸!” “呸呸呸!胡言乱语!”叶无忌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向屋内走去,“收尸还早,咱们还是先干点正事要紧。” “大白天的,你疯了?”李莫愁惊呼一声。 “造人可是千秋大业,岂分白天黑夜?”叶无忌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这刚练成‘氤氲紫气’,阳气正足,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无赖……” 李莫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留下一声娇媚轻哼。 第242章 倾盆大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几缕阳光,随着床铺的起伏跳跃。 一番云雨过后,李莫愁慵懒地伏在叶无忌胸口,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她发丝被汗水打湿,紧贴双鬓,一张俏脸通红,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滋润后的春意。 叶无忌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轻轻抚摸着她如缎子般的后背,感受着掌心下那细腻温热的触感。 “还是没动静?” 李莫愁忽然停下手指,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小腹,眉头微微蹙起。 她懂医术,自然知道如何探脉。 这一个月来,叶无忌就像头不知疲倦的蛮牛,日日耕耘,从未停歇。按理说,早该珠胎暗结了。可偏偏这肚皮就是不争气,一点反应都没有。 “急什么。”叶无忌安慰道,“这种事讲究个缘分。许是咱们这缘分还没到,老天爷想让咱们多过几天二人世界呢。” 其实他心里也纳闷。 难道是因为自己是穿越者? 叶无忌也不禁有些着急。 “哼。”李莫愁有些气馁地翻过身,仰面躺着,盯着帐顶,“若是再怀不上,定是你身子有毛病。改日我去抓几贴壮阳的药给你灌下去。” 叶无忌哭笑不得,翻身压住她,恶狠狠道:“好你个李莫愁,竟敢质疑夫君的能力?看来刚才那是没把你喂饱,还得再来一次!” “别……唔……” …… 又过了半月。 叶无忌的修炼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咋舌。 若是那斗酒僧在世,恐怕也要惊掉下巴。常人修炼《九阳真经》,第一卷往往要耗费数年之功,才能将全身经脉拓宽,生出紫气。 可叶无忌有着全真内功打底,又有《九阴真经》易筋锻骨篇的加持,再加上这一个月心无旁骛,日夜苦修,竟是一路势如破竹。 这一日黄昏。 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血,将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片金红。 叶无忌依旧盘膝坐在那块大青石上。 这一次,他身周不再是紫气缭绕,而是隐隐透出一股灼热的气浪。 他体内的真气,已然发生了质变。 如果说第一卷“氤氲紫气”是将内力化作江河,那么这第二卷“大日初升”,便是要将这江河之水煮沸! 叶无忌只觉丹田之中,仿佛升起了一轮烈日。 那股热流顺着任督二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壁垒被炙烤得滚烫。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恐怕早已痛呼出声,甚至走火入魔。 但叶无忌紧守灵台一点清明,默念口诀:“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体内那股燥热虽然狂暴,却始终被他牢牢控制在经脉之中,不敢有丝毫越雷池一步。 “呼——吸——”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每一次吸气,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他抽空;每一次呼气,口鼻间都喷出肉眼可见的热浪。 坐在不远处择菜的李莫愁察觉到了异样。 她放下手中的菜篮,起身走到叶无忌身旁。 刚一靠近,一股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竟逼得她不得不运起内力抵挡。 “这就是第二卷,大日初升?” 李莫愁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色。 此时的叶无忌,全身皮肤赤红如虾,头顶更是白雾蒸腾,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烧红的铁块。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并不痛苦,反而透着一股庄严宝相。 这《九阳真经》果然是天下至阳至刚的武学,这才练到第二卷,便已有如此威势。若是练到第四卷“九阳归一”,打通全身玄关,那该是何等境界? 李莫愁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担忧。 欣慰的是,自家男人本事越大,在这江湖上便越安全;担忧的是,这功夫如此霸道,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正思索间,叶无忌忽然发出一声低喝。 “开!” 随着这一声断喝,他周身的毛孔猛地张开,一股磅礴的热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 地上的落叶被卷起,在半空中瞬间化作飞灰。 李莫愁衣衫猎猎作响,向后退了两步,这才稳住身形。 叶无忌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仿佛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火焰,摄人心魄。 片刻后,眼中的火光隐去,皮肤上的赤红也渐渐消退,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痛快!” 叶无忌长身而起,只觉浑身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随手一掌拍向身旁的一块青石。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然而,那花岗岩竟如豆腐般陷了下去,留下一个清晰掌印,深达寸许。 掌印边缘光滑如镜,竟是被高温瞬间融化所致。 “好霸道的阳刚内力。” 李莫愁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滚烫的掌印,眼中满是赞叹,“你这内力,如今已带了火劲。日后若是与人对掌,光是这股热毒,便够对方喝一壶的。” 叶无忌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这才是真正的神功! 以前练全真剑法,虽然招式精妙,但总觉得少了点一锤定音的霸气。如今有了这九阳内力,哪怕是最寻常的太祖长拳,到了他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莫愁。” 叶无忌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洗手作羹汤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怎么了?”李莫愁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水。 “我觉得,咱们离出山的日子不远了。” 叶无忌握住她的手,眼神灼灼,“等我将这第二卷练至大成,咱们就去襄阳!” 提到襄阳,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李莫愁听完却心有戚戚。 她目光扫过这满院的花草,这里是她此生唯一的家。 没有血雨腥风,没有仇杀算计,只有他和她。 但他知道,叶无忌终究不是池中之物,不能因为自己而耽误了他的前程。 李莫愁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好,我陪你。”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叶无忌摸了摸肚子,有些尴尬地笑道:“练功太费体力,饿了。夫人,今晚吃啥?” 李莫愁噗嗤一笑,推开他,转身向灶房走去,步履轻盈,裙角飞扬。 “给你炖了老母鸡汤,补补你的阳气!省得天天晚上光打雷不下雨。” 叶无忌看着她的背影,嘿嘿一笑,大步跟了上去。 “夫人此言差矣,今晚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雨倾盆!” 第243章 分道扬镳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虽说还没到九月,但这嵩山脚下,早晚却有了丝丝凉意。 然而叶无忌身上却满是汗珠。 他端坐在青石之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两个时辰了。 表面上看,他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体内,正上演着一出“三家分晋”。 《九阳真经》第二卷“大日初升”,讲究的是积蓄阳气,如日中天。这一个月来,他进展神速,体内那股九阳真气已然初具规模,如同一条刚出世的火龙,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霸道无匹。 若是寻常人,练到这一步,只需按部就班,慢慢打通关隘即可。 坏就坏在,叶无忌是个贪心的主儿。 他体内,原本就盘踞着两股不弱的势力。 一股是全真教玄门正宗的《先天功》。这股真气中正平和,浩浩荡荡,占据了丹田气海的大半壁江山。它不争不抢,却韧性极强,任凭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另一股,则是《九阴真经》易筋锻骨篇修来的阴柔内力。 虽说易筋锻骨篇主在改善资质,但毕竟脱胎于九阴,自带一股阴寒森冷之意。 这股内力虽不如先天功雄厚,却胜在精纯诡谲,游走于经脉角落。 原本这两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可如今,这《九阳真经》一来,平衡瞬间被打破了。 九阳真气至刚至阳,最是容不得异己。它就像是个新来的莽撞汉子,看着谁都不顺眼,非要在这丹田里争个老大。 “嘶……” 叶无忌眉头猛皱,溢出一丝痛苦呻吟。 就在方才,那股九阳真气试图冲击任脉大穴,却不想与潜伏在那里的九阴内力撞了个正着。 一阴一阳,一热一冷。 两股真气在经脉中轰然对撞,叶无忌只觉半边身子如坠冰窟,另半边身子却似火烧,难受得想把一身皮肉撕开。 好在《先天功》真气及时涌上,如同和事佬一般,将这两股炸毛的真气强行分开,缓缓化解了这股冲撞之力。 “呼……” 叶无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忧色。 这《九阳真经》第二层,算是练成了,但也卡住了。 体内的这三股真气,如今就像是三个各怀鬼胎的诸侯。先天功是周天子,名义上统领全局;九阴是阴险的诸侯,时不时抽冷子来一下;九阳则是那造反的草头王,四处点火。 现在也就是先天功强横一点,等哪天九阴或者九阳的内力庞大起来,定然会造反。 “有点麻烦啊。” 叶无忌看着自己的掌心,心中暗自琢磨。 若是不能将这三股真气彻底融合,或者找个法子让它们达成平衡,这以后的修炼之路,怕是要步步惊心。 搞不好哪天跟人动手的时候,这三位爷在肚子里打起来,不用敌人动手,自己就先炸了。 “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 李莫愁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裙,袖口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虽然未施粉黛,但经过这一个月的滋润,脸色早已变得红润剔透,眉眼间少了几分煞气,多了几分少妇的妩媚。 叶无忌连忙收敛心神,脸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接过绿豆汤一饮而尽。 “没事,就是这天太热,练功有些心浮气躁。” 他不想让李莫愁担心。 这女人心思重,若是知道自己练功出了岔子,肯定又要胡思乱想,甚至可能会为了帮自己,做出什么傻事来。 李莫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掏出手帕,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水。 “真的没事?” “真没事。”叶无忌抓住她的手,在那滑腻的掌心挠了挠,“我这身子骨你还不清楚?那是铁打的。倒是你,这大热天的别老在灶房里待着,小心熏坏了我的美人。” 李莫愁脸一红,抽回手,嗔道:“没个正经。” 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满院的阳光,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算算日子,离八月十五也不远了。” 叶无忌心中一动,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是啊,还有半个月。从这里到襄阳,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的路程。莫愁,咱们该动身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琢磨这事儿。 虽说体内真气有些隐患,但并不影响战力。只要不遇到五绝那个级别的高手拼死相搏,寻常角色根本逼不出他的底牌。 “嗯。” 李莫愁轻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许久,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叶无忌。 “你去吧。” “什么?”叶无忌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去?你不去?” “我不去。” 李莫愁似乎对自己出尔反尔有些羞赧,不敢去看叶无忌。 “为何?”叶无忌皱眉,“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到时候双剑合璧,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李莫愁苦笑一声,伸手抚上叶无忌的脸庞,眼神中满是柔情。 “无忌,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 “我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 “而你是全真教的高徒。” 李莫愁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槐树下,声音有些发涩。 “襄阳大会,英雄云集。郭靖是大侠,黄蓉是丐帮帮主。你若是带着我去,便是自绝于正道。” “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不怕死。”李莫愁转过身,眼中隐有泪光,“但我怕你为难。我怕……我怕成为你的累赘。” 叶无忌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曾几何时,她是那个杀人不眨眼,为了一个负心汉要拉着全天下陪葬的疯婆子。 可如今,她却为了自己,甘愿退居幕后。 “而且……” 李莫愁深吸一口气,似乎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而且,这几日我想了很多。” “以前我觉得全天下都欠我的。陆展元欠我的,何沅君欠我的,陆家庄欠我的。所以后来我杀人,我放火,我觉得那是天经地义。” “可自从遇见你……” 李莫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白皙修长,若是用来抚琴绣花,定是极美的。可如今,上面却满是血腥。 “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挺可笑的。” “为了一个死人,为我把自己活成了鬼怪。” “无双那丫头……虽然脾气倔,但毕竟是陆家唯一的骨血。我以前那样对她,确实是……” 她没说出“后悔”二字,但那神情,分明已是悔了。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莫愁,你变了。” “变得不像那个赤练仙子了,倒像是个……贤妻良母。” 李莫愁身子一僵,随即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贤妻良母?我这辈子,怕是没那个福分了。” “胡说!”叶无忌在她耳边咬了一口,“只要爷还在,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动不得的贤妻。”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不想去,那便不去。” 他知道李莫愁的顾虑是对的。 自己现在虽然有了九阳神功,但毕竟还没大成。若是真的带着李莫愁去襄阳,光是郭靖那一关就过不去。郭靖那人死脑筋,若是见到李莫愁这个大魔头,肯定要除魔卫道。 而且这次是去找茬的,自己必须站在大义上,才能拿捏黄蓉。 “那你去哪?”叶无忌问。 “我想去找无双。”李莫愁擦了擦眼泪,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干练,“那丫头跛着脚,武功又只学了个皮毛,还拿走了《五毒秘传》。若是被有心人盯上,只怕活不长。” “我去找她,若是找到了……便带她回古墓。” 提到古墓,李莫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发誓永不回去的地方。可如今看来,那却是这江湖中唯一能容下她的净土。 “好。” 叶无忌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去襄阳,你去找无双,然后回古墓等我。” “等襄阳事了,我便回全真教一趟,处理完师门的事,就去古墓找你。” “到时候……”叶无忌坏笑一声,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莫愁听得面红耳赤,反手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没羞没臊!都要走了,脑子里还尽是这些龌龊事!” “这叫乐趣,懂不懂?” …… 离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无忌已经收拾停当。 他没带什么行李,只背了一把长剑,那是全真教的制式长剑,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也算趁手。 李莫愁起得比他还早。 此刻,她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刚缝补好的外袍,细心地替叶无忌穿上。 “到了襄阳,万事小心。” 李莫愁一边替他整理衣领,一边低声叮嘱,像个送丈夫远行的唠叨小媳妇。 “郭靖武功盖世,黄蓉足智多谋。你虽然聪明,但江湖险恶,人心隔肚皮,别着了人家的道。” “若是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别为了面子硬撑。” “还有……” 李莫愁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美眸中带着几分警告,几分威胁。 “不许招惹别的女人!” “尤其是那个郭芙!听说她长得随黄蓉,是个美人胚子。你这人我看透了,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 叶无忌哑然失笑。 他伸手捏住李莫愁的下巴,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唔……” 李莫愁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顺从地闭上了眼,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 良久,唇分。 两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放心吧。”叶无忌摩挲着她红肿的嘴唇,“家有仙妻,外面的庸脂俗粉,哪能入得了爷的眼?” “谁是你妻……”李莫愁红着脸啐了一口,眼角的媚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好了,走了。” 叶无忌知道,再这么磨蹭下去,恐怕直到天黑也走不了。 他狠下心,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他又忽然停下脚步。 李莫愁心头一紧,以为他改了主意。 却见叶无忌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来,然后在李莫愁惊愕的目光中,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她那挺翘圆润的臀瓣儿上。 “啪!” 李莫愁浑身一颤,整个人都懵了。 “这一巴掌,是给你盖个章。” “记要是让我知道你不守妇道,小心我家法伺候!” 说完,不等李莫愁反应过来,他便大笑一声,施展金雁功,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只留下李莫愁一个人站在原地,一手捂着火辣辣的屁股,一手扶着门框,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羞又恼,却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冤家……” 她低低地骂了一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李莫愁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升起,雾气散尽。 她才缓缓转身,回到屋内。 这个装满了两人回忆的小屋,此刻显得格外空荡。 她没有多做停留,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两人缠绵过无数次的木榻,李莫愁眼神一凛,那股属于赤练仙子的凌厉气势,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襄阳……” 她望着南方的天空,喃喃自语。 “叶无忌,你若敢死在那里,我便让整个襄阳城给你陪葬!” 第244章 只身入局 嵩山脚下的官道上,一道青色人影如鬼魅掠过。 这人影速度极快,脚尖在草尖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借力窜出数丈开外。若是被寻常武林中人瞧见,定要惊呼一声“好俊的轻功”。 此人正是叶无忌。 离开那处破败小院已有三日。 这三天里,他没有雇车,也没有买马,全凭两条腿在赶路。 全真教的金雁功本就是当世一等一的轻功,再加上如今他体内九阳真气生生不息,这般长途奔袭,非但没让他觉得疲累,反倒让他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体内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天地精华。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无所不能。 然而,身体上的畅快,却掩盖不住心头阴霾。 “黄蓉……” 叶无忌一边飞奔,一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冷厉杀机。 曾经,他对这位射雕世界的女诸葛是存着几分敬意的。甚至也曾幻想过能与其有一番交集。 可信阳城那一夜的火光,彻底烧毁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天真。 为了保住自己郭夫人的名声,她竟然狠得下心,想要把自己炸死在乱军之中! 若非自己命大,此刻坟头草恐怕都已经三尺高了。 “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欺我。” 叶无忌冷笑一声,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再次拔高几分,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他这次去襄阳,早已没了当初那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热血。 什么抗击蒙古,什么保家卫国,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叶无忌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郭靖……” 想到那位义薄云天的郭大侠,叶无忌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复杂的。 当年在终南山下,若非郭靖出手相助,把自己送上全真教,自己恐怕还在埋头苦读考状元。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可惜啊,你娶了个好老婆。” 叶无忌叹了口气。 这次去襄阳,若是只找黄蓉算账也就罢了。可郭靖那人死脑筋,若是知道自己要对付他老婆,定然会拼死相护。 到时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郭大侠,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罢了。” 叶无忌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我在蒙古大营救了郭芙,算是还了你当年的送教之恩。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欠。若是你非要挡我的路……” 叶无忌眼中寒芒一闪,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后的剑柄。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现在的实力,虽然还未达到五绝那种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凭着九阳神功的霸道,只取黄蓉性命,并非难事。 更何况,他这次去襄阳,可不是去单打独斗的。 浑水才好摸鱼。 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城内人心惶惶。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不能借刀杀人。 …… 一路无话。 叶无忌昼行夜伏,渴了饮山泉,饿了吃干粮。 这种苦行僧般的日子,反而让他体内的九阳真气越发精纯。那第二卷“大日初升”的境界,也在这种极限的压榨下,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第三日黄昏。 叶无忌终于踏入了鲁山县的地界。 此处距离襄阳已不足两百里,算是进入了战区的前沿。 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很多,偶尔遇到的也是拖家带口逃难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叶无忌没有理会这些,径直进了一家客栈。 这客栈不大,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能开门迎客已是不易。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佩刀带剑的江湖汉子。 “小二,两斤熟牛肉,一坛好酒!” 叶无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长剑往桌上一拍,沉声喝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 店小二见他气度不凡,虽然衣衫有些风尘仆仆,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不敢怠慢,连忙擦着桌子应道。 不一会儿,酒肉上齐。 叶无忌自斟自饮,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堂内的每一个人。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 在这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时代,想要活得久,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左边那桌是三个行脚商,正在低声抱怨世道艰难,货物被扣。 右边角落里坐着两个黑衣汉子,虽然在喝酒,但手却一直没离开过刀柄,眼神飘忽,显然是在等人,或者是防人。 一切都很正常。 叶无忌收回目光,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这牛肉有些老,塞牙,酒也是兑了水的劣酒,酸涩难咽。 但他吃得很香。 他对食物的要求早已降到了最低。能填饱肚子,能补充体力,就是好东西。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极轻,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名女子,身穿一袭素白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垂着白纱的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看到这一抹素白的瞬间,叶无忌心弦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这世间,他最熟悉的便是这一抹白。 在古墓里,他曾无数次凝视着那道如冰山雪莲般的白影。 然而,这种心动仅仅持续了半个呼吸便平复了下来。 他并没有像寻常登徒子那样看呆,眼中反而透出一股审视。 “不是她。”叶无忌在心中笃定地说道。 虽然这女子同样是一身白衣,虽然她的身段也算得上曼妙,尤其是那双腿,在裙摆晃动间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轮廓,堪称极品。 但叶无忌太了解他的龙儿了。 小龙女的白,是那种不染尘埃、冷到骨子里的清绝,她走起路来如御风而行,足不沾尘,周身自带一股让凡夫俗子不敢逼视的仙气。 而眼前这女子,虽然身姿绰约,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温婉软糯。 如果说小龙女是高不可攀的昆仑积雪,那这女子便是一汪春日里的秦淮绿水,透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只是有些形似罢了。” 叶无忌收回目光,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 离开古墓这些时日,他见不得白衣,见不得清冷的背影,因为每看一次,对小龙女的思念便会涌上心头。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喝酒,却听见那女子在柜台前开口了。 “小二。”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软糯的吴侬软语,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哎,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到那女子又敲了一下桌子,才回过神来,连忙赔着笑脸问道。 “我向你打听两个人。”女子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女子微微侧头,透过面纱似乎往大堂里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你这几日,可曾见过一个道姑,带着一个跛足的姑娘?” “哐当!” 叶无忌心中一跳。 道姑?跛足姑娘? 这莫非说得问的是李莫愁和陆无双? 这女人到底是谁?为何要打听她们的下落? 第245章 一睹芳容 那白衣女子站在柜台前,背影笔直。虽然隔着面纱,但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急切。 店小二抓着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一脸难色。 “姑娘,您这可难为我了。这兵荒马乱的,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哪能个个都记着?更何况是道姑和跛子,这种组合要是真见过,我肯定有印象。” 女子沉默片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更大的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再仔细想想。那道姑生得极美,总是穿着一身杏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那跛足姑娘年纪不大,大约十八九岁,长得也很俏丽。” 店小二看着那块足有二两重的银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伸出手想去拿,却又有些犹豫,显然是真的没见过。 “这……姑娘,我是真没见过。要不,您问问大堂里的这些江湖大爷们?他们消息灵通。” 女子转过身,目光在大堂里环视一圈。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子清冷气质,还是让不少汉子咽了口唾沫。 叶无忌坐在窗边,自顾自地喝着酒。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女人打听李莫愁,肯定没安好心。 李莫愁在江湖上的仇家能从嘉兴排到襄阳,万一这是个厉害角色,寻到了莫愁的踪迹,麻烦就大了。 白衣女子似乎很少跟江湖上人打交道,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碎银便要转身离去。 “且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叶无忌手里转着酒杯,目光却肆无忌惮地落在那白衣女子的背影上:“小二眼拙,记不住人。不过在下这双招子,却是向来过目不忘。姑娘打听的那两个人,在下倒是有些印象。” 白衣女子身形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面纱,叶无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 “公子见过她们?”声音依旧轻柔,却没了方才面对小二时的那份随意,多了一丝凝重。 叶无忌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见过,自然是见过。”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到那女子身前三尺处站定。 这距离有些近了,近得有些唐突。 白衣女子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素手轻抬,似乎想要按住腰间,却又忍住了。 叶无忌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这女子定是江湖中人无疑,而且警惕性极高。只是不知她找李莫愁是为了寻仇,还是为了报恩? 不过,看这藏头露尾的打扮,多半没什么好事。 “敢问公子,是在何处见到的?”白衣女子语气急切。 叶无忌这时才抬起头,目光在女子身上打量。 这女人的腰极细,被一根素色丝带束着,更显得胸前轮廓惊人。虽然隔着斗笠,但从那截露出来的雪白脖颈看,绝对是个极品。 尤其是那双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笔直且长。 叶无忌在心中暗自点评:这身段,比之小龙女也不遑多让,就是不知道脸长得怎么样。 叶无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陶醉的神情:“好香。姑娘身上这股子幽香,倒不像是这北地风气,反而像是江南水乡的兰花香。莫非姑娘是南方人?” 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冷道:“公子若是不知,直说便是,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诶,姑娘这就见外了。” 叶无忌嘿嘿一笑,“在下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等价交换。姑娘想要消息,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你要银子?”白衣女子伸手便要去摸袖中的钱袋。 “俗!” 叶无忌一摆手,“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贫道这人,不爱财,就爱交朋友。尤其是像姑娘这样,一看就是倾国倾城的朋友。” 他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轻佻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大堂里的那几个江湖汉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个个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猥琐笑容。 白衣女子身子微微一僵,藏在袖中的手已然握紧。 “公子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姑娘陪我喝一杯。” 叶无忌指了指自己那桌残酒,活脱脱一个登徒子模样,“只要姑娘肯赏脸,陪在下喝上一杯,在下不仅告诉你那两人的下落,还附赠你一条关于她们的绝密消息。如何?”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她缓缓走到桌边坐下,动作优雅至极,即便是坐在这油腻腻的长凳上,也依旧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气度。 “请。”她淡淡吐出一个字。 叶无忌心中暗赞一声:好定力。 他也不客气,重新坐回对面,提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劣酒。 “姑娘爽快!” 叶无忌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白衣女子却没有动那杯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酒已倒,公子可以说了。” 叶无忌也不在意,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姑娘要找的那位道姑,可是人称‘赤练仙子’的李莫愁?”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正是。” “那就对了。” 叶无忌一拍大腿,叹息道,“姑娘若是找她寻仇,我劝你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如今的李莫愁,可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此话怎讲?”白衣女子眼神微动。 “姑娘有所不知。”叶无忌身子前倾,凑近了几分,压低嗓音道,“前些日子,在下路过信阳,亲眼见到那赤练仙子好大的威风!她在信阳法场之上,那是众星捧月,威风八面。” “众星捧月?”白衣女子显然有些意外。 “不错!” 叶无忌开始信口开河,偏偏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表情更是绘声绘色,“那李莫愁如今已投靠了蒙古人,做了蒙古大汗的座上宾!在信阳城,她负责监斩那武氏兄弟,那是何等的煞气?若非后来出了变故,那武家兄弟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李莫愁确实在信阳出现过,也确实和蒙古人有过瓜葛,甚至一度想利用蒙古人的势力。但这都是过去式了。 如今她和尹克西等人闹掰,自然再回不去蒙古大营中。 但白衣女子不知道啊。 她听得眉头紧锁,显然这个消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投靠了蒙古人?”白衣女子喃喃自语,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消息。 “千真万确!” 叶无忌趁热打铁,继续胡编乱造,“而且啊,她现在可是蒙古军营里的红人。听说她跟那位蒙古国师,叫什么……金轮法王的,关系匪浅。两人经常切磋武艺。那金轮法王武功盖世,有他护着,这天下谁还能动得了李莫愁一根汗毛?” 听到“金轮法王”四个字,白衣女子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金轮法王……”她似乎对这个名字也有些忌惮。 叶无忌心中暗笑:怕了吧?怕了就赶紧滚蛋,别去打扰我家莫愁的清净日子。 他这招“祸水北引”,可谓是阴损至极。 若是这女子是仇家,听说李莫愁有金轮法王做靠山,多半会知难而退;若是她头铁非要报仇,那也会直接去蒙古大营找人。 到时候,让她跟金轮法王那个老秃驴狗咬狗去吧,反正不关他叶无忌的事。 “那跛足姑娘呢?”白衣女子又问。 “自然也是在一起。”叶无忌摊了摊手。 白衣女子沉默了。 她低垂眼帘,似乎在思考叶无忌话里的真伪。 叶无忌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倒酒喝,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眼神越来越放肆。 “姑娘,这消息你也听了,是不是该……” 他嘿嘿一笑,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揭白衣女子脸上的面纱,“让在下一睹芳容啊?” 第246章 人品欠佳 叶无忌这一手来得极快,而且毫无征兆。 若是寻常女子,定然会被他得手。 但那白衣女子却似早有防备。 就在叶无忌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面纱的一刹那,她放在桌上的左手忽然动了。 根本没有看见她是如何出手的。 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叶无忌只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柔韧至极的力道,硬生生将他的手掌挡了回去。 “咦?” 叶无忌轻咦一声,心中微惊。 这一手功夫,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内力精纯,刚柔并济,绝非泛泛之辈。 他好胜心起,体内九阳真气瞬间运转。 原本被挡回的手掌,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紫气,一股灼热的力道猛地爆发出来,如同一条火龙,蛮横地撞开了那股柔劲,继续向面纱抓去。 “得罪了!” 白衣女子显然没料到这登徒子的内力竟然如此霸道。 她轻叱一声,身形向后飘退,同时衣袖一拂。 一股清风平地而起,带着几分兰花香气,却暗藏杀机,直取叶无忌双目。 叶无忌不敢托大,连忙撤招回防,伸手在面前一挡。 “砰!” 一声闷响。 两人各自退开一步。 叶无忌只觉掌心微微发麻,心中更是惊讶:这女人的内力路数好生奇怪,不似江湖上的正宗法门,也不像江湖上的野路子,倒有几分……五行八卦的味道? 白衣女子此刻已飘退至门口,眼神冷冷地盯着叶无忌。 “公子好俊的功夫。”她冷声道,“只是这人品,却未免太过下作了些。” 叶无忌甩了甩手,笑道:“过奖过奖。在下不过是想看看美人的真面目,乃是爱美之心,何来下作一说?” 白衣女子不再理他,转身便走。 “多谢公子相告。既然她在蒙古大营,那我便去大营寻她。” 白衣女子这一手功夫露出来,大堂里原本看热闹的几个江湖汉子都缩了缩脖子。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女子看着柔弱,刚才那一拂袖的力道,不仅化解了叶无忌那霸道的九阳真气,还能借力打力,反攻双目。 叶无忌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这路数,有点意思。不是刚猛一路,也不是纯粹的阴柔,倒像是……蕴含着某种阵法至理。 白衣女子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扶上了门框。她虽然逼退了叶无忌,但显然也不想多生事端,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喂。” 叶无忌转过身,一屁股坐回长凳上,翘起二郎腿,冲着女子的背影喊了一声。 女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公子还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叶无忌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只是好心提醒姑娘一句。那蒙古大营连绵数十里,驻军十数万。你这一去,知道金轮法王的大帐在哪儿吗?知道李莫愁被关在哪儿吗?” 女子沉默。她确实不知道。 “再说了。”叶无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蒙古兵营里全是些茹毛饮血的糙汉子。姑娘这般神仙似的人物进去,哪怕武功再高,若是陷在千军万马之中,啧啧啧……那场面,在下都不忍心想。” 白衣女子转过身。隔着面纱,叶无忌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那依公子之见,我该如何?” “简单。”叶无忌用筷子指了指南方,“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不错。”叶无忌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正经了几分,“姑娘久不在江湖走动,怕是不知道最近的大事。过几日,襄阳城要开个英雄大宴,广邀天下豪杰,商讨抗蒙大计。”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此事我略有耳闻。” “既然是抗蒙,那蒙古人能坐视不理?”叶无忌冷笑一声,“那金轮法王被封为蒙古国师,心气高得很。他一直想压倒中原武林,做这天下的武林盟主。这英雄大宴,他定然会去搅局。” 说到这里,叶无忌摊了摊手:“既然他要去襄阳,那李莫愁自然也会跟着去。姑娘何必去闯那龙潭虎穴的蒙古大营?直接去襄阳城等着,岂不是更省事?” 这番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白衣女子站在门口,低头思索了片刻。她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公子轻浮浪荡,不像好人,但这番分析确实在理。 蒙古大营戒备森严,她孤身一人想要进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若是能在襄阳城等到金轮法王,确实比闯营要稳妥得多。 “多谢公子指点。” 白衣女子冲着叶无忌盈盈一福。这一礼行得极是标准,腰背挺直,双手交叠,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教养,半点没有江湖草莽的粗俗。 叶无忌看得眼睛一亮。 这年头,混江湖的女人要么像李莫愁那样动不动就杀人全家,要么像孙二娘那样做人肉包子,像这般知书达理的,真是稀罕物。 “谢就不必了。”叶无忌摆摆手,身子前倾,那股子无赖劲儿又上来了,“在下帮了姑娘这么大忙,省了你一条命。姑娘就不打算透个底?你究竟是谁?找李莫愁所为何事?” 他这人好奇心重。尤其是对漂亮女人。这女子武功不弱,来历神秘,又和李莫愁扯上关系,不弄清楚心里痒痒。 白衣女子直起身,语气依旧清冷:“萍水相逢,何必问得那么清楚。公子今日之恩,小女子记下了。日后若有缘再见,定当厚报。” “啧。” 他砸吧了一下嘴。 “这这小娘皮,嘴还挺严。” 虽然没问出名字,但这女子的行事作风,却让他颇有好感。明明被自己调戏了,还能压住火气道谢,这涵养,比那个动不动就砍人手臂的郭芙强了一百倍。 “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啊。” “姑娘客气。”叶无忌收起折扇,拱了拱手,“在下也是要去襄阳凑凑热闹的,若是姑娘不嫌弃,咱们倒是可以结伴……” “不必。” 话未说完,便被白衣女子冷冷打断。 “道不同,不相为谋。公子虽指点迷津,但人品……”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欠佳。” 第247章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官道之上黄尘滚滚,马蹄印乱如落花。 常人奔行百里早已力竭气衰,他体内九阳真气流转不休,此刻却觉周身毛孔舒张,说不出的通泰畅快。这《九阳真经》回气之速,确是天下无双。 只是这刚猛无俦的热力之中,隐患暗生。 每当他将内力催至极处,丹田气海便隐隐作痛。那九阳真气霸道异常,正自一点点侵蚀全真教“先天功”的根基。 “看来须得加紧了。”叶无忌心下暗叹。若是这几股异种真气不能水乳交融,终究是大患。 但他转念一想,乱世之中,唯有这一身惊世=武功,方是立身保命的根本。 此刻倒也顾不了其他了。 极目远眺,南阳城的轮廓已在苍茫暮色中显现。 这座扼守荆襄咽喉的重镇,此刻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虽说南阳早已被蒙古人占领,但是蒙人攻城却不占城,所以这座城池目前仍旧是由宋人驻守。只不过城内已经没有兵丁。 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进城的百姓衣衫褴褛,扶老携幼,眼中尽是惊惶之色。 守城的宋兵个个歪戴号帽,手中长枪当成了拐杖,贼眼只在人群中乱转,全无半点御敌的英气,倒似足了市井无赖。 “站住!那个挑担子的,过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兵丁用枪杆子拦住了一个老汉。 老汉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放下担子,赔着笑脸:“官爷,小老儿是进城卖炭的。” “卖炭?”兵丁用枪尖挑开担子上的破布,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木炭,一脸嫌弃,“如今蒙古鞑子要打过来了,朝廷下令严查奸细。我看你这炭里头藏着兵器吧?” “冤枉啊官爷!这都是自家烧的木炭,哪来的兵器?”老汉急得都要哭了。 “少废话!有没有兵器,倒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兵丁一脚踹翻了担子,黑炭滚了一地。 他在炭堆里乱翻了一通,自然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啐了一口:“晦气!滚滚滚!进城费十文钱!” “十文?”老汉瞪大了眼睛,“前些日子不是才三文吗?” “涨价了!抗蒙不需要军饷吗?爱进不进!” 老汉无奈,在衣兜里摸索半天,这才凑出十枚带着体温的铜钱递了过去。 叶无忌站在队伍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大宋的江山。 外敌当前,不想着怎么御敌,反而把刀口对准了自己的百姓。 当真是“乱世之人,不如太平之犬”。 他大步走上前去。 “干什么的?”兵丁见他背着剑,气度不凡,语气稍微客气了一些,但手还是伸了出来。 叶无忌没说话,随手丢出一块碎银子。 兵丁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了花一般的笑容:“公子请,公子请!一看公子就是去襄阳报效国家的义士,快请进!” 叶无忌懒得理会这种势利小人,径直入了城。 城内虽比城外喧闹,却透着一股惶惶不安。米铺挂着“售罄”的牌子,药铺里挤满了抢购伤药的人群。叶无忌正欲寻家酒楼打尖,忽听街角传来一阵喧哗与哭喊之声。 “打!给我往死里打!” “这老东西不识抬举,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 叶无忌眉头微蹙,本不欲多管闲事,但这声音太过刺耳,扰了他清净。他缓步走去,只见人群中央,几个锦衣恶奴正围着一对卖唱爷孙拳打脚踢。 地上二胡已断,那白发老者头破血流,蜷缩在地,死死护着怀中孙女。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虽是一身布衣荆钗,却难掩丽色,哭喊道:“求求各位爷别打了!爷爷受不住的!我们不唱了,这就走!” “走?晚了!” 领头的一个麻脸家丁一脚踢开少女的手,狞笑道:“我家少爷看上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你去府上唱曲儿,是抬举你!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说着,探手便向少女发髻抓去。 围观百姓虽面露不忍,却是个个噤若寒蝉。 “住手。” 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麻脸家丁动作一顿,转头看去,只见一名青衫客立于人群之外,手中拿着个刚买的热肉包,正自顾自地咬了一口。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赵府的闲事?”麻脸上下打量,见叶无忌衣着寻常,顿起轻视之心。 叶无忌咽下口中食物,淡淡地道:“太吵了。要打滚远些打,莫扰了大爷吃饭的雅兴。” “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麻脸大怒,把手一挥,“哥几个,先给这小子松松皮骨!” 三名恶奴立时丢下那对爷孙,气势汹汹地向叶无忌围来。 叶无忌渊渟岳峙,纹丝不动。直到那当先一人的拳头距面门不过寸许,他才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恶奴身子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摔落,半边脸颊肿起老高。 余下两名恶奴不由得一呆。 “点子扎手!一起上!” 麻脸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那是平日里用来打断穷人腿骨的凶器,带起一阵风声,当头砸下。 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身形微晃,避过短棍,反手一掌拂在麻脸颊上。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力道,却听那麻脸惨叫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路旁菜摊,烂叶覆身,哼哼唧唧地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两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棍棒抱头鼠窜。 四周百姓先是一怔,随即爆出一阵叫好之声。 “打得好!” “这帮赵府的狗腿子平日里鱼肉乡里,今日总算是遭了报应!” 叶无忌拍了拍手,似是要拍去什么脏东西一般,走到那对爷孙面前,摸出一锭银子抛下:“拿去治伤,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老者颤巍巍地爬起,拉着孙女便要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且慢!” 一声断喝响起,中气充沛。 人群自动分处,走出一名身形微胖的中年汉子。这人背负五只布袋,红光满面,身上那件百纳衣虽补丁累累,细看之下竟是上好绸缎所制。 丐帮五袋弟子? 叶无忌双眼微眯,心头微动。 那五袋弟子大步走到场中,瞥了一眼满地打滚的恶奴,又冷冷看向叶无忌,森然道:“好大的威风!竟敢在南阳城当街行凶,打伤我大宋抗蒙义士!” 第248章 官匪勾结 “抗蒙义士?” 叶无忌斜睨那满脸麻皮的家丁一眼,冷笑道:“恃强凌弱,狐假虎威,这等市井无赖也配称义士?若是让洪老帮主知晓,徒子徒孙中竟出了你们这等货色,只怕要气得亲手清理门户了。” “大胆狂徒!” 那五袋弟子勃然变色,手中竹棒在地上一顿,厉声道:“赵员外乃南阳首富,毁家纾难,筹措粮饷以充襄阳军资,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举!你这厮阻挠大计,伤我同道,莫不是蒙古鞑子派来的细作?” 此言一出,四周百姓原本指指点点,此刻却都噤若寒蝉。通敌叛国之罪,那是抄家灭族的祸事,谁敢沾染半分? 叶无忌怒极反笑,目光如电,逼视那五袋弟子:“抗蒙捐税?我大宋律例,自有朝廷法度,几时轮到土豪劣绅私设公堂?又几时轮到叫化子来代行国法了?” “朝廷鞭长莫及,我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自当替天行道!”那五袋弟子昂首挺胸,满脸正气,“如今国难当头,事急从权!你这厮巧言令色,定是心虚!众兄弟,布阵拿人!” 话音未落,人群中窜出七八名乞丐,手持破碗烂棍,呈扇形围拢,显然早有预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叶无忌轻叹一声,双:“既然丐帮自甘堕落,沦为豪绅鹰犬,今日在下便替黄帮主清理门户!” “大言不惭!” 五袋弟子手中竹棒一抖,夹杂着一股劲风,直点叶无忌咽喉“廉泉穴”。这一招“恶犬拦路”乃是丐帮入门棒法,但他浸淫多年,倒也使得颇具火候。 叶无忌长剑并未出鞘,只右手随意探出,五指成钩,竟以后发先至之势扣住了棒端。体内九阳真气随心而动,瞬间喷薄而出。 “喀喇”一声脆响。 那坚逾金铁的油浸竹棒在叶无忌手中竟如朽木寸寸碎裂。 五袋弟子只觉一股炎热内力顺杆而上,虎口剧震,鲜血长流,整个人蹬蹬蹬连退数步。 “你……这是什么功夫?”他面露惊骇之色。 叶无忌哪容他喘息,身形一晃,欺身而进,看似轻描淡写地起脚一踢,正中那弟子小腹“气海穴”。 那五袋弟子身子倒飞而出,哇的一声喷出鲜血,委顿在地,不知死活。 “还有谁讨教?” 叶无忌负手而立,环顾四周。众乞丐见这煞星武功高深莫测,无不骇然失色,握着兵刃的手瑟瑟发抖,再不敢上前半步。 忽听得脑后风声劲急,破空之声大作。 竟是暗器偷袭! 原来几名乞丐见势头不对,竟使出下三滥手段,数枚铁莲子直取叶无忌背心大穴。叶无忌正欲运功震开,忽听“嗤嗤”几声轻响,几粒青石子从斜刺里飞至,劲力奇准,竟将半空中的铁莲子尽数击落。 紧接着又是几枚石子飞出,分袭那几名偷袭乞丐的“麻穴”。几人身形一僵,保持着发暗器的姿势定在当场,滑稽之极。 一道白影自屋檐飘然而落,姿态曼妙,宛若惊鸿。 来人白衣胜雪,斗笠遮面,手中横握一管碧绿玉箫。正是那日在鲁山县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女子。 “是你?”叶无忌颇感意外。 那白衣女子却不看他,径直走向那对落难爷孙,声音清冷如冰:“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快走。”说着便伸手去扶老者。 “慢来慢来。” 叶无忌身形微动,已挡在她身前,脸上浮现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姑娘,咱们好歹有过一面之缘,这般视若无睹,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白衣女子驻足,隔着面纱冷冷道:“让开。” “若是在下不让呢?” 叶无忌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持箫的手上。那手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宛如羊脂白玉。 “好一双妙手。”叶无忌抚掌赞道,“这般冰肌玉骨,若用来红袖添香,那是再好不过。若是用来吹箫一曲……想必更是销魂蚀骨,别有一番风味。” 他这话虽似赞美,但语气轻薄,那“吹奏”二字更是透着几分轻佻。 白衣女子双眸寒光一闪,她虽久居世外,却也听得出这浪荡子的弦外之音。 “无耻之尤!” 她手中玉箫倏地一转,化作一道碧影,直点叶无忌胸口“膻中穴”。这一招乃是桃花岛绝学“玉箫剑法”中的精妙招数,招式轻灵,却暗藏杀机。 叶无忌朗声一笑,侧身避过:“姑娘好大的火气!莫非是被在下说中了心事?” 两人瞬间拆解了十余招。白衣女子身法飘逸,招式繁复精妙,尽走轻灵路子;叶无忌却全然不同,仗着九阳神功护体,大开大合,每一掌拍出皆有炙热气浪翻涌,逼得白衣女子不得不运功相抗。 “砰!” 双掌相交,白衣女子借力向后飘退丈许,胸口微微起伏,心中暗自惊异:此人内力刚猛无俦,较之鲁山之时,竟似又精进了几分。 正当此时,远处忽传来一阵尖锐的竹哨声,正是丐帮示警讯号。随即马蹄声碎,整齐的步伐声震动长街。 “闲杂人等退避!” 数百名官兵手持长枪,铁甲铮铮,将长街围得水泄不通。当先一员千户身着绯袍,跨坐高头大马,面沉似水。在他身侧,立着一名身负八只布袋的老丐。 那老丐须发皆白,双目深陷,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深湛,手中拄着一根镔铁拐杖。 八袋长老!这已是丐帮中极有身份的人物。 “何方狂徒,敢伤我丐帮弟子?”八袋长老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锁死在叶无忌身上。 那千户亦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冷然道:“光天化日,竟敢袭击朝廷命官家奴,阻挠抗蒙大计。左右,将这一干反贼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周遭百姓见官兵动了真格,吓得纷纷退避,躲入店铺门缝后窥视。 叶无忌看着眼前这些官兵与丐帮弟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凉之意。保家卫国的军士枪口对内,行侠仗义的丐帮沦为鹰犬,这世道,当真乱了。 “这就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威风?” 叶无忌转头看向白衣女子,嘴角讥诮:“姑娘,看来今日这梁子是结下了。不知姑娘可有雅兴,与在下联手,教训教训这群数典忘祖的叫化子?” 白衣女子紧握玉箫,她虽厌恶叶无忌轻薄,但更恨眼前这群假仁假义之徒。 “我不与无行浪子联手。” 她语声冰冷,身形却微向叶无忌靠拢,显然已成犄角之势。 叶无忌仰天长笑,反手“以此剑道”拔出身后长剑,寒芒映日,剑气森森。 “好!既是姑娘脸皮薄,那在下便勉为其难,带你杀出一条血路!” 他体内九阳真气流转不息,双目隐隐透出紫气,豪气干云道:“今日,挡我者死!” 第249章 心寒意冷 官兵长枪如林,寒光逼人。 叶无忌站在长街中央,他手腕一抖,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杀!” 那红袍千户一声令下,十几名官兵挺枪便刺。 叶无忌脚下踩着全真教的步法,身形却快得不可思议。长剑横扫,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快。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官兵只觉手中一轻,长枪竟被齐齐削断。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灼热的剑气已扫过他们的咽喉。 伤口处焦黑一片,皮肉翻卷,竟似被高温炙烤过一般。 这便是《九阳真经》第二卷“大日初升”的霸道之处。叶无忌将那一身至刚至阳的内力灌注于长剑之上,凡铁亦成神兵。 叶无忌如虎入羊群。他心中憋着一股火,本就对黄蓉新生恨意,此刻,这些丐帮败类便成了他最好的泄火对象。 长剑所过之处,兵刃尽断,肢体横飞。 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滚滚热浪,逼得周围的人呼吸困难。 那白衣女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她看得出,这青衫公子的剑法虽然出自全真教,中正平和,但这运劲的法门却太过暴戾。每一招都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甚至带着几分虐杀的意味。 一名丐帮弟子被叶无忌一脚踹在胸口,胸骨尽碎,整个人还没落地便已断了气。 “太过了。” 白衣女子轻叹一声。 她虽看不惯这些人的行径,但也不愿见这场面变成修罗地狱。 手中玉箫一转,身形飘然而出。 她不攻叶无忌,也不帮官兵,而是游走在战圈边缘。玉箫如剑,专点那些想要偷袭叶无忌之人的穴道。 “叮、叮、叮。” 玉箫与兵刃相撞,发出悦耳脆响。 她的身法极美,裙裾飞扬,宛如凌波微步。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股子雅致,哪怕是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也像是在花前月下吹奏一曲清平调。 一名官兵想要从背后砍叶无忌双腿,被她玉箫轻轻在手腕上一拂,顿时半边身子酸麻,大刀当啷落地。 叶无忌一剑劈飞两名官兵,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暗赞。 好俊的功夫。 这女子出手极有分寸,只伤敌不杀敌,而且那内力运用之巧妙,竟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味道。 “姑娘好功夫!” 叶无忌朗声大笑,长剑一挑,将一名五袋弟子的破碗挑飞,“既然姑娘不愿杀生,那这些脏活累活,便由在下代劳了!” 说罢,他剑势更盛。 那八袋长老站在外围,看着手下弟子一个个倒下,脸色铁青。 “放箭!给我放箭!” 红袍千户也是吓破了胆,见近身不得,连忙挥手下令。 后排的弓箭手早已弯弓搭箭。 “嗖嗖嗖——” 箭如雨下。 这可是军中强弓,近距离攒射,威力惊人。 “无耻!” 白衣女子轻叱一声,手中玉箫舞成一团碧影,将射向那对爷孙的箭矢尽数拨落。 叶无忌却是不闪不避。 他长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圆圈,九阳真气布满剑身,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那些箭矢射入气墙范围,便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随后被剑气震得粉碎。 “这就是天下第一大帮?” 叶无忌一边格挡箭雨,一边还不忘出言讥讽。 他如今却是对丐帮和大宋心寒意冷。 “当年洪七公老帮主那是何等英雄,那是何等气概!如今到了你们手里,却成了只会躲在官兵背后放冷箭的缩头乌龟!” “你们手中的打狗棒,是用来打狗的,不是用来给官府当狗的!” 这一番话骂得极为难听,却又字字诛心。 不少丐帮弟子面红耳赤,手中动作不由得慢了几分。 那八袋长老气得哇哇大叫:“休听这妖人胡言乱语!射!给我射死他!” 箭雨更急。 白衣女子护着那对爷孙,渐渐有些吃力。 忽然,两名官兵趁她回气之机,挺枪刺向那老者。 白衣女子此时玉箫正在格挡另一侧的箭矢,回救已是不及。 情急之下,她左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扣,动作优雅至极,却快如闪电,在那两名官兵的手肘麻筋上轻轻一拂。 那两名官兵只觉手臂一麻,长枪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精妙绝伦。 叶无忌一直分心留意着她,见状瞳孔猛地一缩。 兰花拂穴手! 此招叶无忌曾见黄蓉使过,除了桃花岛门人,世间再无别人可会。 叶无忌心中冷笑,既然跟黄蓉是一伙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姑娘,替我挡一阵!” 叶无忌大喝一声。 白衣女子一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叶无忌身形拔地而起。 他迎着箭雨,直冲云霄。 金雁功! 他在空中连踏七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台阶上,身形一次比一次拔高。 这一手轻功,看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拦住他!快拦住他!” 红袍千户大惊失色,拼命挥舞着马鞭。 但叶无忌的速度太快了。 他在空中一个折身,,越过重重人墙,直接落在了那红袍千户和八袋长老面前。 “你……” 八袋长老大骇,举起铁拐便砸。 叶无忌看也不看,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钩,直接扣住了铁拐,九阳真气一吐,铁拐瞬间变得滚烫。 八袋长老惨叫一声,不得不松手。 下一刻,一只大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下辈子,别当叫化子了。” 掌心内力喷吐。 “噗!” 一声闷响。 八袋长老七窍流血,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竟是被这一掌直接震碎了脑浆。 那红袍千户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都是误会,误会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裤裆处渗出一片湿痕,竟是吓尿了。 叶无忌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朝廷命官,厌恶之色更浓。 “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叶无忌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若是你刚才有胆子拔刀跟我拼命,我敬你是条汉子,或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可惜,你是个软骨头。” 叶无忌脚下发力。 “咔嚓。” 那红袍千户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主将一死,剩下的官兵和丐帮弟子哪里还敢恋战? 发一声喊,如鸟兽散,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 转眼间,长街之上便只剩下一地尸体,和那对早已吓傻了的爷孙。 叶无忌收回脚,神色淡然。 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那道白影。 白衣女子手持玉箫,静静地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一截如玉的下巴。 “兰花拂穴手,玉箫剑法,身法暗合五行八卦。” 叶无忌将长剑归鞘,一步步向她走去,脸上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姑娘,桃花岛主黄药师,是你什么人?”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出现在叶无忌面前。 她不似小龙女那般冷若冰霜,也不似李莫愁那般艳若桃李。 她的美,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淡雅。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那一身素白衣衫,配上这张脸,真个是人淡如菊,让人看上一眼,心中的戾气便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几分。 “程英,见过公子。” 她微微欠身,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子坦荡。 “家师正是桃花岛主。” 叶无忌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见到真人,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这就是程英? 原著里那个暗恋杨过一辈子,最后孤独终老的程英? 这等姿色,这等气质,杨过那小子真是瞎了眼。 “原来是程姑娘。” 叶无忌走上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打量,啧啧有声。 “这般美人,整日遮着脸岂不是暴殄天物?若是早知道姑娘长得这般好看,在下刚才下手或许会轻上几分,免得血腥气冲撞了佳人。” 程英眉头微蹙。 她并不喜欢这种轻薄的目光,也不喜欢这种油滑的腔调。 “公子武功盖世,程英佩服。”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那千户虽然可恶,但他既已求饶,公子又何必赶尽杀绝?还有那丐帮长老,虽有过错,但也罪不至死。” “得饶人处且饶人,公子杀心太重,恐非正道所为。” 毕竟黄蓉是自己师姐,还是丐帮帮主,所以程英对丐帮并无太大的恶感。 叶无忌闻言,嗤笑一声。 “程姑娘,你久居桃花岛,不知这世道艰难。” 他指着周围那些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 “你看看他们。” “若是今日我不杀这狗官,等咱们一走,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今天的气全撒在这些百姓身上。那对爷孙,会被抓回去折磨致死。那些叫好的路人,会被抓去充军。甚至这条街上的商户,都会被他以‘通匪’的罪名抄家灭族。” “乱世当用重典。” “对付这种人渣,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杀,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敢作恶,才是最大的慈悲。” 程英哑然。 她虽然觉得叶无忌的话有些偏激,但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她在桃花岛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诗词歌赋。 但这几日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确实如叶无忌所说,礼崩乐坏,民不聊生。 “公子所言……虽有道理,但……” 程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她性格温婉,不善争辩。 “好了,不说这个。” “既然缘分让咱们再次相遇,而此地离襄阳也不过百里,在下再邀姑娘一道,不知姑娘可愿意?” 第250章 日思夜想 南阳城外的官道上,两匹快马并辔而行。 叶无忌也没想到,这位程英姑娘看着温婉恬淡,骑术却是一流。她身下那匹枣红马虽不是什么千里良驹,但在她驾驭之下,跑得极稳。 “程姑娘,咱们这一路向南,再有两日便能到襄阳地界。” 叶无忌手里提着马鞭,侧头看向身旁的白衣女子。 程英依旧戴着那顶垂纱斗笠,遮住了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听得叶无忌搭话,她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姑娘这面纱戴了一路,也不嫌闷得慌?”叶无忌嘴角噙笑,目光在那层薄纱上转了转,“方才在城中惊鸿一瞥,姑娘容貌那是极好的,何必藏着掖着?” 程英勒了勒缰绳,声音清冷:“江湖险恶,少些麻烦总是好的。况且……” 她顿了顿,透过面纱看了叶无忌一眼:“况且公子这般轻浮之人,若是见多了,只怕会生出更多事端。” 叶无忌哈哈大笑,也不恼:“在下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屑做那口蜜腹剑的勾当。比起那些当面念经、背后捅刀的伪君子,在下怕是算不得什么大恶吧?” 提到“伪君子”,程英沉默了。 她想起了方才南阳城那一幕。 那个平日里受人敬仰的丐帮八袋长老,竟然纵容手下欺压良善,甚至勾结官府草菅人命。若非叶无忌出手狠辣,那对爷孙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虽然她不喜叶无忌的杀伐手段,但不得不承认,这人看事看得透,做事也做得绝。 “公子虽行事偏激,但心存善念,程英并非不知好歹。” 程英轻声道:“只是到了襄阳,那里英雄云集,规矩森严。公子这般脾气,怕是要收敛一二。郭大侠为人方正,最见不得滥杀无辜。” “郭靖?” 叶无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那种大侠,活得太累。为了家国大义,连身边人都护不住。我叶无忌可不想当什么大侠,我只想当个随心所欲的俗人。” 自从下了重阳宫之后,叶无忌已经彻底转变了思想。 就跟前世的大学生一般,刚出校门时,励志要改变世界,为人类的社会做出贡献。 经过一番碰壁之后,将目标放小了一点,要出人头地,扬眉吐气。 再经过毒打之后,便只剩下老婆孩子热炕头。 儿时的梦想,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 襄阳城,郭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 黄蓉身着一袭淡黄色的软缎长裙,外披一件素白比甲,正立在窗前出神。岁月似乎对这位昔日的桃花岛主格外宽容,并未在她那张娇艳如花的脸庞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增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特有的韵味风情。 她虽然三十多岁,但仍旧跟年轻女子一样,喜欢穿一身淡粉色的薄衫。身姿丰腴,但却一点也不显胖。反倒让人涌出一股想要呵护的冲动。 只是此刻,那双灵动慧黠的眸子里,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两个月了……” 黄蓉轻叹一声。 自打信阳城那一夜变故之后,叶无忌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音讯全无。 每每回想起那日的场景,黄蓉心中便是一阵揪紧。 彼时吕文焕为了贪功,竟不顾城中百姓与她们的安危,下令强攻信阳,火炮齐发。混乱之中,她被靖哥哥救走,却与叶无忌失散。 事后她曾多次派丐帮弟子打探,却始终没有消息。 “那冤家……莫不是真的死在了乱军之中?”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黄蓉的心口便是一阵刺痛。 这种痛楚并非愧疚,而是一种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 自打两人在那山洞之中,因缘际会合练了那门古怪的《阴阳轮转功》后,她便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启齿的变化。 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像此刻这般独处之时,体内那股潜伏的真气便会隐隐躁动,仿佛在呼唤着另一半的到来。 那个比自己小了许多岁,行事乖张、胆大包天的少年郎,竟在不知不觉间,在她心底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记。 她记得清楚,当时为了躲避金轮法王的搜捕,在那狭窄的地窖之中,两人肌肤相亲,自己还用嘴堵住了他的嘴唇。 尤其是想到他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还有那只敢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的手…… 即便此刻回想起来,竟也让她面红耳赤,双腿有些发软。 “呸!黄蓉啊黄蓉,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黄蓉双颊飞起两抹红霞,暗啐了自己一口,强行将那些令人羞耻的画面驱逐出脑海。 你是郭靖的妻子,是大名鼎鼎的黄帮主,怎可对一个晚辈存有这般心思? “蓉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道醇厚关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郭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从城头巡视回来,一身戎装未卸,带着几分铁血沙场的寒气。见妻子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不由得有些担心,伸手便要去探她的额头。 黄蓉身子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郭靖的手。 郭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蓉儿?” 黄蓉回过神来,心中涌起愧疚。她连忙掩饰性地笑了笑,伸手拉住郭靖那粗糙的大手,柔声道:“靖哥哥,我没事。只是这几日为了英雄大会的事操劳,有些乏了。刚才看着这烛火,一时走了神。” 郭靖是个实诚君子,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听她这么说,顿时满脸心疼,反手握住她的手,叹道:“都是我无能,若非为了助我守这襄阳城,你也不必如此操劳。这英雄大宴的事,交给鲁长老他们去办便是,你身子骨弱,该多歇息才是。” “我不碍事的。”黄蓉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替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倒是你,这几日蒙古鞑子游骑频频骚扰,你日夜守在城头,才是真的辛苦。” 郭靖摇了摇头,正色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只要我郭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蒙古鞑子踏进襄阳半步!” 看着丈夫那刚毅正直的脸庞,黄蓉心中的愧疚更甚。 靖哥哥是大英雄,大豪杰,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而自己……自己竟然在想那个小贼! “对了,蓉儿。”郭靖忽然想起什么,“丐帮那边,还没有无忌的消息吗?” 听到这个名字,黄蓉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借着倒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故作镇定道:“丐帮弟子已经四处打探了,只是兵荒马乱的,消息传递不易。至今……还没有确切的回音。” 郭靖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掌心:“叶兄弟是为了救芙儿才身陷险境的。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郭靖这辈子都难以心安。这份恩情,咱们欠他的。” 黄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恩情? 若是靖哥哥知道,他口中的这位“叶兄弟”,在破庙里对自己做过什么,不知会作何感想? “靖哥哥放心。”黄蓉深吸一口气,将茶杯递给郭靖,“吉人自有天相。那小子机灵得很,武功又不弱,定能逢凶化吉的。” 这话既是说给郭靖听,也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帮主!郭大侠!” 一名丐帮弟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鲁长老有要事求见!” 第251章 干戈四起 襄阳城,郭府正厅。 夜色深沉,厅内却是灯火通明。郭靖端坐在太师椅上,浓眉紧锁,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黄蓉立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根碧玉杖,轻轻敲击着掌心,那双慧眼之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虑。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帮主!郭大侠!” 来人正是丐帮新任长老鲁有脚。他虽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只是此刻那张风霜满面的脸上,满是凝重。 他手中攥着一只细小的竹筒,那是丐帮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飞鸽传书。 “鲁长老,何事如此惊慌?”郭靖放下茶盏,霍然起身。 鲁有脚快步上前,双手呈上那枚竹筒,声音有些发颤:“郭大侠,帮主,南阳……南阳分舵出事了!” “南阳?”黄蓉接过竹筒,修长的手指迅速挑开封蜡取出里面的绢条。 只扫了一眼,她的脸色便是一变。 “岂有此理!”黄蓉轻叱一声,将绢条递给郭靖,“靖哥哥,你看。” 郭靖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带血:“八月初三,南阳分舵遭袭。一男一女,手段毒辣。男者使剑,内力刚猛;女者白衣,玉箫为兵。分舵主陈长老当场毙命,数十名弟子非死即伤。二人毁我分舵,辱我帮威,现正沿官道南下,意指襄阳。” “陈长老……死了?”郭靖虎目圆睁,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陈长老一身横练功夫,乃是帮中八袋弟子里的翘楚,怎会如此轻易被人所害?” 鲁有脚叹了口气,恨声道:“据逃回来的弟子回报,那对男女根本不讲江湖规矩。那男子年纪轻轻,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出手便是杀招,陈长老在他手下……竟没走过三招!” “三招?”郭靖倒吸一口凉气。 他深知陈长老的武功,虽然算不上绝顶高手,但也绝非泛泛之辈。能三招之内将其击毙,这等武功,怕是已不在全真七子之下。 “蒙古鞑子?”郭靖看向黄蓉,“蓉儿,莫非是忽必烈帐下的高手?” 黄蓉沉吟片刻,秀眉微蹙:“一男一女,男的内力至阳……这倒让我想起了金轮法王那几个徒弟。可那达尔巴虽然力大无穷,却是个蠢笨之人,霍都阴险狡诈,用的却是扇子。这两人……来路不明。” 她在厅中踱了几步,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如今襄阳英雄大宴在即,天下豪杰云集。金轮法王那伙人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如今又冒出来这么一对煞星,而且是直奔襄阳而来,显然是来者不善。 “那女子呢?”黄蓉忽然问道,“信上说她以箫为兵?” “正是。”鲁有脚点头道,“据弟子回报,那女子身法极快,用的似乎是一根玉箫,招式……招式颇为邪门,专点人穴道。” 黄蓉心头一跳。 玉箫?点穴? 这江湖上使玉箫做兵器的人不多,最出名的便是自家桃花岛一脉。莫非…… “蓉儿,莫非是岳父的……” 郭靖道出心中猜测。 “不可能。”黄蓉断然摇头,“爹爹若要教训丐帮弟子,何须杀人?况且爹爹虽然性情古怪,但大义当前,绝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这二人既然是冲着襄阳来的,多半是为了英雄大会。如今襄阳城内鱼龙混杂,蒙古密探无孔不入。这二人既然能杀陈长老,武功定然是一流顶尖。若是让他们进了城,与金轮法王等人联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不管他们是谁,既然杀了丐帮弟子,便是与我丐帮为敌。”黄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鲁长老。”黄蓉声音清冷,“传我号令,命沿途丐帮弟子严加盘查。一旦发现这一男一女的踪迹,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蓉儿……”郭靖有些犹豫,“尚未查清身份,若是……” “靖哥哥!”黄蓉打断了他,正色道,“如今襄阳城危在旦夕,英雄大回关乎抗蒙大计,绝容不得半点闪失。这两人既然能杀陈长老,必然是心狠手辣之辈。若是让他们混入襄阳城,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再说了,我只是让弟子们沿途拦截。若是这两人心中无鬼,自会解释清楚。若是他们负隅顽抗……那便是坐实了奸细的身份。” 郭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一切依你。只是让弟子们小心些,切莫白白送了性命。” “属下遵命!”鲁有脚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两日后。 通往襄阳的官道上,日头毒辣。 叶无忌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他眉头微皱,看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密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程姑娘,看来咱们这一路,是注定不太平了。” 程英策马行在他身侧,依旧戴着斗笠。她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中也透着几分无奈:“这已经是第五波了。” 自打离开南阳地界,这两日他们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起初还只是些小鱼小虾在路边酒肆里下蒙汗药,被叶无忌识破后一顿好打。后来便是绊马索、铁莲子,甚至还有人在水源里投毒。 手段之卑劣,花样之繁多,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天下。”叶无忌将水囊挂回马鞍,淡淡道,“看来那南阳分舵的消息传得挺快。咱们现在可是上了他们的黑名单了。” “公子。”程英轻声道,“前方林深叶茂,恐有埋伏。不如绕道?” “绕道?” 叶无忌哈哈一笑,“他们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个够!正好拿这群乌合之众,磨一磨我手中的剑!”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胯下黑马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冲入林中。 程英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策马跟上。 刚入林中不过百丈,异变突起。 “嗖嗖嗖!” 两侧草丛中忽然射出数十支劲弩,箭头上泛着蓝幽幽的光芒,显然是喂了剧毒。 与此同时,头顶树冠上一阵哗啦啦乱响,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网眼上倒挂着无数锋利的铁钩。 “雕虫小技!” 叶无忌连剑都未拔,只是身形在马背上猛地一旋,体内九阳真气喷薄而出。 他双掌向天一拍。 一股灼热气浪冲天而起,那张足以困住猛虎的渔网竟被这股掌风硬生生托在半空,再也落不下来。 紧接着,他变掌为抓,五指成钩,凌空一扯。 那坚韧无比的渔网竟被他生生撕裂开来! “滚出来!” 叶无忌暴喝一声,右手顺势抄起马鞍旁的长剑,连鞘带剑向左侧草丛横扫而去。 一道半月形气劲呼啸而出。 “啊——” 草丛中传来几声惨叫,三四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捂着胸口滚了出来,口吐鲜血,显然是被剑气震伤了脏腑。 程英也不甘示弱。 面对射来的毒箭,她不慌不忙,手中玉箫在身前划出一个个碧绿的圆圈。 那些毒箭射入圆圈之中,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引,纷纷失去了准头,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桃花岛绝学,果然名不虚传。” 叶无忌赞了一声,身形已扑入右侧林中。 林中顿时响起一阵鸡飞狗跳之声。 片刻之后,叶无忌提着一个六袋弟子走了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扔。 那六袋弟子早已鼻青脸肿,四肢脱臼,软成了一滩烂泥。 “说,谁让你们来的?”叶无忌一脚踩在他的胸口,脚下微微用力。 “呸!狗贼!”那六袋弟子倒是硬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帮主有令,凡我丐帮弟子,见尔等必杀之!你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兄弟!你们休想活着到襄阳!” “帮主有令?” 叶无忌眼睛微微一眯,眼中寒光大盛。 “你是说……黄蓉?” “正是!”六袋弟子狞笑道,“黄帮主神机妙算,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就等着受死吧!” 第252章 依偎取暖 残阳如血,将官道旁的枯草染得一片赤红。 “嗖!”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啸声划破长空,紧接着便是几团灰白色的粉末迎面撒来。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暗器,而是江湖下三滥手段中最为令人不齿的石灰粉。 “咳咳……卑鄙!” 程英素手轻挥,衣袖鼓荡如云,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内劲凭空生出,将那漫天石灰粉尽数卷了回去。她那双清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也难掩怒意。 这是今日遇到的第六波截杀了。 从南阳出来不过半日路程,这一路上,绊马索、陷坑、毒烟、冷箭,甚至还有在茶寮井水中投毒的勾当。若是遇到的都是些武林高手倒也罢了,偏偏全是些衣衫褴褛、手段下作的丐帮净衣派弟子。 “啊!我的眼睛!” 草丛中滚出几个乞丐,捂着被石灰反噬的双眼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叶无忌端坐在马上,连剑都未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叫化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这就是天下第一大帮?”叶无忌转头看向程英,语气轻佻中透着森寒,“程姑娘,你那位好师姐,当真是御下有方啊。这撒石灰、挖陷阱的手段,莫非也是从桃花岛学来的?” 程英玉面微红,隔着面纱也能感到她的羞愤。她虽未见过黄蓉几面,但心中一直存着几分敬仰。可这一路行来,丐帮弟子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她无法辩驳。 “这……或许是底下人自作主张。”程英声音有些低,底气明显不足。 “自作主张?”叶无忌冷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黑马缓缓上前,马蹄踏在一个还在哀嚎的乞丐胸口。 “咔嚓。” 那乞丐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定然是在南阳咱们杀了他们丐帮的人,他们如此便报复开来了。” “想来定然是把咱们当成了前往武林大会搅局的人了!” “如此不问缘由便痛下杀手,丐帮也真是堕落了!” 程英默然。她不愿相信师姐是这样的人,但事实摆在眼前。这些丐帮弟子口口声声说是奉了帮主号令,要诛杀“奸细”。 “走吧。”叶无忌没有再看那些烂泥一般的乞丐一眼,策马扬鞭,“现在找客栈是自寻麻烦,晚上只能在荒野露宿了!” …… 入夜,叶无忌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生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明明年轻英俊,却偏偏透着一股戾气。 程英抱着双膝坐在火堆的另一侧,虽是一袭青衫素裹,却难掩那曼妙身姿。 火光摇曳间,勾勒出她起伏有致的曲线,腰肢纤细若柳,胸前规模虽然不大,但却恰到好处。 一双大长腿被布裙包裹着,修成笔直,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 一缕秀发在左颊悬挂,更添几分撩人的风情。 叶无忌手里拿着一只刚打来的野兔,正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给。”叶无忌撕下一条兔腿,递了过去。 程英微微摇头:“我不饿,叶公子自用便是。” 叶无忌也不勉强,收回手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程姑娘,你这般不食人间烟火,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咱们还得赶一天的路,前面指不定还有什么龙潭虎穴等着咱们呢。” 程英看着跳动的火焰,幽幽叹了口气:“我在想,师姐她……当真如此狠心?” 叶无忌咽下口中兔肉,嗤笑一声,“黄帮主的手段,全天下领教过的倒是没几个是好端端活着的。” “当初欧阳克被她弄死了,后来杨康也被她间接弄死,就连五绝之一的欧阳锋也被弄得疯疯癫癫!” “黄蓉啊黄蓉……”叶无忌心中暗道,“你既无情,休怪我不义!” 他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程英身上。 不得不说,这程英虽然不如黄蓉那般丰腴成熟,风情万种,但胜在气质如兰,清冷中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尤其是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和裙摆下若隐若现的修长双腿,在这荒郊野外,着实让人心猿意马。 “公子为何这般看我?”程英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清澈。 叶无忌收回目光,嘿嘿一笑:“我在看,同样是桃花岛出来的,怎么做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呢?若是黄蓉有姑娘一半的温柔明理,咱们也不必如此风餐露宿。” 程英眉头微蹙,显然不喜他在背后这般编排师姐,但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玉箫。 夜渐深,寒气露重。 如今已是农历八月,白天虽还炎热,但这山间的夜风却已透着凉意。 叶无忌吃饱喝足,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双目微阖,体内九阳真气缓缓流转。 《九阳真经》乃是天下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真气一旦运转,周身便如烘炉一般,寒暑不侵。这山间的冷风吹在他身上,便如春风拂面,不仅不觉得冷,反而有些惬意。 到了下半夜,篝火渐渐熄灭。 程英原本靠在岩石上修习,此刻却不得不蜷缩起身子。她修习的桃花岛内功虽然精妙,但走的是阴柔轻灵的路子,并不以浑厚见长。再加上这两日连番恶战,内力损耗颇大,此刻寒气入体,竟有些抵挡不住。 “冷……” 程英迷迷糊糊中呢喃了一声,双手紧紧抱着双臂,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叶无忌睁开眼。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程英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 “到底是大家闺秀,身子骨娇贵。” 叶无忌暗叹,却并未起身。他目光玩味地打量着那瑟瑟发抖的娇躯。 程英的身段极好,虽然平日里衣衫宽松看不真切,但此刻蜷缩在一起,那曲线便显露无疑。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腿,还有那因寒冷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若是能抱在怀里,定是温香软玉。”叶无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是好色,也喜欢占便宜,但那是建立在情趣之上。趁人之危这种事,若是做得太露骨,反而落了下乘。 “程姑娘?”叶无忌轻唤了一声。 程英没有回应,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就连牙齿都在打颤。 叶无忌起身走到程英身边。 一股热浪随之而来。 叶无忌体内九阳真气生生不息,此刻刻意催动之下,周身三尺之内竟温暖如春。 程英在睡梦中只觉一股暖流从背后涌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那种感觉,就像是冬日里晒着暖阳,舒服得让人想呻吟出声。 她下意识地向那热源靠了过去。 叶无忌嘴角微扬。 这可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程英的后背贴上了叶无忌宽厚的胸膛。虽然隔着衣衫,但那惊人的热力还是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叶无忌顺势收回手,改为虚揽的姿势,让她的身子更贴合自己。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正是程英身上特有的女儿香。 “好软。” 叶无忌心中一荡。程英的背脊挺直而纤薄,靠在怀里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骨头。 或许是太冷了,又或许是太累了,程英并没有醒来,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第253章 寒夜投怀 山风呜咽,如鬼哭狼嚎。 篝火已成余烬,只剩下几点暗红火星明明灭灭。 山间寒气无孔不入。 程英原本是侧身向外,背对着叶无忌。她虽修习桃花岛上乘内功,但女子本属阴柔体质,加之这几日连番恶战,内力损耗颇巨,此刻寒气侵体,竟觉手脚冰凉,如同坠入冰窖一般。 迷迷糊糊中,身后仿佛有一个巨大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诱人热力。 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渴望。 就像向日葵追逐阳光,飞蛾扑向烛火。程英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向着那个热源挪了过去。 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那股暖意将她包裹,她才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眉头舒展,沉沉睡去。 叶无忌并未真个睡着。 他体内九阳真气生生不息,周身暖洋洋的,即便是在雪地里裸睡也不觉寒冷,何况这区区秋夜凉风? 当那具柔软的身躯贴上来时,他嘴角勾起。 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况且这程英是黄老邪的徒弟,黄蓉的女儿。 黄老邪当初要打死自己和李莫愁,黄蓉也要把自己炸死在襄阳城。 自己如今和桃花岛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如今能祸害一个算一个。 他顺势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环住了那纤细腰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一动,怀中人儿却是猛地一颤。 她迷蒙睁开双眼,直觉鼻端萦绕着浓烈的男子气息。 这……这是哪里? 待她意识回笼,察觉到自己此刻竟是整个人都蜷缩在叶无忌怀中,脸颊更是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时,脑中一片空白。 “登徒子!”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运劲震开这只无礼的大手,再狠狠给这浪荡子一记耳光。 可就在她即将发作的瞬间,她停住了。 耳边传来叶无忌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胸膛起伏极其规律,显然是睡得正熟。 程英僵住了。 她虽不通晓男女之事,但也并非不辨是非的愚妇。 方才入睡前,两人明明隔着八尺距离。叶无忌也是背靠青石而坐,并未有过逾矩之举。 再看看现在的姿势…… 分明是自己受不住寒冷,主动滚进了人家怀里! “程英啊程英,你怎么这般不知羞耻……” 她在心中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打量着叶无忌。 叶无忌双目紧闭,神色安详,那平日里总带着几分邪气的嘴角此刻也平复下来,显得颇为英挺。 “还好他没醒。” 程英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主动投怀送抱,这人指不定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羞辱自己。 她屏住呼吸,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轻轻拿开叶无忌手臂,然后一点一点缓慢向外挪动。 一寸,两寸。 终于,她脱离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重新回到了冰冷的岩石旁。 叶无忌依旧沉睡,没有任何反应。 程英靠在岩石上,双手抱膝,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 没了那个“火炉”,刺骨寒意瞬间反扑,比之前更加猛烈。 她咬着下唇,强行运转体内真气御寒,心中默念着桃花岛的心法口诀,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 叶无忌眼睛眯开一条缝,看着那道瑟瑟发抖的背影,心中暗笑。 “这小娘皮,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也不点破,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假寐。 夜,越来越深。 到了后半夜,那是黎明前最最寒冷的时刻。 露水打湿了衣衫,贴在身上黏腻冰冷。 程英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的内功心法并不能在睡觉中还能自行运转,身体的本能再次战胜了理智。 在半梦半醒之间,那个温暖的源头再次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像是迷失在风雪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避风港,一点点蹭了过去,最后直接贴上了那个滚烫的后背。 还不够。 仅仅是贴着后背还不够暖和。 她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身子一转,钻进了叶无忌的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盖在自己身上。 叶无忌本来睡得迷迷糊糊。 这几日赶路确实有些疲乏,加上九阳真气自动护体,让他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 怀中突然多了一团软玉温香,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嵩山脚下的院子中。 “莫愁……” 他在心中呢喃了一声。 这段日子,他早已习惯了每晚搂着李莫愁入睡。那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在床上却是极尽缠绵,身子软得像水一样。 身体的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 叶无忌甚至没有睁眼,极其自然地伸出长臂,用力一捞。 这一捞,力道可不小。 程英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便被禁锢到怀抱之中。 叶无忌侧身而卧,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毫无缝隙。 他的下巴极其自然地抵在了她的发顶,鼻尖埋入她的发丝间,贪婪地嗅着那股幽香。 更要命的是,他的一条腿极其熟练地抬起,压在了她的双腿之上,膝盖正好顶在了她的腿弯处。 这是夫妻间睡觉且极其亲密的姿势。 民间俗称——勺子抱。 两人就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严丝合缝。 “唔……” 叶无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手臂收紧,勒得程英有些喘不过气来。 程英突然感觉被烫醒了。 身后传来的热力太过惊人,尤其是紧贴着自己后背的那片胸膛,简直像是个小日头。 还有那条压在自己身上的腿,沉重有力。 程英身子瞬间紧绷。 大脑也宕机了。 这……这成何体统?! 男女授受不亲,这般姿势,若是传出去,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本能地想一脚将身后这个登徒子踹飞。 可是,当她感觉到叶无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顺着脊背传导过来,那种强烈的安全感竟让她生出一丝眷恋。 “别动……” 叶无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浓的睡意。 他的手臂又紧了紧,似乎是在确认怀中人的存在,然后又沉沉睡去。 程英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侧耳细听,身后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他又睡着了?” 程英心中五味杂陈。 这人睡觉怎么这般不老实?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想要从这“铜墙铁壁”中挣脱出来。 可是叶无忌抱得太紧了,仿佛生怕她跑了一样。 而且,只要她稍微一动,叶无忌就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甚至还会发出不满的哼声,那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后颈处,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酥麻的感觉,让程英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罢了……” 程英在心中哀叹一声,放弃了抵抗。 “若是此时把他吵醒,两人这般姿势相对,岂不是更加尴尬?” “他……他定是无心的。” 程英只能这般自我安慰。 “而且……真的好暖和。” 那种从后背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力流遍全身,将体内的寒气驱逐得一干二净。 程英咬着下唇,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暗骂自己不争气,区区一点寒意都经受不住,竟贪恋起男子的怀抱来。 可是身体却异常诚实。 她不再僵硬地挺着身子,而是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后背重新贴合上那个宽阔的胸膛。 那种踏实的感觉,是她自幼丧失双亲之后,从未体验过的。 即便是师父黄药师,虽然疼爱她,但也多是严师般的教导,何曾有过这般温暖的依靠? “就这一次。” 程英在心里对自己说。 “反正天知地知,他知我知……不对,他睡着了,只有我知。” “明日一早,我便早早起来,神不知鬼不觉。” 这般想着,心中的负罪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困意再次袭来。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身体也随着叶无忌的呼吸起伏而微微律动。 最终,她也在这个“登徒子”的怀里,沉沉睡去。 第254章 名不虚传 夜色如墨,荒野寂寥。 叶无忌做了一个梦。 梦境之中,四周白茫茫一片,无天无地,无山无水,唯有一本泛着金光的古朴秘籍悬浮在半空。那秘籍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斩天拔剑术》。 "斩天?好大的口气。" 叶无忌心头一热,伸手去抓。那秘籍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钻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无数剑意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这门功法并非繁复花哨的套路,而是返璞归真的至简之道。 核心只有两个字:斩、收。 拔剑斩出,收剑归鞘——一斩一收之间,蕴含天地至理。 "大道至简?" 叶无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这并非全真制式的佩剑,剑身古朴厚重,隐隐透着一股沧桑之意,叶无忌看着却隐隐有些熟悉。 而他身前三丈之外,立着一座石制剑碑,碑面平整如镜,正中刻有一道横贯碑身的剑痕,痕深寸许,锋芒犹存。 "练至十万次,方可大成。"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十万次? 叶无忌勾起狂傲的笑意。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吃苦,最不服的就是输。 "来!" 他低喝一声,右手握住剑柄,猛地拔剑出鞘。 "锵!" 剑鸣清越,寒光乍现。 全真教本就以剑法见长,拔剑出鞘这等基本功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如今不过是多练几次罢了。 然而,这自以为简单的动作,在梦境中却变得异常艰难。 第一剑斩出,剑锋堪堪劈至剑碑表面,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那股力量浑厚磅礴,如同一面无形的铁壁,死死守护着整座剑碑。 "哧——" 叶无忌瞅准一个机会,长剑再度劈出。 然而那无形壁障忽然一颤,将他的剑力卸向一侧,剑尖擦着剑碑边缘划过,火星四溅。 "再来!" 叶无忌屏气凝神,调整呼吸。他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去寻找破绽,而是用心神去感应那壁障的薄弱之处。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终于,在一次福至心灵的尝试中,他捕捉到壁障流转间一瞬的间隙,长剑顺势斩落,剑锋准确无误地劈在剑碑上那道剑痕之上,发出金石交鸣之音。 "铮——" 剑碑共鸣,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音。 "好剑碑!" 剑锋与剑痕准确相合,他在梦中大赞一声。 然而,当叶无忌以为掌握了诀窍,准备加快速度完成十万次斩碑之时,异变突生。 那剑碑仿佛不满他如此轻易便达成成就,碑面竟涌出一股磅礴的排斥之力,化作层层劲风向外推涌。 就像是……像是在逆风登山,对抗一场铺天盖地的狂风。 每当他试图将剑锋精准劈落于剑痕之上,那股排斥之力便会成倍增加,死死挡住剑锋,不让他再近分毫。 "还敢反抗?" 叶无忌狠劲上来了。 九阳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他双腿微曲,扎稳马步,全身劲力贯注于剑臂之上,一剑接一剑,不断劈斩。 "破!" 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长剑在叶无忌的全力挥斩之下,一寸一寸,艰难却坚定地切入那层无形壁障。 那种抵制,非但没有让叶无忌退缩,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斗志。 越是阻拦,我便越要斩碎! "开!" 随着他一声怒吼,长剑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剑锋重重劈落在剑碑之上,整座石碑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剑痕之中迸射出一缕耀目的光芒,旋即收敛。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叶无忌再不敢耽搁。收剑归鞘,拔剑再斩,周而复始。 这《斩天拔剑术》修炼起来也真是困难,每一次拔剑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每一次斩碑都要与那股顽强的壁障之力做斗争。 一千次…… 两千次…… 叶无忌感觉自己快要废了。 因为长时间扎马步运劲,双腿颤颤,酸麻难当;双臂沉重如灌铅,几乎握不住剑柄。 但叶无忌没有休息,也没打算休息。 他回想起当初在终南山后山风雪之中连续练剑七天七夜的往事,那时他尚且咬牙挺过,如今又岂能退缩?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拔剑、斩碑,他感觉自己逐渐触及到了剑道的真谛。每一斩之中,他对"力"与"意"的理解都在加深,对剑与碑之间那微妙共鸣的把握也越来越精准。 五万次…… 八万次…… 叶无忌已经累得近乎虚脱。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机械的念头:拔剑,斩碑。 每一次斩落,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那剑碑上的壁障之力越来越强,仿佛要将手中长剑彻底震碎。 "不能停……绝不能停……" 叶无忌喘着粗气,浑身肌肉都在痉挛。 但奇怪的是,随着次数的增加,那柄长剑却变得越来越亮,剑身之上流转着一层灼目的光芒,由银白渐转赤金,如一轮烈日凝于锋刃之上。 终于。 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叶无忌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体内的九阳真气几乎被榨干,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一次!" 他调动全身精气神,握着手中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斩下! "轰!" 这一剑,势如破竹。 长剑劈落在剑碑上的一瞬间,整个梦境空间猛然一震。石碑从中裂开,一道冲天剑光破碑而出,直冲九霄。 就在此时,一股磅礴浩瀚、精纯至极的灵气,猛然从碎裂的剑碑中喷涌而出。 在这股灵气的滋润之下,叶无忌感觉自己就像是枯木逢春。 之前所有的疲惫,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下,瞬间烟消云散。 浑身上下,满是充盈通透,整个人飘飘欲仙。 斩天拔剑术,果然名不虚传! (第四版……) 第255章 恶名加身 天光大亮。 几只不知名的野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吵醒了沉睡中的人。 叶无忌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觉,睡得真沉。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个懒腰,却发觉浑身筋骨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般。 原本以为程英还在一旁守夜,扭头一看,只见程英正靠在七八尺远的一棵树下,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显然已经醒了,却在装睡。 叶无忌愣了一下,随即昨晚梦境中的种种画面涌上心头。 梦中,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尽的虚空之中,一位白发老者立于云端,手持长剑,命他反复练习拔剑与归鞘的动作。 一次、十次、百次、万次…… 整整十万次拔剑归鞘! 每一次拔剑,都要将全身气力贯注于腰脊之间,以腰驱臂,以臂驭剑。那种反复爆发的感觉,令他腰脊两侧酸胀无比。 "嘶——" 叶无忌倒吸一口凉气,"这《斩天拔剑术》……后劲这么大?"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程英。昨夜荒野露宿,两人各据一处,倒也规矩。 "程……程姑娘,早啊。" 叶无忌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背,干笑两声,"昨晚睡得可好?" 程英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衣襟,低着头,声音轻柔:"尚……尚好。" 叶无忌没多想,只当她是在野外露宿不习惯,睡得不踏实。 此时,他随手拔出腰间长剑。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荒野。 叶无忌只觉这剑在手中轻若无物,心念一动,长剑随意一挥。 并没有动用多少内力,一道无形的剑气便激射而出,直接将丈许外的一块岩石切下了一角。 切口平滑如镜! "好剑法!" 叶无忌眼睛一亮。看来那个梦并非虚妄,那十万次的拔剑归鞘,真的让他在剑道上有了质的飞跃。 程英在一旁看着,心中惊讶不已。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但那股子凌厉的锋芒,却比昨日更加内敛,也更加可怕。 "公子的武功……似乎又有精进?"她轻声问道。 "嘿嘿,梦中遇仙人指路,学了一套剑法。"叶无忌笑了笑,又活动了两下腰身,"只是这剑法练起来极耗体力,十万次拔剑归鞘,差点没把我的腰练废了。" 程英微微一笑:"世间哪有不吃苦便能学成的武功?公子能得仙人传授,是天大的机缘。" "说得也对。"叶无忌收剑入鞘,"走吧,趁着天色尚早,咱们赶路。" 程英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马旁,翻身上马。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再次踏上了前往襄阳的官道。 一路向南,地势渐平。 两人行至一处名为"老河口"的地界。 此处距离襄阳已不足五十里,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除了逃难的百姓,更多的是身带兵刃的江湖汉子。 有的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有的独行侠客,神色匆匆。 显然,都是冲着襄阳城的英雄大会去的。 "听说了吗?这次英雄大会,不仅要推举武林盟主,还要商讨如何对付那个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那是自然!郭大侠镇守襄阳多年,威望素著,这盟主之位,非他莫属!" "我看未必,听说全真教也派了高手前来,还有丐帮……" 路边的茶寮里,几个江湖客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叶无忌勒住马缰,在茶寮外停下。 "程姑娘,歇歇脚,喝口茶再走?" 程英点了点头,这一路颠簸,她确实有些乏了。 两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几张大饼。 叶无忌刚端起茶碗,还没送到嘴边,便听得邻桌一人压低声音道: "哎,你们听说了吗?丐帮最近发了'诛杀令',正在全力追杀一对雌雄大盗!" "雌雄大盗?"另一人好奇道,"什么来头?竟惹得天下第一大帮如此动怒?" "嘿,听说这两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狠辣,女的阴毒。他们在南阳分舵杀了陈长老,还一路南下,杀伤了不少丐帮弟子。" "噗——" 叶无忌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雌雄大盗? 男的狠辣,女的阴毒? 这黄蓉编排人的本事,当真是天下第一! 程英也是微微皱眉,手中拿着茶杯,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这位兄台。" 叶无忌擦了擦嘴,转过身,冲着那桌人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问道,"在下初入江湖,孤陋寡闻。不知这雌雄大盗长什么模样?若是遇上了,也好躲着点。" 那说话的汉子见叶无忌衣着光鲜,虽然背着剑,但一脸和气,便也没多想,大大咋咋地道: "具体模样咱也没见过。不过听丐帮传出来的消息,那男的二十来岁,长得一副小白脸的模样,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心狠手辣!那女的嘛……听说是一身白衣,整日戴着个斗笠不敢见人,手里拿着根破箫,来路不明!" "咳咳咳……" 程英剧烈地咳嗽起来,差点被茶水呛死。 叶无忌脸上笑容渐渐凝固,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心狠手辣?来路不明? 好你个黄蓉! 暗杀自己也就算了。没想到这女人下手这么黑,还打起了舆论战,直接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了,以后自己在江湖上还怎么混?还怎么结交豪杰? "兄台,你这消息……准确吗?"叶无忌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那还能有假?"那汉子拍着胸脯道,"这可是丐帮鲁有脚长老亲自传出来的消息!如今这方圆百里的江湖同道,都在找这两人呢。说是谁能拿下他们的人头,丐帮重重有赏,还能在英雄大会上露个大脸!" "哦?还有赏?" 叶无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不知这赏格是多少?" "黄金百两!外加丐帮的一个人情!" "啧啧啧,才一百两?"叶无忌摇了摇头,一脸嫌弃,"这也太看不起人了。怎么着也得一千两吧?" 那汉子一愣:"小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随后转头看向叶无忌和程英。 "是你们?雌雄大盗?" (第三版……) 第256章 尴尬无比 “雌雄大盗?” 叶无忌差点笑出声来。 他转头看向程英,一脸戏谑:“程姑娘,你是阴毒丑八怪,我是采花淫贼,这黄帮主给咱们安排的名头,倒是挺般配。” 程英握着玉箫的手指骨节发白,面纱下的脸庞早已涨得通红。 若是平日里,以她淡雅如菊的性子,断不会为了这等市井流言动怒。可偏偏那“采花淫贼”四个字,去让她心头如小鹿乱撞。 昨晚两人那般羞人的姿势,哪怕是正经夫妻也不过如此。 如今被这几个江湖汉子当众叫破“淫贼”二字,她只觉心虚气短,羞愤欲死。 “闭嘴!” 程英清叱一声,那声音虽好听,却透着股子寒意。 那几个汉子正说得起劲,见这“雌雄大盗”就在眼前,不仅不跑,还敢叫板,顿时来了劲。 “哟呵,这小娘皮脾气还不小!” 先前那汉子把大刀往桌上一拍,狞笑道:“兄弟们,这两人既然送上门来,咱们正好拿了去向丐帮领赏!那一百两金子,够咱们去窑子里快活大半年的!” “上!” 三四个汉子一拥而上,手里拎着刀枪棍棒,嘴里不干不净。 叶无忌坐在长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碗,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对程英有信心。 这姑娘虽然看着柔弱,但那是黄药师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桃花岛的功夫,岂是这几个草包能比的? 果然,程英身形未动,手中玉箫已然点出。 “嗤嗤嗤!” 几道破空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只觉眼前绿影一晃,手腕剧痛,大刀“当啷”落地。 紧接着,膝盖一麻,整个人跪倒在地。 程英心中憋着火,下手便重了几分。 她身姿曼妙,在那几名大汉中间穿梭,裙裾飞扬,宛如一只穿花蝴蝶。 只是这蝴蝶带刺。 每一箫点出,必有一人惨叫倒地。 或是被点了笑穴,在大街上狂笑不止;或是被点了痛穴,满地打滚哀嚎。 叶无忌一边喝茶,一边眯着眼欣赏。 “好腰。” 他在心里暗赞一声。 程英平日里总是静若处子,如今动起手来,那腰肢扭动的幅度极大,却又极具韧性。 “啊!” “我的腿!” “我的眼睛!” 不过片刻功夫,那七八个江湖汉子便尽数躺在了地上,有的抱着腿哀嚎,有的捂着胸口喘息,竟无一人能再站起来。 叶无忌端坐在长凳上,看得津津有味。 “啧啧啧。” 他暗暗咂舌。 这程英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没成想发起飙来竟也是这般生猛。 到底是黄药师教出来的徒弟,骨子里还是带着几分邪性的。 只不过…… 叶无忌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倒霉蛋身上,而是肆无忌惮地在程英身上游走。 此时程英刚刚收招,胸口微微起伏,那一袭青衫随着动作贴合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腰肢和挺翘臀线。 尤其是刚才那一记回旋踢,裙摆飞扬间,那一双笔直修长的玉腿若隐若现,看得叶无忌喉头微微发干。 “这腿,不穿丝袜当真是可惜了……” “若是穿上丝袜,再……” “嘿嘿嘿……” 叶无忌脑子里又开始跑马,不仅点评,还顺带构思了一下姿势。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汉子便全躺在了地上,一个个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滚!” 程英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的兵刃都顾不得捡。 茶寮老板早已吓得躲在柜台底下发抖。 程英收起玉箫,胸口微微起伏。 但似乎察觉到了某人的目光,脸色一红。 仍旧佯装怒道:““看够了吗?” “咳咳。”叶无忌干咳两声,将最后一口大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笑道,“程姑娘好俊的功夫!这一手‘玉箫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当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程英没理会他的恭维,只是冷冷道:“走吧。” 此地闹出这么大动静,若是再不走,只怕会引来更多麻烦。 两人翻身上马,再次疾驰而去。 …… 行出十余里,官道上渐渐偏僻。 此时已近正午,日头越发毒辣。 官道两旁并无树荫遮挡,阳光直直地晒在身上,烤得人有些发燥。 随着气温升高,一股怪异异的味道弥漫开来。 起初,叶无忌还没太在意。 他骑在马上,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前方程英的背影上。 程英这几日穿的是一件素色的棉布长裙,虽然布料普通,但剪裁合体,紧紧包裹着她那纤细的腰肢。随着马匹的颠簸,那浑圆挺翘的臀部在裙下若隐若现,勾勒出一道诱人的曲线。 “啧,这小娘皮,虽然不如李莫愁那般丰腴,但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叶无忌心中暗自品评,这姑娘也喜欢跟小龙女一样,穿一身素色白衣。 但看着那身白衣时,叶无忌却突然愣住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 昨晚那场荒唐的“练剑”梦境瞬间涌上心头。 “卧槽!” 叶无忌心中哀嚎一声,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 随后不禁老脸一红。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前面的程英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嗅觉本就灵敏,那股味道一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起初她以为是路边的野草味。 但随着日头升高,那味道越发浓烈。 程英微微皱眉,眼角余光向后瞥去。 这一瞥,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程英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仿佛要滴出血来。 “登徒子!下流胚!” 程英在心中把叶无忌骂了一万遍,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身子更是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到叶无忌会更尴尬。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官道上僵持着。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第257章 欲把西湖比西子 “咳……” 叶无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事儿闹的。 若是真的提枪上阵,真刀真枪地干了一场,倒也罢了。 可偏偏什么都没做,只是做了个梦,却弄得两人如此狼狈,这叫什么事儿? “浪费啊,真是太浪费了。” 叶无忌心中暗暗肉疼。 “这可是攒了好些日子功力,若是李莫愁在,那定是一场生死搏杀的鏖战。”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程英是羞得说不出话来,叶无忌是脸皮厚装作不知道。 “那个……” 终究还是叶无忌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镇子,强行转移话题:“程姑娘,方才那几个蟊贼虽然被打发了,但若是他们回去报信,引来更多丐帮弟子,咱们这一身装扮怕是太过显眼。” 程英没有说话,只是马速稍微慢了一些。 叶无忌继续道:“而且这一路风尘仆仆,衣服上也沾了不少尘土,味道难闻得紧。前面不远便是老河口集镇,不如咱们去换身行头,乔装打扮一番,也好混入襄阳城?” 听到“换身行头”四个字,程英如蒙大赦。 她现在恨不得立刻把身上这件裙子扒下来烧成灰! “叶公子……言之有理。” 程英依旧没有回头,只不过声音有些颤抖,“那便依公子所言。” 两人策马疾驰,不多时便到了老河口集镇。 这是一处水陆码头,商贾云集,颇为繁华。 叶无忌找了一家看似不起眼的成衣铺子,翻身下马。 “程姑娘,请。” 程英几乎是跳下马背的,她紧紧裹着身上的斗篷,低着头快步冲进了铺子。 铺子里光线有些昏暗。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见来了客人,连忙迎了上来:“二位客官,可是要买衣裳?” “两套粗布衣裳。”叶无忌抢先说道,“要最普通的那种,咱们是……是去投亲的,不想太招摇。” “明白,明白。”掌柜的一脸了然,这种公子哥和小姐私奔的他见多了,“二位这边请,后面有现成的。” 叶无忌随手挑了一套青灰色的短打,那是码头苦力常穿的样式。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套蓝花布的村姑衣裙,看向程英:“程姑娘,这套如何?” 程英根本没心思挑拣,只要能换下身上这套脏衣服,哪怕是乞丐装她也愿意。 “就要这套。” 她抓起那套衣裙,逃也似地钻进了后堂的更衣间。 叶无忌也拿了衣服,进了另一间。 更衣间内,叶无忌迅速脱下长衫,随手团成一团。 “唉,可惜了这身好料子。” 他换上那身粗布短打,系上腰带。 这粗布衣服虽然磨得皮肤有些粗糙,但胜在透气。叶无忌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走出更衣间,付了银子,让掌柜的把旧衣服包好扔掉。 然后便坐在板凳上,等着程英。 这一等,便是好半晌。 终于,帘子掀开。 叶无忌抬头看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见程英已换上了一身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裙。 头上那顶标志性的斗笠已经摘下,转而带上了一块蓝布头巾,将那一头青丝松松垮垮地包住,只露出几缕碎发垂在耳鬓。 虽然是村姑打扮,但这粗糙的布料穿在她身上,却丝毫掩盖不住她那清丽脱俗的气质。 所谓荆钗布裙,难掩国色,便是如此。 上身的抹胸有些紧,勒得胸前鼓鼓囊囊的,虽然规模不算宏伟,但胜在挺拔圆润,形状极好。 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更是显得那腰肢盈盈一握。 最要命的是下身那条裤子。 因为是成衣,尺寸稍显小了些。 那布料紧紧贴在她的大腿和臀部上,随着她走动的步伐,那两条大长腿显得笔直修长,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而那臀部…… 叶无忌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圆润,饱满,挺翘。 在粗布的包裹下,反而透着致命的诱惑。 程英低着头,双手有些局促地扯着衣角。 她感觉这身衣服太紧了,尤其是下面,勒得她有些难受。而且这种布料贴在肌肤上,磨得慌。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叶无忌鬼使神差地吟了一句诗。 程英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既有羞恼,又有一丝警告。 掌柜的见状,极有眼力见地凑了上来,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对着叶无忌竖起了大拇指。 “公子,您这眼光,当真是没得挑!啧啧啧,尊夫人换上这身粗布衣裳,非但没折损半点颜色,反倒更显出几分清水出芙蓉的韵味来。”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暧昧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感叹道:“老汉我在这码头开了几十年的店,南来北往见过的私奔……呃不,‘投亲’的小两口多了去了,可像二位这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还真是头一回见!尊夫人就算穿上这身粗布衣裳,也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 这一声“尊夫人”叫得极其顺口,直接把程英叫得身子一僵。 原本就被叶无忌那句诗惹得羞恼的脸颊,此刻更是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眸子里都泛起了一层水雾。 “掌柜,莫……莫要胡言乱语!” 程英又羞又急,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要拉开与叶无忌的距离,急声辩解道:“我与他并非……并非那种关系,我们只是……” 只是刚认识不久?只是被他弄脏了衣服? 这些话哪里说得出口! 程英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能咬着嘴唇,憋出一句:“总之,我不是他的夫人!” “哎哟,懂,懂!老汉我都懂。” 掌柜的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表情分明写着“你们年轻人的把戏我都清楚”。 他冲着叶无忌挤了挤眼,又转头对着程英笑呵呵地说道:“姑娘家脸皮薄,害羞也是正常的。现在还不是,这一路‘投亲’投过去,早晚不就是了嘛?这兵荒马乱的,公子能护着姑娘一路周全,这份情义可是千金难换呐。” 说完,他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补充道:“二位放心,出了这个门,老汉我什么都没看见,祝二位一路顺风,那个……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你……” 程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紧致的抹胸更是被撑得惊心动魄。她想要发作,却又发作不得,这种事情越描越黑,若是拔剑吓唬这老头,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最后,她只能狠狠地剜了叶无忌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为什么不解释。 叶无忌嘿嘿一笑,暗暗朝掌柜竖了个大拇指。 随后掏出一锭银子,足足有四五两。 别说买两套,便是买十套也绰绰有余。 掌柜见这客人如此阔绰,忍不住又想表现一番,“公子当真是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屁股大好生养,将来肯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你!”程英羞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掌柜的一眼。 什么屁股大好生养? 这也是能当面说的? 叶无忌却是听得眉开眼笑,随手又扔给掌柜的一块碎银子:“掌柜的好眼力!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啊!哈哈哈!” 他大步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程英的肩膀。 “走吧,娘子,咱们还得赶路呢。” 第258章 再次相见 襄阳城,雄踞汉水之滨,乃是南宋抵御蒙古铁骑的第一道屏障。 城墙高耸,旌旗蔽日。 虽是战乱之秋,但这几日因着英雄大会的缘故,城门口却是热闹非凡。 南来北往的江湖豪客,贩夫走卒,络绎不绝。 叶无忌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两个破布包袱,一副风尘仆仆的乡下汉子模样。程英则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旁,手里挎着个篮子,头上包着蓝印花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站住!干什么的?” 城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二人,目光审视地打量着。 这几日上面查得严,尤其是对一男一女的组合,更是重点盘查对象。 “军爷,军爷辛苦。”叶无忌连忙堆起一脸谄媚的笑,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守卫手里,“小人是城外十里铺的,带浑家进城投奔亲戚,顺道看看热闹。” 那守卫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色稍缓,但目光还是在程英身上转了一圈。 虽是粗布衣裳,但这女子的身段实在太过惹眼。 尤其是那被布料紧紧包裹的臀部,圆润挺翘,看得那守卫咽了口唾沫。 “把你那婆娘的头巾摘下来看看。”守卫用长枪指了指程英,“上面有令,严查可疑人等。我看你这婆娘遮遮掩掩的,莫不是那传说中的女飞贼?” 程英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玉箫。 虽然玉箫藏在篮子里,但只要她想,这守卫顷刻间便会命丧黄泉。 叶无忌却是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脸上笑容更盛:“哎哟军爷,您真会开玩笑。我这浑家要是女飞贼,那我岂不成了贼头子?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脸皮薄,怕生。” 说着,他转过身,装作训斥程英的样子,却借着身形的遮挡,冲程英眨了眨眼。 “还不快把头巾摘了给军爷看看?就知道给老子惹麻烦!” 程英咬了咬牙,强忍心中屈辱,缓缓摘下了头上布巾。 一张轮廓极好的脸型露了出来。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却涂抹了一些黄泥和草灰,显得有些脏兮兮的,甚至嘴角还点了一颗媒婆痣。 这是进城前叶无忌特意给她化的妆。 那守卫原本满怀期待,待看清这张脸后,顿时大失所望。 “去去去!原来是个丑婆娘,白瞎了这好身段!”守卫一脸晦气地挥了挥手,“赶紧滚进去,别挡着道!”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叶无忌连忙拉着程英,点头哈腰地混进了入城的人流中。 刚一进城,那种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大街上虽然人多,但随处可见手持兵刃的丐帮弟子在巡逻。 “看来这黄蓉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叶无忌听着人来人往关于雌雄大盗的讨论,冷笑一声。 “看来咱们的人头还挺值钱。” “那是自然。”叶无忌嘿嘿一笑,“不过这黄帮主也太小家子气了。才一百两黄金?若是换了我,起码得出一千两。” 两人穿过喧闹的集市,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巷。 程英停下脚步,伸手去擦脸上的污泥。 “别擦。”叶无忌拦住她,“这可是最好的护身符。这襄阳城里到处都是丐帮的眼线,你这脸要是露出来,咱们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被围攻。” 程英皱眉:“那总不能一直这样吧?难受死了。” “忍忍吧,娘子。”叶无忌伸手帮她把头巾重新戴好,顺手在臀上赏了一掌,“等办完了正事,为夫带你去洗个鸳鸯浴,好好搓搓。” 程英浑身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叶无忌,眼里满是震惊。 这人……这人竟然敢打她的……? “你……你无耻!” 程英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 叶无忌尴尬无比,这打屁股本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基本上靠近过他的女人,没有不被打过的。 此刻程英近在咫尺,叶无忌玩角色扮演玩的过于投入,把程英当成了小龙女,这才无意识的下了手。 正当他满头大汗,想着该如何狡辩的时候,突然耳朵一动,却是一把抓住了程英的手腕,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有人来了。” 程英一怔,随即也听到了巷口传来的脚步声。 那是几个乞丐,正一边敲着破碗,一边朝这边走来。 “快走。” 叶无忌拉着程英,闪身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破旧的客栈。 “悦来客栈。” 这名字倒是起得雅致,只是这店面实在是不敢恭维。 大堂里只有几张缺腿的桌子,几个江湖汉子正凑在一起喝酒划拳。 “掌柜的!”叶无忌大咧咧地喊道。 “来喽!”一个店小二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上房。” “一间?”程英忍不住出声,“为何是一间?” 叶无忌回头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道:“咱们现在是夫妻,不住一间难道还分房睡?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咱们有问题吗?” 程英语塞。 虽然明知道他说得有理,但一想到又要跟这个无赖同处一室,她心里就一阵发慌。 尤其是刚才那一下…… 让她既羞耻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好嘞!天字二号房,二位楼上请!” 店小二领着两人上了楼。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别无长物。 那床倒是够大,只是上面的被褥看起来有些陈旧。 店小二退出去后,叶无忌关上门,顺手插上了门闩。 他转身看着局促不安的程英,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娘子,这几天赶路累坏了吧?” 叶无忌一步步逼近,“来,宽衣解带,让为夫伺候你歇息。” 程英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你别乱来!”程英紧紧抓着衣领,声音有些发颤,“这青天白日的,你再乱来我就呼喊了!” 叶无忌挑了挑眉,“那正好,喊得动静大点,让他们听听,这才像恩爱夫妻嘛。” 说着,他伸出手,向程英的衣领探去。 叶无忌本来是想逗逗这个爱害羞的姑娘,没真打算下手。 况且自己和程英的关系也还没到那一步。 就算到了那一步,此刻在这襄阳城中,他也不敢胡乱行事。 就在程英准备拼死反抗的时候,叶无忌的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因为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雕鸣声。 “咕——” 那声音高亢嘹亮,穿金裂石。 叶无忌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天空中,两只巨大的白雕正在盘旋。 而在那白雕之下,一道黄色的身影正骑着快马,疾驰而过。 那是……郭芙? 不,不对。 那个身形,那个气质,比郭芙更加成熟,更加丰腴。 “黄蓉?” 叶无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终于见到你了,我的好蓉儿。” 第259章 无忌妙计 窗外那两只白雕盘旋不去,发出嘹亮鸣叫。 叶无忌透过窗缝,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那女子勒马而立,并未立刻离去,反而在客栈楼下微微驻足。 虽隔着一段距离,且她只露出一道背影,但那股子雍容华贵的气度,除了黄蓉,这襄阳城中再无第二人。 她似乎在与身旁随行的丐帮弟子交代着什么,而且神态看起来似乎颇为急切。 "好险。" 叶无忌心中暗道一声。 方才若是自己一时冲动没忍住跳下去,只怕还没近身,就被那群丐帮弟子群殴了。 况且,黄蓉这女人智计百出,既然发了江湖追杀令,定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如今这襄阳城还是她的地盘,若是硬碰硬,只怕是要吃大亏。 正思索间,楼下的黄蓉忽然似有所觉,猛地仰起头,那双灵动至极的眸子直直朝客栈二楼射来。 这一眼,犀利无比。 叶无忌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缩回身子,"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背靠着窗棂,叶无忌只觉背心渗出一层冷汗。 这女人的直觉,当真可怕得紧。 "怎么了?" 程英正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见叶无忌神色有异,不由得开口问道。 "没事。"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刚才看见个熟人,怕被认出来讨债,躲一躲。" 叶无忌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要是让程英知道外面是她师姐,这丫头指不定脑子一热就冲出去自投罗网了。 到时候自己这"雌雄大盗"的罪名没洗清,还得背上个"拐带良家妇女"的黑锅。 程英微微蹙眉。 她虽不知叶无忌口中的"熟人"是谁,但看他这般反应,多半不是什么善茬。只是她性子淡雅,不愿多管闲事,便也没有追问。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虽然二人换了衣服,但那种怪异的味道,在房间里显得愈发浓烈。 程英只觉浑身难受,哪哪都不舒服。 她是个爱洁之人,平日在桃花岛,每日都要沐浴更衣。如今这般狼狈,倒是好久没有体验过了。 "那个……" 程英终于忍不住了,她咬着下唇,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叶公子,我想……我想沐浴。" 叶无忌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早说啊!咱们这一路折腾,确实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程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 程英面色微红,"公子若再这般没个正经,程英……程英便只有离开了!" "别别别,开个玩笑嘛。"叶无忌见好就收,摆了摆手,"等着,我这就叫小二送水来。" 他打开房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二!送桶热水上来!要大桶的!" "再拿两块胰子,要桂花味儿的!动作快点,爷有赏!" 不多时,店小二便提着两大桶热水哼哧哼哧地上了楼,又搬来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放在了屋子角落。 这客栈虽破,但那屏风倒是现成的。 一架绘着"寒江独钓"图的旧屏风,横亘在屋子中间,将房间隔成了内外两半。 水汽氤氲,热气腾腾。 程英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浴桶,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但随即又看向赖在椅子上不动的叶无忌,面露难色。 "叶公子……" "嗯?"叶无忌端着茶盏,吹着上面的浮沫,"怎么了?" "你……能不能先出去?"程英声音低了下去。 "出去?"叶无忌放下茶盏,一脸正色地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为何?" "你忘了咱们现在的处境了?"叶无忌指了指窗外,"外面到处都是抓咱们的人。我要是现在出去,站在走廊里像个门神似的,岂不是告诉别人这屋里有古怪?万一那店小二起疑,跟丐帮的人通了气,咱们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程英语塞。 虽然明知他在强词夺理,但细想之下,却又觉得不无道理。 可是…… "那你也不能在这儿啊!" 程英窘迫得很,"男女有别,你在这儿,我……我怎么洗?" "放心。" 叶无忌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指了指那个宽大的屏风。 这屏风虽然有些破旧,上面画的山水图都掉色了,但好歹够高够宽,把那个浴桶挡得严严实实。 "你看,有这玩意儿挡着呢。" 叶无忌拍了拍屏风,"我就坐在外间喝茶,顺便帮你守着门。我叶无忌虽说嘴碎了些,但大事上绝不含糊,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程英心中犹豫。 可眼下这情形,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那股黏腻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若是再不洗,她怕是要浑身不自在一整夜。 "那……你发誓。"程英咬牙道,"绝不可逾矩。" 叶无忌举起三根手指,正色道:"我叶无忌若有半分逾矩之举,便让我日后练功走火入魔,半身不遂!" 这誓发得倒是毒。 程英犹豫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那你……转过去,不许出声。" "行行行,我面壁思过行了吧?请便。" 叶无忌转过身,背对着屏风,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程英走到屏风后,先是试了试水温,不算太烫,但简单洗一下倒也够了。 她朝外间看了一眼,确认叶无忌确实背对着这边,这才放心地开始洗沐。 屏风后偶尔传来轻微的水声。 叶无忌端着茶盏,忍不住又开了口:"水温还行吧?" "……还行。"程英简短答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嗯,那就好。"叶无忌点点头,倒也老实了一阵。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响起的撩水声。 叶无忌虽然嘴上没个正形,但身子确实没动,就那么坐在外间,安安分分地喝着茶。 就在这时。 屏风后面传来了程英有些懊恼的声音。 "这水……怎么凉得这么快?" 悦来客栈毕竟是个小店,那木桶虽然大,但保温效果极差。 再加上前面磨蹭了半天,这会儿水温已经降下来了不少。 程英有些犯愁。好不容易洗个澡,还没洗痛快呢。 "叶……叶公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能不能……叫小二再送桶热水来?" 叶无忌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叫小二?" 他摇了摇头,"不行。" "为何?" "你想啊,刚才咱们进来的时候,那小二看咱们的眼神就不太对劲。这会儿你在里面洗着澡,我让他进来送水……万一那小子多嘴多舌,到外面嚷嚷几句,引来了丐帮的人,那咱们可就全暴露了。" 叶无忌压低了声音,"何况频繁叫人进出,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程英一听,也觉有理。 "那……那怎么办?" 她有些发愁,"水都凉了,我……我还没洗好呢。" "这有何难?" 叶无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莫慌,我自有妙计。" "你有办法?" 程英一愣,"这里又没有柴火灶台,你怎么烧水?" "谁说烧水非得用柴火?" (第二版……) 第260章 神功温浴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你相公练的可是至刚至阳的神功,区区一桶洗澡水,那是手到擒来。” 他说的是实话。 九阳神功乃是天下至阳的内功,练到深处,体内真气便如烈火烹油。 后来张无忌给赵敏疗伤的时候,那也是把衣服都给蒸干了。 如今自己虽然还没大成,但这第四层的先天功加上九阳真气,当个“人肉热得快”那是绰绰有余。 “你……你是说用内力?” 程英也是习武之人,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只是…… “那你岂不是要……要进来?” 这才是重点。 用内力加热,必须得肢体接触,或者至少离得很近才行。 隔空加热?那是神仙手段,叶无忌还没那个本事。 “那必须得进去啊。” 叶无忌理所当然地说道,“隔着屏风我怎么发功?万一劲儿使大了,把屏风给点着了怎么办?” “不行!” 程英断然拒绝,“你……你不能进来!” “哎呀,我的好娘子,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吧?” 叶无忌叹了口气,“你看,你想洗热水澡,我有这手艺。咱们这周瑜打黄盖,怎么就不能变通一下呢?” “要不然,我闭着眼睛进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往屏风那边挪步子了。 “你别过来!” 程英听着脚步声,急得在水里扑腾了一下。 “水真的凉了啊。” 叶无忌语重心长,“这入秋的天气,要是着了凉,染了风寒,那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好的!而且你还要找金轮国师救表妹,到时候身子虚,你还能打得过他吗?” 程英一时语塞。 这话倒是没毛病。 而且她感觉水确实越来越凉了,皮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见程英犹豫,叶无忌的脚步声并没有停。 “我进来了啊。” 叶无忌打了个招呼,也没等她同意,直接绕过了屏风。 “啊!” 程英惊呼一声,猛地往水里一缩,双手死死抱住胸口,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水面上飘着几片桂花瓣,随着波纹荡漾。 那清澈的水波下,隐约可见一抹雪白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叶无忌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甚至还极其做作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别叫,别叫!我捂着呢,什么都没看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透过指缝,精准地定位到了浴桶的位置。 “你……你转过去!” 程英声音都在发抖。 “好好好,我转过去,我不看。” 叶无忌嘴上答应着,身子却没动,只是把头稍微偏了偏。 他几步走到浴桶边上。 一股浓郁的女儿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桂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比什么蒙汗药都好使。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了过去。 “那个……娘子,我要开始发功了啊。” 他说着,伸出两只大手。 并没有直接伸进水里。 那样太唐突了,容易把小白兔吓死。 他把双手贴在了木桶的外壁上。 “起!” 叶无忌低喝一声,体内九阳真气运转。 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输入木桶之中。 程英原本紧张得都要窒息了。 她死死盯着叶无忌的那双手,生怕他不老实。 但下一刻。 她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桶壁上传来,迅速扩散到整个水中。 原本冰凉的洗澡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了起来。 那种温暖的感觉,瞬间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嗯……” 程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哼。 这声音娇媚入骨,听得叶无忌手一抖,差点没控制住内力把桶给炸了。 “娘子,这火候……还行吗?” 叶无忌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那水面上漂浮的花瓣,还有那花瓣下若隐若现的…… 虽然他偏着头,但这该死的余光,总是不听使唤地往那边瞟。 程英此刻被暖意包围,警惕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她看着叶无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虽然这家伙闭着眼睛,但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尤其是感觉到那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力。 这人……内功竟然如此深厚? “还……还可以。” 程英小声说道,“不用太热,温的就行。” “那哪行啊。” 叶无忌嘿嘿一笑,“既然是服务,那就得服务到位。咱们这叫‘全自动恒温浴桶’,保证让娘子洗得舒舒服服。” 说着,他又加大了几分内力输出。 水面上开始冒起了热气。 氤氲水雾中,程英那张俏脸越发显得娇艳欲滴。 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更添几分妩媚。 叶无忌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这哪里是给别人加热,这分明是给自己这把干柴加火啊! 他的手掌贴在桶壁上,感受着里面的水波荡漾。 那是程英在里面轻轻动作。 每一次水波撞击在桶壁上,传到他手心,都像是在撩拨他的心弦。 “那个……叶公子。” 程英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异样。 “怎么了?” “水……有点太热了。” 程英扭动了一下身子,感觉像是坐了个火炉。 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啊?热了吗?” 叶无忌一脸无辜,“我这刚才一走神,没控制住火候。来来来,我给你搅和搅和,让水温均匀一点。” 说着,他那只罪恶的大手,直接伸进了水里。 “你!” 程英大惊失色。 但叶无忌的手已经在水里划拉开了。 那只大手在水中带起一阵漩涡,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滑腻的肌肤。 虽然只是一触即分。 但那种触电般的感觉,却让两个人都僵住了。 叶无忌的手僵在水里,指尖残留着那惊人的滑腻触感。 那一瞬间的触碰,仿佛有一道电流顺着指尖直窜天灵盖,把他整个人都电得酥酥麻麻。 程英更是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在自己洗澡水里“作恶”的大手。 刚才……刚才碰到哪里了? 好像是大腿? 还是……腰侧? 那种触感太快,太模糊,却又太深刻。 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里,瞬间燎原。 “你……你出去!” 程英终于反应过来,羞愤欲绝,抓起一把水就泼了过去。 “哗啦!” 这一泼可没留手,直接泼了叶无忌一脸。 “哎哟!” 叶无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水里还带着一股子桂花香和少女的体香。 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水珠。 这动作,简直流氓到了极点。 程英看得目瞪口呆,脸红得快要炸开了。 这人……这人竟然……! “你……你无耻!下流!” 程英气得浑身发抖,水波荡漾,那原本遮挡在胸前的花瓣都被震散了不少,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 叶无忌这回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但他知道,过犹不及。 这会儿要是再赖着不走,这小娘皮真得拔剑砍人了。 “咳咳,误会,纯属误会。” 叶无忌连忙把手从水里抽出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这不是怕烫着你吗?一片好心,好心没好报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行行行,水也热了,我就不打扰娘子雅兴了。我在屏风外面候着,有事您说话。” 说完,他脚底抹油,一溜烟地钻回了屏风后面。 直到那个讨厌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程英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有些无力地靠在桶壁上,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这人……简直就是个魔星! 可是。 当她低下头,看着那依旧冒着热气的水面,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包裹感。 心里那股羞愤之中,竟然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虽然轻薄,但那只大手的温度,却似乎烙印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散。 而且。 他真的没有趁机做更过分的事。 若是换了别的人,刚才那种情况,怕是早就…… “呸!程英啊程英,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程英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拍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他就是个无赖!登徒子!”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试图压下那股莫名悸动。 屏风外面。 叶无忌嘿嘿一笑,透着一股子得意。 虽然挨了一泼水,但这波不亏。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这黄药师的爱徒,眼看着就要被自己拉下神坛了。 “让你们老黄家跟我作对!” “娘子,洗好了没?”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叶无忌又开始嘴欠了。 “这水要是再凉了,为夫可还得进去加把火啊。” “不用了!”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出水声。 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叶无忌听着那声音,脑海里又是好一番脑补。 片刻之后。 程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回了那身粗布衣裳,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未施粉黛,却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只是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带着股杀气。 叶无忌笑眯眯地看着她,“怎么样,为夫这手艺还行吧?” 第261章 无赖至极 叶无忌看着眼前刚梳洗完的程英,清丽脱俗,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行,既然娘子洗好了,那为夫也该收拾收拾了。" 他嘿嘿一笑,根本没给程英反应的时间,便伸手去解外衫的系带。 程英正拿着干布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听得动静不对,下意识地回头一瞥。 只见叶无忌已将外衫脱下,露出一身结实的臂膀与宽阔的肩背,线条刚健有力。 程英自幼在桃花岛长大,何曾与外男如此近距离相处过。 "你……你要做什么?!" 她惊呼一声,脸颊腾地红了起来。 "洗澡啊。"叶无忌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一路风尘仆仆,身上都快馊了。刚才给娘子烧水,出了一身大汗,正好洗洗。" "可……可是……"程英语无伦次,指着那个大木桶,"那是……那是我洗过的水!" "那又如何?"叶无忌笑道,"这水还是热乎的,倒了岂不可惜?居家过日子,得懂得勤俭持家,对不对?" 说话间,他便作势要继续宽衣。 程英只觉脑中一嗡。 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师父黄药师虽行事不拘礼法,但生活中却是极讲究的人,何曾见过这般不知分寸的场面? 这房间布局着实刁钻。屏风挡在中间,浴桶在里侧,她站在床边,左侧是墙,右侧是浴桶。要想出去,必须从叶无忌身边绕过。 程英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大床里侧。 她贴着墙壁,将被子一把扯过来裹住脑袋,背对着叶无忌。 "无赖!流氓!登徒子!" 她在被子里闷声骂道,声音带着几分恼意。 叶无忌看着她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娘子,有什么好害羞的?我又没让你看。" 说完,他便走到浴桶边,抬腿跨了进去。 "噗通!" 水花四溅。 叶无忌整个人没入水中,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啊——舒服!" 水里还残留着桂花胰子的香气,淡淡的,倒也好闻。 "这洗澡水还挺香。"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一边说着,一边哗啦啦地撩着水。 床上的程英听到这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紧紧捂住耳朵,试图将那个讨厌的声音隔绝在外。可叶无忌内力深厚,那声音极具穿透力,隔着被子也清晰钻入耳中。 "娘子,你这水温控制得不错啊。" "哎呀,水里怎么还有几根头发?又黑又亮,待为夫好好收着。" "咦,这头发怎恁短?" "这胰子也太滑了,抓不住。" 叶无忌一边洗,一边喋喋不休。 程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就在这时。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吱呀……吱呀……" 是老旧木床承重发出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响动。 悦来客栈隔音极差,那边的动静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床上的程英身子猛地一僵。 她虽未经世事,却也读过不少杂书,自然明白那动静意味着什么。 她的脸红得发烫,连耳根子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不像话!不像话!" 她在心里狠狠骂着,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叶无忌趴在浴桶边上,听得分明。 他看了看那边缩成一团的程英,眼珠子一转,坏水又冒了上来。 "娘子,你听听。隔壁这位仁兄,呼吸节奏不怎么稳啊,内功根基不够扎实。" 程英身子颤了一下,没有回应。 叶无忌并不气馁,继续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听这动静,步法倒是挺快,只是急躁了些,不懂刚柔并济的道理。" "你……你闭嘴!" 程英终于忍不住了,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羞恼交加的眼睛,死死瞪着叶无忌,"你这人……怎么这般无聊!" "我这是在评点武学,正经得很。"叶无忌一脸无辜。 "谁信你!" 程英气得想抓起枕头砸过去,但又怕动作太大失了仪态,硬生生忍住了。 "好好好,不说了。" 叶无忌见她真动了恼,也不敢再逗,"咱们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他说着,真的闭上了嘴。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也歇了。 水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诡异的安静笼罩了整个房间。 这种安静,反而比刚才的喧闹更让人心慌。 程英在被子里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在干什么?" "怎么没动静了?" "是不是洗完了?"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 刚才叶无忌说话的时候,她虽然恼怒,但至少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可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是不是出去了? 还是……就在这屋里? 程英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甚至连穿衣服的窸窣声都没有。 叶无忌身怀全真教先天功,又兼修九阳神功,若刻意收敛气息,简直跟一块石头没两样。再加上金雁功那踏雪无痕的轻功造诣,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移动,根本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程英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点一点地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 先看了看浴桶的方向。 没人! 桶里空空如也,水面平静,只有几瓣桂花还在悠悠打转。 程英心中一惊。 人呢? 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寻找。 就在她刚刚转过头,目光扫向床边的时候——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撕裂了房间里的宁静。 只见叶无忌不知何时已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悄无声息地站在床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头发还是湿的,脸上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程英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又猛地一缩,将被子裹得死死的,缩到了墙角。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叶无忌看着她那受惊小兔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声尖叫穿透力极强,不仅震得叶无忌耳膜嗡嗡作响,更是直接穿透了那薄薄的墙板。 隔壁房间。 那对刚刚安歇下来、正准备入睡的夫妻,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娘的!谁啊这是?叫魂呢!"男人骂骂咧咧地喊道。 紧接着,那女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促狭: "哎哟,郎君,你听听这叫声……多惊天动地啊。" 女子咯咯笑道,"看来隔壁那位相公,可比你有本事多了!" "……" 那男人顿时没了声息,似乎自尊心遭到了暴击。 叶无忌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冲着墙壁方向拱了拱手,大声笑道:"过奖过奖!在下初学乍练,还得多多讨教!" "你……你……" 缩在墙角的程英,此时已经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若是此时手里有一把剑,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捅死眼前这个混蛋! 她程英这辈子的清誉,算是彻底毁在这个无赖手里了! (第二版……) 第262章 私通敌寇 看着程英那副吓破胆的模样,叶无忌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也就淡了。 再玩下去,这姑娘怕是真要羞愤自尽。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 叶无忌撇了撇嘴,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那条粗布长裤,三两下套在腿上,遮住了那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瞧你那点出息,好歹也是东邪黄药师的徒弟,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似的。” 他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床角那团被子动了动,程英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那一头青丝乱糟糟的,脸上红晕未退,眼里还噙着泪花,看着既可怜又可爱。 见叶无忌穿上了裤子,她这才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软了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你……你转过去!”程英咬着嘴唇。 叶无忌翻了个白眼:“又怎么了?裤子都穿上了。” “把上衣也穿上!” “矫情。” 叶无忌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依言抓起那件短打套在身上。 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叶无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了看天色。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襄阳城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巡逻的兵丁却多了起来。 “饿不饿?”叶无忌回头问道。 程英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想理他。 “不饿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叶无忌自顾自地说道,“我去楼下弄点吃的,顺便探探路。你老实待在屋里,别乱跑。要是有人敲门,除了我,谁也别开。” 说完,也不等程英回应,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程英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 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虽然整齐,但心里那种被看光了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无赖……” 她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知为何,泛起一丝苦涩又复杂的笑意。 …… 襄阳城虽说是大城,但因着战事吃紧,加上英雄大会召开在即,城中实行了宵禁。 大街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和丐帮弟子,鲜少有行人走动。 但这难不倒叶无忌。 他身怀全真教“金雁功”,这门轻功最擅长凌空虚渡,如今又糅合了古墓派轻功的飘逸灵动,以及《九阴真经》中“螺旋九影”的身法精髓。 如今全天下,叶无忌自信轻功排到老六。 至于前面几位,自然也就是五绝五人了。 虽然他只粗略的跟黄药师交过手,另外几人还没打过交道,但这些人能成为当事顶尖,想来应该是没有短板。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翻飞。 叶无忌起起落落,每一次脚尖轻点瓦片,身形便已窜出数丈之远,且不发出半点声响。 “郭府……” 叶无忌心中默念。 郭靖虽无官职,但他镇守襄阳十余年,威望之高,便是那襄阳安抚使吕文焕也得让他三分。 在这个城里,郭靖的府邸比衙门还要好找。 不多时,叶无忌便来到了一处宏大的宅院附近。 只见那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名拿着棍子的丐帮八袋弟子,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院墙之上,更是每隔十步便有一处暗哨。 “防守倒是严密。” 叶无忌趴在一处民居的屋顶上,远远眺望着郭府,心中暗自盘算。 若是硬闯,凭他现在的武功,倒也能杀进去。 但那是莽夫所为。 他此来是为了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黄蓉的消息。 想起那个风韵犹存、智计无双的美妇人,叶无忌心中便是一阵火热,却又夹杂着几分复杂。 正当他寻思着从哪个方位潜入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从另一侧的巷子里一闪而过,直奔城东而去。 “嗯?” 叶无忌眉头微皱。 这身法……看着有些眼熟。 并非中原武林的路数,倒像是带着几分西域密宗的影子。 而且那人的身形…… 叶无忌定睛一看,借着月色,隐约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只这一眼,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此人长得那是真丑! 那人脑袋尖削,招风耳,塌鼻梁,一张大嘴几乎咧到了耳根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还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藏边五丑?” 叶无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号。 当初在终南山上,藏边五丑密谋什么,正好被自己戳破,当时自己武功虽然能击败他们五人联手,但却不足以拿下,所以让五人跑了。 “这丑鬼跑这儿做什么?” 叶无忌心中生疑。 藏边五丑乃是达尔巴的徒弟,也就是金轮国师的徒孙。 如今英雄大会在即,金轮国师那个老和尚肯定是要来捣乱的。 但这五丑鬼鬼祟祟,不去跟大部队汇合,反而往城东跑,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有点意思。” 叶无忌当机立断,放弃了原本潜入郭府的计划,身形一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始终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吊着。 那丑鬼显然十分警惕。 每走一段路,便会突然停下来,回头张望一番,甚至还会故意绕几个圈子。 但叶无忌是何许人也? 对于这种反侦察的手段,他门儿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大半个襄阳城。 终于,那丑鬼在一处气派非凡的府邸后门停了下来。 叶无忌抬头一看,只见那府邸高墙大院,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楼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满是威严。 “这是……” 叶无忌目光一凝,辨认出了那府邸的规制。 门口蹲着的两尊石狮子,那可是三品以上大员才能用的。 在襄阳城,除了那位安抚使吕文焕,谁还有这般排场? “吕府?” 叶无忌心中大惊。 这藏边五丑,竟然是来找吕文焕的? 要知道,吕文焕可是襄阳安抚使,襄阳城最高长官! 若是连他都跟蒙古人有勾结,那郭伯伯死守襄阳城还有个屁用啊! 只见那丑鬼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伸手在后门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片刻后,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出头来,看见丑鬼后,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迅速侧身让他进去,随后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关上了门。 “果然有鬼!” 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堂堂襄阳守备府,竟然私通敌寇!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绝对是惊天大雷。 第263章 娇妻被惦 叶无忌脚尖在墙头一点,便如落叶飘进了院墙。 吕府内守卫森严,巡逻的亲兵一队接着一队。 但对于叶无忌来说,这些普通的士兵根本构不成威胁。 他借着花木假山的掩护,一路尾随着那个管家和丑鬼,来到了后院的一处书房外。 书房内灯火通明。 叶无忌不敢大意。 他知道这藏边五丑虽武功平平,但常年修习密宗功夫,听觉极为灵敏。 当初在终南山,自己就是因为离得近了些,差点被发现。 他屏住呼吸,运转《九阴真经》中的闭气法门,将全身毛孔闭合,不泄露一丝气息。 随后,他双足倒勾在房梁之上,如同一只倒挂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滑落到窗边。 伸出手指,在那窗户纸上轻轻戳破一个小洞。 透过小洞,屋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只见书房正中,坐着一个年轻公子哥。 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锦衣华服,面皮白净,只是眼袋浮肿,眼神虚浮,一看便是酒色过度的纨绔子弟。 那丑鬼此刻正站在堂下,一脸谄媚地弓着腰。 “吕公子,您交代的事,小的都办妥了。” 那丑八怪躬着身子,声音嘶哑难听,“消息已经传回去了,我师祖他不日便到。” 吕公子? 叶无忌心中一动。 看来这就是吕文焕的儿子了。 早就听说吕文焕有个儿子叫吕怀玉,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没想到竟然还跟蒙古人有来往。 “很好。” 吕怀玉转动着手里的铁胆,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国师那边怎么说?这次英雄大会,他有几成把握?” “公子放心!” 丑八怪拍着胸脯道,“我师祖神功盖世,那龙象般若功已练至第十层,天下无敌!这次来襄阳,就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打败郭靖,夺了那武林盟主之位!” “哼,武林盟主?” 吕怀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一群江湖草莽的虚名罢了,本公子才不稀罕。我要的是郭靖那条命!” 房梁上的叶无忌瞳孔猛地一缩。 要郭靖的命? 这吕家父子不是靠着郭靖守城吗?为何要杀他? 只听吕怀玉继续说道:“这郭靖在襄阳城威望太高,百姓只知郭大侠,不知吕安抚使。家父早就对他不满了。若是能借国师的手除掉他,这襄阳城……以后才真正姓吕。” 原来是为了争权夺利。 叶无忌心中冷笑。 大敌当前,这帮当官的不想着怎么御敌,反而忙着内斗。 大宋不亡,天理难容。 刚穿越之时,他苦读圣贤书,考上秀才,满脑子都是愤青激昂。 泱泱华夏,璀璨的农耕文明,怎么能被一群只识弯弓射大雕的游牧蛮夷践踏? 在他看来,那分明是野蛮战胜了文明,是历史在开倒车。他发誓要逆天改命,扶大厦之将倾,绝不让神州陆沉。 可自从下了终南山,真正见了这人间百态,他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太过天真。 看看眼前的吕家父子,再想想这一路上的见闻。 南宋这棵大树,早就烂到了根子里。当官的不管社稷安危,只知结党营私、争权夺利;朝廷苛捐杂税猛于虎,百姓被压榨得苦不堪言。 叶无忌心中冷意更甚。自己若是强行出手,真的保住了这老赵家的江山,对这天下苍生来说,真的是福气吗? 一块已经腐烂发臭的肉,若是不狠心剜去,又怎能长出新肉? 想到这里,叶无忌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当初对黄蓉动了情义之后,叶无忌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处理两人接下来的问题。 郭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保宋派,而且为人执拗。 他不仅是自己目标上的拦路石,而且还算得上是自己的情敌。 按理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郭靖,强占黄蓉! 如此,一箭双雕,再好不过。 但叶无忌在心底摇了摇头。这种下作手段,他做不出来,也不屑去做。更何况,以黄蓉外柔内刚的性子,若真是委身自己,但也绝不会让自己杀了郭靖。 更何况,平心而论,叶无忌对郭靖是打心眼儿里佩服的。且不说郭靖当年救过他的命,还千里迢迢送他上终南山学艺,这份恩情他没忘。 单就郭靖能让黑白两道都尊一声“郭大侠”,几十年如一日镇守襄阳,这份气节就足以让人钦佩。 哪怕之后被黄蓉背刺,叶无忌心中有怨,却也从未想过要取郭靖性命。 在他心底深处,依然愿意敬郭靖一声“郭伯伯”。 但他佩服郭靖的为人,却无法苟同郭靖的愚忠。 郭靖要把命填在这注定灭亡的襄阳城,那是他的道。但他叶无忌,绝不会为了这腐朽的大宋陪葬。 叶无忌还在胡思乱想的空挡,屋里声音再次飘来。 “公子英明!”丑八怪连忙拍马屁,“只要郭靖一死,那襄阳城便是公子的囊中之物。到时候公子献城投降,大汗定会封您个万户侯当当!” “那是自然。我爹那个老顽固,非要死守大宋,这大宋早就气数已尽,还有什么好守的!” 吕怀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 “不过……在郭靖死之前,还有件事得办妥。” “公子请吩咐。” “那个黄蓉……” 吕怀玉舔了舔嘴唇,声音变得有些急促,“那女人虽然生了孩子,但依旧风韵犹存,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儿!” 房梁上的叶无忌,此时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好你个吕怀玉! 不仅想杀郭靖,竟然还敢打黄蓉的主意? 那丑八怪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公子好眼光!那黄蓉号称女诸葛,当年可是艳绝江湖。如今虽然年纪大了点,但那身段,那滋味……啧啧,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 “我见过她一次。” 吕怀玉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味什么,“那次在城楼上,风吹起她的裙摆……啧,那腰,那腿,还有那……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比这青楼里的粉头强了不知多少倍。” “嘿嘿,公子若是喜欢,等我师祖杀了郭靖,就把那黄蓉擒来,送给公子享用。” 丑八怪一脸猥琐地出谋划策,“到时候给那娘们儿喂点合欢散,管她什么贞洁烈女,到了床上,还不是任由公子摆布?让她往东不敢往西,让她跪着不敢趴着……” “哈哈哈哈!” 吕怀玉放声大笑,“好!好主意!到时候本公子一定要好好尝尝这丐帮帮主的滋味!让她在我身下求饶,喊我好哥哥!” “找死!” 叶无忌在房梁上,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他虽然恨黄蓉背刺自己。 但在他心里,黄蓉早已是他的禁脔。 那是只有他能欺负、只有他能触碰的女人! 如今这两个杂碎,竟然敢用如此污言秽语编排她,甚至还想用下三滥的手段玷污她? 叶无忌现在就想直接冲下去,一掌拍碎这两个畜生的天灵盖。 但他忍住了。 藏边五丑虽然武功平平,但这吕府可是龙潭虎穴。 一旦动手,必然会惊动外面的守卫。 到时候自己插翅难逃。 而且,这事儿还没完。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阴谋,那就得好好利用一番。 “哼,想动我的女人?”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吕怀玉,既然你这么想玩,那老子就陪你好好玩玩。到时候,我看是谁在谁身下求饶。”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对了,公子。” 丑八怪似乎想起了什么,“最近城里来了两个通缉犯,说是雌雄大盗,丐帮正在全力追捕。这事儿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雌雄大盗?” 吕怀玉不屑地摆了摆手,“两个江湖蟊贼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让丐帮那群叫花子去折腾吧,正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方便我们行事。” “公子英明。” “行了,你先回去吧。告诉你师祖,英雄大会那天,我会安排好一切。只要他能杀了郭靖,这襄阳城的城门,我就为他敞开!” “是!小的告退。” 丑八怪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吕怀玉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走到书架旁,按动了一个机关。 “咔咔咔……”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脸上露出淫荡的笑容。 “黄蓉啊黄蓉,这‘阴阳合欢散’可是本公子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到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端着那副帮主的架子……” 第264章 夜探郭府 那藏边五丑中的丑鬼刚一转身,叶无忌便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吕府。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让他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安抚使府邸,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吕家父子,当真是好算计。 老子吕文焕在前台唱红脸,一副誓死守城的忠臣模样,博取朝廷信任和百姓爱戴;儿子吕怀玉在后台唱白脸,勾结蒙古鞑子,两头下注。 大宋若胜,吕家是功臣;大宋若亡,吕怀玉献城有功,照样是荣华富贵。 甚至这父子俩还在演双簧也说不定。 “只可惜,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了我叶无忌看上的女人身上。” 叶无忌心中暗骂。 想给黄蓉下药? 这事儿若是成了,那也是便宜我叶某人,轮得到你个眼袋虚浮的纨绔子弟? 不过,眼下还不是动吕怀玉的时候。 这小子既然要在英雄大会上搞事情,那正好借力打力,看看能不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叶无忌收敛心神,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拔地而起,踩着屋脊,向着郭府掠去。 相较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安抚使府,这郭府的防卫简直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大门口甚至连个站岗的家丁都没有,只是挂着两盏写着“郭”字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院墙也不高,甚至还有几处破损未修。 叶无忌蹲在一棵老槐树上,看着这毫不设防的宅院,不禁哑然失笑。 这便是艺高人胆大吗? 也是,郭靖那是何等人物? 当今天下,除了那几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谁敢来这郭府撒野? 真要是来了,那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叶无忌轻飘飘地落在院中。 郭府虽不大,但布局却颇为考究,显然是出自黄蓉的手笔。 假山流石,曲径通幽,颇有几分桃花岛的韵味。 只是如今战事吃紧,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心思打理,落叶积了不少,显得有些萧瑟。 即便知道郭府防守“松懈”,但叶无忌却比刚才在吕府时还要谨慎百倍。 毕竟,这里住着的可是郭靖和黄蓉。 这两口子,一个是内功深不可测的当世大侠,一个是智计百出、五感敏锐的女诸葛。 稍有不慎,被发现了行踪,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 郭府的布局并不复杂,前院是演武场和会客厅,后院则是家眷的居所。 叶无忌猫着腰,借着花木假山的掩护,一路向后院摸去。 此时夜已深,府中大部分房间都已熄了灯。 唯有几处还亮着烛火。 正当他在寻思黄蓉会住在哪个院子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叶无忌身形一闪,躲在了一尊石狮子后面。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手里拎着根破竹竿,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这老叫花子虽然看着邋遢,但太阳穴高鼓,双目精光四射,显然内功修为不俗。 而且他在郭府之中行走如风,丝毫没有避讳,显然是熟门熟路。 “丐帮中人?” “这么晚了,他急匆匆地往后院跑,肯定是去找黄蓉汇报工作的。” 叶无忌心中一喜,跟着他,准能找到黄蓉。 他屏住呼吸,远远地吊在鲁有脚身后。 鲁有脚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前。 这院子不大,却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颇为雅致。 正房的窗户上映着昏黄的灯光,一道剪影投在窗纸上。 叶无忌躲在院外的一棵大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内张望。 只见窗户半开着。 一个身着淡黄色衫子的女子,正负手立在窗前,似乎在看着天上的残月出神。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叶无忌只看了一眼,心跳便漏了半拍。 那背影,太熟悉了。 即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雍容与灵气。 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青涩少女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这般风情。 “蓉姐姐……” 叶无忌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虽然恨归恨,但叶无忌真见了面,又感觉不是很恨。 “难道自己真是个大舔狗?” 叶无忌给了自己一巴掌,打死不能当舔狗。 看着黄蓉的身姿,两个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不少。 原本丰润的脸颊稍微有些消瘦,那件淡黄色的衫子穿在身上,显得腰肢愈发纤细,仿佛不盈一握。 但那胸前的规模,却并未缩水,反而因为腰肢的纤细,显得更加挺拔傲人。 叶无忌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游走。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信阳城外的那个山洞里。 那时候,她脱了衣服帮自己运功疗伤。 那肌肤的触感,压抑的喘息,还有那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耳根…… 叶无忌只觉一阵口干舌燥。 “帮主!” 鲁有脚走到窗前,躬身行礼,打断了叶无忌的遐想。 黄蓉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映照下,那张俏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眼神中透着几分疲惫。 “鲁长老,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是有消息了。” 鲁有脚压低了声音,“帮里的兄弟们在老河口那边发现了踪迹。有一男一女,骑着快马,身形样貌与那‘雌雄大盗’颇为相似。” 树上的叶无忌心中一凛,耳朵竖了起来。 “哦?” 黄蓉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确定是他们?” “八九不离十。” 鲁有脚说道,“那男的身形高大,背着把破剑;女的身段极好,虽然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那气质绝非寻常村姑。而且……”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道:“据兄弟们回报,那两人举止亲密,似乎……关系匪浅。” “哼!” 黄蓉冷哼一声,袖子猛地一拂。 “果然是一对狗男女!” 这一声冷哼,带着明显的怒意。 树上的叶无忌撇了撇嘴。 狗男女? 我和程英那是清清白白的……好吧,也不算太清白。 但你这一副捉奸的语气是几个意思? 只听黄蓉冷冷地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属下猜测这两人已经进了城。” 鲁有脚答道,“弟兄们一路跟着,眼看着他们到了城门就消失了。只是这襄阳城人多眼杂,再加上这两人小心谨慎,进了城就像泥牛入海,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落脚点。” “好个胆大包天的贼子!我不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咬着银牙,眼中闪烁着怒火,“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真以为襄阳城是他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窗外的叶无忌听得心头火起。 这女人,当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啊! 当初在信阳,若不是老子拼死相救,你早就落到金轮国师手里了。 人心里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叶无忌现在恨黄蓉恨得牙痒痒,浑然没有想过黄蓉根本就不知道这雌雄大盗就是她的好侄儿和好师妹。 只听鲁有脚迟疑了一下,问道:“帮主,那这二人……该如何处置?是否要先擒下来,审问一番?” “不用审了。” 黄蓉转过身,背对着鲁有脚,声音冷硬如铁,“此人……此人诡计多端,且心术不正。若是让他活着,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如今英雄大会在即,绝不能容许这等不安定因素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情,又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片刻后,她缓缓吐出四个字:“格杀勿论!” 第265章 欲说还休 窗外风动叶摇,恰好掩去了叶无忌指尖捏碎树皮的微响。 叶无忌隐于枝叶之间,心头却是一片冰凉。此前南阳一役,他与程英联手诛杀丐帮败类,原本问心无愧,岂料丐帮传回讯息,竟引得黄蓉动了杀机。 他目光透过窗棂,凝视着那背对窗户的黄衫丽人,心中愤懑难平:“黄帮主啊黄帮主,你当真是一副铁石心肠。想那信阳城外荒山石洞之中,在下为你运功疗伤,损耗真元何止千万?虽说是事急从权,难免有些肌肤之亲,可那也是为了救你性命。如今到了你的地盘,你竟翻脸无情,要置我于死地?” 念及此处,叶无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心中虽无惧意,却不由得升起一股愤世嫉俗的傲气。这黄蓉越是这般决绝,便越显得她心虚。她怕的并非自己这人,而是怕面对那日在石洞中乱了的心神,怕面对那礼教大防之下的一丝旖旎。 若是依着他往日的性子,此刻便要闯进堂去,好生质问这位丐帮帮主,那所谓的侠义道究竟是何道理。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这郭府之内藏龙卧虎,郭靖的一身降龙十八掌天下无双,此时尚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便在此时,院外忽闻足音。 前一人步履轻盈,显是身负家传武学,后一人脚步略沉,却透着一股沉稳劲力。 “娘!” 娇声乍起,房门已被推开。 一名红衣少女如一团烈火般卷入房中,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只是一双眼珠转动间,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骄纵之气,正是郭芙。 而在她身后,缓步跟着一名少年。那少年剑眉入鬓,凤眼生威,虽只穿了一袭破旧的粗布长袍,却难掩眉宇间那股落拓不羁的英气,正是杨过。 叶无忌在树上微微一怔,暗道:“这两个冤家怎地凑到了一处?” 数日不见,杨过身量似是长高了些许,只是他站在郭芙身后,目光始终未离那红衣少女左右,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份倾慕与自卑交织的神色,便是局外人也瞧得一清二楚。 “芙儿?”黄蓉转过身来,面上霜寒尽去,换作了一副慈爱神色,“夜已深了,怎地还不安歇?” 鲁有脚那是极有眼色之人,当即躬身道:“帮主,既然大小姐到了,属下先行告退。那件事……属下自去安排便是。” 黄蓉微微颔首,挥手让他退下。 待鲁有脚去远,郭芙几步抢到母亲身侧,挽住她手臂摇晃道:“娘,适才我见鲁长老行色匆匆,可是……可是探听到了什么讯息?” 黄蓉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行至桌旁坐下,淡淡地道:“什么讯息?” “便是……便是叶大哥啊!”郭芙粉面微红,急道,“我和杨大哥这几日在城中四处打探,却如石沉大海一般。娘你是丐帮帮主,眼线遍布天下,定然知晓他在何处,是也不是?” 门边的杨过听得“叶大哥”三字,原本亮若星辰的眸子登时黯淡了几分,嘴唇紧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中酸苦难当。 叶无忌居高临下,将这情形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看来这位杨师弟,终究是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了。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郭家大小姐的心思,似乎全没在他身上。 屋内,黄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着氤氲茶雾,掩去了眼底的一抹复杂之色。 “你寻他作甚?”黄蓉放下茶盏,语气已转清冷,“那叶无忌虽出身全真,但行事乖张,正邪难辨,与咱们并非同道中人。” “怎地不是同道中人了?”郭芙大是不服,“他在信阳城救过女儿性命!若非叶大哥,女儿和大武小武早已命丧鞑子之手。娘平日里常教导我们要知恩图报,如今恩公下落不明,女儿挂怀一二,又有何错?” 说到此处,郭芙脸颊晕红,目光流转,显是动了少女情怀。她心中对叶无忌的感觉实是复杂至极,当初在信阳城,那人对自己多番戏弄,甚至……甚至动手打了自己那里,当时自是恨不得杀了他。可后来城破人亡,烽火连天,若非那人独抗强敌,自己焉有命在?这些时日午夜梦回,脑海中竟总是浮现出那人似笑非笑的模样。 知女莫若母,黄蓉何等聪明,只瞧女儿这般神态,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冤孽! 这叶无忌莫非是她母女命中的魔星?乱了自己的心境尚且不够,如今竟又要来招惹芙儿? 此事万万不可!若芙儿当真陷了进去,这一生岂非尽毁?更何况……若是芙儿与他有了瓜葛,自己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芙儿!”黄蓉玉容微沉,声音严厉了几分,“你年岁尚幼,不知江湖险恶。那叶无忌虽救过你,却未必安着什么好心!” 郭芙一怔:“娘,你怎能这般说恩公?” “你道他为何救你?”黄蓉冷笑一声,决意斩断女儿这缕情丝,“此人在江湖上声名狼藉,更与那赤练仙子李莫愁纠缠不清。他出手救你,不过是见你年少貌美,心存轻薄之念罢了!” 树上的叶无忌听得这番言语,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声名狼藉?心存轻薄? 好你个黄蓉,当真是巧舌如簧!我叶无忌乃是全真门下正宗弟子,若是丘处机听得这话,只怕要气得立时下山来理论一番。 “轻薄?”郭芙有些将信将疑,“可是……可是他除了言语无礼些,并未对女儿做过什么逾矩之事啊。” 至于那日受辱之事,太过羞人,她自是不敢宣之于口。 “没做过什么?”黄蓉冷笑,“那是他未曾得手!你可知他在信阳城曾做下何等荒唐之事?他……他……” 话到嘴边,黄蓉却忽然语塞。 她在信阳城与叶无忌的种种纠葛,又有哪一桩能说与旁人听?是说他为自己运功疗伤时不得不解衣相向?还是说两人为了躲避强敌曾嘴对着嘴不发出声响?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自定神,转口道:“总之,此人极是危险。你日后若是再见了他,须得远远避开,千万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惑!” 第266章 为少女立心 郭芙被母亲这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了一跳。 在她印象里,母亲虽然威严,但很少这样不讲道理地去诋毁一个人。 “娘……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郭芙小声嘟囔,“我觉得叶大哥人挺好的,说话风趣,武功又高……” “你还敢顶嘴?”黄蓉柳眉倒竖,猛一拍桌子。 “啪!” 茶盏震得一跳。 郭芙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的杨过,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郭芙那委屈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好受。 虽然他对师兄叶无忌那是打心眼儿里崇拜,觉得师兄无所不能,就算是放个屁都是香的。 但是…… 芙妹喜欢师兄。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大师兄身边已经有了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神仙姐姐。 若是芙妹再陷进去…… 杨过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拱手道:“郭伯母息怒。” 黄蓉看向杨过,神色稍缓:“过儿,你也觉得伯母说得不对?” 杨过低下头,不敢看黄蓉的眼睛,也不敢去看郭芙那充满希冀的目光。 “师兄他……”杨过声音有些干涩,“师兄行事确实有些……有些不拘小节。” 郭芙猛地转头看向杨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杨过!你怎么也这么说?这一路上你不是一直夸你师兄吗?” 杨过不敢看她,硬着头皮说道:“师兄武功确实高,但他……他平日里确实喜欢招惹女子。在终南山上,他就经常……经常去见神仙姐姐。” 黄蓉听完心头一惊,好小子,除了李莫愁竟然还有别的女人? “而且……”杨过心一横,为了断了郭芙的念想,也为了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私心,开始胡编乱造,“师兄曾跟我说过,他来这世间走一遭,便是要所有女子皆无憾事,皆要圆满。” 外面偷听的叶无忌微微点头,虽然杨过前面卖了自己,但这后面却没有说错。 自己就是要让所有的女人不留遗憾,幸福一生。 “而且,师兄为此还写了一段话!” “什么话?” 黄蓉显得颇为好奇。 “为少女立心,为少妇立命。为人妻继绝学,为寡妇开太平!”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杨过背后的冷汗都快把衣衫浸透了。这几句是他平日里听叶无忌酒后胡言乱语拼凑出来的,此时为了把这谎圆下去,只能硬着头皮胡扯,心想这下总该把师兄那光辉形象毁得一干二净了吧? 黄蓉原本正端着茶盏,闻言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手上。她出身桃花岛,家学渊源,自然听得出这是篡改自儒家大儒张载的“横渠四句”。 原本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何等宏大的气魄,竟被这叶无忌改成了这般……这般不知廉耻的词句! 但这改动之中,竟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狷霸气。 “这……这好大的口气!”黄蓉脸色古怪至极,“他竟敢如此亵渎圣贤之言?” 相比于母亲的震惊,郭芙却是读书不多,听得云里雾里。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杨过,又看看母亲,迟疑道:“娘,杨过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心、立命……听起来,叶大哥他是不是志向很高远啊?是要保护天下女子的意思吗?” 树上的叶无忌差点笑出声来。 知己啊! 郭大小姐虽然脾气差,但这理解能力,深得我心! 杨过见郭芙竟然还没听懂,甚至还要产生误解,顿时急了:“芙妹,你糊涂啊!这哪是保护?这分明是……是通吃!” 他往前一步,急切地比划着:“你想想,少女他要管,少妇他也要管,连别人的妻子、守寡的妇人他都要去‘开太平’!师兄他的意思是,这天底下的漂亮女子,无论婚配与否,无论年岁大小,他都要去招惹一番,都要收入房中,这叫‘博爱’!” “博……博爱?”郭芙愣住了,脑海中那个英俊潇洒、剑法超群的大英雄形象,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错!”杨过见有了效果,赶紧趁热打铁,“师兄常说,人生苦短,若只守着一人终老,岂不是辜负了这满园春色?他还说……” 杨过眼珠一转,瞥了一眼黄蓉,心一横道:“他还说,郭伯母乃是女中诸葛,风韵犹存,若是能与其论道三天三夜,便是少活十年也愿意。” “啪!” 一声脆响,黄蓉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俏脸罩上一层寒霜,虽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口中却是怒斥:“放肆!这小贼竟敢编排到我头上来,简直是无法无天!” 郭芙这下是彻底听懂了。 什么大英雄,什么行侠仗义,原来他不仅是个花心大萝卜,甚至连自己母亲都敢言语轻薄! 少女心中对于完美偶像的幻想,在这一刻崩塌得粉碎。 “他……他怎么能这样?”郭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脸色涨得通红,既是羞愤,又是委屈,“我原本以为他是像爹爹那样的大侠,没想到……没想到他心里竟然装的全是这种龌龊念头!连寡妇都不放过!” 树上的叶无忌嘴角抽搐。 杨过! 你小子行! 编排我风流也就罢了,连“风韵犹存”这种词都用上了?这要是让郭靖知道了,不得直接给我来一掌降龙十八掌? 屋内,杨过看着郭芙眼泪汪汪的样子,心中虽然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芙妹,你现在知道了吧?师兄他武功虽高,但人品确实……确实有待商榷。你若是真对他动了心,日后怕是要和全天下的女子争风吃醋,那日子怎么过?” “谁对他动心了!” 郭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喊道,“这种淫贼,我郭芙便是瞎了眼也不会看上他!以后别让我看见他,否则……否则我定要放双雕啄烂他的嘴!” 说罢,她再也待不下去,一跺脚,捂着脸哭着冲出了房门。 第267章 隔壁老王 “芙妹!” 杨过心中一慌,连忙想要追上去。 “过儿。”黄蓉叫住了他。 杨过脚步一顿,转过身,有些局促地看着黄蓉:“郭伯母。” 黄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神有些复杂。 杨过的父亲杨康,那是认贼作父的卖国贼,最后死在铁枪庙里,跟她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她对杨过一直心存芥蒂,甚至有些防备。 但刚才杨过那番话,虽然是在诋毁叶无忌,但也算是帮了她的大忙。 “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黄蓉淡淡地问道。 杨过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在黄蓉那双洞察人心的眸子注视下,他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半……半真半假。”杨过低着头,声音若蚊蝇,“师兄确实风流,但……那些话,是我编的。” “为何要编?” “我……”杨过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黄蓉叹了口气。 也是个痴儿。 “罢了。”黄蓉摆了摆手,“不管真的假的,只要能让芙儿死心就好。你做得不错。” 杨过如蒙大赦:“多谢郭伯母。那……我去看看芙妹。” “去吧。” 看着杨过追出去的背影,黄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乱七八糟的事,真是让人头疼。 待四周无人,黄蓉脸上那副端庄威严的面具才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叶无忌……”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自从信阳一别,便再也没有打探到他的半点消息,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理智告诉她,她是郭靖的妻子,是大宋的女诸葛,那个行事乖张的魔星最好永远别再出现,那个令她羞耻的秘密也该随着他的消失而埋葬。 可是,当刚才杨过提起那些所谓的“风流韵事”时,她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厌恶,而是一股莫名的酸楚和……担忧。 江湖险恶,他那样肆无忌惮的性子,没了消息,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黄蓉咬了咬下唇,眼眸中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杀伐决断,反而涌现出一抹幽怨牵挂。 那份隐秘的悸动,碍于郭夫人的身份,碍于世俗的礼教,只能被她死死地压在心底,不见天日。 “冤家……” 黄蓉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哪怕……哪怕今后再也不见你,再也听不到你得消息,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也安心了。” …… 夜风凄凄,竹影婆娑。 叶无忌正欲趁着黄蓉失神的空档,施展轻功悄然退走。 脚尖刚在树干上一点,身形未动,耳朵却猛地一抖。 一阵脚步声,自回廊尽头传来。 这脚步声与常人不同。 不似杨过的轻灵飘逸,也不似鲁有脚的行色匆匆。 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钧之力,沉稳厚重,落地生根,却又含而不露,仿佛是一座大山正在缓缓移来。 听得这声音,叶无忌心头冒出寒气。 这般内力修为,这般渊渟岳峙的气度。 当今天下,除了那位镇守襄阳的大侠郭靖,还能有谁? “坏了!” 叶无忌暗叫一声苦也。 若是被旁人发现,凭他的轻功和手段,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但这郭靖可是实打实的绝顶高手,一身《九阴真经》内力早已臻至化境,五感之敏锐,远非常人可比。 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只怕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此时若是妄动,必死无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无忌当机立断。 他身形一缩,整个人贴在树干后面,同时体内闭气秘诀运转开来。 这门功夫乃是九阴真经中的上乘法门,能封闭全身毛孔,锁住体内精气,让人的呼吸、心跳都降到最低,甚至连体温都会随之降低,变得与周围的树木顽石无异。 叶无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紧紧闭着眼睛,甚至不敢用目光去打量来人。 到了郭靖这个级数的高手,早已练就了“心眼”。若是有人在暗处窥视,哪怕只是偷窥,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 “踏、踏、踏……” 终于,那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了下来。 “蓉儿。” 屋内。 正自伤感的黄蓉听得这声音,连忙收敛起面上的幽怨之色,伸手在眼角飞快地拭了一下,换上一副端庄温婉的笑颜。 “靖哥哥!” 黄蓉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借着屋内的灯光,叶无忌虽然闭着眼,但也能感觉到一股磅礴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常年身处战场,统领千军万马所养出来的威严,也是一身惊世骇俗的内功外溢的表现。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郭靖走进屋内,顺手关上了房门。 叶无忌躲在树上,耳朵高高竖起。 虽然不敢看,但这并不妨碍他偷听。 只听屋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是黄蓉在帮郭靖解下外面的披风。 “芙儿刚才来过。”黄蓉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这丫头,越大越不让人省心。刚才哭着跑出去了,过儿去追她了。” “哦?” 郭靖似乎有些意外,“芙儿和过儿吵架了?这两个孩子,从小就爱斗嘴。过儿身世可怜,咱们要多担待些。” “我知道。”黄蓉轻叹一声,“只是……靖哥哥,这次英雄大会,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可是为了那金轮国师?” “那和尚武功极高,若是单打独斗,咱们谁也不惧。但他毕竟代表着蒙古大汗,若是真的要在大会上发难,只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郭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咱们大宋男儿,何惧鞑子?只要我郭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他在襄阳城撒野。” 这番话虽说得平淡,但其中蕴含的豪气,却让躲在树上的叶无忌也不禁暗自点头。 这才是大侠风范。 相比之下,那吕文焕父子简直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屋内沉默了片刻。 叶无忌心里开始犯嘀咕。 这正事儿也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是夫妻夜话了吧? 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虽然这两人天天见面,但毕竟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叶无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黄蓉那般风韵犹存的美人,此刻定然是依偎在郭靖怀里,软语温存。那淡黄色的衫子下,曼妙的身段…… 一想到这里,叶无忌心里就泛起一股子酸味。 就像是自己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了一样。 虽然他也知道,人家郭靖和黄蓉那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偷腥的猫,甚至连偷都没偷着。 但这种心理上的落差,还是让他觉得胸口闷得慌。 而且自己现在这行为算什么? 隔壁老王? 还是梁上君子? “蓉儿。” 郭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别太操劳了。帮里的事务,能交给鲁长老的就交给他去办。你现在……身子要紧。” “我省得。”黄蓉的声音低低的,“靖哥哥,你也是。这几日看你都在城头巡视,都没怎么合眼。” “我不碍事。” 郭靖憨厚地笑了笑,“我练的九阴真经,内力生生不息,少睡几个时辰不妨事。” 叶无忌在树上听得直翻白眼。 这对话……怎么听着这么素呢? 一点都不像是老夫老妻该有的调调。难道不应该说点“娘子今晚真美”、“夫君辛苦了”之类的情话吗? 紧接着,郭靖的一句话,更是让叶无忌大跌眼镜。 “天色不早了,蓉儿你早些歇息吧。” 郭靖站起身来的声音传来,“我回房间了。” “啊?” 叶无忌心里咯噔一下。 回房间? 这不是你房间吗? 这是什么操作? 放着如花似玉的老婆不抱,要分房睡? 第268章 禁欲苦修 房门紧闭,烛火摇曳。 叶无忌躲在茂密的槐树冠中,他心里像是猫抓一样,既纳闷又憋屈。 这郭伯伯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放着黄蓉这么个娇滴滴、风韵犹存的大美人独守空房,自己却跑去睡书房?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叶无忌心里一阵抓狂。 这就是典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要是不想要,你给我啊! 若是换了自己,哪怕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温存一番再说。 “难道是人到中年,力不从心了?” 叶无忌心中恶意揣测着。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郭靖内功深厚,那是当世绝顶的高手,精气神足得能打死老虎,怎么可能不行? 那到底是为什么? 叶无忌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转动。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全真教! 郭靖虽然身兼数家之长,降龙十八掌刚猛无双,九阴真经博大精深,但他一身内功的根基,却是全真教的玄门正宗心法。 当年在大漠,马钰道长千里迢迢去教郭靖呼吸吐纳,那便是全真教最基础、也最核心的筑基功夫。 全真教的功夫讲究什么? 修身养性,清静无为。 当年王重阳力压群雄,夺得天下第一,那是何等风采。但他与林朝英那般纠葛,最后却宁愿出家当道士,也不愿与林朝英共结连理。 为何? 除却他个人原因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因为他练的是《先天功》。 这门功夫乃是道家无上绝学,练的是一口先天纯阳之气。既然是纯阳,那就得保住元阳不泄。一旦破了身,或是沉迷女色,这先天之气便会泄露,功力大减不说,甚至可能走火入魔。 后面的全真七子虽然练得不是先天功,但也是先天功精简后的玄门正宗功法。 除了马钰在大彻大悟之前娶了孙不二,其他几个老道士,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哪个不是打了一辈子光棍? 就因为马钰搞特殊,所以在师兄弟里面走得也最早。 即便全真教没有明文规定弟子不能娶妻,但凡是想在武学上有所建树的,基本都自觉地守身如玉。 郭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老实,或者说,有点轴。 他既然练了全真教的内功,肯定是将马钰当年的教诲奉为圭臬。 如今大敌当前,金轮国师虎视眈眈,英雄大会又要召开。郭靖为了保持巅峰状态,为了守住这襄阳城,自然要“固精锁元”,不敢有丝毫懈怠。 “原来如此……” 叶无忌心中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郭伯伯啊郭伯伯,你为了这大宋江山,为了这襄阳百姓,当真是牺牲巨大。连老婆都顾不上了,真是……让人敬佩,又让人同情啊。” 想通了这一节,叶无忌心中那股子酸溜溜的醋意倒是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几分优越感来。 你郭靖是天下第一大侠又如何? 在做男人这方面,你可比我差远了。 但紧接着,叶无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啊。 我也是全真教弟子啊。 我练的也是全真教的功夫,而且还是王重阳那个老鬼亲自传授的完整版《先天功》,比郭靖那个半吊子基础内功要高深得多。 按理说,我受到的限制应该更大才对。 可是…… 叶无忌回想起这段日子的荒唐经历。 在古墓里,和小龙女那是日夜缠绵,也没见功力倒退,反而精进神速。 下了山,和李莫愁那个女魔头更是没羞没臊,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怎么自己就没事? 不仅没事,反而觉得每次事后,体内的真气都更加活泼灵动,仿佛得到了滋养一般。 这没道理啊。 难道我是天赋异禀?还是说我是穿越者,别人都带系统,而我的系统就是“金枪不倒”? 叶无忌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不靠谱的猜想。 他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丹田之中,那团先天真气正如一轮红日,散发着勃勃生机。而在那红日周围,还有一股清凉的阴柔之气在缓缓流转,两者交融,生生不息。 阴阳轮转功! 叶无忌猛地想起,当初在太白峰上,这老头发现自己嘴唇发白,脚步虚浮,然后传了自己这套功法。 当时叶无忌只当这是一门辅助回气的功夫,没怎么在意。 后来发现这功夫不仅能固精培元,对于疗伤也有奇效,更是一门绝妙的双修功夫。 王重阳当年为了练功,辜负了林朝英,抱憾终身。 他晚年虽然出家,但心里肯定也是后悔的。所以他痛定思痛,在《先天功》的基础上,创出了这门《阴阳轮转功》。 它将《先天功》那霸道的纯阳之气,通过阴阳调和,转化为了可以兼容并蓄的混元之气。 也就是说,只要练了这门功夫,不仅不用禁欲,反而可以通过男女之事来调和体内的阴阳二气,让功力更上一层楼! “王重阳啊王重阳,你个老不正经的!” 叶无忌在心里笑骂道,“你自己练了一辈子童子功,临死前却创出这么个东西来便宜徒子徒孙。看来你也知道,让人打一辈子光棍是不人道的啊。” 想通了这一点,叶无忌只觉得浑身舒泰,对于自己未来的武学道路更是充满了信心。 郭靖还要靠禁欲来维持功力。 而我叶无忌,却可以在温柔乡里证道长生! 这差距,啧啧啧。 正当他在心里美滋滋地做着春秋大梦时,胸口传来的一阵憋闷感,瞬间将他拉回了现实。 坏了! 气不够了! 刚才郭靖来的时候,他为了不被发现,施展了《九阴真经》中的“闭气秘诀”。 这门功夫虽然神妙,能让人如枯木死灰一般不漏半点气息,但毕竟不是真的死人。 只要是活人,就得喘气。 叶无忌虽然内功深厚,但这闭气的时间也太长了些。 从郭靖进院子,到进屋,再到两人说话。 这前后加起来,怕是有小半柱香的时间了。 若是平时,叶无忌闭气个半个时辰也不在话下。 但此刻情况不同。 他身处险境,精神高度紧张,心跳虽然被强行压制,但这种极度压抑的状态,反而加速了体内氧气的消耗。 此时,他只觉得肺里像是着了一把火,火辣辣地疼。 脑子也开始有些发晕,眼前的景物都出现了一丝重影。 “苦也……这郭伯伯怎么走得这么慢……” 第269章 惊险暴露 叶无忌伏在槐树枝桠间,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在心底疯狂呐喊:“走罢!大侠,求你赶紧走罢!” 回廊之下,郭靖负手而立。 他似乎仍在回味刚才与妻子的那番温言软语,又或者是被襄阳城头沉重的战云压住了心头,只是仰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清冷的残月,久久不语。 那背影便如泰山压顶,沉稳,威严。 叶无忌暗自叫苦:“郭大侠,郭大哥,您便是要去书房打坐,或是回房歇息,也请挪一挪步子。如此杵在这里,当真是要了侄儿的性命!” 此时叶无忌的闭气功已到了强弩之末。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颜色,额头青筋暴起,胸膛内那口浊气正如困兽左冲右突,几乎要将他的肺腑撕裂。 武学中人闭气,讲究的是内息绵长,可一旦心跳过速,血液奔涌,这闭气之法便会立时破功。 叶无忌只觉眼前金星乱转,意识已有些模糊,恍惚间竟似瞧见了远方的太奶在向他含笑招手。 便在此时,郭靖终于动了。 他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三分忧虑、七分坚定。随后伸手紧了紧肩上的黑色披风,转身缓缓朝前院书房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叶无忌如蒙大赦,心中的巨石一点点落了地。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眼见郭靖的身影转过一个月亮门,消失在视线尽头,叶无忌再也忍耐不住。 他胸中积压的闷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若再不吐纳,只怕心脉便要当场震断。 “呼——” 他微张双唇,极力控制着喉头的震动,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出来的刹那,只觉得浑身通体舒泰,仿佛枯木逢春一般。 然而,这舒爽感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瞬。 就在那口气尚未完全散入夜风的刹那,叶无忌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根根竖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极度危险。 远处,那个本已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竟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郭靖并未回头,亦无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夜风骤停,树间虫鸣也像是被某种力量生生掐断。 一股磅礴如海的气机,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叶无忌藏身的这棵老槐树。 叶无忌僵在树杈上,刚吸进半口的凉气卡在嗓子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位名动天下的郭大侠。似郭靖这等内功修为,早已达至“天人合一”的化境,五感通神。莫说是这般沉重的吐息,便是隔着数丈的一片落叶之声,在他的感知里,也无异于耳边惊雷。 片刻死寂过后,一道浑厚平稳的声音炸响: “树上的朋友。”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在寒舍盘桓了这么久,也不下来喝杯热茶,倒显得我郭靖不懂待客之道,慢待了江湖同道。” 这声音虽不大,却内力充沛,震得叶无忌气血翻涌,心中暗暗叫苦:“苦也!这回当真是撞在铁板上了!” 叶无忌深知,若是被郭靖当场拿住,自己这番潜入府邸、窥探私语的行径,便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更何况,若是让那位机变无双的郭夫人黄蓉知道自己听了她的墙角,只怕那根打狗棒立时便要教自己领教什么叫“天下无狗”。 “绝不能露了真容!” 他反应极快,伸手在衣摆下用力一扯,“嘶啦”一声,扯下一块青布,熟练地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在他蒙面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的劲风已然扑面而至。郭靖虽远在数十丈外,但这掌力凌空劈来,竟是快若闪电,雄浑无比。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隐隐封死了叶无忌所有可以遁逃的方位,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起手式。 “好厉害的降龙十八掌!” 叶无忌不敢硬接,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冲天而起。他在空中不可思议地连折三个弯,姿态曼妙之极,恰似风中柳絮,飘忽不定。这正是《九阴真经》中的“螺旋九影”身法,虽他只练得五六成火候,但在这生死关头使出来,倒也显得诡异莫测。 “咔嚓!” 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被郭靖的余威扫中,枝桠应声而断,木屑纷飞中,叶无忌已借力掠上了墙头。 此时,房门“吱呀”一声大开。 黄蓉一脸惊惶地冲了出来,口中急呼:“靖哥哥,何事惊扰?” 她抬头望向半空,月光下,正好看到了叶无忌腾空而起、凌空虚渡的背影。那一瞬间,黄蓉娇躯猛地一震,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那个背影……那落拓不羁的气质,以及在空中转折时那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的习惯动作。 太熟悉了。 哪怕是隔着朦胧夜色,哪怕那人蒙着面,黄蓉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他吗?他怎么会在这里?”黄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若是他,为何不直接现身相见?非要在这深更半夜潜入府中?难道……他是为了看我一眼? 想到此处,黄蓉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红晕,随即转为浓浓的忧色。 “靖哥哥性子刚直,若将他误认为蒙古派来的奸细,出手定然不留情面。这可如何是好?” “蓉儿,你回屋待着,千万莫要乱跑!”郭靖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他身形如电,已追到了院墙边缘,双足一点,直追而去。 “此人轻功极佳,我去瞧瞧他的底细!” 黄蓉站在月光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她想出声呼喊让郭靖别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冤家……你可千万别靖哥哥抓到啊。” 黄蓉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尽是幽怨与牵挂,在清冷的月色中,那身姿显得格外忧郁。 第270章 降龙九阳 襄阳城头,月影横斜。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便如流星赶月一般,在重重屋脊间迅捷掠过。 那年轻人名唤叶无忌,此时已将全身内劲运至足底,只觉耳畔风声呼呼作响,犹如奔雷。他心中深知,身后那股气息沉稳如山,虽未及近,却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笼罩全身。 那是郭靖。 论及轻功之灵动,叶无忌或许稍胜半筹,然而郭靖功力深厚,已臻化境,每一提气纵跃皆能跨出数丈之遥。两人之间的距离,竟是在一点点缩短。 “前方小友,请留步。” 郭靖的声音远远传开,虽在疾行之中,却依然中气充沛,毫无气促之感,“看阁下身法,似与全真一脉颇有渊源。小小年纪有此修为,实属难得。何不歇足一叙,教郭某领教高招?” 叶无忌心头暗暗叫苦:“若真停下,只怕今日便要交代在此处。” 他抿唇不语,借着一处檐角转折之势,身形陡然拔高,随即如折翼之鸟般坠入一条深邃的小巷。他意欲凭借襄阳城内错综复杂的民居甩脱追兵。 孰料郭靖守卫襄阳十余载,对城中一草一木皆了然于胸。叶无忌方才落地,便见前方一道魁梧身影已稳稳立在断墙之上。 “好快!”叶无忌心头一凛。 他深知今日若不露一两手真功夫,绝难善了。但他更清楚,全真教的武功在郭靖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一旦出手,身份便再难遮掩。 “既然郭大侠执意指教,晚辈得罪了!” 叶无忌刻意压低嗓门,声音变得沙哑粗砺。他足尖一点,不退反进,双掌挟着一股炽热之风,平推而出。 这一掌,他并未动用任何精妙招式,唯有《九阳真经》中那股至阳至刚的真气,如怒涛般倾泻而出。刹那间,巷弄间的寒意竟被这股掌风驱散殆尽。 郭靖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察觉到对方掌力中蕴含的阳刚之气,竟似比自己的降龙十八掌还要纯粹几分。 “好纯正的内力!” 郭靖见猎心喜,他生平最重英雄气概,见对方武功刚猛,当即右手一划,左手勾勒成圈,使出一招“亢龙有悔”。 昂——! 半空中隐隐有龙吟之声激荡。两股世间至刚的力道在狭窄的巷道中悍然相撞。 轰然巨响声中,劲气激荡,四周民房的瓦片纷纷震落,如碎玉乱溅。 叶无忌只觉双臂剧震,郭靖使出来的降龙十八掌既有山岳沉重、又似江河般绵延不绝,这股劲力钻入经脉,让叶无忌非常难受。 那正是降龙十八掌“刚中寓柔”的精妙所在。 当初降龙十八掌还叫做降龙廿八掌,前十八掌至刚至猛,无坚不摧。而后十掌却都是巧劲阴劲儿。 当时还是丐帮帮主的乔峰认为这二十八掌太过繁复,虽然有阴有阳,但彼此割裂。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苦心钻研,最终将二十八掌简化为十八掌,但这十八掌中都是阳极生阴,圆润瑞。 也只有郭靖这人到中年,习练了九阴真经之后才方才明悟降龙十八掌的真谛。 “唔!” 叶无忌闷哼一声,借着这股排山倒海的反震之力,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掠。他在空中连翻数个筋斗,勉强卸去劲力。此时,他体内九阳真气生生不息,瞬间将潜入体内的暗劲化解于无形。 郭靖落地时,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心中翻江倒海。 “这是何种神功?” 郭靖自问这一掌已用了六成真力,普天之下,能正面硬接此招而不受内伤的年轻人,他从未见过。更令他诧异的是,那股真气至阳至烈,隐约间竟有几分少林九阳功的影子,却又比之更加博大精深。 “再接我一招!” 郭靖豪气陡增,身形再起,掌法大开大阖,每一招皆带着万钧雷霆之势。 叶无忌叫苦不迭,此时的他便如怒海孤舟,只能凭借九阳真气苦苦支撑。他不敢动用师门剑法,只以粗浅的江湖拳脚抵挡。好在九阳神功护体之效天下无双,纵然郭靖掌力雄浑,一时间也难将他擒下。 两人交手数十合,叶无忌愈发心惊。郭靖的招式虽简,却已达返璞归真之境,隐隐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不能再缠斗了!” 听得远处丐帮弟子的巡逻哨声渐近,叶无忌把心一横,将全身内劲汇聚于右拳,猛然轰出。 郭靖沉稳接掌。 砰! 双力交汇处,叶无忌喉头一甜,借着那股巨力撞碎身后土墙,顺势滚入一片低矮的贫民棚户区。郭靖正欲追击,却见前方晾衣纵横、污水横流,那蒙面人身法诡谲,转瞬便消失在阴影之中。 郭靖立于墙缺处,默然良久。他知道,对方若是一心遁逃,在这等复杂地形下,纵是自己也难十拿九稳。 “襄阳城内,何时隐伏了这等高手?”郭靖心中忧虑,若此人投效蒙古,必是大患。 …… 郭府之内,烛火摇曳。 黄蓉在院中徘徊,待见到郭靖独身归来,那颗悬着的心方才落下,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靖哥哥,那人……抓到了吗?”黄蓉迎上前去,语声微颤。 郭靖长叹一声:“让他走了。此人年纪虽轻,内力之高,实乃生平仅见。我与他对了几掌,竟未能将其留下。” 黄蓉心头剧震。她深知叶无忌的底细,当初信阳一别,他武功虽奇,却绝非靖哥哥之敌。不曾想短短时日,他竟已进境至此。 “他……他可曾受伤?”黄蓉下意识问道。 郭靖奇道:“蓉儿,你为何关心他的伤势?” 黄蓉心头一慌,强自镇定道:“我是担心这等高手若在城中负伤发狂,伤及无辜百姓,那便不妙了。” 郭靖点点头,并未起疑:“蓉儿所虑极是。不过那人行事果决,退避间自有章法,不似奸恶之徒。只是他内力路数极怪,隐约间让我觉得有些眼熟。” 黄蓉紧咬朱唇,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郭靖定是察觉到了那丝全真内力的底子。 “蓉儿,英雄大会在即,城中卧虎藏龙,你定要多加小心。”郭靖握住她的手,温声叮嘱。 黄蓉勉强一笑:“我知道了,靖哥哥。你操劳半日,先去歇息吧。” 看着郭靖略显疲态的背影缓缓走向书房,黄蓉眼中的柔情渐渐被一抹幽怨所替代。她推开窗棂,任由冷冽的夜风吹乱鬓角。 “你这小冤家……” 她对着空旷的庭院,低声呢喃,泪水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既然来了,为何连见我一面都不敢?难道在你心中,我黄蓉当真只是过眼云烟么?” 月华如水,映照着这位名动天下的女诸葛,此时却也只是个陷于情障、满心凄楚的寻常女子罢了。 第271章 三大神功 客栈厢房内,烛火如豆。 程英坐在桌边,双手绞着衣角,秀目紧紧盯着房门。 夜已深沉,窗外偶尔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心坎上。 自从叶无忌翻窗出去,她这心里便七上八下,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虽说知道他武功高强,但这襄阳城如今是龙潭虎穴,武林大会在即,城内高手如云。哪一个也都不是好相与的。 “怎么还不回来……” 程英轻咬下唇,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她本是个性子恬淡、喜静不喜动的人,平日里除了吹箫练字,极少有这般心浮气躁的时候。可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那人此时或许正身处险境,她这心便不安稳。 正自胡思乱想间,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若非程英此刻全神贯注,只怕根本听不出来。 紧接着,“笃、笃、笃”三声轻响。 程英娇躯一颤,快步走到门边,却又不敢贸然开门,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是我。” 门外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听起来有些发闷,透着几分疲惫。 程英心中大石这才落地,连忙拔开门闩,将房门拉开。 门一开,叶无忌闪身而入,反手迅速将门关上,动作虽快,却显得有些滞涩。 借着烛光,程英看清了他的脸,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叶无忌原本英挺的面庞此刻竟是一片煞白,毫无血色,额头上满是冷汗,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 “叶公子!” 程英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你……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叶无忌摆了摆手,想要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牵动了体内的气机,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没事。” 他在程英的搀扶下,走到床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就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个硬茬子。” “硬茬子?” 程英心中一惊,连忙抓起叶无忌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她虽不精通医道,但毕竟师承东邪黄药师,对于经脉气血之理也略知一二。 这一搭脉,程英的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叶无忌体内真气乱窜,犹如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之中横冲直撞。那脉象时而如洪钟大吕,刚猛暴烈;时而又如涓涓细流,阴柔诡谲;更有甚者,还有一股极为精纯厚重的中正之气在其中苦苦维持平衡。 三股真气,竟似在他体内打起了架。 “好乱的脉象!”程英花容失色,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叶公子,你体内这几股真气怎么冲撞得如此厉害?是不是……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叶无忌苦笑一声。 走火入魔倒是不至于,但跟走火入魔也差不离了。 刚才与郭靖那几掌硬碰硬,虽然凭借着九阳神功的护体威能勉强接了下来,但郭靖那几十年的精纯功力岂是儿戏? 降龙十八掌刚猛无双,那一股股暗劲透体而入,直接把他体内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三股真气给搅成了一锅粥。 “别慌。” 叶无忌看着程英那双盈盈欲泣的眸子,心中一暖,强忍着经脉的剧痛,反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拍了拍,“我这是被高手的内力震荡了气血,只需调息片刻便好。妹子,劳烦你帮我护法。” 程英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虽然那手掌有些冰凉,却让她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好,我不吵你。” 程英连忙点头,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退到门口,背靠着房门,手中悄然握紧了玉箫,一双妙目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叶无忌见状,心中既是感动又是好笑。 这傻丫头。 他收敛心神,盘膝坐在床上,五心朝天,开始审视体内的状况。 丹田之中,那团先天真气依旧稳如泰山,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镇压着气海。 但在经脉各处,原本温顺的九阴真气和九阳真气此刻却像是受了惊的猫狗,互相撕咬,互不相让。 郭靖那一掌,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巨石,彻底打破了叶无忌体内这微妙的平衡。 “得赶紧压下去,否则经脉非得炸了不可。” 叶无忌眉头紧锁,心中盘算着对策。 他身负三大神功,这既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隐患。 《先天功》乃是道家玄门正宗,讲究的是中正平和,那是疗伤的不二法门。若是用先天功来梳理经脉,自然是稳妥无比,绝无后患。 但这功夫有个缺点,那就是慢。 想要将这一团乱麻理顺,少说也得耗费三五日的功夫。 可眼下身处襄阳城,危机四伏,若是黄蓉知道自己受了伤,怕是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不能用先天功。” 叶无忌心中当即否决了这个方案。 《九阴真经》自不必说,比先天功还要慢! 那剩下的,便只有《九阳真经》了。 九阳神功乃是天下至阳至刚的武学,不仅内力生生不息,更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张无忌身受玄冥神掌寒毒,便是靠着九阳神功才捡回一条命。 而且九阳神功霸道绝伦,最擅长以暴制暴。 “就用九阳神功!” 叶无忌把心一横,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意守丹田,强行催动起体内那股燥热的九阳真气。 “呼——” 随着功法运转,叶无忌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头顶更是冒出了一缕缕白色的热气,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大火炉。 体内的九阳真气得到感召,瞬间活跃起来,如同滚滚岩浆,沿着奇经八脉奔涌而去。 那些原本还在作乱的异种真气,在这股霸道的洪流面前,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强行冲散。 痛! 经脉之中传来阵阵灼痛。 叶无忌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滚滚而落,瞬间湿透了衣衫。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守住灵台那一丝清明,引导着这股狂暴力量在体内周天运转。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 第272章 登徒浪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无忌头顶的白气越来越浓,最后竟在头顶凝聚成三朵虚幻的花状,若隐若现。 这是内功修为精深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三花聚顶”之象,虽然还只是个雏形,但也足以惊世骇俗。 程英虽然不懂其中奥妙,但感受到那股越来越炽热的气浪,也是暗暗心惊。她握着玉箫的手紧了紧,眼神复杂地看着盘坐在床上的那个男人。 这无赖虽然行事乖张下流,但这身内功修为,却实打实地让人挑不出毛病。哪怕是师父黄药师在此,恐怕也会对这等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感到惊讶。 不知过了多久。 叶无忌长啸一声,双掌猛地向上一托。 “噗!” 一口淤血喷出,溅在地上,腥臭无比。 但这口血喷出之后,叶无忌脸上的潮红迅速退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呼……” 叶无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泰,四肢百骸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仅伤势尽愈,甚至连功力似乎都精进了一分。 只是…… 叶无忌内视丹田,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为了疗伤,他全力催动九阳神功,导致这股至阳真气越发壮大。 原本体内是先天功一家独大,九阴稍次,九阳最弱,现在倒好,九阳真气后来居上,隐隐有了压过九阴内力的势头。 这就好比三国鼎立。原本先天功是曹魏,势大权重;九阴九阳是孙刘联盟,勉强维持平衡。现在九阳这股东吴势力突然暴涨,不仅不想联刘抗曹,甚至还想把曹魏给吞了。 “这下麻烦了。” 叶无忌心中暗暗叫苦。 先天功虽然根基深厚,但毕竟还要分心去镇压那股阴柔的九阴真气。若是九阳真气继续壮大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打破这个平衡,到时候三股真气在体内造反,神仙也难救。 “看来得找个机会,把九阴真经也练上去,或者……找个极阴极寒的地方中和一下。” 叶无忌摸着下巴,脑子里又开始转起了那些不正经的念头。 极阴极寒? 小龙女那寒玉床倒是不错。 或者……找个练阴寒功夫的妹子双修一下? 正当他思绪飘飞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你还要在那坐多久?” 叶无忌回过神来,只见程英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玉箫,神色冷淡地看着他。她离得远远的,仿佛稍微靠近一点都会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并没有什么温柔擦汗,也没有什么关切询问。 叶无忌也不尴尬,嘿嘿一笑,跳下床来,伸了个懒腰:“怎么?娘子这是等急了?” 程英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叶公子,请自重。若是伤好了,便早些歇息。” 说着,她指了指地上那滩腥臭的淤血,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通风。 叶无忌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里反而觉得更有趣。 “行,听娘子的。” 叶无忌随手扯过床单,将地上的血迹擦了擦,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天色不早了,娘子不过来安歇?” 程英身子一僵,背对着他,冷声道:“你自己睡吧。我不困。” 说完,她便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将玉箫横在膝头,闭目养神,摆明了是要在椅子上对付一宿。 这客栈房间简陋,统共就这么一张床。 刚才叶无忌疗伤,把被褥都弄乱了,再加上他那身臭汗,程英是无论如何也不愿上去的。更何况,还要跟这个登徒子同床共枕?那是万万不能的。 叶无忌看了一眼那张并不宽敞的床,又看了一眼程英那略显单薄的身子缩在硬邦邦的椅子里。 让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坐一晚上冷板凳? 这事儿他叶无忌虽然无赖,但也干不出来。毕竟这可是未来的“预备役”老婆人选,冻坏了心疼的可是自己。 “那怎么行?” 叶无忌站起身,几步走到桌前。 程英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玉箫上:“你要做什么?” “去床上睡。”叶无忌指了指床铺,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去。”程英冷冷拒绝,“我就坐在这儿。” “你确定?” 叶无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你要是不去床上睡,那我就当你是在暗示我,想让我在椅子上……陪你做点什么?” “你!” 程英气结,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羞愤的红晕,“无耻!” “多谢夸奖。”叶无忌耸了耸肩,“我数三声。一……” “二……” 看着叶无忌那副又要动手动脚的架势,程英咬了咬牙。她知道这人是个混不吝,真要把他惹急了,指不定又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我去!” 程英愤愤地站起身,绕过叶无忌,快步走到床边。 她看了一眼那凌乱的被褥,虽然心里膈应,但比起被叶无忌纠缠,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和衣躺在床的最里侧,背对着外侧,尽量缩着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这就对了嘛。” 叶无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没去床上挤,而是将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破棉絮,往身上一裹,就在椅子上躺了下来。 虽然不舒服,但对他这种内功高手来说,倒也无妨。 房间里安静下来。 程英听着身后并没有传来上床的动静,反而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心中微微诧异。 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叶无忌蜷缩在两张拼凑的椅子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确实没有上床来轻薄自己的意思。 程英抿了抿嘴唇,眼中的厌恶稍稍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 这人……虽然嘴上花花,行事下流,但在这种事情上,似乎又有着某种奇怪的底线。 “哼,假好心。” 程英在心里冷哼一声,转回身去,不再理会。 第273章 陈年往事 叶无忌蜷在那两张拼凑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那床破棉絮,姿势别提多别扭。他这人向来是个享乐的主,这硬板凳硌得他腰酸背痛,怎么躺都不舒坦。 他侧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目光越过桌腿,落在了床上。 程英背对着他,身子蜷缩在床榻里侧,身上盖着那床薄被。 虽然裹得严实,但那被子贴在身上,顺着腰肢蜿蜒而下,勾勒出一道起伏有致的曲线。尤其是那腰臀连接处,圆润饱满,哪怕隔着棉被,也能让人联想到其中的惊人弹性。 叶无忌喉咙动了动。 脑子里又不争气地回放起刚才的一幕。 那氤氲的水汽,漂浮的桂花瓣,还有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 这姑娘看着清冷恬淡,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没成想这身段却是极其有料,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含糊。 “啧。” 叶无忌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点事儿。可这长夜漫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不想点荤的,这觉还怎么睡? 房间里静得有些诡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叶无忌实在是睡不着,翻了个身,椅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那个……娘子,睡了没?” 床上那团被子动也没动,只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带着几分明显的疏离和羞恼:“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莫不是在说梦话?”叶无忌嘿嘿一笑。 “……”程英不想理他。 叶无忌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长夜漫漫,不逗逗这小娘子,岂不是浪费了大好时光?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破棉絮,身形一闪。 “呼——” 一阵风声掠过。 下一刻,床板猛地往下一沉。 程英只觉得身后一热,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瞬间逼近。她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来,惊恐地瞪着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床边的叶无忌。 “你……你做什么!” 程英抓紧被角,身子拼命往墙角缩,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满是惊慌,像是一只被大灰狼堵在窝里的小白兔。 “下面太冷了,睡不着。”叶无忌一脸无赖样,理直气壮地说道,“而且那椅子太硬,硌得我腰疼。万一以后落下病根,影响了咱们夫妻生活的和谐,那可就不好了。” “你……你滚下去!” 程英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地上的椅子,“你答应过不上来的!” “我是答应过,但我又反悔了。”叶无忌耸了耸肩,身子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孔夫子都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是小人,你是女子,咱们正好凑一对,谁也别嫌弃谁。” “你……无赖!” 程英咬着银牙,搜肠刮肚半天,也就憋出这么两个字来。 她自幼受黄药师教导,虽然师父行事乖张,但教她的都是诗词歌赋、奇门遁甲,这骂人的脏话,她还真没学过几句。面对叶无忌这种滚刀肉,她那点涵养根本不够看。 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模样,叶无忌心里大乐。 这姑娘太有意思了。 要是换了陆无双那个泼辣货,这会儿估计早就拔刀砍过来了;要是换了李莫愁,估计就是几根冰魄银针招呼;要是郭伯母,那更是要闹得鸡飞狗跳。 唯独程英,明明气得要死,却还维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骂人都骂得这么文雅。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 见程英眼圈都有些发红,真要是把人惹哭了也不好收场,叶无忌见好就收。他往后挪了挪,靠在床架上,收起了那一脸的嬉皮笑脸,神色变得正经了几分。 “我不碰你,咱们聊聊正事。” 程英警惕地看着他,手中的玉箫始终没有放下,身子依旧紧贴着墙角:“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有什么正事可聊?” “聊聊你表妹,陆无双。” 听到这个名字,程英原本紧绷的眼神瞬间波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痛楚。她垂下眼帘,声音冷了几分:“无双……她命苦。” “当年陆家庄惨案,你是亲历者?”叶无忌收敛了笑意,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程英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悔恨:“那时我年纪尚小,正好被一位异人带出去玩耍,并不在庄中。等我回来的时候……陆家庄已经是一片火海,满地尸首。” “那你凭什么认定,凶手就是赤练仙子李莫愁?”叶无忌突然问道。 程英猛地抬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叶无忌,冷笑道:“你这话问得好生可笑。这江湖上谁人不知?当年陆家庄断壁残垣之上,那是李莫愁用鲜血留下的九个血手印!墙上更是写着‘杀人者,赤练仙子李莫愁’!除了那个女魔头,还能有谁?” “就凭这几行字?”叶无忌挑了挑眉。 “还不够吗?”程英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而且无双就是在那晚被她掳走的!若是旁人栽赃嫁祸,李莫愁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这十年来为何从未出面澄清?她若没做,为何要默认?” “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叶无忌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神色冷静地分析道,“程英,你也是聪明人,又是东邪高足,不妨冷静想想。李莫愁杀人,向来是用冰魄银针或者五毒神掌,中者立毙,且死状凄惨。她若真要灭门,杀完人走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像个市井流氓一样在墙上写字留名?这不仅俗气,更显得……刻意。” 程英愣了一下,随即反驳道:“她狂妄自大,以此立威有何不可?” “立威?”叶无忌嗤笑一声,“当年的李莫愁因情所伤,性情大变,她杀人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在江湖上博名声。再者,若真是她灭了陆家满门,以她对陆展元和何沅君的恨意,必定是斩草除根,为何偏偏留下了陆无双一命,还把她带在身边抚养传艺?” “这……”程英语塞。这一点,确实是她多年来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叶无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李莫愁这人虽然心狠手辣,但极度高傲。前阵子我见过她,提起陆家庄一事,她眼中的不屑做不得假。她说当年她赶到时,人已经死绝了。至于为何不澄清?呵,以她的傲气,世人畏她怕她,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她只会觉得世人愚蠢,根本不屑于向蝼蚁解释。” 程英紧紧咬着嘴唇,握着玉箫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理智上觉得叶无忌是在胡说八道,是在为那个女魔头开脱。可情感上,叶无忌指出的疑点——特别是李莫愁为何独留无双性命这一点,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如果……如果真的另有隐情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程英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中多了几分迷茫和挣扎。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在还原真相。”叶无忌见火候差不多了,不再逼迫,而是换了个角度,“抛开墙上的留字和李莫愁的恶名不谈。在陆家庄惨案发生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情?或者,有没有来过什么奇怪的人?那种真正有能力、也有动机把陆家庄变成地狱的人。” 程英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当时的记忆在恐惧和仇恨的冲刷下,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她努力回想着那几日庄里的情形,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找出反驳叶无忌的证据,或者……验证他的猜想。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良久,程英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怪事……倒真有一件。” “说来听听。” “就在惨案发生的前几天,舅妈……也就是何沅君,她身子一直不太好,整日里咳嗽不止。舅父陆展元也是愁眉不展,庄里的气氛很压抑。”程英回忆道,眼神逐渐聚焦,“然后有一天,有个疯疯癫癫的人闯了进来。” “疯子?”叶无忌目光一闪。 “对,那人蓬头垢面,力大无穷,家丁根本拦不住他。他直冲进内院,见人就打,嘴里还一直喊着舅妈的名字……”程英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当时舅父似乎认识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那疯子是不是个老头?”叶无忌追问。 程英点了点头:“是个老头,使得一阳指功夫。” 第274章 疑云再起 叶无忌一语道破玄机,似乎打开了程英的记忆闸门。 她点了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舅妈的义父,一灯大师的弟子武三通。他见到舅妈病重,情绪很是激动,在房里大吵大闹,说什么‘姓陆害了你’‘当初我是极力反对这门亲事’之类的话。” “后来呢?” “后来舅父赶了过来,两人在院子里大吵了一架。武三通似乎神智有些不清,动手打伤了几个家丁,最后气呼呼地翻墙走了,临走前还喊着什么‘都要死,都要死’……” 说到这里,程英脸色惨白:“没过三天,陆家庄就……就被灭门了。” 叶无忌摸着下巴,眉头紧皱。 武三通。 这老疯子确实有嫌疑。 他在原著里就是个悲剧人物,对自己收养的义女何沅君产生了不伦之情,但碍于礼法,这份情意始终没有表现出来,后来何沅君嫁给陆展元,他还去闹过事。 因爱生恨,再加上神志不清,动手杀人的动机是有的。 “难道真是这老疯子干的?”叶无忌心中暗忖。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不对。 李莫愁跟他说过一个细节。 当时李莫愁赶到现场,正好撞见了那个凶手。两人交手,结果李莫愁连那人三招都没接住,就被一掌震退,这才让那人从容离去。 李莫愁是什么水平? 虽然十年前她还没练成《五毒秘传》的大成功夫,也没习练《玉女心经》,但也绝对是一流好手。 武三通虽然是一灯大师的弟子,会一阳指,但他疯疯癫癫,就算他全盛时期,也顶多跟李莫愁打个平手,甚至还略逊一筹。 想要三招击败李莫愁? 别说武三通了,就是渔樵耕读里面最强的朱子柳亲至,要想三招之内完胜李莫愁,那也得费点劲。 “不可能是武三通。”叶无忌断然否定。 “为何?”程英不解。 “武功不够。”叶无忌解释道,“李莫愁说那人武功奇高,三招便将她击退。武三通那老疯子我有数,他还没那个本事。” 程英更加迷茫了:“既不是李莫愁,也不是武三通,那还能是谁?陆家向来与人为善,除了这两段恩怨,并未结下什么死仇啊。” 叶无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快速过着神雕里的人物。 能三招击败李莫愁的高手,屈指可数。 五绝级别?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黄药师最后还收了程英做徒弟,肯定不是;欧阳锋虽然能干出来这样的事情,但他已经疯了,一封疯子,若果不主动刺激他,他也不会发疯。况且当时欧阳锋也不在太湖。一灯大师慈悲为怀,更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洪七公神龙见首不见尾;周伯通也不是好杀之人,他儿子都被人打死了,也没狠下心杀了仇人。 郭靖?当时还在桃花岛带孩子。 金轮国师?那时候估计还在西域苦练武功。 裘千仞?那时候也已跟着一灯大师皈依佛门,叫慈恩了。 排除掉这些人,江湖上还能有谁有这般恐怖的实力? “难道是隐藏的绝世高手?”叶无忌喃喃自语。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而且,如果不是为了寻仇,那是为了什么? 图财?陆家庄虽然富庶,但对这种级别的高手来说,钱财如粪土。 图色?何沅君虽然自己也没见过,但是想来不如李莫愁漂亮,李莫愁都是被打晕了的,别人都没有下手。 图……功法? 叶无忌脑中灵光一闪。 陆家庄有什么值得这种高手觊觎的东西? 陆立鼎武功平平,陆展元更是草包,连李莫愁都打不过。 若是他们真有厉害武功,早就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 不对。 叶无忌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展元当年之所以能娶到何沅君,除了两人情投意合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在大理天龙寺待过一段时间。 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皇家寺院,里面藏着大理段氏的最高武学——六脉神剑! 虽然六脉神剑剑谱在《天龙八部》时期就被枯荣大师烧了,但保不齐有什么残本或者口诀流传下来。 难道是为了这个? 叶无忌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叶公子?”见他久久不语,程英忍不住唤了一声。 叶无忌回过神来,看着程英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一软。 刚才这番推论,虽然排除了错误答案,却也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告诉她凶手可能是一位绝世高手?那只会让她感到绝望。 有些事,现在的她还扛不住。 “没事,我也只是瞎猜。”叶无忌不想让她背负太重的心理负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这事儿咱们以后慢慢查,只要那人还在江湖上混,早晚会露出马脚。”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顺势往床上一倒。 “哎呀,困死我了。既然娘子不赶我走,那我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你!” 程英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刚才一本正经地分析案情,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你下去!” “不下,聊累了,动不了了。”叶无忌耍起了无赖,身子一滚,直接滚到了床的外侧,正好挡住了程英下床的路,“我就睡个边边,保证不越界。你要是再吵,把隔壁那对野鸳鸯吵醒了,咱们可就真说不清了。” 程英气得胸口起伏,但看着他那副闭着眼睛装死的模样,又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声,终究是没敢再大声喧哗。 她愤愤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叶无忌,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心里默念清心咒,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躺着的那个男人。 叶无忌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嘴角微微上扬。 第275章 武学奇才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客栈外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混合着远处校场练兵的号角,将襄阳城的喧嚣唤醒。 屋内,叶无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这一夜他终究还是没能在床上搂着程英睡觉。 只是担心自己若真是再次在梦中练剑,自己的长剑万一将这小妞刺伤了,那可就真是笔糊涂账。 虽然睡在拼凑的椅子上,但他内功深厚,倒也不觉得如何疲惫,反倒是因为体内三股真气暂时达成平衡,精神颇为健旺。 程英早已醒了。 她正坐在窗前,对着一面有些模糊的铜镜梳理长发。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娘子起得这般早?”叶无忌翻身下地,随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衫,笑嘻嘻地凑了过去,“昨晚睡得可好?有没有梦到为夫?” 程英没理会他的调笑,放下木梳,正色道:“叶公子,我有事要与你商议。” 见她神色郑重,叶无忌拉过一张椅子反向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咱们夫妻之间,说什么商量不商量的。娘子有话直说便是,是不是想吃那东街的豆腐脑了?” 程英没理会他的调笑,正色道:“既然到了襄阳,我……我想去拜见师姐。” “师姐?”叶无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黄帮主?” “正是。”程英点了点头,“师父虽然行事不羁,但最重尊师重道。我既身为桃花岛弟子,到了师姐的地盘若不去拜见,若是让师父知道了,定会责罚我不懂礼数。况且……丐帮耳目遍布天下,我也想向师姐打听一下无双的消息。” 叶无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去见黄蓉? 这不是老鼠给猫拜年——嫌命长吗? 他心里有些发虚。 若是让黄蓉看见自己,只怕二话不说,那是打狗棒法加落英神剑掌伺候。 叶无忌眼珠子乱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当初之所以惜编造谎言,把程英这傻妞绑在身边,除了让她不要去找李莫愁的麻烦外,另一点便是为了拿她当个护身符。 黄药师那个老怪物,性情古怪至极。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女儿背着郭靖,跟一个全真教的小道士在信阳城里有了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只怕第一时间就会杀过来。 叶无忌太了解黄老邪了。 这老头虽然离经叛道,不守礼法,但在大是大非和女儿的幸福面前,绝对是个护犊子的主。他绝不会为了徒弟的性命,而让女儿的名节受损。 甚至,为了掩盖这桩丑闻,为了维护郭靖和黄蓉这对神仙眷侣的完美形象,黄药师极有可能会帮着黄蓉杀人灭口。 到时候,自己手里捏着程英这张牌,唯一的用处就是在黄药师动杀机的那一瞬间,让他稍稍犹豫那么一下。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线。 只要那一刹那的犹豫,凭自己现在的轻功和内力,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可现在…… 程英要去郭府见黄蓉? “那个……娘子啊。”叶无忌搓了搓手,试图劝阻,“你看啊,现在襄阳战事吃紧,郭大侠和黄帮主日理万机,咱们这点小事就别去打扰人家了吧?再说了,咱们现在的身份可是‘雌雄大盗’,这一露面,不是给人家添堵吗?” “那是你给我化的妆。”程英淡淡地说道,“只要洗去易容,亮明身份,谁敢拦桃花岛的弟子?” 叶无忌语塞。 这丫头平时看着温婉,怎么关键时刻这么轴呢? 但听了程英的话,叶无忌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不对啊。 自己为什么要怕? 之前是做贼心虚,加上不想跟黄蓉正面对抗,这才乔装打扮混进城。 可现在仔细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全真教三代弟子,掌教真人的亲传弟子,这次下山更是代表全真教来参加英雄大会的!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玄门正宗的代表。 黄蓉就算再恨自己,再想杀自己灭口,她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吗? 她敢当着郭靖的面,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无缘无故地杀了全真教的使者? 若是她真敢这么做,那就是把全真教的面子往泥里踩,甚至会引发全真教和丐帮的全面开战。郭靖那种尊师重道的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而且,黄蓉杀自己的理由是什么? 难道她能站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这小子轻薄了我,我要杀了他”?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破罐子破摔! 只要她不敢说出真相,那她就没有任何理由对自己动手。 想通了这一层,叶无忌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亏了!”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早知道这层关系这么硬,自己还化什么妆?还要什么饭?直接穿着全真教的道袍,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让郭伯伯和黄蓉亲自出来迎接岂不威风? “叶公子?”程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叶无忌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甚至比之前更加灿烂,“既然娘子想去,那夫君就陪你去一趟吧!正好我也有几年没见到郭伯伯了,倒是颇为想念!” “郭伯伯?” 程英狐疑地看着他。 面对程英那双探究的眸子,叶无忌面不改色,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模样。 “娘子有所不知,这其中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背负双手,仰头望向临安城的方向,缓缓道:“两年前,为夫本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正背着书箱准备进京赶考,求个功名光宗耀祖。” “谁知时运不济,半道上在一处荒山野岭撞见了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山贼。就在我以为小命休矣,要成为那刀下亡魂之时,是郭靖郭伯伯从天而降!他老人家神威盖世,三拳两脚便打跑了那帮贼人,救下了我。” “后来郭伯伯见我孤苦无依,便将我送上了终南山全真教门下学艺。” 程英听得微微出神,她没想到这看似油嘴滑舌、没个正形的家伙,竟然还有这般曲折传奇的际遇,更没想到他与自己姐夫郭靖还有这层渊源。 “原来是这样……”程英喃喃自语。 但转念一想,她心头猛跳,难以置信地盯着叶无忌,似在看一个怪物。 等等! 两年前? 也就是说,两年前这坏胚还只是个连几个毛贼都打不过的柔弱书生? 可如今呢? 这一路走来,虽然他出手次数不多,但这小贼一身内功修为深不可测,轻功更是诡异莫测,甚至……甚至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大截! 短短两年时间,从一个文弱书生修炼成能压制自己的高手?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这坏胚到底是怎么练的?难道他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不成? 第276章 喜当大侄 叶无忌眼角余光瞥见程英那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中哪能猜不到这小妮子在想什么。 他心中暗笑:若是真老老实实呆在全真教,跟着那帮牛鼻子道士练粗浅功夫,别说两年,就是练上一辈子,顶天了也就程英现在这般水准。 若非小爷气运逆天,碰上了王重阳,得了他的真传神功,又在古墓中有一番奇遇,哪能有如今这般实力? 不过这些话,叶无忌也只能在肚子里转转。王重阳尚在人世的消息那是惊天大雷,绝不能泄露半分,至于古墓里的风流韵事,更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然不能说实话,那就只能——装了。 叶无忌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脸欠揍地自吹自擂起来:“娘子莫要太过崇拜为夫。所谓天才,便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运气?不不不,主要还是为夫骨骼惊奇,乃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区区两年半,练到这个境界,虽不敢说后无来者,但绝对是前无古人!” 程英看着这无赖一副鼻孔朝天的臭屁模样,不禁一阵无语。 虽然明知他在胡吹大气,可事实摆在眼前,练习时长两年半就能从书生变成绝顶高手,她搜肠刮肚也确实找不到其他人能做到这般。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治不了他。 看着叶无忌那得意忘形的嘴脸,程英眼珠微微一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叶公子,”程英忽然开口,语气温温柔柔,“你方才说,你喊郭大侠什么?” 叶无忌正吹得起劲,没过脑子便顺口答道:“郭伯伯啊!怎么了?” “哦,郭伯伯。”程英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帮他理起了关系,“你想啊,黄蓉黄帮主乃是东邪黄药师的爱女,我是黄药师的关门弟子,论辈分,黄帮主便是我的师姐。” 叶无忌眨了眨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程英继续循循善诱:“既然黄帮主是我师姐,那郭大侠便是我的姐夫。你既然喊郭大侠作‘伯伯’,那是把他当长辈敬重。如此算来……” 她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无忌,伸出一根葱白玉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咱们这辈分可就差了一截。乖侄儿,按理说,你应该喊我一声‘程姨’才对。” “嘎?” 叶无忌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妮子在这儿等着自己! 看着叶无忌那一脸吃瘪的模样,程英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路行来,总是被这无赖在嘴皮子上占便宜,今日总算是扳回了一城,只觉得心情大好。 然而,程英不知道的是,叶无忌那看似吃瘪的表情下,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好你个小娘皮,跟我论辈分是吧?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若是让你知道小爷我和黄蓉那不可告人的关系,别说喊你姨了……按道理,你得乖乖喊我一声姐夫,我得喊你一声小姨子才对!” 一念及此,叶无忌想到黄蓉看到自己后,那种恨极了但却又无法干掉自己的模样,心中就不由得好笑。 自己竟然忘了这一茬,既然这程英是黄蓉的师妹,那是“一家人”啊! “啪!” 他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整个人容光焕发,义正言辞道:“小姨子言之有理!既然咱们渊源如此之深,这郭府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太不懂礼数了?走走走!咱们这就去!我也好久没见蓉……咳咳,郭伯伯和郭伯母了,甚是想念啊!” 程英被他这一惊一乍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愣,浑然没听到刚才叶无忌喊她小姨子。 此刻她满脸错愕。,心想这人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是一副推三阻四、意兴阑珊的模样,怎么眨眼间就变得如此积极? “不过……”叶无忌看着程英那收拾包袱的背影,兴奋劲稍退,理智回笼,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去之前,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尤其是关于你表妹陆无双的事。” 提到陆无双,程英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无双怎么了?你之前不是说她跟着……跟着那个女魔头吗?” 叶无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这是个大麻烦。 之前为了稳住程英,他随口胡诌,说陆无双被李莫愁带走了,而李莫愁投靠了蒙古人,这次会跟着金轮法王一起来襄阳。 这本来是个缓兵之计。 可若是真到了英雄大会上,金轮法王来了,李莫愁却没来,再加上尼摩星和尹克西这两个臭虫肯定会来,自己和李莫愁之前联手的事情肯定得败露。 这谎言定然当场就穿帮了! 到时候程英发现自己被骗,那后果…… 虽然不怕她动手,但这个完美的“挡箭牌”若是对自己起了疑心,那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 必须得先把这个坑填上。 “小姨……”叶无忌硬生生把那个“子”给憋了回去。 程英猛然听见这么大的好大侄儿喊自己姨,感觉着实有点荒唐。 但细细想来,辈分确实就是如此。 叶无忌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一直拦着你,不让你直接去找李莫愁拼命?” “因为我打不过她。”程英坦然道。 “这是一方面。”叶无忌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报错了仇,杀错了人。” 程英眉头紧锁:“你又要为那个女魔头开脱?满门血债,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可说的?” “铁证?”叶无忌冷笑一声,“你所谓的铁证,就是那几个血手印和墙上的字?我昨晚就跟你说过,这太刻意了。李莫愁那种人,杀人只求痛快,何须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走到程英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开始了他的忽悠大法。 “咱们再换个角度想。假设,我是说假设,当年的凶手另有其人。这人武功奇高,甚至比李莫愁还要高出一筹。他杀了陆家满门,却故意留下了李莫愁的标记。目的是什么?” 程英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问道:“为了嫁祸?” “对,嫁祸。”叶无忌打了个响指,“但他为什么要嫁祸给李莫愁?说明他知道李莫愁和陆家有仇,说明他对当年的恩怨了如指掌。这人,必定是当年那场情变的相关者,或者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窥视者。” 程英只觉得脑子有些乱。 叶无忌的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全是推测,但逻辑上却严丝合缝。 “还有无双。”叶无忌继续加码,“李莫愁既然杀了全家,为何独独留下无双?真的是因为一时心软?还是因为……她其实是在救人?” “救人?”程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说,李莫愁掳走无双,是为了救她?” “你想啊。”叶无忌循循善诱,“若是那个神秘高手真的要灭门,李莫愁赶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死了。她若是再不带走无双,无双也得死。她带走无双,对外宣称是抓回去折磨,实则是为了保住陆家唯一的血脉。至于为什么不解释?哼,赤练仙子一生孤傲,她会在乎世人的眼光吗?”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叶无忌说得那是脸不红心不跳,大义凛然。 反正李莫愁现在不在这里,怎么编都行。 只要能让程英对李莫愁的恨意减少几分,对自己那个“李莫愁是好人”的谎言多信几分,这目的就达到了。 第277章 登门拜访 程英沉默了。 她握着玉箫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十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就是仇恨。如今叶无忌这番话,却让她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如果是真的……那自己这十年来岂不是恨错了人?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叶无忌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往回拉了拉,“真相如何,还需要查证。所以,这次去郭府,咱们不仅是为了拜见,更是为了借助丐帮的消息网,查查当年到底还有哪些高手在太湖附近出没。” 程英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叶无忌。 这个男人,平日里看起来没个正形,满嘴荤话,可一旦分析起正事来,却又如此敏锐深刻。 “好。”程英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嘛。”叶无忌嘿嘿一笑,气氛瞬间又变得不正经起来,“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 “换衣服啊!”叶无忌指了指身上那套破破烂烂的乞丐装,“既然要正大光明地去,总不能穿成这样吧?我这包袱里可是带着全真教的道袍呢。” 说着,他也不避讳,直接当着程英的面就开始解衣带。 程英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脸上又是一阵发烫:“你……你就不能去屏风后面换?” “咱们可是夫妻,还讲究这个?”叶无忌一边脱衣服一边调笑,“再说了,昨晚该看的我也看过了,不该看的……嘿嘿,我也听过了。” “你闭嘴!”程英羞愤地啐了一口。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片刻之后。 “好了,娘子请转身。” 程英缓缓转过身来,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叶无忌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道袍,头戴混元巾,脚踏十方鞋,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原本那股子流里流气的气质,此刻竟然荡然无存。 他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嘴角虽然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坏笑,但配上这身道袍,竟显出几分出尘的潇洒和不羁。 若是不开口说话,当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全真高徒。 “怎么样?”叶无忌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抖了抖袖子,“是不是被为夫的英姿给迷住了?有没有一种想要立刻以身相许的冲动?” 程英刚才那一瞬间的惊艳,立刻被这句话打得粉碎。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沐猴而冠。” “嘿,这叫人靠衣装马靠鞍。”叶无忌也不生气,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拉程英的手,“走吧,我的好姨姨。咱们这就去会会那位名震天下的郭大侠,还有那位……聪明绝顶的黄帮主。” 提到黄蓉时,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 襄阳郭府,门楣并不气派,但却独有威严。 叶无忌熟门熟路,昨晚他还来此做过梁上君子。 门前几名身着劲装的丐帮弟子分列左右,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外家好手。 如今英雄大会召开在即,这郭府便是整个襄阳乃至大宋武林的中心,负责看守的自然也不是庸人。 叶无忌理了理身上的藏青色道袍,这身行头还是他在终南山上常穿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他腰悬长剑,手持拂尘,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淡笑,如果不看眼神深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痞气,倒真有几分全真高徒的仙风道骨。 程英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袭青衫,手里捏着那管碧玉箫,气质清冷。 “全真教三代弟子叶无忌,奉掌教真人法旨,前来拜会郭大侠。” 叶无忌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枚纯铜打造的度牒,递给了门口的知客弟子。 那知客弟子本有些漫不经心,毕竟这几日来拜见郭大侠的江湖草莽多如过江之鲫。可一听到“全真教”三个字,再看那度牒上繁复的云纹,脸色立马变了。 全真教乃是天下第一大教,当年重阳祖师更是五绝之首,即便如今声势稍减,那也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 “原来是全真教的高足!”那弟子双手接过度牒,态度恭敬了许多,目光又落在了程英身上,“这位女侠是……” 程英淡淡道:“桃花岛,程英。” 哐当。 那弟子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度牒。 全真教也就罢了,这桃花岛可是帮主夫人的娘家! “二位稍候!在下这就去通报!这就去!” 那弟子不敢怠慢,转身便往府里狂奔,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叶无忌看着那弟子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看来这‘帮主夫人娘家人’的名头,确实比什么都好使啊。”他侧头对程英低语,语气促狭,“咱们这也算是扯起虎皮做大旗,威风了一把。” 程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人家敬畏的是桃花岛和全真教的声威,看的是郭大侠夫妇的面子,跟你这招摇撞骗的道士有什么关系?” “那是那是,娘子教训得是。”叶无忌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应承着,眼睛却在四处乱瞟,打量着这郭府的风水格局,心里盘算着万一真动起手来,往哪边跑路最快。 程英见这惫懒家伙还满嘴胡说八道,白了他一眼:“一会儿见着郭大侠和师姐可不许乱喊,你要是还敢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叶无忌笑着应承:“娘子说的是,我自是知晓轻重!”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府内便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重,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钧之力,却又落地无声,显是内功已臻化境。 “无忌?可是无忌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道浑厚豪迈的声音从照壁后传出,紧接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这汉子浓眉大眼,脸庞方正,虽然两鬓微霜,眼角有了些许风霜纹路,但那股子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正是镇守襄阳十余载,号称“侠之大者”的郭靖。 叶无忌看着那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心中没来由地一颤。 两年前,他还只是个要去京城赶考的弱鸡,是郭靖在山贼手底下救了他,又亲自把他送上了终南山。虽然郭靖只是随手为之,但这知遇之恩,确实没齿难忘。 只可惜…… 叶无忌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郭伯伯啊郭伯伯,若是你知道我和郭伯母的事情,不知你会不会直接一掌劈了我? 心里虽然这般想着,叶无忌面上却是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长揖到地:“全真弟子叶无忌,拜见郭大侠!” 第278章 推心置腹 郭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扶住叶无忌的双臂,哈哈大笑:“好孩子!真的是你!快起来,快起来!咱们爷俩不用行这虚礼!” “跟过儿一样,叫郭伯伯便好!” 郭靖大手温热,满是赤诚。 他上下打量着叶无忌,眼中满是惊喜与欣慰:“两年不见,你这身子骨壮实多了!看来丘道长教导有方,没白费我一番苦心!” 说着,郭靖下意识地在叶无忌肩头拍了拍。 这一拍,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极为精妙的试探劲力。郭靖也是见猎心喜,想看看这孩子到底练到了什么火候。 叶无忌心头一跳。 若是运起九阳神功抵抗,那股至阳至刚的内力定会让郭靖起疑;若是用九阴真经,那更是自寻死路。 电光火石之间,叶无忌丹田一沉,体内那股最为中正平和的先天真气流转至肩头,不卑不亢地承接了这一拍。 “嗯?” 郭靖眼中精光大盛。 他只觉得手掌下仿佛按着一块坚韧无比的牛皮,那股反震之力虽然不算刚猛,却绵绵密密,后劲十足,且纯正无比,正是道家玄门正宗的路子。 “好!好!好!” 郭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开了花:“好深厚的内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已经练成了如此之深的内力!丘道长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全真教后继有人了!” 叶无忌故作谦虚地挠了挠头:“郭伯伯谬赞了,侄儿只是运气好,稍微勤奋了些。” “勤奋就是大才!”郭靖拉着叶无忌的手不肯松开,那股子亲热劲儿,简直比见了亲儿子还亲,“走走走,进屋说话!你郭伯母若是见了你这般出息,定然也是欢喜得很!” 听到“郭伯母”三个字,叶无忌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欢喜? 只怕是欢喜得想拿打狗棒敲碎我的天灵盖吧。 这时候,郭靖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程英。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抱拳道:“这位想必就是程英妹子吧?多年不见,当真是女大十八变,愚兄险些不敢相认。前些日子听蓉儿提起,说岳父大人对你这关门弟子赞誉有加,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程英虽不喜热闹,但在郭靖这等大英雄面前,也是执礼甚恭,盈盈一拜:“程英见过姐夫。” 这一声“姐夫”,叫得郭靖更是开怀。 “都是自家人,莫要客气!快请进!” 郭靖一手拉着叶无忌,一边引着程英,大步向府内走去。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 郭府虽然大,却并不奢华,处处透着一股子军旅人家的简朴与肃杀。院子里没有那些花花草草,倒是摆满了兵器架和石锁。 一路上,郭靖拉着叶无忌问长问短。 “无忌啊,这两年在山上过得可苦?” “不苦,师父待我极好。”叶无忌顺嘴胡诌。 “那就好。全真教乃是玄门正宗,你要好生修炼,莫要贪图捷径。如今蒙古鞑子亡我之心不死,咱们练武之人,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郭靖语重心长地教导着。 叶无忌只能点头称是,心里却是一阵阵发虚。 郭靖越是这般推心置腹,越是这般把他当自家子侄看待,他心里的那股子负罪感就越重。 如果郭靖对自己不冷不热,爱答不理,那自己无论做什么也不会有负罪心里。 当初的恩情,自己从信阳城中将他女儿和两个草包徒弟救出来已经算是报了恩情。 况且黄蓉那婆娘心狠手辣,若是真要杀自己,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毕竟命还是自己的,再大的恩情也比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对了,过儿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郭靖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过儿这孩子早些时候便到了襄阳,这段时日一直陪着芙儿,虽说性子仍有些跳脱,但比之以往已是懂事许多。” 叶无忌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昨晚杨过编排自己的话,自己可没忘记。 什么为少女立心,为少妇立命,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学的? “是,郭伯伯。”叶无忌佯装惊喜道,“我也许久未见杨师弟了,正好叙叙旧。” 叶无忌在叙叙旧这几个字上说得极为格外用力。 “嗯,你们师兄弟二人同出全真,如今又齐聚襄阳,自当相互扶持。”郭靖满意地点了点头,“待会儿见了他,替我多督促督促,让他莫要整日只顾着玩闹,荒废了武功。”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正中挂着一幅岳飞的《满江红》,字迹苍劲有力。 “来人,上茶!” 郭靖招呼二人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叶无忌,那是越看越喜欢。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有个好儿子。 而且郭芙被黄蓉和自己岳父宠坏了,刁蛮任性,自己都看不下去。 如今看到叶无忌这般“出息”,不仅武功高强,而且举止有度,又是襄阳遗孤,心里那份喜爱简直溢于言表。 “无忌啊,这次英雄大会,你可得好好露露脸。”郭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如今江湖上少年英雄不少,但能入我眼的没几个。你这一身先天功底子,若是上了擂台,定能给全真教争光。” 叶无忌干笑两声:“郭伯伯,我这次主要是来长见识的,争光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说实话,叶无忌对这个什么武林盟主还真不感兴趣。 “哎!年轻人要有锐气!”郭靖不赞同地摆了摆手,“想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 郭靖话匣子一开,便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叶无忌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附和,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后堂瞟。 怎么黄蓉还不出来? 按理说,郭靖这么大动静,以黄蓉的耳目,早就该知道了。 难不成是在憋什么大招? 正胡思乱想间,郭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蓉儿这两日身子有些不适,在后堂歇息。待会儿我去叫她,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第279章 错爱如山 郭靖这话一出,叶无忌刚端到嘴边的茶碗差点没拿稳。 “咳……郭伯母身子不适?”叶无忌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中的慌乱,放下茶碗时,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稳住心神,“既然伯母欠安,侄儿怎好随意打扰?不如改日……” “哎!说什么见外的话!”郭靖大手一挥,浓眉下的双眼满是不赞同,“你既唤我一声伯伯,这里便是你的家。蓉儿若是知道你来了,哪怕是病着,心里也是高兴的。再说,她那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这就几日操持英雄大会,心力交瘁,加上偶感风寒,这才不得不卧床修养。” 只是风寒? 叶无忌心中却是一紧,但转眼想到这女人还要自己命,自己何故第一反应竟是担心起她来了。 程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姿态娴静端庄,那一袭青衫衬得她如一株空谷幽兰。 她听得郭靖提起师姐病倒,眼中闪过一丝关切,轻声道:“姐夫,师姐既然身体抱恙,确实该多歇息。不过我既到了府上,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若师姐实在不便,我在门外磕个头也是应当的。” 郭靖看着程英,眼中满是赞赏。 “程家妹子,你这就太见外了。”郭靖笑道,语气敦厚,“岳父大人行事虽然……虽然潇洒不羁,但教出来的徒弟却是一个赛一个的知书达理。蓉儿常念叨,说襄阳城没个体己的人,如今你来了,正好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说着,郭靖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女:“去,禀报夫人,就说全真教叶无忌和桃花岛程英妹子到了,问夫人精神如何,可愿一见。” 侍女应声退下。 等待的功夫,厅内的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郭靖是个实诚人,心里藏不住事,对叶无忌的喜爱那是全写在脸上。他拉着叶无忌的手,让他在自己身侧坐下,目光炯炯,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无忌啊。”郭靖感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想当年在荒山野岭,你被那几个毛贼追得鞋都跑丢了,一脸的书生气,手无缚鸡之力。我当时就在想,这孩子若是去考取功名,或许能成个状元郎,但在乱世之中,怕是难保周全。” “郭伯伯慧眼如炬。”叶无忌恭敬道,“若非郭伯伯当年搭救,又指点迷津送我去终南山,哪有侄儿的今日。” “是你自己争气!”郭靖重重地拍了拍大腿,声音洪亮,“两年半!仅仅两年半啊!寻常人两年半,怕是连马步都扎不稳,连内功的门槛都摸不到。可你呢?方才我那一拍,虽未用全力,但也用了三成劲道。你体内真气流转自然,根基扎实得紧,竟似有十数年的火候!蓉儿和过儿虽经常夸你,却也没说你竟精进至此!” 郭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在厅中踱了两步。 “全真教的先天功,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厚积薄发。你能有此修为,定是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郭靖停下脚步,看着叶无忌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心疼,“孩子,这两年,没少遭罪吧?” 叶无忌看着郭靖那真挚关切的眼神,心头一颤。 遭罪? 他在古墓里,白天跟小龙女恩恩爱爱,晚上和李莫愁咿咿呀呀,练功那是顺带手的;哪有什么寒暑不辍的苦修? 相比于郭靖这种一步一个脚印练出来的绝世高手,他叶无忌就是个投机取巧的暴发户。 可偏偏,郭靖把他当成了那是勤学苦练的典范。 这误会,大了去了。 更重要的是,这份沉甸甸的关爱,让叶无忌心里那股子负罪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世人尊为“大侠”的男人。 两鬓微霜,衣衫朴素,甚至袖口还磨损了一些边角。镇守襄阳十余载,殚精极虑,保一方百姓平安。对自己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后辈,更是倾囊相授般的关怀。 这才是真英雄,真豪杰。 而自己呢? 叶无忌虽然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信奉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在郭靖这种纯粹的赤诚面前,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郭伯伯……”叶无忌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干涩,“其实……也没吃什么苦。师父待我极好,师兄们也照顾。” “你这孩子,就是实诚!”郭靖哪里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当他是谦虚隐忍,心中更是喜欢,“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能不骄不躁,这就很难得。” 这时,郭靖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无忌:“无忌,你如今内功已有小成,不知这拳脚兵刃上的功夫,练得如何了?全真教的剑法乃是天下正宗,丘道长的剑术更是刚猛凌厉。来来来,咱们爷俩搭把手,让我看看你的进境!” 说着,郭靖也不等叶无忌拒绝,右手一抬,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劲力便涌了过来。 “郭伯伯,这……”叶无忌有些哭笑不得。 这郭大侠还真是个武痴,一言不合就要考校武功。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郭靖哈哈一笑,身形未动,只是单手虚按,“你就用全真剑法攻我,我只守不攻。让我看看你的剑意纯不纯!” 叶无忌无奈,只能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程英。程英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显然也想看看这位“便宜侄儿”到底有多少斤两。 “既然如此,侄儿得罪了!”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既然要演,那就得演全套。 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手腕一抖,挽出三个漂亮的剑花。 “好!”郭靖眼前一亮,“这一手‘三花聚顶’使得漂亮!手腕够稳!” 叶无忌脚踏七星,身形游走,长剑如游龙般刺出。 这一剑,正是全真剑法中的起手式“云横秦岭”。 剑势平稳,中正平和,没有丝毫花哨。 叶无忌很清楚,在郭靖这种行家面前,任何的花拳绣腿都是笑话。而且自己体内九阳真气昨晚郭靖见识过,绝不能动用。 好在他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这武学天赋确实是实打实的。再加上王重阳耳提面命,他对全真剑法的理解,甚至还在丘处机之上。 刷刷刷! 剑光闪烁,叶无忌连出七剑。 每一剑都法度严谨,劲力含而不露,深得全真武学的精髓。 郭靖坐在椅子上,身形岿然不动。面对叶无忌刺来的长剑,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 叶无忌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而飞。 “好深厚的指力!”叶无忌心中暗惊。 这还只是郭靖随手一弹,若是真用了降龙十八掌,自己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下。 “不错!下盘稳固,剑意纯正!”郭靖赞许道,“只是这招‘分花拂柳’,转折之间略显生硬。剑法虽死,人却是活的。全真剑法讲究圆转如意,你且看好!” 说着,郭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手腕轻轻一转。 那根普通的竹筷,在他手中竟似化作了一柄绝世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 “剑随心走,意在剑先。”郭靖沉声道,“不要拘泥于招式,要体会其中的劲力变化。” 叶无忌看着那根筷子,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郭靖虽然不善言辞,但这武学上的造诣,确实已臻化境。他这一指点,直指要害,让叶无忌对全真剑法的理解瞬间深了一层。 “多谢郭伯伯指点!”叶无忌由衷地说道。 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位郭大侠了。 两人一来一往,又拆解了几十招。 郭靖是越试越开心,叶无忌是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变招,郭靖总能一眼看穿他的破绽,并且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化解。这种境界,简直就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完美诠释。 就在两人打得兴起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响起: “靖哥哥,是什么事让你这般高兴?隔着老远就听见你的笑声了。” 这声音…… 叶无忌浑身一僵,手中的剑势瞬间乱了。 郭靖屈指一弹,震开叶无忌的长剑,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转头看向门口:“蓉儿!快来看,是谁来了!” 叶无忌缓缓转过身,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见门口处,在那珠帘掩映之下,缓缓走进来一位美妇人。 她身着淡黄色的绸衫,身姿轻盈曼妙,腰肢纤细如柳,岁月非但未损其风姿,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韵味。 那张脸庞依旧娇艳如花,白皙胜雪,只是在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除了昔日的俏皮,更沉淀了岁月赋予的智慧与……威严。 正是丐帮帮主,黄蓉。 第280章 字字诛心 黄蓉这一声“靖哥哥”,喊得娇柔婉转,却听得叶无忌后背汗毛倒竖。 他僵硬地转过身,目光越过郭靖的肩膀,落在那道淡黄色的身影上。 数月不见,这位丐帮帮主似乎清减了些。 那件淡黄绸衫略显宽松,却掩不住那熟透了的身段。腰肢依旧细得惊人,胸前那抹起伏却似比印象中更为傲人,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透着一股子让人口干舌燥的成熟韵味。 只是那张俏脸上虽然带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疲惫和……寒意。 黄蓉原本正含笑看着丈夫,目光扫过一旁的程英,最后落在那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刻,她手中的丝帕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那双原本灵动慧黠的眸子骤然收缩,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这世上最可喜的东西。 震惊、错愕、欣喜、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她眼中交织闪过。 是他? 那个在信阳城中轻薄自己,那个让自己恨得牙痒痒,却又在午夜梦回时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混蛋? 他没死? 叶无忌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装。 接着装。 当初在信阳城外,几万大军围城,箭如雨下,要把老子射成刺猬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惊讶?如今见老子命大没死,还找上门来,心虚了吧? “蓉儿!”郭靖却毫无所觉,兴奋地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妻子的手,指着叶无忌道,“你看这是谁?是无忌啊!那孩子没死,他活着回来了!” 黄蓉后撤一步,郭靖没有拉住。 但郭靖也没察觉到异样,只觉得妻子是太过高兴。 黄蓉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原来是……无忌侄儿啊。” 她缓缓走上前,目光如刀,在叶无忌身上寸寸刮过,声音轻柔得有些诡异,“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能在襄阳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在信阳城遭了难呢。” 这话听在郭靖耳朵里,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可听在叶无忌耳朵里,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你怎么还没死?” 叶无忌心中火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托郭伯母的福,侄儿命硬,阎王爷嫌我这人太混,不肯收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他在“托福”二字上加了重音。 黄蓉柳眉微蹙。 这小贼话里带刺,是在怪自己当初没能救下他? 当时信阳城破,乱军之中,她被吕文焕的大军冲散,好不容易才和靖哥哥汇合。事后她派丐帮弟子在死人堆里翻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他的尸首,为此她还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 如今见他活蹦乱跳,不仅不领情,还这般阴阳怪气? “活着就好。”黄蓉淡淡道,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程英身上。 她自然认得这是自家爹爹晚年收的关门弟子。只是此刻见程英清丽脱俗,又与叶无忌并肩而立,两人神态间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默契,让黄蓉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酸意,眉梢不由得微微一挑。 “程师妹?”不待对方开口,黄蓉已然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你怎么也在此处?” “师姐。”程英连忙上前见礼,神色恭谨,“程英见过师姐。” 黄蓉虚扶了一把,眼神却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似笑非笑,“不过师妹怎么会和无忌侄儿搅在一起?而且看起来还非常熟络的样子?” 这就开始查户口了? 叶无忌不等程英开口,便抢先一步,自然而然地侧身挡在程英面前,笑道:“伯母有所不知,这一路上兵荒马乱,我和……程英妹子相依为命。若非互相扶持,怕是早就成了路边枯骨。这患难之情,自是旁人比不了的。” 说着,他还故意回头看了程英一眼,眼神那叫一个温柔缱绻。 程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低下了头。 这一幕落在黄蓉眼里,简直刺眼至极。 相依为命? 患难之情? 当初在信阳城,是谁死皮赖脸地抱着自己喊姐姐?是谁在破庙里…… 好个负心薄幸的小贼! 黄蓉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那种属于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人关系绝对不简单。 “无忌倒是长大了,懂得怜香惜玉了。”黄蓉冷哼一声,转身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眼中的情绪,“只是全真教门规森严,不知道丘道长若是知道你这般……洒脱,会不会怪罪?” “师父他老人家最是通情达理。”叶无忌笑嘻嘻地接招,“他说修道先修心,若是连身边人都护不住,还修什么道?伯母,您说是吧?” “你!”黄蓉语塞。 这小混蛋,嘴皮子功夫见长,竟敢拿话堵自己。 郭靖见气氛有些不对,却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妻子担心叶无忌坏了全真教的规矩。他连忙打圆场:“蓉儿,无忌这孩子懂事,自有分寸。况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程家妹子是岳父大人的高足,无忌是全真教的高徒,两人结伴同行,也是一段佳话嘛!” 佳话? 黄蓉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靖哥哥啊靖哥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小贼看程英的眼神,那是想把人家吞进肚子里,哪是什么正经结伴? 第281章 旧事藏锋 "对了,蓉儿。"郭靖放下茶盏,脸上难掩赞许之色,兴奋地说道,"方才我和无忌搭了把手,试了试他的根底。这孩子内功精纯深厚,虽是全真教的路子,但这般浑厚程度,便是丘师父当年也未必能及!短短两年能练到这个地步,当真是武学奇才啊!" "哦?" 黄蓉闻言,心中却是一动,凤眸微眯。 全真教内功讲究循序渐进,最是磨人,非数十年苦功难有大成。 之前虽然也见识过叶无忌的武功,比之自己稍高一筹,但能得靖哥哥如此夸赞,想必比上次分别之时,更有精进。 她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叶无忌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这小子即便再怎么有天赋,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修出连靖哥哥都赞叹的内力? 除非…… 她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转,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疑虑。 难道是因为在信阳城那次,两人被迫合力抵御寒毒时,曾以内力互通之法化解危局?那门《阴阳轮转》的功夫极为特殊,能将两人内力短暂汇合。莫非他借着那次内力交汇,从中悟出了什么窍门,才有了如今的进境? 一念及此,黄蓉神色微变。那次疗伤虽是迫不得已,但终究有肌肤之触、内息相接,若传出去,于她名节有损。而这小子嘴巴又不牢靠,若在靖哥哥面前露出口风…… "既然靖哥哥这般夸赞,那我倒要好好瞧瞧。"黄蓉压下心头隐忧,站起身,款款走到叶无忌面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无忌,把手伸出来,让伯母给你把把脉,看看有没有练岔了气,顺便……也看看你这全真内功到底有多'正宗'。" 叶无忌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这女人想干什么? 要借机暗施内劲试探自己的底细?还是想查看体内有没有残留那门功夫的痕迹? "这……就不劳伯母费心了吧?"叶无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侄儿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怎么?怕伯母害你不成?"黄蓉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叶无忌瞧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想:当着郭靖的面,量她也不会真下狠手。 "既是长者赐,不敢辞。"叶无忌把心一横,伸出了右手腕,脸上带着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伯母请。" 黄蓉伸出两指,轻轻搭在他的脉门上。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的眉心便猛地一跳。 叶无忌体内的真气远比她预想的更加深厚浑然,不仅有全真玄门正宗的气息,其中竟还隐隐掺杂着一股她极为熟悉的波动——那正是《阴阳轮转》残留的气机! 果然如此! 也就是说,当日那次内力交汇,他得到的好处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些。这小子竟然将那次机缘尽数化为己用,转化成了自身修为! 黄蓉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几分恼怒,又有几分无奈。自己冒着名节之虞救他性命,他倒好,白白占了天大便宜,功力突飞猛进。 她正暗自恼火,叶无忌却忽然上前一步,反手轻轻扣住了她的脉门。 黄蓉一惊,正要挣脱,却听叶无忌一本正经地对郭靖说道: "郭伯伯莫慌,刚才伯母扣我脉门之时,侄儿恰好也略通医理,顺带感应了一下伯母的脉象。" 黄蓉面色微变,心头一紧。 她太了解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了——他嘴里哪有半句正经话?若是他当众说出信阳城疗伤之事的只言片语,自己如何面对丈夫? 恐惧瞬间涌上来,黄蓉抬头瞪他,眼神警告:你敢胡说! 叶无忌却视若无睹,摆出一副全真高徒悲天悯人的模样,摇头晃脑道:"伯母这脉象……啧啧,有些不妙啊。脉象紧涩,肝气郁结,这是典型的操劳过度之症。"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伯母日夜为军务操心,积劳成疾,再不好好调养,恐怕这身子骨要撑不住了。郭伯伯,您得多劝劝伯母,让她好好歇歇才是。" 郭靖哪里听得出这小子话里暗藏机锋,只当是侄儿关心长辈,连连点头道:"无忌说得是!蓉儿,你最近确实太辛苦了,回头让大夫开几贴调养的方子。" 黄蓉气得银牙都要咬碎了。 这小子分明是在暗示当日之事——故意拿捏住自己的把柄,当着丈夫的面堂而皇之地拿她作耍!那副正经面孔下全是得意。 但在丈夫面前,她又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多……多谢贤侄关心了。" 程英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师姐怎么脸色这般难看?而且叶无忌这话里话外的,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了。"黄蓉怕这小子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转移话题,神色一正,"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不过……无忌,我有话问你。" "伯母请问。" "信阳城一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黄蓉目光灼灼,紧盯着他的眼睛。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第三版……) 第282章 误会丛生 “怎么逃出来的?” 叶无忌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眼神却越过袅袅升腾的热气,似笑非笑地盯着黄蓉。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在她修长的脖颈和起伏的胸口放肆地转了一圈,最后才落在她那双强作镇定的眸子上。 黄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丝帕。 这小贼的眼神太放肆了。 偏偏靖哥哥就在旁边,她还发作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还要装出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慈爱模样。 “怎么?这其中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黄蓉稳了稳心神,强笑着追问了一句。 “难言之隐倒也没有。” 叶无忌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听得黄蓉心头一跳。 “只是当时情况确实有些寒心。”叶无忌语调变得意味深长,“伯母您是不知道,当时火炮齐发,信阳城内火光冲天,可是半点没留情面啊。” “那时候侄儿就在想,这下令之人这般急切,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了,莫非是怕侄儿活着回来,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秘密……所以才急着要杀人灭口?” 这话一出,黄蓉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杀人灭口! 他什么意思? 他是在怪我? 他难道认定当时是我下令放箭,想借宋军攻城除掉他,好保全自己的名节? 当时吕文焕下令攻打信阳城,自己和靖哥哥都在信阳城中,明明是吕文焕贪功,这小子竟然认为是自己想要杀他灭口? 他恨我。 看着叶无忌冰冷的眼神,黄蓉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慌乱和难以言说的委屈。 “无忌,当时那是……”黄蓉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想要解释那是吕文焕的军令,并非她的本意,更非是为了灭口。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坐着的郭靖给截了过去。 “无忌啊!这事儿你可不能怪任何人!” 郭靖把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声音洪亮:“当时吕文焕吕大人下令放箭,也是无奈之举!蒙古鞑子南侵日久,当时攻城却是极好的机会,为了大宋江山,有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叶无忌闻言,嘴角笑容凝固。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一脸正气凛然的郭靖,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原来如此。”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渗人,“郭伯伯深明大义,侄儿佩服。只是侄儿这条命虽然贱,但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大局’下的冤魂。” “无忌!” 黄蓉听出他话里的怨气,更看懂了他看向自己时那充满恨意的眼神。她心中大急,知道这小贼是误会了。 他一定以为是自己唆使靖哥哥支持吕文焕的! “靖哥哥,你少说两句。”黄蓉连忙伸手去拉郭靖的袖子,眼神有些慌乱,“当时咱们也是事后才知道吕大人下了死令,你又何必把这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她是想把这事儿撇清,告诉叶无忌这事儿跟他们夫妇没关系。 可这话听在叶无忌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心虚了? 怕郭靖说漏了嘴,暴露出你这个幕后黑手? “伯母何必谦虚?”叶无忌冷笑一声,打断了黄蓉的话,“郭大侠乃是襄阳城的顶梁柱,吕文焕不过是个守备,若是没有郭大侠的首肯,借他两个胆子,他敢不顾江湖道义,对自家同袍放箭?” “这……”黄蓉百口莫辩。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涉及到朝廷和江湖的博弈,吕文焕那是想独吞功劳,甚至想借刀杀人除掉功高震主的郭靖。这些阴私勾当,她怎么好当着程英和叶无忌的面,把朝廷命官的脸皮扒下来? 况且靖哥哥这人最重忠义,若是她说吕文焕坏话,靖哥哥肯定又要不高兴。 “无忌说得对!” 郭靖果然是个猪队友,他见妻子阻拦,反而有些不悦,正色道:“蓉儿,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不能说的?吕大人虽然有些……有些急躁,但守土有责,这份担当还是有的。咱们身为江湖儿女,既然来助拳,就要服从军令!若是人人都只顾惜自己性命,这襄阳城还怎么守?” 说完,郭靖转头看向叶无忌,语重心长地教育道:“无忌啊,你受了委屈,伯伯心里也难受。但你要明白,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若是为了这万家灯火,便是要了我郭靖的脑袋,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更何况……” “更何况只是牺牲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辈,对吧?”叶无忌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叶无忌!” 黄蓉猛地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俏脸涨得通红。 他越说越过分了! 竟然敢当着靖哥哥的面,暗示那种事情! “你放肆!”黄蓉厉声喝道,凤目含威,“这里是郭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靖哥哥视你如己出,你却这般阴阳怪气,你对得起他的一番苦心吗?” “苦心?” 叶无忌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那股《阴阳轮转功》而产生的奇异吸力,再次在两人之间激荡。 黄蓉只觉得双腿一软,体内真气乱窜,那种又酥又麻的感觉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差点让她当场呻吟出声。她死死咬着嘴唇,手扶着桌沿,才勉强没有失态。 该死! 这小贼离得太近了! 叶无忌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异样。他看着黄蓉那双水汪汪、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眸子,看着她因为极力忍耐而微微颤抖的娇躯,心中的暴虐之气反而更甚。 身子这么诚实,嘴上倒是挺硬! “伯母既然提到了苦心,那侄儿倒要问问。”叶无忌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当初在信阳城,伯母可是答应过侄儿,要‘好好照顾’我的。怎么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这话一语双关。 郭靖听着,以为是叶无忌在责怪黄蓉作为长辈没照顾好他。 可黄蓉听着,却是这小贼在拿那晚的荒唐事威胁她! “你……”黄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无忌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给我住口!” “好了好了!”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就要打起来,郭靖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横在两人中间,一脸茫然加头疼:“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无忌,你伯母身子不适,心情不好,你少说两句。蓉儿,无忌受了委屈,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你是长辈,多担待些。” 郭靖这一和稀泥,反倒是把黄蓉气得够呛。 多担待? 这小贼都快骑到我头上拉屎了,还要我担待? 可是看着丈夫那张满是关切和不解的脸,黄蓉满肚子委屈硬是说不出口。她能说什么?说这小贼刚才摸我手?说他在暗示我们有一腿? 只要她敢说,这郭府今天就得血流成河。 “我不舒服,先回房了!” 黄蓉狠狠瞪了叶无忌一眼,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后堂走去。 只是因为走得太急,加上体内真气被叶无忌勾得不稳,脚下竟踉跄了一下。 第283章 少年心事 前厅之中,气氛诡异。 郭靖站在原地,望着妻子离去的方向,眉头微皱,脸上满是不解。 “无忌啊,”郭靖转过身,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你郭伯母这两日操持英雄大宴,还要防备蒙古鞑子,心力交瘁,这才有些失态。她平日里最是疼爱晚辈,你莫要往心里去。” 叶无忌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深处那抹因黄蓉而起的邪火被他很好地压了下去。他换上一副恭顺谦逊的模样,拱手道:“郭伯伯言重了。伯母身系襄阳安危,乃是女中诸葛,侄儿敬佩还来不及,怎会见怪?想来是侄儿刚才提及信阳惨状,引得伯母伤心了。” 郭靖闻言,更是觉得眼前这个侄儿懂事得紧,心中大感欣慰:“好孩子!你能这般想,那是最好不过。”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娘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娇脆如莺啼,却又带着几分被娇惯出来的傲气。 紧接着,两道人影先后跨过门槛,进了正厅。 走在前面的少女,一身大红锦袍,腰束金带,脚蹬鹿皮小靴,身形婀娜,容颜娇艳无双。 她眉宇间与黄蓉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灵动狡黠,多了几分盛气凌人的骄矜。正是郭靖与黄蓉的长女,郭芙。 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剑眉入鬓,凤眼生威,虽穿着一身略显朴素的青衫,却难掩眉宇间那股子英挺狂放之气。 只是此刻,这少年目光在触及叶无忌的一刹那,眼神有些闪烁,明显瑟缩了一下。 正是杨过。 杨过一见叶无忌安然无恙地站在厅中,心中先是一喜。 毕竟两人同时上的终南山,期间互有提携,那份少年情谊做不得假。 “师兄!你……你没事便好!”杨过快步上前,语气关切。 然而,话音刚落,杨过心头便猛地一跳。 他瞧见叶无忌转过头来,那双眼眸看似温润,却似笑非笑地透出一股子寒意。 杨过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昨晚在郭府回廊下,为了断绝郭芙对师兄的念想,他可是把叶无忌编排得体无完肤。什么“为少女立心,为少妇立命”,什么“立志通吃天下美女”,那些话若是传到师兄耳朵里…… 杨过咽了口唾沫,心中暗自祈祷:师兄刚到襄阳,应该……应该不知道吧? 叶无忌看着杨过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冷笑。 昨晚他躲在老槐树上,可是将这位好师弟的“精彩言论”听得一字不漏。这小子为了追妹子,竟然不惜拿自己的名誉祭旗,若不是自己心理素质过硬,只怕当场就要气得走火入魔。 “师弟,”叶无忌缓缓开口,声音醇厚,听不出半点火气,“数月不见,你倒是越发精神了。看来襄阳的水土不仅养人,还养‘口才’啊。” 杨过身子一僵,干笑道:“师兄说笑了,师弟……师弟很是挂念师兄。” “挂念?”叶无忌上前一步,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指尖透出一丝极细微的九阳真气,震得杨过半边身子微微发麻,“我也很挂念师弟你啊。昨夜我在梦中,似乎还听见师弟在谈论为兄的‘宏图大志’,什么立心立命的,倒是颇有见地。” 杨过脸色瞬间煞白。 完了!师兄全知道了! 不过他怎么会知道? 昨夜郭府就郭伯伯郭伯母几人,师兄当时又不在。 难道师兄真是做梦梦到了我背后说他坏话? 他深知叶无忌的手段,这位师兄平日里看着和气,实则一肚子坏水,真要整治起人来,那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没等杨过想好怎么告饶,一旁的郭芙却是忍不住了。 她一进门,目光锁在叶无忌身上。 原本,听了杨过昨晚那番话,郭芙心中是将叶无忌恨到了极点的。她郭大小姐何等尊贵,岂能看上一个连寡妇都不放过的淫贼?她在心里发誓,再见到这个登徒子,定要狠狠羞辱他一番,再让爹爹将他赶出府去。 可是,当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郭芙那些狠话,却像是被棉花堵在了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男子,长身玉立,面如冠玉。 比起略显青涩、衣衫落拓的杨过,叶无忌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如鹤立鸡群,将周遭的一切都比了下去。 所谓“一见杨过误终身”,那是对于没有叶无忌的原本剧情而言。 可若是在杨过身边,再放上一个更加成熟、更加俊美、且武功深不可测的叶无忌,那便是“既生瑜,何生亮”的残酷。 郭芙只觉得心跳如雷,脸颊发烫。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常乐镇那间客栈,这坏人打她屁股的情景。那羞耻痛楚,如今回忆起来,竟化作一股酥麻,双腿隐隐有些站立不稳。 还有信阳城中。 金轮法王的金轮呼啸而至,生死一线之际,是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一手震退强敌。那一刻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似乎烙印在了她的肌肤上,至今未退。 “芙妹?” 叶无忌“处理”完杨过,转过身,目光盈盈地落在郭芙身上。 这一声“芙妹”,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磁性十足。 郭芙身子一颤,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霞,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叫谁芙妹呢!谁……谁是你芙妹!” 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这语气里的娇嗔,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来。 叶无忌心中暗笑。 这郭家母女,虽然性子不同,但这身子骨里的敏感劲儿,倒是一脉相承。 他上前一步,逼近郭芙。 郭芙顿觉一股强烈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混合着淡淡皂角香和阳光般炽热的味道,好闻得紧。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叶无忌的眼睛,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叶无忌微微俯身,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郭芙那初具规模的胸脯,心中暗自点评:虽不如黄蓉那般波涛汹涌、熟透多汁,但这般含苞待放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倒也别有一番青涩的风味。 “怎么?郭大小姐不记得我了?初在常乐镇,咱们可是不打不相识呢。” 提到“打”字,叶无忌故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意有所指地往郭芙身后扫了一眼。 郭芙只觉得臀上一紧,仿佛那只大手又落了下来。 “你!你这淫……你这坏人!”郭芙羞愤欲死,抬起头狠狠瞪了叶无忌一眼,可那眼波流转间,哪里有什么杀气,分明全是春意,“爹爹在这儿呢,你……你休要胡说八道!” 郭芙憋了半天,终是只憋出这么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来。她本想骂得凶狠些,可那声音却软绵绵的,透着一股子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郭靖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奇道:“芙儿,不得无礼!这是你的救命恩人,怎可这般称呼?” 郭芙跺了跺脚,红着脸指着叶无忌道:“爹!你不知道,杨过说他……他是个大坏蛋!专门……专门骗女孩子!” 杨过一听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草包大小姐!这种话怎么能当着师兄的面说出来?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叶无忌闻言,却是不怒反笑。 “哦?杨师弟是这么说的?” 叶无忌转头看向杨过,眼神玩味,“看来杨师弟对为兄误解颇深啊。难道为兄当初教训得不对吗?” 郭芙羞愤交加道:“你……你不许说!” 她这般反应,落在旁人眼里,倒更像是小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他费尽心机,不惜编排师兄,就是为了让芙妹死心。可谁曾想,师兄只是简简单单露了个面,说了两句话,芙妹就这般模样了? 那娇羞的神态,那欲拒还迎的眼神,杨过从小到大,何曾见过郭芙对自己露出过半分? 在他面前,郭芙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大小姐。 可在叶无忌面前,她却变成了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这种落差,让杨过心里酸水直冒,既嫉妒,又绝望。 师兄啊师兄,你都有了神仙姐姐那般的人物,为何还要来招惹芙妹?难道真如我昨晚胡诌的那般,你要把这天下的美人都一网打尽不成? 第284章 极西之地 “师兄,”杨过硬着头皮插话,试图打破这暧昧的气氛,“分别这两月,你……可还好么?” 叶无忌收回落在郭芙身上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瞥了杨过一眼:“师兄好得很。倒是你,师弟,全真剑法练得如何了?我看你步履虚浮,气息不稳,莫不是这些日子在郭府光顾着陪郭世妹游玩,荒废了武功?”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当着郭靖的面,杨过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郭靖闻言,果然脸色一肃,看向杨过道:“过儿,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叶师兄短短两年便有如此成就,你要多向他请教,切不可贪图安逸。” 杨过心中憋屈至极,却只能低头应是:“是,郭伯伯教训得是。师兄……天赋异禀,过儿自愧不如。” “天赋是一回事,勤奋又是另一回事。”叶无忌摆出一副严师兄长的架势,语重心长地道,“今晚得空,为兄好生考校考校你的剑法。若是让为兄发现你偷懒……哼哼。” 最后那两声冷笑,听得杨过头皮发麻。 他知道,这顿“考校”,怕是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这是师兄在报昨晚那“立心立命”的一箭之仇啊! …… 叶无忌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在郭芙那尚显稚嫩却已初具规模的娇躯上转了一圈,正要在心中给这“草包美人”打个分,忽觉腰间一紧。 一股冰凉的杀气从侧面袭来。 他扭头一看,正对上程英那双似嗔似怨的清眸。 程英虽然戴着面具,但这几日相处下来,叶无忌早已能透过那双眼睛读懂她的情绪。此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若敢对芙儿动什么歪心思,我定不饶你。” 叶无忌干咳一声,立刻收敛了那副登徒子的嘴脸,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对着程英讨好地笑了笑。 郭芙却没察觉这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她虽然刁蛮,但对这位在桃花岛陪她长大的“小姨”却极是亲热。 “程英阿姨,你这次来襄阳可要多住些日子,我想死你了!”郭芙拉着程英的手臂,摇晃着撒娇。 程英虽然只比郭芙大上几岁,但毕竟是黄药师的关门弟子,辈分摆在那里。她无奈地摸了摸郭芙的头,语气宠溺:“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般撒娇,也不怕让人笑话。”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瞥了叶无忌一眼。 叶无忌摸了摸鼻子,心道:这程英妹子,还没过门呢,就开始管起家里的事了。不过这“姨侄”同框的画面,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正此时,郭靖看着后堂方向,眉头微蹙,叹道:“蓉儿这两日身子不爽利,一直在后堂歇息。芙儿,你带着你程英阿姨去后院看看你娘,顺便也让她们师姐妹叙叙旧。” 郭芙应了一声,拉着程英便往后堂走去。 待那两道倩影消失在屏风后,厅内便只剩下了三个大男人。 此时日头渐高,却还未到午膳时分。郭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眉头微微锁起,那是他多年镇守襄阳养成的习惯,每当这个时候,无论刮风下雨,他都要去城头巡视一番,查缺补漏,方能安心。 “无忌,过儿。”郭靖转过身,身姿挺拔如松,那股子大侠的威严自然流露,“此时尚早,你们若无他事,便随我去城头走走吧。” 杨过正愁没处躲避叶无忌那所谓的“考校”,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应道:“是,郭伯伯。” 叶无忌自也无不可,他初来襄阳,也正想看看这座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铁打孤城,究竟是何等气象。 三人出了郭府,并未骑马,一路步行穿过长街。 襄阳城内虽是大战在即,但百姓生活依旧井然有序。沿途遇到的商贩走卒,见到郭靖无不恭敬行礼,口称“郭大侠”,眼神中满是敬仰与信赖。 叶无忌跟在郭靖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禁有些感叹。这便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份量,郭靖是用半辈子的血汗,换来了这一城百姓的安宁。相比之下,自己那些小心思,确实显得有些阴暗了。 登上城楼,视野豁然开朗。 猎猎秋风卷着旌旗,发出噼啪的声响。城墙之外,汉水如带,远处蒙古大营连绵数里,营帐如云,隐隐可见兵马调动,杀气冲天。 郭靖手扶垛口,极目远眺,眉宇间的忧色更浓了几分。 “郭伯伯,蒙古大军虽众,但我襄阳城高池深,又有您坐镇,想来他们也讨不了好去。”杨过见郭靖神色凝重,忍不住开口宽慰道。 郭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过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两军交战,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是只拼兵马粮草,我大宋虽弱,但这襄阳城我也能守得住。可是……”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叶无忌和杨过,沉声道:““我近日听闻,那蒙古人中奇人无数,最近军中更是多了些金发碧眼之人,形貌与我中土大异,只怕是来自那极西之地的异士。” 第285章 异种真气 “西域极西之地?”叶无忌心中一动,脱口问道。 “不错。”郭靖点了点头,神色肃然,“以往我们只道金轮法王便是蒙古第一高手,其实不然。据传蒙古大汗铁骑一路往西,破城无数。其疆域之辽阔,不弱与我大宋万里河山。“ “而这些疆域之上,也不乏奇人异士,此次他们便从波斯、甚至更遥远的极西之地,调来数位绝顶高手。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与中原大相径庭,甚至与西域的金刚宗也截然不同,诡异莫测。”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跳。 原著里虽然金轮法王是主要反派,但也确实提过蒙古招揽了尼摩星、潇湘子等人。可听郭靖这口气,这次来的,似乎不仅仅是这几个熟面孔,还有更厉害的角色?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导致蝴蝶效应,让这个世界的难度系数增加了? “郭伯伯,那些人……可曾出手过?”叶无忌试探着问道。 “尚未正面交锋。”郭靖沉声道,“但我方几名潜伏极深的探子,连消息都未传出便断了联系。其中一人尸首被抛回城下,全身无伤,却经脉尽断,五脏六腑皆碎成齑粉,偏偏外皮完好无损。这等阴毒霸道的内劲,我闻所未闻。” “据我猜测,应该是蒙哥准备收拢西边的战事,将主力掉头,对我大宋发动最后的进攻!” 叶无忌知道,郭靖的猜测基本没错。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原本他以为凭借自己熟知剧情,再加上九阳神功、九阴真经和先天功在身,足以在这个世界横着走。可如今看来,剧情已经开始脱轨,未知的危险正在逼近。 若不能尽快解决自身的隐患,将武功再提升一个台阶,只怕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三人沿着城墙缓缓而行,郭靖不时指点城防要害,叶无忌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盘算自己体内的情况。 九阳神功至刚至阳,九阴真经至阴至柔,先天功中正平和。这三门绝世神功,常人得其一便可称霸武林,他一人独占三门,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苦不堪言。 平日里这三股真气还能勉强共存,可一旦与真正的高手过招,全力催动内力时,这三股真气便会互相倾轧。就像那晚被郭靖一掌震伤,若是他内力纯一,绝不至于那般狼狈。 如今强敌环伺,必须想办法将这三股真气融为一炉,否则这便是埋在自己身体里的一颗定时炸弹。 此时城头风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叶无忌停下脚步,看向郭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郭伯伯,侄儿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郭靖转过身,温和地道:“无忌,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但说无妨。”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说出自己的实情,而是假借道:“侄儿在全真教翻阅典籍时,曾看到一段前人手记,心中颇为困惑。那是关于内功修行的。” “哦?”郭靖来了兴致,他在武学一道上极痴,闻言立刻问道,“是何疑难?” “那是关于异种真气的。”叶无忌缓缓道,“若有一人,机缘巧合之下,体内同时拥有了至阴、至阳,以及道家玄门正宗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内力。这三股内力皆已颇具火候,却彼此不服,难以融合。郭伯伯,依您之见,此局何解?” 一旁的杨过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兄这问题问得好生奇怪,天下哪有人能同时练这三种冲突的内功还不走火入魔的? 郭靖却是面色一变,陷入了沉思。 他在城垛上轻轻拍了一掌,眉头紧锁,良久未语。 叶无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郭靖身兼九阴真经大成,又精通降龙十八掌这种至刚掌法,内功修为早已臻至化境,当世除了那个疯疯癫癫的欧阳锋和不知所踪的老顽童,恐怕无人能在内功见识上超过他。 过了许久,郭靖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着叶无忌道:“无忌,你所说的这种情况,实乃武学大忌。常理而言,阴阳相冲,此人早已经脉寸断而亡。若能侥幸不死,必是有大机缘护体。” “郭伯伯说得是。”叶无忌心中暗道,可不就是大机缘么,穿越者的光环加上各种奇遇。 “要化解此局,难,难如登天。”郭靖叹道,“我虽修习《九阴真经》,其中总纲虽有阴阳互济之理,但那主要是调和自身阴阳。若体内真有三股性质迥异且强大的真气,强行用九阴总纲去压制,只怕反而会引起反弹,导致爆体而亡。” 叶无忌心中一凉,连九阴总纲都不行么? 郭靖背负双手,看着滚滚汉水,沉吟道:“当年我听一灯大师讲经,曾提及天下武学殊途同归。道家讲究清静无为,顺其自然;佛家讲究四大皆空,包容万象。”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无忌:“若想将这三股真气彻底熔炼,化为己用,恐怕唯有佛门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方有一线可能。” “佛门?”叶无忌心中一动,“郭伯伯是指……” “少林,易筋经。”郭靖缓缓吐出这五个字。 叶无忌浑身一震。 易筋经! 是了,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后世笑傲江湖里,令狐冲被吸星大法搞得体内异种真气乱窜,随时都要翘辫子,最后不就是靠着少林方证大师传授的《易筋经》才彻底化解隐患,甚至因祸得福,功力大进么? 虽然朝代不同,但这武学至理却是相通的。 《易筋经》乃是达摩老祖所创,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最善调理经脉,融合异种内力。若是能得到《易筋经》,自己体内这三国鼎立的局面,说不定真能变成大一统! “少林寺……”叶无忌喃喃自语,难道自己还要去少林再投一次易筋经? 郭靖并未察觉叶无忌的异样,只当他在感叹武学浩瀚,继续说道:“可惜,少林寺封山已久,不问世事。且《易筋经》乃是少林镇寺之宝,从不外传。想要得见真经,怕是比登天还难。” 第286章 诛心之问 “多谢郭伯伯指点迷津。”叶无忌恭恭敬敬地向郭靖行了一礼,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 郭靖摆了摆手,笑道:“不过是些闲谈罢了。无忌,你天资聪颖,全真教内功又是玄门正宗,只要勤加修习,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切莫好高骛远,去想那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侄儿谨记。”叶无忌低眉顺眼地应道,心里却在盘算:全真内功虽好,但太慢了。老子要的是速成,要的是天下无敌,这《易筋经》,我是志在必得! 正说着,一名守城的小校匆匆跑来,单膝跪地禀报道:“郭大侠,城下有几个丐帮弟子求见,说是……说是发现了那对雌雄大盗的踪迹!”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杨过。 杨过也是一脸茫然。 郭靖神色一肃,问道:“哦?人在何处?” “据报,那两人似乎曾在城西的悦来客栈落脚,后来……后来便不知去向了。” 郭靖闻言,浓眉微蹙,挥手屏退了那名小校,显然对这关头还有人在襄阳城内作乱感到颇为忧心。待那小校走远,城头风声呼啸,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听到“悦来客栈”四字,叶无忌眼皮微微一跳。那是他和程姨落脚的地方,既然丐帮已经查到了客栈,画影图形找上门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心念急转间,他迅速权衡了利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郭伯伯,”叶无忌上前一步,与郭靖并肩而立,扶着冰冷的城砖,缓缓道,“其实此次南下襄阳,侄儿还有一事,需向郭伯伯请罪。” 郭靖回过神来,转头温和道:“无忌,你我叔侄,何出此言?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站在一旁的杨过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他这师兄向来胆大包天,能让他说出“请罪”二字,怕不是惹了什么滔天大祸。 叶无忌苦笑一声,道:“郭伯伯这几日,想必听丐帮弟子提起过一对‘雌雄大盗’吧?” 听到这四个字,郭靖眉头微微一皱,点了点头:“确有耳闻。蓉儿前几日还提及,说有一对男女大盗,心狠手辣,沿途残杀我丐帮弟子,甚至还被怀疑是蒙古人的奸细。鲁长老已传令下去,要严加盘查。怎么,无忌你也遇上了?”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郭靖,沉声道:“不瞒郭伯伯,那所谓的‘雌雄大盗’,正是侄儿与程姨。” “什么?” 郭靖虎躯一震,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无忌,此话当真?你……你怎会对丐帮弟子痛下杀手?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他虽震惊,但并未第一时间发怒,而是询问缘由。在他心中,全真教乃是玄门正宗,叶无忌又是襄阳遗孤,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杨过在旁听得也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师兄果然是师兄,连丐帮的人都敢杀,这脾气,对他胃口! 叶无忌叹道:“郭伯伯容禀。那日我与程姨路过南阳地界,本想进城歇脚。谁知刚到城门口,便见几个乞丐与官府衙役勾肩搭背,在那设卡盘剥过往百姓。” 说到此处,叶无忌脸上浮现出一层寒霜,语气也冷了几分:“若是寻常收税也就罢了,可那时正值大旱,流民遍地。那些流民衣不蔽体,易子而食,惨不忍睹。可那几个丐帮弟子,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伙同贪官污吏,强抢流民手中仅剩的口粮,甚至……甚至还要强掳民女,以此抵税。” 郭靖闻言,脸色骤变,双手猛地抓紧了城垛。 “我与程姨实在看不过眼,便上前理论。”叶无忌继续道,“谁知那几人嚣张至极,自称是襄阳丐帮黄帮主麾下,在此地便是王法。他们见程姨虽戴着面具,但身段婀娜,便出言调戏,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还要动手抢人。” “侄儿一时激愤,没忍住便出了手。那几人武功平平,却仗着人多势众,招招狠辣,直取要害。混战之中,侄儿失手杀了那领头的贪官和几个丐帮弟子。” 叶无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郭靖的神色,接着道:“事后,我们本想查明原委,却发现那一分舵的丐帮弟子,早已与当地贪官沆瀣一气,成了鱼肉乡里的毒瘤。他们怕事情败露,便恶人先告状,飞鸽传书至襄阳,诬陷我二人是蒙古奸细,这才有了后来这一路追杀。”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郭靖怒喝一声,猛地一掌拍在城墙之上。 “轰!” 一声闷响,那坚硬无比的青砖竟被他这一掌拍得粉碎,石屑纷飞。 郭靖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涨红,既是愤怒,更是痛心。他一生光明磊落,最重“侠义”二字,丐帮在他心中更是天下第一大帮,是抗蒙的中流砥柱。 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等败类! “好一个‘在此地便是王法’!”郭靖咬牙切齿,虎目含泪,“我郭靖在此死守襄阳,为的是保一方百姓平安。却不曾想,身后竟养出了这群喝兵血、吃人肉的畜生!”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叶无忌,眼中满是愧疚:“无忌,是你做得对!这等人渣败类,死不足惜!杀得好!” 杨过在旁冷笑一声,插嘴道:“郭伯伯,这世上的事,往往便是这般黑白颠倒。师兄行侠仗义,却被污蔑成奸细大盗;那些作威作福的恶徒,却披着丐帮的义衣,受人香火。若非师兄今日到了襄阳,这盆脏水,怕是一辈子也洗不清了。” 郭靖身子一晃,只觉心中一阵绞痛。 他想到了蓉儿。蓉儿聪明绝顶,却也被底下的谎言蒙蔽,发出了那道追杀令。若是无忌武功稍弱,或是路上出了什么差池,那他郭靖岂不是成了助纣为虐的昏聩之人? “是我之过啊!”郭靖长叹一声,神色瞬间苍老了几分。 叶无忌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那丐帮之事,反而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城内那些高宅大院。 “郭伯伯,侄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靖平复了一下心绪,道:“你说。” 叶无忌指着城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又指了指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安抚使吕文焕的府邸,淡淡道:“这一路南下,侄儿所见所闻,皆是触目惊心。朝堂之上,奸臣当道,克扣军饷,陷害忠良;江湖之中,名门大派亦有藏污纳垢,欺压良善。” “就像那吕文焕,身为襄阳安抚使,守土有责。可侄儿听说,他私下里还在与蒙古人做着茶马生意,甚至为了保住官位,不惜牺牲无辜百姓。” 叶无忌字字如刀,直刺郭靖心窝。 “郭伯伯,您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拼了性命去守这座孤城。可您守住的,究竟是什么?是赵宋官家那腐朽不堪的江山?还是那些在后方醉生梦死、还要骂您是‘武夫’的贪官污吏?” “这样的大宋,真的值得您去守护吗?” 第287章 侠之大者 杨过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无忌。这也是他一直想问,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的疑惑。 在他看来,这世道对他充满了恶意,大宋也好,蒙古也罢,谁当皇帝与他何干?为何要为了这群不相干的人去送死? 风,似乎更大了。 郭靖站在风中,衣衫被吹得紧贴在身上,显露出他宽厚如山的背影。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越过城墙,看向那些在街道上为了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看向那些在茶寮里说笑的老人,看向那些在巷口追逐嬉戏的孩童。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清澈如水,却又坚定如铁。 “无忌,你很聪明,比郭伯伯聪明百倍。”郭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那吕文焕的为人,朝廷的昏暗,我比你看得更清楚。” 叶无忌微微一怔:“那您为何……” “因为我守的,从来都不是赵家的江山。” 郭靖抬手指向城下的万家灯火,眼中闪烁着一种叶无忌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悲悯与大爱。 “我守的,是这城中数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是这江南大地上,还在耕织读书的千万汉家儿女;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衣冠礼仪,是那一脉相承的华夏香火。” 郭靖上前一步,双手重重地按在叶无忌的肩头,力道之大,让叶无忌都感到微微生疼。 “无忌,过儿,你们要记住。朝廷可以烂,官家可以昏,但只要我们还在,这口气就不能断。若是蒙古鞑子破了关,那便是亡天下!到时候,我们的子孙后代,便要剃发易服,沦为牛马奴隶,任人宰割。” “我郭靖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只要我站在这里一天,蒙古铁骑就休想踏过襄阳一步。哪怕最后城破人亡,我也要让世人知道,我汉家男儿,还有一身硬骨头!” 郭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城下行色匆匆的老百姓,声音低沉却重如千钧: “所谓的江湖侠义,并不在那快意恩仇之中,而就在这身后的万家灯火里。为这天下苍生挡风遮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句话从郭靖口中吐出,不带丝毫矫揉造作,只有一股浩然正气,直冲云霄。 叶无忌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沧桑、鬓角微霜的中年男人,心中猛地一颤。 他穿越而来,熟知剧情,一直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心态看着这个世界。他嘲笑郭靖的愚忠,不屑于他的死板。在他看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蠢。 可这一刻,面对郭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竟感到一丝惭愧。 这就是郭靖。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外号,但所有人见了郭靖,都要叫一声“郭大侠”! 他不是不知道大宋烂到了根子里,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最后结局会是怎样。他是看透了一切黑暗,却依然选择燃烧自己,去照亮那哪怕只有一寸的土地。 这种纯粹的理想主义,这种近乎神性的牺牲精神,是叶无忌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永远无法企及,却又无法不为之动容的。 杨过也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虽然叛逆,但内心深处那股热血,却被郭靖这番话狠狠地撩拨了起来。 “郭伯伯……”叶无忌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轻声道,“侄儿受教了。” 他虽然敬佩郭靖,但他终究不是郭靖。 他做不到为了这腐朽的王朝陪葬,他要活,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位真正的英雄致以最高的敬意。 …… 风声更紧了些,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郭靖收敛了方才那股激荡的情绪,恢复了往日那般沉稳厚重的模样。他转过身,对叶无忌和杨过招了招手:“来,既然到了城上,便随我看看这襄阳的布防。” 叶无忌心中一动,知道这是郭靖有意考校,也是真心接纳,便恭敬地跟在身后。杨过虽对兵法布阵兴趣缺缺,但见师兄跟了上去,也便吊儿郎当随着。 三人沿着马道缓缓前行。 脚下的青砖并不平整,坑坑洼洼,许多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那是洗不净的血,渗进了石头缝里,经年累月,成了这城墙的一部分。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宋兵持枪伫立。 这些士兵并非叶无忌想象中那般盔明甲亮,反而大多衣甲破旧,甚至有些人的棉甲里都露出了芦花。他们脸上满是风霜之色,皮肤黝黑粗糙,像是陈年的老树皮。 但他们的眼神,却死死钉在城外的荒原上。 见到郭靖走来,这些士兵并未大声喧哗行礼,只是挺直了脊梁,目光中透出一股近乎狂热的崇敬。 “郭大侠!” “郭大侠!” 低沉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郭靖一一颔首致意,偶尔停下脚步,帮这个士兵正正头盔,或是拍拍那个士兵的肩膀,问上一句“家中老母身体可好”、“伤口还疼不疼”。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全是些家长里短。 可叶无忌分明感觉到,随着郭靖走过,这原本有些死气沉沉的城头,仿佛注入了一股生气。那些士兵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此刻竟像是被注入了精铁,挺得笔直。 这便是郭靖。 他在襄阳,不仅仅是一个武林高手,更是一面旗帜,一根定海神针。 叶无忌跟在后面,看着郭靖宽厚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叹。这种人格魅力,不是靠武功高强就能有的,那是几十年如一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 若是换了自己,那是决计做不到的。 他叶无忌惜命,爱美人,贪享受。让他为了这群不相干的人去死?那是万万不能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此刻,对郭靖生出一股敬意。 “无忌,你看。” 郭靖在一处垛口前停下,指着前方那一排排架设的巨大器械。 那是床弩。 粗大的弓弦由牛筋绞成,箭矢如同长矛一般粗细,箭头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这是神臂弓,乃是我大宋守城的利器。”郭靖抚摸着那冰冷的机括,沉声道,“三百步内,可透重甲。蒙古骑兵虽然骁勇,但在这神臂弓下,也是人马俱碎。” 叶无忌上前一步,仔细端详。 他虽不懂古代兵器,但也能感受到这杀人利器散发出的恐怖压迫感。 “好东西。”叶无忌赞道,“只是这弓弦紧绷,若是遇上雨雪天气,怕是威力大减。” 郭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点头道:“不错!无忌你果然心思通透,一眼便看出了关键。每逢阴雨,这神臂弓便需妥善遮盖,否则受潮之后,射程便要大打折扣。为此,我和鲁长老改良了数次,用油布包裹,这才稍稍好些。” 杨过在旁撇了撇嘴,插话道:“这玩意儿笨重得很,转动又不便。若是敌人分散开来,或是从侧翼偷袭,这大家伙岂不是成了摆设?” 郭靖也不生气,反而笑道:“过儿说得也在理。所以这城防之道,讲究的是长短结合,远近相济。这神臂弓主远,近处便要靠灰瓶、金汁、滚木礌石,还有咱们手中的刀剑。” “无忌,过儿,来看。”郭靖在一处垛口前停下,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墙砖。 叶无忌凑过去一瞧,只见那墙砖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嵌着半截生锈的箭头,深深没入石中,只露出一截断杆,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是去岁冬天,鞑子攻城时留下的。”郭靖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鞑子的尸体填平了护城河,踩着尸体往上爬。咱们的守军箭矢耗尽,就搬石头砸,石头没了,就拆了民房的梁柱往下扔。” 叶无忌伸手抚过那道深深的斧痕,指尖触感冰凉粗砺。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惨烈的画面:喊杀声震天,血水顺着马道往下流,把护城河染得通红。 “郭伯伯,那后来呢?”杨过忍不住问道。 “后来?”郭靖转过头,看向城外那片茫茫的荒原,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咱们赢了。那一战,我也受了三处刀伤,但咱们守住了。只要人在,城就在。” 叶无忌看着郭靖侧脸上的那几道风霜刻痕,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又翻涌上来。这人是不是傻?是真傻。可这种傻,却让人没法嘲笑,甚至让人觉得自惭形秽。 “走,带你们去那边看看。”郭靖没有沉浸在回忆里,转身继续向西走去。 沿途遇到的守城士卒,见到郭靖,无不肃然起敬。那些士兵大多衣甲破旧,有的甚至裹着带血的布条,面色蜡黄,显是长期营养不良。但只要郭靖走过,他们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就会亮起光来,挺直了腰杆,大声喊一句:“郭大侠!” 那种眼神,叶无忌太熟悉了。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是黑暗里的人看见了唯一的火把。 在这襄阳城,郭靖就是神。 第288章 剑指苍龙 三人边走边谈,不觉间已走到了城楼的最西侧。 此处地势最高,视野也最为开阔。 此时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铺洒在汉江之上,波光粼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极目远眺,只见北方大地上,连绵起伏的营帐如同白色的蚁群,一眼望不到尽头。那是蒙古人的大营,旌旗遮天蔽日,隐约还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声和号角声。 一股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风,越发大了。 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叶无忌站在垛口边,双手扶着冰冷的城砖,感受着那股透骨的寒意。 他体内的九阳真气,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压力,自行运转起来。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 看着这苍茫大地,看着那如狼似虎的敌营,再看看身边这位鬓角微霜却依旧挺立如山的中年大侠。 叶无忌胸中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激昂?是悲壮?还是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属于男儿的热血? 他穿越而来,虽只想逍遥快活,但在这一刻,置身于这历史的洪流之中,面对着这即将到来的民族浩劫,他终究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好一副江山如画,只可惜,遍地狼烟。” 叶无忌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臆间有一股气不吐不快。脑海中,那首他在后世读过的词,在此情此景之下,竟是如此的贴切。 他缓缓开口,声音初时低沉,随后在内力的激荡下,越发高亢,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回荡在这襄阳城头。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郭靖猛地转头,看向叶无忌。 杨过也瞪大了眼睛。 只见叶无忌衣袂飘飘,长发随风乱舞,原本那股玩世不恭的气质荡然无存,此刻看来,竟展现出一种睥睨天下的豪情。 叶无忌目光如电,直视北方那连绵的敌营,声音如金石交击: “不到黄河非好汉,屈指行程数万!” 他并未去过长城,但这黄河,却是汉家儿女的魂。此时此刻,改两字,却更显悲壮。 “襄阳城上高峰,旌旗漫卷西风!” 随着这一句念出,叶无忌猛地一掌拍在城垛之上。 “嗡!” 一股无形的气劲扩散开来,周围的几面宋军大旗,竟似被狂风卷动,猎猎作响,声势惊人。 附近的士兵们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惊骇敬畏。 郭靖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一句“旌旗漫卷西风”,简直写尽了此刻襄阳城的孤绝与坚韧。这不仅仅是写景,更是写意,写出了这满城守军在绝境中不屈的战意。 叶无忌转过身,背对着那漫天残阳,面对着郭靖与杨过,右手虚握,仿佛握住了这天下的权柄,握住了那无形的利剑。 他大声喝出了最后两句: “今日长剑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声如洪钟,滚滚传出,竟压过了城外的号角声。 苍龙! 蒙古大汗自诩真龙天子,这“缚住苍龙”四字,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霸气! 这一刻,叶无忌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泡妞练功的穿越客,他把自己代入了这个时代,代入了这满城热血男儿的梦。 现场死寂一片。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良久。 “好!好一个‘今日长剑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郭靖猛地大喝一声,虎目含泪,双手重重地拍在一起。 他读书不多,但这首词里的意境,却直直地撞进了他的心坎里。这不正是他这几十年来,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吗? 手持长剑,扫平胡虏,还我河山! “无忌,没想到你不仅武功高强,竟还有这般文采与胸襟!”郭靖看着叶无忌,眼中的欣赏已是无以复加,“丘道长教了个好徒弟啊!全真教后继有人,我大宋武林后继有人!” 杨过也是听得热血沸腾,看着叶无忌的眼神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师兄太帅了! 这几句词念出来,简直比什么降龙十八掌还要威风! “师兄,这词是你作的?”杨过兴奋地问道,“教教我,我也要学!” 叶无忌此时已经从那种激昂的状态中退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装逼……哦不,抒情,让他感觉体内的真气似乎都凝练了几分。 听到杨过的问话,他脸上露出一丝“谦逊”的微笑,摆了摆手道:“师弟休要胡说,我哪有这般才情。不过是方才听了郭伯伯一番教诲,心中有所感触,借圣人之韵,胡乱改了几句罢了。” “哎,无忌过谦了。”郭靖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叶无忌的肩膀,“这词中豪气干云,若非胸中有大抱负、大格局之人,是决计作不出来的。看来蓉儿之前对你有些误会,待会儿见了面,我定要好好说说她。” 提到黄蓉,叶无忌心头那股豪情瞬间消散了大半。 “咳咳……” 他干咳两声,掩饰住眼底的一丝心虚。 刚才光顾着在郭靖面前刷好感度、立人设了,差点忘了这府里还坐着一位对他知根知底、恨得牙痒痒的“俏黄蓉”呢。 这“缚住苍龙”容易,想要搞定那只母老虎,怕是比登天还难。 “郭伯伯谬赞了。”叶无忌微微躬身,做足了晚辈的姿态,“侄儿年少轻狂,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请郭伯伯海涵。” 第289章 少年祸水 襄阳城的夜色,总是带着几分金戈铁马后的沉肃。 郭府正厅内,灯火通明。 几盏儿臂粗的红烛高高烧着。 晚宴已备好。 虽是战时,菜色不算奢华,但胜在丰盛。 襄阳大头菜,清蒸武昌鱼、几碟子精致的时蔬,再加上两坛子襄阳黄酒,酒香菜香交织在一起,倒是冲淡了几分白日里城头的肃杀之气。 但这饭桌上的气氛,却比那两军对垒还要微妙几分。 “来来来,都坐,都坐!” 郭靖心情极好,脸上满是红光。他招呼着众人入座,“今日无忌在城头那一首词,当真是气吞山河!我郭靖是个粗人,但也听得热血沸腾!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他这一嗓子,算是拉开了这场暗流涌动的晚宴序幕。 座次,向来是门学问。 郭靖自然是坐了主位。黄蓉作为女主人,理当坐在他身侧。 剩下的位置,便有些讲究了。 按理说,程英是黄药师的关门弟子,论辈分是郭芙的师叔,是黄蓉的小师妹,理应坐上座。杨过和叶无忌是晚辈,该坐下首。 可这规矩,偏偏就被打破了。 “无忌哥哥,你坐这儿!” 郭芙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蛋蓝色色的衫子,更衬得肌肤胜雪,娇俏可人。她眼疾手快,一把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眼中满是期待。 这一声“无忌哥哥”,叫得那叫一个甜腻,听得一旁的杨过牙根直发酸。 叶无忌微微一笑,也不推辞,顺势便在郭芙身边坐了下来,口中还谦逊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过原本想挨着郭芙坐,哪怕不能挨着,坐个斜对面也是好的。 谁知郭芙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把那个位置指给了程英:“程姨,您坐这儿,离爹爹娘亲近些。” 这一来,杨过便只能孤零零地坐到了对面。 正好正对着叶无忌和郭芙。 这一抬头,便能看见那两人“郎情妾意”的模样,这饭还没吃,杨过心里便已灌了一肚子陈醋,酸得直冒泡。 黄蓉刚从后堂出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端庄中透着几分成熟妇人的妩媚。 她一眼扫过这座位,眉头便是几不可查地一皱。 这小贼,竟敢坐在芙儿身边? 而且看芙儿那副恨不得贴在他身上的样子,黄蓉心中便是警铃大作。 知女莫若母。 芙儿这丫头虽然骄纵,但眼光极高,平日里对大小武那是呼来喝去,对杨过也是爱答不理。可如今对着叶无忌,却是这般殷勤小意,分明是动了真心的。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叶无忌年少英才,武功高强,倒也配得上自家女儿。 可偏偏是叶无忌! 是这个在信阳城里对她做过那种事、甚至还练了那种邪门功夫的混蛋! 黄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莲步轻移,径直走到叶无忌的对面坐下。 这一坐,便成了对峙之势。 郭靖居中,左手边是黄蓉,右手边是程英。 下首左边是叶无忌和郭芙,右边是孤零零的杨过。 这种格局,除了郭靖还在乐呵呵地倒酒,其余几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来!程师妹,无忌,过儿,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们!”郭靖端起酒碗,豪气干云,“谢你们千里迢迢来援襄阳!” 众人连忙举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桌上的气氛,便越发古怪起来。 郭芙根本没心思吃饭,一双筷子尽往叶无忌碗里招呼。 “无忌哥哥,你尝尝这个蹄髈,这是刘大娘做的,火候最足了,软糯得很。” 郭芙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蹄髈,小心翼翼地放进叶无忌碗里,那动作温柔得简直不像平日里那个刁蛮的大小姐。 “多谢芙妹。”叶无忌侧过头,对着郭芙温润一笑。 叶无忌本来就长得极帅,这一笑,看得郭芙脸颊飞红,心跳如雷。 “还有这个,这个鱼也是极好的……” 郭芙又忙不迭地去夹鱼肉,甚至细心地挑去了鱼刺。 杨过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 他看着自己碗里那几根孤零零的青菜,再看看叶无忌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心里不是滋味。 想当年在桃花岛,芙妹何曾对他这般好过? 哪怕是后来重逢,也是冷嘲热讽居多。 怎么到了师兄这里,就变成这般温柔贤淑了? 难道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杨过仰头灌下一杯闷酒,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难受,更加助涨了心头的妒火。 程英坐在一旁,虽然看不清表情,但眸子里也闪过一丝黯然。 她其实是有些喜欢叶无忌的。 这一路南下,相依为命,那个平日里看似不正经、关键时刻却总能挡在她身前的男子,早已在她心里留下了影子。 可如今…… 论辈分,她是黄药师的弟子,是郭芙的师叔。 叶无忌是全真教弟子,和郭芙同辈。 而在这江湖之中,最讲究的便是辈分,辈分不可乱。 看着郭芙那般明目张胆地示好,两人年貌相当,坐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程英心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苦涩。 或许,这才是对的吧? 自己终究是是长辈,怎好与晚辈争抢? 程英低头抿了一口茶,掩去了眼底的落寞。 这一桌人的心思,黄蓉尽收眼底。 她看着杨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程英那黯然的神色,再看看自家女儿那副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蠢样,最后目光落在了一脸坦然受用的叶无忌脸上。 这小贼! 真是个祸害! 这才刚到襄阳第一天,就把这饭桌搞得乌烟瘴气,要是让他多住几日,这郭府还能有安宁日子? 最让黄蓉心惊的是,叶无忌对郭芙的态度。 他不拒绝,甚至还若有若无地撩拨。 那眼神,偶尔扫过郭芙的胸口和腰肢,虽然隐晦,但黄蓉是什么人?她在信阳城可是亲身体会过这小贼眼神的厉害,哪里看不出他心里的那点龌龊心思? 他想干什么? 难道他不仅想占自己的便宜,还想染指芙儿? 母女通吃? 一念及此,黄蓉只手中的筷子差点被她捏断。 绝不能让他得逞! 第290章 桌下暗斗 “无忌啊。” 黄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我听靖哥哥说,你在全真教学艺两年,便有了如今的成就,当真是难得。” 叶无忌放下筷子,谦逊道:“伯母过奖了,都是师父教导有方。” “是吗?”黄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全真教乃是清修之地,讲究清静无为。我看你这般……嗯,这般风流倜傥,倒是少了几分道家的出尘之气,多了几分红尘俗世的烟火味儿。” 这话里有话。 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提醒郭芙:这人是个道士,而且是个不清不楚的花花肠子。 郭靖哪里听得出这其中的机锋,还以为妻子是在夸赞叶无忌入世修行,乐呵呵地接茬道:“蓉儿说得对!修道修心,入世出世皆是修行。无忌这般年纪,能有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黄蓉气结。 这靖哥哥,怎么尽帮倒忙? 叶无忌看着黄蓉那副吃瘪的样子,心中暗爽。 他端起酒杯,对着黄蓉遥遥一敬,眼神玩味:“伯母教训得是。侄儿身在红尘,自是难免沾染些俗气。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地道:“这红尘之中,风景独好,有些滋味,若是没尝过,那才叫白活一世呢。您说是吧?” “滋味”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黄蓉心头猛地一跳。 这混蛋! 他又在暗示信阳城的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靖哥哥的面,他怎么敢? 郭芙却没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叶无忌是在说江湖游历的趣事,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无忌哥哥说得对!整天待在山上念经有什么意思?还是江湖好玩!” 说着,她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叶无忌碗里,甜甜地道:“无忌哥哥,你多吃点。” 看着女儿这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样子,黄蓉真是恨铁不成钢。 再看叶无忌,那小贼一边吃着女儿夹的菜,一边还用那种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在说:你看,你女儿都送上门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黄蓉忍无可忍。 若是再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这小贼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她眸光一闪,计上心头。 既然嘴上说不过你,那就让你吃点苦头! 桌下。 黄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今日穿的是软底的绣花鞋,此时悄悄伸出右脚,越过桌底的中线,朝着对面叶无忌的小腿狠狠踢去。 这一脚,她用了三分内力。 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若是踢实了,足以让这小贼痛得龇牙咧嘴,当众出丑。 只要他一叫唤,自己便可以说是腿脚抽筋,不小心碰到的。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维持这副风度翩翩的假象! 近了。 更近了。 黄蓉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然而。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碰到叶无忌小腿的一刹那。 叶无忌却像是脚下长了眼睛一般,双腿忽然微微一分,紧接着闪电般地合拢。 砰!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正好被郭靖劝酒的声音淹没。 黄蓉脸色骤变。 她的右脚,非但没有踢中目标,反而自投罗网,被叶无忌的双腿死死夹住! 那两条腿像是两把铁钳,紧紧锁住了她的小腿肚。 更可怕的是—— 叶无忌体内早已运转起了《阴阳轮转功》。 这不过这闷声之声听起来颇为怪异,不似内力比拼受伤之后的反应。 她想要把脚抽回来。 可是叶无忌死死扣住黄蓉,让她动弹不得。 而且,那小贼似乎还嫌不够,双腿骤然发力,一股更加霸道真气刺过鞋袜。 “叮当!” 她手中捏着的象牙筷子,再也拿捏不住,脱手掉落,砸在瓷碗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后滚落到了地上。 这清脆的一声响,让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蓉儿?” 郭靖正端着酒碗要跟杨过碰杯,听到动静,连忙转过头来,一脸关切,“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黄蓉。 郭芙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疑惑道:“娘,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黄蓉此刻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这种让她羞愤欲死的场面,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没事。” 她不敢去看叶无忌,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郭靖道:“可能是……可能是刚才喝酒急了些,酒劲太大,有些上头。再加上这几日没休息好,手有些滑,拿不住筷子。” 郭靖一听,更是心疼,“蓉儿,我就说让你多歇歇,这英雄大会的事有我和鲁长老呢,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说着,他便要弯腰去帮黄蓉捡筷子。 第291章 别有算计 "别!"黄蓉急忙出声喝止,声音急切了些。 郭靖被吓了一跳,动作僵在半空,一脸茫然:"蓉儿?" 黄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连忙缓和语气,笑道:"不用捡了,掉地上脏了。让下人再拿一双便是。" 方才她不慎碰落筷子,郭靖正要弯腰去捡,却被她过于紧张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黄蓉心中暗自警惕,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叶无忌。 这个年轻人自从入座以来,言谈举止看似恭敬得体,可她总觉得此人目光中藏着几分不可捉摸的深意,让她如芒在背。 "来人,给夫人换双筷子。"郭靖吩咐道。 丫鬟很快送上了新筷子。 黄蓉接过筷子,低下头默默吃饭,心中暗自盘算着此人的来历与目的。 叶无忌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跟郭靖谈笑风生,偶尔还转头跟郭芙说笑两句,把郭大小姐逗得眉开眼笑。 杨过在一旁看得直磨牙。 他虽说不出哪里不对,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师兄待郭芙的态度未免过于殷勤了些。 那种似笑非笑、胸有成竹的神情…… 总觉得师兄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杨过心里嘀咕着,目光在叶无忌和黄蓉之间打转。 他注意到郭伯母的神色始终带着几分戒备,似乎对师兄颇为警惕。 难道郭伯母也察觉到了什么? "无忌哥哥,你尝尝这个酒酿圆子,很甜的。"郭芙端起一小碗甜汤,递给叶无忌。 叶无忌笑着接过:"多谢芙妹。芙妹这般体贴,日后谁若是娶了你,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郭芙脸上一红,羞答答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哪有……" 郭靖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无忌说得对!芙儿虽然性子急了些,但这心地是极好的。只是这丫头眼光高,也不知道日后能看上哪家的少年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郭芙偷偷抬眼看了叶无忌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杨过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众人一惊。 "过儿?怎么了?"郭靖问道。 杨过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郭伯伯,我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了。" 他实在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看着芙妹对师兄那般殷勤,他怕自己会失态。 郭靖见他脸色确实不好,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先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练功。" "是。"杨过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路过叶无忌身边时,杨过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师兄……好手段。" 叶无忌挑了挑眉,低声回道: "这就急了?当初是谁编排我的?既然师弟给我立了那么高的人设,师兄怎好让你失望?" 杨过闻言,心中又气又无奈。 原来师兄是因为自己平日那些戏言,故意在他面前作态! 他狠狠瞪了叶无忌一眼:"算你狠,回头再找你算账!" 看着杨过离去的背影,叶无忌心中暗笑。 他和杨过意气相投,感情极好,自然不会真的去抢师弟的心上人。 刚才这番作态,一来是为了给杨过一个教训,谁让这小子平日嘴上没把门。 至于二来嘛…… 叶无忌目光越过郭芙,落在了对面那个神色戒备的黄蓉身上。 他早已察觉,黄蓉对他暗中调查、处处设防,甚至有意将他排挤出襄阳的权力核心。 你想护着你的宝贝女儿? 好啊。 我就偏要让你的宝贝女儿对我心生好感,看你如何应对。 叶无忌心中冷笑:黄蓉啊黄蓉,既然你要与我为敌,那就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倒要看看,你是顾得了你的算计,还是顾得了你的女儿。 "无忌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郭芙见叶无忌出神,不由好奇问道。 叶无忌回过神来,温和地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郭伯母教女有方,芙妹这般聪慧灵秀,实在难得。" 黄蓉闻言,目光微微一沉。 这句话听着像是恭维,可她分明从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郭伯母,"叶无忌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道,"侄儿听闻,丐帮的打狗棒法精妙绝伦,乃是天下武学一绝。不知侄儿是否有幸,能见识一二?" 黄蓉心中警觉更甚。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郭靖笑道:"打狗棒法乃是丐帮镇帮之宝,非帮主不传。不过无忌你若是想切磋武艺,改日我请鲁长老陪你练练便是。" "鲁长老武功高强,侄儿自然佩服。"叶无忌笑道,"不过侄儿听说,伯母的打狗棒法使得出神入化,连那欧阳锋都吃了大亏。不知伯母可愿指点侄儿几招?" 黄蓉看着叶无忌,心中冷笑。 你是想讨教武功,还是想借机试探我的深浅? "无忌侄儿既然有此雅兴,"黄蓉语气淡淡道,"改日吧。今日天色已晚,大家都乏了。况且打狗棒法讲究'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字诀,变化繁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清的。" 她特意加重了"缠"字——警告他别再纠缠不休。 叶无忌听懂了,却丝毫不以为意。 "伯母说得是。"他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便改日。反正侄儿要在襄阳多住些日子,来日方长嘛。" 一句"来日方长",听得黄蓉眉头微蹙。 此人分明是在宣告——他不会轻易离开。 晚宴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郭靖因为高兴,喝得有些多,被下人扶着回房了。 郭芙本想拉着叶无忌去花园赏月,却被黄蓉以"天色已晚,不宜久留"为由,催回了闺房。 程英也借口累了,早早退场。 最后,厅内只剩下了叶无忌和黄蓉两人。 下人们正在收拾残羹冷炙。 黄蓉站在门口,背对着叶无忌,冷冷道:"叶少侠,客房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西厢房。早点歇息吧。" 说完,她抬脚便要走。 "伯母留步。" 叶无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黄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还有何事?" 叶无忌缓步走近几步,语气不疾不徐:"伯母今晚对侄儿,处处提防,步步为营。侄儿虽然愚钝,却也看得出来。" 黄蓉转过身,目光如刀,直视着他:"叶少侠若是心中无鬼,又何须在意我的态度?" "我心中有没有鬼,伯母心里最清楚。"叶无忌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毕竟——信阳城那晚的事,伯母不会忘了吧?" (第三版……) 第292章 主动上门 “你闭嘴!” 黄蓉脸色煞白,紧张地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下人,压低声音吼道,“你若是敢把那件事说出去半个字,我就……” “就怎样?”叶无忌逼近一步,将她逼到了墙角,“杀了我?还是……再跟我练一次《阴阳轮转功》?” “你无耻!”黄蓉气得浑身发抖。 “我无耻?”叶无忌伸手撑在墙壁上,将黄蓉圈在自己的怀里,眼神变得幽深,“伯母,刚才在桌底下,我看你……” 叶无忌话未说全,黄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胡说!”黄蓉矢口否认,只是那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心虚。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叶无忌收回手,不再逼迫,反而退后了一步,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夜深了,那便早点歇息。那《阴阳轮转功》的真气若是压不住,随时可以来西厢房找我。嘿嘿,我……扫榻相迎。”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黄蓉一眼,转身大笑着离去。 留下黄蓉一个人站在原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叶无忌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恨意,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迷茫。 这魔星。 难道真是她命里的劫数? 黄蓉伸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只觉得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 黄蓉逃也似的奔回主卧,反手将门闩扣上,背靠梨花木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叶无忌那小贼的真气,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向上,那股灼热气息迅速传遍全身,烧得她手脚发软,使不出一丝力气。 更可怕的是,在郭靖和女儿面前,她必须拼命压抑住喉咙里的吟哦,这种极端的羞耻感,回想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蓉儿?” 突然,墙角传来一声醇厚关切的呼唤,吓得黄蓉身子一颤。 她抬头看去,只见郭靖正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卷兵书,见她进来,连忙放下书卷,大步迎了上来。 “你的脸怎地这般红?”郭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探向黄蓉的额头,眼中满是焦急,“莫不是这两日操劳过度,风寒加重了?” 看着丈夫那张正直关切的脸庞,黄蓉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感。 靖哥哥一生磊落,为国为民,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前厅,被那个小贼……被那个小贼逼在墙角调戏,那让他情何以堪? 黄蓉下意识地侧过头,避开了郭靖的手,强笑道:“没……没有。只是刚才走得急了些,有些气闷。靖哥哥不必担心。” 郭靖并未察觉妻子的异样,只当她是真的累了。他收回手,叹了口气道:“也是,这几日英雄大宴的事千头万绪,全靠你一人操持。如今无忌和程师妹来了,也能替你分担些。蓉儿,你快去床上躺着,我运功为你推拿一番。” “不用!”黄蓉声音陡然拔高,见郭靖一脸错愕,连忙放缓语气,柔声道,“靖哥哥,我歇一歇就好。你不是还要去巡视北门的防务吗?此时不去,怕是鲁长老又要等你。” 郭靖一拍脑门,懊恼道:“哎呀,你看我这记性!若不是蓉儿提醒,差点误了大事。” 他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长剑,又回头嘱咐道:“那你早些歇息,莫要等我。那雌雄大盗的事……” 说到此处,郭靖话音一顿。他想起叶无忌在城头的嘱托,那是为了救民才杀的丐帮败类,若是此刻告诉蓉儿,依着蓉儿火爆性子,怕是又要生出波澜。况且蓉儿身子不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怎么了?”黄蓉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欲言又止。 “没什么。”郭靖憨厚一笑,掩饰道,“我是说,那雌雄大盗的事自有丐帮弟子去查,你莫要再费神了。我走了。” 看着郭靖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黄蓉眼中的愧色更浓,可在那愧疚的最深处,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黄蓉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那张依旧娇艳如花的脸庞。眼角并无细纹,那眉梢眼角的风情,却比年轻时更甚。 “冤孽……” 她低低地叹了一声。 想起今日在饭桌下那荒唐一幕,黄蓉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 她本该恨他的。 恨他在信阳城的轻薄,恨他练那种邪门功夫,恨他如今竟然追到了襄阳,还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招惹芙儿。 可是,当得知他平安无事地出现在郭府那一刻,她心底涌出的第一股情绪,竟然不是愤怒,而是……庆幸。 庆幸他没死在乱军之中,庆幸他还能活蹦乱跳地来气自己。 “他以为我要杀他……”黄蓉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的边缘。 那日在信阳城外,吕文焕的大军攻城,那是为了抢功,更是为了排除异己。她当时和叶无忌分别,靖哥哥又在一旁,如何敢对叶无忌吐露太多心思? 可这小贼,竟然误会是自己为了掩盖那晚的丑事,要杀人灭口。 “误会便误会吧。” 黄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酸涩。 既然他认定自己是那般心狠手辣的毒妇,那便让他这般认为好了。如此一来,他便会恨自己,便会对自己死心。 这段孽缘,本就不该开始。 她是郭靖的妻子,是丐帮的帮主,是受万人敬仰的女侠。她不能,也不敢跨出那一步。 “断了吧。” 黄蓉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站起身,吹熄了蜡烛,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可是,体内那股属于《阴阳轮转功》的真气,却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每流转一圈,便带起一阵酥麻,提醒着她那个人的存在。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半个时辰过去了,黄蓉依旧毫无睡意。 脑海里全是叶无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他对芙儿献殷勤时的模样。 “不行!” 黄蓉猛地坐起身来,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决绝。 若是任由误会加深,以那小贼睚眦必报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伤害郭府、伤害芙儿的事来报复自己。 而且……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堵得慌。 “我只是去警告他,让他离芙儿远点。顺便……顺便把话说明白。” 黄蓉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她披上一件深色的披风,推开门,往叶无忌厢房摸去。 第293章 夜半温情 西厢房。 叶无忌并未睡下。 晚宴上那一出,不过是逢场作戏。 一来是为了气杨过,二来是为了恶心黄蓉。 现在看来,好像确实把黄蓉给恶心到了。 但叶无忌心中却又突然生出一丝疑惑。看黄蓉今日的表现,倒不像是要自己命的样子。 难道今天都是她在演戏? “咚咚咚。” 就在叶无忌胡思乱想的功夫,敲门声响起。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身子往后一仰,摆出一副醉眼朦胧的模样,含糊不清地道:“谁……谁啊?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夜风裹挟着淡淡的药香飘了进来。 程英端着一只铜盆,盆里冒着热气,肩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布巾。 见叶无忌衣衫微敞,满脸通红地倚在床头,程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轻轻关上门,将铜盆放在床边的木架上,柔声道:“叶道长,我给你打了些热水。你喝了不少酒,洗把脸,烫烫脚再睡,不然明日起来该头疼了。” 叶无忌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忙碌的身影。 灯光下,程英的身姿显得格外柔美。她虽然不如小龙女那般清冷绝俗,也不如李莫愁那般美艳动人,更没有黄蓉那般成熟妩媚的风情。 但她就像是一杯温开水,不烫嘴,却最解渴。 叶无忌在心里暗自点评:小龙女那是天上的仙女,娶回家让她镇镇场子,带出去让痴汉们跪舔一下,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但若是柴米油盐,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李莫愁那娘们儿,虽然最近转了性,但也是带刺的毒花,稍不留神就要被扎一手血,而且四体不勤,连个衣服都不会补。 至于陆无双那个小辣椒,整天咋咋呼呼。 还有那黄蓉…… 一想到黄蓉,叶无忌心里就来气。果断跳过。 唯独这程英。 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做得一手好菜,还会缝补衣裳。哪怕心里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还得反过来照顾你。 这才是过日子的最佳人选啊。 “程姨……”叶无忌故意叫了一声,身子歪歪斜斜地就要往程英身上靠。 程英身子一僵,却没躲开,任由叶无忌抓住了她的手腕。 “叶道长,你醉了。”程英轻声道,想要抽出手,却发现叶无忌的手劲大得惊人。 “我没醉!”叶无忌大着舌头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程英,“这么晚了……芙妹呢?怎么是你来?” 提到郭芙,程英眼神一黯,低声道:“芙儿……芙儿早就歇息去了。她那是大小姐性子,哪里懂得伺候人。叶道长,你先松手,水要凉了。” 叶无忌却不依不饶,手指顺着程英的手腕滑到了她的掌心。 程英的手指修长,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练习玉箫剑法留下的痕迹。但这并不影响手感的滑腻,反而多了一份真实的触感。 “还是程姨好啊……”叶无忌感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调戏,“不像某些人,嘴上叫着哥哥,转头就把人扔一边了。程姨,你这般贤惠,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程英脸颊发烫,虽然低着头看不出来,但那耳根子却已经红透了。 “叶道长,莫要胡说。”她有些慌乱地挣脱了叶无忌的手,转身去拧热毛巾,“快洗脸吧。” 热腾腾的毛巾敷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叶无忌舒服地哼了一声,任由程英细致地为他擦拭额头、脸颊、脖颈。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妻子贴心的照顾相公。 擦完脸,程英又蹲下身去,伸手去脱叶无忌的靴子。 “别动。” 见叶无忌要缩脚,程英轻声喝止,语气坚持。 叶无忌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女子。 在这个讲究“男尊女卑”却又看重“男女大防”的时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愿意为一个男子洗脚,这其中的情意,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程英将叶无忌的双脚浸入热水中,轻轻揉按着足底的穴位。 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 叶无忌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他看着程英那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几缕垂落在耳边的发丝,心中忽地生出一股冲动。 “程英。” 这一声,没叫“程姨”,也没带醉意。 程英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正好撞进叶无忌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 “怎么了?”她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别动。”叶无忌轻声道。 程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见叶无忌俯下身,伸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将发丝挽到耳后。 “桃花岛出来的弟子,果然都是钟灵毓秀。” “在我心里,你比那郭芙好看百倍。” 这句情话,杀伤力太大。 程英只觉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无忌,羞涩地想要避开目光,却又被他眼中的深情牢牢锁住,怎么也挪不开眼。 她本是淡雅如菊的性子,此刻却觉得心跳得厉害,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叶道长……你醉了。”程英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那双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眸子,“水都要凉了,快洗吧。” “我不洗。”叶无忌忽然耍起了无赖,身子往后一仰,大刺刺地靠在床头,那双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睛,此刻却透着狡黠,“除非……” “除非什么?”程英下意识地问道。 “除非你也让我给你洗洗。”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程英那双藏在裙摆下的绣花鞋上,“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程姨这般伺候我,我若是只顾着自己享受,岂不是成了那不懂怜香惜玉的粗人?” 程英一听,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连摆手道:“这怎么使得!你是男子,我是……我是……这于礼不合。况且,你是全真教的高徒,怎能做这种……这种下人做的事。”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女子的脚是极私密的部位,除了夫君,旁人看一眼都是失节,更何况是让一个男子给自己洗脚? “修道修的是顺心意,若是被那些穷酸腐儒的之乎者也束缚,这道不修也罢。”叶无忌朗声一笑,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直扑程英而去。 第294章 心生误会 夜风微凉,窗棂上的窗纸被吹得扑簌作响。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上。 程英端着水壶刚放下,忽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叶无忌拽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床榻边的木凳上。她正要开口嗔怪,却见叶无忌单膝蹲下,神色一改方才的嬉笑,变得凝重起来。 "别动。" 叶无忌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一只手握住程英的脚踝,另一只手在她小腿迎面骨的几处大穴上依次探按。 "这一路南下,咱们为了躲避蒙古鞑子的追兵,日夜兼程。你虽然内功底子不错,但这双腿早已不堪重负了吧?"叶无忌手指停在程英膝下的"足三里"穴上,微微用力一按。 "嘶——" 程英倒吸一口凉气,秀眉紧蹙:"疼……" "疼就对了。"叶无忌沉声道,"寒气入骨,经脉郁结。若是再不疏通,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程英心中一暖。原来他方才那般没正形的样子,竟是在观察自己的步态? 她本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这一路风餐露宿,腿脚确实早已酸胀难忍,只是怕拖累行程,一直咬牙强撑。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叶无忌看在眼里。 "那……也不必如此麻烦。"程英微微侧过脸,"我自己运功调息便可。" "你自己那点功力,化不开这么深的寒结。"叶无忌不由分说,将她的小腿搁在面前的矮几上,双掌搓热,"忍着点,我要用先天功替你疏通经脉。过程会有痛楚和酸麻,你切莫运功抵抗,否则两股真气相冲,反而伤了经脉。" 程英见他说得郑重,只得点头:"那你……轻些。" 叶无忌不再多言,气沉丹田,一股中正平和的先天真气凝于双掌,随后按在程英小腿的"承山穴"上。 "啊——" 程英猝不及防,只觉一股热流钻入体内,那种酸胀的痛楚令她不由得叫了一声,随即紧咬嘴唇忍住。 …… 门外。 一道黑影正贴在墙根下。 黄蓉披着深色披风,原本是来找叶无忌问罪,顺便警告他离郭芙远些。可刚到门口,便听到了屋内的动静。 "别动。"——那是叶无忌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桌椅挪动的声响。 黄蓉眉头一皱。 这小贼在做什么?程英妹子还在里面,他难道…… 她正要推门,却听得程英的声音:"疼……" 那声音隐忍而吃力。 黄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面色微变。 若是此刻冲进去,万一误会了什么,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就在她犹豫之际,屋内又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忍着点……我要用力了。" "你轻些……" "啊——" 黄蓉听得眉头紧锁。她虽是聪明绝顶之人,隔墙听声,缺了前因后果,一时竟也拿不准里头究竟是什么情形。 "这叶无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黄蓉在心里暗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这时,体内那股沉寂下去的《阴阳轮转功》真气,似乎感应到屋内叶无忌正在全力催动内力,竟隐隐有了感应,气息微有波动。 黄蓉暗暗运功压住,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定了定神。 屋内,叶无忌的声音再次传来:"放松,你肌肉绷得太紧,我的真气送不进去。" 黄蓉眉心微拧。 听着……倒像是在运功疗伤? 但那些零碎的只言片语落在耳中,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她站在原地,一时走也不是,进也不是,心中五味杂陈。 …… 屋内。 叶无忌自然不知道门外那位郭夫人正满腹狐疑。 他此刻确实有些吃力。 程英的经脉比常人要细窄些,再加上常年练习桃花岛的轻功,腿部筋络紧实,那股寒气郁结在深处,想要用内力化解,必须找准角度,全力施为。 "程英,把腿稍微转个方向,对,就是这样。"叶无忌额头见汗,"我要冲开你'委中穴'的淤塞,这一下会很胀,你忍住。" 程英此刻已是额头微汗。 那种真气入体的感觉太过强烈,酸胀难当,让她忍不住想要缩腿躲开。 "叶道长……当真受不住了……"程英皱眉低声道。 "最后一处,马上就好!"叶无忌低喝一声。 他提起一口真气,拇指精准地按压下去,内力集中一点,瞬间冲破了那处郁结的关隘。 程英闷哼一声,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 那种极致的酸痛过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条腿都变得轻快许多,暖融融的。 "呼……"叶无忌也长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好了,通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看向对面的程英。此时她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因为方才忍痛,眼眶微微泛红,神情中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第二版……) 第295章 误会加深 窗外的夜风似乎更急了些,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棱上,发出细碎声响。 黄蓉站在阴影里,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屋内那一声声压抑的低吟,不断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啊……好舒服……” 这声音娇媚入骨,哪怕是同为女子的黄蓉听了,也不禁面红耳赤。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不堪的画面:那小贼正如何肆意妄为,而平日里端庄矜持的程英妹子,又是如何婉转承欢。 “无耻!” 黄蓉暗骂一声,贝齿紧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本该立刻冲进去,一掌拍死这个败坏门风的小贼,救下程英。可她的脚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怎么也挪不动半分。 更要命的是,她体内的真气乱了。 那《阴阳轮转功》本就是一门极为邪门的功夫,讲究阴阳互补,气机相连。此刻屋内叶无忌正全力催动内力为程英按摩,那股纯阳真气激荡开来,虽然隔着一道墙,却依然清晰地传到了黄蓉的感知里。 她丹田内那股原本沉寂的真气,瞬间变得躁动不安。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升起,顺着经脉四处乱窜。那不仅仅是真气失控的迹象,更夹杂着一种让人羞愤欲死的酥麻感。 黄蓉只觉双腿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大骇。自从在信阳城与那小贼合练此功后,虽然偶有感应,却从未像今夜这般强烈。那股真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冲破她的身体,去寻找屋内那个散发着强烈呼应的源头。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黄蓉仅存的理智告诉她,若是再待下去,恐怕不用那小贼动手,她自己就要先出丑了。若是被路过的下人,看到她这副面色潮红、衣衫凌乱地听墙角的模样,她这一世英名便要毁于一旦。 “叶无忌,这笔账,我记下了!” 黄蓉恨恨地瞪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转身踉跄离去。背影看起来颇为狼狈。 …… 屋内。 叶无忌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额头满是汗珠,脸色也有些微微发白。刚才那一番推宫过血,看似轻松,实则极耗心神。程英腿上的寒气郁结已久,若非他仗着内力深厚,恐怕还真难以一次根除。 “好了。” 叶无忌松开手,从床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你这腿上的经脉已经通了七八成,剩下的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程英此时正瘫软在床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她衣衫微乱,鬓角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那张清丽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红晕,眼神迷离,还在大口喘息着。 听到叶无忌的话,她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慌乱地拉过被角盖住自己的双腿。 刚才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羞人了。 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滋味,让她几次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此刻回想起来,程英只觉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多……多谢叶道长。”程英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叶无忌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中那股邪火又有些蠢蠢欲动。不过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晚已经占了不少便宜,若是再进一步,恐怕会吓坏了这个脸皮薄的姑娘。 “程姨客气了。”叶无忌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笑道,“咱们这一路同生共死,这点小忙算不得什么。只是以后莫要再逞强了,若是腿废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程英闻言,心头一颤,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又迅速避开目光,轻声道:“我知道了。” “行了,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吧。”叶无忌摆了摆手,“我也累了。” 程英点了点头,整理好衣衫,端起那个铜盆,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直到房门关上,叶无忌才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投向刚才黄蓉站立的那面墙壁。 “走了吗?” 他嘴角扬起。 虽然隔着墙,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刚才门外《阴阳轮转功》独有的波动。 “看来,这门功夫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啊。”叶无忌喃喃自语,“郭伯母,咱们来日方长。” …… 次日清晨。 襄阳城的早晨来得格外早。虽然城外大军压境,但这城内的日子还得过。 郭府的后厨里,炊烟袅袅。 郭芙今日起得比鸡还早。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短袄,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嫩的手臂,正守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大勺子,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砂锅里的粥。 “大小姐,这火候够了,再熬就糊了。”一旁的厨娘刘大娘笑着提醒道。 “别吵。”郭芙头也不回,鼻尖上渗出几颗细密的汗珠,“这银耳莲子羹最讲究火候,若是火大了,莲子就不糯了;若是火小了,银耳就不出胶。无忌哥哥是全真教的高人,平日里吃得清淡,这粥最合他的胃口。” 刘大娘在郭府干了十几年,看着郭芙长大,何时见过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般伺候人? 她抿嘴一笑,也不点破,只是在一旁打下手。 过了约莫一刻钟,郭芙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亲自盛了一碗,又挑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放在托盘里,端着便往饭厅走去。 饭厅内。 杨过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外。 昨晚他睡得也不好。一想到师兄和芙妹眉来眼去,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见郭芙端着托盘进来,杨过眼睛一亮,连忙放下腿,凑了上去:“芙妹,这么早就起来了?哟,好香啊!这是什么?银耳莲子羹?正好我饿了,还是芙妹心疼我。” 说着,他便伸手去接那托盘。 “啪!” 一声脆响。 郭芙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杨过的手背上,柳眉倒竖:“谁说是给你的?一边去!” 杨过捂着手背,愣在原地,一脸委屈:“芙妹,这么多你也吃不完啊,我就喝一口……” “一口也不行!”郭芙护食一般将托盘抱在怀里,下巴一扬,傲娇道,“这是我特意给无忌哥哥熬的。为了这碗粥,我天没亮就起来了,手都被烫红了呢。你皮糙肉厚的,去啃馒头去!” 杨过看着郭芙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心口被扎了一刀,透心凉。 第296章 十里迎客 杨过看了看桌上那筐冷硬的馒头,再看看郭芙手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莲子羹,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化作一声苦笑。 “是,我皮糙肉厚,我就配啃馒头。” 他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的不是面团,而是某人的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无忌一袭青衫,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 经过昨夜那一番“治疗”,虽然耗费了不少内力,但先天功神妙无比,睡了一觉便已恢复了大半。此刻他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丝毫不见疲态。 “无忌哥哥!” 郭芙一见叶无忌,脸上的寒霜瞬间化作春水,捧着托盘迎了上去,声音甜得发腻,“你起来啦?快来尝尝,这是我亲手熬的银耳莲子羹,熬了一个时辰呢。” 叶无忌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正跟馒头较劲的杨过,心中暗笑。 他也不客气,走到桌边坐下,接过郭芙递来的瓷碗,深吸一口气,赞道:“好香。芙妹这手艺,便是宫里的御厨也比不上。” 郭芙被夸得心花怒放,脸颊绯红,连忙将勺子递过去:“那你快趁热吃。” 叶无忌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随即露出一副陶醉的神情:“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芙妹,这粥里不仅有莲子的清香,更有你的一片心意,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只要无忌哥哥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郭芙双手托腮,痴痴地看着他。 “咳咳咳……” 一旁的杨过被馒头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捶胸顿足,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两人,简直没眼看! 当着他的面这般打情骂俏,当他是死人吗? 叶无忌转过头,关切地看着杨过:“师弟,吃慢点。虽然这馒头硬了些,但也没人跟你抢。要不……让芙妹给你倒杯水?” 杨过瞪了他一眼,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猛灌了一气,这才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 “不劳师兄费心!”杨过咬牙切齿道,“我这人命贱,吃不惯那些精细东西,就这冷馒头最对胃口,顶饱!抗揍!” 叶无忌微微一笑,不再理会他,继续享受着郭大小姐的贴心服务。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黄蓉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怎么梳妆,只是随意挽了个发髻,眼底有着两团明显的乌青,脸色也有些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娘,你起来啦?”郭芙见母亲进来,连忙站起身。 黄蓉没有说话,目光在饭厅里扫了一圈。 她先是看到了那个正埋头啃馒头、一脸愤懑的杨过,接着目光落在了叶无忌面前那碗只剩下小半的莲子羹上。 最后,她看向了叶无忌。 那小贼正拿着手帕,优雅地擦拭着嘴角,见她看来,还得寸进尺地冲她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挑衅。 黄蓉心头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昨晚他在西厢房跟程英那是怎么回事? 把人家姑娘折腾得那般凄惨,今儿个一早,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享受芙儿的伺候? 这人简直就是个臭不要脸的色中饿鬼! 更可气的是,自己昨晚被那股真气折磨得一夜未眠,差点走火入魔,他却这般神采奕奕,仿佛采阴补阳了一般。 “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郭芙见母亲不说话,有些担心地问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黄蓉淡淡应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 丫鬟连忙端上她的早饭——也是清粥小菜,只是比起叶无忌那一碗,显然少了许多心思。 黄蓉看着面前的白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叶无忌的脸,冷冷道:“叶少侠昨夜睡得可好?” “多谢伯母挂念。”叶无忌放下手帕,笑眯眯地道,“昨夜西厢房虽然简陋了些,但胜在清静。再加上程师叔照顾周到,侄儿这一觉睡得极是香甜。” 他特意咬重了“照顾周到”四个字。 黄蓉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指节泛白。 无耻! 居然还敢当面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就好。既然休息好了,那正好有件事要麻烦叶少侠。” “伯母请讲。”叶无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英雄大会在即,各路英雄豪杰陆续抵达襄阳。”黄蓉缓缓道,“你郭伯伯忙于军务,分身乏术。鲁长老要统筹丐帮弟子,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如今府里人手紧缺,尤其是这外围的接待工作,至关重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叶无忌:“贤侄乃是全真教高徒,武功高强,仪表堂堂,又懂礼数。我想请贤侄负责城南十里亭的迎宾之事,甄别各路英雄,免得混入了蒙古鞑子的奸细。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饭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杨过差点笑出声来。 城南十里亭? 那不就是个看大门的活儿吗? 让堂堂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去十里亭当个迎宾的知客僧,还要顶着大太阳在那儿吃灰喝风。这哪是重用,分明是流放! 郭伯母这一招,高啊! 郭芙也听出了不对劲,急道:“娘!你怎么能让无忌哥哥去干这种粗活?那种事让丐帮的弟子去不就行了吗?无忌哥哥是客人,又是来帮忙守城的,怎么能让他去站岗?” “芙儿,你不懂。”黄蓉板着脸训斥道,“这英雄大会乃是武林盛事,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让寻常弟子去,怕是压不住场子,也显不出我们襄阳守军的诚意。叶少侠代表的是全真教,又是丘道长的弟子,身份尊贵,由他出面,才显得我们对天下英雄的重视。” 这番话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郭芙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叶无忌。 叶无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什么重视,分明就是想把自己支开,不想让自己跟郭芙待在一起。而且十里亭离郭府甚远,这一去,怕是整天都见不到人影。 这女人,报复心还真强。 不过…… 叶无忌看了一眼黄蓉那略显憔悴的脸庞,还有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一丝慌乱与戒备。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伯母言之有理。”叶无忌忽然站起身,对着黄蓉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正气凛然,“如今襄阳危急,只要能为抗蒙大业出一份力,别说是去十里亭迎宾,便是去城墙下搬砖运石,侄儿也绝无怨言。” 黄蓉一愣。 她本以为叶无忌会推脱,或者至少会流露出不满。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大道理来压他。 可没想到,这小贼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无忌哥哥……”郭芙一脸心疼。 “芙妹不必多言。”叶无忌大义凛然地打断了她,“郭大侠为了襄阳百姓,尚且能抛头颅洒热血。我叶无忌身为汉家男儿,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伯母放心,这十里亭的差事,侄儿接下了。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也不会怠慢了任何一位英雄好汉。”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黄蓉一眼,补充道:“侄儿定会好好干,绝不让伯母……失望。” 黄蓉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总觉得这小贼话里有话,似乎又在谋划什么坏水。 但话已出口,断无收回之理。 “既如此,那便辛苦叶少侠了。”黄蓉只能硬着头皮道,“吃完饭,你便去吧。我会派两名丐帮弟子给你带路。” “是。”叶无忌恭敬应道。 早饭过后。 叶无忌也不拖拉,带上长剑,便准备出门。 郭芙一直送到了大门口,拉着叶无忌的袖子,依依不舍:“无忌哥哥,十里亭太阳大,你要多找阴凉地儿歇着。中午我会让人给你送饭去的,你想吃什么?” “只要是芙妹送的,我都爱吃。”叶无忌伸手摸了摸郭芙的头,温柔一笑。 这一幕,正好被站在照壁后面的黄蓉看在眼里。 她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赶走了他的人,却赶不走他的魂。这芙儿,怕是彻底陷进去了。 “叶师兄。” 就在叶无忌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杨过的声音。 叶无忌回头,只见杨过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师兄此去十里亭,任重道远啊。”杨过阴阳怪气地道,“听说那边蚊虫多,尘土大,师兄这细皮嫩肉的,可要保重啊。实在不行,就在脸上蒙块布,免得晒黑了,以后不好骗小姑娘。” 叶无忌看着这个便宜师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走到杨过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师弟啊,你以为把我支走了,你就有机会了?” 杨过脸色一僵。 “这女人啊,就像是弹簧。”叶无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越是追得紧,她越是反感。你若是不理她,她反而会贴上来。师兄我这一走,芙妹心里只会更惦记我。至于你……呵呵,继续啃你的冷馒头吧。” 说完,叶无忌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留下杨过一人站在风中凌乱。 “弹簧?什么是弹簧?”杨过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看着叶无忌潇洒离去的背影,再看看正站在台阶上痴痴望着叶无忌背影的郭芙。 杨过狠狠地跺了跺脚。 “可恶的臭师兄!你给我等着!等我在英雄大会上扬名立万,看谁还敢小瞧我杨过!” 第297章 草包纨绔 十里亭。 此处位于襄阳城南,乃是官道必经之隘口。路旁几株老柳垂下万千丝绦,虽无风自动,却也挡不住那从黄土道上蒸腾而起的滚滚热浪。 日头毒辣,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像是要将这地皮都烤出一层油来。 叶无忌到了此处,也并未真的如黄蓉所想那般去烈日下站岗。他寻了个茶寮里最阴凉的角落,要了一壶凉茶,两碟瓜子,大马金刀地坐着,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好不惬意。 旁边几个负责守卫的丐帮弟子和守城士卒,见他是全真教的高足,又是郭大侠的贵客,哪里敢真让他去查验过往行人的路引?反倒是一个个凑过来,满脸堆笑地给他续茶倒水。 “叶道长,您这功夫真是了得。” 说话的是个在此处驻扎的老兵油子,姓王,满脸褶子,此时正抹着额头上的油汗,羡慕地看着叶无忌,“咱们这些粗人,在这日头底下站一会儿就跟水洗了似的。您看您,坐了这半晌,连滴汗都没出,这便是传说中的寒暑不侵吧?” 叶无忌抿了一口粗茶,笑道:“王老哥过奖了,不过是些静心调息的粗浅法门。心静自然凉嘛。” 他这话说得谦虚,实则是因为体内九阳真气护体,早已寒暑不侵。莫说是这点日头,便是把他扔进火炉里,一时半会儿也熟不了。 “那是,那是。”王老兵连连点头,又给叶无忌添了点茶水,“全真教乃是天下玄门正宗,丘真人的名头,咱们在襄阳城也是如雷贯耳的。” 旁边一个背着三个麻袋的丐帮弟子也凑趣道:“叶少侠,您今日来这十里亭,那是咱们的福气。往日里咱们这儿除了吃灰就是喝风,哪有今日这般热闹。” 叶无忌也不摆架子,抓了一把瓜子分给众人,随口问道:“怎么?最近进出城的人很多?” “多!怎么不多?”那丐帮弟子接过瓜子,嗑得噼啪作响,“这几日英雄大会就要开了,五湖四海的好汉都往襄阳赶。咱们丐帮的兄弟忙得脚不沾地,生怕混进几个蒙古鞑子的奸细。” 叶无忌点了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心中却在盘算着昨晚的事。 黄蓉这女人,把他支到这里来,名为迎宾,实为流放。不过也好,正好趁此机会清静清静,顺便看看这襄阳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正想着,那王老兵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叶道长,您初来乍到,有些事儿可能不知道。这襄阳城里,除了郭大侠和黄帮主,还有一位爷,您若是遇上了,可得留个心眼。” “哦?”叶无忌来了兴致,挑眉问道,“这襄阳城里,还有比郭靖大侠名头更响的人物?” “名头响不响不好说,但权势那是真大。”王老兵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凑到叶无忌耳边道,“那便是咱们安抚使吕大人的公子,吕怀玉,吕少爷。” 听到“吕怀玉”这三个字,叶无忌嗑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前天夜里他本想潜入郭府打探情报,谁知道出门便看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一路跟过去,结果进了吕府。 吕怀玉这小子准备效忠蒙古,就是不知道这事儿他爹吕文焕知不知道? 难道这吕家真是准备两头下注? “哦?”叶无忌故作不知,挑了挑眉毛,“这位吕公子,莫非很难缠?” “何止是难缠。” 旁边几个歇凉的丐帮弟子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开了话匣子。 “那小子仗着他老子是襄阳安抚使,平日里在城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也就是郭大侠仁义,顾全大局,不想跟吕大人闹翻,这才一直忍着他。” “可不是嘛!”另一个弟子愤愤不平地接茬,“最可气的是去年,吕大人竟然托人向郭大侠提亲,想让那吕怀玉娶咱们郭大小姐!” 叶无忌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吕怀玉倒是敢想。 以郭芙那个暴脾气,要是真嫁过去,估计新婚之夜能把吕怀玉的脑袋给拧下来当球踢。 “结果呢?”叶无忌明知故问道。 “结果当然是被拒了啊!”张大头一拍大腿,解气地说道,“郭大小姐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虽然脾气是大了点,但那也是金枝玉叶。吕怀玉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染指郭大小姐?” “听说当时郭大小姐发了好大一通火,把吕家送来的聘礼都给扔出去了。黄帮主虽然没明着发火,但也话说得很绝,说是郭大小姐年纪尚小,还要留着多陪几年,直接把这事儿给回绝了。” 叶无忌点了点头。 这倒是符合黄蓉的性子。她看似温婉,实则眼高于顶,怎么可能看得上吕怀玉这种草包? “不过说来也怪。”张大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纳闷,“按理说,这门亲事黄了,两家脸上都不好看。可那吕怀玉竟然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是跑郭府跑得更勤了。每次见了黄帮主,那叫一个殷勤,一口一个‘伯母’叫得比谁都亲热。” “嘿,你是没看见。”旁边一个瘦小的乞丐挤眉弄眼地说道,“我有次在街上撞见,那吕怀玉看着黄帮主的眼神,啧啧啧……那是直勾勾的,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人家身上。那眼神里透着的邪乎劲儿,看着就不像是个晚辈对长辈该有的。” “嘘!老六,你不要命了?”张大头瞪了他一眼,“这话要是传到郭大侠耳朵里,小心你的皮!” 那叫老六的乞丐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本来就是嘛。那小子就是个色中饿鬼。听说他在城里买了出宅子,养了一对母女,玩得那叫一个花。一边惦记着小的,一边还眼馋着老的。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 众人一阵哄笑,言语间对这吕怀玉充满了鄙夷。 叶无忌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这帮乞丐虽然没什么见识,但这看人的眼光倒是准得很。 那吕怀玉哪里是什么也没发生? 昨晚在吕府密室,这小子可是对着藏边五丑大放厥词,说什么只要郭靖一死,襄阳城破,他就要把黄蓉和郭芙这对母女花一并收入房中,还要用那什么“阴阳合欢散”来助兴。 这等禽兽行径,若是让郭靖知道了,怕是一掌就能把他拍成肉泥。 只可惜,郭大侠为人太过方正,哪里想得到这并肩作战的盟友之子,竟然是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看来,这吕怀玉不仅是个卖国贼,还是个极品变态啊。” 叶无忌心中暗道。 他对这种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尤其是这小子竟然敢打黄蓉的主意。 黄蓉那是谁? 那是被他叶无忌盖了章的女人,虽然两人现在关系有点僵,但也不是吕怀玉这种货色能觊觎的。 正说着话,远处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间,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 嚣张的喝骂声伴随着马鞭的脆响,惊得路边的行人纷纷躲避。 张大头脸色一变,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到。这瘟神来了。” 叶无忌抬眼望去。 只见七八匹高头大马绝尘而来,马上骑士皆是身穿锦衣,腰悬利刃,一看便是官府的护卫。 被簇拥在中间的一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倒是白净,只是眼底青黑,面色虚浮,显然是酒色过度之相。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箭袖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提着一根马鞭,胯下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倒是显得人模狗样。 此人正是襄阳安抚使吕文焕的独子,吕怀玉。 第298章 生平双恨 “吁——!” 吕怀玉勒住缰绳,那黑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亭子里众人一脸。 张大头等人虽然心中恼怒,但碍于对方身份,只能忍气吞声,还得赔着笑脸迎上去。 “吕公子,您怎么来了?”张大头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吕怀玉坐在马上瞥了张大头一眼,随后指着亭子里正在歇脚的江湖豪杰,不悦道:“怎么搞的?这里乱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我爹让你们丐帮负责接待英雄,就是这么接待的?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咱们襄阳没人了,尽是些叫花子当道。”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亭子里的不少江湖汉子都变了脸色,有的甚至已经按住了兵刃。 张大头强压火气,赔笑道:“吕公子教训得是。只是这天气炎热,弟兄们赶路辛苦,在这儿歇歇脚也是难免的。” 吕怀玉坐在那匹名为“乌云盖雪”的高头大马上,手中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掌心,目光嫌恶地扫过亭中众人。 “张大头,本公子的话你没听见?”吕怀玉眉头一挑,“这些叫花子身上一股馊味,熏得本公子头疼。赶紧让他们滚,别在这儿碍眼。还有,把这茶寮清空,本公子要歇脚,闲杂人等一律赶走。” 张大头脸色难看至极。 这十里亭乃是官道旁的公共歇脚处,又不是他吕家的私产。况且今日在此的,除了丐帮弟子,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江湖豪客。若是真把人都赶走了,丐帮的脸面往哪儿搁?襄阳城的待客之道又何在? “吕公子,”张大头抱拳道,语气也硬了几分,“这十里亭是给过往路人歇脚的。这些江湖朋友都是来参加英雄大会,助咱们守城的义士。您这样做,怕是不太妥当吧?” “义士?” 吕怀玉嗤笑一声,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利索,只是落地时脚步有些虚浮,显然下盘不稳。 他走到一个正坐在石凳上喝水的汉子面前。那汉子一身粗布麻衣,脚边放着一把鬼头刀,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这些人也配叫义士?”吕怀玉用马鞭指了指那汉子,一脸鄙夷,“看看他们这副穷酸样,连饭都吃不饱,还想守城?我看他们就是来襄阳混吃混喝的吧?我爹就是太仁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城来。” 那汉子是个暴脾气,哪里受过这种鸟气?当即“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按刀柄,怒目圆睁:“姓吕的,你嘴巴放干净点!老子在北方杀蒙古鞑子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大胆!” 吕怀玉身后的几名护卫立刻拔刀出鞘,寒光闪闪,逼上前去。 吕怀玉却摆了摆手,示意护卫退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汉子,嘴角勾起:“想动手?好啊。本公子最喜欢看你们这些莽夫无能狂怒的样子。” 说着,他毫无征兆地扬起手,手中马鞭朝着那汉子的脸颊抽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显然是练过几手武艺的。 那汉子没想到这公子哥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想要拔刀格挡,却慢了半拍。 “啪!” 一声脆响。 那汉子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连退数步。 “你!”旁边的江湖豪杰们见状,纷纷拍案而起,怒视着吕怀玉。 “怎么?想造反?”吕怀玉冷笑一声,目光阴冷地环视四周,“别忘了,这里是襄阳!我是安抚使的儿子!你们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你们走不出这十里亭!到时候给你们安个通敌卖国的罪名,把你们的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这番话极具威慑力。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在这战时管制的襄阳城。众人虽然义愤填膺,却也不敢真的拿身家性命去赌。一时间,亭子里只有那汉子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愤怒。 张大头握紧了手中的竹棒。他身为丐帮的一方头目,若是任由这纨绔子弟在此撒野,以后还怎么带弟兄? “吕公子,你太过分了!”张大头沉声道。 吕怀玉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猖狂,“在这个地界,本公子就是王法!我看谁不顺眼,谁就是有罪!来人,把这个敢顶撞本公子的刁民抓起来,打断双腿,扔出十里亭!” 两名护卫应声而出,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受伤的汉子。 那汉子受了伤,又忌惮对方官府身份,竟不敢还手,眼看就要被擒住。 就在这时。 “嗤!”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只见一粒瓜子壳化作一道流光,击打在动手那名护卫的膝盖弯处“委中穴”上。 那护卫只觉腿弯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哪个混账敢暗算本公子的人?”吕怀玉大怒,猛地转过头,在亭子里搜寻。 众人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角落里那个最阴凉的位置。 那里,叶无忌依旧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碗,轻轻吹去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这茶有些涩口,不过用来去火,倒是正好。” 叶无忌放下茶碗,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正怒火中烧的吕怀玉,淡淡道:“吕公子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微服私访的太子爷呢。” 吕怀玉看清了叶无忌的脸。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怒火更甚。 只见眼前这青年,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一身青衫虽不华贵,却穿出了一种飘逸出尘的气质。尤其是那股子慵懒随意的劲儿,更是衬得他吕怀玉刚才的张牙舞爪像个跳梁小丑。 吕怀玉平生最恨两件事:一是别人比他嚣张,二是别人比他长得英俊。 叶无忌这张脸,简直就是长在了他的雷点上。 而叶无忌的无形装逼,也最为致命。 第299章 仗义出手 “你是谁?”吕怀玉阴沉着脸,“看你穿得人模狗样,怎么跟这群臭要饭的混在一起?” 叶无忌也不恼,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他伸手从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道:“在下全真教叶无忌。奉郭大侠和黄帮主之命,在此迎宾。吕公子若是来喝茶的,那边有空位;若是来耍威风的,那还是请回吧。这十里亭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全真教?” 吕怀玉愣了一下,随即轻蔑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终南山上下来的牛鼻子道士。怎么?不在山上炼丹修仙,跑到这红尘俗世来管闲事了?郭靖也是老糊涂了,竟然派个道士来迎宾,也不怕晦气。”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丐帮弟子和江湖豪杰们脸色都变了。 若说他讥讽全真教,众人或许只觉得此人狂妄无礼,虽然全真教虽是玄门正宗,但向来闲云野鹤,除了丘处机,其他人很少管江湖上的事情。 可他竟然敢当众辱骂郭大侠! 郭大侠镇守襄阳,为国为民,乃是这江湖上人人敬仰的泰山北斗。在场不管是丐帮弟子还是各路江湖豪杰,哪个不是受了郭大侠的感召而来? “放肆!”一名丐帮长老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黄口小儿,安敢辱没郭大侠!” 周围的豪杰们也都纷纷按住了刀柄,眼神不善。 叶无忌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身形挺拔如松,一股逼王气势散发开来,竟让吕怀玉后退了半步。 “吕公子,”叶无忌嘴角依旧挂着笑,“家师丘处机,乃是抗金名将。我全真教历代祖师,皆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己任。怎么到了吕公子嘴里,就成了晦气?莫非在吕公子眼里,只有向蒙古人卑躬屈膝,才叫吉利?” 这话诛心。 吕怀玉脸色骤变。他私通蒙古的事做得极为隐秘,此刻听到叶无忌这话,虽然知道对方只是随口反击,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做贼心虚的慌乱。 “放肆!你敢污蔑本公子!” 吕怀玉恼羞成怒,手中马鞭猛地挥起,朝着叶无忌的脸狠狠抽去。 他这一鞭含怒出手,用上了十成力道。鞭梢在空中炸响,犹如毒蛇吐信,直取叶无忌双目。若是抽实了,这张俊脸怕是要毁容。 “小心!”张大头惊呼出声。 叶无忌却是不避不闪,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待那鞭梢即将触及面门的一刹那,他轻飘飘伸出两指。 “啪!” 一声轻响。 那势若奔雷的一鞭,竟然被叶无忌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叶无忌轻轻一抖,吕怀玉只觉手腕一震,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鞭柄。他用力回夺,那马鞭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你……”吕怀玉涨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依然无法撼动分毫。 这一幕,看得周围众人目瞪口呆。 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夫! “吕公子这鞭法,倒是有些火候。”叶无忌看着面红耳赤的吕怀玉,点评道,“只可惜,力道虚浮,下盘不稳,显然是平日里酒色过度,掏空了身子。这‘打人’的本事没练到家,‘被打’的本事倒是可以练练。” 说完,他两指微微一用力。 一股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顺着马鞭传导过去。 “啊!” 吕怀玉只觉掌心一烫,仿佛握住了一块烙铁,惨叫一声,不得不松开了手。 叶无忌随手一抖,那根做工精良的马鞭便到了他手中。他把玩着马鞭,似笑非笑地看着吕怀玉:“这鞭子不错,可惜跟错了主人。既然吕公子拿不稳,那在下就替你保管了。” “混账!还给我!” 吕怀玉捂着被烫红的手掌,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他给我乱刀砍死!出了事本公子担着!” 他身后的七八名护卫,皆是吕文焕重金招揽的好手,其中不乏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听到主子下令,几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纷纷拔出兵刃,朝着叶无忌围杀过来。 “叶道长小心!”张大头等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另外几名护卫拦住。 叶无忌站在原地,看着冲上来的几人,眼中不屑。 “既然吕公子想玩,那贫道就陪你们玩玩。”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护卫,手中钢刀已带着呼呼风声劈到了头顶。 这一刀势大力沉,显然是想要叶无忌的命。 叶无忌身形微侧,脚下踏着“金雁功”的步法,闲庭信步般向左跨出一步。 那钢刀贴着他的衣袖劈空,砍在了旁边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不等那护卫拔刀,叶无忌手中的马鞭已经反手抽出。 这一招用的是全真剑法中的“横扫千军”,只不过是以鞭代剑。 鞭梢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抽在那护卫的手腕上。 那护卫惨叫一声,手腕瞬间肿起老高,钢刀脱手落地。 紧接着,叶无忌身形一转,手中长鞭如灵蛇出洞,卷住了左侧一名护卫刺来的长枪枪杆。他手腕一抖,一股巧劲发出。 那护卫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剧震,长枪竟然拿捏不住,被叶无忌硬生生夺了过去。 叶无忌左手持枪,右手挥鞭,在人群中穿梭游走。 他并未下杀手,只是以戏耍为主。 每一鞭挥出,必有一人惨叫倒地;每一枪挑出,必有一人兵刃脱手。 他身姿潇洒,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在演练一套绝妙的舞蹈。尤其是那张俊逸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看得周围的江湖豪客们如痴如醉,大呼过瘾。 “好!” “叶少侠好功夫!” “全真教果然名不虚传!” 喝彩声此起彼伏。 吕怀玉站在外围,看着自己重金聘请的高手在叶无忌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一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特别是听到周围那些赞美叶无忌的话,更是让他嫉妒得发狂。 “废物!一群废物!”吕怀玉咬牙切齿,“平日里吹嘘自己多厉害,连个臭道士都收拾不了!养你们有什么用?” 此时,场中只剩下最后一名护卫头领。 此人使得一对判官笔,招式阴狠毒辣,专攻人下三路。 他见同伴纷纷落败,心中发狠,趁着叶无忌转身之际,猛地矮身窜出,手中判官笔直点叶无忌腰间的“环跳穴”。 这一下若是点中,叶无忌下半身便要瘫痪。 “找死。” 叶无忌眼神一冷。 他也不回头,右脚向后猛地一踢。 这一脚快如闪电。 “砰!” 那护卫头领的判官笔还未触及叶无忌的衣角,胸口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那护卫头领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吕怀玉的脚边,口吐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全场死寂。 叶无忌缓缓收回脚,他手中马鞭随意地甩了一个鞭花,一步步向吕怀玉走去。 “吕公子,你的手下似乎不太经打啊。” 叶无忌的声音平静,却让吕怀玉感到彻骨寒意。 吕怀玉看着步步逼近的叶无忌,双腿竟有些发软。他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但那是建立在别人不敢动他的基础上。如今遇到了个软硬不吃的硬茬子,他那点胆色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你想干什么?”吕怀玉色厉内荏地吼道,身体却诚实地往后缩,“我爹是吕文焕!这里是襄阳!你敢动我,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吕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守土有责,贫道自然是敬重的。” 叶无忌走到吕怀玉面前三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是吕公子今日这般行径,不仅丢了吕大人的脸,更是寒了天下英雄的心。贫道虽然是方外之人,但也忍不住想要替吕大人管教管教。” 说着,他再次扬起了手中的马鞭。 吕怀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尖叫道:“别打脸!别打脸!” 看着这怂包样,叶无忌心中冷笑。就这货色,也配跟金轮国师勾结?也敢打黄蓉的主意? 他手中马鞭并没有落下,而是轻轻挑起了吕怀玉腰间的白玉带。 “这玉带不错,看着挺值钱。” 叶无忌手腕一抖,一股巧劲发出。 只听“崩”的一声轻响。 吕怀玉腰间的玉带扣竟然被震断了。 那价值连城的白玉带滑落在地,连带着吕怀玉那宽大的锦袍也松散开来,露出了里面的亵衣。 “啊!” 吕怀玉惊呼一声,连忙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狼狈不堪。 “哈哈哈!” 周围众人见状,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吕怀玉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中满是怨毒。 那白玉带扣一断,吕怀玉身上的锦袍便如脱了壳的笋衣,松松垮垮地散开,露出里面那件绣着鸳鸯戏水的粉红亵衣。 他双手死死拽着裤腰,两条腿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气派? 第300章 巧言诛心 十里亭内,笑声如雷。 “好!这一手‘解衣卸甲’,当真是使得出神入化!”张大头大声喝彩,眼里满是钦佩。 说实话,若真论功夫,张大头并不怕吕怀玉,但他依旧不敢动手,因为吕怀玉背景不一般。 但叶无忌做了他不敢做的事情,这让他自惭形愧。 旁边那个断了腿的护卫头领还在哼哼唧唧,其余几个护卫也是鼻青脸肿,缩在一旁不敢动弹。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年轻道长看着文质彬彬,下手却是极有分寸又极为狠辣,专挑人痛处打,却又不伤性命,这份拿捏火候的本事,便是练了一辈子武的老江湖也未必能有。 “你……你……”吕怀玉又羞又怒,指着叶无忌的手指都在哆嗦,“反了!反了!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竟然敢如此羞辱朝廷命官的家眷!” “吕公子此言差矣。”叶无忌慢条斯理道,“贫道不过是见吕公子衣冠不整,好心帮你正一正衣冠。至于这玉带断裂,那是它自己质量不好,怎么能怪到贫道头上?再说了,大家笑,是因为吕公子这身亵衣选得别致,粉红鸳鸯,颇有闺阁情趣,大伙儿这是在夸吕公子有品位呢。” “放屁!你放屁!”吕怀玉气得七窍生烟,平日里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恶狠狠地盯着周围那些捧腹大笑的江湖豪客,眼中满是怨毒,“笑!接着笑!本公子记住你们了!尤其是你,臭道士,你叫叶无忌是吧!”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我爹是吕文焕!手里握着襄阳几万精兵!你们敢动我,就是造反!我要调禁军来!把这十里亭夷为平地!把你们这群臭叫花子、臭道士,统统抓起来砍头!诛九族!” 此言一出,亭子里的笑声渐渐歇了。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吕文焕毕竟是襄阳的一把手,若是真调动大军前来,他们这些江湖散人,哪怕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千军万马的冲杀。 张大头握着竹棒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叶道长,这小子是个疯狗,咱们还是……” 叶无忌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张大头的话。他脸上的笑意尽敛。 “吕怀玉,你好大的威风啊。”叶无忌字字诛心,“如今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危在旦夕。郭大侠广发英雄帖,召集天下豪杰共赴国难。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抛家舍业、提着脑袋来守城的义士?” 他指了指张大头,又指了指那个刚才挨了鞭子的汉子。 “他们不远千里而来,为了什么?为了大宋的江山,为了襄阳的百姓!可你呢?身为安抚使之子,不思报国,反而在此作威作福,殴打义士,驱赶豪杰!你刚才说要调兵把这里夷为平地?好啊!你调啊!” 叶无忌猛地提高音量,声色俱厉:“你调来大军,杀光了这些来助拳的英雄,谁最高兴?是忽必烈!是金轮国师!是那些对大宋虎视眈眈的蒙古鞑子!”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叶无忌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吕怀玉,步步紧逼:“吕怀玉,你如此行径,是在替谁出气?是在替谁削弱我大宋的武林实力?莫非……你早已暗通款曲,做了那卖国求荣的汉奸走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周围的群豪顿时炸开了锅。 “汉奸!原来是汉奸!” “怪不得这般嚣张,原来是想替蒙古人清理咱们!” “打死这个卖国贼!” 群情激愤,原本还有些忌惮官府威严的众人,此刻被叶无忌这一番话点燃了心中的爱国之火。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跟蒙古人沾边,那就是众人公敌。 吕怀玉彻底慌了。 他虽然确实有投敌的心思,也确实跟金轮国师有勾结,但这事儿做得极为隐秘,怎么这道士随口一说,就正好戳中了他的死穴? “你……你血口喷人!”吕怀玉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我没有!我不是汉奸!我是安抚使的儿子,我怎么会投敌?”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叶无忌冷笑一声,手中马鞭再次扬起,“既然吕大人管教不严,那今日贫道就替天行道,先废了你这祸害!”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尘土飞扬中,一队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的禁军巡逻队正从此地经过。 领头的是一员偏将,姓赵,名铁山。此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乃是吕文焕的心腹爱将,平日里没少帮着吕怀玉处理烂摊子。 赵铁山原本只是带着人在附近例行巡视,远远听到这边有人喧哗,本着职责所在,便领着人快步赶了过来,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哪知刚冲进人群,赵铁山脚下的步子就猛地一顿,差点没刹住车。 只见十里亭前围满了百姓,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那几个熟悉的护卫,不知死活。而自家那位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吕大少爷,此刻正提着裤子,被人像训孙子一样指着鼻子训斥,连个屁都不敢放。 再看那持鞭之人,气势如虹,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善茬。 赵铁山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是踢到铁板了!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原本那股子冲上来救驾的劲头瞬间泄了个干净。这种神仙打架的事儿,他一个小小的偏将要是贸然掺和进去,怕是两头不讨好,搞不好还得把自个儿搭进去。 念及此处,赵铁山当即把头一低,就要带着人悄悄往后退,想装作只是路过,根本没看见这一幕。 “赵铁山!赵铁山!” 眼尖的吕怀玉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快来救我!这群反贼要杀我!快把他们都宰了!” 这一嗓子,把赵铁山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他听到了自家公子的求救还敢跑,那回去之后,吕文焕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唉!真他娘的晦气!” 赵铁山暗骂一声,硬着头皮,板起一张黑脸,按着腰刀大步走了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都聚在这里做什么?”赵铁山大喝一声,推开人群,带着两排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场中,“光天化日之下,聚众闹事,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一来,刚才还群情激奋的江湖人士顿时安静了不少。毕竟正规军和纨绔子弟的护卫不同,那是代表着朝廷的脸面,真要动起手来,那就是造反。 吕怀玉见救兵到了,胆气顿时壮了起来。 他一只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指着叶无忌,恶狠狠地对赵铁山道:“赵铁山,你来得正好!这臭道士,还有这群叫花子,刚才想谋害本公子!还要造反!你快让人把他们都抓起来,就地正法!” 赵铁山看了一眼吕怀玉那副狼狈样,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没笑出来。 他又转头看向叶无忌。 只见这年轻道人神色自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清澈透亮,仿佛能看穿人心,让赵铁山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这位道长,”赵铁山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一股官腔,“本将乃是襄阳守备营偏将赵铁山。不知阁下何人?为何要殴打吕公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这话问得极有水平。先亮身份压人,再给个台阶下,若是对方识相,服个软,赔个礼,这事儿也就大事化小了。 可惜,叶无忌不是那种识相的人。 “贫道全真教,叶无忌。” 叶无忌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赵铁山脸色大变。 “全真教?叶无忌?”赵铁山装作倒吸一口凉气的样子。 似乎叶无忌是江湖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般。 “原来是叶少侠。”赵铁山挤出笑容,“久仰久仰。只是……这吕公子乃是安抚使大人的……” “赵将军。”叶无忌打断了他的话,脸色一正,“你是朝廷的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吕怀玉在此欺压良善,殴打前来助拳的义士,还扬言要杀光天下英雄。贫道想问问赵将军,这大宋的律法,难道是专门用来保护这种害群之马的吗?” “这……”赵铁山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吕怀玉见赵铁山竟然跟叶无忌聊上了,顿时不干了,跳着脚骂道:“赵铁山!你跟他废什么话?我让你抓人!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爹,撤了你的职!” 赵铁山心里那个苦啊。 抓?抓了叶无忌,郭靖那边肯定不答应,全真教也不是好惹的。 不抓?吕怀玉回去告状,他在吕文焕手下也混不下去了。 就在赵铁山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之际,叶无忌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走到赵铁山面前,压低声音道:“赵将军,贫道也不想让你难做。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守襄阳,闹得太僵,郭伯伯和吕大人面上都不好看。” 赵铁山闻言,如蒙大赦,连忙低声道:“叶少侠深明大义!那依少侠之见,这事儿该怎么了?” 叶无忌转过身,指了指那个之前被吕怀玉抽了一鞭子、此刻半边脸还肿着的汉子。 “很简单。”叶无忌朗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吕公子既然打了人,那就得道歉。只要吕公子向这位壮士赔礼道歉,并赔偿汤药费,今日之事,贫道便看在郭伯伯和赵将军的面子上,不再追究。” 第301章 声名鹊起(二合一大章) 知了在柳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吕怀玉死死提着那条宽松的绸裤,模样滑稽,眼神却怨毒无比。 让他给一个泥腿子道歉?笑话! 他是襄阳安抚使的独子,是这襄阳城里的太子爷。这群江湖草莽在他眼里,不过是些随时可以牺牲的蝼蚁,如今竟然要他向一只蝼蚁低头? “做梦!” 吕怀玉咬牙切齿。他虽然怕叶无忌手中,但他赌叶无忌不敢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怎么样。毕竟,他爹手里握着襄阳城的粮草和兵马。 “叶无忌,你别欺人太甚!”吕怀玉色厉内荏地吼道,“今日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明日我便让我爹端了你们全真教,以后休想在江湖上立足!” 赵铁山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这祖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时候还敢威胁人?他看了一眼叶无忌,只见这位年轻道长面上云淡风轻,甚至还悠闲地卷着手中的马鞭,但那双眸子里却隐隐有杀气迸发。 “吕公子好大的煞气。”叶无忌轻笑一声,“赶绝全真教?看来吕大人这安抚使做得还真是威风,连朝廷的法度都成了你们吕家的私刑了。” 赵铁山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吕怀玉身前,苦着脸对叶无忌拱手道:“叶少侠,借一步说话。” 叶无忌挑了挑眉,没动。 赵铁山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哀求:“少侠,这事儿能不能换个法子了?咱们赔钱行不行?一百两……不,二百两!这汤药费足够这位壮士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让吕公子当众道歉,这……这传出去吕大人的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面子?”叶无忌嗤笑一声,“吕大人的面子是面子,这位壮士的尊严就不是尊严了?赵将军,你也是带兵的人,若是你的兵被人无故殴打,你也是这般拿钱了事?” 赵铁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捂着脸、半边脸颊肿得老高的汉子忽然开口了。 “叶道长……” 那汉子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叶无忌深深作了一揖。 “叶道长的好意,俺心领了。但这道歉……就算了吧。” 汉子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显得有些局促,“俺就是个粗人,皮糙肉厚的,挨一鞭子也不打紧。吕公子是贵人,俺得罪不起。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连累了道长,俺心里过意不去。” 周围的江湖豪杰们闻言,都有些恨铁不成钢。 “老刘!你怕个鸟!”张大头气得直跺脚,“有叶少侠在这儿给你撑腰,你还怕这软脚虾?” 那被唤作老刘的汉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张长老,俺不是怕。俺是……不想给郭大侠添乱。如今襄阳正是用人之际,若是为了俺这点小事,让郭大侠和吕大人闹生分了,那俺就是千古罪人。”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叶无忌看着这个衣衫褴褛、满脸风霜的汉子,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敬意。这才是大宋的脊梁,哪怕受了委屈,心里装着的依然是家国大义。 “老刘!”张大头眼圈一红,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扯开了老刘那件破旧的麻布上衣。 “啊!张长老你干啥!”老刘吓了一跳,想要遮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嘶—— 十里亭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老刘那黝黑精瘦的胸膛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刀伤、箭伤、枪伤,纵横交错。最骇人的是左胸口处,有一个碗口大的凹陷,显然是曾被重锤之类的钝器击中,险些就要了命。 “大伙儿都睁开眼看看!” 张大头指着老刘身上的伤疤,声音哽咽,却透着一股冲天的豪气,“这道疤,是他在大散关替百夫长挡刀留下的!这个坑,是他在樊城城头被蒙古鞑子的流星锤砸的!还有这儿,这儿……” 张大头指着老刘后背上一道贯穿上下的长疤,“这是他在蔡州之战,一个人冲进敌阵,连斩三十六名蒙古骑兵,最后力竭倒下时,被马蹄子踩出来的!” 全场死寂。 连风似乎都停了。 刚才还一脸鄙夷的吕怀玉,此刻看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疤,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赵铁山更是浑身一震。 他是个武人,自然看得出这些伤疤意味着什么。每一道伤疤,都是在鬼门关前的一次徘徊;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军功。 斩首三十六级! 在大宋军中,这等战功足以封个校尉,甚至更高。可眼前这个汉子,却穿着破衣烂衫,在十里亭被一个纨绔子弟随意羞辱。 赵铁山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他爹也是战死沙场的老卒。他如今虽然做了官,学会了钻营,但骨子里那点军人的血性还没死绝。 “老刘……”张大头替老刘拉上衣服,转过头,死死盯着吕怀玉,“吕公子,你刚才说他是刁民?说他是来混吃混喝的?你爹的安抚使大印,就是靠千千万万个像老刘这样的‘刁民’用命换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打他?你有什么资格让他滚?”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不少江湖汉子已经红了眼眶,握着兵刃的手青筋暴起。若不是顾忌大局,他们真想冲上去把这吕怀玉乱刀分尸。 吕怀玉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双腿有些发软。他虽然嚣张,但也知道众怒难犯。尤其是看到赵铁山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他知道,今日这靠山怕是靠不住了。 “我……我不知道……”吕怀玉结结巴巴地辩解,“他又没说……再说了,我也没打多重……” “没打多重?”叶无忌冷冷地看着他,“若是贫道刚才不出手,那一鞭子抽在他太阳穴上,他还有命在吗?” 叶无忌缓步走向吕怀玉。 每走一步,吕怀玉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撞在了亭子的柱子上。 “叶……叶道长,有话好说……”吕怀玉真的怕了。 叶无忌走到他面前,并没有动手,而是忽然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吕公子,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吕怀玉一愣,不明所以。 叶无忌眼神戏谑,轻轻道:“你在府里藏的东西,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那‘阴阳合欢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若是被旁人拿了去,岂不坏了公子的好事!” 吕怀玉神魂惧裂,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他怎么知道?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心腹都没告诉几个。那药是从西域胡商手里高价买来的,一直藏在密室的暗格里。这个道士……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难道他看到自己藏药了? 外面虽然烈日炎炎,但吕怀玉只觉得置身冰天雪地之中。如果这件事暴露了,别说郭靖饶不了他,就是他亲爹吕文焕,为了保住吕家的名声和地位,也会毫不犹豫地大义灭亲。 觊觎郭靖的妻子?这在江湖上是必死之罪,在官场上更是自绝后路。 最主要的还不是这,这臭道士是不是知道了自己悄悄联系蒙古人的事情? “你……你……”吕怀玉上下牙齿打颤,满是恐惧。 “贫道只是好心提醒。”叶无忌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朗声道,“吕公子,这歉,你是道,还是不道?” 这一刻,吕怀玉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道!我道!” 吕怀玉慌乱地点头,他顾不得提裤子,踉踉跄跄地冲到老刘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位壮士!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吕怀玉一边磕头,一边抬手扇自己耳光,“我不该打你!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求你原谅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刚才还宁死不屈的吕大少爷,怎么叶道长跟他说了句悄悄话,他就吓成这副德行了? 叶道长到底说了什么? 难道是全真教的什么摄魂秘术? 老刘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想要去扶吕怀玉:“吕公子,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使得!使得!”吕怀玉哪里敢起来,叶无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在旁边盯着呢,“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行了。”叶无忌淡淡开口,“老刘是个宽厚人,既然你也磕头认错了,这事儿就算揭过了。不过,那汤药费……” “给!我给!”吕怀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也不数多少,一股脑地塞进老刘手里,“这是五百两!给壮士买酒喝!不够我再去取!” 说完,他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那匹名贵的“乌云盖雪”都顾不上了。 “公子!公子!” 那几个护卫见主子跑了,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赵铁山站在原地,看着吕怀玉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叶无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全真教的高徒,不简单啊。 不仅武功高强,这手段更是深不可测。三言两语就能把吕怀玉那种混不吝吓得屁滚尿流,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叶少侠。”赵铁山深吸一口气,对着叶无忌郑重抱拳,“今日之事,赵某受教了。替老刘,也替军中的兄弟们,谢过少侠仗义执言。” 这一礼,是发自内心的。 叶无忌连忙扶起赵铁山,笑道:“赵将军言重了。贫道也不过是看不惯有些仗势欺人之辈罢了。赵将军治军严明,贫道也是佩服的。” 两人寒暄几句,赵铁山便带着人告辞离去。他得赶紧回去向吕大人禀报今日之事。 随着官兵离去,十里亭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叶少侠好样的!” “全真教果然是名门正派,处事公道!” “今日若非叶少侠,咱们这口恶气怕是只能咽进肚子里了!” 众豪杰纷纷围上来,对着叶无忌拱手致谢,言语间满是敬佩。 张大头更是激动得满脸红光,拉着老刘的手道:“老刘,快谢谢叶少侠!今日若不是他,你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老刘捧着那叠银票,手都在颤抖。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走到叶无忌面前,就要下跪。 “恩公……” 叶无忌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刘的手臂,一股柔和的内劲送出,让老刘跪不下去。 “刘大哥,你这是折煞贫道了。”叶无忌正色道,“你是大宋英雄,贫道不过是个后生晚辈。怎么能让你受委屈呢!这钱你拿回去好好养伤,置办几亩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看着老刘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叶无忌心中却是一片冷静。 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来确实是看不惯吕怀玉那副嘴脸,二来也是为了在这群雄面前立威。 叶无忌心中已经打好了算盘,若真是要对黄蓉动手,到最后说不得自己招了个江湖追杀令。 最好的办法便是打出名堂。 如今英雄大会在即,他叶无忌想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光靠武功是不够的,还得有名望。今日这件事传出去,他“急公好义”、“不畏权贵”的名声就算是打响了。 更重要的是,这事儿肯定会传到郭靖和黄蓉耳朵里。 郭靖最重义气,若是知道自己为了一个退伍老兵得罪了吕怀玉,肯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至于黄蓉…… 叶无忌嘴角微微上扬。 “诸位英雄。”叶无忌转身,对着众人抱拳,爽朗一笑,“刚才也就是个小插曲,没扰了诸位的雅兴就好。大伙儿该歇着继续歇着。贫道还得在这儿守个摊子,若是有哪位江湖朋友路过,哪怕只是想讨碗粗茶解解渴,也只管招呼一声,管够!” “好!道长痛快!”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比方才更热烈了几分。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叶无忌重新坐回那个阴凉的角落,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回味却甘甜。 “师兄,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啊。短短时间就赢得众人的好感。·” 茶寮的草棚顶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叶无忌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只见一道灰影翻身落下,稳稳地坐在他对面,正是杨过。 杨过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复杂地看着叶无忌:“我刚才在旁边看了半天,还以为你要大开杀戒呢。没想到你竟然把吕怀玉那小子给吓跑了。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叶无忌瞥了他一眼,又抓了一把瓜子:“想知道?” 杨过点了点头,一脸好奇。 “叫声好听的。” “……”杨过翻了个白眼,“爱说不说。不过师兄,你刚才替那个老兵出头的时候,还真有点大侠的样子。比你在郭府里对着芙妹献殷勤的时候顺眼多了。” 叶无忌笑了笑,没接话。 大侠? 他可不想当什么大侠。大侠太累,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像郭靖那样,为国为民,最后却要殉城而死,太沉重了。 他只想在这个乱世里,活得逍遥自在,顺便……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师弟啊。”叶无忌吐出一片瓜子壳,看着远处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你以后就会明白,有时候杀人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捏住一个人的软肋,比杀了他更有用。” 杨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坏笑道:“对了师兄,刚才我看见那个吕怀玉跑的时候,裤子都掉到膝盖了。你说他回去之后,会不会找人悄悄修理你?” “随他便。”叶无忌无所谓地耸耸肩,“只要他不怕死,尽管来。” 第302章 我不同意 襄阳郭府,正厅之内。 茶香袅袅。 一名丐帮传信弟子正站在厅中,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十里亭发生的一幕。他口才极佳,说起书来也是一把好手,此时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只见那叶少侠不避不闪,两根手指那么轻轻一夹,嘿!吕公子那势若奔雷的一鞭子,就跟那面条似的,软趴趴地被定在了半空!” “接着叶少侠那是神威大发,也没见怎么动弹,吕家那几个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护卫,一个个就跟那滚地葫芦似的,哎哟连天地躺了一地。” 坐在上首的郭靖听得聚精会神,听到此处,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好!” 郭靖满脸红光,大声喝彩:“打得好!这才是习武之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吕怀玉仗着父辈荫蔽,欺压良善,更是羞辱我大宋有功老卒,便是打断他两条腿也是轻的!” 那丐帮弟子见郭大侠都听得高兴,说得更起劲了。 “最绝的是最后那一手。叶少侠也没动粗,就跟那吕公子说了两句悄悄话。那吕公子刚才还叫嚣着要调大军来平了十里亭,听完那是立马就跪了,又是磕头又是赔钱,那模样,啧啧,别提多解气了!” “哦?”郭靖有些好奇,“无忌跟他说了什么?” “这就没人知道了。”那弟子挠了挠头,“不过大伙儿都猜,定是叶少侠抓住了那纨绔子弟的什么痛脚。现下外头都在传,说叶少侠不仅武功高强,更是智勇双全,乃是江湖上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郭靖抚掌大笑:“无忌这孩子,看着有些……有些不羁,但大是大非面前,那是半点不含糊。是个好苗子!” 坐在一旁的黄蓉,手里端着盖碗,轻轻撇着茶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沉。 她挥了挥手,示意那弟子退下。 待厅中只剩下自家人,黄蓉才放下茶盏,轻叹一声:“靖哥哥,你光顾着高兴。那吕怀玉毕竟是安抚使的独子,吕文焕虽然敬重咱们,但也是个护短的。无忌这一闹,虽然解气,却也把吕家得罪狠了。日后在襄阳城,怕是少不得麻烦。” “怕什么!”郭靖浓眉倒竖,正气凛然,“只要占着理,便是闹到临安府,我郭靖也敢替无忌说话!况且吕大人想来公众无私,想来不会包庇他儿子!” 黄蓉摇了摇头,没再反驳。 她心里清楚,丈夫是个直肠子,眼里容不得沙子。 但她想得更多。 叶无忌这小贼,才去十里亭半日,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果然是个不安生的。 尤其是他最后逼得吕怀玉下跪求饶那一手,连她都有些好奇,这小贼究竟捏住了吕怀玉什么把柄? “这小贼,倒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黄蓉心中暗忖。 坐在黄蓉下首的程英,一直静静地听着,手里捏着一块丝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脑海中几乎能勾勒出叶无忌在十里亭那副懒洋洋却又霸气侧漏的模样。 那个坏人,总是这样。 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如明镜。 那吕怀玉平日里在城中横行,她也早有耳闻。 “师妹,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黄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程英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心神,掩饰道:“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叶道长行事,虽然出人意表,但却极有分寸。既惩治了恶人,又保全了那位老兵,确实……确实难得。”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了几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黄蓉看着师妹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在西厢房门口听到的那些动静,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那压抑的呻吟…… 师妹这颗心,怕是已经彻底系在那小贼身上了。 想到这里,黄蓉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 就像是自己珍藏的什么东西,被人偷偷觊觎了一般。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又真实存在,让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不由得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郭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拍大腿,眼睛发亮。 “蓉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郭靖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妻子。 “靖哥哥有话直说便是。”黄蓉压下心头那股异样,柔声道。 郭靖搓了搓大手,有些兴奋地道:“你看无忌这孩子,出身名门正派,人品也不差,今日这事儿更是做得漂亮。咱们家芙儿,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平日里被咱们宠坏了,脾气大了点,但本性不坏。” 黄蓉眼皮一跳,隐隐猜到了丈夫要说什么。 果然,郭靖接着说道:“我想着,不如趁着这次英雄大会,咱们两家定个亲,把芙儿许配给无忌!这样一来,不仅咱们多得一个半子,全真教和咱们的关系也更近了一步。最重要的是,我看无忌这孩子有主见,能镇得住芙儿。这简直是天作之合啊!” 郭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极,脸上笑开了花。 “不行!” “不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清脆中带着急切,一道温婉中透着慌乱。 郭靖愣住了。 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同时出声反对的妻子和程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这是为何?” 郭靖一脸茫然。 蓉儿反对也就罢了,她心思多,或许有别的考量。 可程师妹向来温婉少言,从不插手郭家家事,怎么反应也这般激烈? 程英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人家父母商议女儿终身大事,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反对? 可刚才那一瞬间,听到“把芙儿许配给无忌”这几个字,她心里便焦急不堪,根本控制不住。 若是叶无忌娶了郭芙,那她算什么? 她和叶无忌虽然没有媒妁之言,但身心早已相许。 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情郎变成别人的夫婿? “程师妹?”郭靖疑惑地看着她。 程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手指紧紧绞着丝帕,低垂着眼帘,不敢看郭靖和黄蓉,嗫嚅道:“师……师兄,我是觉得……这事儿太突然了。况且……况且叶道长他是全真教的出家弟子,能不能娶妻还两说。这事儿若是没问过他本人,也没问过丘真人,贸然提起,怕是……怕是不妥。” 她顿了顿,又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再说了,芙儿那性子你也知道。她平日里就爱跟人斗嘴,若是强行把他们凑在一起,只怕……只怕会闹得家宅不宁。我是为了芙儿好。” 这番话虽然有些牵强,但也算说得过去。 郭靖挠了挠头:“全真教虽然是道家,但也不是不能还俗嘛。至于芙儿,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看他们斗嘴,那是冤家路窄,越斗越亲。” 他转头看向黄蓉,希望能得到妻子的支持:“蓉儿,你说是不是?无忌这孩子,你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才对啊。” 黄蓉此时心乱如麻。 她看着程英那副极力掩饰却依然满是醋意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师妹这是急了。 若是平日,黄蓉或许会顺水推舟,成全了丈夫这个提议。 毕竟,如果把郭芙嫁给叶无忌,那这小贼就是自己的女婿了。有了这层身份压着,量他也不敢再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样一来,自己也能从那种尴尬和危险的关系中解脱出来。 而且,把这祸害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让他去外面招蜂引蝶强。 可是…… 只要一想到叶无忌要喊自己“岳母”,要和芙儿举案齐眉,甚至……做那些羞人的事。 黄蓉心里就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酸得疼。 更何况,师妹已经委身于他。 若是芙儿再嫁过去,那岂不是师徒两代人都栽在这小贼手里? 这要是传出去,桃花岛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靖哥哥,你想得太简单了。” 黄蓉放下茶盏,瓷杯碰触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睿智,只是眼神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芙儿的婚事,确实是大事。但无忌……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郭靖不解,“我觉得挺好啊。” 黄蓉瞥了一眼程英,见师妹正紧张地看着自己,心中暗叹一声。 罢了,就当是为了师妹,也为了……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私心。 “靖哥哥,你莫不是忘了?”黄蓉缓缓开口,语气加重了几分,“十八年前,在嘉兴醉仙楼,你和杨康那个约定。” 郭靖浑身一震。 “你是说……” “不错。”黄蓉正色道,“当年你与杨康结义,曾指腹为婚。若是两家都生男或都生女,便结为异姓兄弟或姐妹;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这誓言,可是对着天地立下的。” 郭靖沉默了。 这个誓言,是他心中巨石,也是他对杨家的一份亏欠。 “如今过儿也找回来了。”黄蓉继续说道,虽然她心里其实并不太瞧得上杨过那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但更不想把女儿嫁给叶无忌。 此刻,杨过却是最好的挡箭牌。 “过儿虽然顽劣了些,但毕竟是杨家的骨肉。若是咱们背弃誓言,将芙儿许给了别人,日后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见杨铁心叔父?又有何面目去见……杨康?” 提到杨康,郭靖的长叹一声,脸上的兴奋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与愧疚。 “蓉儿说得对。”郭靖垂下头,声音低沉,“人无信不立。我郭靖一生行事,求的就是个无愧于心。这门亲事,确实是早已定下的。” 他有些惋惜地道:“只是可惜了无忌这孩子。若是没有这层誓言,他当真是芙儿的良配。” 见丈夫打消了念头,黄蓉和程英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松得,各有各的滋味。 程英是庆幸。庆幸情郎没有被抢走,虽然她知道这份感情见不得光,但只要能守着他,便心满意足。 黄蓉则是复杂。 她用杨过挡住了叶无忌,保住了所谓的“伦理纲常”,也顾全了师妹的面子。 可为什么,心里那股子烦躁不仅没消,反而更重了呢?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叶无忌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总是肆无忌惮地在自己身上打转。 “这冤家……” 第303章 羊入虎口 黄蓉心中暗骂一句,端起茶盏想要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又一名丐帮弟子飞奔而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帮主!郭大侠!不好了!” 郭靖刚坐下,屁股还没热,便又站了起来:“何事惊慌?” 那弟子喘着粗气道:“大小姐……大小姐听说叶少侠在十里亭为了一个老兵打了吕公子,也不知是谁在她耳边嚼舌根,说吕公子要调兵报复叶少侠。大小姐一听就炸了,提着剑,骑着小红马,带着大武小武,说是要给叶少侠讨个公道,现在去吕大人家找吕公子算账去了!” “什么?” 郭靖和黄蓉同时变色。 “胡闹!简直是胡闹!”郭靖气得胡子直抖,“吕怀玉那事儿都已经了了,她这时候跑过去凑什么热闹?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黄蓉更是头疼欲裂。 这丫头,平日里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怎么一听到叶无忌有事,就跟丢了魂似的? “快!快派人把她追回来!”郭靖大声下令。 “来不及了。”那弟子苦着脸道,“大小姐骑的是汗血宝马的后代,脚程极快,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 厅内一片寂静。 郭靖急得团团转。 黄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 “靖哥哥,你在府里坐镇,还要筹备英雄大会的事,走不开。”黄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去一趟吧。” “你去?”郭靖有些迟疑,“你身子还没大好……” “无妨。”黄蓉淡淡道。 说完,她也不等郭靖答应,径自向外走去。 经过程英身边时,黄蓉脚步微微一顿。 “师妹,你随我一起去。” 程英一愣,但她不敢多问,只能低顺眉眼,轻声应道:“是,师姐。”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郭靖站在厅中,摸了摸后脑勺,一脸困惑。 “怎么感觉……蓉儿今天的火气特别大?”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啊。还是无忌好,虽然惹事,但那是为了正义。改天一定要找他好好喝两杯。” …… 襄阳城内,日头偏西。 虽已过正午,但这暑气依旧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大多躲在屋檐下纳凉。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神骏非凡的小红马卷着烟尘冲过长街。马上一名红衣少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手中紧紧攥着一根长鞭,俏脸含煞。 身后紧跟着两骑,马上坐着两个青年男子,也是一脸的愤慨,只是那愤慨中多少透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意味。 这一行三人,正是郭芙与大武小武兄弟。 “芙妹,慢点!前面就是吕府了!”武敦儒在后面高声喊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郭芙充耳不闻,手中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胯下小红马速度更快。 “这吕怀玉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郭芙咬着银牙,恨声道,“叶大哥打他也便打了。他竟然敢放话要调兵报复?还要平了十里亭?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她这一路疾驰,脑子里全是叶无忌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虽然那道士嘴巴坏了点,人也轻浮了些,但不知怎的,一听到他要吃亏,郭芙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怎么也坐不住。 况且,这襄阳城是她爹爹守下来的,这吕怀玉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吆五喝六? “吁——!” 小红马冲到一座朱漆大门前,前蹄猛地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这吕府修得气派非凡,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八名身穿号衣的家丁手持哨棒,分列两旁,端的是威风凛凛。 郭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她几步冲上台阶,手中马鞭指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娇喝道:“开门!让吕怀玉那个混账给我滚出来!” 门口的家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领头的一个家丁正要发作,定睛一看,认出了这红衣少女的身份,顿时吓得把到了嘴边的骂娘话咽了回去。 这可是郭大侠的千金,这襄阳城里的小祖宗! “哟,这不是郭大小姐吗?”那家丁头目陪着笑脸迎上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这么大的火气,谁惹您不痛快了?我家公子正在……” “啪!” 一声脆响。 郭芙根本懒得听他废话,反手就是一鞭子抽在那家丁脚边的石阶上 。 “少跟我嬉皮笑脸!”郭芙柳眉一挑,“去告诉吕怀玉,本姑娘来了!让他立刻滚出来见我!若是晚了半刻,我就拆了你们这大门!” 武敦儒和武修文此时也赶到了,两人跳下马,一左一右护在郭芙身旁,狐假虎威地喝道:“没听见大小姐的话吗?还不快去通报!” 那家丁头目哪里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往门里跑去。 …… 吕府花厅之中。 吕怀玉正半躺在一张铺着凉席的太师椅上,脸上敷着冰块,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个不停。 旁边两个俏丽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捏着腿,却被他烦躁地一脚踢开。 “滚!都给我滚!没用的东西,捏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丫鬟们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吕怀玉此时心里那个恨啊。 他在十里亭丢尽了脸面,不仅被那个叫叶无忌的臭道士当众羞辱,还被迫给一个臭丘八下跪磕头。 这口气若是咽下去,他吕怀玉以后还怎么在襄阳城混? 最让他恐惧的是,那个道士最后说的那番话。 他怎么会知道密室里的药? 难道自己身边出了内鬼? 正当他疑神疑鬼、坐立难安之际,那个家丁头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公子!不好了!祸事来了!” 吕怀玉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郭靖来了?还是那个臭道士杀过来了?”吕怀玉声音都变了调。 那家丁喘着粗气道:“不……不是郭大侠,也不是道士。是……是郭大小姐!带着武家那两个兄弟,堵在门口骂阵呢!说是要拆了咱们的大门!” “什么?” 吕怀玉动作一僵,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眼神中透出一丝惊愕。 “就郭芙一个?还有大武小武那两个废物?” “是……就他们三个。” 吕怀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恐惧散去换上了一副古怪的表情。 “只要不是郭靖和那个妖道就好……”吕怀玉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丫头片子,平日里仗着她爹的名头作威作福,今天竟然敢欺负到我府上来了?真当我也怕她不成?” 若是郭靖来了,他还要给几分面子,但这面子给了郭靖还得接着。 他一个幕僚连个官儿都算不上,怕个鸟。 更何况来的是郭芙。 吕怀玉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 他早就对郭芙垂涎三尺了。 那丫头虽然脾气臭,但那身段,那脸蛋,确实是没得挑,和她娘黄蓉有七八分跟相似。尤其是那股子泼辣劲儿,更是让他心里痒痒。 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304章 叫天不应 “公子,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把门关死,装作不在家?”家丁试探着问道。 “关什么门!”吕怀玉一脚踹在那家丁屁股上,“把门打开!大开中门!本公子要亲自去‘迎接’郭大小姐!”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阴影处的一个中年文士走了出来。 此人留着山羊胡,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是吕怀玉的幕僚,名叫孙得功。 “公子且慢。”孙得功压低声音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郭靖还在城中,而且黄蓉智计百出,也不是好对付的。上次老爷攻打信阳城,导致这夫妻二人深陷险境。他们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是有怨言的。若是此时动了郭芙,怕是会引来郭靖的雷霆之怒。到时候,只怕老叶难做。” 吕怀玉此时已经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他一把推开孙得功,狞笑道:“怕什么?这里是吕府!只要进了我的门,那就是我的地盘。郭靖再厉害,他还能敢忤逆我爹不成?” “没有我爹的支持,这襄阳城他郭靖守得住吗?” 孙得功心里骂这吕怀玉草包,这襄阳城本来是是你爹守的,没有郭靖,你爹早就成了俘虏!“ 但这话他却又不好明着说,毕竟自己也是在这府中套口饭吃。 吕怀玉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脸还肿着,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再说了,我又不傻。”吕怀玉阴测测地说道,“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郭靖为了女儿的名节,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我这个女婿!有了郭靖做挡箭牌,以后那些江湖上的泥腿子谁还敢动我?” 孙得功眉头紧皱,还想再劝:“公子,这步棋太险了。那武家兄弟虽不成器,但也是两个大活人……” “那两个废物?”吕怀玉不屑地嗤笑一声,“几杯毒酒就能打发了。到时候往后花园一埋,神不知鬼泣不觉。” 说完,他不再理会孙得功,大步向外走去。 “来人!备茶!本公子要好好招待贵客!” …… 吕府大门缓缓打开。 郭芙正等得不耐烦,想要再抽几鞭子,却见吕怀玉一脸“凄惨”地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袍,走路一瘸一拐,还需要两个家丁搀扶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好不可怜。 “哎哟……不知郭大小姐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吕怀玉还没走下台阶,就先拱手作揖,声音虚弱,仿佛随时都要断气一般。 郭芙原本是一肚子火气,准备大闹一场的。 可看到吕怀玉这副惨样,她那扬起的鞭子倒是有些抽不下去了。 这就是那个要调兵平了十里亭的恶霸? 怎么看着比街边的乞丐还惨? “吕怀玉!”郭芙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嘴上气势不减,“少跟我装死!我问你,是不是你放话要调兵去抓叶大哥?还要把十里亭给平了?” 吕怀玉闻言,顿时做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他捶胸顿足,挤出两滴眼泪,“郭大小姐,您是明理的人。您看看我这脸,看看我这腿……我都被那位叶道长打成这样了,哪里还敢报复?我躲在家里养伤都来不及呢!这分明是有小人在外面造谣!” 郭芙愣住了。 她虽然刁蛮,但没什么心机,最容易被人忽悠。 见吕怀玉说得声泪俱下,再看他那副惨状,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真的?”郭芙狐疑地看着他,“可外面都传遍了,说你要杀光江湖豪杰。” “谣言!绝对是谣言!”吕怀玉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对郭大侠那是敬若神明,对江湖豪杰也是礼遇有加。今日之事,完全是误会。我都已经给那位老兵磕头赔罪了,怎么还会做那种事?” 他叹了口气,一脸诚恳地看着郭芙:“大小姐若是不信,大可进府问府上的人,但凡我说过要调兵报复的话,我吕怀玉这颗脑袋,您拿去当球踢!” “况且我一节草包,那些兵怎么会听我的调令!” 武敦儒在一旁低声道:“芙妹,看他这样子,倒也不像是装的。或许真是咱们误听了谣言?” 武修文也附和道:“是啊,若是咱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传出去也不好听,反倒显得咱们仗势欺人。” 这两个草包,平日里除了争风吃醋,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三言两语就被吕怀玉给绕进去了。 郭芙犹豫了一下,收起鞭子,冷哼一声:“量你也不敢骗我。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吕怀玉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急切。 煮熟的鸭子怎么能让飞了? “大小姐且慢!”吕怀玉连忙喊道,“既然来了,若是连口茶都不喝就走,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吕家不懂待客之道?况且,关于叶道长的事,我还有些内情想跟大小姐解释解释,免得日后再生误会。” 听到“叶道长”三个字,郭芙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有些迟疑:“还有什么内情?” 吕怀玉见鱼儿上钩,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这里人多眼杂,不好细说。大小姐若是不嫌弃,请移步花厅,咱们坐下来慢慢聊。我这里还有刚从西域进贡来的葡萄美酒,正好请两位武兄品尝品尝。” 听到有美酒,武家兄弟的眼睛也亮了。 况且这安抚使公子这么给自己脸,两人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满足。 “芙妹,既然吕公子一番盛情,咱们就进去坐坐吧。反正也不急着回去。”武敦儒劝道。 “是啊,听听他说什么也好。”武修文也跟着帮腔。 郭芙想了想,觉得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安抚使府邸,量这吕怀玉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再加上她确实好奇叶无忌的事,便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进去坐坐。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骗我,本姑娘拆了你的骨头!” 吕怀玉大喜过望,连忙侧身让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小姐请,两位武兄请!” 看着郭芙那婀娜多姿的背影走进大门,吕怀玉低着头,嘴角那抹阴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进了这道门,那就是进了阎王殿。 郭芙啊郭芙,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今晚,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第305章 美人受辱 花厅之内,布置得极为奢华。 四角摆放着巨大的冰鉴,丝丝凉气冒出来,将暑气隔绝在外。 紫檀木的桌椅散发着幽香,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 郭芙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武家兄弟分坐两旁。 吕怀玉殷勤地吩咐丫鬟上茶,又让人端来了几盘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色泽殷红的葡萄酒。 “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要在冰窖里藏上三年才最好喝。大小姐,两位武兄,尝尝?” 吕怀玉亲自执壶,给三人斟满酒杯。 那酒液红如玛瑙,散发着浓郁的果香,确实诱人。 郭芙端起酒杯,闻了闻,有些警惕:“这酒里没下毒吧?” 吕怀玉哈哈一笑,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还亮了亮杯底。 “大小姐说笑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害您啊。我先干为敬!” 见他喝了,郭芙这才放下心来,浅浅地尝了一口。 入口甘甜,回味悠长,确实是好酒。 “不错。”郭芙点了点头,“算你有心。” 武家兄弟更是没见过世面,端起杯子就是一大口,连连称赞。 “好酒!真是好酒!” 不过片刻功夫,武家兄弟眼神便有些迷离起来,趴在桌上哼哼唧唧,显然药劲上头得比郭芙还要快些。 吕怀玉见状,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走进两个姿色颇为妖艳的丫鬟。 “哎呀,这两位武兄看来是不胜酒力醉倒了。”吕怀玉一脸“体贴”地说道,“既然是大小姐的师兄,可不能怠慢了。来人,把两位公子扶到后厢房去休息。” 说到这里,他对着那两个丫鬟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一定要‘好生伺候’着,让两位公子快活快活,明白吗?” 两个丫鬟心领神会,娇滴滴地应了一声,一人搀扶起一个,连拖带拽地将神志不清的大武小武弄了出去。 郭芙此时只觉得头脑昏沉,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见吕怀玉安排得似乎也合情理,再加上药力发作让她反应迟钝,便也没有出声阻拦。 此时,花厅的大门被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了吕怀玉和郭芙两人。 吕怀玉看着碍事的人终于消失,眼中的笑意逐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他在酒里下的不是毒,也不是蒙汗药,而是一种名为“醉仙酿”的助兴之物。 “吕公子,你刚才说关于叶道长的内情,到底是什么?”郭芙强撑着精神,放下酒杯追问道,丝毫没察觉到危险已经逼近。 吕怀玉放下酒壶,不再像刚才那般拘谨,反而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一脸沉痛地说道:“其实……我也是受害者啊。那位叶道长,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老兵出头,他是……他是为了钱!” “为了钱?”郭芙一愣,“不可能!叶道长视金钱如粪土,怎么会为了钱?”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吕怀玉煞有介事地编造着谎言,“他在十里亭闹事,就是为了讹诈我。他逼着我拿了五千两银子,才肯罢休。这事儿,那个老兵也是同伙!” “胡说八道!”郭芙拍案而起,“叶道长才不是那种人!” “大小姐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吕怀玉摊了摊手,“不过,我还听说,那位叶道长其实是个花丛老手,在终南山上就跟不少女道姑不清不楚的。他接近郭府,怕也是图谋不轨啊……” “你闭嘴!” 郭芙气得俏脸通红,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晕,身子也莫名地燥热起来。 她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气急攻心。 “你这小人,满嘴喷粪!大武小武,我们走!不听他胡扯!” 郭芙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有些发软,竟然使不上力气。 旁边的武家兄弟更是早就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嘴里说着胡话,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郭芙心中大惊,指着吕怀玉,“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吕怀玉此时终于不再伪装。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的卑微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令人作呕的淫邪模样。 “也没什么,就是一点助兴的好东西。” 吕怀玉一步步走向郭芙,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郭大小姐,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咱们两家渊源颇深,咱们晚辈也应该深入交流,熟络感情才是啊!” “你……你想干什么?” 郭芙想要拔剑,却发现手软得连剑柄都握不住。 恐惧涌上心头。 “我想干什么?”吕怀玉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狞笑道,“我想做郭大侠的女婿,想做你的夫君啊。芙妹,你不是喜欢那个道士吗?等过了今晚,你就只能喜欢我了。” “滚开!别碰我!”郭芙拼命挣扎,但在药力的作用下,她的反抗显得那么无力。 “叫吧,大声叫吧。”吕怀玉哈哈大笑,“这花厅周围我都清空了,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郭芙的衣领。 “嗤啦”一声。 那件红色的外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肌肤和粉色的肚兜。 “果然是极品!” 吕怀玉眼中红光大盛,呼吸急促,像是一头饿狼,猛地扑了上去。 “爹!娘!救我!” 郭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的鲁莽。 也无比想念那个总是坏笑着的道士。 如果他在……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人这么欺负我…… 第306章 切磋武艺 花厅内,吕怀玉脸庞兴奋的扭曲起来,眼中满是浴火。郭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郭芙只觉得体内热浪翻滚,内息虽乱,但她死死咬着舌尖,借着钻心剧痛强行换回一丝清明。 “别……别过来……”她声音虽颤,眼神却清凉了些许。 这眼神落在吕怀玉眼里,反倒像是烈酒入喉。 他狞笑一声,猛地掐住了郭芙的下巴。 “装什么烈女!” “我看你早就被那姓叶的小子玩过了吧,只怕连你娘也遭了他的毒手!” “不准胡说,我和叶大哥清清白白,那不是那样的人!” 吕怀玉一听,更加兴奋,原来还是雏儿。 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撕向那件破碎红衫,“嘶啦”一声,郭芙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就在他伸手探向那粉色肚兜的瞬间,原本看似瘫软的郭芙眼中寒光一闪。她拼尽丹田内仅剩的一丝真气,右手拔下发间金簪,狠狠刺向吕怀玉的手背! “噗嗤!” 金簪入肉三分,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啊——!” 吕怀玉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看着手背上那个血窟窿,疼得直哆嗦。 郭芙大口喘着粗气,握着带血金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厉声道:“滚开!不然下一簪就刺你的喉咙!” 然而,吕怀玉盯着那鲜血,脸上竟极度亢奋,眼中的欲火也愈加疯狂。 “好……好得很!”吕怀玉笑得浑身乱颤,“我就喜欢带刺的!这样的野马骑起来才够味!” 他恶狗扑食扑了上去,根本不管手上的伤。 “郭大小姐,既然你让我出了血,那今天,你也得出点血了!” 郭芙绝望地闭上了眼,手中金簪被对方轻易打落。 脑海里闪过爹爹那威严的脸,娘亲那无奈的叹息,还有……还有那个总是嘴角挂着坏笑的年轻道士。 若他在……定会一掌拍死这混蛋吧? “砰!” 一声巨响,两扇花梨木大门瞬间炸裂! 木屑纷飞中,吕怀玉只觉得后背一阵恶寒,还没等他回头看清来人,一道身影已掠过他的身侧,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哎哟!” 吕怀玉狼狈地滚了几圈,一头撞在桌角,疼得龇牙咧嘴。他惊恐地抬起头,却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少年,手持长剑,满面怒容,正是死死堵住他去路的杨过。 而那道灰色的身影,此刻已经站在了太师椅旁。 正是叶无忌。 叶无忌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吕怀玉一眼,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衣衫不整、神志不清的郭芙身上。 郭芙此时缩在角落里,双手护在胸前,眼神涣散,整个人都在发抖。因为药力的缘故,她的脸颊绯红,呼吸急促,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充满了水汽,看着既可怜又诱人。 看到叶无忌走过来,郭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伸出无力的手,抓住了叶无忌的衣袖。 “叶……叶大哥……救我……” 她的声音软糯甜腻,带着一股子媚意。 叶无忌低头看着她。 少女衣衫凌乱,大片肌肤裸露在外,那粉色的肚兜根本遮不住这一室春光。尤其是那双长腿,在破碎的裙摆下若隐若现,白得晃眼。 叶无忌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老色批,但还是分得清场合。 “别动。” 叶无忌脱下自己的道袍外衫,将郭芙整个人裹了起来,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他的手掌贴在郭芙的后背心,一股冰凉彻骨的内力缓缓渡入。 这是九阴真经中的阴寒内力。 冰凉的气息入体,郭芙只觉得那股要把人烧干的燥热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她舒服地哼了一声,本能地往叶无忌怀里钻,像是一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热……还要……”郭芙神志不清,双手环住叶无忌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叶无忌身体一僵。 这丫头虽然脾气臭,但这身段是真的极品。尤其是此刻毫无防备地贴上来,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荡。 “忍着点。”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绮念。 “没事了。”叶无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确认她暂时没有大碍后,他才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吕怀玉。 这一转身,刚才那副救人时的温和瞬间消失无踪。 叶无忌嘴角虽然还挂着那标志性的戏谑笑容,但眼神却冰冷无比。 “杨过,把门看好了,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师兄放心。”杨过长剑一横,此刻也顾不得吃醋,没有抱怨为何不是自己救人,师兄看门。 吕怀玉此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认得这两个煞星! “你……你们……”吕怀玉指着叶无忌,牙齿都在打颤,“我是襄阳安抚使的公子!你们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叶无忌轻笑一声,随手从旁边的花瓶里抽出一根装饰用的柳条。 “刚才本道爷进来的时候,看你玩得很开心啊。” 叶无忌在距离吕怀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手中的柳条轻轻拍打着掌心。 “吕公子,这大白天的,又是下药又是用强的,你这安抚使公子的家教,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吕怀玉看着那根柳条,又看了看叶无忌那冰冷的眼神,心中恐惧。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道士,是真的动了杀心。 “误会……叶道长,这都是误会!”吕怀玉一边后退一边狡辩,冷汗直流,“是郭大小姐……是她自愿的!我们在切磋武艺!对,切磋武艺!” “自愿?切磋?” 叶无忌眼角一挑,笑容更盛,却更加森寒。 “看来吕公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话音未落,叶无忌手腕猛地一抖。 “啪!” 空气中炸响一声爆鸣。 那柳条在内力灌注下,瞬间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抽在了吕怀玉的脸上!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彻花厅。 吕怀玉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这一鞭子下去,直接把他半边脸都抽得皮开肉绽。 “这一鞭,是替郭伯伯教训你这不知廉耻的晚辈。” 叶无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漠,“现在,我们再来聊聊这‘切磋武艺’的事。吕公子,你刚才哪只手碰的她?左手,还是右手?” 吕怀玉此时已经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哪里还能回答? “不说?那就两只手都算上。” 叶无忌抬脚,就要去踩吕怀玉的手腕。 就在这时,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围起来!把这里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第307章 绝境包围 “围起来!都给我围严实了!那是刺杀公子的反贼,若是跑了一个,你们全家脑袋都不够砍的!” 叶无忌耳朵微动,这吕府的人反应倒是快,自己还没动手,他们就先来了。 “师弟,干活了。” 叶无忌低喝一声,左臂揽紧了怀里滚烫如火的郭芙,右手将柳条随手一扔,反手扣住了腰间长剑。 郭芙此时神智昏沉,整个人像是一条八爪鱼般缠在他身上,那张绯红的小脸埋在他颈窝处,呼出的热气一阵阵往他衣领里钻。这 等香艳的折磨,换作平日,叶无忌定要好好品味一番,可眼下这局面,这丫头就是个要命的累赘。 杨过虽然年轻,但也是个机灵鬼。他听得外头脚步声杂乱,少说也有百十号人,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他也不废话,长剑一抖,剑锋直接抵在了地上打滚的吕怀玉咽喉处。 “别嚎了!再嚎一声,小爷就在你脖子上开个眼!” 吕怀玉被这冰凉的剑气一激,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杨过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吓得裤裆一热,一股尿骚味顿时弥漫开来。 “起!” 杨过像提溜死狗一样,一把揪住吕怀玉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挡在身前。 “走!” 叶无忌一马当先,抱着郭芙大步跨出花厅。杨过提着吕怀玉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互为犄角,冲进了庭院之中。 刚一出门,便见这偌大的庭院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前排是手持长枪大刀的家丁护院,个个凶神恶煞;后排隐约可见还有人正在往这边赶。 孙得功站在人群后方,眼里满是阴毒。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指着叶无忌二人,厉声高呼:“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刺杀吕公子!来人啊,给我乱刀砍死,一个不留!” 这一顶“刺杀”的大帽子扣下来,便是要坐实了叶无忌等人的死罪,让这些护卫动手再无顾忌。 “我看谁敢!” 杨过怒喝一声,手中长剑往前一送,吕怀玉的脖颈上顿时现出一道血痕。 “你们主子在我手里!谁敢动一下,我就让他先去见阎王!” 吕怀玉此时早已吓破了胆,感受到脖子上的刺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扯着嗓子哭喊道:“别动!都别动!孙得功,你他娘的想害死我不成?让他们退下!快退下!”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蠢蠢欲动的护卫们顿时僵住了。 他们虽然听孙得功的调遣,但毕竟吃的是吕家的饭。若是真把这位独苗少爷给弄死了,吕文焕回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陪葬。 孙得功脸色一僵,暗骂这吕怀玉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若这草包死了,他还能把罪责全推到这两个江湖人身上,说是他们行凶杀人,自己还能落个“护主不力但力战杀贼”的名声。可若是让这两人活着把吕怀玉带出去,那今日下药这等丑事一旦曝光,郭靖夫妇雷霆震怒之下,吕文焕为了自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孙得功灭口! 今日,这两人必须死! 想到此处,孙得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面上却装出一副投鼠忌器的慌张模样,抬手示意众人后退。 “退……都退后!莫要伤了公子!” 人群哗啦啦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大门的通道。 叶无忌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无半点放松。他太了解这种小人的心思了,越是看着顺从,背后的刀子就磨得越快。 “师弟,贴紧我,别让他离手。” 叶无忌低声嘱咐,体内先天功运转,内力灌注双腿,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杨过点了点头,手中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拖着吕怀玉一步步往外挪。 “走快点!别磨蹭!”杨过一脚踹在吕怀玉的屁股上。 吕怀玉踉踉跄跄,嘴里不停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轻点……只要你们放了我,我保证不追究,还给你们银子,很多银子……” 三人穿过人群,眼看就要走到庭院中央的假山旁。 距离大门,不过三十丈。 只要出了这道门,上了马,凭小红马的脚程和叶无忌的轻功,这襄阳城内还没人能拦得住他们。 就在此时。 叶无忌浑身汗毛猛地炸起,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从左侧假山方向袭来。 “小心!” 这两个字刚出口,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已然炸响。 呜——! 那声音沉闷如雷,根本不是寻常暗器,倒像是某种重兵器破开空气的呼啸。 目标正是是杨过手中长剑! 这一击来得太刁钻。 杨过虽然天资聪颖,反应极快,但终究是江湖阅历太浅。 若是换了叶无忌,此时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吕怀玉这个肉盾推出去挡灾。只要吕怀玉受了伤,这群人更不敢轻举妄动。 可杨过毕竟是练剑之人,骨子里有着剑客的本能。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杨过大喝一声,手腕一翻,长剑化作一道银光,迎着那道黑影劈了过去。 铛——!!! 火星四溅。 杨过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巨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长流。 他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三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也就是这退后的三步,让他原本钳制吕怀玉的手,松了。 “好机会!” 一声暴喝从假山后传出。 只见一道灰影如大鸟腾空而起,速度快得惊人。那人身在半空,双手成爪,一招“苍鹰搏兔”,直取杨过面门。 杨过此时手臂酸麻,根本来不及回剑防守,只能狼狈地向后一滚。 那灰影却并没有追击杨过,而是身形在半空不可思议地一折,一把抓住了呆立在原地的吕怀玉,将他甩向了孙得功的方向。 “接住公子!” 几名眼疾手快的护卫连忙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接住了飞过来的吕怀玉。 这一连串的变故,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待杨过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握紧长剑时,手里的人质已经没了。 站在假山之巅的,是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中年人。 此人身形瘦削,面容枯槁,双手奇长过膝,十指如钩,泛着铁青色的光泽。刚才那枚击退杨过的暗器,竟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铁胆,此刻正深深地嵌在不远处的青石板里,入石三分。 “一流高手。” 叶无忌瞳孔微微一缩,心中一沉。 这等内力,这等指力,绝非籍籍无名之辈。吕文焕府上,竟然养着这种江湖高手? “好一招‘搜魂指’。”叶无忌冷声道,“阁下莫非是当年横行淮南的‘鬼手’王通?” 那灰袍人嘿嘿冷笑两声,声音嘶哑难听。 “小道士眼力不错。既知老夫名号,还不束手就擒?念在全真教丘处机的面子上,老夫可以留你个全尸。” 杨过此刻又羞又恼。 他若是刚才狠心一点,用吕怀玉去挡那铁胆,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师兄,我……”杨过满脸通红,愧疚难当。 “不怪你。” 叶无忌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四周。 此时吕怀玉已经被人护送到了安全地带。这草包一脱险,那股子嚣张劲儿立马又回来了。 他捂着脸,跳着脚大骂:“杀!给我杀!把这两个王八蛋剁成肉泥!尤其是那个道士,给我把他的皮剥下来!还有郭芙那个贱人,别弄死了,老子还要留着慢慢玩!”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原本还有所顾忌的护卫们,彻底没了顾虑。 “上!” 孙得功手中折扇一挥。 “杀啊!” 几十名手持长枪大刀的精锐护卫涌了上来。 更要命的是,远远赶过来的正是一队弓箭手,人人手持长弓,箭头对准了自己这边。 第308章 黄蓉救场 箭矢破空之声凄厉刺耳。 “躲开!” 叶无忌低喝一声,若是只身一人,这等箭雨不过是儿戏,金雁功起,几个起落便能脱身。可如今怀里挂着个滚烫的郭芙,这丫头药劲上来,手脚并用缠得死紧,如同一具沉重的枷锁,让他那一身轻灵功夫大打折扣。 他只能硬抗。 手中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全真剑法中的“沧波万顷”施展开来,剑气如水银泻地,护住周身三尺之地。 叮叮当当! 一连串脆响,十几支狼牙箭被剑锋磕飞,四散插在青石板上,箭尾还在嗡嗡乱颤。 “师兄!左边!” 杨过一声惊呼。 那“鬼手”王通瞅准了叶无忌回气的一瞬空档,身形如鬼魅般欺近,那只泛着铁青色的枯瘦鬼爪,带着一股腥风,直取叶无忌肋下空门。这一爪若是抓实了,少说也要撕下二两肉来,更别提那透骨的阴毒劲力。 叶无忌避无可避。 他体内三股真气本就互相攻伐,先天功虽然中正平和,苦苦压制着九阴九阳的躁动,但此刻要分心护着郭芙,内息运转不由得一滞。 “滚!” 叶无忌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不退反进,左肩一沉,硬是用肩膀去撞王通的手腕,右手长剑却是一招“同归剑法”,直刺王通咽喉。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王通也没想到这就全真教的小道士如此狠辣,竟然拿命来搏。他惜命得很,哪里肯跟个毛头小子换命,当即变招,鬼爪在半空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五指如钩,扣向叶无忌的长剑。 铮——! 金铁交鸣。 王通这双手不知练了什么邪门功夫,竟坚逾精钢,硬生生抓住了剑脊。 一股阴寒内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 叶无忌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他强行咽下这口血,借着这股反震之力,抱着郭芙向后飘退两丈,落在了假山石旁。 “师兄!”杨过眼见师兄吃亏,双目赤红,不顾虎口剧痛,提剑就要冲上来拼命。 “别过来!守住右侧!”叶无忌厉声喝止。 此时,第二波箭雨已至。 更要命的是,那些吕府护卫见王通占了上风,士气大振,长枪如林,从四面八方围杀过来。 “完了完了……”叶无忌看了一眼怀里还在无意识蹭着自己胸口的郭芙,苦笑一声,“郭大小姐,贫道这次可是亏大了。回头若不让你娘以身相许,都对不起道爷这口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半空中忽然传来两声清啸。 紧接着,数枚青翠欲滴的竹叶,竟裹挟着破空之声,射向那些弓箭手。 噗噗噗! 那是竹叶刺入皮肉的声音。 前排的几名弓箭手惨叫着捂住手腕,长弓落地。 两道倩影,一黄一青,如同九天玄女下凡,轻飘飘地落在庭院中央。 来人正是黄蓉与程英。 黄蓉一身淡黄衫子,手持一根碧绿晶莹的打狗棒,虽然已为人母,但那份雍容气度中透着的灵动,依旧让人不敢逼视。程英则是一袭青衫,手握玉箫,淡雅如兰。 “郭伯伯没来?”杨过心中一喜,随即又是一沉。 叶无忌靠在假山石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挡在身前的黄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郭夫人来得真是时候。”叶无忌阴阳怪气地说道,“若是再晚半步,令爱怕是要跟贫道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他这话里带刺。 在他看来,黄蓉这般火急火燎地赶来,定是为了救她的宝贝女儿。至于自己和杨过这两个外人的死活,这位精明的丐帮帮主怕是未必放在心上。 黄蓉听出他话里的怨气,也不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淡淡道:“省点力气吧。” 她虽未回头,但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了叶无忌道袍上的血迹,还有他那微微颤抖的右手。 心头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这小贼…… 明明武功不弱,若是一心想逃,扔下芙儿,凭他的轻功,这吕府谁能留得住他?可他偏偏傻乎乎地抱着芙儿硬抗。 那血,是为了芙儿流的……为 黄蓉压下心头那股子复杂难言的情绪,手中打狗棒轻轻点地,发出一声脆响。 “吕公子。”黄蓉运足了内力道,“小女顽劣,冲撞了贵府,是我管教无方。但这动刀动枪的,怕是有些过了吧?还请吕公子看在拙夫的面子上,让这些护卫退下。” 她这番话给足了吕家面子,既认了错,又抬出了郭靖,若是换做平时,这事儿也就揭过了。 可此时的吕怀玉,早已不是平日那个还能装装样子的吕公子了。 他被叶无忌那一鞭子抽毁了容,又被杨过挟持丢了脸,此刻再加上药物的作用,脑子里早就没了理智。 尤其是看到黄蓉那风韵犹存的身姿,还有程英那清冷的气质,吕怀玉眼中的欲望更盛。 吕怀玉躲在护卫身后,指着黄蓉,歇斯底里地大叫:“这女人是冒充的!她是反贼的同党!郭大侠何等英雄,怎会有这种藏头露尾的同党?” 孙得功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想去捂吕怀玉的嘴,却被吕怀玉一脚踹开。 “给我杀!”吕怀玉面容扭曲,狞笑道,“把这几个反贼都给我拿下!男的剁碎了喂狗,女的……女的留活口!本公子要亲自审问!” 这话说得露骨至极,在场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其中的淫邪之意。 黄蓉脸色一沉。 这吕怀玉,竟然疯癫至此? “不知死活。”程英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手中玉箫一横,便要上前。 “师妹!”黄蓉低声喝止,“别下死手。” 程英一怔,不解地看向师姐。 黄蓉心中苦涩。 她何尝不想一棒子敲碎这畜生的天灵盖?但她不能。 如今襄阳战事吃紧,郭靖虽然威望高,但粮草、军械、城防,哪一样离得开吕文焕?若是今日杀了吕怀玉,吕文焕必反。到时候襄阳内乱,蒙古大军压境,这满城百姓怎么办?靖哥哥怎么办?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太沉重。 “拿住他即可。”黄蓉咬着牙,“留他一条狗命。” “是。”程英虽然心中不忿,但向来听师姐的话,当下点了点头。 “动手!” 随着吕怀玉一声令下,王通怪叫一声,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他的目标直指黄蓉。 “竟敢假冒丐帮帮主?嘿嘿,老夫倒要领教领教这假冒的打狗棒法!” 王通双掌翻飞,招招不离黄蓉要害。 “你也配?” 黄蓉冷哼一声,手中竹棒如灵蛇出洞,后发先至。 啪! 一声脆响。 王通只觉得手腕剧痛,那竹棒竟透过他那如铁石般的护体真气,精准地敲在了他手少阳三焦经的穴道上。 “好俊的棒法!”王通大惊,连忙变招。 但打狗棒法何等精妙,那是丐帮历代帮主千锤百炼的绝学,讲究的就是一个“绊、劈、缠、戳、挑、引、封、转”。 黄蓉身形不动,手中竹棒却化作漫天碧影。 “这是‘棒打双犬’!” 啪啪两声,两名偷袭的护卫惨叫倒地。 “这是‘天下无狗’!” 黄蓉手腕急抖,竹棒在身前舞成一团绿色的光幕。那些射来的箭矢,撞在这光幕之上,纷纷被弹飞出去,竟无一支能近身三尺。 “师妹,去拿人!”黄蓉一边压制住王通和众护卫,一边低喝道。 此时,叶无忌和杨过压力大减。 叶无忌看着黄蓉那潇洒写意的身姿,心中也不禁暗赞一声。这女人,虽然心思多了点,但这手功夫,确实是当世一流。 “师弟,咱们也不能光看着。”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先天功运转,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护着你郭师妹,我去助你程姨一臂之力。” 说完,他将怀里软成一滩泥的郭芙塞给杨过。 “啊?师兄你……”杨过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程姨了。 叶无忌此时已经提剑冲了出去。 他虽然受了内伤,但眼光还在。他看得出,那孙得功虽然武功平平,但极其狡猾,正指挥着一队亲兵护着吕怀玉往后院撤。 若是让吕怀玉跑了,今日这事儿就没完了。 “程姨,左路!”叶无忌高喊一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刺护卫群中。 程英心领神会。 她身形如燕,脚踏奇门八卦方位,手中玉箫施展出桃花岛绝学“玉箫剑法”。 这剑法姿势优美,招式却极是凌厉。 嗤嗤嗤! 几道剑气破空,挡在吕怀玉身前的几名亲兵手腕中剑,兵刃脱手。 吕怀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哪里走!” 程英清叱一声,足尖在一名护卫头顶一点,身形拔高,如苍鹰搏兔,直扑吕怀玉。 孙得功见势不妙,手中折扇一开,几枚毒钉射向程英面门。 “雕虫小技!” 叶无忌此时已杀到侧翼,长剑一挑,将那几枚毒钉尽数磕飞,顺势一脚踹在孙得功的小腹上。 “哎哟!”孙得功惨叫一声,滚作地葫芦。 此时,吕怀玉身边已无一人。 看着逼近的青衣少女,吕怀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别……别杀我!我是安抚使的儿子!我是……” 程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手中玉箫探出,直点吕怀玉胸口大穴。 只要点中,这厮便插翅难逃。 十尺。 五尺。 三尺。 就在玉箫即将触及吕怀玉衣襟的一刹那。 “住手!!!”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声音雄浑至极,内力之深厚,竟似还在黄蓉之上。 紧接着,一股刚猛无俦的掌风,隔着数丈远的距离,轰然而至。 程英只觉得呼吸一窒,那掌风虽不是冲着她来的,但那股威压却逼得她不得不回箫自救,身形向后飘退。 轰! 那掌风击在吕怀玉身前的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板瞬间碎裂,激起漫天尘土。 一道巍峨身影,从大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襄阳安抚使,吕文焕。 (PS:不要怪我给吕怀玉写了这么多章还不下线。这都是为了给后面黄蓉做铺垫。想要攻略黄蓉,郭靖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人物,而郭靖本身又极为特殊,所以大家稍安勿躁!都会有的~~~” 第309章 虚与委蛇 尘土渐渐落定。 吕文焕负手而立,并未第一时间去看那个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儿子,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场中的黄蓉。 但他身旁那人,却引起了叶无忌的警觉。 那是一名中年文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中未拿兵刃,只捏着一串紫檀佛珠。他面容清癯,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站在威风凛凛的吕文焕身边,显得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刚才隔着数丈远,仅仅是一掌拍在空处,便逼退了程英。 叶无忌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高手。 而且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 此人呼吸绵长,若有若无,周身气机浑然一体,竟感觉不到丝毫破绽。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偶尔开阖间,精光内敛,分明是内功已臻化境的表现。 先天中境。 叶无忌心中做出了判断。这等修为,放眼江湖已是一方宗师,实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哪怕是赤练仙子李莫愁来了,恐怕也未必能从此人手中讨得便宜。 他体内三股真气如今乱作一团,若是全盛时期,或许还能与这文士斗上一斗,但眼下…… 叶无忌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目光越过那文士,看向黄蓉。 黄蓉显然也注意到了此人。她握着打狗棒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她在襄阳辅佐郭靖多年,吕府之中有多少斤两,她自认了如指掌。除了那个只会用毒的孙得功,和几个所谓的江湖客卿,吕文焕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 黄蓉顿时了悟叶无忌心中所有,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叶无忌心中有数了,连这位丐帮帮主都不知道此人底细,看来这吕文焕藏得够深。 “混账东西!” 一声怒喝打破了庭院中的死寂。 吕文焕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扇在旁边那名弓箭手统领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那统领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颊顿时红肿起来,嘴角溢血,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谁给你的狗胆!”吕文焕指着那统领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这是郭大侠的夫人!是丐帮帮主!你敢让人放箭?你想造反吗?” 那统领也是个机灵人,虽然被打得眼冒金星,但也听懂了自家大人的话外之音,连忙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卑职……卑职眼拙,只以为是有刺客行刺公子,护主心切,没认出郭夫人,卑职该死!” “你是该死!”吕文焕怒气未消,又是一脚踹过去,“拉下去!重责四十军棍!革去指挥使之职,发配火头军!” 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将那统领拖了下去。 吕文焕处理完手下,这才转过身,脸上那副雷霆震怒的表情瞬间消失。 他快步走到黄蓉面前,一脸的愧疚惶恐,随后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郭夫人,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吕文焕痛心疾首地说道,“郭夫人,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吕文焕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地说道,“本官治军不严,让手下这些有眼无珠的蠢货惊扰了夫人和郭小姐,实在是对不住。还望夫人看在本官的面子上,莫要与这些粗人一般见识。” 黄蓉冷眼看着这一幕。 好一招丢车保帅,避重就轻。 吕文焕这一套做派,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手下“眼拙”上,只字不提吕怀玉下药强暴之事,反而把这惊天丑闻淡化成了一场“误会”。 若是换作旁人,黄蓉此刻早已一棒子挥过去了。 可站在她面前的,是襄阳安抚使,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如今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城危在旦夕。郭靖虽然在江湖上威望极高,能号令群雄,但真正掌控襄阳城三军的,还是吕文焕。 若是今日彻底撕破脸,逼反了吕文焕,这满城百姓怎么办? 黄蓉只觉得憋闷得慌。她看着不远处那个缩在孙得功身后、一脸怨毒的吕怀玉,恨不得将那张脸再踩烂几分。 但她不能。 黄蓉深知郭靖为人,国家存亡在心中始终是第一位的,舍小家为大家,自然是义不容辞。 和吕文焕闹得太僵,不利于江湖和朝廷的团结,为了襄阳城的安危,她这个丐帮帮主,今日只能忍。 “吕大人言重了。”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便是。”黄蓉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吕公子这‘待客之道’,确实别致得很。小女不过是来府上拜访,怎么就成了刺客?还劳烦吕大人动用了弓箭手和江湖高手?” 她这话里藏针,点出了吕怀玉的恶行,也试探着那个中年文士的身份。 吕文焕神色自若,只是轻轻掸了掸袖口,打了个哈哈:“郭夫人言重了。近日城中混入了蒙古奸细,意图不轨,本官身为一城之主,自然要加强戒备。怀玉这孩子行事虽有些急躁,但也是为了府中上下安全着想,一片赤诚之心,倒也不好太过苛责。至于这些江湖朋友……” 他侧身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年文士,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这位是崔先生,乃是本官早年结识的一位旧友,近日路过襄阳,特来叙旧。方才见府中大乱,护主心切才出手相助,并非有意针对郭夫人,还请夫人莫要多心。” 那被称为崔先生的文士微微颔首,神色木然,并不言语。 “原来是崔先生。”黄蓉深深看了那人一眼,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江湖上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姓崔的功夫这么高,这吕文焕府中何时藏了这等高手? 吕文焕见黄蓉神色微动,便知她已有了顾忌,当下微微一笑,也不再纠缠此事,而是转而说道:“郭夫人,今日之事,终究是一场误会。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便是。改日本官自会设宴,让怀玉这小子给郭大侠和夫人敬酒赔罪,全了咱们两家的情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吕怀玉,眉头微皱,语气虽严厉却并不凶狠:“怀玉!还不过来见过你郭伯母?平日里让你多读圣贤书,怎么今日这般不知轻重!” 吕怀玉此时已经被孙得功扶了起来,脸上敷了药,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听到父亲的话,也听出了其中的回护之意。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虽是拱手行礼,但那眼神里哪有半分真正的悔意? “侄儿见过郭伯母。”吕怀玉含糊不清地说道,“侄儿只是想跟芙妹切磋武艺,一时技痒,没想到……没想到这两个道士突然闯进来行凶,侄儿这才……” “好了!”吕文焕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随后对着黄蓉淡然道,“夫人您看,这孩子也被打成这样了,算是受了教训。郭小姐受了惊吓,还是早些送回府去歇息要紧。至于这两位道长……” 吕文焕目光转向叶无忌和杨过,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官场上的体面:“既然是夫人的晚辈,本官便卖郭大侠一个面子,不予追究。只要他们即刻放下兵刃,离开吕府,今日之事,本官便当没发生过。” 第310章 挺身而出 叶无忌心里冷笑。 绝不追究? 这里面怕是只有黄蓉他不敢动,其他人说杀也就杀了。 黄蓉看着跪在地上的吕怀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深不可测的崔先生,心中权衡利弊。 芙儿磕了药,如今神智不清,必须尽快回去救治。若是再拖下去,一旦药性深种,怕是会伤了根基。而且叶无忌和杨过也都受了伤,若是真动起手来,在吕文焕的地盘上,未必能讨得了好。 “既然吕大人都这么说了。”黄蓉握着竹棒的手松了松,声音有些疲惫,“那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吧。” 吕文焕大喜:“夫人深明大义,下官佩服!来人,备车!送郭夫人和郭小姐回府!” 吕怀玉听到这话,眼帘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 郭靖又如何?丐帮又如何? 在这襄阳城,还是我吕家说了算! 你郭芙今日跑了,明日我照样有办法把你弄到手。至于那两个道士…… 吕怀玉心中已经想到了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去死。 “不劳大人,我们自己离去便是!” 她微微欠身,随后转身看向叶无忌和杨过。 “走。” 杨过虽然满心不忿,但他向来唯师兄马首是瞻,见叶无忌没动,他便也没动,只是手中的长剑依旧紧紧握着,虎口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上。 叶无忌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他怀里的郭芙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那滚烫的娇躯隔着贴在他胸口,柔软的触感让他体内那三股本就不安分的真气更是乱窜。 这丫头,这时候还在考验道爷的定力。 叶无忌强行压下心头的绮念,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位安抚使大人身上。 吕文焕正背着手,一脸威严地训斥着下人,似乎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从未发生过。他身旁的那个崔先生,依旧半阖着眼,仿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没关系。 “怎么?叶道长还想留下来吃晚饭不成?” 吕怀玉见叶无忌不走,以为他是怕了,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又窜了上来。他躲在孙得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狞笑。 这是这一笑牵动了伤口,让他更加狰狞。 “既然郭夫人发了话,本公子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过嘛……” 吕怀玉在黄蓉身上狠狠地剜了一眼,目光下流至极。 “郭伯母这般风韵,倒是比芙妹还要迷人几分。怪不得郭大侠常年守在军营,怕是这府中……” “别说了公子!” 孙得功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自家公子的嘴。这话要是让郭靖听见,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黄蓉身形一僵,双手颤抖。 她是丐帮帮主,是名满天下的黄女侠。 这二十年来,哪怕是金轮法王那样的绝顶高手,也不敢在她面前出言不逊。可今日,在这个小小的安抚使府邸,在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面前,她却受了这般奇耻大辱。 杀意,在她胸腔里翻涌。 但下一刻,她想到正在筹备军务的丈夫,那股翻涌杀意,硬生生地被她压了回去。 黄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们走。” 她没有去管吕怀玉那污言秽语,只是迈开步子,向大门走去。 程英跟在师姐身后,眸子里满是心疼。她想要说什么,却被黄蓉一个眼神制止。 看着黄蓉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叶无忌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女人,活得太累了。 虽然叶无忌心里恨着黄蓉,但那也仅止于彼此二人而已。 眼下竟然敢有人言语上侮辱自己曾经动过心的女人,这却是万万不可饶恕的。 “郭伯母走得,贫道却走不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叶无忌靠在假山石上,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将那柄沾血的长剑插回鞘中。但他并没有动,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吕文焕。 “吕大人,这账,怕是还没算清楚吧?” 吕文焕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给黄蓉面子,是因为忌惮郭靖。这小道士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不知进退? “这位道长,本官已经说了,不再追究你们私闯民宅、打伤我儿的罪过。你还想怎样?”吕文焕语气冷了下来,官威十足。 黄蓉也转过身,看着叶无忌,眼神有些复杂。 “无忌,别闹了。”黄蓉低声道,“先带芙儿回去。” 她这是在保他。 叶无忌看着黄蓉那张略显憔悴的俏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火气。 这女人,平日里精明得跟鬼似的,怎么一遇到这种所谓的“家国大义”,就变得这么窝囊? 什么狗屁大局? 人家都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还要给人家递纸? 叶无忌站直了身子,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一步步走向场中。 “郭伯母大度,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叶无忌嘴角勾起,“但我叶无忌是个小心眼。有人动了我的……朋友,若是就这么算了,我这道心怕是要不稳。” 他走到距离吕文焕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越过这位安抚使,直刺跪在后面的吕怀玉。 “刚才这位吕公子说,是在‘切磋武艺’?” 叶无忌轻笑一声,笑声中透着森然寒意。 “既然是切磋,那贫道也有些手痒。不如请吕大人做个见证,让贫道也跟令郎好好‘切磋’一番?” “放肆!” 吕文焕勃然大怒。 他堂堂三品大员,在这襄阳城说一不二,何时被一个江湖草莽这般挑衅过? “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狂徒给我拿下!” 随着吕文焕一声令下,周围的亲兵护卫顿时齐声大喝,兵刃出鞘,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崔先生,也缓缓抬起了眼皮。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在叶无忌身上。 如同山岳压顶。 叶无忌只觉得呼吸一滞,体内原本就紊乱的真气更是激荡不已。但他面上却毫无惧色,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怎么?吕大人这是要杀人灭口?” 叶无忌似笑非笑。 “贫道虽是方外之人,但也知道大宋律法。吕公子强抢民女,下药施暴,按律当斩。吕大人身为安抚使,不但不秉公执法,反而包庇纵容,甚至意图谋杀证人。” 第311章 心思各异 说到此处,叶无忌忽然踏前一步,直视吕文焕。 “况且,吕大人莫要忘了。郭大侠此刻便在城中!若让他知道,吕大人爱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妄图猥亵郭大侠独女……” 叶无忌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大人觉得,郭大侠会是如何反应?” 吕文焕心中一惊,自己和黄蓉心照不宣,彼此不谈郭芙和吕怀玉的事情,就是不想破坏明面上的和睦。 结果没想到这道士竟然不讲武德,直接戳破窗户纸,让大家下不来台。 这哪里像个出家人?分明是个滚刀肉! “好一张利嘴。” 一直未曾开口的崔先生,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平淡无奇,却恰好挡在了吕文焕身前。 年轻人,过刚易折。”崔先生年纪不大,但声音沙哑,而且口音非常奇怪。“有些事,难得糊涂。若是太清醒了,往往活不长。” 叶无忌看着眼前之人,确认自己从未与他打过交道。 感受着对方体内的内力波动。他知道,只要自己再敢动一下,这家伙绝对会雷霆出手,将自己格杀当场。 先天中境的全力一击,现在的自己,接不住。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程英握着玉箫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担忧地看着叶无忌,想要上前,却被那崔先生的气机锁定,动弹不得。 杨过站在后面,双眼通红,只要师兄一声令下,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黄蓉看着这一幕,心中焦急万分。 这小贼,怎么就这么倔? 非要在这个时候跟吕文焕硬碰硬? “崔先生是吧?” 叶无忌忽然笑了。 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 “先生教训得是。贫道受教了。” 叶无忌拱了拱手,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服软的时候,他话锋一转。 “不过,贫道最近学了一门相面之术。观先生印堂发黑,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崔先生眉头微微一皱。 叶无忌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吕怀玉。 “吕公子,今日这顿打,你记住了。” 叶无忌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吕怀玉。 “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背影潇洒至极,仿佛刚才那个在生死边缘试探的人根本不是他。 “师弟,带上郭大小姐,我们走。” 杨过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吕怀玉一眼,抱着郭芙跟了上去。 吕文焕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崔先生,为何不……”吕文焕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崔先生摇了摇头,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木讷的模样。 “郭靖的老婆在。那女人手里拿着打狗棒,不好惹。而且……” 崔先生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无忌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小道士体内,有古怪。” …… 出了吕府大门。 一直强撑着的叶无忌,身形猛地一晃。 “师兄!”杨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叶无忌摆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面对那崔先生的威压,他强行运转先天功抗衡,此时一松懈下来,反噬立至。 “没事!” 叶无忌压下翻涌的气血。 此时,黄蓉和程英也跟了出来。 黄蓉看着叶无忌那副虚弱的样子,心中一软,刚才那点恼怒也消散了大半。 “你这又是何苦?”黄蓉叹了口气,走上前,想要查看他的伤势,“那崔先生武功极高,你若是真激怒了他……” 叶无忌避开了黄蓉的手。 他看着黄蓉,眼神有些冷淡,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炽热。 “郭夫人,你是丐帮帮主,要忍辱负重,顾全大局,贫道管不着。” 叶无忌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道袍虽然染血,却锋芒毕露。 “但在贫道这里,没有忍气吞声这四个字。” “谁动了我的人,我就要谁的命。今日若不是那个姓崔的拦着,吕怀玉那条狗命,我收定了。” 站在后侧的杨过,握剑的手猛地一紧,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他死死盯着师兄那挺拔的背影,心里肠子都快悔青了。 “该死!这一招太骚包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杨过心里酸溜溜地嘀咕着:“这话要是刚才我喊出来,哪怕是被那姓崔的一掌拍死,芙妹这辈子怕是也忘不了我了。郭伯母也会越看我越顺眼。师兄啊师兄,你都有那么多红颜知己了,怎么连这种出风头的机会都要跟师弟抢?这明明是我的词儿啊!” 不远处的程英,原本清冷的眸子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握着玉箫的手微微发白,目光落在叶无忌身上。 “我的人……” 原来在他心里,哪怕郭大小姐再刁蛮任性,也是他要护在心尖上的人吗?那自己在他眼中,又算是什么呢? 前天晚上自己还和他共用一盆水洗脚,而且彼此还曾经同睡一张床上。 这些又都算什么? 而黄蓉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男子。 他明明受了伤,明明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心悸。 那是靖哥哥身上早已消失的、属于少年的轻狂与血性。 “但他是为了芙儿……” 黄蓉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一个母亲,看到有人如此不顾性命地维护自己的女儿,她本该欣慰。可不知为何,看着叶无忌的眼睛,她心底竟泛起了一丝酸涩。 这种被人不顾一切、不计后果、不谈大局,只为“出气”而护着的感觉……她已经多少年没有体会过了? 自从守了这襄阳城,她是女侠,是帮主,是母亲,却唯独不再是被那个少年捧在手心里的“蓉儿”了。 “你……”黄蓉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干涩,“你这又是何必,为了芙儿……” 叶无忌听了这话,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为了郭芙? 哼,那丫头虽然确实在贫道怀里,但贫道这把火,可是为了你烧的! 刚才吕怀玉轻薄黄蓉,这才是真正触了叶无忌的逆鳞! 虽然叶无忌痛恨黄蓉,但是这也是止于彼此二人之间的事情。 倘若是有人敢冒犯黄蓉,那自己是一万个不能答应。 所以这吕怀玉,必须死! 但叶无忌什么也没解释,只不过看着黄蓉那落寂的脸庞,他心里竟浮起一丝心疼。 第312章 烈药攻心 出了吕府,外头的日头正毒。 杨过心里憋着一股火,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没多大功夫,便从街角一家车马行里弄来了一辆马车。只是这年头襄阳兵荒马乱,好马都被征去军中效力了,剩下的多是些拉货的驽马,车厢也显得有些寒酸逼仄,顶多能容纳三四人。 虽然简陋了些,但四面围着厚实的油布,正好能遮挡视线。 “师兄,车来了!” 杨过把车赶到台阶前,跳下来,伸手就要去接叶无忌怀里的郭芙。“师兄,照顾芙妹这些粗活我来做就好了,赶车这种简单的事情便交给你吧,顺便在外面透透气。” 这小子眼珠子乱转,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让自己进了车厢,这一路上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能守着芙妹,他也心满意足。 再说,刚才芙妹那般模样,若是不小心露了什么春光,岂能让师兄看了去? 叶无忌还没开口,黄蓉那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过儿,你去驾车。” 杨过一愣,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满脸的不情愿:“郭伯母,我……” “你师兄方才为了救人内息受损,此刻正需静养,怎能让他去顶着毒日头赶车?” 似乎是感觉自己语气有些偏袒叶无忌,黄蓉又加了一句:“而且你个男子汉呆在车里,芙儿又中了药,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 似乎这话说得也不对,太过双标了,黄蓉又连忙找补起来。 “芙儿如今神智不清,体内气机紊乱,唯有无忌懂医理、知穴位,万一路上有个好歹,他在旁边也能立时施救。你身强力壮,这赶车的差事,自是非你莫属。” 这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杨过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说师兄也是男子,而且师兄那双眼睛看起人来比我还大胆。可看着黄蓉那张板着的俏脸,他又不敢造次。在这个郭伯母面前,他总是没来由地气短三分。 “是。”杨过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接过马鞭,狠狠地在空中抽了个响鞭,像是把气撒在了那匹倒霉的马上。 叶无忌心里暗笑,这黄蓉倒是会安排。他也不客气,抱着郭芙便钻进了车厢。 紧接着,黄蓉和程英也鱼贯而入。 这车厢外头看着不小,可真一下子塞进四个人,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叶无忌抱着郭芙坐在最里面,背靠着车壁。黄蓉为了避嫌,也为了方便照看女儿,紧挨着叶无忌坐下。程英则缩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玉箫,神色有些尴尬。 车帘落下,车厢内顿时昏暗下来。 那股子令人躁动的甜腻香气,在封闭的空间里愈发浓郁。那是郭芙身上的味道,混杂着女儿家的体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热……好热……” 郭芙此时药劲已经彻底上来了。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蜜桃。那双手也没个安分,在叶无忌怀里胡乱抓挠,原本就破损的衣衫更是被她扯得七零八落。 “叶大哥……我难受……” 她呢喃着,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身子更是像条水蛇一般,拼命往叶无忌身上贴,似乎只有那个男人的身体是凉的,能解她身上的火。 叶无忌只觉得怀里像是抱了个火炉,偏偏这火炉还软玉温香,触手生温。他虽然受了内伤,但那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这丫头这么一撩拨,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郭大小姐,贫道可是出家人,你这般热情,贫道消受不起啊。”叶无忌嘴上说着风凉话,手却很诚实地扶住了郭芙的腰,免得她乱动撞到了头。 这手感,确实没得说。郭家这基因,当真是极好。 坐在旁边的黄蓉,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既是羞恼,又是心疼。 羞的是女儿这般不知廉耻的模样,竟被这小贼看光了去;恼的是这小贼明明得了便宜还卖乖,那只手放在哪里呢?心疼的却是女儿遭此大罪,也不知那药性会不会伤了身子。 “无忌,把芙儿扶正。”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她伸出手,搭在郭芙的手腕上,想要探查脉象。 这一搭脉,黄蓉的心便沉了下去。 脉象洪大而紊乱,那股邪火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若是不及时疏导,怕是要烧坏了脑子。 “程师妹,帮我护法。” 黄蓉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盘膝坐好,双掌抵在郭芙的背心处。 她运起九阴真经的内力,一股醇厚绵柔的真气缓缓渡入郭芙体内,试图压制那股躁动的药力。 然而,这“醉仙酿”乃是西域奇药,最是霸道。若是平时,黄蓉或许还能凭着深厚的功力将其逼出。可她这几日身子本就不大好,又被叶无忌数次搅乱心神,精力早就有些不济。 此时强行运功,不仅没能压住药性,反而激起了郭芙体内更大的反弹。 “嗯……别碰我……” 郭芙痛苦地呻吟一声,身子猛地一挺,竟是将黄蓉的手掌震开了几分。 “热……我要……” 她双手胡乱挥舞,一把抱住了叶无忌的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去,那张滚烫的小脸直接埋进了叶无忌的颈窝里,张嘴就咬。 “嘶——” 叶无忌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属狗的吗? “郭伯母,你这内力好像不太管用啊。”叶无忌无奈地摊了摊手,任由郭芙挂在自己身上,“看来令爱这毒,中得有点深。” 黄蓉脸色苍白,额头渗出汗珠。 刚才只因为黄蓉察觉女儿经脉灼热,若强行灌注真气,怕是会令郭芙经脉寸断。她投鼠忌器,加之自身气息不稳,这才被迫撤手。 没想到撤手之时被内力反震,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若是再这么拖下去,芙儿恐怕…… 黄蓉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叶无忌身上。 这小贼虽然行事乖张,但他那一身内力却极为古怪。在信阳城时,两人曾误打误撞合练过那门奇功,她知道叶无忌体内的先天功中正平和,最擅调理内息。 可是,要开口求他吗? 这小子误会自己想要夺他性命,想来此次来参加英雄大会也定然是存了捣乱了心思。 如今求他,不过是要多被他羞辱一番罢了。 第313章 逼哭旧爱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偶尔透进几缕阳光,随着马车颠簸,在几人脸上晃过。 空气有些沉闷。 黄蓉收回被震开的手掌,胸口翻涌的气血还没平复,脸色苍白。她看着怀里扭动不安的郭芙,心如刀绞。 这丫头平日里虽然骄纵,但毕竟是自己女儿。如今被那吕怀玉下了这等虎狼之药,若是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丑事,让她这个当娘的情何以堪?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无助地投向叶无忌。 叶无忌此时正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滚烫的郭芙,脸上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他没有看黄蓉,而是低头看着郭芙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小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哄孩子。 “无忌……”黄蓉终究还是开了口,“芙儿这毒……你可有办法?” 叶无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清冷。 “郭伯母是在求小侄?”叶无忌语气轻佻。 黄蓉身子一僵。 她知道他在怪她。 之前黄蓉便已经知道,叶无忌误会了自己,当初信阳城发生的事情,自己根本不知,但叶无忌却把这个锅扣到了自己头上。 自己之前不做解释,是想让叶无忌继续误会自己,继续痛恨自己,那么自己便可以被动的断绝了和他之间的关系。 但现如今,好像此时还连累了芙儿。 黄蓉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头酸楚,仍旧没有选择解释:“芙儿是无辜的。你既然懂医术,又擅长疗伤,定能救她。算我……算我求你。” 堂堂丐帮帮主,名满天下的黄女侠,此刻为了女儿,终究是低下了那高贵的头颅。 程英缩看着这一幕,心中惊诧不已。师姐向来心高气傲,何曾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 虽然程英对叶无忌也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情愫,但见他身为晚辈,却做这般拿捏姿态,未免有些过分了。 叶无忌看着黄蓉那副凄婉的模样,心里本该感到痛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他叶无忌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女人在信阳城那般绝情,如今让她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可是,看着她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满是哀求,叶无忌心里的快意,却莫名地淡了几分。 但他嘴上却不肯饶人。 叶无忌身子前倾,凑近了黄蓉几分。 马车本就逼仄,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乎彼此相贴。 “郭夫人,这‘醉仙酿’可是西域奇毒,药性霸道至极。” “贫道虽然略懂医术,但这药……只有一种解法。” 黄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解法?只要能救芙儿,无论什么药材,我都能弄来!” “药材?”叶无忌摇了摇头,眼中的戏谑之意更浓,“这药不需要药材。它唤起的是人体内最原始的欲望,想要解毒,自然也要顺应这欲望。” 黄蓉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她极其聪明,哪里听不懂叶无忌话里的意思? “你……你是说……” “没错。”叶无忌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无比正经,“阴阳调和,男女互补。只要找个男人,与令爱行了那周公之礼,将这股燥热发泄出来,这毒自然就解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轰! 黄蓉如遭雷击。 找个男人?行周公之礼? 芙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啊! 若是为了解毒就要失身,那这解毒还有什么意义? “不可能!”黄蓉声音尖锐,猛地摇头,“绝对不行!芙儿尚未出阁,怎能……怎能……” “那贫道就爱莫能助了。”叶无忌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这药性已经入骨,若是不解,令爱轻则经脉尽断,重则欲火焚身而亡。郭夫人,你是要女儿的命,还是要女儿的名节?你自己选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黄蓉,重新靠回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厢内陷入死寂。 只有郭芙那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不停搅乱黄蓉的心头。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怀里痛苦挣扎的女儿,又看了看那个一脸冷漠的道士。 黄蓉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痛得无法呼吸。 活着,真没意思。 跟着靖哥哥守这襄阳城,二十年如一日,耗尽了心血,磨平了棱角。为了大宋百姓,她忍了吕文焕的跋扈,忍了江湖的非议。 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眼睁睁看着郭芙受辱,自己还要虚与委蛇。 甚至连自己心里那一点点隐秘的情愫,自己都不能大大方方的表现出来。 她感觉委屈极了。 眼眶一热,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黄蓉很少哭泣,就算在郭靖勉强,哭泣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但是今天,她心里难受委屈,终究还是灭有憋住。 叶无忌虽然闭着眼,但先天功赋予他的敏锐感知,让他对车厢内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他听到了那压抑的抽泣声。 他偷偷睁眼。 只见那个平日里无论遇到多大风浪都从容不迫的黄帮主,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一样,缩在那里默默垂泪。那一向挺直的脊背,此刻也弯了下去,显得那么萧索,那么脆弱。 叶无忌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该死。 他暗骂一声。 自己不是要报复她吗?不是要看她难受吗? 怎么看到她这副样子,自己心里反而比她还难受? 叶无忌啊叶无忌,你就是个贱骨头!人家都把你卖了,你还在这里心疼个什么劲? 可是…… 那毕竟是黄蓉啊。 是他真正动过心的女人。 虽然她有很多身份,但在叶无忌眼里,她首先是个女人,一个让他既爱又恨、欲罢不能的女人。 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叶无忌心里防线终究还是崩塌了。 罢了。 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大家骂我舔狗就骂吧,直线现在我舔得是开心的。 叶无忌长叹一口气,睁开眼睛。 “行了,别哭了。”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那股子冷意却已经消散了大半。 黄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 “贫道逗你玩的。”叶无忌没好气地说道,“这‘醉仙酿’虽然霸道,但也并非无药可解。只要用内力引导,将毒性逼出来便是。刚才那是骗你的。” 黄蓉愣了一下。 骗我的? 她看着叶无忌那张有些别扭的脸,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你……你说真的?”黄蓉有些不敢置信。 “假的。”叶无忌翻了个白眼,“那你去找个男人来吧。我看外面赶车的杨过师弟就不错,年轻力壮,又是你看着长大的,当个女婿也不亏……” “不!不要!”黄蓉连忙打断他,破涕为笑,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但那笑容却如雨后梨花般动人,“无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她说着,竟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抓住了叶无忌的衣袖。 那眼神里的依赖,让叶无忌心里怨气烟消云散。 “哼,少给贫道戴高帽。”叶无忌傲娇地甩开她的手,但动作却很轻柔。 坐在一旁的程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细腻。 从刚才两人的对话,到黄蓉的情绪崩溃,再到叶无忌的心软妥协。这其中的起承转合,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些端倪。 师姐和叶道长之间……绝对不简单。 第314章 道长太猛 程英看着师姐和叶无忌二人。 两人虽然话不多,但是说话的方式不像是武林前辈和后进末学,而且那种眼神的交流,更不像是萍水相逢的江湖朋友。 倒像是一对……闹了别扭的小冤家。 程英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这个念头太可怕了,若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江湖震动。 “既然要救,那就别愣着了。”叶无忌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程姑娘,劳烦你守住车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杨过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 程英连忙点头:“道长放心,程姨省得。”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郭芙扶正,让她背对着自己盘膝坐好。 郭芙此时已经烧得神志不清,身子软得像滩泥,根本坐不住。 “郭伯母,你扶着她。”叶无忌吩咐道。 黄蓉连忙凑过来,双手扶住女儿的肩膀,让她保持坐姿。 车厢本来就狭窄,两人这一凑近,几乎是膝盖顶着膝盖,呼吸相闻。 叶无忌甚至能看清黄蓉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泪珠,还有她领口下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雪白肌肤。 他赶紧收摄心神,运转先天功。 “这毒性已经渗入经脉,想要逼出来,必须用至刚至阳的内力将其裹挟,再用至阴至柔的内力将其化解。”叶无忌沉声说道,“过程会有些痛苦,你按住了她,别让她乱动。” 说完,叶无忌双掌齐出,重重地拍在郭芙的背心大穴上。 轰! 一股炽热无比的真气,顺着叶无忌的手掌,猛地灌入郭芙体内。 那是九阳真经的内力。 刚猛无俦,至阳至热。 “啊——!”郭芙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身子猛一挺,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 “忍住!”叶无忌低喝一声,看起来似乎非常费劲。 他控制着那股真气,在郭芙的经脉中游走,寻找着那些潜伏的药性。 每经过一处穴道,郭芙的身子都会剧烈颤抖一下。 黄蓉死死抱住女儿,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出声打扰。 然而,就在叶无忌全力施为的时候,异变突生。 他体内的九阴真经内力,因为九阳真气的剧烈消耗,开始蠢蠢欲动,自动运转起来想要抢地盘。 这一运转不要紧,却苦了坐在对面的黄蓉。 当初在信阳城,两人为了疗伤,曾合练过一门名为“阴阳轮转功”的奇功。这门功夫讲究的是阴阳互补,气息相通。一旦练成,两人之间便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应。 此刻,叶无忌体内真气激荡,那种感应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黄蓉只觉得一股酥麻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嗯……” 她猝不及防,竟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吟。 那声音媚意入骨,在这狭窄车厢里,听得人格外脸红。 程英正在专心盯着车帘,听到这声音,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师姐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身子竟有些微微发软,双手虽然还扶着郭芙,但那力道显然已经卸了大半。 叶无忌自然也听到了。 他抬眼一看,正好对上黄蓉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眼神里,水雾迷蒙,透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窘,似是在哀求他快些停手,莫要让她当众出丑。” 叶无忌只觉得浑身一荡,差点真气走岔。 这该死的阴阳轮转功! “稳住!”叶无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乱想!守住心神!” 黄蓉羞愤欲死。 她哪里是在乱想?分明是这小贼的内力太古怪,勾得她体内真气乱窜,身子根本不受控制。 刚才那声轻哼,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为了芙儿,她只能咬牙忍着。 “我……我知道……”黄蓉喘着气,声音软得像是一滩春水,“你……你快点……”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绮念,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郭芙身上。 “最后一步了!” 他低喝一声,双掌猛地一震。 九阳真气瞬间撤回,接着换上冰凉彻骨的九阴真气。一热一冷,两股极致的力量在郭芙体内交汇,激荡冲刷。 “噗!” 郭芙身子剧烈一颤,张嘴喷出一口黑血。 随着这口毒血喷出,郭芙身上那滚烫的温度迅速退去,原本潮红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显得有些苍白。她身子一软,顺势倒在黄蓉怀里,沉沉睡去。 “好了。” 叶无忌收回双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道袍都被汗水浸透了。这一番施救,不仅消耗了他大量的内力,更是对心志的极大考验。 黄蓉抱着女儿,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是,随着叶无忌收功,那种强烈的感应虽然减弱了,却并没有完全消失。刚才那句“你快点”的歧义回荡在脑海,让她此刻根本不敢抬头看叶无忌一眼。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一直在角落里紧张注视着的程英,见状连忙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替郭芙擦拭嘴角的血迹,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 “叶道长,芙儿她……没事了吧?”程英轻声问道,眼神中满是关切。 “毒已逼出,修养几日便好。”叶无忌声音略显沙哑,显得颇为疲惫。 他抬眼看了一下黄蓉。 黄蓉此时正借着整理郭芙鬓发掩饰着脸上的红晕,虽然极力端着长辈和帮主的架子,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叶无忌心中暗笑,却也知道此时程英在一旁,若再行轻薄之举,只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有些事,点到即止,留白反而更让人回味。 “郭伯母,小侄损耗颇大,需调息片刻。”叶无忌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无忌……道长……辛苦了。”黄蓉低着头,声音虽然恢复了些许清冷,却仍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叶无忌没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径直退回车厢另一侧,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马车驶过一段不平的路面,颠簸了一下。 黄蓉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女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闭目养神的年轻道人。 想起刚才那令人羞耻的种种,她咬了咬下唇,心中五味杂陈。 程英坐回原位,目光在黄蓉和叶无忌之间流转了一瞬,随即默默转头看向车窗外。 第315章 社死现场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驶入了郭府那两扇朱漆大门。 郭靖不在府中。 听管家说,蒙古先锋军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郭大侠一大早就领着鲁有脚去巡视城防,至今未归。 黄蓉心中顿时委屈又涌乐乐上来,女儿被欺辱,回到家,竟然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还得靠着另一个外人,今天才没出大事。 黄蓉心中对郭靖的抱怨不禁更深了。 “把小姐送去后院,烧水,备些清淡的粥食。”黄蓉恢复了往日的干练,指挥着丫鬟婆子忙活起来。 郭芙被送进了闺房,程英不放心,主动提出去照看。 前厅里,只剩下黄蓉、叶无忌和杨过三人。 “两位今日辛苦,且在客房沐浴更衣,晚上我在花厅设宴,替芙儿谢过两位救命之恩。”黄蓉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疏离。 叶无忌也不点破,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那就有劳郭伯母了。” 待黄蓉转身离去,那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叶无忌这才收回目光,嘴角那玩味的笑意渐渐淡去。 “师兄。”杨过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郭伯母怎么怪怪的?咱们拼死拼活救了她女儿,她连句热乎话都没有,这就把咱们打发了?” “你懂个屁。”叶无忌瞥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人家是一帮之主,又是大侠夫人,得端着架子。难不成还要抱着你痛哭流涕才算热情?” 杨过揉着脑门,嘟囔道:“我倒是不稀罕她抱,只要芙妹没事就好……对了师兄,芙妹那毒,真的解干净了?” “解没解干净,你晚上问问她不就知道了?”叶无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叶道长,杨少侠,老爷回来了,请二位去花厅用饭。” 叶无忌收功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推门而出。隔壁的杨过也正好出来,这小子洗漱一番后,倒是显得精神奕奕,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总闪烁着几分不安分的精光。 到了花厅,只见正中摆了一张红木圆桌。桌上菜色丰盛,却不奢靡,多是些襄阳本地的家常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郭靖一身粗布衣衫,正端坐在主位上。 见二人进来,郭靖立刻起身,爽朗大笑:“无忌,过儿,快来坐!今日倒是多亏你们了。” “郭伯伯言重了。”叶无忌拱手行礼,神色自若,“当初若不是您送我去全真教,哪有我今日,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叶无忌听出来了,郭芙受辱的事情,黄蓉已经告诉了郭靖。 但是郭靖却米有雷霆大怒,打上吕府,这点倒是让叶无忌颇为意外。 众人分宾主落座。郭靖坐主位,黄蓉坐在他左手边,程英挨着黄蓉。叶无忌和杨过则坐在对面。 黄蓉此时已换了一身淡黄色的衫子,重新梳妆过,面上敷了薄粉,遮去了之前的憔悴与潮红。只是她坐在那里,目光只盯着面前的碗筷,极少往对面看。 “听蓉儿说,今日在吕府出了些岔子?”郭靖端起酒杯,神色有些凝重,“那吕文焕的儿子行事乖张,我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敢欺负到芙儿头上。” 叶无忌端起酒杯,淡淡道:“不过是些纨绔手段,已经被贫道打发了。郭大侠不必挂怀。” “那是自然!”杨过嘴里塞着一只鸡腿,含糊不清地接话道,“师兄出马,那吕怀玉只有跪地求饶的份。那一鞭子抽得,啧啧,真是痛快!” 郭靖闻言,眉头微皱,看向叶无忌:“无忌,你也莫要太过冲动。吕文焕毕竟是襄阳安抚使,如今大敌当前,还需倚仗他统领官兵。若是闹得太僵,恐于守城大局不利。” “郭伯伯放心,小侄自有分寸。”叶无忌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黄蓉在一旁默默给郭靖夹了一块豆腐,轻声道:“靖哥哥,无忌也是为了救芙儿。今日若非他在,芙儿只怕……” 说到这里,她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色微变。 郭靖叹了口气,点头道:“我也知道。只是芙儿这孩子被宠坏了,不知江湖险恶。对了,芙儿现下如何了?我方才去房中看她,睡得甚沉,脸色也不大好。” 这一问,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程英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黄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郭伯伯,您就放心吧!”杨过咽下口中的鸡肉,一脸崇拜地看着叶无忌,大声说道,“有师兄在,芙妹肯定没事!您是不知道,师兄的医术那是神了!” 郭靖一愣,奇道:“哦?无忌还懂医术?” “何止是懂啊!”杨过来了兴致,把筷子一放,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回来的路上,芙妹在车里难受得直打滚,叫得那叫一个惨。师兄二话不说,就在车里给芙妹运功疗伤。” 黄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中那块刚夹起来的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叶无忌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不好。这傻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杨过丝毫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继续大着嗓门说道:“那场面,啧啧,我在外头赶车都听得心惊肉跳。车厢晃得那叫一个厉害,芙妹在里头又哭又叫的,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疼,嗓子都快喊哑了。” “咳咳咳……”程英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郭靖满脸茫然,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晃……晃得厉害?喊热?” 杨过越说越起劲,完全沉浸在对师兄的吹捧之中:“可不是嘛!那动静太大了,连拉马的畜生都受了惊。后来我想掀帘子看看需不需要帮忙,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郭靖下意识地问道。 “我刚一凑近,就听见郭伯母也在里头喘粗气呢!”杨过一脸认真,“郭伯母好像也累得够呛,声音都软了,还一直喊着让师兄‘快点’什么的。等到了府门口,我看师兄和郭伯母两人衣衫都湿透了,满头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师兄那脸色白的,路都快走不稳了。这就叫……叫什么来着?哦对,医者仁心,鞠躬尽瘁啊!” 偌大的花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郭靖虽然敦厚,但毕竟也是个成年男子,又是练武之人。这话里的词儿——“又哭又叫”、“晃动”、“快点”、“用力”、“衣衫湿透”、“满头大汗”……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再配上杨过那绘声绘色的描述,任谁脑子里都会浮现出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黄蓉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抬头看丈夫一眼,恨不得直接拔出打狗棒把杨过这小子的嘴给钉上! 这混账小子!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叫“声音都软了”?什么叫“快点用力”? 虽然……虽然当时确实是那个情形,可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得如此下流不堪? 叶无忌也是额头青筋直跳。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杨过这小子是个天然呆的大嘴巴。这哪里是夸人,这分明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这要是让郭靖误会了,今晚这顿饭怕是要变成“降龙十八掌”的试招大会。 砰! 桌底下,叶无忌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了杨过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哟!” 杨过一声惨叫,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抱着腿龇牙咧嘴:“师兄,你踢我干嘛?我正夸你呢!” 叶无忌面不改色,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郭靖,语气淡然:“郭伯伯见笑了。过儿这孩子自小没读过书,词不达意,让您误会了。”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杨过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警告:再敢多嘴,老子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第316章 嫌隙渐生 夜色渐深,郭府内灯火阑珊。 西厢房内,叶无忌盘膝坐于榻上,双目紧闭,额头汗珠密布。 他此刻并不好受。 今日连番恶战,后又给郭芙逼毒,强行运转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的真气。一冷一热,极阴极阳,本就是武学大忌。若非他有王重阳亲传的“先天功”作为根基调和,只怕早已经脉寸断。 此时,体内丹田气海之中,宛如煮沸的开水,翻腾不休。 那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便如一条桀骜不驯的火龙,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而那至阴至柔的九阴真气,则盘踞在关隘要穴,试图将那股燥热冻结。 至于那中正平和的先天功,往日里像个和事佬,能将这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安抚得服服帖帖。可今日,这“和事佬”似乎也压不住场面了。 叶无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一会儿如坠冰窟,寒气彻骨;一会儿又如置身火炉,燥热难当。 “该死……” 叶无忌暗骂一声,牙关紧咬。 造成这般局面的罪魁祸首,除了连番激战,还有那诡异的《阴阳轮转功》。 黄蓉那染着红晕的脸颊,那含着水雾的眼眸,还有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轻吟…… 马车上那一幕幕旖旎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每想起一分,体内的九阳真气便旺盛一分。 而每当这股邪火上涌,他体内那属于《阴阳轮转功》的气机便会产生感应,似乎在渴望着另一半的呼应。那种渴望并非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真气本能的吸引。 “给我镇!”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摄心神,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驱逐出去。他双手结印,引导着先天功一点点去安抚那两股暴乱的力量。 这是一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差错。 …… 与此同时,正房卧室内。 郭靖虽然与黄蓉分房睡了多年,但每晚两人都会说会儿话。 此刻他正坐在桌边擦拭着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长剑。剑身雪白,寒光凛凛。 黄蓉坐在妆台前,正对着铜镜,一点点卸去头上的珠钗。 铜镜里的女子,容颜依旧娇美,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并未在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靖哥哥。” 黄蓉放下手中的玉梳,轻声唤道。 “嗯?”郭靖没有回头,依旧专心致志地擦拭着剑锋,“蓉儿,怎么了?可是今日累着了?” 黄蓉转过身,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一生的挚爱,是她眼中的大英雄。为了他,她甘愿放弃桃花岛逍遥自在的日子,陪他在这一座孤城里,守了二十年。 可是,真的太累了。 “靖哥哥,我想爹爹了。”黄蓉幽幽说道,“眼看这就快到八月十五了,桃花岛上的月色,现下应该正好。咱们有多久没回去陪爹爹过个团圆节了?” 郭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擦拭:“是有些年头了。等这次打退了蒙古鞑子,咱们就回去看望岳父他老人家。” “打退鞑子……”黄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这鞑子,何时才是个头?打退了一波,又来一波。咱们守了这么多年,这襄阳城就像个无底洞,填进去多少人命都不够。” 郭靖放下长剑,转过身来,眉头微皱:“蓉儿,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尽说些丧气话?咱们是大宋子民,守土卫国乃是本分。只要我郭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蒙古铁骑踏过襄阳半步。” 又是这一套。 黄蓉心中一阵无力。 二十年了,每次她稍有退意,他便用这番大道理来堵她。 “靖哥哥,我不是怕死。” “我只是觉得,咱们为这大宋做得够多了。如今芙儿也大了,咱们是不是该为自己,为孩子们多想一想?”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郭靖:“我把丐帮帮主之位传给鲁长老,你把守城的担子交给吕文焕。咱们回桃花岛去,过几年清净日子,好不好?” 郭靖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他抽出手,沉声道:“蓉儿!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如今蒙古大军压境,正是用人之际。吕大人虽然是安抚使,但他不懂江湖事,也不懂排兵布阵。若是我们走了,这满城百姓怎么办?这大好河山怎么办?” “大好河山?” 黄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压抑了一整舔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这大好河山是赵家的,不是你郭家的!那朝廷里的官家,此时此刻还在临安城里醉生梦死,听着靡靡之音!凭什么要让我们一家老小在这里拼命?” “住口!” 郭靖厉声喝道,“蓉儿,不可胡言乱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哪怕朝廷有再多不是,咱们也不能忘了忠义二字!” 忠义,忠义! 黄蓉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气的男人,只觉得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 为了这两个字,他可以不顾生死,可以不顾家庭。 “好,我不跟你谈忠义。”黄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那咱们谈谈芙儿。” 提到女儿,郭靖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芙儿怎么了?今日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无忌不是说,只是受了些惊吓,有些皮外伤吗?” “皮外伤?” 黄蓉冷笑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无忌为了顾全芙儿的名声,也是为了顾全你的面子,才编出来的瞎话!你知道今日在吕府,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郭靖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发生了什么?” 黄蓉恶狠狠道:“吕怀玉那个畜生,他在酒里下了媚药!他把芙儿骗进花厅……,若不是无忌和过儿去得及时,咱们的女儿……咱们的女儿早就被那个畜生糟蹋了!” 郭靖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说,吕文焕的儿子,差点强暴了你的女儿!”黄蓉泪如雨下,嘶吼道,“就在今天!就在吕府!你知不知道,当我赶到的时候,芙儿是什么样子?她神志不清,被药物折磨得死去活来!若不是无忌耗费内力替她逼毒,芙儿这辈子就毁了!” 砰! 郭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那张厚实的红木圆桌,在他这一掌之下,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郭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虽然愚钝,虽然讲究忠义,但他更是一个父亲!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啊!平日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竟然被那个纨绔子弟如此羞辱欺凌! “吕怀玉!吕文焕!” 郭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杀气腾腾。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长剑,“呛啷”一声,宝剑出鞘。 “我要杀了那个畜生!我要去杀了他!” 郭靖大吼一声,提着剑便往门外冲去。 那一刻,他忘了什么大局,忘了什么守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人!为女儿报仇! 看着郭靖那愤怒的背影,黄蓉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去吧,靖哥哥。 去杀了吕怀玉,甚至杀了吕文焕。 只要你杀了他们,这襄阳城咱们就待不下去了。到时候,咱们就只能回桃花岛,再也不用管这些破事了。 而我也再也不用跟那个小贼有牵扯了! 这是黄蓉的私心。 哪怕这私心有些阴暗,有些不顾大局,但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妻子,她此刻只想逃离这个牢笼。 郭靖大步流星,冲出了房门,穿过了回廊。 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发出咚咚的声响。 然而。 就在即将跨出院门的那一刻。 郭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夜风呼啸,吹动他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黄蓉跟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停下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靖哥哥?”黄蓉试探着喊了一声。 郭靖没有回头。 他抬头看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是蒙古大营的方向,隐约可见火光点点。 如果今夜杀了吕怀玉,吕文焕必反。 吕文焕手握襄阳数万精兵,掌控着粮草军械。一旦他反了,或者即使他不反,只是不再配合守城,这襄阳城……还能守得住吗? 城若破,这满城数十万百姓,又有几人能活? 那尸山血海的画面,在郭靖脑海中一闪而过。 “啊——!” 郭靖仰天长啸,声音悲愤至极,宛如杜鹃啼血。 那一剑,终究是没有刺出去。 “当啷!” 长剑脱手,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郭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佝偻了下来。他双手捂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 “我……我不能去……” 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蓉儿……我不能去啊……若是此时杀了他儿子,这襄阳城……就守不住了……” 为了这满城百姓,为了这大宋江山。 他郭靖,只能忍。 哪怕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怕他心如刀绞,他也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地咽下去。 黄蓉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 夜风吹过,有些冷。 她的心,更冷。 虽然早就猜到了可能会是这个结果,虽然知道这就是郭靖,这就是她爱的大侠。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亲眼看到他为了所谓的“大义”而放弃为女儿讨回公道时,黄蓉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我知道了。” 黄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随风飘散。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痛哭流涕的责骂。 只有无尽的失望和寒凉。 “你是为国为民的郭大侠。”黄蓉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你的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百姓,装着大宋。” “可是靖哥哥,你的心里,还有我们母女的位置吗?” 郭靖身子一颤,想要回头,却又不敢。 “蓉儿,我……” “不用说了。” 黄蓉打断了他,转过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是你得妻子,既然你顾全大局,这口气你咽得下去,那我也咽得下去。” “你不去,我不怪你。但从今往后,你守你的襄阳城,我护我的女儿。” 说完,黄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郭靖蹲在地上,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挽留,却抓了个空。 “蓉儿……” 他痛苦呢喃着,泪水淌了下来。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那柄掉落在地上的宝剑,守着这满院凄清的月光。 第317章 深夜救人 夜风凄清,月色如霜。 郭府后院的回廊曲折幽深,黄蓉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西厢房。 这里僻静,平日里少有人来,如今却是叶无忌的住处。 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黄蓉脚步一顿。自己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欲走。 可刚迈出半步,屋内便传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听着极是痛苦。 黄蓉心头一跳。 这小贼怎么了? 难道是白日里为了救芙儿,受了伤? 虽然心中对他恼恨交加,可一想到今日他在马车上那般尽心竭力地救治芙儿,而且自己曾经还和他这般那般…… 黄蓉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硬不下心肠。 “我就看一眼,若是没事便走。” 她在心里这般对自己说,随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刚开一道缝,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热浪过后,便是一阵极寒的阴冷,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在空气中纠缠厮杀,激得周遭陈设都在微微震颤。 黄蓉大惊失色,反手掩上房门,快步抢入内室。 只见床榻之上,叶无忌盘膝而坐,面色狰狞可怖。 他左半边脸赤红如血,似有烈火在皮下燃烧;右半边脸却惨白如纸,眉梢发鬓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头顶百会穴处,三股色泽各异的真气蒸腾而起,如龙蛇互搏,纠缠不休。 走火入魔! 黄蓉乃是武学大行家,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叶无忌体内本就有先天功的中正根基,后来又强练了九阴真经与九阳真经。这三门神功,无一不是当世绝学。若是循序渐进,或许能融会贯通。 可今日在马车上,他为了给郭芙逼毒,强行调动九阳真气,又以九阴真气收尾。这般剧烈的冷热交替,彻底打破了他体内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 此刻,九阳之火欲焚其身,九阴之寒欲冻其骨,而那先天功被夹在中间,左支右绌,眼看就要全面崩盘。 “呃……” 叶无忌喉头滚动,嘴角溢出鲜血,身子剧烈颤抖,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若再不出手,这小贼今夜必死无疑! 黄蓉不及多想,飞身上榻,盘膝坐于他身后。 “凝神静气,守住丹田!” 她低喝一声,双掌齐出,重重抵在叶无忌背心灵台穴上。 掌心刚一接触,黄蓉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反震而来。 那九阳真气刚猛暴烈,如决堤洪水,顺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她体内;紧接着,九阴真气又如跗骨之蛆,顺着另一条经脉钻了进来。 “唔!” 黄蓉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 好霸道的内力! 她不敢大意,连忙运起全身功力,试图引导这狂乱的真气归入正途。 然而,就在两股内力交汇的刹那,那个令她羞耻无比的变故再次发生了。 阴阳轮转功! 这门在信阳城误打误撞练成的邪门功夫,此刻仿佛成了连接两人的桥梁。 原本还在叶无忌体内殊死搏斗的三股真气,在感应到黄蓉的内力后,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欢呼雀跃地缠绕上来。 若是平日,这种水乳交融的感觉或许还能助长修为。 可眼下,叶无忌体内的真气早已失控,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滚油。黄蓉这一加进来,非但没能立刻压制,反而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气机牵引之下,两人身躯同时一震。 叶无忌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赤红一片,毫无理智可言。他反手一扣,抓住了黄蓉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拽。 “啊!” 黄蓉惊呼未定,整个人已跌入他怀中。 像是抱着一个火炉子。 叶无忌体内的燥热顺着衣衫透了过来,烫得黄蓉肌肤生疼。可偏偏在那滚烫之中,又夹杂着一丝让她浑身酥软的奇异电流。 那是阴阳轮转功在疯狂运转。 “放……放手!” 黄蓉羞愤欲死,想要挣脱,可体内真气正与对方死死纠缠,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 叶无忌此刻神智全无,只觉得怀中这具身躯清凉柔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本能地收紧双臂,将黄蓉死死箍在怀里。 两人肌肤相贴,呼吸相闻。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 黄蓉只觉体内的真气正在飞速运转,随后通过阴阳轮转功,源源不断地涌入叶无忌体内,帮他疏导三股狂暴的真气。 这过程极其痛苦,又极其……怪异。 随着真气流转,那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一波波袭来,冲击着她的理智防线。 她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灵台清明。 这小贼…… 若是今日不死,定要挖了他的双眼,剁了他的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忌体内狂暴的真气终于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归于丹田。 那种要命的吸力也随之消失。 黄蓉只觉浑身一松,身上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她身子一软,无力瘫倒在叶无忌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此时的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分丐帮帮主的威仪? 叶无忌也是浑身脱力,仰面躺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叶无忌的眼皮动了动,眼中的赤红褪去,恢复了清明。 他感到身上压着一个人。 软玉温香,触感熟悉。 他费力抬起头,正好对上黄蓉那双疲惫却含着怒意的眸子。 四目相对。 黄蓉脸上一红,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手脚酸软,试了几次竟都没能爬起来。 “呵……” 叶无忌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讥讽。 “郭夫人,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这是要唱哪一出?” 黄蓉身子一僵。 她为了救他,耗尽真气,险些连命都搭进去,换来的却是这般冷言冷语? 一股无名之火窜起,让她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叶无忌,翻身坐起,整理着凌乱的衣襟。 “狗咬吕洞宾!” 黄蓉冷冷骂道,“早知你是这般狼心狗肺之徒,方才就该让你经脉尽断而亡!” 叶无忌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他看着黄蓉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心中却是冷意翻涌。 救我? 在信阳城,你为了名声,甚至想要杀人灭口。 如今在襄阳,你又扮起这副慈悲心肠? 只不过黄蓉为何要救自己,若是让自己直接死掉,还省得她动手。 叶无忌向来佩服黄蓉的智慧,认为她如此做法,必有后手。 他嘴角勾起,“郭伯母好算计。让我活着,是为了更好的利用吧?毕竟替你们郭家挡挡刀剑,杀杀仇人,还是好用的。” “你……”黄蓉气结。 “又或者……”叶无忌目光在她身上放肆地扫视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郭夫人心软了。当在信阳没杀我,如今在襄阳又救我。你就不怕我这条命留着,那信阳城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包不住?到时候,你这大侠夫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住口!” 黄蓉厉声喝断,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叶无忌的手指都在颤抖。 果然,他始终认为自己想要杀死他。 黄蓉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看着叶无忌那双仇视的眼睛,所有的解释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不会信的。 在他眼里,自己早已是个十恶不赦的毒妇。 黄蓉感觉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她累了。真的累了。 今日受了那么多气,还要耗损功力来救这个冤家,结果却换来这般恶毒的揣测。 “叶无忌,你混蛋!” 黄蓉再也绷不住了,随手抓起枕边的软枕,狠狠砸在叶无忌脸上。 她扔完枕头,声音便哽咽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默默垂泪,而是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苦楚,全部宣泄出来。 叶无忌被枕头砸了个正着,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毫无形象的女人,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壳。 这…… 这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黄蓉吗? 他刚才那些话,确实重了些。可那也是因为心里憋着气,想看她如何狡辩。 谁承想,竟把大名鼎鼎的黄帮主给激哭了? 而且哭得这么……真实。 那种撕心裂肺的委屈,装是装不出来的。 叶无忌心里的坚冰,在这哭声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话找回场子,可看着黄蓉那颤抖的双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黄蓉压抑的哭声。 叶无忌有些手足无措。 他坑蒙拐骗样样精通,可唯独对付这种场面,经验全无。 “喂……” 他有些尴尬地伸出手,想去拉扯一下她的衣袖,却被黄蓉狠狠甩开。 “别碰我!” 黄蓉哭着吼道,一双泪眼死死瞪着他,“既然你这么恨我,这么看不起我,那你走啊!离开襄阳!滚得越远越好!省得留在这里碍我的眼,还要时刻防着我害你!” 叶无忌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或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 她也是肉体凡胎,也会痛,也会累,也会委屈。 而自己,似乎真的误会了什么? “我不走。” 叶无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黄蓉哭声一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凭什么让我走?”叶无忌梗着脖子,恢复了几分无赖样,“我为了救你女儿,内力大损,差点连命都丢了。这笔账还没算清楚,想赶我走?门儿都没有!” “你……”黄蓉气得想笑,却又哭得更凶了。 这人简直是个无赖! 可不知为何,听着这句无赖话,她心里那股子绝望的寒意,竟莫名散去了几分。 第318章 胸有不平 夜色更加深沉。 前厅之中,一片狼藉。 郭靖依旧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郭大侠!” 来人一身破旧衣衫,手持竹杖,正是丐帮鲁有脚。他神色匆匆,显然是有紧急军情。 一进门,鲁有脚便是一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郭靖。 在他的印象里,郭靖永远是那个如山岳般挺拔,立于城头便能安抚数十万军民之心的擎天白玉柱。可此刻,眼前这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男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丧。 “鲁长老。”郭靖缓缓抬头,眼眶发红,“何事如此匆忙?” 鲁有脚看着郭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知道军情如火,不敢耽搁,连忙拱手道:“城外探子回报,蒙古先锋大将忽必烈已至,其麾下先锋营在城北三十里处扎寨。看那架势,只怕明日一早便要攻城试探。” “忽必烈……”郭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却没有往日的凝重,反倒是一片空洞。 若是换作往常,郭靖此刻定会立刻召集众将,商讨布防,甚至连夜巡视城头。可现在,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你去知会吕大人一声,让他加强城防便是。” 鲁有脚眉头紧锁。 这哪里像是统领三军的郭大侠? “郭大侠,您这是……”鲁有脚是个直肠子,藏不住话,目光扫过地上的碎木屑,又看了看郭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郭靖惨笑一声,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他的身形似乎佝偻了几分。 “鲁长老啊。”郭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门外漆黑的夜空,“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鲁有脚一头雾水:“郭大侠何出此言?您镇守襄阳二十载,保境安民,乃是天下敬仰的大英雄,何错之有?” “英雄?”郭靖咀嚼着这两个字,满嘴苦涩,“为了这两个字,我今日……放过了那个畜生。” 他断断续续,将吕怀玉所做之事,以及自己为了守城大局而放弃复仇的决定,简略说了一遍。 鲁有脚听罢,手中竹杖重重顿地,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直娘贼!”鲁有脚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那吕家小儿竟敢如此欺辱郭大小姐!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郭大侠,只要您一句话,老叫花子这就带齐帮中兄弟,去把那吕府给拆了!” 郭靖摇了摇头,神色凄然:“拆了吕府容易,杀了吕怀玉也容易。可之后呢?吕文焕若反,或者只是袖手旁观,这襄阳城……谁来守?这满城百姓的性命,谁来护?” 鲁有脚张了张嘴,那满腔的怒火瞬间浇灭。 他是丐帮帮主,虽然性子鲁莽,但也知道轻重。如今大敌当前,若是城内先乱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良久。 鲁有脚看着郭靖,长长叹了口气:“郭大侠,您是大仁大义,老叫花子佩服。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大侠亦是人父啊。” 郭靖身躯猛地一震。 “咱们江湖儿女,讲究的是快意恩仇。”鲁有脚低声道,“您为了大局,委屈了自己,这也就罢了。可您委屈了妻女……黄帮主那是何等心气高傲的人物?郭大小姐又是您的掌上明珠。您这一忍,寒的可不仅仅是她们的心,更是把这个家给拆散了啊。” 郭靖呆立当场。 寒了心…… 蓉儿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是啊,他保住了襄阳,保住了大局,却弄丢了妻子的信任和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 一股戾气从郭靖心底升腾而起。 他憋屈。 他愤怒。 他恨不得仰天长啸,恨不得将这世道撕个粉碎。 “我心里……苦啊!”郭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青砖墙面瞬间龟裂。 鲁有脚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难受得紧,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鲁长老。”郭靖忽然转过身,眼中散发两团熊熊烈火,“你方才说,蒙古先锋营在城北三十里?” 鲁有脚一愣:“正是。” “好。”郭靖大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那张铁胎弓,又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杆长枪。 “郭大侠,您这是要……”鲁有脚大惊失色。 “我去杀人。” 郭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吕怀玉我杀不得,但这城外的蒙古鞑子,我总杀得!” 他需要发泄。 他要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搏杀,来麻痹那颗痛得快要裂开的心。 “不可啊!”鲁有脚慌忙拦在身前,“那先锋营少说也有数千精兵,您孤身一人前去,岂不是……” “让开!” 郭靖一声暴喝,内力激荡之下,竟将鲁有脚震得连退数步。 “谁也不许跟来!” 丢下这句话,郭靖提枪跨步,大步流星地走入夜色之中。 第319章 龌龊心思 程英从郭芙的闺房出来,轻轻带上了房门。 郭芙已经睡熟了,只是眉头依旧紧锁,显然梦中也不安稳。程英叹了口气,沿着回廊缓缓向西厢房走去。 她心里有些乱。 今日种种,实在太过惊心动魄。师姐虽然平日里行事果决,但今日在马车上的表现,还有那之后失魂落魄的样子,都让程英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且,叶无忌的反应…… 走到西厢房的小院门口,程英脚步忽然一顿。 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叶无忌的房中匆匆走出。 那人身穿淡黄衫子,步履虽然依旧轻盈,却透着几分慌乱。最让程英心惊的是,那人鬓发微乱,衣领处的盘扣似乎扣错了一颗,显得有些衣衫不整。 是师姐。 程英下意识地退到了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黄蓉显然心神大乱,根本没有察觉到角落里的师妹。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襟,快步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夜色深处。 程英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玉箫有些发凉。 师姐向来注重仪态,身为丐帮帮主,更是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可方才那副模样,分明像是……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破了一般。 而且,那是叶无忌的房间。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衣衫不整。 程英不敢再往下深想。 “不可能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师姐与郭大侠伉俪情深,乃是江湖楷模。定是我想多了,或许……或许只是为了给叶无忌疗伤。” 她努力平复着乱跳的心,抬脚走进了小院。 不管怎样,她得去看看叶无忌。 房门虚掩着。 程英推门而入,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叶无忌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走火入魔的赤红已经褪去。他双目微闭,似乎正在调息。 听到脚步声,叶无忌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郭伯母为何去而复返,难道是放心不下小侄。”叶无忌懒洋洋地开口。 程英脚步一滞,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道长,是我。” 叶无忌猛地睁开眼。 看到是一身青衫、淡雅如菊的程英,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随即换上了一副虚弱的笑脸:“原来是程姨。贫道还以为是……” “以为是我师姐?”程英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端到床前。 她语气平静,但那一双清澈的眸子却直直地看着叶无忌,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叶无忌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程英微凉的手指。 程英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手去。 “程姨怎么来我这儿了?难道又想让小侄帮你洗脚?”叶无忌喝促狭问道。 程英脸上又是一红,显然记起了前天晚上两人一起洗脚的事情。 她慌乱地低下头,避开叶无忌侵略性的目光,双手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屋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暧昧不明,叶无忌正欲再开口调笑几句,程英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羞意。 严肃道,“我只是想提醒道长一声,这襄阳城毕竟是郭府,人多眼杂。道长虽然是方外之人,不拘小节,但也该顾及一下旁人的名声。” 叶无忌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未接话,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眼神玩味。 程英见他不语,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说道:“方才……我看见师姐从这里出去了。” 叶无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哦?郭夫人确实来过,是为了探讨这襄阳城的布防之道,怎的,程姑娘也对此感兴趣?” “师姐她……衣衫有些乱。”程英声音低了下去,脸颊却烧了起来,再也顾不得许多,抬头直视叶无忌,“道长,明人不说暗话。我师姐是丐帮帮主,更是郭大侠的妻子。你们之间……无论是因为什么,若是传了出去,这江湖之大,恐怕再无你们的立足之地。” 这话虽然说得隐晦,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这是在警告他,离黄蓉远一点。 叶无忌看着眼前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心中并未动怒,反而生出几分欣赏。程英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心思倒是通透得很。 只是,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程姑娘这话说得,贫道可就更听不懂了。” 叶无忌放下茶杯,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被误解的无奈:“贫道与郭夫人推演阵法,为了模拟两军对垒之势,难免有些肢体上的拆招演练。郭夫人武功盖世,贫道为了不落下风,招式上激进了些,掌风所至,衣衫有些许不整也是常理之中。这就是纯粹的武学切磋,程姑娘心思纯净,怎么也学那些市井俗人,往那歪处想了?”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将“衣衫不整”硬生生解释成了“切磋武艺太激烈”,不仅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反倒倒打一耙,暗指程英思想不纯。 程英被他堵得一时语塞,明知他在狡辩——哪有切磋武艺切磋到那种程度的?却又挑不出实质的错处,只能急道:“道长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我并无恶意,只是郭大侠为人忠厚,师姐也是为了大局操劳。只要道长守礼,郭府上下定会将道长奉为上宾,若是……” “若是贫道不守礼,郭大侠就要大义灭亲了?”叶无忌轻笑一声,截断了她的话头,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逼近程英,“程姑娘,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更何况你只是瞥见了一个背影?贫道行得正坐得端,这‘上宾’二字,贫道受得起。” 他心里门儿清。今日这事儿确实有些险,虽然黄蓉那是特殊情况,但那种接触确实越界了。郭靖那降龙十八掌可不是吃素的,在神功大成之前,确实得收敛几分。 但这并不代表他要在程英面前露怯认怂。 看着程英被他逼得微微后仰,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上满是焦急,叶无忌心中那股子恶趣味又上来了。比起黄蓉那般难以驾驭的熟媚,程英这株空谷幽兰被逗弄时的反应,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既然大老婆那边得暂时避避风头,那这送上门来的小姨子……咳咳,是程姑娘,倒是可以好好“开导”一番。 “程姑娘,其实贫道刚才那话还没说完。”叶无忌忽然捂住胸口,眉头紧皱,露出一副痛苦的神色,“刚才虽然郭夫人约我探讨布防之道,但白日我受了暗伤,郭伯母助我压制了体内真气,但却并未根除,此刻……此刻好像又有反噬之兆。” 程英一听,顿时慌了神:“反噬?那……那该如何是好?我去叫师姐……” “别!”叶无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掌心带着薄茧,磨得程英手腕发痒。 “千万别叫你师姐。”叶无忌喘着粗气,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刚才你也说了,要避嫌。若是她再来,这浑水就真洗不清了。” “那……那怎么办?”程英被他抓着手,只觉得一股热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身子竟有些发软。 “程姑娘懂医理吗?”叶无忌问道。 “略……略懂一些。”程英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你帮我把把脉。”叶无忌将手腕递了过去,另一只手却并没有松开程英,反而顺势向上,握住了她的柔荑,“看看我这火毒,是不是攻心了。” 程英此时脑子里一片浆糊,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搭在了叶无忌的脉搏上。 脉象确实有些浮躁,但也仅仅是浮躁而已,远没有到反噬的地步。 这道士在骗人! 程英反应过来,刚想抽回手,却发现叶无忌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程英浑身像是过电一般,酥麻难当。 “道长,你……”程英满脸通红,又羞又急。 叶无忌却是一脸无辜:“怎么了?程姑娘,贫道这脉象如何?是不是心火太旺,需要……阴阳调和?”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程英几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叶无忌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程英的脖颈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道长请自重!”程英心中慌乱到了极点。 这人……这人怎么这般无赖? 刚才还答应得好好的要守礼,转眼间就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可偏偏,看着叶无忌那双深邃的眼睛,程英竟生不起太大的气来。甚至心底深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程姑娘,贫道现在真的很难受。”叶无忌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磁性,“这漫漫长夜,孤枕难眠。若是程姑娘肯留下来,替贫道护法……” “护……护法?”程英只觉得喉咙发干。 “是啊,护法。”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顺便暖暖床,也是极好的。” 程英的脸彻底红透了,像是熟透的番茄。 “登徒子!” 她再也受不了这种暧昧的氛围,猛地甩开叶无忌的手,转身就跑。 那背影,比刚才黄蓉逃跑时还要狼狈几分。 “哈哈哈……” 看着程英仓皇离去的背影,叶无忌倒在床上,放声大笑。 这丫头,脸皮真薄。 不过,逗逗她,心情倒是舒畅了不少。 若是有一天,自己和黄蓉的事发了。 郭靖会不会把自己给劈了? “实力啊……”叶无忌握紧了拳头,“还是得尽快把这三股真气融合才行。只有神功大成,才能在这乱世之中,随心所欲。” …… 与此同时。 安抚使府邸。 书房内灯火通明。 吕文焕穿着一身锦袍,手里端着一盏极品雨前龙井,轻轻撇去茶沫,神色悠闲。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 此人名叫崔浩,字子虚,乃是吕文焕最为倚重的幕僚,吕文焕称他“崔师”。 白日就是他出手救下吕怀玉 “大人,探子回报了。” 门外,一个黑衣侍卫低声禀报。 “进来。”吕文焕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禀大人,郭靖已于半个时辰前回城。他身上血迹斑斑,杀气极重。据城外暗哨来报,郭靖单枪匹马闯入蒙古先锋营,杀了三百余名鞑子兵,连挑了七座营帐,最后才扬长而去。” “三百人?”吕文焕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他虽是文官,但也知道在万军之中取三百首级是什么概念。 “这郭靖,当真是一头猛虎啊。”吕文焕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猛虎虽猛,却已被套上了枷锁。”对面的崔浩轻摇折扇,微微一笑,“大人不必惊慌。郭靖既然去杀鞑子泄愤,那就说明,他已经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吕文焕闻言,哈哈大笑:“崔师所言极是!这郭靖满脑子都是什么忠君爱国,只要本官拿着这襄阳城的安危压他,他就只能乖乖当本官的看门狗!” 他想起那个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郭大侠,在他面前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心中便是一阵畅快。 “不过……”崔浩收起折扇,眉头微皱,“大人,此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毕竟结了仇。郭靖虽然愚忠,但他那个夫人黄蓉,可不是省油的灯。若是日后他们寻机报复,或是干脆撂挑子不干了,对大人来说也是个麻烦。” 吕文焕笑容一敛:“那依崔师之见,该当如何?” 崔浩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不如就把这生米煮成熟饭,彻底把郭家绑在咱们这条船上。” “你是说……” “联姻。”崔浩吐出两个字。 吕文焕一愣,随即摇头:“今日怀玉那逆子做出这等事,郭靖没杀他已是万幸,怎么可能还会答应把女儿嫁过来?更何况,以黄蓉的性子,只怕宁可把女儿送去当姑子,也不会让她进我吕家的门。” “若是正常提亲,自然是不成的。”崔浩阴恻恻地笑了,“但若是郭大小姐的名声臭了呢?” “名声臭了?” “不错。”崔浩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大人只需派几个心腹,去城中市井之地散布流言。就说……郭大小姐早已仰慕吕公子才华,两人情投意合。今日在吕府,两人更是情难自禁,早已有了夫妻之实。甚至可以说,郭大小姐已经在吕府留宿,失了清白。” 吕文焕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毒了吧?这是要毁了那丫头一辈子啊。”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崔浩冷笑道,“只要这流言传开,满城皆知。到时候,郭芙就是个残花败柳,除了嫁给吕公子,这天下还有谁肯娶她?郭靖夫妇为了遮羞,为了女儿的下半辈子,哪怕心里再恨,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 吕文焕听得两眼放光。 妙啊! 只要郭芙嫁入吕家,那郭靖就是他的亲家。到时候,这头猛虎就彻底成了他的家奴,再也翻不出浪花来。 “崔师真乃神人也!”吕文焕抚掌大笑,“就按崔师说的办!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去散布消息。等这火烧旺了,本官再备上厚礼,亲自去郭府提亲!” 崔浩躬身行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大人英明。这叫……釜底抽薪。” 第320章 男上加男 翌日清晨,襄阳城的雾气还未散尽,街头巷尾便已炸开了锅。 茶馆里,几个闲汉凑在一处,瓜子皮嗑了一地,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昨儿个吕府可是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莫不是吕大人又要募兵了?” “呸!这回可是风流韵事!听说那郭大侠的千金,昨儿个在吕府做客,竟是被那吕公子给留宿了!” “留宿?孤男寡女的,这还能有好?”那人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听说两人早已暗通款曲,昨夜更是情难自禁,生米煮成熟饭喽!” “啧啧啧,平日里看那郭大小姐眼高于顶,没想到私底下竟也是个……” 三人成虎,五人成章,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半个襄阳城。 郭府之内,气压低得吓人。 “混账!简直是混账!” 黄蓉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她平日里最重名声,如今听到女儿被人这般编排,一张俏脸气得煞白。 “帮主,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鲁有脚站在下首,愤愤道,“这些话头虽然是从市井里传出来的,但属下顺藤摸瓜,抓了几个带头嚼舌根的混混,一番拷打之下,他们都招了。” “是谁?”黄蓉眼中寒光一闪。 “是……是吕府的管家。”鲁有脚咬牙切齿,“说是奉了吕大人的令,特意让人散布出去的。” “吕文焕!”黄蓉银牙紧咬,手指深深嵌入掌心,“他是想毁了芙儿,逼我们就范!” 这一招,当真是恶毒至极。 若是这名声坐实了,为了遮羞,为了芙儿的下半辈子,郭家除了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还能有什么法子? “我去杀了那个狗官!” 杨过不知何时冲了进来,手里提着那柄玄铁重剑,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敢这般污蔑芙妹,我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站住!” 一声断喝,却不是来自黄蓉,而是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喝茶的叶无忌。 叶无忌放下茶盏,瞥了杨过一眼:“你现在去杀人,正好坐实了郭家仗势欺人、恼羞成怒的罪名。到时候吕文焕反咬一口,说咱们杀人灭口,这黑锅你背得起吗?”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般泼脏水?”杨过气得直跺脚。 “脏水泼过来了,擦是擦不干净的。”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得泼回去才行。” 黄蓉转头看向他,眉头微皱:“你有法子?” 虽然昨夜两人闹得不愉快,但此时关乎女儿清白,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叶无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杨过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过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兄,这……这也太损了吧?” “损?”叶无忌挑眉,“比起吕文焕那老狐狸,咱们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转头看向鲁有脚:“鲁长老,丐帮弟子遍布全城,传递消息最是拿手。还要劳烦您帮个忙。” 鲁有脚连忙拱手:“叶道长尽管吩咐,只要能替郭大小姐出气,老叫花子万死不辞!” “死倒不必。”叶无忌招招手,示意鲁有脚附耳过来。 片刻后,鲁有脚一脸古怪地抬起头,看了看叶无忌,又看了看黄蓉,憋了半天,才竖起大拇指:“道长……高!实在是高!” …… 日上三竿,襄阳城的风向忽然变了。 原本还在津津乐道郭大小姐风流韵事的闲汉们,忽然听到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哎哎哎,别瞎传了!那都是假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跳上桌子,大声嚷嚷道,“昨儿个我也在吕府后墙根底下趴着呢,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小乞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郭大小姐根本就没在吕府过夜!昨晚上真正留在吕公子房里的,那是两个大男人!” “啊?男人?”众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可不是嘛!”小乞丐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就是郭大侠的那两个徒弟,姓武的那两兄弟!昨儿个他们被吕公子灌醉了,抬进房里,那是叫了一宿啊!那声音,啧啧啧,听得我都脸红!” “难道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吕公子好的是这一口?” “那还有假?”小乞丐一拍大腿,“你们想啊,吕公子那般家世,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偏偏至今未娶,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新鲜嘛!听说那龙阳之好,最是上瘾。昨儿个那是看上武家兄弟是个双胞胎,身强体壮,这才下了黑手!” 这消息一出,简直比刚才那个还要炸裂。 才子佳人的故事虽然香艳,但哪有这种下三路的猎奇八卦来得刺激? “怪不得呢!我就说嘛,郭大侠那样的人物,女儿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原来是吕公子是个兔子爷!哎哟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可怜那武家兄弟,年纪轻轻的,竟遭了这等毒手……” 不到半日功夫,满城皆知吕怀玉有龙阳之癖,昨夜在府中强幸了两个壮汉。 至于郭芙那点流言,早被这惊天大瓜给淹没了。 …… “砰!” 吕府书房内,吕文焕将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混账!混账!” 吕文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面前跪着的管家骂道,“这便是你办的好事?如今满城都在传我儿是个……是个……” 那两个字,他实在难以启齿。 管家瑟瑟发抖,磕头如捣蒜:“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小的确实是按您的吩咐去散布消息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这风向给带偏了啊!” 一旁的崔浩也是脸色铁青,手中折扇都快捏断了。 这一招实在是太绝了。 不仅化解了郭家的危机,还反手给了吕家一记耳光。 “这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崔浩咬牙道,“郭靖那榆木脑袋想不出这等毒计,黄蓉虽然聪明,但也未必能想出这么下作的法子。” “那是谁?”吕文焕怒吼。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报——!”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大人,不好了!杨过带着一帮丐帮弟子堵在大门口,说是要……要接回武家兄弟!” 吕文焕闻言一愣,随即怒极反笑:“武家兄弟?那两个草包不在郭靖身边待着,跑我府里来做什么?杨过这是疯了不成,竟敢带人来我府上撒野!” “去,告诉杨过,让他速速退去,否则本官定治他个擅闯官府之罪!” 然而,跪在地上的管家听到这话,身体却猛地僵住了,冷汗从额头滚落。 吕文焕正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余光却瞥见管家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脚步生生顿住。 “等等。” 吕文焕眯起眼睛,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死死盯着管家,“你抖什么?难道……那草包兄弟真在府里?” 管家面如死灰,牙齿打颤,支支吾吾道:“老……老爷……是……是公子……昨天那两兄弟中了媚药,被送到后面让丫鬟伺候去了,结果黄蓉等人来闹事,倒是给这二人忘了……此刻,他们还在府里……” “你说什么?” 吕文焕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怀玉!又是那个逆子! 如今满城都在传他的风言风语,若是这时候从吕府搜出两个中了媚药的大男人…… 这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快!快去把那两人从后门扔出去!”吕文焕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来不及了!”一旁的崔浩此时也是脸色煞白,长叹了一口气,“杨过既然敢大张旗鼓地来,这吕府四周,只怕早就都是丐帮之人了。” 第321章 如坐针毡 吕府大门外,沸反盈天。 杨过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个丐帮弟子,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吕怀玉!你个不要脸的兔子爷!” 杨过气沉丹田,声音传遍了整条大街,“快把我那两个师弟交出来!他们虽说平日里笨了点,但也还没娶媳妇呢,就被你这般糟蹋了,你还是人吗?”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多时,吕府大门缓缓打开。 管家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强笑道:“杨少侠这是何意?武家两位公子确实在府上做客,只是昨夜醉酒未醒……” “醉酒?”杨过冷笑一声,“是被下了药吧?” 说完,他不等管家辩解,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冲入府中。 那些护院家丁想要阻拦,却哪里拦得住? 不过片刻功夫,杨过便一手提着一个,将大武小武从府里拎了出来。 这两人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后的迷茫,四肢无力,站立不稳。 这一亮相,人群顿时炸了。 “看!看!果然是在吕府过夜了!” “衣衫不整!那是事后啊!”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大武小武还没弄清状况,就被杨过扔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走!”杨过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只留下吕府管家站在门口,面对着无数鄙夷的目光,欲哭无泪。 …… 郭府,花厅。 郭靖直到晌午时分才起。 昨夜他在城外蒙古大营杀了个七进七出,回来后心力交瘁,这一觉睡得极沉。 走进花厅时,只见黄蓉、叶无忌、杨过都在,连程英和郭芙也在。 郭芙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好了不少,正拉着杨过的袖子问东问西。 见郭靖进来,厅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黄蓉眼角余光瞥见郭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跟没没有打招呼的欲望。 郭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只见黄蓉身子忽地向旁一倾,她拈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并未自己吃,而是极其自然地递到了叶无忌嘴边,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水波流转,柔声软语道:“无忌道长,这桂花糕凉了就腻了,张嘴,我喂你尝尝。” 这动作亲密得有些过分,不仅让郭靖瞳孔猛地收缩,连一旁的杨过和郭芙都看得呆住了。 黄蓉却似毫无察觉,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郭靖惨白的脸色,心中竟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 而在那快意之下,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背德刺激感在心头乱撞,令她原本端庄的脸颊泛起两抹异样的红晕。 花厅的气氛有些紧张。 那块桂花糕悬在半空,距离叶无忌的嘴唇不过寸许。黄蓉小手指微微翘起,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 郭靖脸色顿时铁青,他虽然敦厚,却绝非傻子。妻子这一举动,早已超出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范畴。 那柔媚的眼神,娇嗔的语气,分明是……分明是做给他看的! 就是报复。 郭靖心中一痛,像他知道蓉儿在怪他,怪他为了襄阳城的大局,委屈了芙儿,放过了吕怀玉。可他万万没想到,蓉儿竟会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 而对方还是自己非常看好的人才。 叶无忌看着眼前这块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糕点,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口要是吃下去,那就是在郭大侠的心窝子上撒盐;要是不吃,那就是当众驳了黄蓉的面子,回头这女人指不定怎么折腾自己。 前有狼,后有虎。 “怎么?道长嫌弃这糕点不合口味?”黄蓉见他迟迟不动,眉梢微挑,那双剪水双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声音愈发轻柔,“还是说,道长嫌弃我这手不干净?” 这哪里是喂食,分明是逼宫。 叶无忌心中暗骂一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他身子微微前倾,既没有显得急色,也没有显得抗拒,而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惶恐。 “郭伯母折煞小侄了。” 叶无忌抬起手,接住那块糕点,并没有让黄蓉直接送到自己嘴里。 接过糕点的瞬间,他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了黄蓉的指尖。 那一刹那,两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颤。 体内的《阴阳轮转功》瞬间躁动起来。酥麻的电流顺突然就窜入两人体内。 黄蓉原本只是想做戏气气郭靖,哪里料到会有这般反应?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身子一软,险些拿捏不住姿态。那股子怪异的燥热,让她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艳若桃李。 她触电般收回手,借着整理鬓发掩饰刚才的失态,目光却不敢再看叶无忌,只是低垂着眼帘,声音微颤:“吃……吃了便好。你受了内伤,需多进补。” 叶无忌细细咀嚼着嘴里的糕点,只觉得这桂花糕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艳味道。他咽下糕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头那股子被勾起来的邪火,转头看向郭靖,神色坦然。 “郭伯伯,小侄失礼了。实在是手脚酸软,提不起力气,这才劳烦郭伯母照料。” 这一句话,算是给了郭靖一个台阶下。 郭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他看着叶无忌那张稍显苍白的脸,想起昨日他在马车上为了救芙儿耗尽内力,甚至险些走火入魔,心中的芥蒂便消散了几分。 无忌是为了救芙儿才变成这样的。蓉儿心疼晚辈,举止亲密了些,也是有的。 郭靖在心里这般劝慰自己,虽然那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无忌言重了。”郭靖声音有些沙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为了芙儿,不惜损耗真元,这份恩情,郭家上下没齿难忘。你郭伯母照顾你,也是应当的。” 说着,他端起酒杯,想要敬叶无忌一杯。 “郭伯伯……” “慢着!” 叶无忌刚要举杯,黄蓉忽然出声喝止。她此时已平复了心绪,重新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扫过郭靖。 “他经脉受损,真气未平,此时饮酒,你是想要他的命吗?”黄蓉语气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你平日里粗枝大叶也就罢了,如今还这般不知轻重?” 郭靖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方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只是……”郭靖讷讷难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只是什么?”黄蓉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只是想用这杯酒,把你心里的愧疚给抹平了?郭大侠,有些事,不是一杯酒就能过去的。” 这话里有话,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这哪里是在说酒,分明是在说吕怀玉的事。 郭靖颓然放下酒杯,低头看着桌面,不再言语。那股子英雄气短的萧索模样,看得让人心酸。 一直埋头苦吃的杨过,此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左右看了看,见郭靖低头不语,黄蓉面带寒霜,师兄一脸尴尬,便把嘴里的鸡腿咽了下去,大咧咧地说道:“郭伯母,您也别怪郭伯伯了。今儿个咱们不是已经出气了吗?那吕怀玉现在成了满城的笑柄,比杀了他还难受呢!师兄这招‘以毒攻毒’,那是真厉害!” 提到这事,郭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叶无忌。 “无忌,今日这流言……当真是你的主意?” 叶无忌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正是。郭伯伯若是觉得小侄手段阴狠,要打要罚,小侄绝无怨言。只是当时情势危急,若不如此,芙妹的清白难保,郭家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 郭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不怪你。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只是……这手段终究是有伤天和。大武小武虽然鲁莽,但毕竟也是我的徒弟,如今被传成那样……” “你徒弟?”黄蓉讥讽道,“那两个草包,平日里除了围着芙儿转,还会干什么?若是真有本事,昨日就不会被吕怀玉像死猪一样扔在后院。如今能替芙儿挡这一灾,也算是他们这辈子做得最有用的事了。” 她这话说得刻薄至极,全然没有了一帮之主的风度,反倒像是个护短的市井妇人。 郭靖眉头紧锁,看着妻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一阵无力。 “蓉儿,你……” “我怎么了?”黄蓉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是想说我不顾大局?还是想说我心肠歹毒?郭靖,你若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大可写一封休书,把我休了便是!反正我也累了,不想再当你这郭大侠背后的贤内助了!” “啪!” 郭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蓉儿!你在胡说什么!”郭靖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咱们夫妻二十载,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花厅内一片死寂。 杨过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郭芙更是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程英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袖,眼神却忍不住往叶无忌那边飘。 叶无忌坐在那里,神色晦暗不明。 黄蓉这是真的伤了心,也是真的在发泄。她把对郭靖的失望,对襄阳的厌倦,还有那一丝因为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而产生的自暴自弃,全都揉杂在一起,爆发了出来。 第322章 祸起萧墙 吕府后院,一股浓郁的安息香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娘!我不活了!我这脸都丢尽了!” 一声哭嚎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吕怀玉披头散发,平日里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他像个撒泼的顽童,将桌上一套青瓷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坐在软塌上的美妇人眉头大皱,但却并未苛责儿子。 这妇人一张鹅蛋脸,约莫三十许年纪,保养得极好,肌肤胜雪,眼角眉梢透着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风韵。她便是吕文焕的正妻,王氏。 “我的儿啊,你这是做什么?”王氏心疼地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儿子,连忙起身拉住吕怀玉的手,“快别摔了,这可是你爹最喜欢的定窑白瓷,若是让他知道了,又要责骂你。” “骂?让他骂好了!”吕怀玉一把甩开母亲的手,瘫坐在椅子上,双目赤红,“反正我现在已经是满城的笑柄了!娘,您是没听见外头传成什么样了!说我……说我是个兔子爷!说我昨晚那是……那是强幸了那两个姓武的小白脸!” 说到此处,吕怀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天可怜见,他吕公子向来只爱娇滴滴的美人,何时对那种浑身汗臭的男人有过半点兴趣?可偏偏昨天所有人都忘了这两个草包。 “今儿个我刚出门,那些个刁民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吕怀玉抓着头发,歇斯底里,“他们都在笑!都在指指点点!还有几个平日里不对付的纨绔,竟还送了两个涂脂抹粉的小厮到府上来,说是给我‘解馋’!娘,这让我以后怎么见人?我还怎么娶媳妇?” 王氏听得也是一阵头晕目眩,手里的帕子都被绞紧了。 “这……这杀千刀的,到底是谁在乱嚼舌根,让我抓住了非得剥皮抽筋不可。”王氏咬牙切齿,脸上露出怨毒之色。 吕怀玉哭丧着脸:“娘,您得给我想想办法啊!爹现在正在气头上,只顾着骂我,根本不管我的死活。若是这名声坐实了,以后谁家好女儿肯嫁给我?” 王氏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儿啊,你先别急。这事儿虽然闹得大,但也不是没法子。只要咱们吕家还在,只要你爹还是这襄阳城的安抚使,谁敢当面给你难堪?过阵子风头淡了,娘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哪怕是外地的名门闺秀,只要不知道这茬儿,照样能成。” “真的?”吕怀玉抬起头,眼中带着希冀。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王氏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眼中满是溺爱,“你这两日且在房里歇着,别去触你爹的霉头。外头的事,娘来替你打点。” 好不容易哄走了吕怀玉,暖阁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王氏脸上的慈爱瞬间消散,换上了一抹焦虑。她颓然靠在软塌上,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只觉得这偌大的安抚使府邸,就像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吕文焕常年待在军营,即便回来,也是在前院书房处理公文,或者在那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妾房里留宿。她这个正妻,除了管家理事,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夫人。”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声音温润如玉,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听到这声音,王氏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她连忙坐直身子,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衫,确定并无不妥后,才压低声音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 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此人面如冠玉,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手持折扇,风度翩翩,正是吕文焕最为倚重的幕僚,崔浩。 “崔先生。”王氏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 崔浩嘴角含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王氏身上打量了一圈。此时屋内并无旁人,他也不必装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夫人受惊了。”崔浩上前几步,走到王氏面前,距离近得有些逾矩。 王氏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气和男子气息,只觉得腿有些发软。比起吕文焕那个满身汗臭、大腹便便的粗人,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崔浩,简直就是她梦里的冤家。 “先生都知道了?”王氏眼圈一红,身子顺势便往崔浩怀里靠去,“怀玉那孩子……这次是被害惨了。老爷不管不问,只知道发脾气,我这心里……实在是苦啊。” 崔浩伸手揽住她丰腴的腰肢,入手处一片温软。他低头在王氏耳边轻嗅了一口,低笑道:“夫人莫慌,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这一声“有我在”,就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王氏积压已久的干柴。 她这些年守活寡似的过日子,心里那团火早就烧得旺了。此时被崔浩这么一搂一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冤家……”王氏嘤咛一声,双臂如蛇般缠上了崔浩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都要被那爷俩给气死了。” 崔浩轻笑一声,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那张铺着锦缎的软塌。 “夫人受了气,在下自当给夫人消消火。” …… 此处省略一千字。 …… 良久,炮火声才平息。 王氏面若桃花,慵懒地靠在崔浩怀里。 “先生。”王氏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怀玉的事,你到底有没有法子?那孩子现在名声臭了,若是不能挽回,以后这吕家的家业……” 提到家业,崔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坐直身子,将王氏扶正,脸上露出一副凝重的神色:“夫人,有些话,原本我是不该说的。毕竟我只是个幕僚,吃的是吕大人的饭。但这几日看来,有些事,我不得不提醒夫人一句。” 王氏见他神色严肃,心头一跳,连忙拉好衣襟:“先生有话直说,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崔浩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夫人只顾着怀玉的名声,却不知道,如今这安抚使府里,早已是暗流涌动。怀玉这次虽然丢了脸,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大人的心思,怕是已经不在怀玉身上了。” “什么意思?”王氏脸色一变,“怀玉是嫡长子,老爷的心思不在他身上,还能在谁身上?” 崔浩冷笑一声:“夫人莫忘了,大人还有一个亲弟弟,吕文德。” 听到这个名字,王氏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吕文德,那是吕文焕的亲弟弟,如今也在军中任职,手握实权。此人骁勇善战,深得吕文焕器重。更重要的是,吕文德膝下也有几个儿子,就算王氏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说那些个子侄个个都比吕怀玉强。 “前些日子,我在书房整理公文,无意间听到大人与京中来使的谈话。”崔浩半真半假地说道,眼神幽深,“大人感叹,如今襄阳战事吃紧,若是哪天他有个三长两短,这襄阳城的担子,怕是要交到文德将军手中。” “轰!” 王氏只觉得脑子里炸响。 若是吕文焕真的把位置传给了弟弟,那她这对孤儿寡母还有什么活路?吕文德那个老婆向来与她不对付,若是让他们得了势,自己怕是连这后院的一亩三分地都守不住! “这……这怎么可以!”王氏慌了神,死死抓住崔浩的手臂,“怀玉是嫡子!老爷他怎么能……” “家法?”崔浩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在这乱世之中,兵权才是法。怀玉如今名声扫地,又无半点军功,若是夫人再不早做打算,等到木已成舟,那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王氏彻底乱了方寸。她是个妇道人家,平日里只知道争风吃醋,哪里懂这些朝堂算计?此时被崔浩这么一吓,顿时六神无主,眼泪又下来了。 “先生,你救救我们娘俩!”王氏哭道,“我就怀玉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前程,我也活不成了!先生,你足智多谋,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崔浩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心中暗自得意。 他伸手替王氏擦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夫人莫哭。我既然是夫人的……知己,也是吕大人的“后进”末学,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只要夫人肯听我的,我保怀玉日后能坐上这安抚使的位子。” “听!我都听!”王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先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崔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凑到王氏耳边,低语道:“要想保住怀玉的地位,光靠大人是不行了。咱们得让怀玉立功,立大功!” “立功?”王氏一脸茫然,“怀玉那性子,让他去杀敌,怕是还没上阵就尿了裤子。” “况且这襄阳城最能打的就是郭靖,怀玉立下的功劳如何能比得上郭靖!” “谁说立功非要上阵杀敌?”崔浩阴恻恻地笑了,“况且立功,也要看给谁立了……” 第323章 无耻之徒 安抚使府邸,后院暖阁内,云雨初歇。 王氏发鬓散乱,慵懒地倚在崔浩胸口。 “先生方才说的‘立功’,究竟是何意?”王氏媚眼如丝,“怀玉那孩子如今连门都不敢出,还能立什么功?” 崔浩轻抚着她光洁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夫人有所不知,如今襄阳战事吃紧,军械粮草乃是重中之重。城南有一处‘济世堂’,夫人可知道?” “自然知道。”王氏撇了撇嘴,“那是黄蓉搞出来的善堂,收容了一堆脏兮兮的乞儿和伤兵,整日里吵吵嚷嚷,就在城南那块空地上。” “正是那块地。”崔浩眼中精光一闪,“那块地皮,乃是吕家祖产。当初黄蓉初到襄阳,为了收买人心,向吕大人借了那块地建善堂。那时候吕大人还要倚仗郭靖守城,便签了一纸契约,不仅免了租金,还许诺只要善堂在一日,地便借给她一日。” “那又如何?”王氏不解。 “如今时移世易。”崔浩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块地紧邻城南军械库。若是怀玉能以‘扩建军营、储备军械’为由,将那块地收回来,那是为国分忧,是大义!到时候,谁还敢说吕公子是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 王氏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道:“可是……那毕竟是黄蓉的地方。若是强行收回,岂不是又要得罪郭家?” “得罪?”崔浩冷笑一声,手指加重了几分力道,捏得王氏一声娇呼,“如今郭家和吕家早就撕破了脸,还在乎多得罪这一回?况且,这次咱们占着理。那契约虽然签了,但上面可没说这地永远姓郭。如今官家要用,自然要收回。若是黄蓉不肯搬,那就是阻挠军务,置襄阳安危于不顾!” “妙啊!”王氏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在崔浩脸上亲了一口,“先生真乃神人也!只要怀玉办成这事,老爷定然对他刮目相看!” 崔浩享受着美人的投怀送抱,心中却在冷笑。 收回地皮只是第一步。 …… 吕怀玉过得生不如死。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那一双双嘲弄的眼睛,耳边就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公子,夫人让您过去一趟。”丫鬟在门外怯生生地喊道。 吕怀玉烦躁地把手里的书扔在地上,吼道:“不去!谁也不见!” “怀玉。”王氏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脸肃然的崔浩。 吕怀玉见是母亲,勉强压下火气,瘫在椅子上没动:“娘,您来做什么?来看儿子的笑话吗?” “混账话!”王氏斥道,随即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娘是来给你指条明路的。你想不想洗刷身上的污名?想不想让你爹重新看重你?” 吕怀玉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娘,您有办法?” 王氏看了一眼崔浩。 崔浩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泛黄的地契和文书,放在桌上:“公子,这是城南济世堂的地契。只要公子拿着这个去把地收回来,便是大功一件。” 吕怀玉拿起地契看了看,有些犹豫:“去收黄蓉的地?那女人可不好惹……” “怕什么!”王氏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带着府里的亲兵去!你是去办公务,若是有人敢拦,那就是造反!你爹是安抚使,这襄阳城的天还是咱们吕家的!” 吕怀玉听着母亲的话,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 是啊,我是安抚使的公子! 既然做不成翩翩公子,那就做个恶人!只要手里有权,有兵,谁敢笑话我?谁敢看不起我? “好!”吕怀玉猛地站起身,抓起地契,“我现在就去!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 城南,济世堂。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校场,后来被丐帮修葺一番,搭起了几十间简陋的棚屋。里面住满了在战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以及从前线撤下来的重伤兵。 虽是简陋,却充满了生气。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几个断了腿的老兵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一边缝补着破旧的衣衫,一边吹嘘着当年的战功。 突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冲了进来,马鞭乱挥,抽得几个躲闪不及的孩子哇哇大哭。 吕怀玉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锦衣,腰悬宝剑,身后跟着几十名亲兵,气势汹汹。 “你是何人?竟敢在济世堂撒野!”一个独臂老兵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撒野?”吕怀玉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人,眼中满是厌恶,“本公子乃是安抚使之子吕怀玉!今日奉命前来收回这块地皮!限你们半个时辰内,全部滚蛋!” “什么?收地?” “这怎么可能?这里是黄帮主建的善堂啊!” “我们都是伤兵,能去哪里?” 人群顿时炸了锅。 “少废话!”吕怀玉从怀里掏出地契,在空中晃了晃,“看清楚了!这是地契!这地是我们吕家的!之前是看在黄帮主的面子上借给你们住,如今战事吃紧,这地要用来扩建军营!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独臂老兵悲愤大喊,“我们为大宋流过血,断过腿!如今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了吗?” “那是你们的事!”吕怀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来人!给我拆!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几名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一脚踹翻了那老兵,接着便开始推搡那些孩子,甚至有人举起刀鞘,就要去砸那些棚屋。 “住手!” 一声清啸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一道绿影如惊鸿般掠过众人头顶,稳稳落在场中。 来人一身绿衫,手持打狗棒,虽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容颜。 正是黄蓉。 在她身后,鲁有脚带着一众丐帮弟子也匆匆赶到。 “黄帮主!” “帮主来了!我们有救了!” 众人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过来。 黄蓉看着满地狼藉,以及那个倒在地上呻吟的老兵,眼中寒光乍现。她抬头看向马背上的吕怀玉,冷冷道:“吕怀玉,你好大的威风。欺负一群老弱病残,这就是你们吕家的家教?” 吕怀玉被她那凌厉的眼神看得心里一虚,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但一想到临行前母亲的话,他又强行挺直了腰杆。 “黄帮主,别来无恙啊。”吕怀玉阴阳怪气地说道,“本公子今日是来办公务的。这块地乃是吕家祖产,如今我要收回,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难道黄帮主想赖账不成?” 黄蓉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地契,心中一沉。 当初确实签过这么一份文书。 “契约确实签过。”黄蓉沉声道,“但这济世堂里住着数百名伤患和孤儿,岂是说搬就能搬的?况且当初吕大人曾亲口许诺,善堂一日不废,这地便一日不收。如今你这般出尔反尔,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 “少拿天下人来压我!”吕怀玉有些恼羞成怒,“这地是我吕家的,我想收就收!你要是不搬也行,那就把这些年的租金补上!我看这地段不错,一年怎么也得五千两银子。这善堂开了三年,一共一万五千两!拿钱来,我就让你们多住几日!” “一万五千两?你怎么不去抢!”鲁有脚气得胡子乱颤,手中竹棒重重顿地,“这善堂本就是为了收容难民,一分钱不挣,还要往里贴钱!你张口就要一万五千两,分明是故意刁难!” “没钱?”吕怀玉狞笑一声,“没钱就滚!来人,给我拆!” “我看谁敢!” 黄蓉上前一步,打狗棒横在胸前,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那些原本想要动手的亲兵被这气势所摄,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吕怀玉见状,心中大急:“怕什么!她是丐帮帮主又如何?还能反了天不成?给我上!出了事本公子担着!”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围观的人群中忽然走出一群江湖汉子。 “吕公子,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说话的是个身背大刀的魁梧汉子,正是昨夜在吕府门口看热闹的江湖人之一。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旁边的桌子上:“这一万五千两,我们凑!” “对!我们凑!”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吕家欺人太甚!” 一时间,群情激愤。在场的江湖豪杰纷纷解囊,有的掏出几十两碎银,有的拿出一两张银票,甚至还有人摘下身上的玉佩首饰。 黄蓉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 这便是江湖。虽有尔虞我诈,但也总有热血未凉。 然而,这些江湖人大多囊中羞涩,平日里也是有上顿没下顿。这一番拼凑下来,桌上的银钱虽然堆得像座小山,但细算下来,也不过两三千两,距离那一万五千两的天文数字,还差得远。 吕怀玉看着那堆散碎银两,眼中满是讥讽。 “怎么?就这点?”吕怀玉用马鞭指着那堆钱,大笑道,“连个零头都不够!黄帮主,看来你这面子也不怎么值钱嘛!” 黄蓉脸色铁青。 丐帮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大帮,但这几年为了襄阳守城,帮中积蓄早已耗尽。别说一万五千两,就是这一千五千两,她现在也拿不出来。 “吕怀玉。”黄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三天?”吕怀玉冷笑,“半个时辰都嫌多!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搬!” 第324章 师兄威武 人群外围,叶无忌本来正带着杨过在那儿嗑瓜子看戏。 见到那堆散碎银两,又看到黄蓉那张因为窘迫而涨红的脸,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师兄,咱不上?”杨过在一旁摩拳擦掌,“这姓吕的太不是个东西,我去给他两剑,看他还敢不敢要钱。” “要钱是假,恶心人是真。”叶无忌按住杨过的肩膀,摇了摇头,“你现在上去把他砍了,这济世堂的几百号人明天就得被官兵踏平。对付这种癞皮狗,不能用刀,得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随后分开人群,大步走了出去。 “哟,这不是吕公子吗?” 叶无忌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里。 吕怀玉正得意洋洋地看着黄蓉吃瘪,猛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转头看去,只见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道士,正一脸笑意地向他拱手。 “恭喜吕公子,贺喜吕公子啊!”叶无忌满脸堆笑,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亲人,“贫道看吕公子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想必昨夜那场……咳咳,那场剧烈运动之后,身体恢复得不错啊?”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还在愤怒的百姓和江湖豪杰,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昨夜那“两男侍一夫”的传闻,可是比这收地的事儿还要劲爆。 吕怀玉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叶无忌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个妖道!你在胡说什么!” “贫道哪有胡说?”叶无忌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吕公子今日如此大动干戈,要把这几百号伤残老兵赶出去,还要收回这块地,贫道起初还不解,后来一想,顿时明白了公子的苦衷啊!” 他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说道:“诸位乡亲,大家都误会吕公子了!吕公子哪里是为了什么军务?分明是为了家务!” “家务?”有人配合地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叶无忌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说道,“大家想想,吕府虽然大,但架不住吕公子交游广阔啊!昨儿个是那武家兄弟两位壮士,明儿个指不定还有张家兄弟、李家兄弟……这后院的厢房哪里够住?吕公子这是为了给那些……嗯,知己好友,腾个宽敞的地方,这才不得不把这济世堂收回去扩建啊!”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毕竟,这济世堂地方大,床铺多,正如吕公子所愿,可以……大被同眠嘛!”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哄笑声蔓延开来。原本那种剑拔弩张、悲愤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插科打诨给冲得烟消云散。 那些百姓看向吕怀玉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鄙夷,又从鄙夷变成了夹杂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猥琐探究。 “原来如此!吕公子这是要建个‘男后宫’啊!” “啧啧啧,为了养汉子,连孤儿寡母的地方都要抢,这也太……” “真看不出来,吕公子身板不大,胃口倒是不小!” 各种污言秽语,顺着风声钻进吕怀玉的耳朵里。 吕怀玉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得他快要炸了。他哪里听得这种市井浑话?偏偏叶无忌这话里也没带一个脏字,全是“体谅”他的“难处”,让他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跟这无赖道士斗嘴,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住口!都给我住口!”吕怀玉挥舞着马鞭,歇斯底里地咆哮,“妖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本公子是奉公行事!这地契在此,白纸黑字!要么给钱,要么滚蛋!” 他不再理会叶无忌,转头对着那些亲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拆!谁敢拦着,就说是妨碍军务,一律拿下!” 见吕怀玉真的红了眼,那些亲兵也不敢怠慢,纷纷拔出腰刀,就要往里冲。 黄蓉刚要出手,却见叶无忌身形一晃,竟是抢先一步挡在了大门口。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用内力震退那些亲兵,而是转身看向了济世堂内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伤兵和孤儿。 “济世堂的大夫呢?”叶无忌高声问道。 人群一阵骚动,两个衣着朴素、背着药箱的汉子走了出来。 一个满脸麻子,手里还抓着一把草药;另一个是个独眼龙,腰间别着一排银针。 “在下‘治不死’。”麻脸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在下‘扎不准’。”独眼龙也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这两个名字听着滑稽,但在襄阳城的贫苦百姓中,却是有口皆碑。他们医术虽不是顶尖,却有一颗仁心,在这济世堂里没日没夜地救治伤患,分文不取。 叶无忌看着二人,点了点头,神色肃然:“二位先生,今日有人要拆了这济世堂,要让这几百号人流离失所,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二人异口同声。 “好!”叶无忌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断手断脚的老兵,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各位老哥,我知道你们身上都有伤,有的没了腿,有的没了胳膊。你们是为了大宋,为了襄阳,才变成这样的!” “当初在战场上,面对蒙古鞑子的铁骑,你们怕过吗?” “没怕过!”那个独臂老兵吼道,声音嘶哑。 “那今日,面对这群只会欺负自己人的狗腿子,你们怕吗?”叶无忌厉声喝问。 “不怕!” 稀稀拉拉的回答声响起,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既然不怕,那就站出来!”叶无忌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孤儿,“看看你们身后!那是谁的孩子?那是战死沙场的兄弟们的遗孤!你们要是退了,他们就得去睡大街!就得去跟野狗抢食!” “济世堂虽然破,但它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用血肉换来的安身立命之所!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要想拆这个家,也得问问你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这番话,如同火星落入了干柴堆。 那些原本颓丧、认命的老兵们,眼中渐渐燃起了火焰。那是久违的、属于军人的血性。 “直娘贼!跟他们拼了!” “老子杀过十个鞑子,还怕这几个家丁?” “孩儿们,到爷爷身后来!” 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 几十个伤残老兵,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成了一排。他们身上穿着早已破烂不堪的旧皮甲,手里拿着生锈的断刀、豁口的斧头,甚至是烧火的棍子。 但这群残兵败将往那一站,竟汇聚成了一股惨烈至极的杀气。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势。 叶无忌站在最前面,指着吕怀玉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吕怀玉,你看清楚了!这不仅是几间破棚子,这是大宋军魂的埋骨地!你要拆,可以!那就从这些为国流血的英雄尸体上踏过去!” “踏过去!” “踏过去!” 老兵们齐声怒吼,声震长街。 周围的百姓看得热泪盈眶,一个个握紧了拳头。 “太欺负人了!吕家这是要逼死功臣啊!” “咱们跟他们拼了!不能让英雄寒心!” 甚至连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吕府亲兵,此刻也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手中的刀怎么也砍不下去。他们也是当兵吃粮的,看着眼前这些老兵,就像是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这一刀若是砍下去,那便是断了自己的脊梁骨。 吕怀玉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 他原本以为,只要拿出安抚使的威风,这群叫花子就会作鸟兽散。可他万万没想到,叶无忌几句话,就把这事儿上升到了“逼杀功臣”的高度。 如今这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若是真动了手,弄出了人命,别说他爹吕文焕保不住他,恐怕整个吕家都要被这满城的唾沫星子淹死。 “你……你这是煽动民变!”吕怀玉色厉内荏地叫道,手中的地契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我有地契!我有律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住了三年,欠了一万五千两,这是事实!” 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那个“理”字。 只要咬死欠债不还,他就在道义上站得住脚。 “欠债?” 叶无忌冷笑一声,上前两步,逼视着吕怀玉:“吕公子,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当初建济世堂,吕大人为了博个好名声,亲口许诺免去租金。这事儿,在场的不少老少爷们儿都听见过吧?” “听见过!”人群中立马有人喊道,“我就在场!吕大人当时说得好听着呢!” “既然免了租,何来欠债一说?”叶无忌步步紧逼,“如今你拿着一张契约,张口就要一万五千两,这不是要债,这是讹诈!是趁火打劫!” “你……你……”吕怀玉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羞愤直冲脑门,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不管!今天不给钱,就必须搬!”吕怀玉歇斯底里地吼道,“来人!给我冲!出了事我担着!我就不信这襄阳城还没有王法了!” 几个心腹家丁见主子发疯,只能硬着头皮举起刀,朝着那群老兵冲去。 眼看血溅当场。 黄蓉手中打狗棒一紧,正要出手。 “慢着!” 叶无忌突然发出一声暴喝,那声音中夹杂着雄浑的内力,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几个冲上来的家丁被这一吼,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要钱是吧?” 叶无忌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 他伸手入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吕怀玉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 只见叶无忌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那锦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微微磨损,显然是被主人经常摩挲。 叶无忌看着手中的锦囊,眼中闪过温柔。 那是当初在终南山上,分别之际,小龙女硬塞给他的。 “下山路远,人心险恶。这些你拿着,若是遇上难处,也好防身。” 那清冷如仙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这袋金叶子,他一直贴身带着,从未舍得动用分毫。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钱,更是那个清冷女子对他的一份牵挂。 但今天,不得不用了。 “一万五千两是吧?” 叶无忌解开锦囊,从里面抓出一把金灿灿的物事。 阳光下,那些金叶子薄如蝉翼,脉络清晰,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这是金叶子,一片顶百两纹银!” 叶无忌手腕一抖。 “哗啦——” 漫天金雨。 几十片金叶子如同暗器一般,带着破空之声,精准砸向吕怀玉。 并没有用多大的力道伤人,却侮辱性极强。 金叶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吕怀玉的脸上、身上,又弹落在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够不够!”叶无忌大喝一声。 他又抓出一把,再次甩了出去。 “这一把,买这块地!” “这一把,买你滚蛋!” “这一把,赏你去看大夫治治脑子!” 顷刻间,叶无忌将那一袋金叶子尽数撒了出去。地面上金光闪闪,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全场死寂。 就连黄蓉也看呆了。她知道叶无忌有些本事,却不知道这穷酸道士竟然随身带着这般巨款。 吕怀玉被砸得满脸生疼,却根本顾不上喊疼。他呆呆地看着满地的金叶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原本以为叶无忌只是个软饭男,哪里想得到对方竟然能拿出这么多钱? 这下,他的借口彻底没了。 “钱给你了。”叶无忌拍了拍手,“赶紧滚。” 周围的百姓终于反应过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滚!滚!滚!” 几千人齐声呐喊,声浪滔天。 吕怀玉面如土色,他知道大势已去。今日不仅没能立威,反而又丢了一次大人。 “捡……把钱捡起来!走!” 吕怀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些家丁亲兵连忙下马,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捡着金叶子,然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护着吕怀玉灰溜溜地逃了。 直到吕家的人彻底消失在街角,叶无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的老兵,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各位老哥,没事了。把家伙收起来吧,别吓着孩子。” 老兵们看着他,眼中满是敬畏和感激。 “叶道长……大恩大德……”独臂老兵想要下跪。 叶无忌连忙上前扶住:“千万别!折煞贫道了!” 安抚好众人,叶无忌感觉一道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回过头,正对上黄蓉那双剪水双瞳。 此时的黄蓉,早已没了平日里身为帮主的威严。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打狗棒,绿衫随风轻摆,眼神复杂。 刚才那一刻,当叶无忌挡在她身前,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既陌生,又……甜蜜。 叶无忌也回头看了黄蓉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黄蓉见他看来,心中一慌,下意识地避开视线,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别以为你出了钱,就能……” “就能怎么样?”叶无忌走近两步,直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兰香气。 他看着黄蓉那微微泛红的耳垂,心中一动,忍不住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郭伯母,刚才小侄这出‘英雄救美’,演得可还行?” 那个“美”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几分调笑,几分暧昧。 杨过看看郭伯母,又看看师兄,顿时对叶无忌的崇拜更上一层。 师兄不愧是师兄,竟然这么猛。 就连郭伯母都敢调戏。 第325章 侠骨柔肠金叶尽,晚风残照问归期 街头喧嚣渐渐平息,唯余街角巷尾几声未歇的犬吠味。 那一场“金叶洒街”的豪举,洗刷了老兵们心头的屈辱,却也留下了满地的狼藉。 叶无忌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周围的百姓尚未散去,数百双眼睛热切地盯着这位年轻道长,既有敬畏,亦有感激。在他们眼中,这位平日里看着有些吊儿郎当的小道士,此刻竟似那天上的活菩萨下凡。 “叶道长……您……您真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那个独臂老兵颤巍巍地走上前,双膝一软,便要磕头。他这一跪,身后那几十个衣衫褴褛、肢体残缺的汉子,也齐刷刷地要矮下半截身子。 叶无忌眼疾手快,身形微晃,使出一招“沾衣十八跌”中的“如封似闭”,不偏不倚地托在独臂老兵的肘下。 “老哥,这可使不得!” 叶无忌手掌微微用力,那股内劲绵绵密密,竟将老兵那百十斤的身子稳稳托住,再也跪不下去,“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是咱们这些为国流过血的汉子?这一跪,贫道受不起。” 这一手借力打力、举重若轻的功夫,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内力控制已臻化境。一旁的黄蓉看在眼里,美眸中不禁闪过一丝异彩。 独臂老兵眼眶通红,那只仅存的手颤抖着,指着满地的狼藉,哽咽道:“道长,这可是一万五千两啊!俺们……俺们这群废人,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起这份恩情啊!” “还什么还?” 叶无忌眉头一皱,故作不悦地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眼前的这些汉子,大多肢体残缺。 有的没了胳膊,袖管空荡荡地随风飘荡;有的跛了脚,拄着粗糙的木棍;还有的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那是金人铁骑留下的印记。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日子过得极是艰难。 但就在方才,面对吕怀玉的家丁护卫,这群残兵败将眼中爆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气,却证明他们骨子里的热血未凉。 叶无忌心中微动,暗忖:这些人虽然身体残了,但并非废人。他们在军中多年,大多有一技之长。若是只靠施舍度日,不仅日子过得紧巴,连那最后一点尊严也会被慢慢磨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念及此处,他朗声道:“各位老哥,莫要这般妄自菲薄。贫道看大家虽然受了伤,但这手上的劲头还在,方才面对吕家的刀子,也没见谁皱一下眉头!这若是废人,那吕怀玉那种只会仗势欺人的软脚虾算什么?” 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听得众人心头一热,原本佝偻的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可是道长……”那脸上有着长长刀疤的汉子苦笑道,“我们除了杀人,也就是会缝个伤口,现如今这副鬼样子,谁愿意雇我们啊?” “谁说没人雇?” 叶无忌微微一笑,“襄阳城乃兵家必争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战事一起,车马劳顿更是常事。贫道有个想法,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听听?”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道:“道长请讲。” 叶无忌指了指那个之前说会做饭的胖大伙夫,笑道:“我看这位老哥身宽体胖,想必厨艺不错?军中大锅菜虽然粗糙,但胜在实惠管饱,油水足。咱们就在这儿,盖个‘老兵酒楼’!不卖山珍海味,就卖大碗酒、大块肉、烙大饼!价格公道,分量足。这襄阳城的苦力、脚夫、还有过路的江湖好汉,谁不想吃口热乎又实在的?” 那伙夫一愣,随即挠了挠头,憨笑道:“这……若是大锅饭,咱做得那是没话说!当年在军营里,俺掌勺的时候,兄弟们都能多吃两碗!” “这就对了!” 叶无忌一拍手,又看向那个独眼龙“扎不准”和几个腿脚不便的汉子,“我看各位老哥里,有不少是骑兵出身吧?这相马、修车、钉马掌的手艺,想必不差?” 几个老兵对视一眼,眼中渐渐有了光彩,点头道:“那倒是,伺候了半辈子牲口,这点手艺还是有的。这马身上的毛病,俺摸一把就知道!” “善!”叶无忌大笑道,“咱们再开个‘老兵车马行’!专门帮人修车、喂马、甚至护送短途货物。凭大家的身手和经验,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谁敢来找茬?” 随着叶无忌的描述,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展现在众人眼前。 原本死气沉沉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黄蓉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她本是绝顶聪明之人,此刻听到叶无忌这番谋划,心中不禁暗暗喝彩。 这哪里是简单的做买卖?这分明是将这群原本只能靠丐帮接济的“包袱”,变成了一股能够自食其力的力量! 这“老兵”二字,本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只要这酒楼和车马行开起来,不仅解决了这几百人的生计,还能让这些老兵重拾尊严。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若是成了气候,便是丐帮一个绝佳的消息集散地! 想到此处,黄蓉看向叶无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好主意!” 黄蓉当机立断,莲步轻移,走上前来,点头赞道,“无忌这法子,甚妙。既保全了大家的颜面,又有了长久的生计。鲁长老!” 一旁的鲁有脚连忙躬身:“帮主。” “这事就按叶道长说的办!”黄蓉吩咐道,“你带着弟兄们张罗起来,清理场地、联系工匠。所需的银两,若是叶道长刚才给的不够,帮里再凑一凑。务必要把这‘老兵’的招牌立起来,若是有人敢来捣乱,便是与我丐帮为敌!” 有了黄帮主这句话,事情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多谢道长!多谢帮主!” 老兵们再一次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这一次,他们跪得心甘情愿,跪得热泪盈眶。 叶无忌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穿越至此,他在这个世界,终于不再只是个旁观者,而是真真切切地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此时,日头已偏西,街道上的喧闹渐渐化作了忙碌。鲁有脚带着一帮丐帮弟子,开始指挥众人清理废墟。 黄蓉目光流转,落在不远处的杨过身上,眉头微蹙,开口道:“过儿,你也去帮帮鲁长老。你年轻力壮,搬搬抬抬的事情多做些,也算是磨炼心性。” 杨过正想凑到叶无忌跟前说话,闻言有些不乐意,嘟囔道:“郭伯母,那里那么多人,不差我一个吧?我还想跟师兄去喝两杯呢。” “喝什么喝?”黄蓉板起脸,拿出了长辈的威严,“刚才吕府的事你也看见了,若不是你师兄机智,这里早就没了。你这个做师弟的,也不知道好好学学,整日里就知道胡闹。快去!” 杨过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不敢顶嘴,只能苦着脸看了叶无忌一眼,磨磨蹭蹭地往鲁有脚那边去了。 “师妹。”黄蓉又看向一旁静立的程英,语气温和了许多,“芙儿昨日受了惊吓,现在还在府里发脾气。你性子好,能不能替我去劝劝她?顺便帮我把这几味安神的药带回去煎了。” 程英冰雪聪明,看了一眼黄蓉,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似笑非笑的叶无忌,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失落,轻声道:“是,师姐。我这就回去。” 说完,她朝着叶无忌微微福了一福,那清丽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转眼间,这长街之上,便只剩下叶无忌和黄蓉两人。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黄蓉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淡淡,“陪我走走?” 叶无忌耸了耸肩,双手抱胸,一脸惫懒地笑道:“郭伯母这是要单独请小侄吃饭?小侄刚才可是散尽家财,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正等着打秋风呢。” 黄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既有长辈的嗔怪,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看得叶无忌心头微微一荡。 “少贫嘴。” 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显得疏远,又不会过分亲昵,但随着步伐的摆动,两人的衣袖偶尔会触碰到一起。 每一次触碰,叶无忌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阴阳轮转功》的真气在微微躁动,仿佛那是遇到了磁石的铁屑。显然,黄蓉也有同感,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些,脸颊上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宛如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走出一段路后,喧嚣声已远。 黄蓉忽然打破了沉默:“无忌,你今日这手笔,可是把我也给吓了一跳。” “郭伯母是指那一万五千两?”叶无忌明知故问,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全真教虽然是大教,但重阳真人立下的规矩极严,门下弟子清修苦练,粗茶淡饭。若是说有个几百两积蓄,我信。但这一万五千两金叶子……” 黄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便是把终南山翻个底朝天,怕是也凑不出来吧?更何况,我看那金叶子成色极好,上面隐约还有朝廷旧制的宫廷花纹,绝非市面上流通的俗物。” 叶无忌心头一跳。这女人果然不好糊弄,号称“女诸葛”并非浪得虚名。 他自然不能说这是从古墓里拿的。用别的女人给的钱泡妹子,这事儿叶无忌做起来没有丝毫羞耻感,但要是嘴里说出来,终究还是感觉自己有几分畜生了。 也就小龙女人心思不多,不然叶无忌下山这么久,她早就该提着剑下来砍他了。 “这个嘛……”叶无忌眼珠子一转,“其实……这是重阳祖师当年留下的私房钱。我那师父丘处机平日里抠门,这次下山,怕我在外面饿着,这才偷偷塞给我的。” “编,接着编。” 黄蓉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将那原本就傲人的曲线挤压得更加惊心动魄,“丘道长我是见过的,那就是个直肠子,若是手里有这么多钱,早就拿去接济百姓了,还能留到现在?再说,重阳真人何等人物,怎么会存私房钱?” 她上前一步,逼近了叶无忌几分。一股淡淡的幽兰般的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成熟妇人特有的韵味,让叶无忌有些心猿意马。 黄蓉伸出一根如葱削般的玉指,戳了戳叶无忌的胸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而且,那金叶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气。虽然过了许久,但若是细闻,还是能闻得出来。那是女人的东西。而且,还是个极有钱、极讲究的女人。” 叶无忌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这女人的鼻子是狗鼻子吗?还是说女人的直觉真就这么恐怖? “说吧。”黄蓉眯起眼睛,“是不是你在外面勾搭了哪家的富贵千金?还是说……你这小道士不守清规,去做了那吃软饭的小白脸?” 说到“吃软饭”三个字时,黄蓉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竟然在嫉妒那个“送钱的女人”。 叶无忌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心念电转。既然瞒不住是女人的钱,那就索性认一半,再把这火烧回到她身上。 “郭伯母真是慧眼如炬。” 叶无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声音低沉下来,“既然被您看穿了,那我也就不装了。没错,这确实是一个女人给我的。” 黄蓉心中一紧,脱口而出:“是谁?” “是一个……”叶无忌抬起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忧伤,仿佛穿透了岁月,“一个曾经许诺要嫁给我,却又不得不分开的红颜知己。” 这不算撒谎。小龙女确实是他老婆,也确实分开了。 黄蓉看着他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心中的酸意更浓了。原来他心里早就有人了,而且那女子还给了他这么多钱,显然是用情至深。 “哼,果然是个风流种。”黄蓉别过头去,不再看他,语气有些发酸,“既然人家对你这么好,连这种身家巨款都给你了,你还不赶紧去找人家?赖在襄阳做什么?” “我也想啊。” 叶无忌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与肉痛,“可是郭伯母您看,刚才为了救保住济世堂,我把这笔钱都花光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反客为主,将黄蓉逼退了半步。 两人身处一条窄巷之中,黄蓉身后便是斑驳的墙壁。叶无忌这一逼,她便退无可退,背部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极致,甚至能感觉到彼此呼吸喷洒在脸上的热气。 “郭伯母。” 叶无忌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黄蓉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那可是人家私下底悄悄给我的,让我拿着这些金叶子去她家提亲的,如今这‘老婆本’全没了,您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黄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慌乱。她本是当世女侠,武功高强,此刻却觉得全身酸软,提不起一丝力气。体内的真气仿佛被叶无忌身上的气息牵引,乱作一团。 看着叶无忌那双仿佛带着钩子的眼睛,她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吓人。 “你……你想怎么算?”黄蓉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大不了……大不了我让丐帮凑钱还你便是。” “钱能还,情分怎么还?” 叶无忌伸出一只手,撑在黄蓉耳边的墙壁上,是个标准的壁咚姿势。他微微俯身,凑到黄蓉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激起一阵战栗。 黄蓉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般,这小子还打了自己的腚。 “那可是我的‘老婆本’。如今没了,我以后若是打光棍,郭伯母难道不该赔我一个老婆?” “或者……” 叶无忌声音更低,“您把自己赔给我也行。” “你……放肆!” 黄蓉羞愤欲死,猛地伸手想要推开他,手掌抵在他胸口,却发现那胸膛坚实滚烫,掌心传来的触感让她心神一颤,竟使不上力气。 这混蛋!竟然敢调戏她! 可偏偏,听着那句“赔我一个老婆”,她心里竟然涌起一股甜蜜。 “我没开玩笑。” 叶无忌收起嬉皮笑脸,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深深地注视着她,“为了你,我可是倾家荡产了。您是女中诸葛,最讲道理。这笔买卖,您看着办吧。” 说完,他也不等黄蓉回答,收回手,潇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串爽朗的大笑声在巷弄中回荡。 黄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红霞未退,眼中水波流转,却没有任何真正的怒意。 这冤家…… 这是赖上她了啊。 “赔你个老婆……” 黄蓉低声呢喃着这句话,贝齿轻咬红唇,望着叶无忌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似嗔似喜,似怨似爱。 (我要振作起来,五千字大章再次献上~~~) 第326章 金轮暗子 夜色如墨。 襄阳安抚使府邸一间极隐秘的暗室内,烛火摇曳。 吕怀玉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不善。一万五千两金叶子,不仅砸了他的脸,更是砸碎了他身为吕家大少爷的尊严。 “少爷,人来了。” 暗室的一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暗门。崔浩一身青衫,手摇折扇,神态自若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那汉子虽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头戴斗笠压得很低,但行走间步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身怀上乘武功。 吕怀玉猛地站起身,目光在那汉子身上打了个转,狐疑道:“先生,这就是你说的那位……贵客?” 崔浩微微一笑,侧身让开半步,手中折扇向那汉子一引:“少爷,这位便是来自北边的特使,你可以称呼他为霍先生。” 那汉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庞。他并未行礼,只是目光在吕怀玉身上扫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意。 “吕公子,久仰大名。”霍都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一股塞外的寒意,“听说今日公子在城南受了些委屈?” 若是旁人提起这事,吕怀玉定要勃然大怒,但此刻他却硬生生忍住了。他知道,眼前这人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是他报复郭靖、黄蓉、和那个该死的道士的最后稻草。 “受些委屈算什么?”吕怀玉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只要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便是受胯下之辱又如何?霍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要的东西,你能给吗?” 霍都哈哈一笑,径自走到桌旁坐下,大马金刀地说道:“我家王爷向来爱才。吕公子乃是名门之后,若是肯弃暗投明,这襄阳城主的位置,自然是公子的。不仅如此,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面纯金打造的令牌,轻轻放在桌上。那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吕怀玉盯着那面令牌,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那是权力的味道。 “好!”吕怀玉猛地一拍桌子,转身走到暗室角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瓷瓶上转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上弹出一个暗格。 他颤抖着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到桌上。 “这是襄阳城的城防布防图副本。”吕怀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上面详细标注了六门守军的换防时间、粮草囤积的地点,以及……郭靖在城墙上布置的暗哨位置。” 霍都眼中精光大盛,伸手便要去拿。 吕怀玉却按住锦盒,死死盯着霍都:“霍先生,我要你们立个字据。城破之日,郭靖夫妇的人头归我,这襄阳安抚使的大印,也必须归我!” “那是自然。”霍都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面上却堆起笑容,“吕公子既然有此诚意,我家王爷岂会吝啬?这襄阳城,迟早是公子的囊中之物。”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终于达成了这笔肮脏的交易。 吕怀玉看着霍都将那份关乎数十万百姓性命的城防图收入怀中,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郭靖,黄蓉,还有那个姓叶的道士……你们等着!等蒙古大军破城的那一天,我要把你们踩在脚下,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刻,吕怀玉甚至连 自己的老爹都恨上了。 竟然想把襄阳城交给二叔,那这襄阳城以后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既已谈妥,此地不宜久留。”崔浩适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少爷,霍先生身份敏感,还是由我亲自送他出府,以免惹人耳目。” 吕怀玉此刻正沉浸在未来的美梦中,哪里还会多想,连忙摆手道:“有劳先生了。切记,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让那个老顽固发现了。” 他口中的老顽固,自然是指他那个还在前线巡视的爹,吕文焕。 崔浩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少爷放心,属下办事,向来稳妥。” …… 出了暗室,穿过曲折的回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吕府后花园的一处偏僻角门。 此时夜深人静,四周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再无半点声响。 一直走在前面的崔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原本那副在吕怀玉面前谨小慎微、卑躬屈膝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他腰背挺直,负手而立,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油然而生。 霍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掩去,换上一副恭敬面孔,躬身行礼:“多年不见,大师兄风采更胜往昔。” 这一声“大师兄”,若是让吕怀玉听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这个在吕府潜伏多年、深得吕文焕信任的幕僚崔浩,竟然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的大弟子! “起来吧。” 崔浩——或者说是金轮法王的大弟子,淡淡开口。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温润儒雅,而是变得低沉厚重。 霍都站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态度恭敬至极,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暗室里的狂傲? “师兄,你这一手‘潜龙在渊’,实在是高明。”霍都由衷赞道,“那吕怀玉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竟还把你当成心腹。如今连城防图都骗到了手,师父若是知道了,定然大喜。” “不过是个蠢货罢了。”崔浩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若非为了大汗的千秋霸业,我何须在这等腌臜之地,对着那对草包父子卑躬屈膝这么多年?如今图已到手,这吕家,也就没多少利用价值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都身上,问道:“达尔巴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二师兄性子憨直,容易坏事,我让他在城外接应。”霍都答道。 崔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颇为满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对了,我酒局襄阳,不多过问江湖之事,现下像你打听个人!“ 霍都似乎对这位师兄异常尊敬:“师兄请讲!” “你可知,城中出了个年轻道士,名叫叶无忌。” 崔浩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在霍都脸上,“此人行事颇为嚣张,三番五次坏了我的好事。你常年在江湖上行走,可曾听过这号人物?” 听到“叶无忌”三个字,霍都原本恭顺的脸庞瞬间扭曲起来,眼中喷射出两道怨毒的火光。 “是他!” 霍都咬牙切齿,“师兄,此人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三年前,我和二师兄奉命去终南山全真教,想要一探那古墓派的虚实,也好为大汗藏兵做准备,谁知半路杀出个小道士,正是这叶无忌!” “哦?”崔浩眉头微挑,“全真教早已没落,还有这等人物?你和达尔巴联手,竟也输了?” 霍都脸上闪过一丝羞愤,恨声道:“那小子邪门得很!当时看他年纪不过弱冠,内力却极为古怪,既有全真教的根底,又夹杂着一股至阴至柔的劲道。我和二师兄一时大意,着了他的道儿,不仅没讨到便宜,还被他羞辱了一番,不得不狼狈下山。” 那是霍都毕生的耻辱。 当年在重阳宫外,那个年轻道士一脸嬉皮笑脸,还没怎么正经出招,就用一种极为诡异的身法和掌力,将他和达尔巴戏耍得团团转。 “三年前……” 崔浩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折扇的扇骨,在心中盘算着。 习武之人,境界提升越往后越难。三年前,这叶无忌能打败霍都,充其量也就是个一流高手。霍都资质虽然不错,但生性浮躁,根基不稳,输了也不稀奇。 “那小子当时是什么境界?”崔浩问道。 “内力虽然古怪,但火候尚浅。”霍都回忆道,“当时我看他出招,真气运转之间尚有凝滞,并未达到圆融如意的地步。依我看,顶多也就是打通了几条奇经八脉,刚摸到一流高手的门槛。” “刚摸到一流门槛?”崔浩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短短三年时间,对于内功修行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就算这叶无忌是天纵奇才,日夜苦练,三年时间能有多大长进?顶天了也就是将内力打磨得纯熟一些,勉强迈入一流巅峰。若是运气好,得了什么灵丹妙药,或许能刚刚踏入先天之境。 而他崔浩,早已在先天之境浸淫多年。 他在吕府潜伏,为了不暴露身份,平日里极少显露武功,即便出手也是压制着境界。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武功止步不前。相反,这种长期的隐忍伪装,反而让他的心境更加沉稳,内力愈发精纯。 一个刚入先天的小道士,在他面前,不过是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罢了。 “师兄,此人不可小觑。”霍都见崔浩神色轻慢,忍不住提醒道,“这小子诡计多端,而且……而且他的内功极为古怪。” 崔浩冷笑一声,“哼,多半也是个徒有虚名之辈。全真教能有多高明的内功心法?只要师父他老人家到了,这襄阳城里的所谓高手,不过是土鸡瓦狗。” 说到此处,崔浩眉头微皱,神色中透出一丝急切:“师弟,愚兄困守孤城多日,消息闭塞。不知师父他老人家现驻跸何处?英雄大会在即,若是师父能赶到,咱们便可一举拿下武林盟主之位,再配合大军攻城,这中原武林,便尽入我蒙古彀中矣。” 霍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狂热笑容,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身遥望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压低了声音道:“师兄勿忧,师父并未远行,此刻正在北边大营闭关,参悟‘龙象般若功’的第十层!” “第十层?!” 崔浩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你是说,师父竟然真的触及了那传说中的境界?” “正是。”霍都傲然道,“算算日子,师父出关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他老人家早已传下法旨,英雄大会之日,便是他神功大成、驾临襄阳之时。一旦第十层练成,每一拳每一掌都有千斤巨力,便是郭靖那厮的降龙十八掌,怕是也挡不住师父的神威!” “好!好!好!”崔浩连说三个好字,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击,喜道,“郭靖虽然有些蛮力,但毕竟俗务缠身,又要守城又要教徒弟,武功进境怎比得上师父心无旁骛?这一次,咱们不仅要拿城防图,还要借着英雄大会,将中原武林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夜风乍起,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掩盖了两人阴冷的笑声。 崔浩转过身,目光阴冷地看向济世堂的方向。 “至于那个叫叶无忌的小道士……” 他轻轻弹了弹衣袖,仿佛在弹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若是他识相,躲在哪个耗子洞里不出来也就罢了。若是敢在英雄大会上露头,我不介意顺手捏死他,替师弟你出这口恶气。” 霍都大喜过望,躬身道:“多谢师兄!” “去吧。”崔浩挥了挥手,“带着图纸去见王爷,让他早做准备。记住,英雄大会之前,莫要再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是!” 霍都应了一声,重新戴上斗笠,身形一晃,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崔浩站在原地,直到霍都的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整了整衣冠,脸上那股阴鸷狂傲的神色渐渐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唯唯诺诺的幕僚崔浩。 他转身,朝着吕府那灯火通明的书房走去。 那里,还有一个愚蠢的安抚使,正等着他去“伺候”。 第327章 相形见绌 夜色深沉,襄阳城一片肃杀寂静。 郭靖推开房门时,带进了一股风尘。 他刚从城头巡视归来,发鬓间还沾着些许夜露,脸庞上满是疲惫,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 屋内烛火未熄,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黄蓉坐在红木桌边,手中拿着一卷红色的名帖,正是即将召开的英雄大会宾客名单。 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并未抬头,手中狼毫笔在砚台上轻轻且慢地舔了舔,只是将身子微微侧过去了一些,留给丈夫一个冷淡的背影。 郭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有些粗糙的大手,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神色。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想倒杯水,却发现壶中茶水早已凉透。 “蓉儿。”郭靖放下茶壶,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还没睡?锅里若还有热汤,我自己去盛便是,不必劳烦你了。” 郭靖没话找话。 黄蓉没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那双平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却如古井无波,透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郭靖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灯火摇曳,映照出妻子那张即便在岁月侵蚀下依旧绝美的侧脸,只是此刻那眉宇间难掩的疏离,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今日城南的事,我听说了。”郭靖斟酌着词句,语气诚恳却透着一股子笨拙,“那吕怀玉确实做得过分,仗势欺人,险些酿成大祸。多亏了……多亏了无忌解围。” 听到“无忌”三个字,黄蓉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帘,淡淡地看了郭靖一眼,嘴角勾起:“你也知道他做得过分?既然知道他混账,你打算如何处置?” 郭靖一滞,正色道:“咱们大宋的军人,流血流汗,岂能受此屈辱?若是换作旁人,我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蓉儿,你素来深明大义,当知如今局势。吕大人虽然教子无方,但他毕竟是襄阳安抚使,统管全城军政。如今蒙古大军压境,粮草军械全靠吕大人筹措。咱们若是与吕家彻底撕破脸,这襄阳城还怎么守?” 黄蓉放下手中的笔,那一撇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正如她此刻心中的郁结。 “守城,守城。”黄蓉轻声重复着,语调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郭靖,你心里除了这襄阳城,除了这大宋百姓,可还有半点别的东西?” “蓉儿,你这是何话?”郭靖有些急了,剑眉紧锁,腾地站起身来,“咱们夫妻一体,死守襄阳,这不是当初咱们立下的誓言吗?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个人的荣辱得失,比起满城百姓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吕怀玉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咱们私下里多给那些老兵些银两补偿便是,何必非要为了这点私事,去跟吕家硬顶?今日若非无忌散金解围,真要闹起来,吕大人的脸上须不好看。到时候将帅不和,受苦的还是襄阳百姓。” “私事?”黄蓉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女诸葛,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妻子,“几百名伤残老兵,为了大宋流血断腿,如今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要被抢走,在靖哥哥眼里,这仅仅是私事?你以为银子能买来尊严吗?今日若不是无忌,那几百个老兵的脊梁骨就被吕怀玉踩断了!济世堂就要被拆成平地!到时候激起民变,这襄阳城不用蒙古人打,自己就乱了!你只知道顾全吕文焕的面子,却不知道民心才是守城的根本!” 郭靖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但他生性木讷,认准的死理很难改变。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无忌那般做法,也是太过激进。当众羞辱吕家大少爷,吕大人那边面子上过不去,明日……明日能不能劳烦蓉儿你去吕府走一遭,缓和一下关系?你口才好,定能……” 黄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丈夫。这就是她爱了半辈子的靖哥哥。正直,忠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也就是这个男人,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妻子的尊严,牺牲朋友的义气。在他眼里,只要是为了大宋,受点委屈是应该的,哪怕这委屈要她黄蓉去受。 “我不去。”黄蓉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字字如冰珠落地。 “蓉儿!”郭靖皱眉,“你怎么这般不识大体?” “我不识大体?”黄蓉只觉得一股酸楚涌上鼻尖,眼圈瞬间红了,“这么多年,我为你操持家务,为你出谋划策,为你守这襄阳城,我何曾说过半个不字?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是个女人!我也希望我的丈夫能在我受委屈的时候替我出头,而不是让我去给那个欺负我的混账赔礼道歉!这安抚使府的门槛太高,我黄蓉这双脚,跨不进去!” 郭靖见她哭了,顿时手足无措,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帮她擦泪:“蓉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黄蓉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背过身去,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你走吧。我累了,想歇息。你要是想去吕府道歉,你自己去。这几日我想静静。” “蓉儿……” “出去!”黄蓉低喝一声,语气决绝。 郭靖站在原地,举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许久,终究还是慢慢放了下来。他看着妻子颤抖的肩膀,长叹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那你早些歇息。”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黄蓉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并非不讲理之人,也明白郭靖的难处。可明白是一回事,心寒又是另一回事。这漫漫长夜,守着一个心怀天下却唯独装不下妻子的英雄,实在是太冷了。 她在房中枯坐良久,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推开窗,一阵夜风吹来,夹杂着桂花的残香。 “英雄大会……”黄蓉喃喃自语。眼看英雄大会在即,拟定请帖名单的事还未最后敲定。原本这事她想明日再议,但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无法入睡。 “罢了,去找那浑小子商议一下名单,总好过在这里自怨自艾。”黄蓉擦干眼泪,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鬓,披上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推门而出。 夜色如水,月光洒在庭院的回廊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黄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穿过了回廊,来到了西厢客房。 这里是郭府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如今暂且拨给了叶无忌和杨过居住。 远远便看见西厢房里灯火通明。尚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嬉笑声,那笑声轻快、恣意,与前院那种沉闷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乌云。 “师兄,你这招‘欲擒故纵’真的管用?”是杨过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求知若渴的劲头,又带着几分少年的羞涩。 黄蓉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屏气凝神,运用轻功悄悄靠近了窗边,隐身在一株海棠树后。 透过窗纸的缝隙,只见屋内叶无忌正半躺在一张软塌上,手里晃着一只酒杯,神态慵懒惬意,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酱牛肉。杨过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墨,正一脸崇拜地记录着什么。 “管用?那是相当管用!”叶无忌将一颗花生米抛向空中,张嘴接住,嚼得嘎嘣脆响,“师弟,你要记住,这女人啊,就像是天上的云,你若是死命去追,那是追不上的。你得学会等,学会引。” “引?”杨过挠了挠头,“怎么引?” “就好比钓鱼,又好比放风筝。”叶无忌坐直了身子,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线不能绷得太紧,也不能松了手。她傲,你就比她更傲;她闹,你就笑着看她闹,偶尔再损她两句,让她气得跳脚,却又拿你没办法。等到她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跟你斗嘴,这时候你再猛地一收杆……嘿嘿,这就叫愿者上钩。” 杨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师兄,郭伯母教导我们要守礼,要尊重女子。郭伯伯也说,对人要诚恳,要一心一意。若是用这些手段,岂不是……岂不是有些不够君子?” “君子?”叶无忌嗤笑一声,放下酒杯,指着杨过的鼻子骂道,“郭伯伯那是大侠,是大英雄,这没错。但他可不是个好情人!你若是学他那一套,对着喜欢的姑娘只会说‘为了大义’、‘为了国家’,把自己当成块成精的花岗岩,我保准你打一辈子光棍!” 窗外的黄蓉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这浑小子,竟然在背后编排郭靖?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隐隐觉得有些解气,仿佛这番话正是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 只听叶无忌继续说道:“你想想,若是你受了委屈,你希望你心爱的男人是对你说‘你要识大体’,‘为了大局你要忍一忍’,还是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去帮你出气?” “当然是帮我出气!”杨过毫不犹豫地回答,“谁敢欺负我媳妇,我弄死他!” “这就对了!”叶无忌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女人要的不是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道理这东西,那是讲给外人听的。对自己人,那就得护短!她们要的是偏爱!是那种‘哪怕你错了,我也站在你这边’的无理取闹!郭伯伯那种人,那是把女人当兄弟处,当战友处,唯独没把女人当女人处!” “原来如此……”杨过恍然大悟,奋笔疾书,“师兄高见!那若是……若是那姑娘生气了,不理我怎么办?” “简单。”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她若是不理你,你就别理她。你去找别的姑娘说话,去喝酒,去潇洒。等她急了,自然会来找你。这就叫‘釜底抽薪’。当然了,这一招得慎用,若是火候掌握不好,容易把房子点了。最重要的是——” 叶无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平日里别老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偶尔说两句浑话,动动手动动脚……咳咳,当然是要在人家不反感的前提下。这种若即若离、似有似无的暧昧,最是挠人心肝。这叫阴阳调和,以柔克刚。” 杨过听得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心驰神往:“师兄,你懂的真多。那你这身本事,是不是因为……因为那个给你金叶子的红颜知己?” 提到这个,叶无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望向窗外,仿佛目光穿透了夜色,落在了遥远的某处:“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师兄我这也是久病成良医啊……” 树影后,黄蓉的身子微微一颤。 这番话,粗俗,直白,甚至有些离经叛道。若是换在平日,她定要冲进去好好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此刻,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了她最委屈的心坎上。 是啊,偏爱。 她不需要什么大道理。她黄蓉难道不懂大局吗?她是丐帮帮主,是女诸葛,她比谁都懂这襄阳城的轻重。她只是希望,在那个男人心里,她能比那个冷冰冰的“大局”稍微重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毫无道理的护短。 这漫漫长夜,月色凄冷。黄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只觉得眼角有些湿润。这个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的小道士,竟然比那个跟了她二十年的枕边人,还要懂女人心。 “谁在那儿?” 叶无忌耳朵极尖,听到了一丝衣袂摩擦的声响,手中酒杯一转,目光如电般射向海棠树后。 既然被发现了,黄蓉也不再躲藏。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挂起一抹平日里惯有的从容微笑,缓步走了出来。 “怎么?在背后编排长辈,还怕被人听见?” 月光下,她一袭青衫,身姿绰约。虽然眼角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红晕,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与威严,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杨过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行礼:“郭……郭伯母。我们没……” “行了,别解释了。”黄蓉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杨过,落在了叶无忌身上。 叶无忌倒是半点也不慌张。他笑嘻嘻地站起身,拱了拱手:“郭伯母深夜造访,可是也来听小侄讲这‘御女心经’?” 黄蓉白了他一眼,走到石桌旁坐下。那一眼的风情,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嗔怪,少了几分疏离。 “没藏姑娘,倒是藏了一肚子的歪理邪说。” “我若是再不来,过儿都要被你教坏了。什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什么‘偏爱’,满嘴的歪理邪说。”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道士。他眉眼轻佻,坐没坐相,说话更是没个正经。可也就是这个人,今日在济世堂,为了维护她的颜面,为了那些不相干的老兵,散尽千金,怒斥权贵。 比起那个此时正在书房里看城防图的“正人君子”,眼前这个“无赖”,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 “喝茶。”黄蓉掩饰性地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借此平复心绪,“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哦?”叶无忌挑了挑眉,“什么正事?“ 黄蓉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这是我拟定的名单。我想让你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江湖豪杰。” 叶无忌拿起名单,随意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什么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各路帮派的首领…… “郭伯母,这名单上有几个人,怕是来不了了。”叶无忌指着其中几个名字说道。 “为何?”黄蓉不解。 “这‘铁掌水上漂’裘千仞,早就皈依佛门,法号慈恩,跟着一灯大师念经去了。”叶无忌随口胡诌,其实是熟知剧情,“还有这个……这几个小帮派,前些日子被我……咳咳,被我在路上听说,已经被蒙古人灭了。” 黄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湖百晓生嘛。”叶无忌打了个哈哈,“小侄虽然武功一般,但这打听消息的本事,那是一流的。” 黄蓉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叶无忌那张年轻的脸庞,忽然问道:“无忌,你刚才跟过儿说,你郭伯伯把女人当兄弟处……你真是这么想的?” 叶无忌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 他看着黄蓉,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他能看出来,这个平日里智计百出的女诸葛,此刻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急需一个肯定的答案。 “郭伯母。”叶无忌声音轻柔了几分,“郭大侠是英雄,这一点毋庸置疑。做英雄的妻子,注定是辛苦的。因为他的心里装着太多人,留给你的位置,自然就挤了些。” 黄蓉心中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不过……”叶无忌话锋一转,嘴角重新勾起那一抹坏笑,“若是换了我,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惹得我的女人不高兴,我也得先给他两巴掌再说。至于什么大局,什么天下……那是打完之后才考虑的事。” 黄蓉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浑话连篇。谁是你的女人?” “现在还没有。”叶无忌耸耸肩,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过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屋内烛光摇曳,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暧昧。 一旁的杨过看看师兄,又看看郭伯母,只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师兄这招“欲擒故纵”加“甜言蜜语”,好像……真的比郭伯伯那一套管用啊? “好了,不跟你贫嘴了。”黄蓉只觉得脸颊发烫,不敢再跟他对视,连忙站起身来,“名单既然你看过了,那就这样定吧。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她有些慌乱地向外走去。 “郭伯母慢走。”叶无忌在身后喊道,“若是睡不着,随时欢迎来找小侄……谈心。” 黄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离开了西厢房。 直到走出很远,沐浴在微凉的夜风中,黄蓉才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 她的心跳得很快。 那种感觉,既像是羞耻,又像是……期待。 “混蛋……”黄蓉回头望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朝着漆黑的后院走去。 屋内。 杨过一脸崇拜地看着叶无忌:“师兄,你连郭伯母都敢调戏?你不怕郭伯伯一掌拍死你?” (又是五千字的大章,今天已经燃尽啦~~~) 第328章 武林盟主 安抚使府邸,花厅之内,酒香四溢,却掩不住那一股子虚与委蛇的陈腐气。 吕文焕端坐主位,手里捧着一只白玉酒杯,脸上堆满了谦和的笑意。 “郭大侠,今日那逆子在大街上胡作非为,险些酿成大祸,多亏了令侄叶道长出手解围,才没让这襄阳城的脸面丢尽。”吕文焕长叹一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本官教子无方,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斟满一杯,双手举过头顶,对着郭靖深深一揖。 郭靖坐在客座,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推杯换盏的场合,依旧保持着几分军人的严谨。他见吕文焕如此自责,心中那点芥蒂早已消了大半。 “吕大人言重了。”郭靖连忙起身回礼,双手托住吕文焕的手臂,诚挚道,“令郎虽有些少年意气,但并未真的伤人。况且如今大敌当前,蒙古鞑子虎视眈眈,咱们当以国事为重。这些许小事,过去便过去了。” 吕文焕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隐去,顺势握住郭靖的手,感慨道:“郭大侠果然胸怀宽广!有郭大侠这句话,本官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来,满饮此杯!只要咱们文武一心,人在城在,何愁那蒙古鞑子不退?” “人在城在!”郭靖重重点头,豪气顿生,也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吕文焕屏退了左右侍女,花厅内只剩下两人。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郭大侠,过几日便是英雄大会。这次大会广邀天下豪杰,意在推举一位武林盟主,统领群雄抗蒙。这可是关乎大宋国运的大事啊。” 郭靖放下酒杯,正色道:“不错。如今江湖上一盘散沙,各路好汉虽有报国之心,却无统一号令。若是能推举出一位德高望重之人,聚沙成塔,定能让那忽必烈不敢小觑我中原武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吕文焕呵呵一笑,目光在郭靖脸上转了两圈,试探道,“依本官看,这武林盟主之位,非郭大侠莫属啊。论武功,论威望,谁能出郭大侠之右?若是郭大侠有意,本官愿在朝廷那边……” 郭靖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摆手打断:“吕大人差矣。郭某愚钝,只知阵前杀敌,不懂统御群雄。这盟主之位,当由天下英雄公推,选那有德有才之人居之。郭某绝无此念。” 吕文焕仔细观察着郭靖的神色,见他目光清澈坦荡,不似作伪。 心中暗骂一声“好你个郭靖,竟然也会演戏了。全天下谁不知道,除了你,谁更合适这武林盟主的位置!”, 但他面上却露出敬佩之色:“郭大侠高风亮节,本官佩服。只是……若是让那不知根底的人得了盟主之位,万一……万一此人怀有二心,或是那蒙古人的奸细,那这襄阳城岂不是危矣?” “这……”郭靖略一沉吟,“天下英雄眼睛雪亮,当不至于此。” 吕文焕见套不出什么话来,也不再深究,只打了个哈哈,又劝了几杯酒,便借口不胜酒力,命人送郭靖回府。 待郭靖走后,吕文焕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那上好的白玉杯竟被震出一道裂纹。 “不识抬举的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向后堂走去。 …… 郭府,内院。 夜色已深,窗外几株芭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黄蓉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她刚刚沐浴过,长发未绾,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了一件淡藕色的丝绸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抹细腻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 桌上摆着各色胭脂水粉,还有一支做工精致的螺子黛。 她拿起那支黛笔,对着铜镜,想要描画眉形。可手腕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里,总是回荡着今晚在西厢房外听到的那番话。 “偏爱……” “哪怕你错了,我也站在你这边……” 这几个字就像是有魔力一般,在她心头萦绕不去,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虽未有皱纹,但那双眸子里,却早已没了当年的灵动无忧,反而是多年来操持家务、协防守城的疲惫。 “我这是在做什么?”黄蓉苦笑一声,看着手中的黛笔,“大半夜的,靖哥哥去赴宴未归,我却在这里描眉画眼,这是要给谁看?” 是为了等靖哥哥回来,让他眼前一亮? 还是为了…… 那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黄蓉啊黄蓉,你怎可生出这般不知羞耻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摄心神,手腕用力,想要画出一道端庄的眉形。可心不静,手便不稳。笔尖一抖,那原本应该如远山含黛般的眉梢,竟画歪了,斜斜地飞入了鬓角,显得滑稽又突兀。 “啪!” 黄蓉有些气恼地将黛笔拍在桌上,拿起湿帕子就要去擦。 就在这时,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阵夜风卷入,烛火摇曳。 一道修长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后。 黄蓉大惊,正要出手,鼻端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松木香气的味道。那是全真教特有的线香味道,却又夹杂着一丝独属于那个年轻人的清冽气息。 她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对着镜子冷冷道:“深更半夜,擅闯女子闺房,这就是全真教的规矩?” “全真教修的是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而我的道就是率性而为,全真教的规矩管不了我。” 叶无忌笑嘻嘻地从阴影中走出,也不见外,径直走到妆台前,伸手拿起了那支被黄蓉扔下的黛笔。 他在指尖轻轻转动着黛笔,目光落在黄蓉那画歪了的眉毛上,啧啧两声:“郭伯母乃是女中诸葛,这一手兰花拂穴手天下无双,怎么这画眉的手艺,却退步了这么多?” 黄蓉脸上一红,羞恼地伸手去夺:“要你管!还给我!” 叶无忌手腕一翻,轻松避开她的手,顺势向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将黄蓉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黄蓉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力,近到他呼吸间喷洒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体内的《阴阳轮转功》真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欢快地流转起来。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丹田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黄蓉只觉得浑身发软,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竟也没了力气,只是软绵绵地抵在他的胸口。 “你……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叶无忌低头看着她,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郭伯母既然手抖,不如让小侄代劳?” “胡说八道!”黄蓉咬着嘴唇,强作镇定,“你我是什么关系?你……你别乱来。” “哦?不是夫妻就不能画了?”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看着自己,“那咱们这算什么?红颜知己?还是……口舌之交?” 他的手指温热有力,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摩挲着黄蓉细腻的下颌,带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黄蓉想要躲闪,却被他定定地锁住了目光。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两团火,要将她彻底点燃。 “别动。” 叶无忌轻声喝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俯下身,拿着黛笔的手稳稳地落下。 笔尖触碰到眉梢的那一刻,黄蓉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叶无忌画得很慢,很仔细。他的呼吸喷洒在黄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并不难闻,反而让她有些微醺。 她能感觉到笔尖在眉骨上缓缓游走,从眉头到眉峰,再到眉梢,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她的心尖上。 这种感觉,太亲密,太暧昧。 “女为悦己者容。” 叶无忌一边画,一边在她耳边低语,“郭伯母今晚这般打扮,若是没人看懂,岂不是暴殄天物?” 黄蓉睫毛轻颤,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自己该推开他,该狠狠给他一巴掌,然后把他赶出去。可身体却像是背叛了理智,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与……被珍视的感觉。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忌收起黛笔,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远山芙蓉,这才是郭伯母该有的样子。” 黄蓉缓缓睁开眼,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脸颊绯红,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端庄威严?分明就是一个正陷在情网中的小女儿情态。 她心中一慌,刚要开口斥责几句来掩饰尴尬。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蓉儿,我回来了。” 郭靖带着一身酒气,大步跨进房门。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郭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妆台前的两人。 叶无忌手里还拿着那支黛笔,身子微微侧着,离黄蓉不过半尺之遥。而黄蓉则仰着脸,面色潮红,衣衫……似乎也有些凌乱。 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就像是……就像是丈夫外出归来,撞破了妻子与情郎的幽会。 郭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虽然生性纯良,不善猜忌,但也是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这一幕,心里本能地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无忌?”郭靖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黄蓉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种时候,越描越黑。 倒是叶无忌,神色坦然至极。他转过身,对着郭靖行了一礼,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惫懒笑容:“郭伯伯回来了?小侄正跟郭伯母讨教易容术呢。刚才看郭伯母画眉有些手抖,便斗胆帮忙修饰了一二。您看,这手艺还行吧?” 说着,他还献宝似的指了指黄蓉的眉毛。 郭靖看了一眼黄蓉,见她眉形确实精致,又听说是讨教易容术,心里的疑虑稍微散去了一些。毕竟这两人一个是长辈,一个是晚辈,又是全真教的高徒,应该……不会有什么逾矩之事。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快,点了点头,语气有些生硬:“原来如此。只是夜深了,以后这种事,还是白日里做比较好。免得让人误会。” “是,小侄受教了。”叶无忌从善如流,将黛笔轻轻放在桌上,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黄蓉此时也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神色,只是不敢去看郭靖的眼睛,淡淡问道:“靖哥哥,赴宴回来了?吕大人那边怎么说?” 郭靖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灌下,似乎想浇灭心头的烦躁。 “吕大人倒是客气,赔礼道歉很是诚恳。”郭靖说道,“只是……他席间几次三番试探我对于武林盟主一事的看法。” “哦?”黄蓉目光一闪,瞬间进入了状态,“他想让你做盟主?” “正是。”郭靖点头,“但我推辞了。我这人嘴笨,又不通权谋,若是领兵打仗还行,做盟主统领江湖群雄,怕是力不从心。” 说到正事,郭靖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叶无忌,又看了看聪慧过人的妻子,沉声道:“蓉儿,无忌,你们脑子都比我灵光。依你们看,这次英雄大会,咱们该推举谁做这盟主,才能服众,又能真心实意地抗蒙?” 黄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无忌。 叶无忌靠在妆台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郭靖:“郭伯伯,这盟主之位,可不是谁好谁就能当的。这吕文焕既然这么热心,怕是没安什么好心。他若是推举的人,咱们得防着点。” 郭靖一愣:“吕大人也是为了守城……” “守城?”叶无忌嗤笑一声,“守的是他的官帽子吧。郭伯伯,这盟主若是选不好,到时候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在背后捅刀子。您心里,可有人选?” 郭靖沉默了。他心中确实无人。洪七公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灯大师早已不问世事,全真教丘处机等人虽然威望高,但毕竟是方外之人。 第329章 谁堪大任 屋内烛火跳了两下,爆出一朵灯花。 郭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叶无忌,等着他的下文。黄蓉也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叶无忌身上,那双刚画好的眉眼在烛光下流转着莫名的光彩,似是在期待他说出某个名字,又似是在担心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郭伯伯,您这问题问得,若是让外人听见,怕是要笑话咱们守着金山讨饭吃。” 叶无忌轻笑一声,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妆台边,姿态慵懒,与郭靖此时正襟危坐的严谨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郭靖一愣,浓眉皱起:“无忌,军国大事,不可戏言。你说守着金山……是何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叶无忌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黄蓉身上。 “论智谋,女中诸葛天下闻名,当年在撒马尔罕城下,助您大破花剌子模,这等战绩,江湖上谁人不知?论武功,桃花岛主亲传,身兼丐帮打狗棒法,放眼当今武林,能胜过郭伯母的又有几人?论身份,她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手底下数万弟子遍布大江南北,消息灵通,号令群雄莫敢不从。” 叶无忌每说一句,便向黄蓉那边凑近一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郭伯伯,您是那是冲锋陷阵的大将,是这襄阳城的定海神针。但这统筹全局、运筹帷幄的盟主之位,除了郭伯母,还有谁坐得?” 郭靖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素来敬重妻子,也知道妻子聪明绝顶,但在这个传统的汉子心里,打仗、抗蒙、做盟主,那都是男人的事。让蓉儿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争这盟主之位,他潜意识里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这……”郭靖搓了搓大手,面露难色,“蓉儿虽聪慧,但毕竟是女流之辈。江湖豪杰多是粗人,若是推举一女子为盟主,怕是有人不服。再者,蓉儿还要操持家务,若是再担此重任,我怕她身子吃不消。” 听到“操持家务”四个字,黄蓉原本因为叶无忌的夸赞而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平复了下去。 又是家务。 又是孩子。 在他眼里,自己首先是个管家婆,是个孩儿他娘,最后才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黄帮主。 “郭大侠此言差矣。” 黄蓉还没开口,叶无忌先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吕文焕现在是什么心思,谁都不好说。但您若是当了盟主,他就更有理由防着您,生怕您拥兵自重。到时候粮草卡一卡,军械扣一扣,您这仗还怎么打?” 郭靖脸色一变:“吕大人岂会如此……” “防人之心不可无。”叶无忌打断他,“但若是郭伯母做盟主,那就不一样了。在吕文焕眼里,一介女流翻不起大浪,他反而会放松警惕。而实际上,郭伯母心思缜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整合江湖势力,为您分忧。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郭伯伯,您兵法读得也不少,这道理不难懂吧?” 郭靖沉默了。 他虽然憨厚,但不是傻子。叶无忌这番话剖析利弊,直指核心,确实比他想得深远。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为了争权夺利,更是为了更好地守住襄阳。 “无忌说得……有理。”郭靖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黄蓉,眼神中带着几分歉意,“蓉儿,是我考虑不周。只是这担子太重,又要劳累你了。” 黄蓉看着丈夫那张写满诚恳却又透着几分木讷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没有叶无忌这番话,若是没有今晚这番对比,她或许会感动于丈夫的体贴。可现在,她只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盟主之位,是叶无忌替她争来的。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是叶无忌替她剖析的。 甚至连那句“女中诸葛”,从叶无忌嘴里说出来,都比郭靖那句“劳累你了”要动听百倍。 “既然是为了大局,我接下便是。”黄蓉淡淡地说道,语气波澜不惊,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英雄大会上藏龙卧虎,想要服众,光靠嘴说可不行。” “那是自然。”叶无忌打了个响指,站直了身子,“到时候,自有小侄和师弟为郭伯母冲锋陷阵。谁敢不服,打到他服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霸气。 郭靖见大事已定,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好!有你们师兄弟相助,蓉儿定能坐稳这盟主之位。天色不早了,无忌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校场查看场地。” 这就是逐客令了。 叶无忌也不恼,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那小侄就不打扰郭伯伯和郭伯母……休息了。” 说到“休息”二字时,他特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黄蓉那画得精致的眉眼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 “郭伯母,这眉毛画得极好,切莫洗得太早,若是花了,岂不可惜?” 黄蓉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虾子。 这混蛋! 她下意识地想要瞪他一眼,却发现叶无忌早已转身,那潇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郭靖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站起身,走到黄蓉身边,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憨厚地笑道:“无忌这孩子,虽然行事有些乖张,但手艺确实不错。蓉儿,你这眉毛……看着确实比平日里精神。” 黄蓉心中那点旖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精神? 这是形容眉毛的词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半生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永远都是这样,正直,善良,却也无趣得像块石头。他不懂什么叫风情,不懂什么叫偏爱,他只知道他的大义,他的襄阳。 “累了。”黄蓉避开郭靖伸过来的手,自行走到床边,解下披风,“你回书房去睡吧。” 郭靖愣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挠了挠头。 他又说错话了? …… 次日清晨,襄阳城内雾气未散。 大街小巷却早已热闹非凡。英雄大会在即,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豪杰陆续进城,客栈爆满,酒楼喧嚣。带刀的,背剑的,牵着猴的,耍大锤的,三教九流汇聚一堂,让这座肃杀的边城多了几分江湖草莽气。 西厢房内。 杨过起得极早,正在院子里练剑。他练的是全真剑法,剑走轻灵,身形飘逸,虽然年纪尚轻,但已隐隐有了几分大家风范。 叶无忌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指指点点。 “手腕太僵,下盘太死。刚才那招‘白虹贯日’,你是要去刺太阳吗?屁股撅那么高干什么?等着挨踢啊?” 杨过收剑而立,有些不服气:“师兄,郭伯伯说这招要力贯千钧……” “郭伯伯那是降龙十八掌练傻了,什么都要力贯千钧。”叶无忌翻了个白眼,几口将包子吞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咱们全真剑法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你若是跟人硬碰硬,遇到内力比你深的,手腕子都给你震断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武两兄弟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 “不好了!杨过,叶道长,出事了!”大武喘着粗气喊道。 叶无忌眉头一挑,从栏杆上跳下来:“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郭大侠顶着。怎么,你们俩又去哪儿惹祸了?” “不是我们!”小武急得直跺脚,“是丐帮分舵那边!刚才有丐帮弟子来报,说是一伙蒙古人闯进了分舵,打伤了不少前来参会的英雄,还扬言说……说中原武林无人,这盟主之位,该由他们蒙古国师来坐!” “蒙古人?”杨过眼中寒光一闪,手握剑柄,“可是那霍都?” “正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大武咬牙切齿,“他还带了个傻大个,力气大得吓人,连丐帮的鲁长老都被他一杵砸吐了血!” 叶无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来了。 金轮法王还没到,这两个徒弟倒是先来探路了。 “有点意思。”叶无忌整理了一下道袍,昨晚刚跟黄蓉吹下牛皮,说要为她冲锋陷阵,这送上门的立威机会,岂能错过? “走。”叶无忌一挥手,大步向外走去,“去看看这群丧家之犬,长了几颗狗牙,敢来襄阳城撒野。” 杨过紧随其后,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 丐帮分舵位于襄阳城外三十里,依山傍水,本是风景秀丽之地。此刻庄前的演武场上,却是尘土飞扬,一片狼藉。 数百名江湖豪杰围成一圈,个个面带怒色,却又不敢上前。 场地中央,一个身披红袍、手持金杵的藏僧威风凛凛地站着,脚下踩着半截断裂的打狗棒。在他身旁,霍都摇着折扇,一脸得意洋洋,目光轻蔑地扫视着四周。 “怎么?中原武林就这点本事?”霍都合上折扇,指着周围众人,“刚才那个老叫花子不是挺横吗?还有谁不服?尽管上来!若是没人敢战,这英雄帖,不如改成‘狗熊帖’算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叫骂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轻易下场。鲁有脚长老乃是丐帮八袋长老,武功不弱,却在那个藏僧手下走不过十招。这等实力,确实让人心惊。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不是当年在终南山上,被打得屁滚尿流、哭着喊着找妈妈的霍都王子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叶无忌背负双手,步履闲适地走了进来。杨过抱着剑,一脸冷酷地跟在他身后。 霍都看到叶无忌那张脸,原本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脸色变得铁青,眼中喷出怨毒的火光。 “是你!” “乖孙子,记性不错。”叶无忌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几年不见,皮又痒了?跑到这儿来找抽?”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受伤的鲁长老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打伤鲁长老。”叶无忌收起笑容,声音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分,“霍都,今日若不让你横着出去,我叶无忌三个字,倒过来写。” 第330章 谁是狗熊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霍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三年前那一战,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的噩梦。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油腻,也算是个翩翩佳公子,结果被这道士当猴耍。 “叶无忌,你休要猖狂!” 霍都折扇猛地一合,指着叶无忌鼻子:“当年本王子不过是一时大意,中了你的奸计。如今三年过去,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霍都吗?” “你也知道三年过去了?” 叶无忌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三年了,你这开场白一点长进都没有。反派死于话多,这道理你师父没教过你?” 周围的江湖豪杰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反派”,但看叶无忌这副没正形的样子,原本紧张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有人小声议论:“这年轻道士是谁?口气这么大?” “嘘,听说是全真教的高徒,刚才那话听着,好像以前打赢过这蒙古小王爷。” 霍都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色更黑了。 他今日来,是为了立威,好给师父铺路,要是连个臭道士都收拾不了,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好!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本王子就成全你!” 霍都冷笑一声,手中折扇一展,扇骨边缘弹出几枚锋利的钢刃,闪烁着蓝幽幽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身形一动,就要扑向叶无忌。 “慢着。” 叶无忌忽然抬手。 霍都硬生生止住身形,讥讽道:“怎么?怕了?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本王子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想得美。” 叶无忌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旁杨过的肩膀:“对付你这种货色,还需要我亲自出手?你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师弟,去,教教这位王子殿下做人。” 杨过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废话,不是你是谁?刚才那招‘白虹贯日’不是练得挺欢吗?去试试手。” 叶无忌推了他一把。 杨过心里有点没底。 这霍都虽然看着讨厌,但刚才可是打伤了鲁长老,实力摆在那儿。 自己才练了多久的全真剑法? “师兄,我……我不行吧?”杨过小声说道。 “男人不能说不行。” 叶无忌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小子下盘虚浮,刚才那一战耗了不少内力。你只管用全真剑法缠住他,记住我教你的口诀: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要是攻你下路,你就跳起来扎他脑袋;他要是攻你上路,你就蹲下捅他腰眼。别管什么招式好不好看,能赢就行。” 杨过眼睛一亮。 这路数,听着就带劲!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剑,走到场地中央,剑尖指向霍都:“全真教杨过,请赐教!” 霍都看着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气极反笑:“好好好!叶无忌,你竟然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来羞辱我!既然如此,我就先杀了这小子,再把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霍都身形如电,折扇带着一股腥风,直取杨过咽喉。 这一招名为“狂风扫落叶”,既快且狠。 杨过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别退!蹲下!捅他!” 叶无忌的声音在后面懒洋洋地响起。 杨过想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猛地往地上一蹲,手中长剑顺势向前一递。 这一剑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猥琐。 但偏偏就在霍都招式用老、旧力未尽新力未生的时候,剑尖直奔霍都的小腹而去。 霍都大惊失色。 这特么是什么剑法?全真教不是讲究中正平和吗? 他只能强行扭腰,狼狈地向旁边一闪。 “刺啦——” 一声裂帛脆响。 霍都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腰间的锦袍却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亵裤。 “好!” 围观的群雄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刚才那一剑,虽然不够潇洒,但确实解气。 霍都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破洞,脸涨成了猪肝色。 奇耻大辱! “臭小子,我要你的命!” 霍都恼羞成怒,不再留手,手中折扇舞成一团银光,招招狠辣,全是奔着杨过的要害去的。 杨过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但打着打着,他发现这霍都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按照师兄教的,别跟他硬碰硬,抽冷子给他一下,这王子殿下就得手忙脚乱。 “白虹贯日!” 杨过大喝一声,却用了一招“苍松迎客”。 霍都下意识地去挡头顶,结果下盘空门大开。 杨过嘿嘿一笑,一脚踹在霍都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哟!” 霍都痛呼一声,单膝跪地。 还没等他站起来,杨过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全场死寂。 随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赢了!这小兄弟厉害啊!” “全真教果然名不虚传!” “这小王爷刚才不是挺狂吗?怎么连个少年都打不过?” 霍都跪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他竟然输给了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承让。” 杨过收剑,对着霍都拱了拱手,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叶无忌,眼神里写满了崇拜:“师兄,我赢了!” 叶无忌点了点头,扔给他半个还没吃完的包子:“干得不错,赏你的。” 杨过一把接住,也不嫌弃,大口啃了起来。 霍都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输了面子,更输了里子。 但他不甘心。 “师兄!” 霍都猛地回头,冲着一直站在旁边没动静的那个藏僧吼道:“他们欺人太甚,师兄帮我杀了他们!”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身披红袍的藏僧,正是金轮法王的二弟子,达尔巴。 他脑子虽然不太灵光,但对师弟霍都却极为宠溺。 听到霍都的命令,达尔巴大吼一声,如同平地起惊雷。 他手中那根重达百斤的金杵猛地一顿地。 “轰!” 地面上的青砖瞬间碎裂,尘土飞扬。 达尔巴迈开大步,像是一辆失控的战车,朝着杨过冲了过来。 这气势,比刚才霍都强了不止一倍。 杨过刚刚打赢一场,正是信心爆棚的时候,见状也不躲闪,提剑就要迎上去。 “回来。” 叶无忌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杨过一愣,脚步顿住。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叶无忌挡在了杨过身前。快得让人看不清。 面对如同一座肉山般撞过来的达尔巴,他没有拔剑,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砰!” 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叶无忌那只手,稳稳地按在达尔巴的金杵之上。 那根刚才连鲁有脚长老都挡不住的金杵,此刻却纹丝不动。 达尔巴脸庞瞬间涨成了紫色。 他双臂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把金杵压下去。 但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金杵就像是在叶无忌手里生了根。 “力气不错。” 叶无忌淡淡地点评了一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可惜,跟三年前一样,还只是一身蛮力。” 话音刚落,他手腕微微一抖。 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顺着金杵传导过去。 《九阳神功》第二层,大日初升。 真气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且出招之际,自带三分火劲。 达尔巴只觉得一股热浪顺着手臂冲进体内,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哇!” 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飞出去。 全场鸦雀无声。 比刚才杨过获胜时还要安静。 如果说杨过赢霍都,是靠着技巧和运气。 那么叶无忌这一手,就是绝对的实力碾压。 硬碰硬,一招秒杀天生神力的达尔巴。 这真的是个年轻道士能做到的吗? 霍都看着倒地不起的二师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叶无忌强,但没想到三年过去,这人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内力,甚至让他感觉到了面对师父时的那种压迫感。 “你……你……” 霍都指着叶无忌,手指都在颤抖。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到霍都面前。 霍都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背靠在演武场边缘的旗杆上,退无可退。 “刚才你说,要把谁碎尸万段?” 叶无忌笑眯眯地问道。 霍都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道:“叶无忌,你别乱来!我师父可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他老人家神功盖世,马上就要练成龙象般若功第十层!你若是敢伤我,等到英雄大会那天,我师父定会将你挫骨扬灰!” “龙象般若功第十层?” 叶无忌挑了挑眉,“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怕了吧?” 霍都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怕了,底气稍微足了一些,“只要你现在跪下认错,归顺我大蒙古,本王子可以在师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保你荣华富贵……”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霍都的喋喋不休。 霍都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废话真多。” 叶无忌甩了甩手,“我这人最讨厌别人威胁我。还有,你那师父要是真有本事,就让他自己来。派你们这两个废物来探路,也不怕丢人现眼。” 说完,他飞起一脚,直接踹在霍都的肚子上。 霍都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正好落在达尔巴身边,摔了个狗吃屎。 “滚回去告诉你师父。” 叶无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难兄难弟,声音传遍全场,“这中原武林,还轮不到你们这群番邦蛮夷来撒野。英雄大会,我等着他。” 霍都挣扎着爬起来,扶起昏迷不醒的达尔巴。 他怨毒地看了叶无忌一眼,却不敢再放一句狠话。 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笔账,等师父来了再算! 霍都带着达尔巴,灰溜溜地逃离了丐帮分舵。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演武场上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好!” “叶道长威武!” “全真教好样的!” 一群江湖豪杰围了上来,对着叶无忌和杨过各种恭维。 叶无忌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一一应付着。 但他心里却并不轻松。 刚才那一掌,他虽然赢了,但也试出了达尔巴的深浅。 这傻大个的内力极其深厚,若是没有先天功护体,刚才那一撞,自己未必能讨得了好。 看来不仅是自己进步,就连达尔巴也进步了不少。 上次在信阳城,自己练金轮法王三招都没有接下来,只怕他的实力现在要更加恐怖了。 “看来,得赶紧想办法将体内的三股内力融合了。” 叶无忌心中暗道。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郭大侠来了!” “黄帮主也来了!” 人群再次分开。 郭靖和黄蓉并肩走来。 郭靖一脸焦急,显然是听到了消息匆匆赶来。 而黄蓉…… 叶无忌的目光落在黄蓉脸上。 她依旧是一袭青衫,但眉眼间却画着昨晚他亲手描的那副远山眉。 即使是在这乱糟糟的演武场上,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黄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移开,脸上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无忌,过儿,你们没事吧?” 郭靖大步走上前,关切地问道,“听说那霍都带人来闹事?” “没事,几只苍蝇而已,已经被赶走了。” 叶无忌耸耸肩,一脸轻松。 郭靖看着地上碎裂的青砖,又看了看毫发无损的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就好,那就好。” 郭靖转头看向周围的群雄,抱拳朗声道:“各位英雄受惊了。郭某来迟一步,实在抱歉。这丐帮分舵虽然被毁了一些,但咱们抗蒙的决心绝不会动摇!英雄大会照常举行!” “郭大侠说得对!” “咱们听郭大侠的!” 群情激奋。 黄蓉一直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郭靖身后,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叶无忌身上。 刚才那一幕,她虽然没亲眼看到,但听周围人的议论,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小道士,关键时刻,竟然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挡在了最前面。 “冲锋陷阵……” 黄蓉心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心头有一股暖流涌动。 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真的很久违了。 “郭伯母。” 叶无忌忽然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刚才那一架,打得怎么样?没给您丢人吧?” 黄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勉勉强强。” 她轻声哼道,语气里却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不过,下次别再这么逞强了。那金轮法王的徒弟,岂是好相与的?” 叶无忌一愣,随即咧嘴一笑,眼神亮晶晶的。 这女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关心人的嘛。 “那是自然。” 叶无忌眨了眨眼,凑近了半步,似笑非笑地道,“我不逞强,谁来保护郭伯母这‘女诸葛’的风采?总不能让那些蒙古人乱了您的谋划。” 黄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想板着的脸彻底破了功。 这一笑,如同百花盛开,娇俏中带着一丝成熟的风韵,晃花了周围不少人的眼。 郭靖正在跟鲁有脚长老说话,听到笑声,回头看了一眼。 见妻子笑得如此开心,他也跟着憨厚地笑了笑,心想蓉儿也许久没这般轻松过了。 若是让他知道叶无忌是用什么“手段”哄黄蓉开心的,估计这位郭大侠能当场气出一口老血来。 …… 丐帮的风波虽然平息了,但襄阳城里的暗流却越发汹涌。 夜晚。 安抚使府邸。 吕怀玉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 “你说什么?那霍都师兄弟被打跑了?” 吕怀玉猛地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废物!都是废物!连个小道士都收拾不了,还敢吹嘘什么蒙古第一高手的徒弟?” 那手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少爷息怒。听说那叶无忌武功极高,连那个力大无穷的藏僧都被他一掌震飞了。” “叶无忌……” 吕怀玉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又是这个混蛋!坏我好事!” 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崔浩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少爷何必动怒?” 崔浩捡起地上的碎片,淡淡道,“霍都不过是个探路石,输了也就输了。只要金轮法王能赶在英雄大会之前赶到,这局棋,咱们就还没输。” “可是那个叶无忌……”吕怀玉有些担忧,“这小子太邪门了。万一到时候他也出来搅局怎么办?” “放心。” 崔浩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我刚才收到消息,金轮法王正在赶往襄阳的路上。到时候,别说一个叶无忌,就是十个郭靖,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英雄大会……” 崔浩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将会是这群中原武林人士的葬礼。” (pS:今天的雪下得真大~祝愿大家都有一个温暖的冬天!) 第331章 三气归元 郭府西厢房内,门闩已紧紧扣上。 叶无忌快步走到床榻边,盘膝坐定。方才在演武场面对达尔巴时那副从容气度,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双手结印,置于丹田气海之处,呼吸变得粗重且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那一掌震飞达尔巴,看似威风八面,实则隐患重重。 三年前,叶无忌就能稍压达尔巴一筹,三年后,没有打不过的道理。 只不过是他自身隐患颇多,再加上达尔巴确实实力也提升不少。 此刻,叶无忌体内正翻江倒海。 气海丹田之中,三股真气失去了往日的平衡,开始互相攻伐。《九阳神功》修出的内力至刚至阳,便是一团烈火,霸道异常,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壁管隐隐作痛,似乎要将这肉身躯壳撑破。 而那《九阴真经》练就的内力,性质截然相反,至阴至寒,诡谲莫测。它虽被九阳真气压制,却并未溃散,而是化整为零,渗入骨髓深处。每当九阳火劲稍歇,这股阴寒之气便趁虚而入,试图反扑,令他背心大穴一阵阵发冷。 最令叶无忌头疼的,还是作为根基的《先天功》。 这门王重阳传下的玄门正宗内功,讲究中正平和,绵绵若存。平日里,它还能勉强居中调停,维持鼎足之势。可今日叶无忌动用了十成九阳内力去硬撼密宗大手印,彻底打破了这份平衡。 《先天功》那股醇厚的真气,此刻被另外两股狂暴的力量挤压到了角落,话语权越来越小。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定住心神,引导着《先天功》那股微弱却坚韧的真气,缓缓流过四肢百骸,试图将纠缠在一起的阴阳二气分开。 “给老子老实点!”叶无忌心中暗骂。 他先是运转《九阴真经》的总纲心法,引动那股阴寒之气,去包裹、去中和《九阳神功》肆虐的火劲。 两股真气在手少阳三焦经中猛烈碰撞。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剧烈震荡。那种感觉,便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浸入了冰水之中。 嗤嗤作响的虚幻之声在他脑中回荡。 忽冷忽热,又酸又麻。前胸如火焚烧,后背似坠冰窟。这种极端的痛楚让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体内的状况,当真是一团乱麻。 老大《先天功》是个老实孩子,虽无大过,却也压不住场面;老二《九阳神功》是个暴脾气,动不动便要炸毛,除了打架厉害,便只会惹事生非;老三《九阴真经》则是个阴狠的主儿,表面不吭声,背地里全是坏水,专门抽冷子下黑手。 叶无忌此刻便是个操碎了心的家长,既要防止老二把家拆了,又要提防老三在背地里捅刀子,还得护着老大不被这两个混账东西欺负。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叶无忌衣衫尽湿,头顶冒出一缕缕白气。 他好不容易将体内翻腾的气血压制下去,两股躁动的真气重新缩回丹田,形成了暂时的平衡。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叶无忌睁开双眼,眼底尽是疲惫。 这般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不能将这三股真气彻底融合归一,迟早有一天,他会因内力冲突而走火入魔,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 之前他曾动过念头,想去少林寺盗取《易筋经》。那经书号称能调和天下异种真气,有着易筋洗髓之神效,正是他对症下药的良方。 后来的令狐冲也是靠着易筋经才消灭吸星大法的隐患。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掐灭。 自从当年萧远山、慕容博潜伏少林偷艺,再到后来阿朱盗经,少林寺那帮和尚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如今藏经阁的守卫森严程度,恐怕比大宋皇宫还要严密几分。 上次偷取九阳真经,纯粹是少林和尚灯下黑,没有发现这门功法罢了。 现下再去触那个霉头,纯粹是嫌命长。 “看来,只能回终南山一趟了。” 叶无忌伸手抹去脸上汗水,心中盘算。 王重阳那老道士,虽然行事有些神神叨叨,但这百十年的功力做不得假。作为全真教创派祖师,又是当世第一高手,这《先天功》本就是他所创,定有法子解决这三气冲突的难题。 而且…… 叶无忌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重重院墙,投向了那个遥远的北方。 他在山下浪迹许久,这红尘俗世虽然精彩,却也令人心累。 他是真的想家了。 想那个阴冷潮湿,却又无比安宁的活死人墓。 更想那个一袭白衣,清冷如雪的姑娘。 小龙女。 山下的女子虽多,风情万种的黄蓉,痴情狠辣的李莫愁,还有那些尚未招惹的莺莺燕燕。但真要论起在心里的分量,谁也比不上小龙女。 因为叶无忌知道,在小龙女的世界里,以前只有师父和孙婆婆。而现在,只有他叶无忌一人。 她是纯粹的。 她不会像黄蓉那样,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装着丐帮孩子,还要算计着襄阳城的防务。她也不会像李莫愁那样,背负着太多的爱恨情仇,动不动就要杀人全家。 只要叶无忌说一句话,哪怕是去做任何事情,小龙女都不会计较一下这件事情的得失。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依恋,太沉重,也太珍贵。 叶无忌越想,心里那股归乡的念头便越发强烈。 这花花世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过久了也着实乏味。 “等这次英雄大会结束,帮黄蓉坐稳了盟主的位置,我就立马回山。” 叶无忌暗暗下定决心。 到时候把李莫愁也叫回去。这江湖上的恩怨是非,谁爱管谁管,老子不伺候了。 至于黄蓉…… 叶无忌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心里又是一阵纠结。这女人虽然麻烦,心思多得像莲藕,但那滋味确实让人欲罢不能。若是她心里真有自己,愿意放下这襄阳城的一切…… “反正古墓地方大。”叶无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到时候给她留个单间。” 不对,一个单间可能不够。 还有那个泼辣的小辣椒陆无双,温柔似水的程英…… 叶无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这古墓虽然不小,但原本也就几间石室。要是这群女人都住进去,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依着她们的性子,不得把古墓顶给掀了? 尤其是李莫愁和小龙女,这师姐妹俩那是见面就掐,若是再加上个黄蓉在中间搅和…… 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 “看来得找几个手艺好的工匠,把古墓再往深处掏一掏。” 叶无忌摸着下巴,开始认真规划起未来的“扩建工程”。 最好是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多修几间大点的卧室。东边给龙儿,西边给莫愁,南边给…… 还得修个大点的澡堂子,引终南山的活水进来,最好能容纳七八个人一起洗的那种。 这一想,便是入了神,连体内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接下来的三日,叶无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一门心思地在房中打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体内的经脉,安抚着那三位“祖宗”。 杨过倒是来过几次,见师兄在练功,也不敢打扰,只是在门口放下一盘点心便悄声离去。 直到第三日傍晚。 叶无忌感觉体内的真气终于彻底平复,重新归于气海,这才起身下床。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推开房门,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带着几分暖意。 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杨过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师兄?你出关了?” 听到开门声,杨过连忙扔掉树枝,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喜色。 叶无忌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图案。那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画工极为拙劣。 “画什么呢?这般入神。”叶无忌打趣道,“是想那个刁蛮的大小姐了?” 杨过脸一红,用脚尖把地上的画蹭掉,有些不好意思:“师兄别取笑我。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几日城里气氛有些不对,闲得无聊便乱画。” “怎么不对?”叶无忌随口问道。 “师兄,你这几天一直没出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看你晚饭没吃多少,特意让厨房给你留了点宵夜。” 杨过说着,转身跑进屋里,提了个食盒出来。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了出来。 叶无忌还真有点饿了,也不客气,端起碗便喝了一大口,热汤入腹,胃里顿时暖洋洋的。 “还是师弟贴心啊。”叶无忌感叹道,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比那些女人强多了。” 杨过挠了挠头:“师兄,你这几天在房里,是不是受伤了?” “受个屁伤。”叶无忌翻了个白眼,咽下鸡肉,“我这是在闭关修炼,感悟武学至理。” “哦。”杨过信以为真,一脸崇拜,“师兄果然勤奋。对了师兄,这几天城里来了好多人,热闹得很。” “都有谁啊?” “各门各派的都有。”杨过掰着手指头数道,“有点苍派的,青城派的,还有什么海沙帮、巨鲸帮……三教九流,把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哦对了,今天我还看到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杨过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谁?”叶无忌漫不经心地问道。 “咱们全真教的弃徒,赵志敬。” 听到这个名字,叶无忌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赵志敬? 这货怎么也来了? 当初在终南山上,这孙子没少给他们师兄弟使绊子,心胸狭隘,手段下作。 后来更是勾结蒙古王子霍都,企图出卖全真教,被丘处机发现后,逐出了师门。 按理说,这种丧家之犬,应该找个阴暗的老鼠洞躲起来苟延残喘才是,怎么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襄阳城? “他来干什么?”叶无忌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不知道。”杨过摇摇头,“我看他穿得人模狗样的,身边还跟着几个看起来不太像好人的家伙。他在一家酒楼里喝酒,嗓门挺大,说什么这次英雄大会,他也有一席之地,还说要让全真教的人好看。” “一席之地?”叶无忌嗤笑一声,“我看是死无葬身之地吧。” 这赵志敬既然敢来,那便说明他找着了新靠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但在叶无忌眼里,这不过是一只不知死活的秋后蚂蚱。 “他在哪家酒楼?”叶无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就在城东的‘醉仙楼’。”杨过说道,“师兄,你要去找他?” “去看看。”叶无忌整了整衣冠,眼中杀机隐现,“既然碰上了,总得去叙叙旧。顺便问问他,脖子洗干净了没有。” 第332章 专治不服 醉仙楼是襄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平日里往来的多是些达官贵人。如今英雄大会在即,楼里楼外更是被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士挤得水泄不通。 二楼雅座,视野开阔,正对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大街。 赵志敬一身崭新的锦缎道袍,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光,正唾沫横飞地跟同桌几人吹嘘。 “想当年在终南山上,那丘处机老儿若不是仗着辈分压人,全真教掌教之位早就是贫道的囊中之物!哼,什么全真七子,不过是一群迂腐顽固的老东西罢了。” 同桌坐着的几个汉子,看打扮不像是中原武林人士,倒像是西域那边的刀客,一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举起酒碗,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赵道长如今投靠了国师,那是良禽择木而栖。等国师做了武林盟主,赵道长便是中原道门的领袖,到时候想怎么收拾那些牛鼻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哈哈哈!说得好!”赵志敬听得通体舒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到时候,我不只要把重阳宫的牌匾拆了当柴烧,还要把那个叫叶无忌的小畜生抓来,抽筋扒皮,方解我心头之恨!” 提到“叶无忌”三个字,赵志敬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当初在全真教,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子,处处跟他作对,害得他在师兄弟面前颜面扫地,最后更是被逐出师门,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日日夜夜都想报复回来。 “哦?赵道长好大的煞气啊。”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赵志敬端酒杯的手一抖,酒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这声音太熟悉了。 他猛地回头。 只见楼梯口处,两个道士正慢悠悠地走上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俊朗,嘴角挂着一抹标志性的坏笑。 后面的那个稍微年少些,背着一把长剑,眼神冷冽。 正是叶无忌和杨过。 “叶无忌!杨过!” 赵志敬霍然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引得二楼食客纷纷侧目。 “乖,不用行这么大礼。”叶无忌笑眯眯地走过来,拉开一张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完全没把这一桌子凶神恶煞的人放在眼里,“刚才我在楼下就听见有人念叨我名字,原来是你这条丧家之犬在这儿狂吠。” 杨过抱着剑站在叶无忌身后,目光在赵志敬身上扫了一圈,冷哼一声:“师兄说得对,狗改不了吃屎。” 赵志敬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若是三年前,见到叶无忌他或许还会有些忌惮。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三年他在蒙古军中,得了金轮法王的指点,修习密宗内功,一身武功早已今非昔比。在他看来,叶无忌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小子,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好!好得很!”赵志敬怒极反笑,指着叶无忌的鼻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叶无忌,你以为这里还是终南山吗?没人护着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身边的几个西域大汉也纷纷站起身,拔出腰间弯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叶无忌二人。 周围的食客见状,不仅没跑,反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赵道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仇人?”络腮胡子大汉用刀尖指了指叶无忌,“细皮嫩肉的,看着像个兔儿爷,能有什么本事?” “哈哈哈!” 一桌人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猥琐和轻蔑。 叶无忌也不恼,甚至还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赵志敬,亏你还是名门正派出身,如今竟沦落到与这帮蛮子称兄道弟?”叶无忌咽下花生米,摇了摇头,“跟一群野猪在一个槽里抢食吃,也不怕染了一身骚气?” “放肆!” 络腮胡子大怒,手中弯刀带起一道寒光,兜头向叶无忌砍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显然是个好手。 周围有人惊呼出声。 然而,叶无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刀锋即将砍中他肩膀的时候,他手中的折扇忽然动了。 “啪!”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见那络腮胡子手中的弯刀竟然脱手飞出,直接插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入木三分。而那大汉捂着手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腕处肿起老高一道红印。 全场瞬间安静。 叶无忌若无其事地收回折扇,又夹了一粒花生米:“太吵了,影响食欲。” 赵志敬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手,有点门道。 但他并未太过惊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些巧劲罢了。全真教的武功他也懂,无非就是些花架子。 “看来这三年你也长进了不少。”赵志敬阴沉着脸,挥手让那几个手下退开,“都退下,让我亲自来收拾这小子。”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泛着幽幽蓝光,显然不是凡品。 “叶无忌,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武功!” 话音未落,赵志敬身形暴起。 他这一剑刺出,竟然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剑势刚猛霸道,完全脱离了全真剑法轻灵飘逸的路子,反而多了几分密宗武学的狠辣。 周围懂行的人都忍不住喝了声彩。 “好剑法!” “这赵志敬虽然人品不行,但这武功确实厉害啊!” 杨过见状,手按剑柄就要上前。 “别动。”叶无忌淡淡道,“你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全真剑法。”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就在赵志敬的长剑刺到面前三寸之时,叶无忌手中的折扇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是敲击,而是刺。 折扇合拢,如同一把短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赵志敬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中。 “叮!”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赵志敬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长剑差点拿捏不住。 他心中大骇。这怎么可能?自己这一剑灌注了密宗内力,足有百斤之力,怎么会被一把破纸扇挡住? 没等他反应过来,叶无忌的折扇顺势一滑,沿着剑身直取他的手腕。 赵志敬连忙变招,长剑横扫,想要逼退叶无忌。 可叶无忌就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一样,身子微微后仰,避开剑锋,随即手腕一抖,折扇展开。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一次,是扇面狠狠抽在了赵志敬的脸上。 赵志敬被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招叫‘有凤来仪’。”叶无忌笑眯眯地解说道,“不过我改了一下,叫‘有扇来抽’。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我要杀了你!” 赵志敬彻底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抽耳光,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大吼一声,不再讲究什么招式,体内内力疯狂运转,长剑舞成一团光影,如同疯狗一般向叶无忌扑来。 这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叶无忌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 “说了你还不信,非要找虐。” 他脚下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切入赵志敬的剑圈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用折扇。 而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但他却准确无误地穿过了重重剑影,一把扣住了赵志敬握剑的手腕。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赵志敬惨叫一声,长剑落地。 紧接着,叶无忌另一只手反手一巴掌,重重抽在赵志敬另半边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赵志敬抽得原地转了个圈,两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来。 “这招叫‘金雁横空’。”叶无忌依旧笑眯眯的,“但我更喜欢叫它‘教你做人’。” 赵志敬被打蒙了。 他感觉脑瓜子嗡嗡的,眼前全是金星。 他引以为傲的密宗内力,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只会耍小聪明吗? 为什么他的内力如此深厚?深厚到让他感到绝望! “怎么?不服?” 叶无忌看着摇摇晃晃的赵志敬,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噗通!” 赵志敬双膝跪地,正好跪在杨过面前。 “师弟,刚才他说要抽谁的筋,扒谁的皮来着?”叶无忌回头问杨过。 杨过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志敬,只觉得心中一口恶气全出了,爽得不行。 “师兄,他说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杨过大声说道。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叶无忌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志敬,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看来你的愿望这辈子是实现不了了。” 赵志敬浑身颤抖,抬头看着叶无忌,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 “叶……叶无忌,你不能杀我!我是蒙古国师的人!我师父金轮法王马上就要到了,你若是杀了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到了这个时候,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那个还没露面的师父。 “又是这一套。”叶无忌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刚才那个霍都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师徒几个是不是只会这一句台词?” “霍都?你把霍师兄怎么了?”赵志敬瞪大了眼睛。 “也没怎么,就是让他滚回去了而已。”叶无忌淡淡道,“顺便帮他那个傻师兄松了松骨头。” 赵志敬心里咯噔一下。 霍都和达尔巴竟然已经败了? 而且还是败在这个人手里?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行了,我也懒得杀你这脏手。”叶无忌一脚将赵志敬踹翻在地,“回去告诉你那个国师师父,想找场子,让他自己来。别派你们这些阿猫阿狗来送死。” 说完,他转身对杨过招了招手:“师弟,走了。这儿空气太臭,待久了容易恶心。” 杨过收起长剑,对着地上的赵志敬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走下楼去。 二楼雅座一片死寂。 那几个西域大汉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赵志敬,又看了看楼梯口,愣是没敢追上去。 出了醉仙楼,夜风一吹,杨过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师兄,你太厉害了!刚才那几下简直帅呆了!”杨过两眼放光,“尤其是最后那两巴掌,听着就解气!” 叶无忌笑了笑,没说话。 刚才动手的时候,他特意控制了力道,只用了两成内力。 体内的三股真气虽然暂时平复,但毕竟是个隐患。若是动用太多,难保不会再次反噬。 不过对付赵志敬这种货色,两成足够了。 “师兄,咱们现在去哪?”杨过问道。 叶无忌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回去睡觉。”叶无忌伸了个懒腰,“养足精神,过两天还得去英雄大会上替郭伯母当急先锋呢。” 金轮法王既然要来争盟主,那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武林大会定然不会太平。 第333章 伯仲之间 夜色如墨。 襄阳城西一隅,荒僻民居错落,白日里便少有人迹,到了夜间更是鬼影憧憧,连打更的更夫也不愿往这边多迈半步。 一处早被废弃的皮货行后院,四壁高耸,窗户皆被厚厚的棉布封死,透不出一丝光亮。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极短。空气沉闷,浓烈的跌打药酒味直冲鼻端。 桌旁围坐四人。 上首那人是个青年文士,生得面目清秀,一袭汉人儒衫,看似个落第秀才,唯独那双眸子开阖间,寒光隐现。 他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转动极快,却听不到半点金铁交鸣之声,显是手劲控制已臻化境。 此人正是吕文焕最信任的幕僚,同时也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的大弟子,崔浩。 在他左首,坐着个贵公子打扮的青年,手摇折扇,只是那扇子摇得心不在焉,神色间颇有些晦气,正是霍都。右首的一张软榻上,躺着个身形如铁塔般的藏僧,赤裸的上身缠满绷带,胸口处赫然印着个紫黑掌印,正是二弟子达尔巴。 至于最下首那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捧着只肿得似馒头般的手腕,半边脸颊高高隆起,嘴角挂血,模样狼狈至极。 “轻点!你是猪蹄子么?”那人痛得浑身一哆嗦,抬脚踹翻了正给他上药的随从,骂道,“滚出去!” 随从连滚带爬地逃出屋去,顺手带上了门。屋内重归死寂,只有那两枚铁胆转动的“呼呼”风声。 “行了,老四。”崔浩手中的铁胆倏地停住,“叫唤得人心烦。” 这跪地之人正是全真教叛徒赵志敬。 他在这个小圈子里入门最晚,本事最济,此刻听得大师兄发话,虽满腹怨气,却也不敢再嚎,只是恨恨道:“大师兄,并非师弟矫情。那叶无忌下手太黑,简直欺人太甚!他这一巴掌打的不是我的脸,是咱们密宗国师的脸面啊!” 霍都闻言嗤笑一声,合上折扇敲了敲掌心:“老四,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你那张脸,还代表不了师父。再说了,你自己技不如人,被人当众像训狗一样训,还有脸在这儿嚷嚷?” “你!”赵志敬大怒,刚欲起身,却牵动膝盖伤势,疼得又跪了回去,指着霍都骂道,“霍都,你少说风凉话!前几日在丐帮分舵,你不也是被人赶出来的?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你找死!”霍都脸色骤沉,眼中杀机毕露。 “够了。” 崔浩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霍都与赵志敬立时噤声,虽仍互相怒视,却谁也不敢再多置一词。 崔浩起身,缓步踱到达尔巴榻前,伸出两指搭在他脉门之上。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赵志敬,淡淡问道:“说说吧,今晚在醉仙楼,他是如何出手的?每一个细节,都别漏掉。” 赵志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屈辱,回忆道:“那小子……很是邪门。我那一剑用了密宗的大力金刚手法,力道少说也有几百斤。可他只用一把破纸扇,轻轻一搭,就把我的剑路封死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堆里,浑身力气没处使。” 说到此处,赵志敬脸上露出一丝惧色:“后来他抓我手腕那一下,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而且他的内力,极怪。” “怎么个怪法?”崔浩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几分兴致。 “冷。”赵志敬打了个寒颤,“不是冬日里的那种冷,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但这股劲力刚一入体,紧接着又有一股燥热传过来,像是火烧一般。两股劲力绞在一起,我的护体真气瞬间就被冲散了。” 崔浩听罢,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榻上的达尔巴:“老二,那日在丐帮,你跟他对那一掌,又是何种感觉?” 达尔巴缓缓睁开眼,瓮声瓮气地道:“火。很大的火。俺的金刚杵像是烧红了一样,烫手。他的内力,比俺深。” 霍都此时也插口道:“大师兄,那天我那个跟班,被他一脚踹飞,肋骨断了三根。那小子出招没个正形,看着松松垮垮,但爆发力极强。而且……二师兄倒下后,浑身发烫,像是被火烤过一样。那小子出掌的时候,周围空气都似扭曲了。” 崔浩听完三人描述,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原来如此。看来这几日让你们出去闹腾,这顿打没白挨。” 赵志敬一怔:“大师兄,你是说……你是故意让我们去送死的?” “送死谈不上,顶多是去探探路。”崔浩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襄阳城这潭水太深,郭靖那是明面上的猛虎,谁都看得见。但这个叶无忌,却是藏在草丛里的毒蛇。若不摸清他的底细,咱们的大计随时可能翻船。” “那……大师兄看出什么来了?”霍都问道。 崔浩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小子,不简单。综合你们三人的遭遇,这叶无忌身兼数家之长。全真教的根基,这是肯定的。但他体内那股阴寒之气,多半是练了阴寒内力。至于老二感觉到的那股火劲……” 他双眼微眯,沉吟片刻:“至刚至阳,霸道绝伦,既非全真玄门正宗,亦非丐帮降龙十八掌。若我所料不错,那是一门极为厉害的阳刚功夫。” “阴阳既济?”霍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世上真有人能同时练成两门属性相反的绝学?” “不仅练成了,而且火候极深。”崔浩语气中罕见地带了几分凝重,“按照中原武林的划分,这小子的内力修为,至少已入先天中期。跟我,在伯仲之间。”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先天中期! 这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霍都苦练多年,也不过是后天巅峰,离那先天之境虽只一步之遥,却是天堑鸿沟。那叶无忌年纪轻轻,竟已有这等修为? 赵志敬咽了口唾沫,只觉喉咙发干:“那……那咱们还怎么打?要是再加上郭靖,咱们这几个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慌什么?”崔浩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武功高,不代表就能赢。这世上,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那些自以为天下无敌的高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襄阳地图前,负手而立:“你们只看到了他的强,却没看到他的弱。” “弱?”霍都疑惑道,“他有什么弱点?” “就在他的内力上。”崔浩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老四说他又冷又热,老二说他火劲霸道却后劲不足。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体内的真气并不纯粹。九阴至阴,九阳至阳,再加上全真教的中正平和。这三股气在他体内,就像是三个打架的醉汉。平日里或许能勉强压制,但一旦到了生死搏杀的关键时刻,只要外力足够强,稍微一引动……” 崔浩做了一个炸裂的手势:“砰!他自己就会先炸开。” 霍都眼睛一亮:“大师兄的意思是,咱们不用跟他硬拼,只要拖住他,引爆他体内的真气冲突?” “不错。”崔浩颔首,“若是硬碰硬,我也没把握能杀他,顶多拼个两败俱伤。这种买卖不划算。但若是攻其必救,乱其心神,再配合特定的阵法……哼,杀他如杀鸡。” 赵志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恐惧消散不少:“还是大师兄高明!只要这小子一死,我在全真教受的那些气,就算彻底出了!趁他病要他命,咱们何时动手?” “急什么?”崔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他有隐患,真要拼起命来,拉你们几个垫背还是绰绰有余的。叶无忌的事,暂时放一边。现在的关键,是郭靖。” 提到这个名字,屋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人的名,树的影。郭靖镇守襄阳数十年,一身武功早已到了化境,降龙十八掌更是刚猛无双。在座几人,除了崔浩能接几招,其他人面对郭靖,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大师兄。”霍都皱眉道,“就算咱们能解决叶无忌,可只要郭靖在,这英雄大会咱们就翻不了盘。师父他老人家虽然神功盖世,但毕竟神龙见首不见尾,若是到了大会那天,师父还没到,咱们几个……” “是啊。”赵志敬也附和道,“郭靖那人虽然木讷,但动起手来可不含糊。咱们是不是该避一避风头?” 崔浩看着这两个被郭靖名字吓破胆的师弟,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随手抛在桌上。 “郭靖确实厉害,但他不是神,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霍都拿起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寥寥几行字迹潦草,似是匆忙间写就。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军中的消息?” “不错。”崔浩坐回椅中,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郭靖虽然是武林盟主的热门人选,他在江湖上威望再高,在朝廷命官眼里,也不过是个听话的打手罢了。” “大师兄,你的意思是……”霍都似乎猜到了什么。 “借刀杀人。”崔浩抿了一口茶,“襄阳安抚使吕文焕,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贪权势的人。郭靖在襄阳威望太高,军民只知郭大侠,不知吕大人。这可是官场大忌。” 他指了指地图上守备府的位置,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这位吕大人,既想守住襄阳保住乌纱帽,又怕郭靖功高震主。这种矛盾心理,就是我们最好的切入点。郭靖最大的弱点,便是他心系襄阳百姓,心系大宋安危,这就是他的死穴。” “只要我们略施小计,让吕文焕觉得郭靖是个威胁,甚至可能会取而代之……”崔浩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大宋朝廷自己就会先容不下他。英雄大会?哼,到时候怕是要变成一场笑话。” 第334章 你想造反? 翌日清晨,襄阳城的天色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头,仿佛随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安抚使府邸,书房内。 吕文焕一夜未眠,眼底挂着青黑,正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桌案上堆满了各路将领送来的文书,但此刻他根本无心批阅。 “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崔浩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轻轻放在桌角,神色恭顺平静,仿佛昨夜那个阴狠毒辣的金轮大弟子根本不是他。 吕文焕指着窗外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何苦?你听听!你听听外面都在传什么?昨夜城南一闹,百姓们只知有叶无忌仗义疏财,只知有郭靖镇守襄阳,谁还记得我这个安抚使姓吕?甚至有人说,这襄阳城迟早要改姓郭!” 崔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旋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叹息道:“大人,百姓愚昧,容易被表象蒙蔽。郭大侠虽然义薄云天,但他那一帮江湖朋友……确实有些太不懂规矩了。昨日叶无忌在城南当众撒金叶子,看似是解围,实则是将咱们吕府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啊。” “啪!” 吕文焕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轻颤:“那个姓叶的小道士!若非看在郭靖的面子上,本官早就治他一个扰乱军心之罪!” “大人息怒。”崔浩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叶无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不足为惧。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于……权柄。” 吕文焕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崔浩目光幽深,缓缓道:“大人,英雄大会在即,天下豪杰云集襄阳。这本是朝廷彰显威仪的好机会,可如今,这大会的名单、场地、甚至护卫,全由郭靖大侠一人说了算。若是这些江湖草莽在城中闹出乱子,或者是……有人振臂一呼,想要‘清君侧’,大人您手里的兵符,还能调得动这满城的民心吗?” 吕文焕闻言一惊。 贾似道现在把持着朝政,虽然管家对他颇为信任,但是民间之人却恨死了此人。 尤其是这帮不读书没文化的糙汉子,若真有人振臂一呼,搞不好真能成事儿! “清君侧”三个字,对于大宋的武将来说,是足以诛九族的禁忌。当年岳飞是如何死的?不就是功高震主,且手握私兵吗? 吕文焕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颤声道:“先生……你是说,郭靖他有反心?” “郭大侠或许无心,但他身边的人呢?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若是他们推举郭大侠为武林盟主,到时候这一声令下,这襄阳城……究竟是听朝廷的,还是听他郭盟主的?”崔浩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吕文焕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从愤怒转为惊恐,最后化作一片狠厉。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崔浩微微一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吕文焕听着听着,眉头紧锁,随后又慢慢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计……甚妙!既不伤了和气,又能将主动权收回本官手中。只是,郭靖会答应吗?” “他是‘侠之大者’嘛。”崔浩直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只要大人用‘襄阳安危’和‘朝廷大义’这顶大帽子压下去,他就算心里再苦,也得捏着鼻子认了。这就是君子,君子……是可以欺之以方的。” …… 郭府,演武场。 “喝!” 一声清啸,杨过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银龙,剑尖颤动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声。他身形游走,步法灵动,显然这一夜之间,剑术又精进了不少。 “不错,有点样子了。” 叶无忌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懒洋洋地点评道,“不过你这招‘白虹贯日’使得太正了。若是遇到霍都那种阴险小人,他攻你下三路,你这招就成了活靶子。记住,剑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稍微下流一点,比什么绝世剑招都管用。” 杨过收剑而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嘿嘿笑道:“师兄教训得是。昨晚那一脚,师弟我至今还在回味,那霍都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绝伦。” 叶无忌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目光却有些飘忽。 昨晚从醉仙楼回来后,他体内的真气冲突愈发剧烈了。 丹田之内,九阳真气的火劲与九阴真气的寒劲如同两头争夺地盘的猛兽,时不时就要碰撞一番。而作为调停者的先天功,虽然中正平和,但毕竟独木难支,压制得越来越吃力。 “需得尽快解决此间之事,早日回到重阳宫,否则别说打金轮法王,我自己都能把自己炸了。”叶无忌心中暗道,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郭大侠!郭大侠!” 一名身穿官服的差役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帖书,高声喊道,“安抚使大人有急令,请郭大侠即刻前往府衙议事!” 正在一旁指导大武小武练拳的郭靖闻言,立刻迎了上去,接过帖书一看,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怎么了?” 黄蓉从回廊转角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黄色的软烟罗裙,发髻高挽,并未佩戴太多首饰,却难掩那股雍容华贵的少妇风韵。只是那双剪水秋瞳中,隐隐透着几分冷淡。 郭靖合上帖书,沉声道:“吕大人说,关于英雄大会的举办事宜,朝廷有了新的批示,让我立刻过去商议。说是……事关襄阳防务,十万火急。” “朝廷批示?”黄蓉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英雄大会乃是江湖盛事,朝廷向来不闻不问,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了批示?这恐怕是宴无好宴。” 郭靖叹了口气,摇头道:“蓉儿,你多虑了。如今蒙古大军压境,吕大人也是为了襄阳着想。既然是公事,我自然要去一趟。” “你……”黄蓉见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昨晚的争吵还历历在目,这个男人,永远把那个所谓的“吕大人”和“大局”放在妻女之上。 “郭伯母说得对,这绝对是个坑。”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黄蓉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上扫过,随后看向郭靖,“郭伯伯,您是君子,但这吕大人嘛……呵呵,昨晚他儿子刚吃了瘪,今天老子就来找场子,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点。” 郭靖皱眉道:“无忌,不可妄言。吕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岂会因私废公?” “行行行,您是大侠,您说了算。”叶无忌耸了耸肩,一脸无奈,“不过既然是谈英雄大会的事,我也算是全真教的代表,不如我也跟着去凑个热闹?万一吕大人要给您下套,我也能帮您……递个梯子?” 郭靖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你智谋过人,若有不决之事,也可参详一二。” 黄蓉看了叶无忌一眼,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自然知道叶无忌跟去是为了什么——这个小贼虽然嘴上花花,但护短的性子却比谁都强。有他在,至少郭靖不会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也去。”黄蓉忽然开口。 “蓉儿,你身子不适,还是在家歇息吧。”郭靖关切道。 黄蓉冷冷道:“我怕你去了一趟府衙,把咱们丐帮几万弟兄都给卖了。” 郭靖一噎,面露尴尬之色,却也不敢再劝。 于是,一行三人,各怀心思,朝着安抚使府衙而去。 …… 府衙,议事厅。 气氛肃杀,两排带刀亲卫分列左右,个个手按刀柄,目光炯炯。 吕文焕端坐在主位之上,身旁站着那个面容清秀的幕僚崔浩。见郭靖等人进来,吕文焕并未起身相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郭大侠,坐。” 这般傲慢的态度,与往日那个一口一个“郭大侠”的吕文焕判若两人。 郭靖虽觉诧异,但秉持礼数,还是抱拳行礼后才落座。黄蓉和叶无忌则站在他身后,冷眼旁观。 “吕大人,不知急召郭某前来,有何要事?”郭靖开门见山地问道。 吕文焕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才缓缓道:“郭大侠,本官听说,这次英雄大会,你发出了两千多张英雄帖?” “正是。”郭靖点头,“天下豪杰响应号召,共抗蒙古,实乃大宋之幸。” “幸?”吕文焕冷笑一声,“本官看是祸吧!两千多名江湖草莽,个个身怀武艺,携带兵刃,聚集在这襄阳城内。若是其中混入了蒙古奸细,或者有人借机生事,这襄阳城的防务还要不要了?本官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郭靖一愣,急忙解释:“大人放心,这些英雄都是郭某的旧识,个个忠义两全……” “知人知面不知心!”吕文焕猛地打断他,厉声道,“郭大侠,你敢用你全家的性命担保,这两千人里,没有一个心怀叵测之徒吗?” 郭靖语塞。这种事情,谁敢打包票? “那依大人的意思……” “很简单。”吕文焕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丢给郭靖,“本官也是为了襄阳安危着想。这次英雄大会,必须由官府接管。所有参会人员,必须造册登记,兵刃一律上缴库房,由官兵统一保管。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靖身后的黄蓉和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武林盟主一职,事关重大,不能由江湖私相授受。本官已向朝廷请旨,由朝廷指派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担任盟主,统领群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郭靖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大人!这万万不可!江湖人最重自由,若是上缴兵刃,还要听从朝廷指派,这英雄大会还开得成吗?大家是来保家卫国的,不是来当囚犯的!” “放肆!”吕文焕一拍桌子,怒喝道,“郭靖!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本官?你是想造反吗?” “造反”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郭靖顿时僵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 他一生忠义,最受不得这种指控。 第335章 钢刀断魂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郭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庞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一生,守的是大宋江山,护的是黎民百姓,哪怕朝廷昏庸,他也从未有过半点二心。 如今被吕文焕当面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他只觉喉头腥甜,竟是一句话也不想辩驳。 吕文焕看着郭靖这副模样,眼底划过一丝快意。 这就是君子。 只要拿大义压住他,哪怕是让他去死,他也不会犹豫。 "郭大侠,本官也是按律办事。"吕文焕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叶沫,语气悠然,"只要你答应接受朝廷指派的盟主,本官自然会上奏朝廷,表彰你的忠心。到时候朝廷极有可能感念郭大侠的忠心,封你做盟主也无可厚非!吕某绝无二话!" "但郭大侠你要知道,自己选的和朝廷封的,虽然结果一样,但是意义可完全不同!" "啪!" 大厅内突然炸开一声脆响。 吕文焕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身,烫得他"哎哟"一声跳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无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张紫檀木的长桌旁,手里把玩着一只刚从桌上顺来的白玉镇纸,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扔。 那价值不菲的镇纸,瞬间摔得粉碎。 "叶道长,你这是何意?"吕文焕怒目圆睁。 叶无忌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懒散笑容:"没别的意思,就是听吕大人这番话,听得有些反胃,手滑了。" 他绕过呆立的郭靖,径直走到吕文焕面前。 "吕大人,你刚才说,怕江湖人造反?" 叶无忌伸出一根手指,在吕文焕那身官服的补子上戳了戳,"你这脑子,是不是在安乐窝里待久了,锈住了?" 叶无忌距离太近,让吕文焕很没有安全感。 "放肆!来人!给本官拿下!"吕文焕厉声喝道。 周围的亲卫刚要拔刀,却觉眼前一花。 没人看清叶无忌是怎么动的。 只见他身形微晃,瞬间出现在左侧一名亲卫身旁,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柄刚出鞘一半的钢刀。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那柄百炼钢刀,竟被他两指硬生生夹断! 叶无忌随手将断刃扔在吕文焕脚边,刀尖入地三分,还在嗡嗡作颤。 全场死寂。 那名亲卫吓得面无人色,握着半截刀柄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就凭这些破铜烂铁,还有这些只知道鱼肉乡里的废物,也想拿下我?"叶无忌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亲卫,最后落回吕文焕那张煞白的脸上。 "吕大人,你搞错了一件事。" "郭大侠敬你,是因为他把你当守土安民的父母官。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这群江湖草莽,就是你案板上的肉。" "你……你想干什么?你想杀官造反吗?"吕文焕退后一步,后背抵在了太师椅上,色厉内荏地吼道。 一直站在吕文焕身后的崔浩,此刻双眼微眯,右手悄然缩回袖中,似乎在蓄力。 叶无忌瞥了崔浩一眼,那眼神中透着一股凌厉的警告意味,随后转头看向郭靖。 "郭伯伯,既然吕大人信不过咱们,那咱们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叶无忌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地说道,"这襄阳城,是他吕大人的襄阳城,又不是郭伯伯你的襄阳城。咱们这就回去,收拾收拾行李,你带着郭伯母和芙妹,回桃花岛钓鱼去。我带着师弟继续回终南山念经。至于这满城的百姓,还有那即将攻城的蒙古大军……" 他指了指吕文焕,笑得灿烂无比:"这不还有英明神武的吕大人吗?吕大人既然怕我们造反,那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能守住城池。咱们就不在这儿碍眼了,走走走,回家吃饭。" 说着,他伸手就去拉郭靖的袖子。 郭靖愣住了。 若是走了,这襄阳城几十万百姓怎么办? "无忌,这……"郭靖刚要开口,却感觉叶无忌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哎呀郭伯伯,人家都赶人了,你还赖着不走,多没面子啊!"叶无忌大声嚷嚷道,"反正咱们是江湖草莽,不懂什么朝廷法度,只知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吕文焕彻底慌了。 他要的是郭靖听话,要的是夺权,可绝不是要郭靖走啊! 现在的襄阳城,若是没有郭靖这杆大旗竖着,没有丐帮那几万弟子协助守城,仅凭他手下那些吃空饷的兵油子,怕是连蒙古人的一轮冲锋都挡不住! 一旦襄阳失守,他这个安抚使,只有掉脑袋的份! "慢!慢着!" 吕文焕顾不得官威,急忙冲出来拦在两人面前,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郭大侠,叶道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本官……本官刚才也是一时情急,言语上有些冲撞,二位切莫往心里去。" 叶无忌停下脚步,斜睨着他:"怎么?不收兵刃了?" "不收了!绝对不收了!"吕文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江湖豪杰带兵刃,那是为了杀敌报国,本官岂能做那自毁长城之事?" "那盟主呢?还要朝廷指派吗?"叶无忌追问。 吕文焕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郭靖,心都在滴血,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江湖事,江湖了。盟主之位,自然是由天下英雄公推,朝廷……朝廷只负责嘉奖,绝不干涉!" 听到这话,郭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抱拳道:"多谢大人体谅。" 叶无忌却没这么好说话。 他凑到吕文焕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吕大人,做人要知足。郭大侠是个老实人,好说话。但我这人,心眼小,脾气坏。你要是再敢在背后搞这种阴招,下次碎的,可就不是茶杯和镇纸了。" 说完,他目光沉沉地盯了吕文焕一眼。 吕文焕只觉脊背发凉,连连点头:"是是是,叶道长说得是。" "行了,那咱们就不打扰大人办公了。" 叶无忌哈哈一笑,转身揽住郭靖的肩膀,大步向外走去,"郭大侠,走,回去喝酒!今儿这事儿办得痛快!" 黄蓉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从始至终,她都在静静地看着叶无忌。 看着他蛮不讲理,看着他把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吕文焕吓得像只鹌鹑。 以往遇到这种事,郭靖总是会忍,会退,会为了所谓的"大局"委屈求全。而她,作为妻子,只能陪着他一起受气,然后再想办法在背后缝缝补补。 可今天,叶无忌用一种最简单粗暴,却也最有效的方式,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 黄蓉暗暗点头,心想此人虽行事乖张,但确实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郭伯母,还不走?想留下来陪吕大人喝茶啊?" 叶无忌走到门口,回头见黄蓉还在出神,不由得催促了一句。 黄蓉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快步跟了上去。 …… 回到郭府,西厢房内。 叶无忌脸上的笑容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刚才在府衙,他强行运转内力震断那柄钢刀,虽然看似轻松写意,实则凶险无比。 体内的三股真气,本就难以驯服,每一次动手,事后都会乱成一锅粥。 九阳真气的火劲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九阴真气的寒气则刺骨钻心,而先天功的中正之气,现在每次镇压都得花费极大的功夫。 "逞能的代价……果然不小。" 叶无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跌跌撞撞地爬上床榻,盘膝坐好。 这次的情况,比前几次都要严重。 他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撕裂他的经脉。如果不能尽快平复,恐怕活不过今晚。 "不行……靠我自己压不住了。" 叶无忌额头上冷汗淋漓,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上一次内功互相征伐,是黄蓉帮助自己以《阴阳轮转功》疏导真气才勉强镇压。 可是…… 叶无忌苦笑一声。 刚才还在调侃人家,现在就去求救,这脸还要不要了? 而且,若是让郭靖知道……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黄蓉的脚步声。 "咚、咚。" 两声轻敲门声响起。 "无忌……你在吗?" 黄蓉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给你送点伤药过来。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 叶无忌心中一动。 这女人,观察竟然如此仔细,已经察觉自己情况不妙了? 他刚想开口回应,体内的真气却猛地一冲,剧痛袭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唔……" 门外的黄蓉听到这声音,脸色骤变。 "叶无忌?你怎么了?" 她顾不得多想,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来。 此刻叶无忌满脸冷汗、嘴角带血、浑身颤抖个不停,模样极其凄惨。 "你怎么伤成这样?!" 黄蓉大惊失色,连忙关上房门,快步冲到床边。 "别……别过来……"叶无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真气……暴走了……会伤到你……" 黄蓉看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想起刚才在府衙他为了维护郭家而强撑的模样,顿时猜到了几分。 "少废话!" 她低喝一声,直接盘膝坐在了叶无忌身后。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 双掌稳稳贴上了叶无忌的后背。 就在双掌接触的瞬间,两人体内的《阴阳轮转功》受到牵引,自行运转起来。 一阵浑厚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入叶无忌经脉,与体内狂暴的三股真气激烈碰撞。 黄蓉闷哼一声,面色微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次叶无忌体内真气冲突之猛烈,远超上次。三股真气如同三条搅在一处的蛟龙,每一次碰撞都让两人的经脉剧烈震荡。 她咬紧牙关,将全身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出,全力引导那三股暴戾真气归入正轨。 这该死的功法…… 怎么比上次还要凶险? 第336章 一掌惊魂 屋内红烛烧了大半,窗纸上,映出两道端坐的人影,随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黄蓉盘膝坐于榻上,双掌抵住叶无忌背心灵台、神道二穴。 她只觉掌心之下,那少年体表温度极高,纯阳真气正沿经脉横冲直撞,形势凶险。 这便是《阴阳轮转功》的霸道之处。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叶无忌体内九阳真气本就刚猛无俦,此刻又因旧伤牵引,与体内另外两股真气相互攻伐,正如三条恶龙在经脉中翻江倒海。 黄蓉深知凶险,贝齿轻咬下唇,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运起阴阳轮转功的总纲心法,以自身精纯的阴柔内力,去中和那股狂暴的阳劲。 两股当世绝顶的真气在两人体内形成了一个大周天循环。三股乱窜的真气如野马脱缰,黄蓉须得全神贯注,稍有差池,两人都将遭受反噬。 她额角青筋微凸,每一次引导真气过穴,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须得拿捏得分毫不差。 "呃……" 叶无忌喉头滚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体内肆虐的乱劲渐渐找到了疏导之路,剧痛正在消退。 "凝神!"黄蓉低声叱道,"莫要分心,引导真气归元!你这小贼,若是此刻真气走岔,神仙也难救!" 叶无忌此刻意识半醒半昏,只觉背后传来一股柔和却深厚的内力,正在帮他梳理经脉。 他下意识想要配合运功,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好烫……郭伯母……体内火劲太猛……帮我压住……" 黄蓉咬了咬牙,加重了内力输出,额上汗珠滚落。 …… 此时院外,夜风凄紧,吹得庭中老树沙沙作响。 郭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他眉头深锁,满脸忧色。 方才城头传来急报,蒙古先锋部队已有异动,吕文焕虽然第一时间去了城楼,但派来的传令兵却说得语焉不详,只说情况危急,请郭大侠速去主持大局。 郭靖心系襄阳安危,本欲直接赶去,但转念一想,此事重大,必须知会黄蓉一声。黄蓉足智多谋,若是蒙古人有什么阴谋诡计,还得靠她拿主意。 但找了半天,没见到妻子的身影,有小厮说看见她往叶无忌住的地方去了。 郭靖略一猜测,今天叶无忌为了维护他的面子,强行运功震断番僧的钢刀,似乎受了内伤,蓉儿应该是来探望一番。 他走到西厢房外,正要抬手叩门。 忽地,屋内传出一声低沉且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便是女子急促的低喝:"别乱动!这时候乱动,经脉会断!" 郭靖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和他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黄蓉。只是这语气语调……似乎极为紧张焦灼,又透着几分不寻常。 郭靖虽然憨厚,却并非痴傻。夜深人静,妻子独自在一个年轻男子的房中,还发出这般动静……联想到这几日蓉儿对叶无忌的维护…… 虽然他不愿意相信,但疑心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郭靖双目赤红,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啊……那处穴道不能碰……是死穴……"屋内,叶无忌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痛楚。 "我知道!忍住……马上就通了……"黄蓉的声音透着疲惫与紧张。 轰! 郭靖彻底失去了理智。 那是他的蓉儿啊!是他视若珍宝、敬重爱护了一辈子的妻子!而里面那个,是他视若子侄、极力维护的全真高徒! "叶无忌!你这畜生!敢欺我太甚!" 郭靖发出一声怒吼,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大局。他运足十成掌力,猛地一掌拍在房门之上。 "亢龙有悔!" 这一掌含怒而发,威势惊人,便是千斤巨石也能拍成齑粉。 "砰——!" 厚实的楠木房门,在降龙十八掌刚猛无双的掌力下,瞬间裂成无数碎片,裹挟着劲风向屋内激射而去。 屋内正处于疗伤关键时刻的两人,哪里料到会有此变故? 《阴阳轮转功》最忌外力干扰。此刻两人真气正融为一体,循环往复,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与掌风,瞬间打破了那种微妙的平衡。 "噗!" 叶无忌身躯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前栽倒。 他体内刚要被压制住的三股真气,受到外界掌力的牵引,瞬间失控反噬。 黄蓉亦是遭受反噬,俏脸瞬间煞白如纸,喉头一甜,一丝殷红顺着嘴角溢出。 但她受伤不如叶无忌深重,硬生生压下了翻腾的气血,伸手扶住了倒下的叶无忌,此时若松手,这少年必死无疑。 郭靖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一步跨入房中,怒目圆睁:"你们,你们……" 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叶无忌面如金纸,人事不省地倒在榻上,嘴角满是鲜血,前襟已被染红了一大片。而黄蓉,衣衫整齐,连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她盘膝坐在榻上,双手还保持着推宫过血的姿势,显然是在运功疗伤。 没有想象中的不堪入目。没有想象中的苟且之事。 郭靖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僵住了。 "这……蓉儿……我……" 郭靖结结巴巴,手足无措。他刚才明明听到了那些声音……怎么会是这样? 黄蓉缓缓抬起头。 眸子布满寒霜,冷得吓人。 "郭大侠,好威风啊。" 黄蓉字字诛心,"这一招'亢龙有悔',使得当真是炉火纯青。你是想把这房子拆了,还是想把我们两个给杀了?" 郭靖身子一颤,脸上露出极度尴尬的神色。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蓉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在外面听到……听到里面动静不对,还有……还有那些话……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黄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黄蓉不知廉耻?郭靖啊郭靖,夫妻几十年,我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郭靖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是……蓉儿你别生气。"郭靖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是关心则乱。我听到无忌叫唤,又听到你焦急的声音……我这心里一急,就……就……" "就破门而入,想捉奸在床?" 黄蓉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迷不醒的叶无忌,此时他脉象紊乱,气若游丝,显然是被刚才那一掌的动静震伤了心脉,导致体内真气彻底失控。若非她刚才拼着受内伤,强行护住了他的心脉,只怕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郭靖,你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黄蓉指着叶无忌,眼中含泪,"今日无忌为了不让你难做,为了维护你郭大侠的威名,不惜与吕文焕作对,他强行运起内力震断钢刀!那一击,引动了他体内的旧伤,导致三气逆乱!我好不容易才帮他把真气理顺,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倒好,一掌下来,差点要了他的命!" 郭靖闻言,如遭雷击。 原来无忌是为了他才受的伤?原来蓉儿是在救人?而他,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仅误会了妻子,还恩将仇报,险些害死恩人? "蓉儿,我错了!"郭靖抢步上前,想要查看叶无忌的伤势,"无忌侄儿怎么样?我……我这就给他输气疗伤!" "别碰他!" 黄蓉厉声喝止,一把拍开郭靖伸过来的手,"你的内力刚猛霸道,现在输给他,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他体内现在乱作一团,除了我能勉强梳理,谁碰谁死!" 郭靖讪讪地缩回手,站在床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脸懊悔。 "蓉儿,那……那现在该怎么办?要不我去请大夫?" "大夫若是有用,还要练武之人做什么?"黄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后从怀中掏出一颗九花玉露丸,塞进叶无忌嘴里,又在他几处大穴上连点数下,暂时封住了他乱窜的真气。 做完这一切,黄蓉才感觉浑身脱力,身子晃了晃。 "蓉儿!"郭靖连忙上前扶住她,"你也受伤了?" 黄蓉推开他的手,冷冷道,"只要郭大侠别再来补上一掌,我就谢天谢地了。" 郭靖满脸羞愧,低声道:"蓉儿,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黄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郭靖,夫妻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仅凭一点声响,你就断定我不贞?" "不!绝对不是!"郭靖急得直摆手,"蓉儿你……哎呀,反正是我混蛋,是我糊涂!" 看着郭靖这副笨拙的模样,黄蓉心中的怒气稍稍散去了一些,但那股怨气却怎么也消不掉。 "行了,别在这碍眼了。"黄蓉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刚才急匆匆跑来,连门都不敲,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经她这一提醒,郭靖才猛然想起正事。 "遭了!"郭靖一拍大腿,神色大变,"差点误了军情!蓉儿,蒙古大军攻城了!先锋部队已经到了城下,吕文焕擅自下令打开城门,派了一支千人队出城迎敌,结果中了蒙古人的埋伏!现在蒙古大军趁势压上,正在猛攻西门!吕大人在城楼上吓得六神无主,派人来催了好几次,让我赶紧过去主持大局。" "蒙古攻城?吕文焕这蠢材!" 黄蓉闻言,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虽然恼怒郭靖,但在家国大事面前,她分得清轻重。 "既是军情紧急,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黄蓉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郭靖看了一眼昏迷的叶无忌,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黄蓉,犹豫道:"可是你们……" "我们死不了!"黄蓉不耐烦地说道,"无忌这里有我照看,我会想办法稳住他的伤势。你是襄阳的主心骨,赶紧去吧!" 就在这时,门外又跌跌撞撞跑进来一名传令兵,浑身是血,跪地大喊:"郭大侠!西门告急!蒙古鞑子架起回回炮了!吕大人请您速去!" 郭靖咬了咬牙,对着黄蓉深深一抱拳,又对着叶无忌的方向拱了拱手。 "蓉儿,那辛苦你了。等退了蒙古兵,我再回来向无忌赔罪!" 说罢,他再不迟疑,提起一口气,纵身跃出屋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着郭靖离去的背影,黄蓉长长叹了口气,瘫软在榻上。 她转头看着身边的叶无忌。此时的叶无忌,双目紧闭,眉心紧锁,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咳咳……" 忽然,叶无忌发出微弱的咳嗽声,费力地睁开眼皮,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第337章 贪功冒进 襄阳城头,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 喊杀声如潮水一浪盖过一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郭靖双足刚一沾地,几个浑身是血的宋兵便抬着伤员匆匆跑过。 城垛缺口处,一名千夫长正挥舞着卷刃的钢刀,指挥士兵填补防线。 远处,蒙古人的号角声沉闷压抑,震得人心头发慌。 “郭大侠!您可算来了!” 吕文焕缩在城楼的立柱后,头上的乌纱帽有些歪斜,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白得像白无常一般。 他看见郭靖,就跟看见了亲爹,连滚带爬地迎上来,一把抓住郭靖的袖子。 “快!快把这些蛮子赶下去!他们要爬上来了!” 郭靖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目光扫过城下。 密密麻麻的蒙古步兵扛着云梯,如蚁附膻。 巨大的回回炮抛射出百斤重的石弹,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 虽然攻势看似猛烈,但郭靖久经沙场,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这些蒙古兵喊声震天,但攀爬的速度并不快,后方的骑兵方阵也列得松散,并未有冲锋的迹象。 “弓箭手,换火箭,射云梯根部。” 郭靖沉声下令。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定力。 原本慌乱的守军听得这熟悉的声音,心神大定,纷纷依令行事。 几轮火箭射下,城墙根处燃起大火,蒙古兵的攻势受阻,惨叫着跌落下去。 “咚——咚——咚——” 就在此时,蒙古军阵后方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鼓点。 原本还在蚁附攻城的蒙古兵,听到这鼓声,竟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丢盔弃甲,连云梯都不要了,甚至有不少旗帜被扔在地上,任由战马践踏。 “退了?蛮子退了?” 吕文焕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城下狼狈逃窜的蒙古兵,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惊恐顿时消散,只剩下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哈哈!本官坐镇指挥,果然如有神助!这帮蛮子被本官的威严吓破了胆!” 他直起腰杆,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大步走到城垛前。 “来人!传本官将令!打开城门,全军出击!务必将这伙败军全歼,本官要拿他们的人头向朝廷报捷!” 周围的副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大家都看向郭靖。 郭靖站在风口,衣袂翻飞,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盯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那是蒙古骑兵撤退的方向。 烟尘太高,太直。 若是真败,人马慌乱,烟尘该是散乱低垂。 这般规整的烟尘,分明是有人在马尾巴上绑了树枝,故意拖出来的。 “不可追击。” 郭靖转过身,挡在吕文焕面前,语气坚决。 “大人,蒙古兵退得蹊跷。他们虽丢弃旗帜,但阵型未乱,战马嘶鸣声中气十足。这是诱敌之计。” “诱敌?” 吕文焕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沉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崔浩。 崔浩一身儒衫,立在阴影里,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大人,”崔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蒙古先锋大败,若是能斩杀其主将,这可是泼天的功劳。此时若不追,等他们缓过气来,这功劳可就飞了。” 他在“功劳”二字上咬得很重。 吕文焕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襄阳熬了这么多年,除了苦劳,什么也没捞着。 朝廷里那些言官,天天弹劾他畏敌如虎,耗费钱粮。 若是今晚能打个大胜仗……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郭大侠,”吕文焕板起脸,拿出了安抚使的官威,“你虽通晓兵法,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敌人已经溃不成军,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难道要放虎归山,让他们明日再来攻打襄阳吗?” “穷寇莫追。” 郭靖寸步不让,“城外地形复杂,夜色深沉,极易设伏。我军守城尚可,野战并非强项。一旦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够了!” 吕文焕猛地一甩袖子,唾沫星子喷了郭靖一脸。 “郭靖!你口口声声为了襄阳,我看你是被蒙古人吓破了胆!前几次你不敢打,本官忍了。今晚大好局势,你还要阻拦?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指着郭靖的鼻子,声色俱厉。 “莫非,你真如传言所说,想养寇自重?还是说,你这心里,还念着你在蒙古当金刀驸马的旧情,舍不得杀你的旧主子?” 这话太毒。 周围的将士们听得脸色大变,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郭靖身躯一震,双拳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 他这一生,最恨别人拿他的忠义做文章。 “吕大人,郭某一片丹心,天日可表!” 郭靖虎目含泪,声音悲愤,“此时出城,便是送死!那几千弟兄也是爹生娘养的,岂能为了虚无缥缈的战功,白白填了沟壑?” “放肆!” 吕文焕恼羞成怒,伸手按住腰间剑柄。 “本官才是襄阳安抚使!这襄阳城的兵,姓赵!是大宋的兵!不是你郭家的私兵!郭靖,本官现在命令你,立刻带兵出城追击!你若不去,便是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崔浩在一旁适时地补了一刀:“郭大侠,吕大人也是为了朝廷法度。您若是执意抗命,这‘造反’的罪名,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郭靖看着吕文焕那张扭曲贪婪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阴阳怪气的崔浩。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不能不在乎这满城的百姓,不能不在乎身后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如果他不带兵,吕文焕定会派其他将领去。 那些庸才带兵,只有全军覆没这一个下场。 他去,或许还能把人带回来。 “好。” 郭靖闭上眼,长长吁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既然大人有令,郭某遵命便是。但这先锋印,必须由郭某来掌。所有出城将士,必须听我号令。” “只要你肯打,都依你!” 吕文焕大喜过望,只要郭靖肯去,这功劳就算拿稳了一半。 至于死多少人,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点兵!” 郭靖大喝一声,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第338章 恭候多时 襄阳城外,尘土漫天。 马蹄声杂乱无章,听得人心烦意乱。 郭靖勒住缰绳,身下的汗血宝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前蹄。 前方,蒙古败军留下的痕迹太过清晰。 丢弃的弯刀、散落的皮帽、甚至还有几面象征着百夫长身份的狼头旗,就这样随意地扔在路边的草丛里。 太顺了。 郭靖打了一辈子仗,跟蒙古人交手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 这帮草原上的狼崽子,哪怕是死绝了,也不会把象征荣誉的狼头旗扔在地上让人踩。 “传令,全军停止追击。” 郭靖抬起右手,声音沉稳有力。 身后的传令兵刚要挥旗,一匹枣红马从侧翼冲了过来,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 “停什么停!谁让你停的!” 来人一身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崭新发亮,脸上横肉乱颤,正是吕文焕的心腹,副将王布仁。 他策马冲到郭靖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郭靖的鼻子:“郭大侠,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前面就是溃逃的鞑子,那是行走的军功!这时候你喊停?” 郭靖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树林上。 “王将军,蒙古人退得太有章法。你看地上的马蹄印,深浅一致,说明骑兵并未慌乱。再看那些丢弃的旗帜,旗杆断口整齐,显然是被人故意折断扔下的。这是诱敌深入。” “诱个屁!” 王布仁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一脸的不屑,“郭靖,别以为在襄阳待了几年,就真把自己当兵法大家了。吕大人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鞑子是被咱们的威势吓破了胆!你现在按兵不动,是不是想放跑这群鞑子,好养寇自重啊?” 又是这顶帽子。 郭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手里握着长枪,却不知该听谁的。 一边是威望素著的郭大侠,一边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朝廷命官。 “王将军,前方地势狭窄,名为‘断魂谷’,两边高中间低,最适合伏击。若是贸然进入,一旦遇袭,我军连展开阵型的机会都没有。”郭靖耐着性子解释。 “我不管什么断魂谷还是断头谷!”王布仁根本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吕文焕许诺的升官发财,“本将只知道,再不追,这泼天的功劳就没了!郭靖,你若是不敢去,就把兵符交出来,本将自己带人去!” 说着,他伸手就要来夺郭靖腰间的令箭。 郭靖手腕一翻,避开了那一抓。 “兵符乃吕大人亲授,此时交接,乱了军心,谁担待得起?” “你还知道是吕大人亲授?”王布仁冷笑连连,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看清楚了!这是吕大人的手令!临行前大人交代,若是郭靖畏敌不前,本将可便宜行事,甚至……先斩后奏!” 金牌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幽冷的光。 郭靖看着那块牌子,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前方拼命,后面的人却在算计着怎么夺他的权,怎么要他的命。 “郭大侠,”王布仁见郭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语气更加嚣张,“你那漂亮老婆和女儿还在城里呢。你要是违抗军令,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旦坐实,咱们吕大人秉公执法起来,那可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到时候,你那如花似玉的闺女……” “闭嘴。” 郭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 王布仁被他这么一瞪,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有尚方宝剑,怕个球? “好,我不说。”王布仁强撑着胆子,“那你追是不追?” 郭靖定了定神,看向身后那些疲惫却充满信任的士兵脸庞。 若是不追,王布仁定会回去搬弄是非,吕文焕借题发挥,蓉儿和无忌他们就会有危险。 若是追,前方九死一生。 “斥候前探三里,步兵结圆阵推进,骑兵护住两翼。”郭靖最终还是妥协了,但他也做出了最后的坚持,“若是发现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后撤,违令者斩!” 王布仁得意地哼了一声,拨转马头,大声嚷嚷起来:“听见没有?都给老子跑起来!那是银子!是官位!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队伍再次开拔。 只是这一次,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 郭靖骑马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剑柄。 夜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刻钟后。 断魂谷到了。 这是一处典型的葫芦口地形,入口窄,腹地宽,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今晚没有月亮,谷内黑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停!” 郭靖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 太静了。 这山谷里,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味道。 “又怎么了?”王布仁不耐烦地跟上来,“郭靖,你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的?刚才斥候不是回报了吗?前面没人!” “斥候没回来。”郭靖沉声道。 “什么?”王布仁一愣。 “派出去的三波斥候,一波都没回来。” “放屁!”王布仁大怒,“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时间!” 郭靖没有理会他的咆哮,而是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吼:“后队变前队!撤!快撤!” “不许撤!” 王布仁拔出腰刀,指着那些刚要转身的士兵,“谁敢撤,老子砍了他!蒙古人就在前面,他们现在就是丧家之犬,冲过去就是大功一件!给老子冲!” 就在这混乱之际。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传来,震得人心脏一缩。 紧接着,两侧原本漆黑一片的石壁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连成一片,将整个断魂谷照得亮如白昼。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无数巨大的滚石和檑木,顺着陡峭的山坡轰隆隆地滚落下来。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谷口,转眼就涌出了密密麻麻的蒙古步兵,个个手持长盾,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啊——!” 惨叫声立刻响了起来。 处于外围的宋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滚石砸成了肉泥。 战马受惊,在狭窄的山道上乱窜,将不少士兵踩踏在蹄下。 “埋伏!真的有埋伏!”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王布仁,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调转马头,想要往回跑,却发现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郭大侠!郭爷爷!救命啊!救救我!” 王布仁连滚带爬地冲向郭靖,一把抱住郭靖的马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郭靖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将他踹开。 “结阵!盾牌手在外,弓箭手在内,不要乱!” 郭靖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他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双掌连环拍出。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刚猛无俦的掌力化作一道气墙,将几块砸向中军的巨石硬生生震碎。 原本慌乱的宋军,看到那道如同天神般的身影,心中稍定,开始按照平日操练的阵型,勉强组织起防御。 然而,这次的埋伏显然是精心策划的。 两侧山崖上,箭如雨下。 蒙古人的强弓硬弩,居高临下,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几十条性命。 “郭靖,没用的。”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清晰地送入郭靖的耳中。 正前方的蒙古军阵慢慢裂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披红袍的高瘦藏僧,手持一柄金轮,缓步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奇形怪状的家伙,正是霍都和达尔巴。 “金轮法王。” 郭靖落在阵前,双目微眯,内力暗暗运转。 “郭大侠,别来无恙。” 金轮法王停在十丈开外,唇角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贫僧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339章 铁血丹心 断魂谷内,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 四周崖壁之上,蒙古兵卒密密麻麻,强弓硬弩早已拉满。 谷底,宋军阵型已被滚石冲得七零八落,哀嚎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王布仁死死抱着郭靖的马腿,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 他头盔歪斜,脸上的嚣张跋扈早已不知去向,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郭大侠!郭爷爷!您一定要救我!” 王布仁声音带着哭腔,格外刺耳,“我是朝廷命官,我不能死在这儿!只要您保我活着回去,我一定在吕大人面前替您美言!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您要什么我都给!哪怕是这副将的位置,我也让给您!” 郭靖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毫无骨气的男人,眼中厌恶。 他没有理会王布仁的哀求,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身披红袍的高瘦藏僧。 现在不是理会这只苍蝇的时候。 郭靖内力暗运,双耳微动,仔细辨别着周围的风声与呼吸声。 断魂谷地势险要,若是蒙古大军压上,再加上这两侧的伏兵,即便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以护住这几千宋军兄弟周全。 最关键的是,对方阵中,除了金轮法王,还有没有其他高手? 蒙古大汗帐下能人异士极多,若是再来两个同级别的宗师,今夜怕是真的要折在这里。 好在,听息辨位之下,除了金轮法王气机深沉如海,他身后那两个徒弟虽然不弱,却还未入顶尖之列。至于周围的那些百夫长、千夫长,不过是些粗通拳脚的蛮力之辈。 郭靖心中稍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只要不是围攻,便还有一线生机。 金轮法王站在十丈开外,并没有急着下令进攻。他转动着手中的金轮,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目光在郭靖身上打了个转,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就是名震漠北的射雕英雄?” 金轮法王上下打量着郭靖,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贫僧常听王爷提起你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郭靖听出了这大和尚口中的讥讽之意,但他始终抿着嘴,没有接话。 “当年在大漠,你可是大汗最器重的金刀驸马。” 金轮法王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那时候,你弯弓射雕,统领千军,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大汗曾言,这天下英雄,唯你郭靖一人耳。” 周围的宋军士兵骚动起来,不少人看向郭靖的眼神变了。 金刀驸马? 郭大侠竟然做过蒙古人的驸马? 王布仁更是瞪大了眼睛,停止了哭嚎,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郭靖也跟着金轮法王的脚步慢慢移动,沉声道:“法王,陈年旧事,何必再提。郭某如今是大宋子民,自当为大宋守土安民。你我立场不同,唯死战而已。” “死战?” 金轮法王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郭靖,你这又是何苦?大宋朝廷昏庸无道,奸臣当道。你看看你身边这位……” 他指了指趴在地上的王布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这种贪生怕死之徒,也能身居高位,对你颐指气使。你在襄阳这么多年,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可曾封侯拜相?那吕文焕除了利用你,防备你,可曾真心待过你?” 这番话,字字诛心。 郭靖身后的宋军将士们,有不少人低下了头。他们是底层的大头兵,谁对他们好,谁把他们当炮灰,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汗说了。” 金轮法王见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只要你肯回来,金刀驸马的位置,还是你的。你不仅是大宋的王,也是蒙古的王。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华筝公主,至今未嫁。” 轰! 郭靖闻言愣了一瞬,身躯猛地一颤,倒退三步。 金轮法王看似迈步走动,实则早就和郭靖开始气机对峙。 终究是法王心思多,用言语乱了郭靖的气机,让郭靖落入下风。 但郭靖现在心里想得却全是华筝。 那个在大漠黄沙中,陪着他一起长大,也叫他“靖哥哥”的女孩。 那个为了他,不惜违抗父命,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南归的女子。 他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大宋百姓,甚至无愧于黄蓉。 但他唯独亏欠了这个女孩。 那是他年少时最郑重的承诺,也是他这辈子无法偿还的情债。 郭靖神色恍惚了一瞬,握剑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那一瞬的愧疚迟疑,被趴在地上的王布仁捕捉到了。 他猛地跳起来,指着郭靖的鼻子破口大骂:“好啊!郭靖!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原来你跟这些鞑子早就有一腿!” 他刚才被吓破了胆,现在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坐实郭靖通敌,那今晚战败的责任就全是郭靖的! “你听听!人家连公主都给你留着呢!你是不是心动了?” 王布仁唾沫横飞,面目狰狞,“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老婆孩子还在襄阳城里守着,你却在这儿想着蒙古女人的温柔乡?你对得起吕大人的信任吗?你对得起大宋吗?我看你今晚带兵出来,根本不是为了追击,就是为了来投诚的吧!” “闭嘴。”郭靖低吼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我为什么要闭嘴?被我说中了?” 王布仁见郭靖不反驳,更加来劲,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喊,“弟兄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敬仰的郭大侠!他要卖了我们!他要拿我们的人头去换他的荣华富贵!去换他的金刀驸马!” 士兵们骚动得更厉害了,原本结好的防御阵型开始松动。 军心,乱了。 金轮法王站在远处,双手负后,笑得愈发灿烂。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这中原人的内斗,当真是一出好戏。 “郭靖!你说话啊!你是不是想造反?”王布仁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去推搡郭靖,“你把兵符交出来!我要带弟兄们回去!我不……” “啪!” 一声脆响。 一道刚猛无俦的掌风,贴着王布仁的头皮擦过。 “轰!” 十丈开外,一名正举着弓箭瞄准这边的蒙古百夫长,连哼都没哼一声,胸口直接塌陷下去,整个人倒飞而出,砸在岩壁上,滑落下来时已是一滩烂泥。 全场死寂。 王布仁只觉得头皮一阵发凉,几缕断发慢悠悠地飘落在他眼前。 那股恐怖的掌风余劲,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郭靖那双赤红的虎目。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厚温和。 “再聒噪,这就是你的下场。” 郭靖的声音透着一股杀意。 王布仁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裤裆处,一片湿热迅速蔓延。 他是真的怕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郭靖。 郭靖收回手掌,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华筝的事,是他心底的疤,谁揭谁死。 更何况,现在几千弟兄的性命系于一线,若是任由这蠢货动摇军心,今晚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郭靖转过身,不再看王布仁一眼。 他策马向前两步,来到两军阵前,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惊恐的宋军士兵,最后落在金轮法王身上。 “法王,你也不必用言语激我。” 郭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透着一股大山般的沉稳,“郭某既然生为汉人,死亦是汉鬼。金刀驸马之事,早已随风而逝。至于华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旋即化为决绝,“若有来世,郭某当牛做马再报。今生,唯有死战。” 金轮法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那个无懈可击的郭靖,又回来了。 “好。”金轮法王点了点头,“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贫僧手下无情。今夜,这断魂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举起右手,身后的弓箭手再次拉满弓弦。 “慢着!” 郭靖猛地大喝一声。 “法王,你我皆是习武之人。若是混战,你这几千精兵固然能灭了我,但你也清楚,凭借郭某的掌力,若是想走,你带来的这些人,怕是拦不住我!” 金轮法王手势一顿。 这正是他顾忌的地方。 降龙十八掌刚猛天下第一,若是郭靖真的不顾一切要走,还真没人拦得住他。 郭靖逃了,杀这些草包,自然屁用没有。 “你想如何?”金轮法王问道。 郭靖翻身下马,解下背后的披风,随手扔在地上。 “你我二人,在此一决胜负。” 郭靖声音铿锵有力,“若我输了,郭某这条命给你,随你回蒙古大营,任凭大汗处置。但我身后这三千弟兄,你要放他们回襄阳。” 此言一出,身后的宋军一片哗然。 “郭大侠!不可啊!” “郭大侠,我们跟他们拼了!” 就连瘫在地上的王布仁也愣住了。拿自己换士兵?这世上真有这种傻子? 金轮法王眼睛微微眯起:“若是你赢了呢?” “若我赢了。”郭靖盯着金轮法王,“你带兵退去,让出道路。” 金轮法王沉默了。 他在权衡。 若是混战,虽然必胜,但损失惨重,而且郭靖一心想逃的话,乱军之中未必留得住他。 但若是单挑…… 金轮法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火热。 他的龙象般若功已经练到了第九层巅峰,距离第十层,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脚,卡了他整整三年。 这次闭关,也是为了突破。 但无论怎么苦修,那层窗户纸始终捅不破。 密宗心法,讲究破而后立。 唯有与当世最顶尖的高手生死搏杀,在生与死的边缘,才有可能激发出人体最大的潜能,冲破那道桎梏。 放眼天下,能做这块磨刀石的,屈指可数,而眼前的郭靖,却极为合适。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不仅能生擒郭靖立下不世之功,更能助自己神功大成,从此天下无敌。 输了…… 哼,贫僧怎么可能会输? 金轮法王嘴角勾起,将手中的金轮随手抛给身后的达尔巴。 “好!” 金轮法王大步走出阵列,身上的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郭靖,贫僧答应你。” 他双手合十,一股恐怖的气势冲天而起,竟隐隐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今日,贫僧便借你的降龙十八掌,来印证贫僧的龙象神功!” 第340章 临阵脱逃 夜风骤停。 断魂谷内,气氛凝重。 “请。” 郭靖只说了一个字。 他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看似全身空门大开,但在金轮国师眼中,面前这人仿佛化作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根本无从下手。 金轮国师眼角抽搐了一下。 在自己以往所遇的对手中,这股气势要更加沉稳,也更加可怕。 但金轮国师丝毫不怵! “那就得罪了!” 他暴喝一声,手中金轮呜呜作响,直取郭靖面门。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全是以力破巧,龙象般若功第九层的劲力灌注其中,便是一头大象也能被生生砸毙。 郭靖不退反进。 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亢龙有悔。 这一招他在桃花岛练了千万遍,在襄阳城头练了千万遍,早已融入骨血。 “轰!” 肉掌与金轮并未直接接触,两股浑厚的内劲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地面的碎石顷刻就化为齑粉。 离得近的几名蒙古兵卒,只觉胸口闷痛难当,惨叫着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金轮国师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脚下蹭蹭蹭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反观郭靖,身形仅是微微一晃,便稳如泰山。 “好内力!”金轮国师眼中精光大盛,不怒反喜。 他卡在第九层瓶颈太久了,这种能让人感到势均力敌,甚至稍落下风的压迫感,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磨刀石! “再来!” 金轮国师长啸一声,身形如大鸟般扑上,金轮化作漫天光影,将郭靖笼罩其中。 郭靖神色肃穆,双掌翻飞,降龙十八掌一招接一招施展出来。见龙在田、飞龙在天、鸿渐于陆……每一掌都打在金轮国师必救之处,刚猛之中又透着一股韧劲。 两人身影交错,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能听见那一连串如闷雷般的碰撞声。 ……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激战旁,几十丈外的宋军方阵一角。 王布仁趴在草丛里,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死人。 他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透过草叶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场中央。 “打吧,打吧,最好两个都死在那儿。” 王布仁嘴唇哆嗦着,心里恶毒地诅咒着。 他看得很清楚,周围的蒙古兵虽然没有动手,但包围圈却在一点点缩小。那些宋军士兵个个带伤,早已是强弩之末。 就算郭靖赢了又怎么样? 这几千人能活着走出断魂谷? 做梦! “老子不能死在这儿……老子家里还有几房姨太太没睡够,还有那么多银子没花完……” 王布仁看准了一个空档。 那边的战斗太过激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郭靖和金轮国师吸引了,没人顾得上这边。 他悄悄向后挪动身子,像一条肥硕的蛆虫,一点点蹭进了路边的荆棘丛。 荆棘刺破了他的脸和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相比于丢掉小命,这点疼算个屁。 好不容易挪到了战马旁边,王布仁回头看了一眼。 郭靖正一掌拍在金轮国师的肩膀上,打得那藏僧身形一个趔趄。 “蠢货。” 王布仁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就在这儿逞英雄吧。等你死了,老子回去就跟吕大人说,是你勾结蒙古人,把弟兄们带进包围圈害死的。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他翻身上马,借助夜色和地形的掩护,王布仁压低身形,猛地一夹马腹,朝着襄阳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被战场上的轰鸣声掩盖,竟真的没人发现这个主将逃了。 …… 战场中央。 郭靖越战越勇。 九阴真经的总纲让他内力生生不息,哪怕是刚猛至极的降龙十八掌,此刻使来也毫无力竭之象。 反倒是金轮国师,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郭靖根本不是什么磨刀石,这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刚才那一掌,若非他仗着龙象般若功护体,恐怕整条左臂都已经废了。 再打下去,别说突破瓶颈,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噗!” 又是一次硬碰硬。 金轮国师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差点喷出来。他借力向后飘退十几丈,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金轮的手微微颤抖。 郭靖收掌而立,气息虽然有些粗重,但目光依旧亮得吓人。 “国师,承让。”郭靖抱拳,“依照约定,请让路。” 金轮国师紧盯着郭靖,脸色阴晴不定。 让路? 开什么玩笑! 为了这次围剿,大汗调动了数万兵马,耗费了无数钱粮。若是就这样放虎归山,他这个国师还怎么当? 金轮国师突然笑了。 “郭大侠武功盖世,贫僧佩服。单打独斗,贫僧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他慢慢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但是,这是战场。兵不厌诈。” 话音未落,三道极其阴森的气息,陡然从黑暗中爆发。 “桀桀桀,金轮老儿,我就说你不行吧,最后还得靠我们兄弟。”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从左侧崖壁上飘落,手中拿着一根哭丧棒,面色惨白如纸,活脱脱一个僵尸。 正是湘西名宿,潇湘子。 “那是,这郭靖的人头,可是值不少钱呢。” 右侧,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满身珠光宝气,笑眯眯地走了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条镶满宝石的软鞭。 波斯商人,尹克西。 “废话少说!打死他!” 正前方,一个身材矮小黝黑的汉子,手持一根黑黝黝的铁鞭,像个铁塔般堵住了去路。 天竺高手,尼摩星。 三人成品字形,将郭靖围在中间。 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金轮国师。 四大高手,齐聚断魂谷。 宋军阵营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惊呼。 “卑鄙!无耻!” “说好的单打独斗呢!” 郭靖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三人,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眉宇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 他早就料到蒙古人不会这么讲信用。 “看来,国师是打算食言了。”郭靖淡淡道。 “郭靖,成王败寇。”金轮国师调息完毕,重新提起金轮,眼中杀意弥漫,“今日只要你死,史书怎么写,还不是由胜利者说了算?” “上!” 尼摩星性子最急,怪叫一声,手中铁鞭直砸郭靖双腿。 潇湘子手中哭丧棒喷出一股绿色的毒烟,笼罩向郭靖的面门。 尹克西的金龙鞭如灵蛇出洞,专攻郭靖的软肋。 金轮国师则蓄势待发,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四人联手,攻守兼备,毒辣至极。 郭靖身陷重围,压力倍增。 他既要防备毒烟,又要招架兵刃,还要提防金轮国师的偷袭。 “左右互搏!” 危急关头,郭靖心分二用。 左手降龙十八掌,右手空明拳。 刚柔并济,至刚至柔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在他手中完美融合。 “砰!” 他一掌震开尼摩星的铁鞭,反手一拳将尹克西的软鞭带偏,身形滴溜溜一转,避开了潇湘子的毒烟。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勉强维持不败。 这四人皆是当世一流高手,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以在江湖上开宗立派。 此刻联手围攻,哪怕郭靖武功通神,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更要命的是,周围的蒙古兵见主帅动手,也开始蠢蠢欲动,包围圈越缩越小。 郭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 那些宋军弟兄们个个眼中满是绝望。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死。 郭靖吸了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啸。 “嗷——!” 啸声如龙吟九天,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围攻的四人动作不由得一滞。 趁着这稍纵即逝的空隙,郭靖双掌平推,拼着硬受了尼摩星一鞭,将正面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所有人听令!” 郭靖的声音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往左侧山上撤!那里林密石多,骑兵上不去!快走!” 宋军将士们如梦初醒。 “郭大侠,那你呢?”一名百夫长喊道。 “我断后!” 郭靖头也不回,反身又是一掌,将想要追击的潇湘子逼退。 “快走!别让我分心!” 士兵们含泪咬牙,相互搀扶着,朝着左侧的山坡狂奔而去。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 “王将军呢?王将军不见了!” 众人四下寻找,哪里还有王布仁的影子? 连他的马都不见了。 “那个狗杂种!他跑了!” “他把我们扔下自己跑了!” 人群中炸开一阵咒骂声。 临阵脱逃,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原本还在有序撤退的队伍,立刻有些慌乱。 “不要乱!” 郭靖一步跨出,挡在了山口的最前方。 他那一身粗布长衫已被劲风撕裂,露出里面精壮如铁的肌肉。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正在往外渗血,那是刚才硬抗尼摩星一击留下的。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金箍棒,定住了所有的风波。 “想过去,先跨过我的尸体。” 郭靖目光如炬,扫过面前的四大高手和数千蒙古精兵。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慷慨陈词。 只有一个并不高大,却足以遮风挡雨的背影。 金轮国师看着那个背影,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明明是必死之局。 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 为什么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势,反而越来越强? “看家本事都赶紧拿出来!杀了他!” 金轮国师恼羞成怒,手中金轮脱手飞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取郭靖咽喉。 潇湘子、尹克西、尼摩星也同时出手,各施绝技,封死了郭靖所有的退路。 这一刻,断魂谷内杀气冲天。 郭靖双脚猛跺地面,整个人如下山猛虎般冲入敌阵。 降龙十八掌全力爆发。 (pS:今天已经燃尽了,接下来节奏会变得快一些了) 第341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断魂谷。 风声如刀,割得人面皮生疼。 郭靖双掌翻飞,刚猛的掌力在夜色中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 “亢龙有悔!” 一声暴喝,掌风裹挟着沙石,直接撞上了尼摩星砸来的铁鞭。 “铛!” 火星四溅。 尼摩星虎口崩裂,怪叫一声倒退数丈,那根精铁打造的鞭子竟被打断了一截。 但郭靖也不好受。 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尹克西手中的金龙软鞭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左脚踝。与此同时,潇湘子的哭丧棒喷出一股腥甜的毒烟,直扑郭靖面门。 更致命的是金轮国师。 这老僧瞅准时机,金轮脱手而出,旋转着切向郭靖的后心。 四面楚歌。 郭靖没有退。 他身后就是正在向左侧孤峰攀爬的数千大宋子弟兵。他若是退一步,那旋转的金轮就会切入人群。 “哈!” 郭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硬生生受了尹克西一鞭拉扯,身形借势一沉,右脚猛跺地面,整个人如陀螺旋转起来。 “神龙摆尾!” 这一招本是救命的绝学,此刻被他用来硬撼强敌。 “砰!砰!砰!” 三声闷响。 潇湘子的毒烟被掌风吹散,倒卷而回,呛得这湘西僵尸连连咳嗽。金轮被掌缘扫中,偏离了方向,深深切入旁边的岩壁。 但郭靖的后背,也结结实实挨了金轮国师一记龙象掌力。 “噗!” 鲜血喷洒长空。 郭靖身形踉跄,却借着这股冲力,反身抓起两名落后的宋兵,将他们抛向了高处的岩石。 “快走!上黑风岭!” 郭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双目赤红,宛如一尊浴血战神,死死挡在山口。 黑风岭,地势险峻,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山顶。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绝路。 只要上了山,便是瓮中之鳖,除非外援赶到,否则迟早困死。 金轮国师收回金轮,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身影,抬手止住了想要冲锋的蒙古兵。 “困住他。” 金轮国师声音冷漠,“黑风岭上无水无粮。贫僧倒要看看,这位大宋的脊梁,能撑几天。” …… 襄阳城,安抚使府邸。 大堂内灯火通明,与城外的肃杀判若两个世界。 “大人!大人啊!完了!全完了!” 王布仁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看起来狼狈至极。 正在喝茶压惊的吕文焕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大腿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慌什么!成何体统!” 吕文焕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怒斥道,“慢慢说!前面战事如何?郭靖呢?” 王布仁趴在地上,眼珠子骨碌一转,酝酿了一路的腹稿脱口而出。 “大人,郭靖……郭靖他反了!” “什么?”吕文焕霍然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啊大人!”王布仁声泪俱下,“本来我们追击那伙败军,眼看就要大获全胜。谁知到了断魂谷,郭靖突然下令停止进军。下官还纳闷呢,结果……结果那金轮法王就出来了!” 他偷眼瞧了瞧吕文焕的脸色,继续编造:“那老和尚叫郭靖‘金刀驸马’,还说蒙古大汗给他留了王位。两人在那眉来眼去,说了好半天话。下官气不过,上去质问,结果郭靖那厮……他一掌差点把下官打死!还要拿弟兄们的命去当投名状!” “下官拼死杀出重围,就是为了回来给大人报信啊!大人,那几千弟兄,怕是已经被郭靖带去投诚了!” 吕文焕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郭靖反了? 这襄阳城的定海神针,反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吕文焕六神无主,满头冷汗,“若是郭靖反了,带着蒙古人来攻城,谁能挡得住?”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崔浩,此刻缓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吞笑容。 “大人,稍安勿躁。” 崔浩弯腰扶起吕文焕,慢条斯理地说道,“王将军这话,虽然有些惊悚,但未必全是假。郭靖出身蒙古,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襄阳危如累卵,他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 “那……那本官该怎么办?”吕文焕抓着崔浩的手臂。 “闭门,死守。” 崔浩吐出四个字。 “可是……万一郭靖没反呢?万一他是被困住了呢?”吕文焕虽然无能,但还没蠢到家,“若是本官见死不救,日后朝廷怪罪下来……” 崔浩轻笑一声,眼神变得幽深。 “大人,您糊涂啊。若是郭靖没反,他活着回来,这损兵折将的罪名,是谁的?是王将军的,还是大人您的?” “要知道,郭靖可仅仅是一个幕僚,是没有官职在身的!” 吕文焕一愣。 “若是他死了……”崔浩声音压低,透着一股阴寒,“那他就是力战殉国的英雄。大人您痛失爱将,死守襄阳,朝廷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嘉奖您的坚守之功。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死人,是不会辩解的。” 吕文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崔浩,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装死的王布仁。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理了理衣襟。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 半个时辰后。 府衙大门外。 黄蓉一身劲装,手提打狗棒,身后跟着两名丐帮长老。她发髻有些散乱,行色匆忙。 “让开!我要见吕大人!” 黄蓉手中竹棒一顿,声音清冷。 守门的亲兵互相对视一眼,横起长枪挡在门前:“黄帮主,大人有令,军务繁忙,不见客。” “军务繁忙?”黄蓉冷笑,“前线几千将士生死未卜,他躲在府里喝茶,这叫军务繁忙?滚开!” 她手中打狗棒一挑,两杆长枪瞬间脱手。 黄蓉抬脚就要往里闯。 “哎哟,这是谁啊,火气这么大?”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崔浩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大门里晃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黄蓉,嘴角挂着一丝戏谑。 “原来是郭夫人。不在家相夫教子,跑来府衙撒泼,这要是传出去,有损郭大侠的威名啊。” 黄蓉强压下心头怒火,盯着崔浩:“崔管家,郭靖带兵出城,中了埋伏。王布仁那个逃兵就在府里吧?我要见吕大人,让他立刻发兵救援!” “救援?” 崔浩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郭夫人此言差矣。刚才王将军回报,郭大侠神勇无敌,正在城外大杀四方呢。怎么会中埋伏?再说了,郭大侠可是金刀驸马,蒙古人对他客气着呢,哪舍得伤他?” “你放屁!” 黄蓉平日里伶牙俐齿,此刻却被气得浑身发抖,“崔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这是公报私仇!那是几千条人命!若是郭靖死了,襄阳城还能守几天?” 崔浩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冰冷。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郭夫人,郭靖死不死,襄阳守不守得住,那是朝廷的事。但今晚,这府衙的大门,你进不去。兵,你也调不动。” “你……”黄蓉眼中杀机毕露,手中打狗棒猛地抬起。 “想动手?”崔浩有恃无恐地指了指周围,“这里是安抚使衙门。你这一棒子下去,那就是造反。郭靖通敌的罪名还没坐实,你就要先坐实谋反的罪名吗?” 周围的弓箭手纷纷拉满弓弦,箭头对准了黄蓉。 黄蓉僵住了。 她不怕死。 虽然她恼火郭靖! 但她不能让郭靖背上千古骂名,不能让郭家满门抄斩。 这大宋的官场,比那蒙古人的刀剑还要杀人不见血。 “好……好得很。” 黄蓉死死盯着崔浩,记住了这张脸。 “既然朝廷不管,那我们江湖人自己管!” 她猛地转身,背影决绝,大步离去。 崔浩看着她的背影,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府:“关门。大人今天不见客,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 郭府,前院。 黄蓉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丐帮的弟子,还有郭靖平日里收留的一些江湖豪客,加起来不过百余人。 这点人,去救几千人的围,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没人退缩。 “帮主!下令吧!咱们杀出去!” “对!救回郭大侠!” 群情激奋。 黄蓉看着这些热血汉子,眼眶微红。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哐当。”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叶无忌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 杨过跟在他身后,一脸担忧地搀扶着他。 “无忌……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躺着!”黄蓉大惊,连忙迎上去。 叶无忌摆了摆手,推开杨过的搀扶,勉强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黄蓉,咧嘴一笑。 “郭伯母,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打架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你疯了?”黄蓉急道,“你连站都站不稳,去送死吗?” 叶无忌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黄蓉那张焦急的俏脸上。 他心里暗骂:老子当然不想去送死。但要是郭靖真死了,老子不出手,怎么能显得出老子的仗义来。况且万一让你对郭靖生出愧疚之意,老子还怎么下手? 但这话不能说。 叶无忌挺起胸膛,虽然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郭伯伯是为了襄阳百姓才陷进去的。那帮狗官不救,那是他们眼瞎心黑。咱们要是也不救,那还算什么爷们?” 他从腰间解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刺激着喉咙,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师弟!”叶无忌大喝一声。 “在!”杨过上前一步,眼神坚定。 “去!把我的剑拿来!” “是!” 叶无忌转头看向黄蓉,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的轻佻。 “郭伯母,别愁眉苦脸的,容易长皱纹。只要我叶无忌还有一口气,就把郭伯伯给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他顿了顿,凑到黄蓉耳边,低声道:“当然,带回来后郭伯母你总结给点奖励小侄吧。” 黄蓉身子一颤,耳根瞬间红透。 都什么时候了,这小贼还在调戏她?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句不正经的话,她心里那块大石,竟然松动了一些。 “出发!” 叶无忌接过杨过递来的长剑,翻身上马。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让人不敢直视。 一行人刚出郭府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上,火把如龙。 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 有头发花白的老兵,手里提着生锈的朴刀;有赤膊的铁匠,扛着沉重的铁锤;甚至还有卖肉的屠夫,手里攥着两把杀猪刀。 他们没有盔甲,没有战马,甚至没有像样的兵器。 但他们的眼神,和郭靖一样倔强。 “叶道长!郭夫人!” 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挤出人群,大声喊道,“我们听说郭大侠被困住了?那狗日的吕文焕不肯发兵?” 黄蓉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妈了个巴子的!”老兵啐了一口,“郭大侠守了我们十年!这襄阳城,谁都可以死,唯独郭大侠不能死!朝廷不管,我们管!” “对!我们管!” “救郭大侠!”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叶无忌看着这满街的百姓,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热血。 这就是民心。 这就是郭靖用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换来的民心。 比任何皇权,任何兵符,都要沉重。 “好!” 叶无忌策马扬鞭,长剑直指城门方向。 “既然大家都豁出去了,那今晚,咱们就一起去救郭大侠!” “开城门!救郭大侠!杀鞑子!” …… 城楼上。 守城的校尉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庞,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 “大人,怎么办?要拦住吗?”手下颤声问道。 校尉看着领头的那个白衣染血的少年,又看了看后面那个提着打狗棒的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把头盔摘下来摔在地上。 “拦个屁!” 校尉红着眼吼道,“老子的命也是郭大侠救的!开门!给老子开门!” “可是吕大人有令……” “去他娘的吕大人!出了事老子顶着!开门!” 巨大的绞盘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襄阳城的北门,在吕文焕的严令之下,在数千百姓的怒吼声中,轰然洞开。 叶无忌一马当先,冲入茫茫夜色。 身后,是汇聚成洪流的襄阳百姓。 这一夜,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342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黑风岭上,夜风腥冷。 数千宋军残部挤在狭窄的山道上,很多人连兵器都拿不稳了。 从昨夜激战到现在,滴水未进,还要防备山下随时可能冲上来的蒙古兵。 最要命的是绝望。 所有人都看着山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郭靖半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地面,每一次呼吸,胸膛都剧烈起伏。 他那身粗布长衫早已看不出本色,全是暗红的血痂。 金轮国师站在十步开外,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等。 就像草原上的狼群围猎受伤的雄狮,不需要急着扑上去撕咬,只需要耗尽猎物最后一丝力气。 “郭靖,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金轮国师转动着手中的轮子,语气平淡,“你的内力已经枯竭了。再运功,你会经脉寸断而亡。” 郭靖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依然烧着火。 “嘿嘿,跟他废什么话。” 尼摩星手里把玩着那根被打弯的铁鞭,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之前被郭靖一掌震伤了腿骨,这会儿走起路来姿势怪异。 “让我敲碎他的天灵盖,给我的腿报仇!” 尼摩星眼中满是怨毒。 尹克西也凑了过来,手里依旧拿着那条金龙软鞭,只是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上,此刻多了一道狰狞的血痕。 那是刚才乱战中被流矢擦伤的。 “这郭大侠的命,还是留给我吧。”尹克西舔了舔嘴唇,“听说郭大侠那件软猬甲是个宝贝,扒下来正好抵我的医药费。” 潇湘子站在后面,阴恻恻地笑着,手中的哭丧棒在地上划拉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们分装备,我要他的人头。这玩意儿拿回去泡酒,肯定大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面前的郭靖已经是个死人。 山上的宋军听得目眦欲裂。 一名百夫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冲下去,却被旁边的老兵死死按住。 “别去送死!郭大侠是在给我们争取时间!”老兵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争取时间?还有个屁的时间!”百夫长哭喊道,“吕文焕那个狗官不会发兵的!我们死定了!” 绝望的情绪蔓延开来。 不少士兵丢下了手中的兵器,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 “啸——!” 一道清亮的长啸声,突兀地撕裂了夜空。 这啸声并不浑厚,甚至有些中气不足,带着一丝颤音,但却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郭靖猛地抬起头。 金轮国师眉头一皱,转身看向山谷入口。 黑暗中,马蹄声如雷。 “杀鞑子!救郭大侠!” 这喊声参差不齐,有的苍老,有的稚嫩,有的粗豪,汇聚在一起,却比战鼓还要震人心魄。 火光亮起。 先是一把,两把,接着是一片,一条长龙。 无数火把照亮了断魂谷的入口。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匹白马。 马上那人一身白衣,胸前血迹斑斑,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发髻散乱,脸色惨白。 “那是……那是叶道长!” 山上的老兵揉了揉眼睛,突然狂吼起来,“是叶道长!叶道长带着援兵来了!” “真的是叶道长!” “还有黄帮主!那是丐帮的黄帮主!” 原本死寂的黑风岭,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丢掉兵器的士兵,重新抓起了刀枪。那些瘫在地上的伤员,挣扎着爬了起来。 有人来救他们了! 他们没有被抛弃! 叶无忌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蒙古兵,又看了看被围在中间那个浑身是血的郭靖,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这郭大侠,真他娘的是个铁打的汉子。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站着呢? “哟,挺热闹啊。” 叶无忌咧嘴一笑,“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伤号,还要不要脸了?” 尹克西看见叶无忌,脸上的肌肉瞬间抽搐起来。 之前在客栈,这小子也是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结果差点把他手指头给削没了。 “是你这小畜生!” 尹克西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那根断指,眼神怨毒,“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正好,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尼摩星更是暴跳如雷。 他在客栈被叶无忌和李莫愁联手羞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好哇!好哇!”尼摩星哇哇大叫,手中铁鞭指着叶无忌,“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叶无忌没搭理这俩货。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黄蓉。 黄蓉此刻也是一身劲装,手提打狗棒,虽然气息有些虚浮,但那一身帮主的气势还在。 “郭伯母,那两个丑八怪交给我。” 叶无忌指了指尹克西和尼摩星,然后把剑尖指向那个像僵尸一样的潇湘子,“那个看起来半截身子入土的,归你。没问题吧?” 黄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小心点。” “放心,我这条命硬着呢。” 叶无忌说完,不等黄蓉回应,双腿猛夹马腹。 “师弟!跟紧我!” “是!” 杨过抽出背后长剑,像个门神一样护在叶无忌身侧。 “杀!” 叶无忌怒吼一声,长剑如虹,直冲敌阵。 身后,是上百名丐帮好手,还有数千名拿着菜刀、锄头的襄阳百姓。 这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在这一刻,他们比正规军还要凶猛。 “为了郭大侠!” “跟这帮鞑子拼了!” 洪流撞上了堤坝。 断魂谷内,杀声震天。 尹克西见叶无忌冲过来,冷笑一声:“找死!” 他虽然忌惮叶无忌的剑法,但也看得出来,这小子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内伤肯定没好利索。 趁你病,要你命! 尹克西手中金龙软鞭一抖,鞭梢带着倒刺,如同毒蛇吐信,直取叶无忌面门。 这一招阴毒至极,若是被打中,整张脸都得烂掉。 叶无忌不闪不避。 就在鞭梢即将触碰到鼻尖的瞬间,他突然从马背上跃起。 金雁功! 虽然内力不足,但这轻功底子还在。 他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长剑下刺,直指尹克西咽喉。 “哼,雕虫小技。” 尹克西手腕一抖,软鞭回撤,想要缠住叶无忌的长剑。 与此同时,旁边的尼摩星也动了。 这矮子虽然腿脚不便,但手上功夫极硬。他抡起那根几十斤重的铁鞭,照着叶无忌的腰眼就横扫过来。 这要是扫实了,叶无忌这小身板非得断成两截不可。 就在这时。 “当!” 一声巨响。 一把长剑横空出世,硬生生挡住了尼摩星的铁鞭。 杨过! 他双手持剑,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硬是接下了这一击。 “师兄!这里交给我!” 杨过咬牙切齿,脸上青筋暴起。 “干得漂亮!” 叶无忌借着这个空档,长剑一偏,避开了软鞭的缠绕,剑锋顺着鞭身滑落,直削尹克西的手指。 尹克西吓得魂飞魄散。 这小子怎么总盯着手指头砍?这是什么毛病? 他不敢硬接,连忙松手弃鞭,向后狼狈翻滚。 “想跑?” 叶无忌落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胸口一阵剧痛,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露怯。 一旦露怯,这帮豺狼就会扑上来把他撕碎。 “老子今天就算废了一只手,也要把你这身皮扒下来!” 叶无忌狞笑着,提剑再上。 另一边,黄蓉已经和潇湘子交上了手。 打狗棒法精妙绝伦,虽然内力不济,但胜在招式变化多端,一时间竟然将潇湘子逼得手忙脚乱。 而在战场的最中央。 郭靖看着冲杀进来的百姓,看着那个为了救他不惜拼命的少年,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国师。” 郭靖缓缓站直了身子,身上的骨骼发出一阵爆响。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卷了刃的钢刀。 “看来,今天你是走不了了。” 金轮国师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必死之局,竟然会被这一群泥腿子给搅黄了。 那几千名百姓虽然武功低微,但那种不要命的打法,硬是冲乱了蒙古兵的阵型。 再加上叶无忌这几个高手的突入,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竟然真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好得很。” 金轮国师怒极反笑,“既然都来了,那就都别走了!给我杀!一个不留!” 他身形一晃,并没有去管叶无忌,而是再次扑向了郭靖。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郭靖,这帮乌合之众瞬间就会崩溃。 “轰!” 金轮脱手而出,带着凄厉的啸声。 郭靖不躲。 他也没力气躲了。 他双手握刀,将体内最后一丝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刀身。 “降龙!” 刀锋劈出,竟然带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 刀轮相撞。 那把钢刀瞬间崩碎成无数铁片。 金轮也被这一刀劈得倒飞回去。 郭靖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飞去。 “郭伯伯!” 叶无忌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大骇。 “别管我!带弟兄们走!” 郭靖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但他依然指着山口的方向,大声吼道。 “走啊!” 这一声吼,让不少正在厮杀的百姓泪流满面。 都这个时候了,郭大侠想的还是让他们走。 “我不走!” 一名拿着杀猪刀的屠夫红着眼,一刀砍翻一名蒙古兵,“郭大侠不走,老子也不走!大不了死这儿!” “对!死这儿!” “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群情激奋。 原本有些散乱的队伍,此刻竟然奇迹般地凝聚成了一股绳。 没有什么阵法,没有什么指挥。 就是一股气。 一股不想当亡国奴,不想看着英雄惨死的气。 叶无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郭靖能守住襄阳这么多年。 这哪里是一座城。 这是人心筑成的长城。 “既然都不想走,那就都别走了!” 叶无忌一剑逼退尹克西,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 “今晚,咱们就在这儿,给这帮鞑子上一课!” “告诉他们,这襄阳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343章 染血馒头 两股洪流撞在了一起。 那个缺了胳膊的老兵,手里只有一把卷刃的朴刀,他根本没想过怎么防守,冲上去就抱住一名蒙古百夫长的腰,张嘴就咬在对方的脖子上。百夫长的弯刀捅穿了他的肚子,他也不松口,直到要把那块肉生生撕下来。 卖猪肉的屠夫,两把杀猪刀舞得像风车,毫无章法,全是破绽。一名蒙古兵的长枪扎进他的大腿,他狞笑着,顺着枪杆往前冲,一刀剁在对方的天灵盖上。 “噗嗤。” 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咧嘴大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断魂谷内,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见到官兵都要低头哈腰的升斗小民,今晚都疯了。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们只知道,那个守了他们十年的傻大个要死了,他们不答应。 蒙古兵慌了。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帮泥腿子根本不是在打仗,是在拼命。 叶无忌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胸腔里的血气翻涌,喉咙里那股腥甜味怎么也压不住。 叶无忌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胸腔里的血气翻涌,喉咙里那股腥甜味怎么也压不住。 真他娘的疼啊。 但他脸上挂着笑,这一幕,他都有些被感动到了。 “尹克西,你的手指头长出来了吗?” 叶无忌剑尖一挑,隔着乱军,直指那个满身珠光宝气的波斯商人。 尹克西脸色一黑,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小畜生,死到临头还嘴硬!”尹克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脚步却没动。他是个商人,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这小子虽然看着虚,但刚才那一剑的气势太盛,他不想当出头鸟。 “我来!” 尼摩星是个暴脾气,早就按捺不住。他单腿点地,抡起那根被打弯的铁鞭,照着叶无忌的马头就砸了下来。 这一鞭势大力沉,发出呜呜的怪啸,显然是动了十成内力。 叶无忌没动。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师弟。” “呼!” 一道青影从叶无忌身后钻出。 杨过手中握着的不过是一柄寻常青钢剑,但他身法之快,已非吴下阿蒙。 就在铁鞭即将砸落的瞬间,那柄青钢剑如灵蛇吐信,不偏不倚,正点在尼摩星手腕的“内关穴”上。 “嘶——!” 尼摩星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酸麻,力道瞬间泄了大半,铁鞭再也握不住。 他大惊失色,急忙后撤,但他那条本就受伤的腿落地时一软,身形踉跄。 “什么鬼功夫!”尼摩星骇然看着那个面容清秀的少年。 杨过左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眼神清冷地挡在叶无忌身前。 “想动我师兄,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杨过这些时日得叶无忌不少真传,功夫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叶无忌在马上吹了声口哨,强忍着痛意笑道:“干得漂亮。这矮子腿脚不好,别跟他比力气,给我往死里绕。” “是!”杨过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道残影,剑光霍霍,直逼尼摩星下盘。 尹克西见状,眼皮一跳,知道不能再看戏了。这独臂小子虽然内力未必强过尼摩星,但这招式实在太过诡异难防。 “潇湘兄,那女人交给你,我去废了那小子!” 尹克西喊了一声,手中金龙软鞭一抖,鞭梢上的倒钩闪烁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他身法诡异,绕开正面的杨过,直扑马上的叶无忌。 “来得好!” 叶无忌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强行提气,体内那三股互相冲突的真气被他强行压制,汇聚在剑锋之上。 全真剑法——一剑化三清。 剑光分化,虚虚实实,笼罩尹克西周身大穴。 尹克西冷笑:“花架子!” 他看得出来,叶无忌这一剑虽然精妙,但内力虚浮,显然是强弩之末。 软鞭如毒蛇吐信,瞬间缠住了叶无忌的长剑。 “给老子撒手!”尹克西内力一吐,想要震飞叶无忌的长剑。 若是换了平时,叶无忌只能弃剑。 但今天不行。 今天要是退了,身后那帮百姓的气就泄了。 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没有撤剑,反而顺着软鞭的拉扯之力,身形猛地向前一扑。 空门大开! 这是找死! 尹克西大喜,左手成爪,直抓叶无忌的心口。只要抓实了,这小子的心脏就能被他掏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 叶无忌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噗!” 他张嘴,一口鲜血,劈头盖脸地喷在尹克西的脸上。 这血里,带着他修炼九阳神功积攒的至阳热毒,滚烫如油。 “啊!” 尹克西惨叫一声,下意识地闭眼后退。 就在他闭眼的刹那,叶无忌的长剑脱手,但他的人已经撞进了尹克西的怀里。 不用剑,老子还有手! 摧心掌! 叶无忌的右手印在尹克西的胸口。 “砰!” 尹克西胸口的护心镜瞬间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倒了一片蒙古兵。 叶无忌落地,踉跄了两步,扶着膝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 “妈的……这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他抹了一把嘴,捡起地上的长剑,看着挣扎着爬起来的尹克西,笑得更加灿烂。 “老东西,这口血,滋味不错吧?” 尹克西捂着胸口,满脸是血,眼神惊恐地看着叶无忌。 疯子。 这就是个疯子! 哪有人打架是用血喷人的? 另一边,黄蓉早已和潇湘子战成一团。 打狗棒法精妙绝伦,绿玉棒在夜色中化作一片碧影。潇湘子的哭丧棒虽然阴毒,但在黄蓉面前,却处处受制。 “着!” 黄蓉娇喝一声,棒梢点在潇湘子的手腕上。 潇湘子手一麻,哭丧棒差点脱手。他还没来得及变招,黄蓉的一记“天下无狗”已经横扫而来,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腰眼上。 “呃!” 潇湘子闷哼一声,身形暴退,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四大高手,除了没动手的金轮法王,剩下三个竟然都被压制住了。 战场上的局势,正在悄然逆转。 那些蒙古兵虽然精锐,但面对这群不要命的疯狗,心里也开始发毛。尤其是看到自家的高手都被打得这么惨,士气更是低落。 “杀啊!” “别让他们跑了!” 宋军和百姓越战越勇,竟然反过来包围了蒙古兵。 郭靖拄着那把断刀,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湿润。 他看到了那个卖烧饼的张老三,被人砍断了腿,还抱着敌人的大腿不放;他看到了隔壁的王秀才,平日里杀鸡都不敢,此刻却拿着一块石头,把一个蒙古兵的脑袋砸得稀烂。 这就是他守了十年的城。 这就是他护了十年的人。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郭靖深吸一口气,哪怕丹田空空如也,哪怕经脉剧痛如刀绞,他还是挺直了脊梁。 “众将士!” 郭靖的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整个战场。 “随我杀敌!” “杀!” 回应他的,是几千个喉咙发出的怒吼。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的金轮法王,终于动了。 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是全场焦点的白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个变数,必须死。 若是让他成长起来,日后必是大患。 “一群废物。”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并没有去救被围攻的尹克西等人。 他一步跨出,身形如大鹏展翅,直接越过了几十丈的距离,落在了战场中央。 落点,正是叶无忌的身后。 没有任何废话。 金轮法王抬起右手,龙象般若功第九层的掌力,无声无息地印向叶无忌的后心。 这一掌,比刚才打郭靖的那一掌还要重。 “小心!” 远处的黄蓉看得真切,凄厉地尖叫出声。 杨过正在和尼摩星激斗,刚才不过是先声夺人,等尼摩星反应过来,已经落了下风。 此刻听到喊声猛地回头,却已经来不及救援。 叶无忌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起来。 死亡的味道。 前所未有的浓烈。 他想躲,但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刚才那一口血喷出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砰!” 金轮法王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那个黑影的背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叶无忌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自己的后颈上。 他僵硬地转过头。 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的脸。 那是个穿着破烂皮甲、手里还抓着一把卷刃菜刀的中年汉子。 叶无忌记得他。 出城的时候,这汉子还笑着递给他一个热乎的馒头,说:“叶道长,吃了才有力气杀鞑子。” 此刻,这汉子的胸口已经完全塌陷下去。 但他还在笑。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叶无忌往旁边推了一把。 “道长……活……活着……” 汉子的手无力地垂下。 金轮法王收回手掌,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看着叶无忌,语气淡漠。 “运气不错。有个替死鬼。” “不过,下一个就是你。” 叶无忌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个馒头,他还揣在怀里,还有余温。 他胸口涌出一阵戾气,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撕碎他的身体。 “替死鬼?” 叶无忌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 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片赤红。 “老秃驴。” 叶无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你刚才说,他是替死鬼?”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沾了血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咀嚼着。 “今天,老子要是不把你这身皮扒下来点天灯……” “我叶无忌三个字,倒过来写!” 第344章 状若疯魔 那只馒头很硬,混着砂砾。 叶无忌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那团混着人血的面团咽了下去。 噎得慌。 他锤了两下胸口,顺过气,这才抬起眼皮。 金轮法王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只觉得这人模样不堪,粗鄙得让人反胃,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拍死那汉子的手掌。 “中原人常说,死者为大。”金轮法王将擦过手的丝帕随手丢弃,那丝帕轻飘飘落下,刚好盖住了那汉子死不瞑目的双眼,“但在贫僧看来,弱者就是弱者,死了也是尘埃。你吃他的血,除了让你更像个野兽,毫无用处。” 叶无忌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块白得刺眼的丝帕,随后把长剑随手插在地上。 “铮”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始解袖口的扣子。 “老秃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什么吗?”叶无忌一边卷袖子,一边往前走,脚步虚浮,晃晃悠悠的。 金轮法王负手而立,金轮在他身侧慢慢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贫僧没兴趣知道死人的喜好。” “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讲道理。” 叶无忌话音未落,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金雁功被催发到了极致,失了平日里的飘逸灵动,全是暴戾的迅疾。 速度快得惊人,直挺挺地撞了过来。 金轮法王眼中闪过几分轻蔑,右手单掌竖起,龙象般若功的内劲含而不发,只等对方撞上来便震碎其心脉。 “砰!” 两掌相交。 金轮法王脸色骤变。 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烫得惊人,烫意深处又透出刺骨的寒意。 自从在少林寺夺了《九阳真经》练至第二层后,这种至阳真气便与他体内原有的九阴寒气成了死对头。平日里全靠王重阳亲传的先天功居中调和,才勉强维持平衡。 但此刻,叶无忌不想调和了。 双掌对上的刹那,他撤去了先天功的疏导。 彻底炸锅。 叶无忌根本不撤招,硬顶着金轮法王的掌力,肩膀一沉,脑袋狠狠砸向金轮法王的鼻梁。 这一招毫无章法,简直就是市井无赖打架的招数。 金轮法王身为一代宗师,何曾见过这种打法?他下意识地后仰,同时手中金轮横切,直取叶无忌的脖颈。 “死!” 金轮边缘的利刃寒光闪烁。 叶无忌不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左手成爪,竟直接抓向那飞速旋转的金轮锋刃。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血肉横飞。 叶无忌的手掌转眼就被切得深可见骨,鲜血狂飙,但他那五根手指力道大得惊人,牢牢扣住了金轮的轮辐。 “抓住了。” 叶无忌咧嘴一笑,满口的红牙。 金轮法王心头一惊,想要抽回兵刃,却发现纹丝不动。 “给我开!” 叶无忌暴喝一声,体内那三道乱窜的真气顺着手臂疯狂涌入金轮之中。 九阳的燥热让金轮变得滚烫,九阴的阴寒又让金属变得脆硬,两股极端相反的内力在兵刃内部疯狂撕扯。 “咔嚓!” 那柄跟随金轮法王数十年、由西域精金打造的成名兵器,竟在两人内力的角逐下,硬生生崩开了一道裂纹。 “好小子!” 金轮法王终于变了脸色,他顾不得兵刃,弃轮后撤,一脚踹在叶无忌的小腹上。 叶无忌被踹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撑着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那是内腑受震的淤血。 但他马上就爬了起来。 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楚,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手里还抓着那半截被扯断的金轮残片。 “让你嚣张。”叶无忌随手扔掉残片,那残片落地时,竟已被内力烧得通红,将地面的枯草引燃,“再来。”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更疯。 他不防御。 金轮法王一掌打在他肩头,打得骨头咔咔作响,他反手就是一记“双峰贯耳”,拍向金轮法王的太阳穴。 金轮法王一指点在他胸口大穴,他一口血痰直接吐在金轮法王脸上。 这哪里是比武。 这分明就是索命。 “这……这是什么功夫?” 远处正在与尼摩星缠斗的杨过,偷眼瞧见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师兄平日里虽然不正经,喜欢占女人便宜,但打起架来向来讲究个潇洒好看,哪怕是逃跑都要摆个姿势。 可现在…… 那模样凶得吓人,完全失了平日的章法。 “师兄这是不要命了!”杨过心中大急,手中青钢剑也不再讲究什么剑意,学着叶无忌的样子,招式变得大开大合,只攻不守。 “死矮子!你也给爷爷滚开!”杨过怒吼,一剑削向尼摩星的头皮。 整个战场的局势,因为叶无忌这不要命的打法,彻底乱了。 那些原本还在苦战的百姓和宋军,看着那个白衣少年浑身是血,却把那个不可一世的蒙古国师追得满地跑,体内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神仙!叶道长是神仙下凡!” “连神仙都拼命了,咱们怕个卵!” “杀!” 一名断了腿的宋军伤兵,看着冲过来的蒙古兵,竟大笑着拉响了怀里的震天雷。 “轰!” 血肉横飞中,蒙古兵的阵线开始动摇。 战场中央。 金轮法王越打越心惊。 他不是打不过叶无忌。 论内力,他龙象般若功第九层深厚无比;论招式,他精通密宗绝学。 可他怕了。 俗话说,穿鞋的怕光脚的。 他是蒙古国师,身娇肉贵,还要留着有用之身辅佐大汗成就霸业。 可眼前这个小子,分明就是想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疯子!全是疯子!” 金轮法王一掌逼退叶无忌,看着自己那件被血污和口水弄得脏乱不堪的僧袍,心中那份高高在上的宗师气度荡然无存。 “怎么?怕了?” 叶无忌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情况很不好。 非常不好。 那强行融合的三道真气正在反噬他的经脉。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通红,细密的血珠从毛孔里渗出来,很快染红了那身原本就不算干净的白衣。 整个人浑身是血,模样狰狞得吓人。 “怕?”金轮法王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重新变得阴冷,“贫僧只是不想被疯狗咬死。既然你想死,贫僧成全你。” 他双手合十,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爆响。 龙象般若功,第十层。 虽然还未完全突破,但他决定强行催动。 一阵刺痛很快游走全身经脉,金轮法王眉头微皱,但他顾不得这反噬之痛。一阵恐怖的气势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周围的碎石竟慢慢漂浮而起。 “无忌!快退!”郭靖拄着断刀,嘶声力竭地大喊,“那是第十层龙象功!不可硬接!” 叶无忌没退。 他也没法退。 他要是退了,身后这口气就泄了。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个还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十层?” 叶无忌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恐惧,全是令人胆寒的狠戾。 “正好,让老子见识一下这第十层是什么滋味。” 他慢慢抬起双手,并没有摆出什么精妙的架势,反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彻底放开了对丹田的封锁。 先天功那种一直维持秩序的温和内力,被他转眼抽空,全部灌注于双腿之上。 失去了先天功的压制,体内的九阴寒气与九阳热流彻底失控,在他的经脉中狠狠对撞。 “噗!” 叶无忌七窍流血,经脉寸寸欲裂。 但他却笑了。 他把身体当做了战场,把这种真气对撞产生的毁灭性力量,全部汇聚在双掌之中。 这是倾尽全部性命的搏杀。 “来啊!” 叶无忌咆哮,声音嘶哑难听,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冲向金轮。 “看看是你的龙象功厉害,还是老子的命硬!” 第345章 龙象悲鸣 夜风腥燥。 叶无忌那怪异的起手式并未让金轮国师停下脚步。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困兽犹斗。龙象般若功第十层,每一击都有千斤巨力,足以碾碎世间一切花哨招式。 “去死。” 金轮国师平推一掌。这一掌看起来慢,实则快到了极致,掌风压迫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 叶无忌不退。 他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体内那两股正在厮杀的真气,被他这不要命的一引,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九阴的寒,九阳的热,顺着经脉逆流而上,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漩涡。 “轰!” 两掌相交。 两掌相碰只发出一声闷响,冷热相交的怪异声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叶无忌的双臂发出“咔嚓”几声脆响,臂骨显然是裂了。 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向后滑行,一直滑出三丈远,直到背脊撞上一块巨石才堪堪停住。 “噗——” 他仰头便是一口鲜血。 但他笑了。 鲜血染红的牙齿露在外面,笑得既狡黠又疯狂。 他对面的金轮国师,脸色却变得极为精彩。 原本红润的面庞一下煞白,紧接着又涨成紫红。那只与叶无忌对撞的右手,袖袍寸寸炸裂,露出里面青筋暴起的手臂。那手臂上一会儿结满白霜,一会儿又变得通红如炭,诡异至极。 “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金轮国师惊骇欲绝。 他只觉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钻入体内,顺着经脉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灼烧又冻结。 龙象真气竟然压制不住,丹田内翻江倒海,一口真气差点提不上来。 第十层龙象般若功,本就是他强行施展,根基未稳。如今被这怪异的真气一搅,功力的瓶颈非但没突破,反而要溃散了。 叶无忌靠在巨石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抬手抹嘴角的血,却发现双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根本使不上力。 “这是爷爷赏你的‘冰火两重天’,滋味够劲吧?” 他喘着粗气:“老秃驴,你那第十层,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金轮国师眼中杀机暴涨。 此子绝不能留!这种诡异的内功闻所未闻,若是让他成长起来,日后必是蒙古心腹大患。 “逞口舌之利。” 金轮国师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忍着剧痛,左手成爪,再一次抓向叶无忌的天灵盖。 这一次,他不再托大,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叶无忌看着那只越来越大的手爪,心猛地一沉。他想动,可浑身酸软无力,动弹不得。 躲不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切入了两人的中间。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金轮国师的手腕上。 “国师,欺负晚辈,未免失了身份。” 但他这一搭,却一下止住了金轮国师前冲的攻势。 金轮国师只觉手腕一沉,那必杀的一爪竟然无论如何也抓不下去了。他惊骇地转头,只见郭靖面如金纸,七窍流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郭靖!你找死!” 金轮国师大怒,内力一吐,想要震开郭靖的手。 郭靖纹丝不动。 他体内确实没有内力了。但他有命。他燃烧了精血,燃烧了生命,将这最后一口气,全部凝聚在这一抓之上,牢牢扣在金轮的手腕脉门上,丝毫不动。 “无忌!攻他膻中!” 郭靖暴喝一声。 叶无忌浑身一激灵。 膻中穴,气海所在。若是平时,金轮国师有护体真气,根本攻不进去。但现在,他体内真气大乱,又被郭靖死死锁住了脉门,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 “好嘞!” 叶无忌想都没想,双臂废了,他还有头,还有腿! 他红着眼,猛地蹬地,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低着头合身撞了上去。 目标,膻中穴。 “滚开!” 金轮国师慌了。他想要回撤,却发现郭靖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哪怕指甲崩裂,鲜血直流,也不松分毫。 “砰!” 叶无忌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金轮国师的胸口。 这一撞,没有丝毫花哨。 就是硬碰硬。拿命换命。 “噗!” 金轮国师仰天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直直倒飞而出,他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落地,落地后又连退十几步,每一步都踩碎一块岩石,留下深深的脚印。 “哇——” 又是一大口鲜血吐出。 他的第十层龙象功,破了。不仅破了,体内的冰火真气还在疯狂破坏,让他痛不欲生。 “国师!” 尹克西和潇湘子等人大惊失色,连忙舍了各自的对手,护在金轮国师身前。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金轮法王竟然败在了一个强弩之末的郭靖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子手里。 金轮国师捂着胸口,脸色灰败如土。 他怨毒地盯着对面的两人。 郭靖依然保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只是手里已经空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唯有那双眼睛还盯着前方,令人胆寒。 叶无忌则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一片淤青,那是刚才撞出来的。 “好……好一个郭靖,好一个叶无忌。” 金轮国师声音沙哑,透着虚弱。他看了一眼周围,无数宋军和百姓正双眼赤红地围拢过来,弥漫的同仇敌忾的杀气让他心惊肉跳。 如果在平时,这些人根本不足为惧。 可现在,他身受重伤,体内异种真气肆虐,这群人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疯子……全是疯子……” 金轮国师不敢赌。他是蒙古国师,他的命金贵,不能折在这里。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金轮国师深深看了一眼叶无忌。 “撤!” 他一挥袖袍,转身便走,身形踉跄,再无来时的宗师气度。蒙古兵见主帅都跑了,哪里还有战心,乱哄哄地四散退走。 断魂谷内,很快安静下来。 “赢了……” “我们赢了!” 欢呼声骤然爆发,百姓们抱头痛哭,宋军将士们瘫坐在地。 叶无忌坐在地上,看着退去的蒙古兵,只觉得眼皮沉重无比,浑身骨头都在哀鸣。 真他娘的累啊。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郭靖。 “郭伯伯,咱们赢……” 话还没说完,叶无忌心头猛地一沉。 郭靖还站着。但他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快速消散 “郭伯伯!” 叶无忌顾不得双臂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肩膀顶住了郭靖即将倒下的身体。 郭靖的身子很重,他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看向撑着自己的叶无忌。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激。 “无忌……好样的……” 郭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是你……救了……襄阳……” 说完这句话,郭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郭伯伯!” 叶无忌心头憋闷得厉害。 为了这群不相干的人,为了这座破城,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值吗? 叶无忌不知道值不值。但他知道,如果今天郭靖死了,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这么傻的人了。 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停歇,人们发现了这边的异样,恐惧和慌乱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郭大侠怎么了?” “郭大侠是不是……” 不能乱!这时候要是乱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叶无忌猛地咬破舌尖,借着钻心的剧痛,强行提着一口气。 “都别嚎了!” 他想要怒吼,但喉咙里全是血沫,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坚定的狠劲。 “郭大侠只是累了!睡过去了!没死呢!” 叶无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发软。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是杨过。 杨过满脸是血,那把青钢剑早就卷了刃,但他看着叶无忌,眼里满是狂热的崇拜。在他心里,师兄就是神,师兄说没死,那就一定没死。 借着杨过的力道,叶无忌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他强忍着双臂欲裂的剧痛,脸上硬是挤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狂傲表情。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担忧的百姓和士兵。 “看什么看!没见过打赢仗啊!” 叶无忌吐了一口血沫子,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狞笑:“郭大侠说了,今晚大家都是好样的!回去喝酒!吃肉!” 人群愣了一下。看着叶无忌那嚣张的样子,心中的恐慌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郭大侠万岁!” “叶道长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在欢呼声中,叶无忌身子一软,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杨过身上。 “师兄,没事吧?”杨过低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叶无忌看了一眼这个便宜师弟,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事……”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骂道:“就是这手……估计得废一阵子了,以后擦屁股都费劲,得靠你了,师弟。” 杨过一听立马皱眉,“关我什么事,这事儿不应该找郭伯母吗?” 第346章 阎王不收 杨过架着叶无忌,两人走得很慢。 周围全是百姓的欢呼声,有人想上来摸摸叶无忌的衣角,被丐帮弟子挡了回去。 “师兄,你真没事?”杨过感觉肩膀上沉甸甸的,叶无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叶无忌疼得直吸凉气,那两只手一点知觉都没有。体内几道乱窜的真气更是要命,一会儿冷得刺骨,一会儿热得胸闷。 但他脸上的笑没停过。 “能有什么事?就是饿了。”叶无忌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去告诉厨房,给我弄只烧鸡,要肥的。” 杨过眼圈一红,没拆穿他。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郭府。 刚进大门,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就被冲散了。 郭靖被抬进了卧房。 黄蓉守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不停地给郭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郭靖那张脸灰败得吓人,呼吸时断时续,胸膛起伏微弱。 朱子柳懂医术,此时正扣着郭靖的脉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屋里站满了人,却没人敢出声。 “朱师兄,靖哥哥他……”黄蓉声音发颤。 朱子柳叹了口气,收回手。 “黄帮主,郭大侠这是脱力了。”朱子柳摇摇头,“内力耗尽,又强行透支精血,伤了根基。再加上那几处外伤……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想要醒过来,怕是得睡上几天。” 几天? 黄蓉身子一晃。 明天就是武林大会。 全天下的英雄豪杰都看着襄阳,看着郭靖。 若是郭靖明日露不了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怎么说? 更重要的是,那个要在大会上推举武林盟主的计划,若是没了郭靖坐镇,谁能压得住场子?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黄蓉急道,“哪怕是让他醒过来露个面也好。” 朱子柳苦笑:“师妹,郭大侠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要了他的命。别说露面,就是下床都难。” 屋里的气氛沉重。 叶无忌靠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翻了个白眼。 他想说话,但这会儿一张嘴估计能喷出血来。 体内的真气造反造得更厉害了。 九阳真气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九阴真气紧紧缠住他的五脏六腑。 那道原本用来调和的先天功内力,这会儿早就被挤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噗。” 叶无忌没忍住,一口血吐在地板上。 “叶道长!” “师兄!” 屋里的人这才注意到门口还靠着个病号。 杨过赶紧扶住往下滑的叶无忌:“朱师叔,快看看我师兄!” 朱子柳连忙走过来,伸手搭上叶无忌的手腕。 刚一搭上,朱子柳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这……这是什么脉象?”朱子柳瞪大了眼睛,“体内三股真气乱斗,经脉竟然还没爆?” 叶无忌虚弱地摆摆手:“别大惊小怪的……我命硬……阎王爷嫌我烦,不收……” 黄蓉走过来,看着叶无忌那张惨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小贼,今晚却是拿命把郭靖换回来的。 “无忌,你……”黄蓉眼眶发红。 “打住。”叶无忌咧嘴,“郭伯母,别煽情。我这人听不得好话,容易飘。” 他挣扎着想要站直,却疼得一哆嗦。 “有没有空房间?给我找个清净地儿。”叶无忌喘着粗气,“我自己调息一下……死不了。” 黄蓉连忙吩咐下人:“快,扶叶道长去西厢房,谁也不许打扰!” 杨过背起叶无忌就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哎哟,都在呢?” 那声音尖细,带着令人作呕的阴阳怪气。 王布仁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衙役。 院子里的丐帮弟子和江湖豪客们立刻怒目而视。 刚才就是这孙子不战而逃。 王布仁像是没看见周围杀人的目光,慢悠悠地走到正厅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啧啧啧,郭大侠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神勇无敌吗?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躺下了?” 王布仁掩着嘴,故作惊讶,“该不会是不行了吧?” “放肆!”柯镇恶大怒,手中铁杖猛地顿地,“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王布仁也不恼,笑眯眯地指了指身后的托盘。 “柯大侠别这么大火气嘛。我是奉吕大人之命,来给郭大侠送药的。” 衙役掀开托盘上的红布。 里面放着两根干瘪的人参,还有几贴看起来就有些发霉的膏药。 “这可是吕大人珍藏的好东西。”王布仁一脸戏谑,“郭大侠为了襄阳尽心尽力,吕大人可是心疼得很呐。” 这哪里是送药。 这分明就是来羞辱人的。 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朱子柳,脸色也黑了下来。 王布仁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那个痛快。 你们不是能打吗?不是有民心吗? 现在郭靖废了,看你们明天拿什么跟吕大人斗。 “对了,还有个事。”王布仁合上折扇,拍了拍手心,“吕大人说了,明天就是武林大会。既然郭大侠身体抱恙,那这盟主之位,是不是该重新考虑考虑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轻蔑。 “毕竟,咱们襄阳城,不能指望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来守吧?” “你说谁是废人?” 杨过忍不住了,放下叶无忌就要拔剑。 王布仁后退一步,指着杨过:“怎么?想杀官?来啊!往这儿砍!只要你敢动我一根指头,明天这郭府就是谋反的贼窝!” 杨过僵住了。 他虽然恨,但也知道这顶帽子扣下来,郭靖这半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王布仁见状,更加得意。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识时务者为俊杰。”王布仁走到杨过面前,伸手想要拍拍杨过的脸,“回去好好劝劝你师父,明天的大会,还是别去丢人现眼了。把位置让出来,对大家都好。” 他的手刚伸出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院落。 王布仁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两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 叶无忌靠在杨过背上,那只断了骨头的手软绵绵地垂着,但另一只手——那是杨过的手,正保持着挥巴掌的姿势。 “师弟,打得好。” 叶无忌虚弱地笑着,眼神冷得吓人,“这只苍蝇太吵了,影响我心情。” “你……你们……”王布仁指着两人,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怎么了?”叶无忌打断他,费力地抬起头,“回去告诉吕文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布仁那张红肿的脸上。 “明天的武林大会,郭府会准时到场。” “至于盟主是谁……” 叶无忌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看。” “滚!” 这一声“滚”,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王布仁被那眼神吓得退了一步,差点绊倒。 他怨毒地看了叶无忌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江湖汉子,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好!好得很!”王布仁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明天你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说完,他带着衙役狼狈离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叶无忌。 刚才那话虽然解气,可是…… “无忌,你刚才太冲动了。”黄蓉走过来,眉头紧锁,“靖哥哥这个样子,明天怎么去?” 叶无忌没有回答。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师兄!”杨过大惊。 叶无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 就算是爬,也得爬去那个擂台。 不然这顿打,白挨了。 第347章 救人救到底 郭府的灯火彻夜未熄,而安抚使府内,同样是灯火通明。 王布仁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吕文焕哭诉着自己在郭府遭受的“奇耻大辱”。 “大人!您可要为下官做主啊!”王布仁声泪俱下。 “那郭府的人,简直目无王法!下官奉您的命令前去探望郭靖,好言好语,还送去了您珍藏的药材,可他们非但不领情,还……还纵容那个叫叶无忌的小道士,当众殴打朝廷命官!” 他指着自己的脸,悲愤交加:“大人您看!这哪里是打下官的脸,这分明是打您的脸,是打朝廷的脸啊!他们还说……还说让您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看好戏!这是要造反!他们铁了心要造反啊!” 吕文焕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他听着王布仁添油加醋的哭诉,手中的茶杯被捏得咯咯作响。 “砰!” 他终是没忍住,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吕文焕气得浑身发抖,“一个江湖草莽,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如此猖狂!真当本官是泥捏的不成!” 断魂谷一战,他本以为郭靖必败无疑,想让郭靖最后背锅。 谁曾想,郭靖竟然赢了! 不仅赢了,还带着数千百姓,上演了一出万民拥戴的戏码,声望在襄阳城中达到了顶峰。 这让吕文焕坐立难安,满心烦躁。 如今,派去试探的王布仁又被打着脸回来,对方更是放出狂言,这无异于将他的脸皮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大人息怒。”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幕僚崔浩,这时开口说道。 “依下官看,王将军此番前去,虽然受了些委屈,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吕文焕怒气冲冲地看向他:“崔先生,此话何意?本官的脸都被人打肿了,还有何收获可言?” 崔浩微微一笑。 “大人,收获就在于,我们彻底看清了郭靖一方的底牌。”崔浩不紧不慢地分析道,“郭靖重伤垂死,已然是个废人。那个叫叶无忌的小道士,虽然看似嚣张,但王将军也说了,他当时是被人背回来的,还当场吐血昏迷,想必也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两大主心骨全都倒了,剩下的黄蓉一介女流,杨过一个黄口小儿,还有那些乌合之众,不过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吕文焕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一些,他皱眉道:“可明日就是英雄大会,他们放出话来,要准时到场。若是他们真的来了,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本官也不好太过为难。” “大人多虑了。”崔浩胸有成竹地摇了摇头,“他们来,与不来,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想过没有,这武林盟主之位,为何一定要落在郭靖他们头上?” 吕文焕一愣:“不给他们,还能给谁?这满城的江湖人,除了郭靖,谁还有这个威望?” “威望,是可以创造的。” 崔浩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江湖人敬畏强者,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强的。江湖人讲究名正言顺,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名正言顺的。” 他凑到吕文焕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吕文焕的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恍然大悟,脸上出了兴奋的神色。 “崔先生此计……当真可行?”吕文焕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万无一失。”崔浩自信地说道,“郭靖一方,如今是外强中干,看似强硬,实则一戳就破。我们只需如此这般……” 他又在吕文焕耳边面授机宜,一个环环相扣且阴狠毒辣的杀局,悄然成型。 “好!好一个‘请君入瓮’,好一个‘李代桃僵’!” 吕文焕听完,忍不住抚掌大笑,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崔先生真乃本官的子房!就按你说的办!本官倒要看看,明日,那黄蓉和叶无忌,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布仁,眼中闪过几分厌恶,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王将军,今日辛苦你了。你放心,你这顿打,本官记下了,明日定会为你百倍奉还!” 王布仁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多谢大人!下官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浩看着眼前这愚蠢的主君和谄媚的走狗,眼中闪过几分轻蔑。 …… 西厢房内。 叶无忌只觉得体内冷热交替,痛苦不堪。 时而烈焰焚身,筋骨欲裂;时而寒冰刺骨,血液凝固。 两股霸道无比的真气,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地冲撞,让他痛不欲生。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吞噬的瞬间,一道清凉温润的内力,从后心“命门穴”缓缓注入。 这道内力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所过之处,那狂暴的九阳真气竟像是遇到了克星,稍稍收敛了锋芒。而那阴寒的九阴真气,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不再缠着他的五脏六腑不放。 是《阴阳轮转功》。 是黄蓉。 叶无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引导着这道内力,在自己残破不堪的经脉中游走。 黄蓉坐在床沿,双掌紧紧贴在叶无忌的后背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一进入叶无忌的身体,就如同泥牛入海,很快就被那两股狂暴的力量吞噬。 而与此同时,一道驳杂而强大的能量,也通过掌心,反向倒灌回她的体内。 那能量一半灼热,一半冰寒,一进入她的经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 黄蓉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她连忙收敛心神,全力运转《阴阳轮转功》的心法,试图将这股外来的异种真气化解。 两人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形成了一个真气循环的闭环。 她的内力进去,他的真气出来。 随着功法的运转,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在两人心底蔓延。 黄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脸颊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叶无忌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不断地钻入她的鼻孔,让她心神摇曳,意乱情迷。 她甚至能感觉到,叶无忌体内那股灼热的真气,带着一种蛮横霸道的意志,在冲击她心房的同时,也仿佛在冲击着她坚守多年的道德底线。 而叶无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黄蓉温润的内力,极大地缓解了他经脉的灼痛感,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 但在这股内力之中,却夹杂着一丝黄蓉独有的、成熟女子的体香。 这气息,勾起了叶无忌心底的欲望,让他原本就处在半昏迷状态的神智,变得更加混乱。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嗯……” 一声压低吟,从叶无忌的喉咙里溢出。 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暧昧。 黄蓉听到这声低吟,娇躯猛地一颤,脸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想收回手,可是一旦她收手,真气循环中断,叶无忌立刻就会被那两股力量撕碎。 她不能收手。 可不收手,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羞人了! “郭伯母……” 就在黄蓉心乱如麻之际,叶无忌又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 “再……再用力些……” “……好舒服……” 黄蓉的脑袋“一片空白。 这个混蛋!这个无赖! 都伤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在梦里还……还这么不正经! 她又羞又气,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口无遮拦的小贼。 可当她感觉到叶无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体内那两股狂暴的真气在他的呓语中,竟然奇迹般地开始趋于平衡时,她心中的怒气,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转而生出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的复杂情绪。 罢了罢了。 救人救到底。 黄蓉咬着下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叶无忌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话,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功法的运转之中。 夜,还很长。 窗外,一道黑影站在门外寂静无声。 一袭青衫,淡雅如菊,在月光下显得清冷孤寂。正是程英。 她听着屋内传出的那断断续续的声音,握着玉箫的手,越收越紧。 第348章 为你画眉 夜色渐深,西厢房内的气氛也愈发诡异。 黄蓉双颊绯红,额头上渗出香汗。 她能感觉到,随着《阴阳轮转功》的不断运转,她和叶无忌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 不仅仅是真气的交融,甚至连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仿佛渐渐同步,达到了一种玄妙的共鸣。 叶无忌体内那两股原本势同水火的真气,在她内力的引导和调和下,虽然依旧狂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互相攻击,而是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一左一右,盘踞在他的丹田之内。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脸上痛苦的神色也渐渐舒缓下来。 只是,他嘴里的胡话却没停下。 “蓉儿……你的手好软……” “好香……” “再近一点……” 黄蓉听得心头鹿撞,又羞又恼。 这个小贼,连做梦都在占自己便宜! 她很想一走了之,可手掌根本抽不开,无法离开叶无忌的后背。 她知道,一旦她撤功,叶无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会立刻崩溃,到时候伤势只会更重。 “忍一忍。人命关天”黄蓉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可这种感觉,如同电流一般,从掌心传遍全身,让她浑身发软,提不起半点力气。 特别是当叶无忌无意识地喊出那声“蓉儿”时,她的心防狠狠震了一下,出现了一道裂缝。 自从嫁给郭靖,成为郭夫人,成为丐帮黄帮主,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古灵精怪可以肆意娇嗔的蓉儿了。 她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以至于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个需要人疼也需要人宠的小姑娘。 而叶无忌…… 这个比她小了很多的年轻人,这个油嘴滑舌没个正形的小贼,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用他那离经叛道的方式,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 黄蓉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她看着叶无忌的侧脸,在昏暗的烛光下,那张脸虽然苍白,却棱角分明,带着一种别样的英气。 不知不觉间,她输送过去的内力,也变得愈发精纯和柔和。 时间,就在这暧昧而旖旎的气氛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那双眸子,在清晨的微光中,清澈明亮,透着洞悉人心的通透。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黄蓉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迷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姿势,为叶无忌疗伤了整整一夜! 她连忙想要收回手掌,可就在这时,床上的叶无忌,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四目相对。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黄蓉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做贼心虚一般,闪电般地收回了手,猛地站起身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郭……郭伯母。” 叶无忌开口了,可他的神情,却专注得吓人。,“你……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哦不,是谋杀晚辈吗?”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双臂依旧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体内的真气虽然不再暴动,但经脉中传来的阵阵刺痛,还是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黄蓉稳住身形,又羞又窘,根本不敢去看叶无忌的眼睛。 “你……你醒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叶无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这手,估计得废上一阵子了。以后吃饭喝水,怕是都要劳烦郭伯母你亲手喂了。” “你……你胡说什么!”黄蓉又羞又气,这个小贼,刚醒过来就没个正形。 她抬起头,想斥责他几句,却在看到他那张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时,心头一软,所有的气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别乱动。”黄蓉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你伤得很重,经脉受损,双臂骨裂,需要静养。” 叶无忌挑了挑眉,“今天可是英雄大会,我怎么能静养?我还要去看郭伯母你当上武林盟主,威风八面的样子呢。” 黄蓉心中一黯,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别提了。他……他伤得比你还重,现在还昏迷不醒。今天的英雄大会,怕是……” “郭伯母。”叶无忌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信不信我?” 黄蓉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看着叶无忌那双自信的眼睛,她心中那份彷徨和无助,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信我就好。”叶无忌笑了,“扶我起来。” “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动!”黄蓉急道。 “扶我起来。”叶无忌重复了一遍,语气十分坚定。 黄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拗不过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床上扶起,让他靠在床头。 “去,帮我打盆水来。”叶无忌吩咐道。 黄蓉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很快端来一盆清水。 “再把你的梳妆匣子拿来。”叶无忌又道。 黄蓉的脸又红了,嗔道:“你……你要我的梳妆匣子干什么?你一个大男人……” “让你拿你就拿,哪来那么多废话。”叶无忌瞪了她一眼。 黄蓉被他这霸道的语气一噎,心里竟生不出半点反感,反而鬼使神差地回到自己房间,将那个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的紫檀木梳妆匣,抱到了西厢房。 “打开。” 黄蓉依言打开匣子,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眉黛、胭脂、花钿。 “过来,坐近一点。”叶无忌朝她招了招手。 黄蓉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搬了个绣墩,坐到床边。 “头低一点。” 黄蓉下意识地低下头。 叶无忌用还能动弹的肩膀,费力地蹭开一盒眉黛,用小拇指的指甲,轻轻挑起一点点黛粉。 他的动作很笨拙,因为双臂骨裂,手腕根本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可他的神情,却专注无比。 黄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叶无忌的手腕擦过她额头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战栗的痒意。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别动。”叶无忌低声喝道。 黄蓉真的就不敢动了。 她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叶无忌在她脸上“胡作非为”。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忌才长长舒了口气,收回了手。 “好了。”他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睁开眼看看。” 黄蓉这才如梦初醒,她颤抖着手,拿起梳妆匣里的小铜镜,朝自己脸上一照。 镜子里,映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庞。 因为一夜未眠,她的脸色有些憔悴,眼角还带着几分疲惫。 但那两道眉毛,却被画得极好。 远山芙蓉,淡而有致。 比她自己平日里画的,还要好看几分。 这……这是一个双臂骨裂的人能画出来的? “怎么样?”叶无忌得意地笑道,“我这手艺,不比你那‘兰花拂穴手’差吧?” 黄蓉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叶无忌那张带着坏笑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总是有办法让她又气又笑,又羞又爱。 “油嘴滑舌。”她嘴上嗔怪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好了,眉也画了,该办正事了。”叶无忌脸上的笑容一收,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郭伯母,今天的英雄大会,你照常去。” “可是靖哥哥他……” “郭伯伯那边你不用管。”叶无忌沉声道。 黄蓉大惊:“你……你有什么办法?朱师兄说……” “别管朱师兄怎么说。”叶无忌的眼中闪过几分狡黠的光芒,“山人自有妙计。你只需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今天英雄大会的主角。你要做的,就是拿出你丐帮帮主的威风,拿出你东邪黄药师女儿的气势,镇住所有人。”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 叶无忌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交给我来处理。”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门外,那道淡雅身影,不知何时早已经悄然离去。 第349章 昆仑三圣 次日清晨,襄阳城校场。 旌旗猎猎,人声鼎沸。 虽然昨夜城外那场厮杀惊心动魄,但今日的武林大会,依旧如期举行。毕竟,这是吕文焕吕大人亲自张罗的盛事,说是要选出一位武林盟主,统领群雄,共抗蒙古。 只是,这气氛有些古怪。 校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四周摆满了兵器架。台下早就围满了各路江湖好汉,丐帮的叫花子、全真教的道士、还有五湖四海赶来的散修,一个个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怎么还不见郭大侠?” “是啊,这日头都快上三竿了,郭大侠怎么还没露面?” “听说昨晚断魂谷一战,郭大侠受了重伤……” “嘘!别乱说!没听吕大人那边放出的消息吗?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快速扩散” 人群中议论纷纷,嘴角挂着旁人难以发觉的冷笑散。 高台之上,吕文焕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官袍穿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有些浮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手里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校场入口,透着阴鸷的气息靖啊郭靖,你果然是个废人了。 站在吕文焕身侧的,正是那个摇着羽毛扇的崔浩。他今日换了一身青布长衫,看着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咱们得选出一位德高望重且武功盖世的盟主。 “大人,时辰差不多了。”崔浩低声提醒。 吕文焕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诸位英雄!” 吕文焕站起身,声音洪亮,压住了台下的嘈杂声,“今日召集大家前来,只为一件事。如今蒙古鞑子大军压境,襄阳危在旦夕。我大宋武林同道,理应团结一心,共御外辱!但这蛇无头不行,全场很快安静下来,来统领群雄!” 台下顿时一片叫好声。 “那还用选吗?自然是郭靖郭大侠!”一名丐帮弟子高声喊道。 “对!郭大侠镇守襄阳十余年,劳苦功高,这盟主之位非他莫属!” “除了郭大侠,谁还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附和声此起彼伏,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郭靖。 吕文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郭大侠自然是众望所归。”吕文焕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只可惜……郭大侠昨夜为了探查敌情,不幸染疾,如今正在卧床静养。这军情紧急,咱们总不能让一位病人来操劳吧?” “染疾?”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昨晚那场大战,不少人都听到了风声,怎么到了吕大人口中,就成了染疾? “既然郭大侠身体不适,那咱们就推举洪老帮主!”有人提议道,“洪老帮主乃是上一届华山论剑的高手,又是丐帮前帮主,威望也不输郭大侠!” 崔浩摇着羽毛扇,慢悠悠地走到台前,笑道:“洪老帮主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人在何处都不知道,如何统领群雄?” 那人被噎了一下,涨红了脸:“那……那还有叶无忌叶道长!昨晚叶道长力战金轮法王,那是大家亲眼所见的!” 听到这名字,吕文焕的眼皮跳了跳。 崔浩却是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叶道长?那位全真教的后起之秀?且不说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就说这辈分,在座的哪位不比他高?让他一个毛头小子来指挥各位前辈,成何体统?” “再说了,”崔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叶道长昨晚也受了重伤,听说连路都走不动了。这要是真当了盟主,万一蒙古人打过来,难道让他躺在担架上指挥大家冲锋吗?” 台下顿时一阵哄笑。这笑声大多来自那些依附于官府的江湖门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选谁?”一名性子急躁的汉子忍不住吼道。 崔浩微微一笑,转身向吕文焕躬身行礼,然后指着高台另一侧,一直坐着没动的一位白衣男子。 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怀抱一把古琴,神色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在下以为,这位何足道何先生,当得起盟主之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何足道?谁啊?” “没听说过啊。” “昆仑派的?昆仑山离这儿十万八千里,他跑来凑什么热闹?” 那白衣男子缓缓站起身,将古琴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他并未说话,只是随手在琴弦上一拨。 “铮——” 一声琴音,如同裂帛,瞬间穿透了整个校场。 离高台最近的几名大汉,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竟被这琴音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脸色惨白。 整个人直直飞了出去。 这深厚的内力,已经入了先天后期之境! 何足道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全场,淡淡说道:“在下何足道,昆仑三圣。承蒙吕大人看得起,特来襄阳助拳。若是各位觉得在下没资格,大可上来赐教。” 这语气狂傲至极。 “昆仑三圣?好大的口气!” 一名手持铜锤的壮汉跳上高台,“老子铁锤李三,来会会你!” 这李三在襄阳一带也算是个有名号的人物,一身硬气功颇为了得。他抡起铜锤,呼啸着砸向何足道。 何足道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铜锤即将砸中他头顶的瞬间,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见白影一闪,那是衣袖拂过的残影。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咔嚓!” 李三惨叫一声,眉宇间的英气下,手中的铜锤更是被这一袖之力震成了铁饼。 “噗!”李三喷出一口鲜血,挣扎了几下,竟是爬不起来了。 一招。 仅仅一招,就废了一个江湖好手。 “还有谁?”何足道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台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再当出头鸟。这人的武功,实在太可怕了。 崔浩见状,得意地摇了摇羽毛扇:“何先生这一手功夫,早已臻至化境,离那大宗师之境也不过半步之遥。试问在座各位,谁能挡得住?” 他环视四周,声音拔高了几分:“如今郭大侠病重,襄阳正如无主之舟。何先生愿意挺身而出,那是咱们襄阳百姓的福气!这盟主之位,除了何先生,还有谁更合适?” “我赞成!” “我也赞成!” 那些早已被吕文焕收买的门派纷纷高声附和。 丐帮的一众长老虽然气得咬牙切齿,但看着台上那个深不可测的何足道,再想想如今帮里的情况,也是敢怒不敢言。 鲁有脚紧紧握着打狗棒,手背上青筋暴起。若是洪老帮主在,哪里轮得到这帮跳梁小丑在这里撒野! 吕文焕见大局已定,心中大喜,站起身来正要宣布结果。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本官就宣布……” “慢着。”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校场入口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校场大门口,缓缓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鹅黄衫子的美妇人。虽然面色略显憔悴,但脸色十分苍白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正是黄蓉。 在她身旁,跟着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走路有些发飘,看起来十分虚弱,风一吹就会倒。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叶无忌。 在他们身后,是杨过、朱子柳、还有一众郭府的家将。 …… 整个校场,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坐在竹椅上的白衣道士。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主席台上的吕文焕和何足道,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黄蓉一行人,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走到了主席台左侧的席位前。 她没有入座,只是将手中的打狗棒,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黄蓉冰冷的目光,扫过吕文焕、崔浩,最后落在了那个一脸错愕的王布仁身上。 “王将军,我郭府的人,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知你刚才说,谁是缩头乌龟?” 王布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黄蓉和叶无忌竟然真的敢来!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登场!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却在接触到黄蓉那冰冷的眼神时,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躲到了吕文焕的身后。 “哼,废物。” 黄蓉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身面向擂台下的数万群雄。 “诸位英雄,我丈夫郭靖,因何受伤,因何不能前来,想必大家心中有数。我郭府,对得起襄阳,对得起大宋,更对得起天下百姓!”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今日,我黄蓉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但也绝不会让我夫君一辈子守护的侠义之名,被某些宵小之辈玷污!” 场下,那些亲眼见证了断魂谷血战的百姓和士兵,率先振臂高呼起来。 “黄帮主说得对!” “我等誓死追随郭大侠!追随黄帮主!” “谁敢说郭大侠的不是,我第一个不答应!”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瞬间将刚才那些附和吕文焕的声音压了下去。 吕文焕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黄蓉一个女人,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 “黄帮主,此言差矣。” 崔浩再次站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 “我等对郭大侠敬佩万分,绝无半点不敬之意。只是如今大敌当前,盟主之位不可一日空悬。我等推举德高望重的何掌门,也是为了襄阳大局着想。黄帮主你身为女流,又何必强出头,非要争这个位置呢?” “争?”黄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我黄蓉需要争吗?” 她向前一步,手中打狗棒直指崔浩,一股凌厉的气势冲天而起。 “我乃丐帮第十九代帮主,统领天下数十万丐帮弟子!论势力,在座各位,谁能与我丐帮相比?” “我父亲乃东邪黄药师,我丈夫乃北侠郭靖,我师父乃北丐洪七公!论出身,在座各位,谁比我更根正苗红?” “我随夫君镇守襄阳十余载,出谋划策,屡破强敌!论智谋,论功绩,在座各位,又有谁敢说稳胜于我?” 她每说一句,气势便强盛一分,说到最后,一股属于顶尖高手的威压,混合着丐帮帮主的威严,铺天盖地般压向主席台。 崔浩被这股气势一冲,竟然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 他没想到,黄蓉的武功,竟然也到了如此地步! “说得好!” 坐在竹椅上的叶无忌,懒洋洋地拍了拍手。 当然,他自己拍不了,是站在他身后的杨过,替他拍的。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校场上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郭伯母不愧是女中豪杰,说得我这个晚辈都热血沸腾了。”叶无忌笑嘻嘻地说道,目光却像刀子一样,落在了那个一直装模作样的何足道身上。 “这位……何掌门是吧?”叶无忌歪了歪头,“听吕大人说,你是昆仑派掌门,还是什么‘护国法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何足道自持身份,只是淡淡地瞥了叶无忌一眼,傲然道:“正是贫道。” “哦。”叶无忌点了点头,“那我倒想请教何掌门几个问题。” “第一,蒙古大军围困襄阳数年,郭伯伯血战沙场的时候,你在哪里?” “第二,前夜断魂谷一战,郭伯伯以一敌万,血染战袍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第三,如今郭伯伯重伤垂死,你倒是不早不晚,恰好在这个时候,顶着个‘护国法师’的名头冒了出来,跑来摘桃子了。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护国法师’,护的是哪个国?是你昆仑山的国,还是大宋的国?” 叶无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何足道的脸上。 何足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成名数十年,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的羞辱? “放肆!”何足道怒喝一声,一股磅礴的内力勃然而发,直冲叶无忌而去,“黄口小儿,口出狂言,竟敢污蔑贫道!看贫道今日不替你师门长辈,好好教训教训你!” 那股先天高手的威压,如同实质一般,化作一道无形的巨浪,朝着叶无忌当头压下。 坐在叶无忌身边的程英和杨过等人,顿时感到一阵窒息,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然而,叶无忌却依旧稳稳地坐在竹椅上,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半分变化。 那足以让一流高手吐血的威压,到了他面前,却如同春风拂面,消散于无形。 “教训我?”叶无忌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辜地说道,“何掌门,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可是个重伤员,双臂都断了,你一个先天高手,对我一个残废动手,传出去,不怕江湖同道笑掉大牙吗?” 何足道一滞。 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确实是个“废人”。 自己若是真的动手,无论输赢,都落了下乘。 可不动手,这口恶气又如何咽得下? “哼!贫道不与你这伶牙俐齿的小辈一般见识!”何足道冷哼一声,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 “好一个不一般见识。”叶无忌笑了,“既然何掌门你这么大度,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寒的森然杀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主席台右侧的吕文焕、崔浩、何足道,以及那些摇旗呐喊的小门派掌门。 “今天,这武林盟主之位,我郭府,要定了。” “我师弟杨过,推举丐帮帮主黄蓉,为武林盟主。” 杨过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晚辈杨过,推举我郭伯母黄蓉,为武林盟主,统领群雄,抗击蒙古!” “我!”叶无忌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全真教叶无忌,附议!” “我!”程英也站了出来,清冷的声音响彻全场,“桃花岛程英,附议!” “我丐帮上下数十万弟子,誓死拥护黄帮主!”鲁有脚振臂高呼。 “我等江湖散人,也拥护黄帮主!” “黄帮主当盟主,我们心服口服!” 台下,支持郭府的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彻底淹没了整个校场。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吕文焕和崔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叶无忌伤成这样,竟然还有如此手段,三言两语,就将他们精心布置的局,搅得天翻地覆。 叶无忌靠在竹椅上,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懒洋洋的笑容。 他抬起眼皮,看向脸色铁青的何足道,慢悠悠地开口。 那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我宣布,黄蓉黄帮主,当选为本届武林大会的盟主。” “谁赞成?” “谁反对?” 第350章 赌斗三局 风吹过校场,卷起几片枯叶。 没人说话。 何足道平复了下气息,压下心头火气,目光逼人,直刺叶无忌。 昨晚那场仗,太吓人了。 这小子疯起来连命都不要,谁敢触这个霉头? 何足道站在台上,白衣胜雪,怀抱古琴,脸色难看。 他本来是想用绝世武功震慑全场,结果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上来就拿道德绑架他。 “好。”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既然叶少侠这么有信心,那贫道倒要领教领教。” 何足道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无声无息地裂开几道细纹。 “刚才你说贫道没资格当这盟主,那贫道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资格。” 何足道那张原本淡漠出尘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实打实的先天真气。 杨过握紧了手中的断剑,挡在叶无忌身前。 黄蓉手中的打狗棒也微微抬起,真气暗运。 叶无忌却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杨过的剑。 “何掌门,别这么大火气。” 叶无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竹椅上。 “我刚才听吕大人介绍,说你叫何足道?” 何足道冷哼一声:“正是。” “昆仑三圣?” “琴棋剑三绝,江湖朋友抬爱。”何足道傲然抬起下巴。 “哦……” 叶无忌拖长了尾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是想笑又强忍着的表情。 “何掌门,你这名字,起得有点意思。” 何足道皱眉:“何意?” “足道嘛。” 叶无忌伸出两只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两下,做了一个捏脚的手势。 “在我们老家,那可是个正经手艺活。” “不管是风湿骨痛,还是肾虚腰酸,只要进了‘足道馆’,找个老师傅按一按那涌泉穴,那是通体舒泰。” 叶无忌一脸诚恳地看着何足道。 “何掌门既然叫这个名字,想必手上的功夫一定很深了?不知道何掌门是几号技师?按个全套多少钱?” 全场死寂。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那些粗鲁的江湖汉子,平日里最爱去这种地方消遣,一听这话,顿时秒懂。 “噗——” 就连站在一旁的程英,也忍不住掩嘴轻笑,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笑意。 何足道愣住了。 他久居昆仑山,哪里懂得这些市井黑话? 但看着周围人那暧昧又戏谑的眼神,傻子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你!” 他身形一晃,速度极快,直扑叶无忌。昆仑三圣! 琴棋剑三绝,直逼宗师级的人物! 竟然被这小子比作那下九流的搓脚工? “竖子敢尔!” 何足道暴怒,手中内力狂涌,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我要撕了你的嘴!” 崔浩站在一旁,眼皮狂跳。 他太了解何足道了。 这人武功高绝,才情无双,但就是有个毛病——清高,受不得半点侮辱。 叶无忌这是在故意激怒他! “何先生!息怒!” 崔浩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喝道,“他在乱你心智!别中计!” 何足道哪里听得进去? 眼神满是孤傲。“来得好!” 叶无忌大喊一声,却根本不动,反而把脖子一梗。 “大家都看着啊!昆仑三圣要杀伤残人士了!” “我这胳膊断了,腿也瘸了,他还要动武!这就是所谓的宗师气度!” 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 何足道的身形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那一掌,距离叶无忌的面门只有三寸。 掌风吹得叶无忌的发丝狂舞,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贱兮兮的笑。 他在赌何足道这种自诩清高的人,丢不起这个人。 果然。 何足道这一掌,终究是没拍下去。 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打死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伤员,他这“昆仑三圣”的名头,以后就彻底臭了。 “好,好,好。” 何足道收回手,落地,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杀你。” “但我会让你知道,逞口舌之利,是要付出代价的。” 叶无忌松了口气,后背其实已经湿透了。 妈的,真险。 这老小子实力确实恐怖,刚才那一掌要是拍实了,自己这脑袋就成烂西瓜了。 “何掌门果然讲究。” 叶无忌马上换了一副笑脸,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既然何掌门不动武,那咱们就换个比法。” “怎么比?”何足道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昆仑三圣,琴棋剑三绝。” 叶无忌指了指何足道怀里的古琴,又指了指旁边的兵器架。 “咱们不比内力,不比杀人。” “就比技艺。” “三局两胜。” 叶无忌的声音传遍全场。 “琴、棋、剑。我们各出一人与你比试,就在这擂台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比个高低。” “若是我们输了,这盟主之位,双手奉上,我叶无忌给你磕头认错。” “若是你输了……” 叶无忌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吕文焕和崔浩。 “那就请何掌门带着你的人,滚回昆仑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比法,新鲜。 以往武林大会,都是打打杀杀,谁拳头大谁是老大。 但这比拼技艺,倒是显得文雅了许多,也更符合“盟主”这种德高望重的身份。 “不可!” 崔浩想都没想,直接出声反对。 他上前一步,对着何足道急声道:“何先生,这小子诡计多端,咱们没必要陪他玩这种游戏!直接……” “闭嘴。” 何足道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崔浩,黄蓉心头一惊。 “你是觉得,我在琴棋剑上,会输给这群乌合之众?” 崔浩一滞。 他心里那个急啊。 这哪里是输赢的问题?这是夜长梦多! 只要打败了郭靖一家,这盟主之位就是囊中之物,何必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何先生,兵贵神速……” “崔先生,请注意你的身份。” 何足道语气森寒,“我何足道一生,从未在技艺上怕过谁。他既然划下道来,我要是不接,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我这‘三圣’的名头是虚的?” 崔浩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羽毛扇给折断了。 这就是个猪队友! 被人家两句话就给架上去了! “好!” 何足道转身面向叶无忌,衣袖一挥,豪气干云。 “我就跟你比!” “不用三局两胜,只要你们能在任何一项上胜过我半筹,我何足道立刻转身就走,绝无二话!” 叶无忌一拍大腿。 “痛快!何掌门果然是快人快语!” “那就开始吧。” 叶无忌朝黄蓉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郭伯母,这第一局,得靠你了。” 黄蓉心里有些没底。 她虽然精通音律,那是家学渊源。 可眼前这个何足道,既然敢号称“琴圣”,造诣绝对不低。 “我尽力。”黄蓉低声说道。 擂台中央,很快清理出一片空地。 一张古朴的长案摆在中间。 何足道盘膝而坐,将怀中的古琴轻轻放在案上。 那琴通体漆黑,琴尾微焦,隐隐有流光闪动。 “焦尾琴?” 原本狂傲的神色一下子消失,只剩下极度的专注和虔诚。 这是传说中的名琴,没想到竟然在何足道手中。 “请。” 何足道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双手抚上琴弦,清越高远,听得人仿佛置身昆仑山巅,看着积雪在阳光下融化,汇成涓涓细流。间,只剩下他和这把琴。 “铮——” 第一个音符响起。 清越,高远。 节奏陡然变急,铿锵有力。化,汇成涓涓细流。 校场上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数万人的呼吸,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 紧接着,琴声转急。 每一个音符都重重敲在众人心头。 有人忍不住攥紧了手。律的粗汉子,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眼前仿佛看到了戈壁滩上的落日,看到了大漠里的孤烟。 一种苍凉、悲壮、却又豪迈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 有人红了眼眶。 叶无忌眨了眨眼,嘴角带着坏笑。手。 就连一直阴沉着脸的吕文焕,此刻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一脸陶醉。 这就是宗师级的琴艺。 不需要内力催动,单凭技艺,就能引动人心。 黄蓉的脸色,越来越白。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何足道的指法、意境、对音律的掌控,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哪怕是黄药师,恐怕也要逊色三分。 这怎么比? 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 “老子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何先生果然是琴圣!服了!” 就连那些原本支持郭府的江湖豪客,此刻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技不如人,那是真的不如人。 叶无忌也跟着鼓掌。 他拍得很用力,巴掌拍得啪啪响,脸上全是真诚的赞叹。 “好!弹得好!再来一个!” 他就像个看戏的票友,完全没有一点作为对手的自觉。 何足道缓缓收手,按住琴弦。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黄蓉身上。 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傲然。 “黄帮主,该你了。” 黄蓉咬着嘴唇。 她看了看何足道那把焦尾琴,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她知道,自己输了。 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若是强行弹奏,只会自取其辱,反倒堕了桃花岛的名头。 “我……” 黄蓉刚要开口认输。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郭伯母。” 叶无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赖。 “别急嘛。” 黄蓉转头,对上叶无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无忌,我赢不了他。”黄蓉苦涩地摇摇头,“他在琴道上的造诣,远胜于我。” “谁说一定要赢他?” 叶无忌眨了眨眼,嘴角带着坏笑。 他转过头,对着台上的何足道大声喊道: “何掌门,这一曲确实不错,听得我尿意都上来了。” 何足道脸色一黑。 这叫什么话? “不过呢,”叶无忌话锋一转,“我们这边准备得有点仓促,乐器还没调好音。” “咱们能不能中场休息一下?” “不多,就半柱香。” 叶无忌伸出那根刚才比划过捏脚的手指,晃了晃。 “你也知道,这琴弦要是松了,弹出来的声音跟放屁一样,那是对何掌门你的不尊重啊。” 崔浩在旁边冷笑:“拖延时间?有意义吗?” 何足道却是冷冷一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垂死挣扎。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好。” 何足道一挥衣袖,重新坐下。 “我就给你们半柱香。” “半柱香后,若是弹不出像样的曲子,就别怪我不给东邪面子。” 叶无忌嘿嘿一笑。 “得嘞。” 他拉着黄蓉,转身走向后方的人群。 “无忌,你要干什么?”黄蓉低声问道,心里全是疑惑。 拖延半柱香有什么用? 难道半柱香就能让她的琴艺突飞猛进? 第351章 一生所爱 校场后的偏僻角落,几株老柳树垂着枯枝。 “这……这是什么曲谱?” 黄蓉看着手里那张曲谱,眉头拧成了疙瘩。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些奇怪的符号,既不是宫商角徵羽,也不是减字谱。 叶无忌靠在杨过身上,疼得直吸凉气,嘴里却还不闲着:“郭伯母,别管那些符号,听我哼。调子很简单,你就记住那种……那种想抓抓不住,想留留不下的感觉。” “想抓抓不住?”黄蓉瞥了他一眼,这小贼说话总是这么云山雾罩。 “对。”叶无忌闭上眼,喉结滚动,一段低沉、苍凉甚至有些怪异的旋律从他嘴里哼了出来。 粗陋直白,带着浓厚的世俗气。气。 那调子听着发飘,像是大漠里的风沙灌进了嗓子眼,又像是半夜喝醉了酒的浪子在街头瞎哼哼。 黄蓉一开始听得直皱眉。 这哪里是曲子? 简直是乱弹琴。 何足道刚才那一曲《高山流水》,那是庙堂之高,是云端之雪。而叶无忌哼的这个,这小贼的话,毫无征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赢他的东西?”黄蓉有些不确信,“无忌,这能行吗?” “信我。” 叶无忌睁开眼,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断了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何足道弹的是琴,咱们弹的是命。” “郭伯母,你这一辈子,有没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明明心里有一团火,却被这世道的规矩、被那所谓的侠义,死死压着,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黄蓉身子猛地一僵。 她看着叶无忌。 她定了定神,素手轻扬。像条狗? 她是黄药师的女儿,曾经也是那个在那太湖之上,唱着“七张机”,哪怕天塌下来也要跟靖哥哥在一起的小妖女。 可后来呢? 她是郭夫人,是丐帮帮主,是孩子的娘,是襄阳城的顶梁柱。 她要端庄,要识大体,要顾全大局。 那个光着脚丫在桃花岛乱跑的黄蓉,早就死了。 “我……”黄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去吧。”叶无忌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别把它当比赛。就把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委屈,全他娘的弹出来。” 半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校场上,日头正毒。 人群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好了没有啊?” “我看是吓破胆了吧?” “就是,何先生那一曲可是神作,他们拿什么比?拿头比吗?” 王布仁站在吕文焕身后,摇着折扇,那张肿脸消了一些,又开始嘚瑟起来:“大人,我看不用比了,直接宣布结果吧。那叶无忌就是个江湖骗子,拖延时间罢了。” 吕文焕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冷笑。 何足道盘坐在案前,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他看来,这半柱香不过是给失败者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时,黄蓉走了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张普通的桐木琴。不是什么名器,就是刚才从乐师那儿随手借来的。 叶无忌被杨过扶着,跟在后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竹椅上。 “让各位久等了。”叶无忌懒洋洋地喊了一嗓子,“刚才调琴久了点,但好歹能用,要是弹得不好,大家多包涵。” “调琴?” 崔浩忍不住嗤笑出声,“叶道长,你是在开玩笑吗?临阵调琴,也想赢何先生?” 台下也是一片嘘声。 黄蓉没理会那些噪音。 她盘膝坐下,将琴放好。 脑子里回荡着刚才叶无忌哼的那段旋律,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想抓抓不住,想留留不下”。 听得人心口发闷。 “铮……” 第一个音符出来了。 不是清脆,而是……闷。 透着深深的绝望。,是一串极其简单的重复音节。 “哆,哆,哆……” 单调,乏味。 甚至有点刺耳。 “噗——”台下有个汉子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这是啥?弹棉花呢?”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这就是郭夫人的琴艺?” “这调子怎么怪怪的?听着像死了爹一样。” 嘲笑声此起彼伏。 王布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台上:“大人,您听听,这叫曲子吗?这简直是污了咱们的耳朵!” 吕文焕也忍不住摇头,眼里的轻蔑更甚。 何足道睁开眼,眉头微皱。 这指法……太生涩了。 而且这旋律,完全不符合音律之道。宫商错乱,节奏拖沓。 这就是黄药师的女儿? 简直是个笑话。 然而,黄蓉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嘲笑。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琴弦。 叶无忌那句“活得像条狗”,在她脑子里不断盘旋。 那年桃花岛,桃花正艳。 那年大漠风沙,金刀驸马。 那年襄阳城头,血染征袍。 还有…… 还有那个漆黑的山谷,那个带着体温的后背,那个在她耳边说着胡话、在她脸上画眉的小贼。 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发疼。 她的手,突然重重一按。 “铮——!” 琴音陡然一变。 原本单调的旋律,突然多了一丝颤音。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那种怪异的调子,还在重复。 可是这一次,没人笑了。 因为那声音里,那种带着几分蛮荒味道的西域曲调,渐渐铺陈开来。 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是苦海还要往下跳的绝望。 “苦海……翻起爱恨……” 叶无忌坐在竹椅上,轻轻叩着扶手,嘴里无声地念着词。 黄蓉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越来越快。 直白锐利,能撕开人的伪装,把藏在心底的情绪都暴露出来。它不讲究什么高山流水,也不讲究什么阳春白雪。 它就是直白。 哪怕这段情,是见不得光的孽缘。 台下的笑声,渐渐小了。 那个刚才喷茶的汉子,笑容僵在脸上。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死在蒙古人刀下的婆娘。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婆娘说去给他买酒,就再也没回来。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琴声低回婉转。 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气。 何足道原本还在不屑地冷笑,可渐渐地,他的手抓紧了膝盖上的衣袍。 这曲子……不对劲。 明明指法粗糙,明明音律古怪。 可为什么听着听着,心里就这么堵得慌? 他想起了自己在昆仑山练琴的那些日日夜夜。 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孤寂。 为了这“三圣”的名头,他抛却了红尘,斩断了情丝。 可是,真的值得吗? 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冷,只有他自己知道。 黄蓉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去想什么指法,也不再去管什么节奏。 她只是在宣泄。 宣泄这半辈子的压抑。 她是郭靖的妻子,她必须完美,必须坚强。 可她也是个女人啊。 她也想有人疼,有人哄,有人在她累得快死的时候,给她画个眉,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哪怕那个人,是个离经叛道的小贼。 颤音微弱,飘飘荡荡,没有落脚之处。。 琴声越来越急,如泣如诉。 那种想爱不能爱,想恨恨不起来的纠结,顺着琴弦流淌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呜呜呜……”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是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紧接着,哭声像是会传染。 那些平日里刀口舔血、流血不流泪的江湖汉子,一个个红了眼圈。 他们哪懂什么音律? 他们只知道,这曲子听得心里难受。 难受得想哭。 想那个没娶过门的姑娘,想那个回不去的故乡,想这操蛋的世道,想这该死的战争。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几声若有若无的颤音,嗓子发堵,说不出话。 黄蓉的手,停在了琴弦上。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啪嗒。” 落在琴板上,摔得粉碎。 全场死寂。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只有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吕文焕手里的茶盏早就凉透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在这铺天盖地的情绪面前,技艺算个屁。 崔浩手里的羽毛扇也不摇了,他看着台上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里惊恐。 这是什么妖法? 竟然能乱人心智到这种地步? 何足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作为琴道大家,他比谁都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技艺? 黄蓉慢慢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叶无忌。 他弹的是琴。 人家弹的是心。 是这芸芸众生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苦。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声响起。 叶无忌拍着巴掌,脸上没有半点嬉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郭伯母。” 他轻声说道。 “这曲子,叫《一生所爱》。” 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却仿佛说过了一万年。 叶无忌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个还处在呆滞中的何足道,他盯着黄蓉,又看了看那一脸无赖相的叶无忌。 “何掌门,这局,谁赢了?” 何足道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大,带翻了面前的长案。 “哐当!” 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何足道的声音沙哑,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嘴唇颤抖着。 他想说这不合规矩,说这曲子难登大雅之堂。 可是,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骄傲的。 正因为骄傲,他才更无法接受这种从灵魂深处被碾压的感觉。 “好……好一个一生所爱。” 何足道的声音沙哑,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伸手抓起那把焦尾琴。 “咔嚓!” 内力一吐。 那把价值连城的名琴,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第352章 道心破碎 何足道走得很快,背影有点僵硬。 崔浩在后面追,羽毛扇也不摇了,跑得气喘吁吁:“何先生!何先生留步!这才第一局,咱们还有机会!” 何足道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透着股清高劲儿的眼睛,现在全是红血丝。 “机会?”何足道指着远处还在抹眼泪的江湖汉子,“你听听,那是机会的声音吗?那是打脸的声音!” 崔浩心里暗骂这老小子矫情,脸上还得堆着笑:“先生乃世外高人,何必跟这群俗人一般见识?那黄蓉不过是用了些媚俗手段,博人眼球罢了。论真才实学,十个黄蓉也比不上您一根手指头!” 何足道没说话,只是盯着崔浩。 崔浩被他看得发毛,咬了咬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先生,您别忘了,这武林盟主的位置,不仅关系到襄阳,还关系到……那位的承诺。” 提到“那位”,何足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憋屈硬压下去。 “围棋。”何足道吐出两个字,“下一局,比围棋。” 崔浩大喜:“这就对了!论棋艺,天下谁人不知‘棋圣’何足道?那黄蓉一介女流,懂什么纵横十九道?” 两人重新走回擂台。 这时候,台下的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那曲《一生所爱》,把大伙儿心里的火都勾起来了。现在看何足道,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哟,何掌门回来了?”叶无忌还在那儿坐着,手里不知从哪儿弄了把瓜子,正磕得起劲,“我还以为您回昆仑山修脚去了呢。” 何足道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直接走到擂台中央。 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棋盘。 “少废话。”何足道冷冷道,“这局,谁来?” 黄蓉刚要起身,叶无忌却摆了摆手。 “郭伯母刚才弹琴累了,歇着吧。”叶无忌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这局,我来。” 全场哗然。 “叶少侠,你这手……”杨过看着叶无忌那还在打颤的手腕,急得直冒汗。 “没事,下棋嘛,用嘴也行。”叶无忌笑嘻嘻地看着何足道,“何掌门,我不方便落子,我说坐标,让我师弟帮我下,没问题吧?” 何足道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随你。” 在他看来,叶无忌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小子,懂个屁的围棋。 两人落座。 何足道执黑,叶无忌执白。 “请。”何足道也不客气,抬手就在棋盘右上角拍下一子。 星位。 中规中矩,却透着一股子宗师的大气。 叶无忌看都没看棋盘,歪着头对杨过说:“师弟,天元。” 杨过一愣:“师兄,天元?” 围棋开局落天元,那是大忌。除非是绝顶高手,否则就是找死。 “让你下你就下,哪那么多废话。”叶无忌翻了个白眼。 杨过没办法,硬着头皮把白子放在了棋盘正中央。 “啪!” 这一子落下,台下懂棋的人都直摇头。 “这叶道长到底会不会下棋啊?” “我看悬,估计是破罐子破摔了。” 崔浩在旁边看得直乐,摇着羽毛扇对吕文焕说:“大人放心,这局稳了。这小子就是个臭棋篓子。” 吕文焕冷哼一声,没说话,但脸色明显好看了不少。 何足道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天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哗众取宠。 他也不理会,继续在边角布局。 黑子如龙,步步为营,很快就在棋盘上占据了半壁江山。 而叶无忌呢?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这儿落一颗,那儿丢一颗。 毫无章法,就像是顽童随手涂鸦。 “师兄……这块棋要死了。”杨过看着棋盘右下角那几颗岌岌可危的白子,手都在抖。 “死就死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叶无忌还在磕瓜子,“左下角,三三。” 杨过叹了口气,依言落子。 何足道越下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轻松。 这根本不是对弈,这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不到五十手,黑棋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白棋支离破碎,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叶少侠,认输吧。”何足道夹起一颗黑子,淡淡道,“再下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急什么?”叶无忌吐掉嘴里的瓜子壳,“这好戏才刚开始呢。” 他坐直了身子,那双原本懒洋洋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师弟,五之十。” 杨过手一颤,差点把棋子扔地上。 这一手,完全不合棋理啊! 但他还是咬牙放了下去。 何足道眉头微皱。 这一手……有点怪。 但他没多想,随手应了一招。 “六之十一。” “七之十二。” “八之十三。” 叶无忌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亮。 杨过的手也越来越快,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如同暴雨打芭蕉,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何足道的脸色变了。 原本散落在棋盘各处的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废子”,随着这几手棋落下,竟然奇迹般地连成了一线! 就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这是……”何足道捏着棋子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的黑棋,竟然被反包围了! 原本以为是自己围猎白棋,结果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成了笼中困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何足道死死盯着棋盘,眼睛瞪得老大,“这是什么棋路?古谱里从未有过这种下法!” 叶无忌嘿嘿一笑。 古谱? 老子这可是后世阿尔法狗的招数!专门治你们这种墨守成规的老古董! “何掌门,听说过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吗?”叶无忌指了指棋盘中央那个一开始被所有人嘲笑的“天元”。 “这一手,叫‘天地大同’。” 何足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个天元,此刻正处于整个棋局的最中心。 它就像是一个阵眼,将周围所有的白棋都调动了起来,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黑棋,无路可逃。 “啪嗒。” 何足道手里的黑子掉落在棋盘上。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得莫名其妙。 他甚至没看懂自己是怎么输的。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嘲笑叶无忌的人,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赢……赢了?”杨过看着棋盘,一脸懵逼。 他只是个没有感情的落子机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了!真是神了!”朱子柳从后面挤出来,看着棋盘,激动得胡子直翘,“这布局……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 他是大理段氏的传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看得出这盘棋的精妙之处。 “叶道长,真乃神人也!” 黄蓉看着叶无忌的侧脸,眼神复杂。 这个小贼,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吕文焕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被他捏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身,烫得他直哆嗦,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死死盯着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年轻人。 又输了。 连输两局。 这何足道是干什么吃的?! “昆仑三圣?”吕文焕咬牙切齿,“我看是昆仑废物!” 崔浩已经不敢说话了。 他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擂台上。 何足道呆呆地坐着,像是丢了魂。 他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琴输了。 棋也输了。 而且都是输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 “何掌门。”叶无忌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这门童的衣服,你是喜欢红色的,还是绿色的?”叶无忌笑眯眯地问,“我让人给你定做一套?” 何足道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一股疯狂的杀意。 “我不服!” 何足道嘶吼一声,猛地掀翻了棋盘。 黑白棋子洒落一地,噼里啪啦乱响。 “你那是妖术!那是邪门歪道!”何足道指着叶无忌,手指都在抖,“我不承认!这一局不算!” “不算?”叶无忌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 “何掌门,输不起就直说,别扯那些没用的。”叶无忌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丧家之犬,“这就是所谓的宗师风范?这就是所谓的昆仑三圣?” “我呸!” 叶无忌狠狠啐了一口。 “你连给郭伯伯提鞋都不配!” 这一骂,彻底把何足道骂疯了。 “我要杀了你!” 何足道大吼一声,锵的一声拔出身后的长剑。 那是他的佩剑,“迅雷”。 剑光如电,直刺叶无忌咽喉。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小心!”黄蓉大惊失色,想要出手相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杨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逼近。 叶无忌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 不是叶无忌不想动,而是他真的一点都动不了。 第353章 教你做人 那一剑太快。 快得连风声都跟不上。 杨过离得最近,可他的手刚摸到剑柄,何足道的剑尖已经到了叶无忌眉心三寸。 黄蓉一声惊呼,俏脸煞白。 完了。 叶无忌坐在竹椅上,眼皮都没眨。不是他不想躲,是真躲不开。半条胳膊登时麻了 这老小子玩不起。 叶无忌心里骂了一句,后背全是冷汗。 就在剑尖即将到临身的时候。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响起。 没人看清是什么东西。 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何足道手中的“迅雷”剑,猛地一偏。 剑锋擦着叶无忌的鬓角划过,几缕黑发飘落,晃晃悠悠掉在地上。 何足道只觉得虎口剧震,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在擂台上的青袍人,手里的剑差点脱手飞出。 他大惊失色,身形暴退三丈,但他浑身透出的傲视天下的气度,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那是个老者。 身材高瘦,穿着一身青布长袍,面容清癯,棱角分明。 看着极为威严,目光有些冷,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掩不住。 他手里捻着一枚普通的围棋白子,手指修长有力。 刚才打偏那一剑的,就是这玩意儿。 “谁?”何足道厉声喝道。 刚才那一指的力道,太恐怖了。如果打的不是剑,而是他的脑袋…… 青袍老者根本没搭理他。 他背着手,转过身,目光落在黄蓉身上。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校场登时安静下来“爹……” 黄蓉眼圈一下子红了,那声“爹”喊得委屈至极。 全场哗然。 黄蓉的爹? 那岂不是…… “东邪!黄药师!”有人惊呼出声。 人的名,树的影。这三个字一出,刚才那一刹,他是真觉得要去见阎王爷了。 黄药师冷哼一声,没理会女儿,转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叶无忌。 叶无忌这会儿才感觉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他心里那点傲气登时被打没了大半 “哟,原来是岳……呃,黄岛主。”叶无忌咧嘴一笑,想拱手行礼,奈何胳膊动不了,只能尴尬地耸耸肩,“您老人家来得真是时候,再晚半步,我就得去跟阎王爷喝茶了。” 黄药师眉头狠狠跳了两下。 这小子,嘴还是这么欠。 都快死了,还没个正形。 “死了干净。”黄药师冷冷说道,“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叶无忌也不恼,嘿嘿笑道:“自然自然,我的手段自然比不上黄岛主!但这一切都是为了郭伯母嘛!” “闭嘴。” 黄药师懒得听他胡扯,转过身,看向何足道。 “昆仑三圣?”黄药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好大的名头。” 何足道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他对自己的武功极有自信,但这也要看跟谁比。面对五绝之一的黄药师,漫天剑影登时消散 但他不能退。 他是何足道,立志要成为五绝一样的男人。 “原来是桃花岛主当面。”何足道强行镇定下来,“贫道久仰大名。只是今日乃是武林大会,令爱与这小子联手羞辱贫道在先,贫道不过是……” “羞辱你?” 黄药师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勾起。 “琴棋书画,那是雅事。你既然输不起,就别玩。输了还要杀人,这就是你的道?” 黄药师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喜欢动武,那老夫就陪你玩玩。” “我不欺负小辈。”黄药师把一只手背在身后,伸出右手,摊开手掌,“让你三招。三招之内,我不还手,能碰到我衣角,算你本事。” 狂得没边了。 何足道怎么说也是先天后期的高手,离宗师也就一步之遥。黄药师竟然要单手让他三招? 何足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既然黄岛主如此托大,那贫道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剑光乍起。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体内的先天真气疯狂运转,灌注于剑身之上。手中的“迅雷”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化作漫天光影,罩向黄药师周身大穴。 这一招名为“万岳朝宗”,是昆仑剑法中的绝杀。 剑气纵横,割得周围空气嗤嗤作响。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这何足道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这手功夫确实硬。换做旁人,哪怕是一流高手,在这漫天剑影下恐怕也撑不过一个照面。 叶无忌坐在后面,咂了咂嘴:“花里胡哨。” 黄药师站在原地,脚下生根,动都没动。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剑光,他只是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叮!” 一声脆响。 何足道只觉得庞大的力道撞在剑脊上。 黄药师眼中闪过些许讶异。上,震得他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那是“弹指神通”。 没等他反应过来,黄药师的手指又弹了一下。 这一次,是一缕劲风,直奔他面门。 何足道大骇,连忙举剑格挡。 “铛!” 剑身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然后猛地弹直。何足道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了下来。 “两招。” 黄药师淡淡说道。 何足道咬着牙,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差距太大了。 这就是宗师境吗? 他不甘心! “啊——!” 何足道嘶吼一声,不退反进。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连人带剑撞向黄药师。 这一剑,决绝疯狂。 哪怕是死,也要在黄药师身上戳个窟窿!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这小子虽然人品低劣,但这剑法倒是有几分门道。这拼死一击,竟然隐隐有了几分宗师的气象。 “有点意思。” 黄药师没有再用弹指神通。 他手腕一翻,变指为掌,轻飘飘地拍了出去。 何足道的身形被庞大的力道牢牢按住,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落英神剑掌。” 掌风与剑锋相撞。 他看着那个气势逼人的老者,脸色惨白,两股战战。 紧接着。 “噗!” 何足道倒飞出去,差点没站稳脚步。 “三招已过。” 黄药师收回手,负手而立,连衣角都没乱。 全场死寂。 这就是五绝的实力。 彻彻底底的碾压。 吕文焕坐在太师椅上,那个正一脸幸灾乐祸坐在竹椅上的叶无忌 连黄药师都出来了,这局还怎么破? 崔浩站在吕文焕身后,脸色阴沉。 他也没想到黄药师会来得这么快。 这老怪物一出场,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崔浩眯起眼睛,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正一脸幸灾乐祸坐在竹椅上的叶无忌身上。 只要王布仁调匀呼吸,整理了一下官袍药师虽然强,但他毕竟是前辈高人,自持身份,只要不主动惹他,他未必会大开杀戒。 但叶无忌不一样。 这小子太邪门,手段太脏,留着他,后患无穷。 崔浩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王布仁。 王布仁正哆嗦着呢,突然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抬头一看,正对上崔浩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崔浩微微侧头,朝叶无忌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布仁吓了一跳,拼命摇头。 开什么玩笑? 黄药师就在那儿杵着呢,这时候上去杀人,那不是找死吗? 崔浩眼神一冷,手伸进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 王布仁脸色大变。 那是他私下勾结、倒卖军粮的证据。崔浩这是在威胁他,如果不动手,就送他蹲号子。 王布仁咬了咬牙。 横竖是个死,拼了! 何足道虽然被黄药师三招逼退,但却没有认输,仍旧在和黄药师对峙。 机会! 王布仁调匀呼吸,王布仁眼底闪过几分狰狞媚的笑容,袖子里的右手攥住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他装作要去照顾叶无忌的样子,小跑着往那边去。 “哎呀,叶道长受惊了,受惊了。” 王布仁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透着股假惺惺的热情,“这何足道真是疯了,竟然敢对道长动手!下官这就让人把他拿下!” 叶无忌正看戏看得过瘾呢,听见声音转过头。 “哟,王大人。”叶无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这脸消肿了?又出来蹦跶了?” 王布仁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恨不得把这小子的嘴缝上。 但他忍住了。 “道长说笑了。”王布仁跑到竹椅旁,弯下腰,一脸关切,“道长伤势如何?下官略通医术,帮道长看看?” 说着,他伸出左手去扶叶无忌的肩膀,右半边身子却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往前送。 袖口里,寒光隐现。 叶无忌看着那张凑近的大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货身上的脂粉味太重了,呛鼻子。 他昨夜不战而逃,回来竟然还去逛了窑子! 真他娘是个人才。 “不用了,我有手有脚……”叶无忌往后缩了缩,“王大人您离我远点,我怕您的蠢气传染给我。” 王布仁眼底闪过几分狰狞 死到临头还嘴贱! 去死吧! 他不再废话,右手猛地从袖中探出,匕首直刺叶无忌的心窝。 第354章 死有余辜 那把蓝汪汪的匕首离心口只有半寸。 叶无忌他想动,哪怕只是往后仰一寸也好,可那两截断臂根本不听使唤。 真他娘的背。 老子跟金轮法王拼命没死,跟何足道斗法没死,最后要栽在这个满脸横肉的死胖子手里?这死神的镰刀非得割我吗? 凄厉至极下意识地扭头。 人群里,黄蓉那张本来苍白的脸,此刻一点血色都没了。 “不要——!” 这一声尖叫,气质清幽的女子平日里丐帮帮主的沉稳,也没了郭夫人的端庄。那是一种眼看着心头肉要被剜掉的惊恐,是一种不顾一切的绝望。 站在擂台边缘的黄药师,本来还在盯着何足道,听到这一声,猛地回头。 他看见黄蓉的模样。 那模样,哪里是看一个欣赏的晚辈遇险?倒像是当年他在桃花岛上阻拦她嫁给郭靖时,她要死要活的样子。 黄药师眉头皱了起来。 蓉儿向来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为了这小子,失态得有些过分了。 这小子…… 黄药师心里起了疑,但他并没有出手。因为他看见一道青影,已经飘了过去。 那是一管碧绿的玉箫。 程英。 这个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王布仁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子。 就在王布仁的匕首即将刺破叶无忌衣衫的那一刹那,那管玉箫狠戳在了王布仁的手腕上。 “咔嚓。” 王布仁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官袍,露了出来。 “啊——!” 裤裆立马湿了一大片啷落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程英已经到了他身前。 平日里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绕道的程英,此刻脸上却挂着一层寒霜。 她一言不发,左手探出,扣住王布仁的左肩,右手玉箫在他膝盖弯处狠狠一点。 又是两声脆响。 王布仁两百多斤的身子,就像是一摊烂泥,噗通一声跪在了叶无忌面前。 双腿膝盖骨,碎了。 左肩关节,卸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狠辣至极,看得周围那些江湖汉子都觉得膝盖发凉。 程英手中玉箫扬起,直奔王布仁的太阳穴。这一箫要是砸实了,王布仁这颗猪头立马就得变成烂西瓜。 “程姨,留活口。” 叶无忌的声音适时响起。 玉箫硬生生停在王布仁太阳穴一寸处。 劲风扫过,刮得王布仁脸上的肥肉一阵哆嗦,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寒意,骚臭味弥漫开来。 程英回头,眼圈红红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要杀你。”她咬着牙,眼神充满轻蔑与鄙夷 “我知道。”叶无忌笑了笑,“杀了他太便宜了,而且……有些话,死人是没法说的。” 叶无忌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布仁,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的吕文焕疼吗?” “疼……疼死我了!饶命!道长饶命啊!”王布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威风。 “疼就对了。”叶无忌慢悠悠地说道,“刚才那一刀要是扎进我心窝,我也疼。”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大人,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一个管后勤的,不在粮仓里数米,跑来这擂台上杀我一个残废,这不合常理啊。” 叶无忌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王布仁,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的吕文焕。 “是不是……有人嫌我活得太长,碍了某些人的眼?比如……那位想当土皇帝的吕大人?” 全场哗然。 这可是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吕文焕猛地站起来,茶杯盖子在手里捏得粉碎,指着叶无忌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本官乃襄阳安抚使,岂会指使人行刺?你这妖道,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又没说是你指使的,吕大人你急什么?”叶无忌一脸无辜,“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 吕文焕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毕竟黄药师那尊大佛还在旁边杵着。 叶无忌转回视线,看着王布仁:“王大人,你也听见了,吕大人说他不认识你。既然没人指使,那就是你私自行动,意图谋杀抗蒙义士。叛逃谋反,这罪名……啧啧,够诛九族的吧?” “不……不是我!不是我想杀你!” 王布仁一听诛九族,吓得魂飞魄散。他本来就是个软骨头,刚才那一刀也是被逼无奈,现在手脚都废了,哪里还扛得住这种恐吓? “那是谁?”叶无忌循循善诱,“说出来,说不定还能保住你家里那几房漂亮的小妾。” 王布仁哆嗦着嘴唇,下意识地就要回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吕文焕身后的崔浩,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咳咳。” 崔浩清了清嗓子,手里那把羽毛扇轻轻摇了摇,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虚伪笑容。 “王将军,你想清楚了再说话。有些话说了,可就收不回去了。你家里那八十岁的老母,还有刚满月的孙子,可都在等着你回去团圆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他敢把崔浩供出来,全家都得死! 王布仁身子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崔浩那双阴毒的眼睛,心里的恐惧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没……没人指使!是我自己!我看你不顺眼!你这妖道妖言惑众,该杀!”王布仁闭着眼睛瞎吼,声音都在发颤。 “哦?”叶无忌挑了挑眉,“看我不顺眼就要杀我?王大人这理由找得挺别致啊。” 他给程英使了个眼色。 程英心领神会,手中玉箫微微下移,抵在了王布仁那只断手的伤口上。 然后,轻轻一转。 “啊啊啊——!” 王布仁发出一声惨叫,蜷缩起来,脑袋在青石板上砰砰直撞。 那种骨茬摩擦着烂肉的剧痛,根本不是人能忍受的。 “我没耐心。”叶无忌冷冷地看着他,“我数三声。不说,我让程姨把你身上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至于你全家……你死了,谁还管得了你全家?” “一。” 程英手下加力。 “二。” 王布仁疼得白眼直翻,口吐白沫。那种钻心的疼,让他瞬间忘记了崔浩的威胁。人到了极限,只想求解脱。 “我说!我说!”王布仁嘶吼着,“是崔浩……”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崔浩身上。 崔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威胁我!说我不杀你,就把证据交给朝廷!是他让我动的手!也是他让我嫁祸给吕大人!” 王布仁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甚至连倒卖军粮这种掉脑袋的事都抖搂出来了。 这下,连吕文焕的脸都绿了。 倒卖军粮? 这事儿要是传到临安,他这个安抚使也得跟着吃挂落! 最关键的是此事自己竟然不知道。 听王布仁意思好像还是崔浩密谋的! “一派胡言!疯狗乱咬人!” 崔浩脸色瞬间涨红,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身形一晃,竟然直接冲向了王布仁。 “大人!此人疯了!竟敢污蔑下官!待下官拿下他,交由大人发落!” 他嘴上说是拿下,可手里的折扇边缘,却弹出了几片寒光闪闪的刀片。 这是要杀人灭口! 程英刚要阻拦,却见崔浩手腕一抖,几枚毒蒺藜迎面打来。程英不得不挥箫格挡,身形被逼退了半步。 崔浩实力先天中期,程英不过一流顶尖,着实不是对手。 就是这半步的空档。 崔浩已经到了王布仁面前。 “蠢货。” 崔浩嘴唇微动,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王布仁看着那张放大的脸,眼里的恐惧还没散去,喉咙处便是一凉。 “嗤——” 鲜血喷涌而出。 王布仁捂着脖子,嗬嗬地喘着气,指缝里全是血沫子。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崔浩,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噗通。” 尸体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崔浩收起折扇,甩了甩上面的血珠,转身对着吕文焕一躬身,一脸的大义凛然。 “大人,此贼私吞军粮,还要行刺义士,更意图攀咬长官,罪大恶极!属下激愤之下,出手重了些,请大人责罚!”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叶无忌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鼓起掌来。 “精彩!真是精彩!” 他拍得手疼,却笑得开心。 “吕大人,您这手下,个个都是人才啊。一个倒卖军粮,一个杀人灭口。这襄阳城的官场,比咱们江湖还要热闹。” 吕文焕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一脸“忠心耿耿”的崔浩,气得脑仁疼。 他知道崔浩背着自己做了其他的事情,但王布仁确实是自己的下属,他是在给他擦屁股,但这擦屁股的方式,实在是太难看了! 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杀人灭口,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这里面有鬼吗? “崔先生……也是高风亮节,受不得侮辱。”吕文焕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王布仁满嘴喷粪,死有余辜!来人,把尸体拖下去喂狗!” 第355章 指点迷津 校场上的血腥味还没散。 崔浩拿着一块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折扇边缘沾染的一点血迹,脸上挂着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斯文笑容,仿佛刚才割断别人喉咙的不是他。他把帕子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脏了各位英雄的眼。”崔浩冲着台下拱了拱手,“咱们继续。” 台下一片死寂。 这还是那个讲究江湖道义的武林大会吗?当官的杀起人来,比黑道还要黑。 叶无忌靠在竹椅上,眼神越过那摊血迹,落在擂台边缘。 那里,何足道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胸口的衣襟全是血,那是刚才被黄药师一掌震伤吐出来的。手里的“迅雷”剑掉在一旁,剑身已经崩出了好几个缺口。 输了。 彻彻底底输了。 何足道看着负手而立的黄药师,眼里的光明明灭灭,那是信仰崩塌后的迷茫。 “还要打吗?”黄药师没看他,语气平淡。 何足道身子晃了晃。 他没去捡剑。 他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这个自视甚高的昆仑掌门,那个刚才还喊打喊杀要拼命的“昆仑三圣”,竟然弯腰鞠躬,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 “多谢黄岛主。” 全场哗然。 “这何老道是被打傻了吧?” “输了还谢人家?这是什么毛病?” 杨过也是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师兄,这老道是不是脑子坏了?咱岳父……呃,黄岛主差点把他打死,他还要谢恩?” “你懂个屁。”叶无忌翻了个白眼,虽然胳膊动不了,但嘴皮子依旧利索,“你以为黄老邪闲着没事干,跑这儿来虐菜?” 杨过眨眨眼:“难道不是?” “那是教学局。”叶无忌努了努嘴,“你仔细回想一下刚才那三招。” 杨过一愣,脑子里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 第一招弹指神通,打偏了剑锋。 第二招弹指神通,逼退了进攻。 第三招落英神剑掌,那是硬碰硬。 “看出门道没?”叶无忌低声说道,“何足道困在先天圆满好些年了,离宗师就差那临门一脚。他这人太傲,琴棋剑三绝,样样都要争第一,反而杂念太多,心性不纯。刚才黄老邪那一掌,没要他的命,却是把他在经脉里郁结的那股子燥气给拍散了。” 杨过恍然大悟:“你是说,黄岛主是在帮他?” “帮谈不上,顶多算是看不顺眼,顺手拨弄一下。”叶无忌嘿嘿一笑,“这老邪物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这是告诉何足道,他何足道不是自己黄药师,自己能进入大宗师,那是自己聪明,你何足道不过一个笨小子,也想学自己的路子进入宗师,真是痴人说梦。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专心练剑,或许还能摸到宗师的门槛。” 擂台上。 何足道鞠完躬抬起头,眼神里的颓废一扫而空。 “晚辈愚钝,困守昆仑数十年,自以为得道,实则坐井观天。”何足道惨然一笑,“今日若非黄岛主这一掌打醒梦中人,晚辈恐怕还要在歧途上走一辈子。” 黄药师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去吧。” “望你日后耗子尾汁!” “是。”何足道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连看都没看吕文焕一眼。 他站起身,甚至没去捡那把跟随了他半辈子的“迅雷”剑。 他就那么空着手,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下了擂台。穿过人群,朝着校场大门走去。 “何先生!何先生!”崔浩急了,追了几步,“您这是要去哪儿?大会还没结束呢!咱们还有……” 何足道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昆仑三圣已死。”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吕文焕坐在太师椅上,坐立难安。 “从此世间,只有一个练剑的何足道。” 崔浩僵在原地,手里那把羽毛扇怎么也摇不起来了。 最大的底牌,走了。 还是被人家打服了、打悟了、心甘情愿走的。 这叫什么事儿? 吕文焕强自镇定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王布仁留下的血迹,最后目光不得不落在那个青袍怪客身上。 黄药师。 这尊大佛杵在这儿,谁敢造次? 吕文焕强自镇定,挤出一个勉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主席台旁的一根旗杆顶上。师遥遥一拱手。 “黄岛主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黄药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黄蓉面前。 黄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两只手绞着衣角。刚才那一嗓子尖叫,确实是有失体统,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 “爹。”黄蓉小声叫了一句。 黄药师看着女儿那张憔悴的脸,虽然想责骂,但还是软下心肠。 当初他就不看好郭靖那小子,结果婚后果然让自己女儿天天吃苦。 “出息。”黄药师冷冷吐出两个字。 黄蓉脸一红,头埋得更低了。 黄药师没再多说什么,黄蓉稳住心神 他就那么单脚立在旗杆尖上,随着风轻轻晃动,青袍猎猎作响,俯视着整个校场。 他不说话,但这就是一种态度。 他在给黄蓉撑腰。 谁敢动,先问问东邪答不答应。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吕文焕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后还是崔浩反应快,赶紧跑回台上,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这一地的鸡毛捡起来。 “咳咳,那个……何先生既然身体抱恙,那是没办法的事。咱们武林大会,还要继续。”崔浩的脸皮也是厚到了极点,刚才还在威胁王布仁,现在又能若无其事地主持会议。 “如今这局面……”崔浩环视四周,目光躲闪,不敢去看郭府那边的人,“大家也都看到了。郭大侠虽然没来,但黄帮主巾帼不让须眉,琴棋双绝,更是深得……深得黄岛主真传。” 台下的江湖豪客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哪里还忍得住? “废话少说!”鲁有脚把打狗棒往地上一顿,“何足道输了,这盟主之位,除了黄帮主,还有谁?” “就是!黄帮主当盟主,那是众望所归!” “谁敢反对?站出来让老子瞧瞧!” 群情激奋。 刚才《一生所爱》的那股劲儿还没过,再加上黄药师的震慑,现在谁要是敢说个“不”字,估计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吕文焕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心里那个恨啊。 本来是一手好牌,怎么就打成了这副烂德行? 都怪那个姓叶的小杂种! 吕文焕恶狠狠地瞪了叶无忌一眼。 叶无忌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也不躲,反而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吕大人,您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叶无忌懒洋洋地喊道,“既然大家都这么热情,您是不是也该表个态啊?” 吕文焕气得差点脑溢血。 但他能怎么办? 如果不顺着台阶下,这几万江湖人真能把他的安抚使衙门给拆了。 “好!”吕文焕咬着后槽牙,大袖一挥,“既然大家推举黄帮主,那本官……本官自然也是顺应民意。” 他转过头,看着黄蓉,皮笑肉不笑:“黄帮主,恭喜了。这副担子可不轻,希望黄帮主能挑得起来,别辜负了朝廷和百姓的期望。” 那个老秃驴,在信阳的时候可是把他和李莫愁追得狼狈不堪。脸上恢复了那副端庄的神色。她缓缓走上擂台中央,没有去看吕文焕,而是面向台下的数万群雄。 风吹起她的发丝,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上,多了一份坚毅。 “承蒙各位错爱。”黄蓉的声音传遍了全场,“这盟主之位,不是荣耀,是责任。我和郭靖,镇守襄阳二十载,为的就是这一城百姓,为的就是大宋江山。今日我黄蓉接过这杆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蒙古鞑子就休想踏进襄阳半步!” “好!” “誓死追随黄盟主!” 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 叶无忌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皱着眉头,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这一切,未免太顺了。 何足道虽然是个高手,但充其量也就是吕文焕给自己布置的。王布仁那种货色更是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 金轮法王呢? 咱们赢了,你怎么看着一脸愁容? 如今襄阳武林大会,这么大的场面,蒙古人怎么可能不来捣乱? 难道他们转性了?打算改吃素念佛了? “师兄,你怎么了?”杨过见叶无忌脸色不对,凑过来问道,“此刻却惊恐万分,不安地躁动着 “你不觉得奇怪吗?”叶无忌压低声音,“这么大的热闹,咱们那位‘老朋友’竟然没来凑一凑?” “你是说……大和尚?”杨过脸色也变了。 “不止是他。”叶无忌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襄阳城外连绵起伏的山峦,“霍都、达尔巴,还有那些蒙古招揽的奇人异士,一个都没露面。这不符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叶无忌身后的程英,突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叶道长。”程英的声音很轻。 “怎么了程姨?” “你看那边。”程英指了指校场西北角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是拴马的地方,平时只有几个马夫在那儿照看。 叶无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几匹原本安安静静吃草的战马,正靠在柱子上,低垂着头,毫无动静。喷着粗气,四蹄乱踏。 而看守马匹的那两个马夫,一声巨响,猛地在校场西北角炸开。 但是叶无忌眼尖。 他看到那两个马夫的脚下,有一滩正在慢慢扩大的深色液体。 那是血。 新鲜的血。 叶无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师弟!”叶无忌低喝一声,“带上家伙,护着郭伯母!” 杨过还没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还没等叶无忌解释。 “轰——!” 一个沉闷的声音滚滚而来里的围墙,被人硬生生轰塌了一大段。 尘土飞扬中,那强横无匹的气势,铺天盖地压了过来。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哈!中原武林选盟主,怎么不通知老衲一声?是不是太看不起老衲了?” 随着这笑声,那是带着血腥味和野性的实打实霸道。那不是何足道那种故作清高的威压。 还有那个身材壮硕的达尔巴 尘埃落定。 一个身披红袍、身材高大魁梧的藏僧,手持金轮,大步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一脸阴鸷的霍都,还有那个身材壮硕的达尔巴。 除此之外,还有数十名身穿奇装异服的高手,个个气息彪悍。 金轮法王。 他终究还是来了。 第356章 狂徒叫嚣 襄阳校场,气氛凝重。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站在场中的那几个人。 金轮法王身披红袍,极高极瘦,脑门微陷。 他手里拿着一只金轮,双目半开半阖,对于周围那些大宋武林人士愤怒的目光,全然视若无睹。 他就那么站着,身形纹丝不动,仿佛这就不是大宋的领土,而是他蒙古大营的中军帐。 这份旁若无人的态度,却是有宗师之仪。 站在他身侧的,是一身贵公子打扮的霍都。 霍都摇着折扇,嘴角挂着笑容,目光在场中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黄蓉身上。 他“唰”的一声收起折扇,抱拳拱手,非常有礼貌,可那语气里的轻佻,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小王早就听说,中原武林人才济济,今日这英雄大会,更是汇聚了天下英雄豪杰。” 霍都上前两步,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家师乃是蒙古国师,受封第一护国法师。但这仅仅是朝廷的官衔,若是论起江湖身份,家师一身武艺通天彻地,自然也是这武林中的一员。” 霍都顿了顿,目光中透着几分狡黠。 “既然是武林大会,选的是武林盟主,那便是不分国界,只论武功高低。家师虽然身为蒙古国师,但也有一颗会猎天下的武道之心。今日前来,便是要拜见一下这新选出来的武林盟主。”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 明明是蒙古鞑子南下侵略,这霍都却偏偏要把这事情说成是武林切磋。 若是拒绝,便显得中原武林心胸狭隘,不敢应战。 若是答应,这蒙古国师若是赢了,那中原武林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搁? 群雄听得心中大怒,不少性子急的丐帮弟子已经开始骂骂咧咧。 “放屁!蒙古鞑子也配争武林盟主?” “滚出襄阳!” “这里不欢迎你们!” 霍都听着周围的骂声,脸上笑意更浓,甚至还故意侧过耳朵,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金轮法王,恭敬地说道:“师父,看来这些中原英雄,似乎不太好客啊。” 金轮法王依旧没有睁眼,只是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一声冷哼,虽然声音不大,却仿佛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内力稍弱的人,顿时觉得胸口一闷。 好深厚的内力! 众人心中一凛,叫骂声顿时小了许多。 黄蓉坐在一旁,秀眉紧蹙。 听到霍都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辞,心中也是无名火起。 “霍都王子,你这番话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武林大会,乃是为了抵御外侮,保家卫国。尊师既然是蒙古国师,统领蒙古兵马攻打我大宋,那便是我们的死敌。敌我之间,只有你死我活,何来武林切磋之说?” 黄蓉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至于拜见盟主,更是无稽之谈。我看你们是想借机刺探虚实,乱我军心吧?如此行径,当真是有失宗师风度,令人不齿!” 黄蓉这番话,句句在理,直接道出了霍都的真面目。 群雄听得解气,纷纷叫好。 霍都脸色微微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早就领教过黄蓉的伶牙俐齿,自然不会轻易被激怒。 “黄帮主此言差矣。” 霍都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说道。 “武学之道,达者为师。家师虽然身在蒙古,但对中原武学向来敬仰。今日前来,纯粹是以武会友。莫非中原武林选出来的盟主,连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还是说……” 霍都眼神一冷,语调突然拔高。 “还是说,这所谓的武林盟主,只是个徒有虚名,怕输给家师,丢了中原武林的脸面?”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是骑在所有中原武人的头上拉屎!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金轮法王,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双眼,没有看向黄蓉,而是越过众人,落在了远处一个青袍老者的身上。 那老者身形清瘦,背负双手,正一脸漠然地看着这边。 黄药师! 金轮法王的心头猛地一跳。 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几个月前那一战,至今历历在目。 当初黄药师带走郭芙,他自信满满前往追赶。 两人交手并没有多少回合,但他确实是吃了一点暗亏。 黄药师的弹指神通虚实难测,那一指的力道,透过金轮直逼心脉,让他好一阵子气血翻涌。 虽然当时并未分出胜负,他也全身而退,但在他心里,那便是一次败绩。 那是他身为蒙古国师,从未有过的耻辱。 金轮法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龙象波若功真气瞬间流转全身。 第九层巅峰!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 这龙象波若功每精进一层,力道便会成倍增长。 第九层的境界,便是有九龙九象之力,刚猛无铸,天下无双。 金轮法王感受着体内那如大江大河般奔腾的内力,原本的那一丝忌惮,瞬间烟消云散。 底气,又回来了。 他看着远处的黄药师,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黄老邪,那一指之仇,今日正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不过,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能直接冲上去喊打喊杀,那样太跌份了。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霍都。 霍都极善察言观色,见师父神色变化,又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到了黄药师,心中顿时明了。 师父这是要立威啊! 霍都心中大定。 有师父这尊大神坐镇,就算那是东邪黄药师又如何? 今时不同往日,师父神功大成,正要拿这中原五绝来祭旗! 霍都上前一步,手中的折扇指着黄蓉,声音更加嚣张。 “黄帮主,废话少说。既然大家都是江湖儿女,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他环视四周,目光轻蔑。 “家师此番前来,就是点名要挑战这新任的武林盟主。让家师掂量掂量,看看这中原武林选出来的头领,到底有多少斤两!” “若是这盟主是个软脚虾,不敢应战,那不如趁早把这盟主之位让出来,由家师来做,也好过让天下人耻笑!” 这番话,可谓是狂妄至极。 群雄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人敢轻易出头。 昨晚郭靖与金轮法王交手的情形,虽然大部分人没亲眼见到,但也有不少传闻流出。 据说郭大侠降龙十八掌全力施为,也只是和这藏僧斗了个旗鼓相当,甚至那藏僧还硬撑了许久未露败象。 连郭大侠都如此吃力,其他人上去,岂不是送死? 这金轮法王的功夫,深不可测啊。 一时间,偌大的襄阳校场,竟有些冷场。 霍都见众人沉默,更是得意忘形。 他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怎么?中原武林没人了吗?还是说,这盟主已经吓破了胆,躲在娘胎里不敢出来了?” “若是如此,我看这英雄大会,趁早散了吧!什么保家卫国,不过是一群缩头乌龟的聚会罢了!” 霍都越说越起劲,言语极其恶毒,专挑最难听的说。 他就是要激怒众人,就是要让中原武林颜面扫地。 他享受这种一人压制千军万户的感觉。 就在霍都笑得最张狂的时候。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飘了出来。 “哪来的野狗,在这里狂吠不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霍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循声望去。 叶无忌! 看到这张脸,霍都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金轮法王的身侧。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都被打出来心理阴影了。 之前两次交手,他都在叶无忌手底下吃了大亏。 尤其是最后一次,若不是他跑得快,恐怕早就交代在那了。 这小子怎么也在这里? 霍都心中暗骂晦气,但随即又想到身边的金轮法王。 不对啊,我怕什么? 我师父就在这里! 霍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挺直了腰杆。 他从金轮法王身后探出头来,指着叶无忌,厉声喝道:“叶无忌!你……你休要猖狂!” 叶无忌看都没看金轮法王一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霍都,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哟,这不是霍都王子吗?怎么,伤好了?又皮痒了?” 叶无忌上下打量着霍都,啧啧称奇。 “看来蒙古的伤药确实不错,这才几天啊,就能活蹦乱跳出来咬人了。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霍都气得脸色发青,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 “姓叶的,你少在这里呈口舌之利!今日家师在此,岂容你放肆!” 霍都搬出了金轮法王这尊大佛。 他觉得只要提到师父,叶无忌就该吓得屁滚尿流。 然而,叶无忌却只是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知道你找了个厉害的主子。狗仗人势这个词,你是领悟到了真意。” 叶无忌弹了弹指甲里的耳垢,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刚才说什么?你师父要挑战武林盟主?” 霍都冷哼一声,傲然道:“不错!家师神功盖世,就是要看看这中原盟主够不够资格!” 叶无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霍都。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在为霍都的智商感到担忧。 “我说霍都啊,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武林盟主那是干什么的?那是发号施令,统领群雄的!” 叶无忌指了指周围的群雄,声音陡然提高。 “盟主每天日理万机,要安排布防,要筹集粮草,要联络各派。哪有闲工夫跟你们这些阿猫阿狗过家家?” “若是随便来个什么番邦和尚,带个随从,不管是谁不服,都要盟主亲自上去比划两下,那盟主岂不是要忙死?” 叶无忌一脸的无奈。 “今天来个法王,明天来个鬼王,后天再来个猴王。盟主是陪练吗?还是街头卖艺的?” 这番话糙理不糙。 群雄听得哄堂大笑。 “叶少侠说得对!盟主何等尊贵,岂能随便出手!”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霍都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叶无忌竟然完全不接招。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不敢战就是不敢战,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霍都有些气急败坏。 他转头看向金轮法王,希望能得到师父的支持。 金轮法王终于动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叶无忌。 虽然他没说话,但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叶无忌。 叶无忌只觉得周身空气一紧,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但他却恍若未觉,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甚至还冲着金轮法王咧嘴一笑。 霍都见状,心中大恨,但同时也更加有恃无恐。 师父生气了! 这小子死定了! 霍都一步跨出,指着叶无忌的鼻子骂道:“姓叶的,你也只配在这里耍嘴皮子!手下败将也敢狂吠?你若是怕了,就跪下来给家师磕三个响头,或许家师慈悲,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这种颠倒黑白、不要脸皮的功夫,霍都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就是仗着金轮法王在这里,笃定叶无忌不敢动手。 就算叶无忌动手,有师父在,吃亏的肯定是叶无忌。 只要能激怒叶无忌,让他露出破绽,师父雷霆一击,定能将这小子毙于掌下! 想到这里,霍都脸上的表情更加狰狞。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霍都得寸进尺,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脸凑到叶无忌面前。 “中原武林,尽是些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废物!选出来的盟主是缩头乌龟,跳出来的喽啰也是个没种的货色!” 他一边骂,一边还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黄蓉的反应。 第357章 信任崩塌 霍都的目光在黄蓉脸上转了一圈,见她只是冷冷看着自己,不由得轻哼一声。 他又转头看向叶无忌,刚想再骂几句难听的,却发现这小子身后的青衣女子正踮着脚尖,神色焦急地往蒙古人堆里张望。 那女子一身青衫,面容清丽淡雅,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就像是一株空谷幽兰。 霍都眼前一亮。 这襄阳城里,美人倒是不少。先是一个风韵犹存的黄蓉,现在又冒出来这么个清丽脱俗的小娘子。 程英根本没注意霍都那色眯眯的眼神,她的视线在金轮法王身后的随从里来回扫视。 没有。 还是没有。 李莫愁不在,表妹也不在…… 程英感觉有一丝不安,当初叶无忌信誓旦旦地跟她说,李莫愁带着表妹陆无双投靠了蒙古人,只要来襄阳参加英雄大会,就一定能见到她们。 可是现在,金轮法王来了,蒙古客卿也都来了,唯独不见李莫愁和表妹的踪影。 程英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越过叶无忌,对着金轮法王那边喊道:“喂!我想问个事。” 声音脆如黄鹂鸟。 霍都正愁没话茬接呢,一听这话,立马把折扇一合,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哟,这位小娘子有什么事要问小王?”霍都那一双桃花眼在程英身上上下打量,目光黏糊糊的,“只要是小娘子问的,小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怕是问小王今晚住哪儿,小王也乐意奉告。” 周围的蒙古武士发出一阵哄笑。 程英皱了皱眉,厌恶地退了半步,但还是强忍着恶心问道:“我不找你。我问你们,赤练仙子李莫愁在哪儿?还有……还有跟她在一起的那个跛足姑娘,她们在哪儿?” 叶无忌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当初为了让这程姨不去找李莫愁的麻烦,骗他李莫愁会来襄阳,这谎话眼看就要被戳穿。 他刚想开口打个岔,霍都却抢先说话了。 “李莫愁?”霍都摸了摸下巴,眼神更加放肆,“原来小娘子是找那个女魔头啊。怎么?那是你什么人?看你这模样,倒是跟那女魔头有几分相似,不过嘛……” 霍都往前凑了凑,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闻程英身上的味道。 “不过你比那女魔头可招人疼多了。那女魔头整天冷着张脸,跟谁欠她钱似的。小娘子这般温柔似水,若是跟了小王……” “闭嘴!” 叶无忌突然大喝一声。 他虽然坐在竹椅上动弹不得,但这嗓门却是一点不小。 “霍都,你那张嘴要是再不干不净,信不信老子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叶无忌虽然心里发虚,怕程英知道真相,但他绝不能容忍别人当着他的面调戏程英。 霍都转过头,看着叶无忌那副虽然狼狈却依然凶狠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发怵。但转念一想,这小子现在就是个废人,自己怕他做什么? “叶无忌,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英雄救美?”霍都冷笑一声,“怎么?这小娘子也是你的相好?你这残废身子,还能消受得起这等美人恩?” 这话越说越下流。 杨过气得手里的剑都在抖,要不是叶无忌用眼神制止,他早就冲上去砍人了。 程英没理会霍都的污言秽语,再次问道:“我只问你,她们人呢?为什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霍都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小娘子这话问得奇怪。那李莫愁虽然跟我大蒙古有些来往,但她那种疯婆子,腿长在她自己身上,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小王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程英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叶无忌,眼神满是疑惑。 “叶道长……你不是说……” 叶无忌额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下完了。 这谎话眼看就要圆不回来了。 他干笑两声,眼神飘忽:“那个……程姨啊,你也知道,那李莫愁行踪诡秘,可能……可能是有事耽搁了?或者是去别的路上了?咱们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呢?” 这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程英不是傻子。 她看着叶无忌那躲闪的眼神,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那股子委屈劲儿,看得叶无忌心里一阵阵发疼。 程英就是这样,遇到事情从来都不吵闹,只是自己默默消化。 而这也是最打动叶无忌的地方。 就在这时,蒙古人的队伍后面,走出来一个身穿波斯商人服饰的高瘦男子。 这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陷,手里把玩着一串镶满宝石的珠子,脸上挂着一副看起来十分和善、实则透着精明的笑容。 尹克西。 “哈哈哈哈,霍都王子,你这就不懂怜香惜玉了。” 尹克西一边笑,一边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这位姑娘,你想找李莫愁?”尹克西笑眯眯地问道。 程英猛地抬起头:“你知道她们在哪儿?” “我当然知道。”尹克西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叶无忌身上,“不过嘛……这事儿若说谁最清楚,恐怕还得是你身边这位叶道长啊。” 叶无忌心里暗骂一声。 这老狐狸,这是要往死里坑老子啊! 当初在少林寺夺取《九阳真经》的时候,他和李莫愁、尹克西可是打过交道的。这尹克西当然知道他和李莫愁之间的那点猫腻。 “你什么意思?”程英盯着尹克西。 尹克西把玩着手里的珠串,慢条斯理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就在不久前,在嵩山少林寺,我和叶道长可是有一面之缘。当时啊,那位赤练仙子李莫愁,可是跟叶道长形影不离,亲密得很呢。” “甚至……”尹克西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甚至为了帮叶道长,李莫愁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了。那份情义,啧啧啧,连我都感动得想哭。” “胡说八道!”叶无忌大声打断他,“尹克西,你这奸商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尹克西笑得更开心了,“叶道长,你敢发誓,你跟李莫愁之间,真的清清白白?你敢说,你不知道她现在的下落?” 叶无忌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知道李莫愁现在的下落。 但要说清清白白,两人早就浑身清白滚一个床单了! 更重要的是,陆无双的事。 如果让程英知道,自己明明见过李莫愁,却故意隐瞒了陆无双的消息,甚至还拿这个当幌子骗她来襄阳…… 叶无忌简直不敢想那个后果。 程英的身子微微颤抖。 她转过身,看着叶无忌。 眸子里充满失望。 “他在少林寺见过无双?” 叶无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早就见过她们……你一直都在骗我?” 程英一步步后退,像是要离叶无忌远一点。 “程姨,你听我解释……”叶无忌急得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情况复杂,我……” “够了!” 程英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她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叶无忌,我把你当朋友,当……当亲人。我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拿这种事骗我?你知道我找表妹找了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她吗?” 她以为叶无忌是个虽然油嘴滑舌、但心地善良的人。 可现在看来,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好骗的傻子。 最重要的是,他骗自己,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尹克西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哎呀呀,看来叶道长不仅风流,这骗女人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高明啊。”尹克西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闭嘴!” 叶无忌猛地转头,盯着尹克西,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尹克西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叶道长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我看这位姑娘,好像不太想理你了哦。” 程英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再看叶无忌一眼,转身就要往场外走。 既然表妹不在这里,那她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程姨!别走!”叶无忌大喊。 霍都见状,眼珠子一转,身形一晃,挡住了程英的去路。 “哎?小娘子这就想走了?”霍都摇着折扇,脸上挂着淫笑,“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我师父还没跟这中原盟主比试呢,这好戏才刚开场啊。” “让开。”程英冷冷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玉箫上。 “哟,脾气还挺大。”霍都笑嘻嘻地伸出手,想要去摸程英的脸,“小王就喜欢这种带刺的玫瑰。既然你那个叶道长骗了你,不如跟了小王如何?小王保证,绝对不会骗你,只会疼你,爱你……” 话音未落。 “铮——!” 一声箫音骤然响起。 程英手中的玉箫化作一道碧绿的残影,直点霍都的咽喉。 这一招含怒而出,快若闪电,正是桃花岛绝学“玉箫剑法”。 霍都没想到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他吓了一跳,连忙后仰躲避,手中的折扇一挡。 “啪!” 玉箫点在折扇的精钢扇骨上,激起一串火星。 霍都只觉得手腕一麻,折扇差点脱手。 “好辣的小娘子!”霍都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想走,那就给小王留下来吧!” 霍都手腕一抖,折扇边缘弹出几把尖刀,朝着程英攻了过去。 两人瞬间战成一团。 程英虽然得了黄药师真传,但毕竟年纪尚轻,内力不如霍都深厚。再加上刚才心神激荡,此时出手虽然狠辣,却少了平日里的章法。 而霍都则是久经沙场,招招阴狠毒辣,专攻程英的下三路和要害。 没过几招,程英就落了下风。 “嘶——” 霍都的折扇划过程英的衣袖,割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哈哈哈哈!好白!好嫩……”霍都大笑,眼神更加肆无忌惮,“小娘子,你就从了小王吧!只要你把小王伺候舒服了,小王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叶无忌坐在竹椅上,看着程英被霍都逼得步步后退,看着霍都那只脏手几次三番想要去抓程英的肩膀,心里的火像是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杨过!”叶无忌吼道,“你死人啊!看着你程姨被人欺负?” 杨过撇了撇嘴,这会儿想到我了。 你调戏芙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 “狗贼!休伤我程姨!” 第358章 杀心骤起 杨过大喝一声,拔出铁剑,纵身一跃,就要冲上去帮忙。 然而,就在杨过身形刚动的一刹那。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一直站在后面看戏的金轮法王,突然出手了。 他手中的金轮并没有飞出,只是手腕轻轻一抖,一股无形劲气便如扑向杨过。 杨过只觉得像是被攻城锤狠狠砸了一下,人在半空,竟然硬生生被这股劲气给逼了回来。 “砰!” 杨过落地,连退五六步才站稳,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辈,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金轮法王淡淡说道,连看都没看杨过一眼。 霍都见师父出手震慑全场,更加得意忘形。 “小娘子,没人能救你了。”霍都一边攻击,一边用那双色眼在程英身上乱瞄,“你看那叶无忌,就是个废物。那杨过,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这中原武林,都是些软蛋!只有我蒙古男儿,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放心,等会儿小王把你带回大营,一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霍都越说越兴奋,手里的招式也越来越下流,甚至好几次故意往程英的胸口和腰肢招呼。 周围的蒙古武士看着这一幕,不仅不以为耻,反而一个个吹着口哨,大声叫好。 “王子威武!” “把这小娘子抓回去暖床!” “让这群汉人看看咱们蒙古男儿的雄风!”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台下的中原群雄个个义愤填膺,有人想要冲上去,却被金轮法王那冰冷的目光给逼退了。 谁也不想当出头鸟,被那个可怕的藏僧一轮子砸死。 杨过捂着胸口,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金轮法王那一记无形的劲气,没伤他的筋骨,却震散了他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 程英已经乱了。 原本飘逸灵动的玉箫剑法,此刻全是破绽。 她心神大乱,又加上刚才得知表妹下落不明,被叶无忌“欺骗”的打击,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应对霍都这种级数的高手。 “嘶啦——” 裂帛声再次响起。 程英左肩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哈哈哈哈!” 霍都大笑,眼里全是淫邪的光,他也不急着下杀手,就像猫戏老鼠一样,手里的折扇专挑程英的衣服下手。 “这青色的布料,倒是衬得皮肤更白了。” 霍都一边出招,一边凑近程英,鼻翼耸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小娘子,别挣扎了。你看看这周围,谁敢帮你?” 霍都指了指台下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江湖豪客,又指了指坐在竹椅上动弹不得的叶无忌。 “指望那个残废?还是指望那个吐血的小子?” 霍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毒的诱导:“跟了小王,今晚咱们就在这擂台上摆一桌酒。小王我不独食,到时候让我手下这些勇士也尝尝中原女侠的滋味,你看如何?” 周围那几十个蒙古武士,配合地发出了一阵怪笑,有的甚至开始解裤腰带,做着下流的手势。 程英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 她想死。 可霍都的攻势太密,连自断心脉的机会都不给她。 “无耻!” 程英骂了一句,手中玉箫横扫。 霍都轻松避开,反手一扇柄敲在程英的手腕上。 “当!” 玉箫脱手飞出,落在几丈开外。 程英手腕剧痛,踉跄后退。 霍都欺身而上,伸手就去摸程英的脸。 “让小王看看,这张漂亮的脸蛋手感到底如何!” 叶无忌坐在竹椅上,目眦欲裂。 虽然那两条胳膊没有知觉,但他还是感觉到了疼。 霍都这孙子,是真的在找死。 可是……他动不了。 九阳神功再厉害,先天功再玄妙,也没法让他立马恢复伤势。 叶无忌猛地转头,看向那个站在旗杆顶上,背负双手,一脸冷漠的老头。 黄药师。 这老家伙还在摆谱! 那是你徒弟啊! 你徒弟被人当众调戏,衣服都快被扒光了,你还在那儿凹造型? 叶无忌知道黄药师在想什么。 宗师风度。 前辈高人。 不屑于对霍都这种晚辈出手,更何况金轮法王就在那儿盯着,若是黄药师先出手打了小的,这面子上挂不住。 去他妈的面子!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 既然物理攻击不行,那就上魔法攻击。 “黄老邪!” 叶无忌这一嗓子,用了十成的内力,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 旗杆上的黄药师眉头一皱,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你徒弟都要被人抓回去了,你还在这儿看风景?” 叶无忌破口大骂,“桃花岛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要是不敢打,就赶紧滚回东海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叶无忌。 敢这么跟东邪说话的人,坟头草估计都三丈高了。 黄药师脸色一黑,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这小子,嘴太毒。 但他还是没动。 激将法?太低级。 他黄药师行事,何须旁人置喙?若是现在出手,反倒显得是被这小子骂下去的。 叶无忌见黄药师不为所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还得加把火。 这火不能烧在程英身上,得烧在黄药师最在意的“逼格”上。 叶无忌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金轮法王身上。 “行,你不救徒弟,那是你心狠。” 叶无忌话锋一转,指着金轮法王,“但这老和尚刚才进门的时候,可是把你桃花岛的祖宗十八代都侮辱了一遍,这你也能忍?” 黄药师愣了一下。 金轮法王也睁开了眼,一脸莫名其妙。 老衲刚才说话了吗? 老衲刚才明明只笑了几声,什么时候侮辱桃花岛祖宗了? “你胡说什么?”黄药师冷冷问道。 “我胡说?” 叶无忌冷笑一声,一脸的义愤填膺,“刚才这老和尚进校场大门的时候,大家伙儿可都看见了!” “他先迈的是哪只脚?” 叶无忌环视四周,大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那一阵尘土飞扬,谁特么闲得蛋疼去看人家先迈哪只脚? “是左脚!” 叶无忌自问自答,语气笃定得仿佛他拿尺子量过,“他先迈的是左脚!” 黄药师眉头皱得更紧了。 左脚怎么了? “黄岛主,您是方外高人,可能不懂这蒙古鞑子的规矩。” 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他们那儿,进门先迈左脚,那就是看不起主人的意思!那就是要在主人头上拉屎撒尿的意思!” “这襄阳大会,虽然是大家伙儿开的,但这地界儿,现在可是您老人家镇场子!” “他迈左脚进来,那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那就是说您黄药师,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这要是能忍,您以后也别叫东邪了,改叫东龟算了!” 这一番逻辑,简直是强盗逻辑中的强盗逻辑。 连霍都听了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脸懵逼地看着叶无忌。 蒙古有这规矩? 我怎么不知道? 金轮法王更是气笑了。 这小子,为了把黄药师拖下水,这种烂借口都编得出来? “一派胡言。” 金轮法王淡淡说道,“老衲从未听过如此荒谬之言。” “你当然不承认!” 叶无忌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然你为什么不迈右脚?为什么不双脚一起蹦进来?你就是故意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耍无赖。 但偏偏,这无赖耍得很有气势。 旗杆上。 黄药师看着那个在竹椅上唾沫横飞的小子,嘴角竟然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小子,有点意思。 虽然明知道他在胡扯,虽然明知道他在激将。 但这借口…… 找得真是清新脱俗,别具一格。 先迈左脚? 这种理由,也就这小子想得出来。 不过…… 黄药师看了一眼擂台上那个衣衫不整、满脸绝望的小徒弟。 确实该出手了。 既然这小子把梯子都架好了,那自己这当师父的,顺坡下驴也无妨。 “迈左脚么?” 黄药师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既然不懂规矩,那就留下那条腿吧。” 话音未落。 那道青色的身影,突然从旗杆顶上消失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秒。 黄药师已经出现在了擂台上,站在了程英的身前。 他单手负后,眼神淡漠地看着面前惊恐万状的霍都。 那眼神毫无温度,不带半点情感。 霍都的手还要往前伸,可现在就那么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感觉自己被某种恐怖的存在盯上,动弹不得。只要他敢动一下手指头,下一秒便会人头落地。 “你……” 霍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刚才面对程英时的嚣张跋扈,此刻全都化作了尿意,在膀胱里疯狂乱窜。 “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老夫帮你?” 如果黄药师再晚一会儿出声,霍都毫不怀疑自己会尿出来。他身子一软,膝盖发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师父!!救我!!” “聒噪。” 他刚喊出声,黄药师便动了。 黄药师右手从背后伸出,屈指一弹。指风射出,直奔霍都那条刚才想要迈出的左腿。 “嗡——!” 空气嗡然作响。 就在指风即将洞穿霍都膝盖的一刹那,一只巨大的金轮旋转着飞来。那金轮边缘全是锋利的锯齿,高速旋转下带起一阵腥风,硬生生切入了指风的路径。 “铛!” 一声巨响。 金铁交鸣之声刺得人耳膜生疼。金轮被弹指神通的力道撞得偏离了方向,擦着霍都的头皮飞了过去,削掉了他头顶的一大片头发,露出了青白色的头皮,甚至带起了一串血珠。 “啊——!” 霍都惨叫一声,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擂台最边缘的角落里。 金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新飞回了场下那红袍藏僧的手中。 金轮法王接住轮子,手腕微微一沉。 好霸道的指力! 他抬起眼皮,那双半开半阖的眸子里精光爆射。 “黄岛主,对一个小辈下此毒手,未免有失身份吧?” 金轮法王大步走上擂台。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多出一道裂纹。那沉重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与黄药师身上清冷孤傲的气息狠狠撞在一起。 两股气势交锋,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药师冷笑一声,根本懒得解释。 “你要护短?” “他是老衲的弟子。”金轮法王转动着手中的金轮,发出咔咔的声响,“要教训,也是老衲自己教训,轮不到外人插手。” “既如此。” 黄药师身形微动,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老夫就先打老的,再废小的。” 话音未落,两人已战在一处。 这是真正的大宗师之战。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碰撞都是内力的硬撼。掌风呼啸,金轮翻飞。两人身形腾挪,竟是从擂台中央一路打到了半空,恐怖的劲气四溢,将擂台周围几丈内的旗杆尽数震断,碎木屑漫天飞舞,形成了一片无人能近的区域。 台下群雄看得心神俱夺,不敢错漏分毫。 叶无忌坐在竹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他没看那两个大宗师打架。 他在看霍都。 那个刚才被吓得屁滚尿流的霍都,此刻正从擂台角落里爬起来。 他伸手一摸头顶,掌心里全是温热的血。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渐渐褪去,转而生出极度的怨毒。 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被人吓得像狗一样乱窜,还被削成了这种鬼样子!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霍都阴毒的目光扫过正如火如荼激战的二人。自家师父龙象般若功已至化境,哪怕是黄药师,一时半会儿也被缠得脱不开身。 也就是说……没人管得了他了。 霍都捡起地上的折扇,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看向依旧失魂落魄站在原地的程英。 既然动不了老的,那就拿小的撒气!而且,手里有个桃花岛的人质,待会儿就算师父不敌,这也是一张保命符! “小贱人。” 霍都语气阴冷,不再是之前的轻佻,而是充满了暴虐,“刚才看老子出丑,你看得很爽是吧?” 程英手里紧握着玉箫,脸色惨白。表妹生死未卜的绝望,加上被叶无忌欺骗的打击,让她让她整个人失魂落魄,神情麻木。逼近的霍都,她只是机械地抬起玉箫。 “滚。” 声音虚弱,毫无威慑力。 “让我滚?” 霍都几步跨到程英面前,根本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抬手就是一记狠辣的擒拿手,直扣程英咽喉,“老子先废了你,再让你师父那个老东西跪下来求我!” “卑鄙小人!休伤程姑娘!” 台下,丐帮帮主鲁有脚大怒,手中打狗棒一挥,就要率众冲上擂台救人。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怒吼震耳欲聋。 “谁敢动!” 那一直沉默寡言的巨汉达尔巴,手持一根巨大的黄金杵,如同一座铁塔轰然落在擂台之下,挡住了群雄的去路。 在他身后,数十名身穿奇装异服的蒙古武士齐刷刷亮出兵刃,组组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 “想上去?先问问佛爷手里的杵答不答应!” 达尔巴虽憨,却极其听师父的话。师父在上面打架,师弟在上面办事,谁也别想过去捣乱! 鲁有脚等人被对方的气势所阻,一时竟冲不过去。 台上,霍都见状更是有恃无恐。 “看见了吗?没人救得了你!” 霍都狞笑一声,避开程英软绵无力的玉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扭。 “啊!”程英吃痛,玉箫脱手落地。 “刚才不是挺清高吗?不是还要杀我吗?” 霍都紧紧捏着程英的手腕,发泄着刚才受到的屈辱,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凑近程英,眼神里满是戏谑。 “你看看台下那个姓叶的废物,他除了骗你,现在还能干什么?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那儿,看着你被我欺负!” “听说他在少林寺跟那李莫愁不清不楚?哎呀,你这眼光可真差。那李莫愁是个女魔头,这姓叶的也是个烂人。只有你这种傻女人,才会被人耍得团团转!” 每一句话,都狠狠刺痛了程英的心。 “不许你提他!”程英眼泪夺眶而出,拼命挣扎。 “我就提!怎么着?” 霍都猛地用力一拉,将程英扯得踉跄跌向自己。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一把搂住程英纤细的腰肢,不是为了调情,而是为了羞辱。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让台下的叶无忌听得清清楚楚。 “叶无忌!你看好了!你的女人,现在在我手里!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要英雄救美吗?来啊!爬上来咬我啊!” 这是极尽下流的挑衅和羞辱。 “畜生!” 台下的杨过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刚才金轮法王那一击,伤了他的肺腑,此刻怒火攻心,伤势更重。 “程姨……” 叶无忌眼眶通红,目光死锁在台上那只搂在程英腰间的手上,两只残臂在袖子里疯狂颤抖。 体内的九阳真气,随着主人的滔天怒火,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台上。 霍都见叶无忌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心里的变态快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想杀我?下辈子吧!” 霍都一把揪住程英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那张原本清丽绝俗的脸此刻满是泪痕。 “既然你那个情郎是个废物,那你就跟小王走吧。放心,到了蒙古大营,小王会把你赏给手下的弟兄们,让他们好好教教你,什么叫顺从!” “无耻!” 程英绝望到了极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口咬向霍都的手臂。 “找死!” 霍都吃痛,眼中凶光毕露,反手就是重重一巴掌抽在程英脸上。 “啪!” 一声脆响。 程英被打得嘴角溢血,半边脸颊登时肿了起来,整个人虚弱不堪,摇摇欲坠。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霍都收起笑容,脸上只剩狰狞的杀意,“既然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第359章 龙有逆鳞 霍都看着程英那张愤怒的脸,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 他伸手在程英脸上拍了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小娘子,你看那老东西,自顾不暇了。”霍都眼神往旁边一瞟。 那边,金轮法王和黄药师战作一团,两人身形快得只剩下残影,掌风激荡,根本没人能插手。 “你师父救不了你。”霍都笑嘻嘻地凑到程英耳边,“至于台下那群废物……” 他的手顺着程英的手臂往下滑,最后停在她腰间的束带上。 程英身子猛地一颤,想要后退,却被霍都死死扣住手腕。 “别动。”霍都手指勾住那根淡青色的丝带,“这料子不错,苏州织造的吧?咱们蒙古就没有这么细致的东西。不过这东西绑着太紧,勒坏了小娘子的腰就不好了,小王帮你松松。” “你敢!”程英咬牙切齿,眼里全是屈辱的泪水。 “我有什么不敢?”霍都手上微微用力,那束带便松了几分,“你也别指望那个姓叶的。你看他那样子,像只死狗一样瘫在那儿,除了瞪眼还能干什么?” 霍都故意转过头,对着台下的叶无忌做了个口型。 那是极其下流的一句话。 “你的女人,我要了。” 叶无忌坐在竹椅上,那口型他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窝子里。 他看着霍都的手指在程英腰间游走,看着程英那绝望无助的眼神,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啊——!” 叶无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想站起来。 可是刚一用力,丹田里就像是有三把大锤在互相乱砸。 先天功的纯阳真气,九阴真经的阴寒内力,还有那刚刚练成第二层的九阳神功,三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在他经脉里疯狂冲撞。 “噗!” 叶无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师兄!”杨过大惊,连忙伸手去扶他。 “别碰我!”叶无忌嘶吼道。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如果不能把这股气泄出去,他就算不被内力撑爆,也会被活活气死。 台上。 霍都见叶无忌吐血,更是得意。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情郎。”霍都一边说,一边手上加力,就要去解开那个结,“气急攻心,吐血了。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程英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不怕死。 但她怕这种当众受辱。 就在这时,一直在和金轮法王缠斗的黄药师,突然身形一顿。 他看到了这边的情况。 那张向来淡漠孤傲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怒容。 “找死!” 黄药师右手一挥,数枚附骨针激射而出,直取霍都背心。 然而。 “铛铛铛!” 一阵金铁交鸣声响起。 金轮法王手中的金轮旋转飞出,精准无比地将那几枚附骨针全部挡下。 “黄岛主,你的对手是老衲。”金轮法王身形一晃,挡在了黄药师面前,脸上带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然,“小辈之间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滚开!”黄药师大怒,落英神剑掌全力拍出。 金轮法王不闪不避,挥掌迎上。 “砰!” 两人再次对撞,各自退了半步。 金轮法王虽然稍落下风,但他那龙象般若功内力深厚无比,就像是一堵厚重的城墙,死死堵住了黄药师的去路。 黄药师心里焦急万分,但他知道,面对金轮法王这种级别的高手,若是分心,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得搭进去。 “哈哈哈哈!”霍都见状,笑得更加猖狂,“看见了吗?没人能救你!就算是东邪又如何?在我师父面前,也只能干瞪眼!” 他的手指终于勾开了那个结。 束带滑落。 程英的外衫散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 “不要……”程英绝望地哭喊。 “叫吧,叫得越大声,小王越喜欢。”霍都满脸淫笑,伸手就要去抓那件中衣。 台下。 叶无忌死死盯着那一幕。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甚至裂开了口子,流出血泪。 体内那三股真气还在乱窜,疼得他浑身抽搐。 但他突然不挣扎了。 他的目光越过霍都,落在了黄药师的身上。 他希望这老头赶紧解决了金轮法王,过来救他徒弟。 然而,金轮法王和黄药师也是打得难分难解,不相上下。 叶无忌看到了金轮法王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恐怖漩涡。力量排山倒海,霸道无匹,摧枯拉朽! 黄药师并没有硬接,身形飘忽不定,顺着那个漩涡的边缘滑过,借力打力,反手一指点在金轮的侧面。 变化无穷,生生不息,刚柔并济,阴阳流转! 一刚一柔。 一堵一疏。 “水多了,渠窄了,便会决堤……” 脑海里,那卷《九阳真经》的经文突然疯狂旋转。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叶无忌的感觉自己好像要悟了。 金轮法王是“堵”,黄药师是“疏”。而自己体内这三股乱窜的真气,既堵不住,也疏不通。 自己的经脉就是那干涸的河床,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淤泥和石块。想要疏通这些淤泥,靠慢慢挖是不行的。 得用一场滔天洪水,把这些淤泥、石块,连同河堤一起彻底冲垮! 既然平衡不了,那就别平衡了! 既然控制不住,那就炸了它! “九阳归一……给老子焚!!” 叶无忌心里发狠,直接放弃了对体内九阴真气和先天真气的压制。他调动起丹田里全部的九阳内力,直接撞进了那团真气漩涡里。 不成,这就是自杀! 成了,便是绝境求生! 轰——! 体内真气轰然引爆。 一股难以名状的灼热感席卷全身。 “啊——!!!” 叶无忌仰天长啸。这啸声凄厉至极。 他身上的衣服无风自鼓,皮肤立刻变得通红,根根青筋暴起,甚至能看到皮肤下血管在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整个人就会爆体而亡。 “师兄?!” 旁边的杨过吓了一跳,刚想伸手去扶,手还没碰到叶无忌的肩膀,就被滚烫的热浪弹开。 “嘶!”杨过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竟然被烫红了一片。 这是什么鬼功夫? 咔嚓! 叶无忌身下的竹椅炸裂成无数碎片,木屑纷飞。 他双脚在地上狠狠一蹬,地面上的青石板砖寸寸龟裂,留下两个深达寸许的脚印,碎石激射。 借助这恐怖的反作用力,叶无忌猛地冲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奔擂台! 快得不可思议! 连正在交手的黄药师和金轮法王都只觉得眼角余光里有一道红影闪过,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叶无忌本就轻功天下少有,此刻全力施为,更是让人惊叹。 擂台上,霍都的手刚碰到程英的腰带,脸上那淫荡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杀气已贴近他后脑。 霍都毕竟也是一流高手,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地想要回身格挡。 但他慢了。 此刻处于“暴走”状态下的叶无忌,根本就不讲道理。没有什么招式,没有什么套路,就是绝对的速度与力量! “给老子撒手!!” 叶无忌就那么直挺挺地撞了过来,状若疯狂,用自己的脑袋,狠狠撞在了霍都的后背上。 这一撞威力骇人! 霍都只觉得一股巨力顶中脊梁骨,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哇!” 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狼狈不堪。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道黑影已经从天而降,重重地骑在了他的身上。 是叶无忌。 他双眼赤红,神情可怖。 (pS:358章之前漏发了一章,已经补到了358章最前面,可移步查看) 第360章 九阳破境 叶无忌骑在霍都身上,双拳接连不断地砸下。 没有任何章法,全是街头斗殴的狠劲。 “砰!砰!砰!”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砸在霍都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上。 “叫啊!你他妈刚才不是挺能叫吗?”叶无忌一边打一边吼,唾沫星子喷了霍都一脸,“再给老子叫一个试试!” 霍都此时脑瓜子嗡嗡作响,鼻梁骨早就断了,血糊了一脸,视线一片模糊。他想运功反抗,可叶无忌这疯子把他压得死死的,那两条腿紧紧夹住他的腰,根本发不上力。 更要命的是,叶无忌拳头上带着怪异的高温,每一拳下来,不仅疼,还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啊——!放手!我是王子!我是……” “王你大爷!”叶无忌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你是王子,老子还是你爹呢!” 台下的群雄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高手过招?这分明是市井无赖在撒泼打滚。可偏偏这无赖打得让人热血沸腾,解气得很。 “好!打得好!” “揍死这龟孙子!” “叶少侠威武!把这狗屁王子的牙给老子敲下来!” 刚才被压抑的怒火,此刻全都找到了宣泄口。 霍都被打得只会哼哼,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挡住那密集的拳头。 “师兄!救我……救命啊!”霍都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他这人最是惜命,什么面子尊严,在这一刻统统不如小命重要。 一直守在擂台边缘的达尔巴,原本还在愣神。他脑子反应慢,看着眼前这一幕,还在想这人怎么打架跟摔跤不一样。直到听见师弟的惨叫,这才猛然惊醒。 “哇呀呀!敢打我师弟!” 达尔巴大吼一声,手中那根重达几十斤的黄金杵猛地抡起,朝着叶无忌的后背就砸了过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别说叶无忌现在重伤在身,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得被砸成烂泥。 “小心!”程英惊呼出声,想要扑过去替叶无忌挡这一击,可她刚才被霍都封了穴道,此刻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叶无忌虽然打得疯狂,但并不是真的失了智。脑后风声一起,他就知道那是那个傻大个动手了。 躲? 躲不开。 他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要是松了这口气去躲闪,体内那三道真气立马就能让他瘫在地上。 既然躲不开,那就只能硬扛。 叶无忌猛地回身,左臂一抬,竟然打算用肉身去接那根黄金杵。 “找死!” 台下不少人都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接下来血肉横飞的场面。 “当——!”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反倒发出一声沉闷的钟鸣。 叶无忌的左臂衣袖应声炸成碎片,露出下面赤红滚烫的皮肤。那黄金杵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小臂上,竟然被震得反弹回去半尺。 达尔巴只觉得虎口一麻,手里的杵差点没拿稳,蹬蹬蹬连退三步,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叶无忌。 “这……这是什么功夫?” 叶无忌也不好受。 这一击虽然被九阳神功的护体真气挡了一下,但那巨力还是透了进来。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甜,哇的一口血喷了出来,正好喷在还要挣扎起身的霍都脸上。 “呸!” 叶无忌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晃了晃发麻的左臂,他狰狞地一笑。 “就这点力气?没吃饭啊?” 他体内的真气更乱了。 原本九阳真气还在勉强压制其他两道真气,现在受了外力冲击,那三道真气彻底失控,在他经脉里疯狂乱撞。 疼。 钻心的疼。 每一寸经脉都剧痛欲裂。 但这剧痛反倒让叶无忌愈发亢奋。 “再来!” 叶无忌怒吼一声,竟然主动冲向了达尔巴。 他现在不需要招式,不需要技巧,他只需要发泄!把体内这快要撑爆他的力量全都发泄出去! 达尔巴也是个浑人,见叶无忌冲过来,也不含糊,举起黄金杵就迎了上去。 “我不信砸不烂你!” 两人转眼撞在一起。 没有任何花哨,全是力量的对决。 叶无忌一拳轰在黄金杵上,达尔巴一杵砸在叶无忌肩头。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断响起。 台下的群雄看得心惊肉跳。 “这叶少侠……不要命了吗?” “那是金刚伏魔的神力啊,他竟然硬接?” 鲁有脚握着打狗棒的手都在抖,转头问身边的朱子柳:“朱大侠,这……这到底是什么功夫?莫非是少林寺的金刚不坏体?” 朱子柳也是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像。金刚不坏体讲究的是内敛沉稳,但这叶少侠的真气……太狂暴了,狂暴炽烈,几欲焚身。” 擂台上。 霍都趁着这个空档,连滚带爬地逃到了擂台边上。他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正和达尔巴硬碰硬的叶无忌,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师兄!砸他的腿!砸他的腰!弄死他!”霍都扯着嗓子喊道,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枚喂毒的钢针。 他这人从来不讲武德,只要能赢,下毒暗算那是家常便饭。 叶无忌正和达尔巴打得难解难分。 他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每一次挥拳,体内的灼热感就加重一分。他只觉五内俱焚,浑身骨头欲裂,痛苦难当。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竟然感觉到了些许通透。 原本堵塞的经脉,在这一次次狂暴的冲击下,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那卷《九阳真经》的经文,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动静之机,在於阴阳……” “阴阳相济,方为大道……” 叶无忌突然福至心灵。 为什么非要压制? 为什么非要分个高下? 九阳至刚,九阴至柔,先天纯正。 既然谁也不服谁,那就让它们打!打碎了,揉烂了,不就混在一起了吗? “哈哈哈哈!” 叶无忌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来啊!给老子用力点!” 他猛地张开双臂,竟然完全放弃了防御,任由达尔巴那一杵砸向自己的胸口。 “叶大哥!”程英尖叫。 “师兄!”杨过也急红了眼。 达尔巴也是一愣,但手里的动作没停。既然你要找死,那就成全你! “嗡——!” 黄金杵带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在了叶无忌的胸膛上。 然而,预想中骨断筋折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黄金杵接触到叶无忌身体的一瞬间,恐怖的气浪以叶无忌为中心,爆发开来。 那是红、蓝、白三色交织的气劲。 气势骇人,汹涌而出。 “轰!” 达尔巴只觉得一阵无法抗拒的大力涌来,手中的黄金杵竟然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力道拍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下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擂台中央那个身影。 叶无忌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碎裂,只剩下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他浑身冒着白烟,皮肤涨得通红,热气蒸腾。 但他稳稳地站着。 体内那三道乱窜的真气,在这致命一击的压力下,竟然奇迹般地融合了少许。 虽然融合得不多,但体内却豁然开朗,混沌中分出了清浊。 九阳神功第三层,破! 叶无忌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竟然凝而不散,笔直地射出三尺多远。 他转过头,看向躲在角落里正准备发射暗器的霍都。 那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冷漠地看着他,不把他当活人看。 霍都手里的钢针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刚才亲眼看见,连达尔巴那个怪物都被震飞了,自己这点微末道行,上去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你别过来!”霍都一边后退一边哆嗦,“我师父可是宗师!你要是敢动我,他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叶无忌没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向霍都。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你刚才说,要把她赏给谁?”叶无忌指了指旁边的程英,声音沙哑刺耳,“喂马的奴才?” 霍都咽了口唾沫,拼命摇头:“误会……都是误会!叶少侠,咱们有话好说……” “好说你妈!” 叶无忌身形一闪,已出现在霍都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单手提了起来。 “刚才哪只手摸的?” 霍都脸色涨紫,双脚乱蹬,双手紧紧抓着叶无忌的手腕,却根本掰不动分毫。 “不说是吧?” 叶无忌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抓住霍都的右臂,猛地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全场。 “啊——!!!” 霍都的惨叫声凄厉无比,整条右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是废了。 “这只?”叶无忌面无表情,“那是这只?” 他又抓住了霍都的左臂。 “不要……求求你……我是王子……我有钱……我有好多钱……”霍都痛得鼻涕眼泪齐流,毫无尊严地求饶。 “有钱了不起啊?”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左臂也断了。 霍都疼得几乎昏死过去,但在叶无忌手里,他连昏迷的权利都没有。 “还有哪儿?”叶无忌目光下移,落在了霍都的两腿之间,“刚才你说,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男人?” 霍都猛地瞪大了眼睛,恐惧到了极点。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叶无忌残忍地一笑。 “你也配叫男人?” 他抬起膝盖,就要狠狠顶上去。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来一声暴喝。 “竖子敢尔!” 正和黄药师缠斗的金轮法王,终于发现了下面的惨状。 自己的大徒弟被打飞,二徒弟被人肆意折磨,毫无尊严,这让他这个当师父的脸往哪儿搁? 金轮法王猛地发力,手中金轮逼退黄药师,身形从高处俯冲而下,直奔叶无忌而来。 “给老衲死来!” 这一掌,含怒而出,龙象般若功九层的功力全力爆发,还没到近前,掌风就已经压得擂台咔咔作响。 “小心!”黄药师在后面急追,但显然慢了一步。 叶无忌感受到了头顶的压力。 但他没躲。 也没放开霍都。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从天而降的金轮法王,眼里闪过疯狂之色。 “老秃驴,你徒弟的债,你也有一份!” 叶无忌竟然直接抡起霍都当做武器,猛地抡圆了,朝着金轮法王砸了过去。 “接着你的好徒弟!” 金轮法王大惊。 他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叶无忌死不死不知道,但他徒弟霍都肯定会变成一滩肉泥。 无奈之下,金轮法王只能强行收招,双手一抄,接住了飞过来的霍都。 但这一下变招,让他露出了破绽。 叶无忌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猛地冲天而起,右手握拳,汇聚了体内刚刚融合的那点真气,狠狠轰向金轮法王的胸口。 “给老子滚下去!” 金轮法王手里抱着霍都,根本腾不出手来格挡,只能运起护体真气硬抗。 “砰!” 又是一声巨响。 金轮法王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晃了晃,竟然被这一拳轰得倒飞出去,落地后连退两步才站稳。 虽然没受什么伤,但这面子算是丢尽了。 堂堂蒙古国师,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给逼退了! 叶无忌落在擂台上,身形晃了晃,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之色。 刚才那一拳,耗尽了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真气。再加上和金轮法王的差距摆在那儿,此刻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再次袭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强撑着没倒下。 他转过身,走到程英面前,蹲下身子,解开了她的穴道。 “程姨……”叶无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没事了。这孙子废了,以后摸不了人了。” 程英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烂,脸上还带着血污。 刚才的怨气,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擦去叶无忌脸上的血迹。 “你这人……”程英眼泪又掉下来了,“怎么这么傻……” 叶无忌嘿嘿一笑,刚想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程英怀里。 “叶无忌!叶无忌!”程英大惊失色,连忙抱住他。 第361章 系好衣服 程英的手在抖。 怀里的叶无忌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红炭,滚烫得吓人。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随时会爆开。 “叶无忌……你醒醒……”程英的声音带着哭腔,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恐惧,比刚才面对霍都时还要强烈百倍。 “别晃了……” 叶无忌并没有彻底昏死,只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梨花带雨的脸,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再晃……脑浆子都要摇匀了……” 听到这不正经的话,程英破涕为笑,却又立刻咬紧了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擂台另一侧。 金轮法王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徒弟达尔巴被打飞,生死不知。大徒弟霍都四肢尽断,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抽搐。堂堂蒙古国师的脸面,今天算是被这小子踩在脚底板上反复摩擦了。 “好!好得很!” 金轮法王怒极反笑,手中金轮嗡嗡作响,那锋利的锯齿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既然这小子想死,那老衲就送佛送到西,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做个同命鬼!” 他一步跨出,地面震颤。 那是龙象般若功全力催动的征兆。 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不仅要杀叶无忌,连程英也要一并拍死,以此洗刷今日之耻。 然而。 一道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狂暴的劲风。 黄药师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对着程英和叶无忌,单手负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碧绿的玉弹子。 “你想杀谁?” 声音很轻,很淡。 却让金轮法王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半空。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金轮法王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盘踞在深渊里的太古毒蛇盯上了。 “黄岛主。”金轮法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忌惮,“比武较技,死伤在所难免。这小子手段残忍,废我爱徒,老衲身为师父,讨个公道不过分吧?” “公道?” 黄药师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你也配跟老夫讲公道?” 黄药师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眸子里,不再是之前的淡漠,而是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刚才你徒弟羞辱我徒儿的时候,你怎么不讲公道?” “刚才那群畜生要把我徒儿抓去军营的时候,你怎么不讲公道?” 黄药师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丈。 “现在你徒弟废了,你想起来讲公道了?” “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药师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试探性的招式。 落英神剑掌! 漫天掌影如落英缤纷,却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气,铺天盖地罩向金轮法王。 每一掌,都直指要害。 每一招,都是杀招。 金轮法王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黄老邪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一上来就是这种不死不休的打法。 “当当当当!” 金轮飞旋,在身前舞出一道金色的屏障,试图挡住那漫天掌影。 但这掌影太快,太密,太刁钻。 “砰!” 一声闷响。 金轮法王的肩膀中了一掌。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阴柔至极的劲力,瞬间钻入经脉,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你……”金轮法王又惊又怒。 “还没完呢。” 黄药师冷哼一声,左手屈指连弹。 弹指神通! 数枚玉弹子破空而出,这一次没有被金轮挡住,而是精准地穿过金轮旋转的空隙,直奔金轮法王的面门、咽喉、心口。 金轮法王狼狈后仰,一枚玉弹子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这哪里还是比武? 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虐杀! 黄药师是真的怒了。 他这一生护短成性。当年的梅超风、陈玄风背叛师门,他虽然打断了其他弟子的腿,但心里却是极痛的。如今看到这个乖巧的小徒弟被人如此欺辱,那股压抑了几十年的邪火,彻底爆发了。 “老夫的徒弟,旁人动一根指头,老夫就剁了他全家!” 黄药师身形如鬼魅,围着金轮法王疯狂输出。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蒙古国师,此刻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台下的群雄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东邪吗? 这就是五绝宗师的真正实力吗? 太恐怖了。 人群中,一个身穿灰衣、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此时正眯着眼睛看着台上。 崔浩。 他是襄阳安抚使吕文焕的幕僚,也是金轮法王安插在襄阳的一颗钉子。 看着师父被黄药师压着打,崔浩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再这么下去,师父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一旦师父落败,蒙古大军的士气必然受挫,他在襄阳的潜伏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必须做点什么。 崔浩眼珠子一转,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扣住了几枚透骨钉。 他并没有直接攻击台上的黄药师,那种级别的高手,偷袭不仅没用,反而会暴露自己。 他的目标,是台下的丐帮弟子。 “嗖嗖嗖!” 几点寒芒在混乱的人群掩护下激射而出。 “啊!” “我的腿!” 几名站在前排的丐帮弟子突然惨叫倒地,鲜血直流。 人群顿时大乱。 “有暗器!” “蒙古鞑子偷袭了!” “保护帮主!保护郭大侠!” 场面瞬间失控。 崔浩趁乱大喊一声:“有刺客,保护吕大人!” 这一喊,把原本就紧绷的局势彻底搅浑了。 台上的金轮法王听到了动静,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帮他,但这无疑是撤退的最佳时机。 他虽然自负,但不是傻子。 一个发了疯的黄药师,再加上旁边那个随时可能再暴起伤人的疯狗叶无忌,今天这局势,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喝!” 金轮法王大吼一声,不再保留,体内龙象般若功运转到极致,拼着硬挨了黄药师一记兰花拂穴手,强行震开了那漫天掌影。 “噗!” 金轮法王喷出一口鲜血,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如大鹏般倒飞而出。 他在空中一个折身,双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手抓起地上半死不活的霍都,一手拎起刚刚从坑里爬出来的达尔巴。 “黄老邪!今日之赐,老衲记下了!” 金轮法王人在半空,声音如滚雷般传遍全场。 “中原武林,不过是一群只会以多欺少的草包!咱们战场上见!” 说完,他根本不敢停留,脚尖在旗杆上一点,带着两个累赘,如同一只巨大的秃鹫,向着城外掠去。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哪里走!” 鲁有脚带着丐帮弟子想要去追。 “穷寇莫追。” 黄药师冷冷地开口。 他收势站定,并没有去追赶。 倒不是他不想杀金轮法王,而是刚才那一战,他也消耗颇大。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身后那小子的气息,正在急速衰弱。 就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黄药师转过身,看着倒在程英怀里的叶无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小子,真是个疯子。 为了救人,竟然强行引爆体内真气。 这种自杀式的打法,也就这混蛋想得出来。 “师父!你快看看他!”程英见黄药师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好烫……他快不行了……” 黄药师没说话,伸手搭在叶无忌的手腕上。 这一搭,黄药师的脸色变了。 乱。 太乱了。 叶无忌体内的经脉就像是被无数头野牛刚刚犁过一样,支离破碎。 那三股真气虽然暂时融合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此刻失去了压制,正在疯狂反扑,吞噬着他最后的生机。 更可怕的是那股灼热的高温。 这是九阳神功过度透支后的反噬,正在一点点烧干他的精血。 “怎么样?黄岛主,我师兄他……” 杨过捂着胸口凑上来,一脸焦急。 黄药师松开手,看了一眼杨过,又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程英,最后目光落在叶无忌那张惨白的脸上。 “经脉尽断,真气逆流,五内俱焚。” 黄药师给出了十二个字的判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程英的心口上。 “那……那还有救吗?”程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黄药师沉默了片刻。 “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死透了。” “但这小子体内有一股很奇怪的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黄药师眼神复杂,“能不能活,看他造化。” 说完,黄药师从怀里掏出一颗九花玉露丸,塞进叶无忌嘴里,然后抬手在他胸口几处大穴连点数下,暂时封住了那些乱窜的真气。 “把他抬回去。” 黄药师站起身,背负双手,恢复了那副高冷宗师的模样。 “别让他死了。老夫还没找他算账呢。” 算刚才骂他“东龟”的账。 程英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抱紧叶无忌。 就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的叶无忌,突然动了动。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程英的手。 那只手烫得吓人,却又虚弱无力。 “叶大哥!你别动!师父说你有救……”程英慌乱地说道。 叶无忌没理会她的话。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眼前那一抹雪白。 那是程英散开的中衣。 刚才霍都扯开了她的束带,虽然没来得及脱下,但此时衣襟大开,那一抹春光若隐若现。 周围全是丐帮的叫花子,还有各路江湖豪客。 一双双眼睛都在往这边看。 叶无忌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那是老子的。 谁也不许看。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程英腰间那根断裂的束带。 “程姨……” 叶无忌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贴在他胸口的程英能听见。 “怎么了?哪里疼?”程英低头凑近他。 叶无忌咧嘴一笑,血沫子顺着嘴角流下来。 “把衣服……系好……” 他费力地把那根束带往一起拢了拢,虽然根本拢不住。 “别让……别让那群秃驴看了去……” 说完这句话,叶无忌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程英一双素手颤得厉害。 怀中的叶无忌浑似一块烙铁,那股灼热透过衣衫,直烫得人掌心生疼。他颈侧青筋突突乱跳,好似随时都要炸裂开来。 “叶……叶无忌……”程英语带哽咽,“你醒醒……” “别……别晃了……” 叶无忌并未气绝,只是眼皮似坠了千斤铅块。 他勉力撑开一线眼缝,视线模糊中,只见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近在咫尺。他嘴角勉强扯动,露出一丝笑意。 “再晃……便是没死,脑浆子也要给你摇成浆糊了……” 听得这没正经的浑话,程英破涕为笑,随即却又紧咬下唇,那两行清泪反倒流得更急了。 擂台彼端,杀气森然。 金轮法王面沉如水,脸色阴鸷。 大弟子达尔巴生死不知,二弟子霍都四肢尽断,如死狗般瘫在泥尘中抽搐。 堂堂蒙古国师的脸面,今日算是被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踩进了烂泥里。 “好!好得很!” 金轮法王怒极反笑,手中那只金轮嗡嗡震颤。 “既是这小子一心求死,老衲便发个慈悲,送佛送到西,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做个同命鬼!”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竟现出裂纹。 龙象般若功全力催动之下,周身僧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 这一刻,他是动了真火,不仅要毙了叶无忌,更要将程英一并拍碎,方能洗刷今日之奇耻大辱。 却在此时,一道青影凭空浮现,无声无息地截住了他的去路。 “你想杀谁?” 声音极轻,极淡,仿佛闲话家常,却教金轮法王那蓄势待发的一步硬生生顿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金轮法王瞳孔微缩,沉声道:“黄岛主。武林较技,死伤由天。这小子手段歹毒,废我爱徒,老衲身为师尊,替徒儿讨个公道,不过分吧?” “公道?” 黄药师嘴角微扬,勾起一抹邪笑。 “你也配跟老夫讲公道?” 他缓缓抬眼,双眸子寒光凛冽。 “方才你那劣徒欺辱我徒儿之时,怎么不见你讲公道?那群畜生欲将我徒儿掳去军营受辱之时,你又把公道丢在哪了?” 黄药师每问一句,便踏前一步。每进一步,那股气势便拔高一丈。 “如今你徒弟废了,你倒想起来讲公道了?” “晚了。” 这“晚了”二字甫一出口,黄药师身形骤动。 这一回,再无半分试探。 落英神剑掌! 只见漫天掌影如落英缤纷,虚虚实实,却每一掌都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气,铺天盖地罩向金轮法王。招招不离要害,式式皆是杀着。 金轮法王大惊失色,未料这黄老邪竟是这般不死不休的打法。 “当当当当!” 五只轮子飞旋而出,在身前舞出一道金光灿灿的屏障,只盼能挡住那漫天掌影。但这掌法实在太快、太密、太刁钻,犹如狂风卷落叶,无孔不入。 “砰!” 一声闷响。金轮法王左肩中了一掌。这一掌看似轻飘飘若柳絮拂面,实则暗含一股阴柔至极的内劲,瞬间透入经脉,震得他半边身子酥麻难当。 “你……”金轮法王惊怒交加。 “这才哪到哪。” 黄药师冷哼一声,左手屈指连弹。 弹指神通! 数枚晶莹剔透的玉弹子破空厉啸,竟是不偏不倚,精准穿过金轮旋转的空隙,直取金轮法王面门、咽喉、膻中三处大穴。 金轮法王狼狈后仰,一枚玉弹子堪堪擦着鼻尖飞过,在他脸上犁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黄药师是真的怒了。 他这一生最是护短。 昔年梅超风、陈玄风背叛师门,他虽迁怒打断了其余弟子的腿,心头却是滴血般的痛。如今眼见这乖巧的小徒弟被人如此欺辱,那股压抑了几十年的邪火,今日算是寻着了宣泄口。 “老夫的徒弟,旁人动一根指头,老夫便剁了他全家!” 黄药师身法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围着金轮法王一阵狂攻。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蒙古国师,此刻竟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台下群雄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这便是东邪么?这便是天下五绝的真正峥嵘? 当真恐怖如斯。 人群一隅,一名身着灰布长衫、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正眯着眼打量台上战局。 正是崔浩,乃是襄阳安抚使吕文焕帐下的幕僚,实则是金轮法王安插在襄阳的一颗暗钉。 眼见师父被黄药师压着打,崔浩心急如焚。若再这般下去,师父怕是要折在此地。一旦师父落败,蒙古大军士气必受重挫,他在襄阳多年的潜伏亦将付诸东流。 必须生变! 崔浩眼珠子骨碌一转,右手悄然缩入袖中,扣住了几枚蓝汪汪的透骨钉。 他并未蠢到去偷袭台上的黄药师,那等宗师级的高手,偷袭不仅无用,反会暴露自身行藏。他的目标,是台下那群毫无防备的丐帮弟子。 “嗖嗖嗖!” 几点寒芒借着混乱的人群掩护,无声激射而出。 “啊!” “我的腿!” 几名站在前排的丐帮弟子猝不及防,惨叫倒地,伤口处黑血直流,显然钉上喂了剧毒。 人群顿时大乱。 “暗器!” “有刺客!” “保护吕大人!”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就紧绷的局势瞬间炸了锅,场面彻底失控。 台上的金轮法王耳听八方,虽不知是何方神圣暗中相助,但这无疑是脱身的绝佳良机。 他虽自负,却非蠢人。一个发了疯的黄药师,再加上旁边那个不知何时会暴起伤人的疯狗叶无忌,今日这局势,若再缠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喝!” 金轮法王舌绽春雷,大吼一声,不再保留,体内龙象般若功运转至十二成,拼着硬挨了黄药师一记兰花拂穴手,强行震开了那漫天掌影。 “噗!” 金轮法王喷出一口鲜血,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如大鹏展翅,倒飞而出。 他在半空一个折身,双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手借力向后飞退,另一手顺势拎起刚刚从土坑里爬出来的达尔巴。 “黄老邪!今日之赐,老衲铭记五内!” 金轮法王人在半空,声音如滚滚闷雷,震得全场嗡嗡作响。 “中原武林,不过是一群只会以多欺少的草包!咱们沙场上见!” 言罢,他根本不敢稍作停留,足尖在旗杆上轻轻一点,提着两个累赘,竟如一只秃鹫,向着城外夜色掠去。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哪里走!”鲁有脚大喝一声,提着打狗棒便要带人去追。 “穷寇莫追。” 黄药师冷冷开口,喝止了众人。 他收势站定,青袍微拂,并未追赶。倒非他不想杀金轮法王,而是方才这一番极速强攻,他也耗损颇巨。 更要紧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小子的气息,正如风中残烛,急速衰弱下去。 “把他抬回去。” 黄药师转过身,背负双手,又恢复了那副孤傲清冷的一代宗师模样。 “别让他死了。老夫还没找他算账呢。” 算刚才骂他“东龟”的那笔烂账。 程英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抱紧怀中之人,生怕碰碎了他一般。 便在此时,一直紧闭双眼的叶无忌,忽然动了动。 他似是回光返照,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程英的手腕。那只手烫得吓人,却又虚弱无力,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架。 “叶大哥!你莫动!师父会救你的……”程英慌乱安抚道。 叶无忌却似没听见一般。 他的视线已然模糊,天地间只剩下眼前那一抹刺眼的雪白。 那是程英散开的中衣。 方才霍都那一扯,虽未扯下衣衫,却令衣襟大开,那一抹旖旎春光若隐若现,在这火把通明的夜里格外惹眼。 周遭全是丐帮的叫花子,还有各路江湖豪客。无数双眼睛都在往这边瞟。 叶无忌心里没来由地腾起一阵烦躁,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那是老子的。 谁也不许看。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程英腰间那根已然断裂的束带。 “程姨……”叶无忌的声音细若游丝,唯有贴在他胸口的程英能听见。 “怎么了?哪里疼?”程英急忙低头凑近,泪眼婆娑。 叶无忌咧嘴一笑,血沫子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染红了衣襟。 “把衣服……系好……” 他费力地将那根断裂的束带往一起拢了拢,虽然根本拢不住,却仍固执地想要遮住那一抹春光。 “别让……别让那群老色批看……看了去……” 话音未落,那只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362章 神仙难救 擂台之上,劲风虽歇,血腥味却愈发浓重。断裂的旗杆斜插在碎木之中,旗角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叶无忌瘫软在程英怀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 诡异的是,他周身肌肤竟透出一层紫红之色,头顶百会穴更是隐隐蒸腾起丝丝白气。 “好烫……”程英指尖甫触及叶无忌后背,便觉一股灼热气浪直透肌肤,不由得缩了一缩。 但她随即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地将他抱得更紧,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叶无忌滚烫的面颊上,瞬间便化作轻烟散去。 “叶大哥……你莫要吓我……”她声音颤抖,凄婉欲绝。 杨过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搓手顿足,想要输气救人却又不敢造次,只得转向黄药师,颤声道:“黄岛主!您老人家神通广大,快救救我师兄!方才他还生龙活虎,怎地突然便……” 黄药师青袍一振,眉头紧锁,根本未理会杨过的聒噪。他身形微晃,已欺近身前,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搭上了叶无忌的寸关尺。 指尖刚一触及脉门,黄药师身躯猛地一震,那两根手指竟险些弹开。 “这……”纵是一代宗师,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常人脉象若若游丝或如珠走盘,而叶无忌此刻体内的脉象,竟似三条恶龙在经脉中疯狂撕咬。 一股至刚至阳,炽烈如焚天烈火;一股至阴至柔,森寒若万载玄冰;更有一股中正平和却坚韧无比的气息,死死纠缠其间,将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当成了厮杀的战场。 三气乱脉,五内俱焚! 黄药师脸色数变,终化作一片灰败。他缓缓收回手指,背负双手,仰天长叹:“命数,命数啊!” “师父?”程英仰起梨花带雨的小脸,眸中满是绝望后的希冀,“是不是只要输些真气进去……” “胡闹!”黄药师厉声喝断,语气森然,“此刻谁敢妄动真气,便是火上浇油,嫌这小子死得不够快!但眼下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这三气乱脉之症。”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 程英娇躯剧颤,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方才那个为了护她,不惜以血肉之躯硬撼龙象般若功的男儿,那个总是没个正形却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的叶大哥,就要死了? “不……我不信!”程英猛地摇头,平日里温婉淡雅的女子,此刻却似疯魔了一般,死死护住怀中之人,“师父您骗我!您是桃花岛主,天下哪有您救不了的人?我不许他死!就算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过我手中玉箫!” 便在此时,人群分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疾掠而至。 来人正是黄蓉。 “爹!究竟出了何事?”黄蓉足尖一点,飘落在擂台之上。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程英怀中那个生死不知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 叶无忌衣衫褴褛,血染征袍,那张往日里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庞,此刻惨白得令人心悸。 黄蓉只觉心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但下一刻,一股酸楚涌上心头,竟盖过了担忧。 她看着程英。 那个向来恬静如菊的小师妹,此刻竟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毫无顾忌地将那个男人紧紧搂在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那份不顾一切的深情,那份生死相随的决绝,让黄蓉心里很不好受。 她竟有些嫉妒。 嫉妒师妹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宣泄情感,嫉妒她可以只做一个心疼情郎的小女人。 而她呢? 即便心中早已波澜万丈,即便当初信阳城外那个荒唐旖旎的夜晚已成心魔,此刻她也只能端着帮主的架子,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愫,甚至连上前握一握他的手的资格都没有。 “蓉儿。”黄药师目光如炬,淡淡道,“你也莫要费心了。这小子体内三股真气失控,除非神仙下凡,否则……” 黄蓉贝齿紧咬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痕犹不自知。 只有她她明白这小子体内那三股真气因何而乱。 九阳神功至阳,九阴真经至阴,先天功调和阴阳。 更要命的是,这小子体内还潜藏着一股极为隐晦的气息——那是当初二人修炼“阴阳轮转功”留下的引子。 此功法邪魅异常,若是一男一女修炼,真气便可互通有无,甚至能借对方躯体为炉鼎,调和阴阳。 换言之,普天之下,唯有她黄蓉能救叶无忌。 只要她肯耗损大半功力,以身为炉,引出叶无忌体内狂暴真气,再借阴阳轮转之妙法慢慢调和…… 可是,这救法…… 黄蓉望着紧拥叶无忌的程英,心头酸楚更甚。 明明只有我能救他,明明只有我与他有着那般隐秘而深刻的羁绊,可如今,光明正大抱着他哭泣的人,却是你。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你成了那个对他情深义重之人,而我这个“正牌师姐”,却只能做个旁观者,连一句关切之语都要在舌尖滚上三滚,生怕泄露了半点天机。 这般只能在心中暗自煎熬的滋味,当真比黄连还苦。 “哎呀呀,当真是可惜了一位少年英雄啊。” 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响起。 吕文焕背负双手,踱着方步慢悠悠走来。他身后跟着那个方才暗施冷箭的师爷崔浩,两人脸上皆挂着如出一辙的假惺惺悲戚。 “本官方才在台下看得真切,这位叶少侠为了救程姑娘,那是连命都豁出去了。啧啧,当真感天动地。” 吕文焕摇着头,故作惋惜,“只可惜天妒英才。郭大侠如今重伤昏迷,这叶少侠又……唉,看来我襄阳城真是多灾多难,风雨飘摇啊。” 嘴上说着可惜,吕文焕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郭靖倒了,这叶无忌也要死了。这襄阳城的大权,终究又要回到他吕大人的手中! “既然黄岛主都已断言无救,那咱们还是尽早安排后事吧。” 吕文焕假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本官这就让人去备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闭上你的狗嘴!” 未等程英发作,黄蓉猛地转过身来,眸子此刻寒光四射,宛如利剑出鞘。 黄蓉骨子里那股“小东邪”的邪气瞬间爆发,心中积压的情绪,此刻尽数化作了这一声怒喝。 “吕大人,我敬你是守土之官,才给你几分薄面。” 黄蓉冷冷道,“但你若再敢多说半个字,信不信我让你这知府大人的脑袋,比那旗杆上的骷髅还要难看?” 吕文焕被黄蓉这凌厉的气势吓了一跳,脸色一僵:“黄帮主,本官也是一番好意……” “滚!” 这一字喝出,竟似平地焦雷,吕文焕只觉耳膜剧痛,脚下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再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亲兵身后。 便在此时,一直昏迷不醒的叶无忌喉间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躯剧烈抽搐,犹如一条被扔上旱岸的濒死鱼儿。 “噗——” 一道漆血箭自他口中喷出,直溅了程英满身满脸。 “不好!三焦逆乱,真气攻心!” 黄药师脸色骤变,青袍一拂,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双指并拢,疾点叶无忌胸口“璇玑”、“华盖”两大要穴。 哪知指尖刚触及叶无忌肌肤,黄药师竟觉指端一阵剧痛,一股霸道至极的弹力反震而来,竟将这位五绝宗师震得指节微麻,倒退半步。 “这小子的内力……竟已自成一界,连老夫的指力都透不进去!”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叶无忌的身子抽搐,显然正承受着碎骨分筋般的极刑。他双目暴睁,瞳孔竟已涣散,只余下一片疯狂之色,喉咙里发出“荷荷”怪声。 “过儿,按住他!切莫让他真气冲破百会!”黄蓉见状,心头狂跳,厉声喝道。 “知道了!” 杨过剑眉倒竖,独臂一挥,意图以浑厚掌力压制叶无忌体内乱窜的狂暴气息。 这一掌按在叶无忌肩头,便如压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滚开——!” 叶无忌猛地嘶吼,体内那股潜藏的“阴阳轮转”引子彻底爆发,竟引动九阳之烈与九阴之寒瞬间合流,化作一股沛莫能御的怪力。 轰! 气劲交击,杨过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竟被硬生生震退三步,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震退杨过,叶无忌更是癫狂,双手疯狂撕扯胸口,原本破碎的衣衫化作蝴蝶乱飞。赤裸的胸膛之上,赫然浮现出三道肉眼可见的气流——红如烈火,青如玄冰,金如赤金。 三色气流如同三条狰狞毒蛇,在皮肉之下疯狂游走、撕咬,最后竟汇聚成一个诡异的漩涡,正对着心脉死穴狠狠钻去。 “热……好热……给我水……”叶无忌神智全失,十指在胸口抓出道道血痕犹不自知。 看着那三色漩涡,黄蓉瞳孔猛缩。 那是走火入魔的极致之相——“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反噬! 若是不救,不出半柱香,这三股真气便会炸碎他的心脉,让他爆体而亡。 若要救…… 黄蓉的目光在叶无忌痛苦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头猛地一颤。唯有以“阴阳轮转功”为引,以身为炉鼎,吸纳他体内暴乱的真气,再以自身阴柔内力缓缓化解,方有一线生机。 可这法子…… 她眼角余光瞥见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抱着叶无忌大腿不肯松手的程英。 可若不救…… 叶无忌那张原本英气勃发的脸,此刻已变得狰狞可怖。 那个在信阳城外,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少年,就要这么死了吗? 黄蓉贝齿几乎咬碎下唇。 “疯了!这人彻底疯了!” 一直缩在远处的吕文焕见叶无忌如厉鬼嘶吼,吓得魂飞魄散,指着叶无忌尖叫道:“快!快护送本官离开!这厮体内真气逆乱,这是要自爆伤人啊!” 黄蓉深吸一口气,眸子里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决绝所取代。 她黄蓉一生行事,何曾真正顾忌过世俗眼光? 当年她敢爱上傻小子郭靖,如今便不敢救这冤家叶无忌吗? 第363章 三气焚身 吕文焕那公鸭嗓子还在聒噪,黄药师双眉微蹙,青袍大袖随意一拂,屈指轻弹。 “嗤!” 一枚石子破空而去,带着凄厉啸音,不偏不倚正中崔浩的膝盖“环跳穴”。 崔浩虽然是先天中境高手,但和黄药师比,还是差得远。 他“哎哟”一声惨呼,身子一歪,恰好撞在吕文焕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地葫芦,这才止住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叫嚷。 “把这等俗物抬回去,莫污了老夫的眼。”黄药师看都懒得看那两个朝廷鹰犬,目光只锁在叶无忌身上,“动作快点,迟则生变。” 程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想要去抱叶无忌,却觉四肢百骸如被抽了筋骨,软绵绵全无力气。方才那一连串惊变与大悲大痛,早已耗尽了她的心神。 杨过剑眉一轩,大步上前:“程姨,让我来。” 他忍着叶无忌周身散发的高温灼痛,双臂探出,便将师兄稳稳负在背上。 叶无忌的身子滚烫惊人,杨过只觉背脊上仿佛压了一块烙铁,但他牙关紧咬,硬是一声不吭,脚下踏着金雁功,直奔郭府而去。 黄蓉紧随其后,步法虽仍轻灵,心绪却乱如麻。 她望着前方那个伏在过儿背上、生死不知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这冤家平日里最是惜命滑头,怎么到了这生死关头,竟如此疯魔? 郭府厢房,烛火摇曳。 杨过小心翼翼将叶无忌置于榻上。 甫一沾床,那上好的苏杭丝绸被褥立时发出“滋滋”声响,竟被烫得卷曲焦黑,一股焦糊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叶无忌浑身赤红如血,皮肤下青筋暴起,宛如虬龙盘结。红、青、金三股肉眼可见的气流在他胸腹间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他的身躯便剧烈抽搐。 “黄岛主,师兄这究竟是……您快想想办法啊!”杨过看着师兄这副惨状,虎目含泪,声音嘶哑。 黄药师立于榻前,长叹一声,缓缓摇头。 “三气乱脉,五行逆乱,已成必死之局。” 黄药师沉声道:“老夫的内力偏于阴柔诡变,若是强行输入,只会如火上浇油,助长他体内那一股阴寒内力,令他经脉寸断。若是用弹指神通封穴,亦不过是扬汤止沸,封不住那即将冲破‘膻中’的阳刚内力。” 程英闻言,身子晃了一晃,若非杨过眼疾手快扶住,怕是已瘫软在地。 “真的……回天乏术了吗?”程英喃喃自语,美目中神光涣散,凄绝欲绝。 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叶无忌那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众人心房。 黄蓉倚在门口,俏脸苍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渗出血来。 她知晓爹爹所言非虚。此等凶险情状,纵是南帝,怕也是束手无策。 唯有那个法子。 那个极其凶险、稍有差池便会两败俱伤的法子。 黄蓉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爹,我有法子。”黄蓉声音不容置疑。 众人目光瞬间汇聚在她身上。 “蓉儿,你?”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子的内伤古怪至极,集寒热刚柔于一体,非寻常手段可解,你莫要逞强。” “女儿省得。”黄蓉避开父亲那洞若观火的目光,转而看向程英,“师妹,你信不信师姐?” 程英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连点头:“信!只要能救叶大哥,便是要程英这条命,我也给!” “好。”黄蓉微微颔首,神色变得肃穆无比,“丐帮有一门秘传疗伤心法,唤作‘混元一气’,或许能调和这三股乱窜的真气。但这门功夫行功时极为凶险,需得心无旁骛,绝不能受半点打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沉声道: “爹,过儿,师妹,劳烦你们都在门外守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纵是天塌下来,也绝对不能进来。否则,不仅救不了他,连我也得搭进去,落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黄药师双目微眯,若有所思。丐帮何时有了这等能调和阴阳的奇功?洪七公那老叫花子传下的功夫,多是刚猛一路,这却有些蹊跷。 但他看着女儿那视死如归般的眼神,又看了看榻上命悬一线的叶无忌,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疑虑。 “好。”黄药师傲然道,“老夫亲自为你护法。这襄阳城里,还没人能闯过老夫这一关。” “多谢爹爹。” 黄蓉心中大石落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也守着!”杨过眼中杀气腾腾,“谁敢靠近这屋子一步,先问过我手中这柄剑!” 程英虽万般不舍,但为了救人,也只能含泪点头,随着众人退了出去。 房门紧闭,落锁。 屋内只剩下黄蓉和昏迷不醒的叶无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灼热。 黄蓉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力气似被抽干了大半。 她撒了谎。 丐帮哪有什么“混元一气”疗伤法。 她要用的,是那晚在信阳城外,这冤家为了救她,逼着她记下的那门旁门心法——阴阳轮转功。 此功讲究阴阳互补,真气互通,借彼之力,补己之缺。当初两人只是初窥门径,并未真正施展。 可如今叶无忌体内真气暴走如疯魔,若是只凭寻常输送内力,便如隔靴搔痒,根本无法引导那狂暴至极的九阳真气。 要想救他,必须以金针锁穴,掌心相接,以自身真气为引,将他体内三股乱流一点点导入正轨。 稍有不慎,便是同归于尽。 黄蓉莲步轻移,走到榻边,凝视着那张让她爱恨交织的脸庞。 “冤家。” 黄蓉低声嗔骂了一句,眼眶微红,“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这般折腾人。”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针囊。 银针一字排开,在烛火下寒光点点。 黄蓉深吸一口气,先以湿帕覆在叶无忌额上,又将几味清心护脉的药丸碾碎,以温水化开,缓缓喂入他口中。 随即,她并指如风,数枚银针接连落下,分别刺入他胸前几处要穴,暂时压住那三股乱窜的真气。 “嗡——” 银针刚一入穴,竟被震得微微颤鸣。 叶无忌身躯猛地一震,喉间发出痛苦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似有无形烈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黄蓉脸色一白,却没有退缩。 她盘膝坐在榻边,伸出双手,与叶无忌那滚烫的手掌相抵。 “嘶!” 甫一接触,一股霸道至极的灼热气浪便顺着掌心“劳宫穴”狂涌而来,直逼黄蓉的心脉。 黄蓉闷哼一声,强忍着经脉被烈火灼烧的剧痛,屏息凝神,运转起那门早已烂熟于心的口诀。 “天地氤氲,万物化醇。阴阳相生,轮转不息……” 她以自身真气为桥,小心翼翼地牵引叶无忌体内那股狂暴阳劲,又分出一缕柔和内息,护住他的心脉。 红、青、金三色气流似被无形丝线牵动,虽仍在疯狂挣扎,却终于不再毫无章法地乱撞。 黄蓉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脸色越来越苍白。 每引导一寸,她便像是在刀山火海中走过一遭。 叶无忌虽然昏迷神智全失,但身体求生的本能还在。 感受到那一缕清凉柔和的真气,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他手指猛地一紧,竟反过来扣住了黄蓉的手腕,体内真气也随之剧烈翻涌。 “别动!” 黄蓉低叱一声,脸颊因运功而泛起红晕,眸中又急又恼。 这混蛋,都要死了还不老实! (第二版……) 第364章 非分之想 屋内红烛早已燃尽,唯余烛芯一点余温,将这方寸之地映得鬼影憧憧。 黄蓉屏息凝神,双掌抵住叶无忌胸前“膻中穴”,只觉掌心之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是一场游走于生死一线的博弈。 九阳真气乃天下至刚至阳之物,犹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若是寻常引导,稍有不慎便是堤溃人亡。 黄蓉深吸一口气,运起家传内功,将自身那股绵柔醇厚的内力化作千丝万缕的“劲力,并非硬撼,而是如抽丝剥茧般,一点点去缠绕中和那股狂暴的烈火。 时间飞快流逝,屋内温度陡升。 黄蓉额角沁出汗珠,顺着如玉的脸颊滑落,滴在叶无忌滚烫的胸膛上,“嗤”的一声,竟化作一缕白烟。 叶无忌体内的躁动虽被强行压制,但神智却陷在那半梦半醒的混沌界域。 鼻端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幽香,似桃花岛雨后的泥土芬芳,又夹杂着女儿家特有的暖香。 这股清凉之意,对于此刻身处烈火炼狱的他而言,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好凉……” 叶无忌发出一声低吼,本能驱使下,双臂猛然收紧,如同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将面前那具柔软身躯死死箍入怀中。 “呃!”黄蓉猝不及防,一声闷哼被生生咽回肚里。此时正是真气流转至“气海”的关键时刻,若强行撤掌,两人必将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叶无忌那双滚烫的大手在她光洁的背脊上游走,掌心所过之处,如烙铁过境。 他迷离地呓语着:“蓉儿……蓉姐姐……我想吃……想喝水……” 黄蓉娇躯猛地一僵,心头如遭雷击。 这冤家,神智全失竟还念着这个名字? 她羞愤欲死,想要叱喝,却怕惊散了他刚刚聚拢的一口真气,只能咬着银牙,在他耳边低叱:“混账小子,凝神守一!莫要被心魔夺了舍!” 然而叶无忌此刻哪里听得进半句。 体内九阳真气虽被引导,但“阴阳轮转功”本就是借阴补阳的双修法门,此刻阴阳二气在体内交汇,激荡出的原始本能正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燥热难耐,脸颊埋入黄蓉颈窝,鼻息喷洒在她耳后,激起一阵战栗。 门外便是她的父亲,那个眼光毒辣的东邪;还有她的侄儿,以及那个对这少年情根深种的师妹。 而她,此刻却衣衫不整,在这方寸斗室之中,任由这少年轻薄。 “叶无忌!”黄蓉眼中泛起一层水雾。 她左手微颤,下意识地扣起拇指与中指,便要使出“弹指神通”击他昏睡穴,可指尖触及他滚烫的肌肤,感受到那依旧紊乱的脉象,这一指终究是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若这一指下去,真气逆行,神仙难救。 “罢了……便是上辈子欠你的债。”黄蓉闭上双眸,两行清泪滑落,索性不再抗拒,反而主动催动内力,加快了阴阳二气的循环。 门外,风声凄紧,吹得庭院中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程英怀抱玉箫,身姿如一株在风中挺立的青竹,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房门。 “程姨,这都两个时辰了。”杨过剑眉紧锁,在回廊上来回踱步,“里面一点动静也无,莫不是……” “噤声!” 黄药师负手而立,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双目微阖,看似入定,实则耳廓微动,方圆十丈内的落叶飞花之声皆入耳中。 他冷冷道:“此时若是惊扰,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你师兄。” 杨过闻言,背脊一寒,不敢再发一语。 黄药师虽面上镇定,心中却也泛起一丝波澜。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武学造诣更是通天彻地,可屋内传出的气息却极为古怪。 初时如烈火烹油,继而如春水化冻,此刻竟隐隐透出一股阴阳交泰的和谐韵律。 但这韵律之中,又夹杂着几声压抑至极的喘息,不似疗伤,倒更像是…… 黄药师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摩挲着掌中那枚碧玉指环,心中暗道:蓉儿行事素来有分寸,但这丐帮的所谓秘法,怎的透着一股邪气? 屋内,那场无声的战役终于接近尾声。 随着最后一周天运转完毕,叶无忌体内狂暴的真气终于归于丹田,化作涓涓细流。 黄蓉只觉浑身骨头都似散了架,正欲收功撤身,谁知叶无忌忽地浑身一震,双臂再次收紧,紧紧抱住黄蓉。 “别走……蓉儿,别丢下我……” 少年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依恋。 黄蓉心头柔软被狠狠撞了一下。这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混小子,心底竟藏着这般恐惧么? 他在怕什么? 黄蓉轻叹一声,眼中露出一抹复杂的柔色,抬起玉手,轻轻拍抚着少年汗湿的后背,柔声道:“痴儿,我不走。你且安心睡吧。” 这一声承诺似有魔力,叶无忌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呼吸渐趋平稳绵长。 黄蓉趁机挣脱那如火的怀抱,手忙脚乱地抓起榻边散落的衣衫。 她指尖轻颤,系好腰带,借着微弱的月光瞥见铜镜中的自己——云鬓散乱,面若桃花,眼角眉梢竟含着一抹未散的春意。 这一眼,看得她心惊肉跳。 她深吸几口凉气,强行运功压下翻涌的气血,又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才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 “师姐!”程英第一个扑了上来,眼中满是血丝,“他……他怎样了?” 黄蓉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命是保住了,只是经脉受损,需得静养。” 程英大喜,顾不得礼数,提裙便冲入屋内。杨过也长啸一声,紧随其后。 唯有黄药师,依旧站在回廊阴影处,那双锐利眸子,在女儿脸上停留了片刻。 “蓉儿。” 黄药师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混元一气’疗伤法,倒是颇耗心神。老夫瞧你这气色,倒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劫。” 黄蓉心头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挽了挽耳边碎发,道:“那至阳真气霸道异常,女儿……确实有些力不从心。爹爹,我去瞧瞧靖哥哥那边布防如何了。” 言罢,也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脚步竟显出几分仓皇。 黄药师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如海。 他缓缓踱步至门口,目光越过跪在床边垂泪的程英,落在那昏睡少年略带笑意的脸上。 空气中,除却兰花幽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旖旎气息。 “哼。” 黄药师冷哼一声,袖袍一拂,一股无形劲风扫过,将屋内那点残留的暧昧气息尽数卷散。 “小子,你若是……有什么非分之想。”黄药师眼中寒芒一闪,“就算你救了英儿,老夫也要把你的腿打断!” 东邪黄药师 第365章 大难临头 襄阳城外,夜风呜咽。 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映照得金轮法王那张瘦削的脸庞阴晴不定。 他手中那只精金打造的酒杯,此刻已在掌力下扭曲变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 地上躺着两副担架。达尔巴气若游丝,胸口塌陷处隐隐透着黑气;霍都更是凄惨,四肢关节皆被重手法捏碎,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整个人时不时抽搐一下。 “师父……徒儿好痛……”霍都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声音嘶哑如破锣,“那姓叶的小畜生……他是畜生……您要替徒儿做主啊!” “住口!” 金轮法王暴喝一声,手中那团废金“当”地一声嵌进面前的硬木桌案,入木三分。“ “平日里叫你们苦练功夫不听,只会钻营些旁门左道!如今连个病痨鬼都拿不下,大蒙古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他胸膛起伏,那股至刚至阳的内力在体内激荡,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落下。若非忌惮黄药师那老怪物的“弹指神通”,他又怎会咽下这口恶气? 这时,帐帘无风自动,一条人影如鬼魅般滑了进来。 崔浩已换回了蒙人装束,眼角眉梢挂着一丝阴毒笑意,躬身道:“师父息怒。探子刚传回消息,那叶无忌虽被黄蓉救回一条命,但经脉寸断,如今不过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罢了。” “废人?”金轮法王冷睇了他一眼,森然道,“老衲要的不是废人,是死人!” “死人容易,但这襄阳城……”崔浩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弟子有一计,不仅能让那叶无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能让郭靖夫妇……自顾不暇。” 随后在金轮法王耳边小声嘀咕。 金轮法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弧度:“好一招釜底抽薪。看来中原这潭水,是要被你搅浑了。” …… 梦境光怪陆离。 叶无忌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八卦炉中,三昧真火炙烤着每一寸肌肤,就在他即将化为灰烬之时,一泓清泉从天而降。那泉水温润如玉,带着令人心醉的兰花幽香,将他紧紧包裹。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清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甚至下意识地想要融入那片温软之中…… “混账……”一声似嗔似怒的低语在耳畔回荡。 叶无忌猛地惊醒,入眼是一顶青纱帐幔。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苦味,却掩不住那一缕极淡的、熟悉的兰花香。 这味道…… 他下意识想动,却觉丹田内空空荡荡,四肢百骸更像是被万千钢针同时攒刺,痛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叶大哥,你醒了!” 一声惊喜的呼唤传来,紧接着,一袭青衫映入眼帘。程英快步走到榻前,那双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程姨 “程……程姑娘……”叶无忌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沙哑。 “别乱动,师姐说你这次真气逆冲,伤了根本。”程英放下药碗,取出锦帕替他拭去额头冷汗,动作轻柔得如同拂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若非师姐耗损真元为你……为你推宫过血,只怕大罗神仙也难救。”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跳。 推宫过血? 他强忍剧痛,凝神内视,只见破败的经脉之中,竟有一缕极坚韧、极阴柔的真气在缓缓流转,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正如枯木逢春般慢慢修复。 这股真气并非丐帮刚猛一路,反而透着股“阴阳互济、九九归元”的玄妙韵味。 昨夜那不是梦? 那滑腻如脂的触感,那在耳边压抑的喘息,还有最后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冤家”…… 叶无忌只觉头皮发麻,背脊生寒。 这哪里是疗伤,分明是……若是让郭大侠或是那爱女如命的黄老邪知晓其中的旖旎细节,自己怕是不用等金轮法王动手,直接就要被一招拍成肉泥! “叶大哥,你在想什么?脸色这般苍白。”程英见他神色变幻,不由担忧地蹙起秀眉。 “没……没什么。”叶无忌心虚地移开目光,强行岔开话题,“那霍都……死了没?” 提到霍都,程英眼中闪过一丝煞气,冷声道:“被金轮法王救走了。不过他四肢经脉已被你那霸道真气震碎,这辈子也就是个只会流口水的废人了。” “便宜他了。”叶无忌撇了撇嘴,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程英定定地看着他,忽地轻叹一声,幽幽道:“叶大哥,你这又是何苦?为了救我,竟连命都不顾了么?” “江湖儿女,义字当头。”叶无忌强撑着想要摆出一副潇洒模样,却因疼痛面容扭曲,显得有些滑稽,“况且你是我的程姨,我不护着谁护着?” “只是……姨么?”程英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声音低不可闻。 叶无忌心头一紧,这该死的桃花债! 家中已有小龙女那般不食烟火的仙子,外头惹了李莫愁那女魔头,如今又欠下程英这般深情,更别提昨夜那……那个让他想都不敢想的人。 “那个,程姑娘,我这五脏庙都要造反了。”叶无忌赶紧打了个哈哈,“有没有吃的?” 程英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黯然,旋即又恢复了那般淡雅模样:“我去给你拿。这药……你且趁热喝了。” 待程英那纤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叶无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这比和金轮法王大战三百回合还要累人。 就在此时,窗外忽地传来一声轻响。 “笃、笃。” 叶无忌目光一凛,如利刃出鞘:“哪位朋友?” “嘿嘿,自然是并肩子上的朋友。” 一声怪笑,窗棂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杨过施展“壁虎游墙功”,身形一缩一探,便如灵猿般翻入屋内,落地无声。 他脸上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猥琐,凑到床边:“师兄,昨夜风急雨骤,不知这'巫山云雨'的滋味,可还销魂?” 叶无忌瞳孔骤缩,强作镇定道:“杨过,你胡说什么?我那是疗伤!” “疗伤?”杨过挤眉弄眼,从怀中摸出一颗青梅抛入口中,含糊不清地道,“小弟虽不才,但也知晓疗伤需得静心凝气。可昨晚我在回廊转角,却听得屋内似有……咳咳,莺啼燕转之声。还有大哥你那句'蓉儿好香',喊得可是情真意切啊。” “噗——!” 叶无忌只觉气血上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小子,居然听壁脚! “你……你听错了!那是……那是走火入魔的呓语!”叶无忌咬牙切齿,恨不得跳起来缝上这小子的嘴。 杨过嘿嘿一笑,神色忽然一正,压低声音道:“师兄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过……我看黄老前辈看你的眼神,那是杀气腾腾,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大哥,你这'疗伤'的代价,怕是不小啊。” 叶无忌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黄药师那老怪物眼神毒辣,莫非……真的看出了什么端倪? 不过自己和黄蓉本身并没有什么逾越之举,除了那次亲了一次嘴儿,其它的好像并没有什么吧。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啸,正是黄药师那独步天下的“碧海潮生曲”前奏,音波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杨过脸色一变:“苦也,那老怪来了!师兄你自求多福!” 言罢,身形一晃,如轻烟般窜出窗外,瞬间没入花丛不见。 第366章 岳父在上 碧海潮生曲的尾音尚在梁间绕梁未绝,屋内博古架上的花瓶忽地“波”一声轻响,炸成了齑粉。 叶无忌背脊紧贴床板,只觉透骨寒意直窜天灵盖,仿佛被一头打盹醒来的斑斓猛虎锁定了咽喉。 杨过那厮仗着轻功绝顶溜之大吉,独留他一人在此承受这泰山压顶般的威势。 “吱呀——” 无风自开,两扇雕花木门向两侧缓缓滑去。 一人青衫落拓而入。 黄药师双手负在身后,身形挺拔如苍松,面容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唯有双眸灿若寒星,却又深不见底。 他并未刻意作势,但这满屋的空气似都被他一身气机抽干,令人窒息。 叶无忌强忍剧痛,嘴角艰难扯出一丝笑意:“黄……黄岛主不请自来,晚辈未能远迎,当真……当真是罪过。” 黄药师行至榻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鼻翼微微翕动,似是在分辨空气中那一丝残留的旖旎甜香。 “好本事。” 黄药师冷冷吐出三字,字字如冰珠落地。 叶无忌头皮发麻,不知道黄药师说的本事指的什么!只能干笑道:“前辈谬赞,晚辈不过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侥幸捡回一条命罢了。” “侥幸?”黄药师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老夫看你是桃花运太盛,也不怕这‘桃花劫’烧干了你。” 话音未落,青影一闪。 黄药师右手如兰花拂穴,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快若惊雷,两指已堪堪扣住了叶无忌左腕“寸关尺”。 这一招“兰花拂穴手”乃是他毕生绝学,讲究的是“快、准、奇、雅”,指尖尚未触肤,一股霸道至极的内力已如江河倒灌,蛮横冲入叶无忌经脉之中。 这已不是探脉! “爹!手下留情!” 门外香风骤起,一道黄影踉跄冲入。 黄蓉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见父亲扣住叶无忌脉门,一张俏脸瞬间煞白:“他经脉初续,受不得您的指力!” 黄药师充耳不闻,双目微眯,正欲催动内力震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几处隐脉,教他知晓什么叫“非礼勿视”。 显然,这老头对叶无忌当初占了郭芙便宜的事情始终耿耿于怀。 然而,就在那股至精至纯的内力触及叶无忌丹田气海的瞬间,黄药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陡然裂开一丝惊容。 “咦?” 这一声惊咦,竟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预想中那破败如絮、靠着外力勉强维系的经脉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缓缓旋转的诡异气旋。 九阳之烈,九阴之寒,先天之醇。 这三股本该水火不容、相互倾轧的真气,此刻竟在那极其凶险的“阴阳互济”之下,打破了生死壁垒,融汇成一股灰紫色的混沌洪流。 黄药师心头一震,试探着加催了一成内力。 谁知那灰紫色气息竟似活物一般,非但不散,反而如长鲸吸水,将黄药师攻入的内力一口吞下,转瞬间便同化得无影无踪,正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波澜。 混沌初开,万物归元! 纵是黄药师这般睥睨天下的宗师,此刻心中亦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等造化,犹如将极北玄冰与地心烈火强行揉捏,非但未曾炸裂,反而炼出了一块绝世浑金璞玉。 “怪胎。” 黄药师收回手指,看向叶无忌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叶无忌被看得如芒在背,小心翼翼地缩了缩手:“那个……黄岛主,晚辈是不是这五脏庙都要塌了?” “哼,死不了。”黄药师大袖一挥,冷声道,“你这条命,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他霍然转身,目光刮过门口局促不安的黄蓉。 “蓉儿。” 黄蓉身子一颤,垂首低声道:“爹……” “好手段。”黄药师似笑非笑,语带讥讽,“丐帮何时有了这等‘混元一气’、阴阳同炉的神通?回头老夫倒要去君山大会上,找老叫花子好好讨教讨教这‘疗伤’的秘法。” 黄蓉俏脸腾地红透到了耳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知父莫若女,老爹这双招子毒辣无比,定是看出了自己的疗伤之法并非丐帮所有,只是不知昨夜那近乎“双修”的疗伤举动他是否知晓。 黄药师重新转过身,目光在叶无忌身上游走。 这小子虽然因祸得福,练成了这古怪内力,但经脉中仍有不少细微郁结,若不疏通,日后必成大患。 更何况,这小子占了芙儿便宜,若不让他吃点苦头,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 “小子。” 黄药师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笑意,“既然阎王爷不收你,那就别躺在床上装死狗。老夫看你骨骼清奇,正好帮你松松这身懒筋骨。” 叶无忌心头警铃大作,连忙摆手:“不……不敢劳烦前辈尊驾,晚辈……” “聒噪!” 黄药师哪容他半分推脱,右手化掌为指,指尖劲风嗤嗤作响,如流星赶月般点向叶无忌胸口“膻中穴”。 “嗤!” 这一指乃是“弹指神通”的绝诣,一股锐利如针的指力瞬间刺入。 “啊——!!!” 叶无忌发出一声杀猪惨嚎,冷汗如瀑。 “爹!你会杀了他的!”黄蓉大惊失色,足尖一点便要扑上前来。 “退下!” 黄药师头也不回,左手向后大袖一拂,一股无形气墙平地涌起,将黄蓉挡在三尺之外,不得寸进。 “不想让他变成废人,就闭嘴看着。” 黄药师声音冰冷彻骨,手下动作却是快如闪电,指影翻飞,如落英缤纷,令人眼花缭乱。 “气海”、“关元”、“百会”、“涌泉”。 每一指点下,叶无忌便是一声惨叫,那种痛楚,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小锤子,正将他全身骨骼一寸寸敲碎,再重新拼凑。 “老……老怪物……公报私仇……” 叶无忌痛得神智模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将黄药师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哪里是疗伤,分明是凌迟! 这老儿定是为了那句“蓉儿好香”,在借机整老子!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黄药师最后一指重重点在叶无忌眉心。 “开!” 一声断喝,若惊雷乍破。 “噗——!” 叶无忌身躯剧震,张口喷出一道漆黑如墨的淤血。那血腥臭无比,落在青砖地上竟发出“滋滋”声响,瞬间腐蚀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黑斑。 淤血一出,钻心剧痛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体内那股灰紫色的混沌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奔涌无阻,原本滞涩的关窍此刻竟是一泻千里,畅通无阻。 叶无忌瘫软在榻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渐渐亮得怕人。 因祸得福!这一番死去活来的折腾,竟让他的内力运转速度比平日快了数倍不止! “多……多谢前辈成全。” 叶无忌也是玲珑剔透之人,虽痛得想骂娘,但也知晓刚才那是千金难求的机缘,只得咬碎银牙和血吞,强撑着拱手道谢。 “哼。” 黄药师将俯下身,凑到叶无忌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说道: “小子,这混沌真气虽妙,但若是心术不正,早晚也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说到此处,黄药师语气陡然转厉,透出一股森然杀机: “有些路,能不走就别走;有些人,能不想就别想。”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叶无忌腿骨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脆响。 “这双腿,老夫随时都能给你卸下来。哪怕是天王老子,也没情面可讲。” 叶无忌只觉下身一阵凉飕飕的,仿佛那双腿已经离家出走,连忙把头点得如捣蒜:“前辈教训的是,晚辈……晚辈记下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骂:老东西,你敢威胁我?早晚老子得叫你一声岳父。 第367章 回味无穷 那一袭青衫飘然远去,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宗师威压方才散尽。 叶无忌瘫软在榻上,只觉背脊冷汗已将被褥浸透。 黄药师这“弹指神通”的劲力,果然名不虚传。 忽听得珠帘轻响,一股淡淡的幽香随风潜入,那是江南女子特有的女儿香,不似昨夜那般浓烈销魂,却透着一股雨后初荷的清冽。 程英端着一只白瓷碗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身淡青色的罗裙,行止间如弱柳扶风,那一双剪水双瞳中写满了关切。 见叶无忌面色惨白,她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坐在榻边。 “叶大哥……”程英语声轻柔,将那白瓷碗搁在案几上,手中银匙轻轻搅动,带起一阵氤氲热气,“这是我用文火熬了两个时辰的红枣莲子羹,最是补气养血。” 叶无忌本欲运功起身,但目光掠过身边佳人,见她微一低头,那如云鬓发间露出一截皓腕,更有一抹雪腻颈项若隐若现,心念电转间,体内那股子浪荡劲儿便又犯了。 “哎哟……” 叶无忌发出一声呻吟,,眉头紧锁,气若游丝道:“好疼……浑身骨头像是被寸寸碾碎了,这手……怕是连只蚂蚁都捏不死了。” 程英自幼长在桃花岛,虽通音律阵法,于男女情爱一道却是一张白纸,哪里识得这江湖浪子的鬼蜮伎俩? 见状更是花容失色,连忙取过软枕垫在他身后,柔声道:“莫动了,仔细岔了真气。我喂你便是。” 她舀起一勺羹汤,红唇轻启,送出一缕兰息吹散了热气,这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叶无忌唇边:“张嘴。” 叶无忌顺从地张口含住,那莲子羹入口绵软甘甜,顺喉而下。 可他的心思却全不在舌尖,那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越过银匙,肆无忌惮地在程英身上游走。 这般温婉静好,若是日后能红袖添香,岂非神仙也不换?即便被那黄老邪真的打断双腿,似乎也值回票价了。 “叶大哥,你看什么?”程英毕竟是女子,被那灼灼目光盯着,只觉脸颊发烫,手中银匙微颤,嗔怪道,“怎的这般看人?” “看女菩萨。”叶无忌吞下口中莲子,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正色道,“古人云‘秀色可餐’,我原当是浑话,今日见了程姨,方知此言非虚。这羹汤甜,人却比汤更甜。” “你……”程英俏脸瞬间红透,似那三月桃花,低眉道,“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嘴上还没个正形。” 屋内春意融融,旖旎渐生。 便在此时,窗外忽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衣袂破空之声。 那声音虽轻,却逃不过叶无忌的双耳。来人身法极高,落地无声,但气息却微显急促,步履间虽有五行八卦的韵律,却又透着几分心浮气躁的凌乱。 这步法,叶无忌太熟悉了。 桃花岛家传轻功,再加上这般独特的节奏,除了那位刚刚被老父斥退的黄帮主,还能有谁? 这女人,怎么又杀了个回马枪? 叶无忌心头一跳,面上那副浪荡神色还未来得及收敛,房门便已被一股柔劲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 黄蓉俏立门前,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碧绿如翠的小瓷瓶。 她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凤尾步摇,那鹅黄色的长裙衬得她雍容华贵,俨然便是那位令江湖群豪敬仰的丐帮帮主。 只是此刻,她那双平日里机敏灵动的妙目,在触及榻上那一幕时,却瞬间凝滞。 她目光如电,先是扫过程英手中的半碗残羹,再落在叶无忌那惬意舒展的眉眼上,最后定格在两人几近相贴的身影之间。 一股酸涩混杂着恼怒冲上心头。昨夜这冤家在她耳边粗重的喘息、滚烫的胸膛,以及那一声声如泣如诉的“蓉儿”,此刻竟如梦魇在脑海中炸开。 她是大名鼎鼎的女诸葛,智计多端。 可这一刻,她只是个妒火中烧的小女人。 “师姐?”程英连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邪火,挺直脊背,缓步走入屋内。 她目光不看叶无忌,只冷冷盯着那碗莲子羹,语气中带着几分长姐的苛责。 “英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清冷,如珠玉落盘,却透着一股寒意。 程英一怔,呐呐道:“叶大哥身子虚亏,我……” “糊涂!”黄蓉柳眉倒竖,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爹爹的手段你不是不知,经脉重塑之初,五脏六腑最是虚弱,受不得半点湿滞之气。 这莲子羹虽好,糯米却最是黏腻难化,你这一勺接一勺地喂,是想让他中焦气滞,积食成疾么?”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医道圣手的架势。 程英自幼随黄药师学艺,虽医术不如师姐精湛,但也知晓这莲子羹熬得极烂,断不至于积食。被师姐这一通抢白,她心中委屈,低声道:“师姐,叶大哥流了好多血,我想着让他吃点东西,好生些力气……” “生力气?”黄蓉冷笑一声,此时她已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叶无忌,目光如刀,“我看他眼泛桃花,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虚弱的样子?这般精气神,怕是无需人喂,都能上房揭瓦了。” 说罢,她将手中那瓶九花玉露丸“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 叶无忌靠在软枕上,看着眼前这位气鼓鼓的绝色佳人,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这哪里是在训斥师妹,分明是在吃这一碗隔夜的陈醋! 这名满天下的黄蓉,一旦动了那根情丝,竟也与那市井间争风吃醋的小女子别无二致。 “黄帮主好大的火气。” 叶无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他也不起身行礼,反而将被褥往上拉了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直勾勾地迎上黄蓉那带刺的目光。 “不过这事儿也怪不得程姨。”叶无忌伸出舌尖,舔过嘴角残留的甜渍,动作轻浮。 他的目光放肆地在黄蓉起伏剧烈的胸口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幽幽道: “实在是这羹汤……太妙了。” 黄蓉呼吸一窒,只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烫得她心尖发颤。 “又香,又软,入口即化。”叶无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撩拨她昨夜那段隐秘羞耻的记忆,“让人食髓知味,回味无穷啊……” 第368章 当场失态 这几个字,从叶无忌口中慢悠悠吐出,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特别是那“火候”“分寸”二字,落在黄蓉耳中,让她神色微微一变。 她乃是玲珑剔透的心思,怎会听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这哪里是在品评莲子羹,分明是在暗指昨夜她以“玉箫剑法”试探未果、反被看破招式的那桩糗事。 那话语里藏着的,是昨夜她一时失手的尴尬。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着她嫡亲师妹的面,这小子竟敢借着一碗羹来揭她的短! 黄蓉俏脸微红。 那红晕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耳根,恰似桃花岛三月盛开的灼灼桃花,既恼又气。 她玉手紧攥。若非程英在侧,她定要使出一招“落英神剑掌”,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分寸的家伙。 可眼下,她只能强行运起内力,压下翻腾的气血。那一双剪水双瞳,此刻寒光凛凛,狠狠瞪了叶无忌一眼。 这一眼,旁人看了是威严,可在叶无忌眼中,却分明是被说中心事后的强作镇定。 偏偏程英心思纯净,不懂这二人之间的暗中较劲。听得叶无忌称赞,她眉眼弯弯,温婉一笑:“叶大哥若是喜欢,锅里还温着。只是吃得急了……” 她说着,捻起一方素帕,身姿轻盈,倾身过来,“嘴角都沾上了。” 眼看那方素帕就要触及叶无忌的唇角,黄蓉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燃了起来。 是为了立长姐的威风,还是单纯觉得程英对一个外人太过殷勤?她自己也说不清。 “且慢!我看他面色不稳,恐是虚不受补,待我探探他的脉象,免得回头爹爹怪我照看不周!” 话音未落,黄蓉几乎是抢步上前,直取叶无忌放在锦被之上的左手寸关尺。 那架势,哪里像是寻常诊脉,分明带着几分试探与较量。 就在这一刹那。 程英微凉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叶无忌嘴角的甜渍。 黄蓉的掌心已然扣住了叶无忌的脉门。 三人之间,竟在这一息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至极的气机牵引。 叶无忌体内那本就在蠢蠢欲动的“九阳”真气,此刻像是受到两股不同真气的牵动,瞬间生出反应。 程英之气,柔若春水,润物无声;黄蓉之气,烈若夏火,刚猛灵动。 水火相逢,阴阳相引。 嗡! 一股微弱却霸道的气劲,顺着三人肌肤相接之处,一下子贯通经络。 叶无忌身形一震,眼中精芒微闪,宛如出鞘利剑。 面对黄蓉这含怒一探,他不退反进,五指瞬间反扣住了黄蓉的皓腕。 更要命的是,他的拇指精准地按在了黄蓉腕部的“内关穴”上,一股雄浑真气毫无预兆地灌入。 这一记真气灌注,正是昨夜两人交手时他所用的路数——以九阳真气封锁对手经脉,使其功力一时施展不开。 “嘶……” 黄蓉娇躯猛地一僵,喉间不受控制地倒吸一口凉气。 内关穴被真气封锁,她右臂经脉瞬间一滞,半条手臂顿时酸麻无力。 这一瞬间,她真气运转不畅,面色发红,若不及时化解,恐怕要当众露出破绽。 她惊讶地瞪大美目,看着榻上那个看似虚弱、实则暗藏锋芒的男人。这人竟敢当着程英的面暗施真气,简直胆大妄为! 叶无忌迎着她恼怒的目光,嘴角那一抹笑意愈发明显,带着三分得意,七分张狂。他的手指非但没松,指尖真气反而继续沿她经脉试探。 黄蓉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如逆流行舟,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师姐?” 程英拭去叶无忌嘴角的残渍,终是察觉到了异样。 她转头望去,只见师姐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面色红得有些不寻常,额角更是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师姐,你怎么了?可是刚才运功岔了气?怎么抖得这般厉害?”程英关切地伸出手,想要去扶黄蓉。 这一声询问,将黄蓉从拼命化解真气的窘境中惊醒。 若是被程英察觉她此刻体内气血逆行、经脉受制的真相,她黄蓉的颜面,便要荡然无存! “没……没什么!” 黄蓉浑身一颤,丹田内真气骤然爆发,猛地一甩,挣脱了叶无忌的手掌。 她脚下踉跄,撞翻了身后的圆凳。 “这……这屋里闷得紧!” 黄蓉语无伦次,眼神慌乱游移,根本不敢再看那两人一眼,“我去透透气……理理气机……” 言罢,她连桌上那珍贵的九花玉露丸都顾不得拿,转身便走。那鹅黄色的背影在门口一晃,跨过门槛时竟险些绊倒,平日里轻灵飘逸的身法荡然无存,活脱脱一副败军之将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 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屋内才重新归于寂静。 程英手持丝帕,一脸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自语:“师姐这是怎么了?如今已是秋日,何来闷热之说?” 叶无忌靠回软枕之上,目光追随着黄蓉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被反扣时略有酸痛的手指。 他嘴角微微勾起,心中暗道:蓉儿啊蓉儿,昨夜一战你既已落了下风,今日又岂能在我面前逞强?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一脸懵懂、如清水芙蓉般的程英,瞬间收敛了那一身锋芒,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且虚弱至极的模样。 “谁知道呢,许是黄帮主日理万机,心火太旺了吧。” 叶无忌指了指程英手中的瓷碗,眨了眨眼:“程姨,这羹还有半碗呢,莫要浪费了天物。” (第二版……) 第369章 金身不坏 程英前脚刚走,那两扇雕花木门尚未合拢,叶无忌脸上的虚弱之色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将被褥一掀,整个人弹身而起,稳稳落在地上。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那碗喝剩的莲子羹还冒着袅袅热气。空气中,除了药香,似乎还残留着黄蓉身上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醋味。 “啧,这女人。” 叶无忌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伸展双臂,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原本那种仿佛被碾碎般的剧痛早已消失不见,现在体内是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黄老邪那一顿“弹指神通”虽然狠辣,却也当真管用。 “混沌之气?” 叶无忌想起黄药师临走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盘膝坐回榻上,双目微闭,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内视之下,丹田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原本如三国鼎立般的局面似乎并未改变。 一团赤红如火,那是九阳真气,霸道刚猛,占据了丹田中央最核心的位置,宛如一轮烈日,虽然只有其他两股真气的一半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热力。 一团青蓝如冰,那是九阴真气,阴柔连绵,盘踞在气海左侧,如同一条蜿蜒的冰河,虽不似九阳那般狂暴,却胜在坚韧绵长,生生不息。 最后一团则是纯白温润,那是他修炼最久的先天功。这股真气最为庞大,却也最为中正平和,如同一片厚重的云海,包裹在阴阳二气外围,充当着两者之间的缓冲地带。 “红、蓝、白……这也没变颜色啊。” 叶无忌在体内仔仔细细搜寻了三遍,连经脉的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却始终没找到黄药师口中那股“灰紫色”的混沌真气。 只要他一运功,三股真气依旧各行其道。 九阳主攻,九阴主守,先天功调和。 “莫非是那老家伙眼花了?” 叶无忌心中嘀咕。 但他转念一想,黄药师是何等人物,那双招子比鹰还要毒,绝不可能看错。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股所谓的“混沌之气”,并非一种常驻的状态,而是只有在某种特定的契机下,才会显现出来。 想起昨夜,叶无忌下腹便是一阵燥热。 那“阴阳轮转功”当真邪门。 王重阳那个老道士,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没想到传下来的这门“强身健体”的功夫,竟是这般香艳的路数。 原本叶无忌以为真就是固本培元,养精蓄锐的功夫,结果发现这门功夫疗伤比九阴真经的疗伤篇还要快。 就在叶无忌以为不得了的时候,没想到它又能中和体内三股真气。 当真是惊喜连连。 可惜,这门功夫练起来羞人,跟练玉女心经一般,小龙女远在终南山。李莫愁如今不知去向,思来想去,倒也只有郭伯母能偶尔练练。 “可惜了,若是能天天这么练……” 叶无忌甩了甩头,将脑子里那些旖旎画面强行驱散。眼下不是想女人的时候,金轮法王未死,必定还会卷土重来。 而且叶无忌突然想到崔浩,那天金轮法王突围,吕文焕那边突然传出来有刺客,但事后并没有发现刺客。 而且听那声音,像是崔浩喊出来的,只不过当时自己伤重,并没有看仔细。 若真是崔浩,那此事就值得商榷了! 这襄阳城,水倒是深的很。 郭伯伯如今伤重,蓉姐姐初为武林盟主,必定有不少人觊觎,我得帮她一把。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自己的一身所学。 首先是《先天功》。 这是全真教的镇教之宝,也是他最早修习的内功。这门功夫讲究的是“呼吸之间,天地交感”,练的是一口先天真气。 第一层“天地交感”,也就是入了门。 第二层“阴阳调和”,能强身健体,百病不生。 第三层“神游八荒”,感官变得极为敏锐,这也是他为何能在大帐外听到蚊虫振翅的原因。 而如今,他正卡在第四层“无为而胜”的瓶颈上。 王重阳曾言,这一层讲究心境通明,不争而争。 “去他娘的不争。” 叶无忌撇了撇嘴。他这人性子跳脱,又是个好色贪杯的俗人,让他做到“心如止水”,比杀了他还难。所以这先天功虽浑厚,却始终只是个打底的基石,难有寸进。 其次是《九阴真经》。 这部经书他并未全练,主要修习的是上卷中的“易筋锻骨篇”。 九阴真气阴柔诡变,最善滋养经脉。 若无这九阴内力护体,单凭九阳神功那狂暴的烈火属性,恐怕还没等练成,他的经脉就已经被烧成灰烬了。它就像是一汪清泉,时刻浇灌着被烈火灼烧的躯体,让他能在九阳神功的霸道反噬下存活下来。 最后,便是重中之重——《九阳真经》。 这是他此次翻盘的底牌。 这部经书共有四卷。 第一卷“氤氲紫气”,那是筑基的功夫,拓宽经脉,让人精力弥漫。他在少林寺偷练的那几个月,便已大成。 第二卷“大日初升”,内力自带火劲,回气速度奇快。 而就在前几日,在那场生死搏杀中,他终于一脚踏破了关隘,冲进了第三卷——“金刚不坏”的境界。 “金刚不坏……” 叶无忌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四个字,听着就霸气。 他从榻上下来,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只用来剪烛芯的铜剪上。 这是一把纯黄铜打造的剪子,手柄粗实,质地坚硬。 叶无忌拿起铜剪,深吸一口气,并未运起先天功,也没有调动九阴真气,只是单纯地催动了那一股赤红色的九阳内力。 “嗡!” 只觉丹田内那轮烈日猛地一颤,一股热流瞬间涌向左臂。 他的皮肤表面,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仿佛涂了一层极薄的金漆。 叶无忌右手握住铜剪锋利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左臂,狠狠刺了下去。 这一下他没留力气,若是换做常人,这一下足以扎个对穿。 “笃!” 一声闷响。 既不是利刃入肉的噗嗤声,也不是金铁交击的脆响,倒更像是用钝器击打在了一层厚厚的老牛皮上。 铜剪的尖端在这股巨大的反震力下,竟硬生生弯折了过去。 而叶无忌的左臂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破。 “好家伙!” 叶无忌眼睛亮了。 这防御力,简直就是随身穿了一件软猬甲! 而且这不仅仅是皮肉坚硬。 刚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当外力袭来时,体内的九阳真气会自动在受力点瞬间凝聚,形成一股极强的反震之力。 “若是再加上内力灌注……” 叶无忌扔掉废了的铜剪,五指猛地一抓。 空气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爆鸣。 九阳神功练到这一层,内力已不仅仅是“气”,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罡”。 这种罡气至刚至阳,专破天下阴寒功夫。日后若是再遇到李莫愁的冰魄银针,或者玄冥二老的玄冥神掌,哪怕不用躲,硬抗也能震得他们经脉尽碎。 更妙的是它的续航能力。 只要九阳神功运转,体内的内力便如活水源头,生生不息。哪怕是激战三天三夜,只要不被当场打死,稍微喘口气,内力便能恢复大半。 这就是觉远为何不懂招式,却能累死一众高手的缘故。 “可惜,第四卷‘九阳归一’还是毫无头绪。” 叶无忌收了功,皮肤上的金色光泽渐渐隐去。 按照经书所言,这第四卷是真正的生死玄关。需要打通全身几百处穴道,将九阳真气练到返璞归真,再无一丝躁气,方算大成。 若是打不通,到最后也会像觉远一样,闭目等死。 原著里张无忌是在乾坤一气袋里被炸了一下才练成的。 自己总不能也去找个袋子钻进去让人炸吧? “罢了,贪多嚼不烂。” “如今我有九阳护体,九阴疗伤,先天固本。只要不作死,这天下大可去得。” “况且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最重要的还是要先解决体内的三股真气!”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变得幽深。 他目光落向窗外,那是黄蓉离去的方向。 那股潜藏的混沌之气,既然是因她而生,那想要解开这股气的秘密,乃至冲击更高的境界,恐怕还得着落在她身上。 “程姨太纯,下不去手。还是蓉姐姐这般熟透了的……” 第370章 心存二心 “笃笃。” 正在叶无忌准备去逗弄一下黄蓉的时候,窗棂又被敲响了。 叶无忌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道:“行了,别敲了,你是那偷油的耗子不成?进来吧。” 窗户无声滑开。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如灵猫般翻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刚才溜之大吉的杨过。 杨过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坏笑,手里还提着一只油纸包,一股浓郁的烧鸡香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药味和那残留的女儿香。 “师兄,你这手段,当真是高。” 杨过凑到跟前,把烧鸡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圆凳上,翘起二郎腿,“刚才我看程姨出去的时候,脸红得跟那熟透的苹果似的。就连郭伯母……嘿嘿,我看她走的时候,脚步都乱了。” 叶无忌白了他一眼,伸手撕下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你小子刚才跑得倒是快,把老子一个人丢给黄老邪那老怪物。” “那哪能啊。” 杨过一脸无辜,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我那是给师兄你留出‘表现的空间。我要是在场,你能……” 他说着,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师兄,你真打算……那个?” “哪个?”叶无忌装傻充愣,满嘴流油。 “装,你就跟我装。” 杨过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光芒,“就是郭伯母啊。其实吧,我觉得也没啥。郭伯伯那人,迂腐得很,整天满口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听得我都耳朵起茧子。也就是郭伯母那般神仙人物,才受得了他那木头疙瘩的脾气。” “但我心里却是觉得郭伯伯配不上郭伯母的!” 说到这,杨过眼中露出一抹赞赏:“师兄你就不一样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侠,但活得自在。这男女之事,本就是讲个两情相悦。我看郭伯母对你,未必就是无情。若是你能把她……嘿嘿,咱们全真教那几个老牛鼻子怕是要气得吐血。” 叶无忌差点被鸡肉噎住。 这杨过,果然是天生反骨。 要是换了旁人,比如那大小武两兄弟,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怕是直接要拔剑卫道了。 可杨过这厮,不仅不觉得不妥,反而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甚至隐隐有些支持。 “吃你的鸡吧。” 叶无忌没好气地把另一只鸡腿塞进杨过嘴里,“这种话以后少说,要是让郭大侠听见,非得把你手臂给卸了。” “他敢!” 杨过眼神一冷,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戾气瞬间爆发出来,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说这个。师兄,这城里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叶无忌咀嚼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杨过,只见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师弟,此刻脸上已是一片凝重。 “怎么说?”叶无忌放下鸡骨头,擦了擦手。 杨过从怀里摸出一壶酒,也没用杯子,仰头灌了一口,沉声道:“我刚才去城里转了一圈,本来想买点伤药,结果发现这襄阳城里,人心惶惶。” “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说郭伯伯前天被金轮法王重创,五脏俱碎,现在只是靠着一口真气吊着命,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叶无忌双眼微微眯起:“还有呢?” “还有你。” 杨过看了叶无忌一眼,冷哼一声,“说师兄你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经脉尽断,丹田被废,以后就是个只能躺在床上让人伺候的废人。还说……” “还说你是为了贪功冒进,才导致郭大侠重伤。” “放屁!”叶无忌眼中寒芒一闪。 这流言,好毒。 不仅要瓦解守军对郭靖的信心,还要把他叶无忌塑造成一个害群之马,彻底毁了他的名声。 “更有甚者。”杨过咬了一口鸡胸肉,声音有些发闷,“坊间传言,蒙古大军不日就要发动总攻。到时候这襄阳城便是人间炼狱,破城之后要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现在城西那边,已经有不少富户在收拾细软,准备拖家带口往南逃了。就连有些守城的兵丁,眼神里也都是恍惚,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叶无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在思考。 这绝不是市井闲汉的酒后胡言。 郭靖重伤的消息,知道的人却是不少,但至于自己“经脉尽断”的说法,除了昨天武林大会上的人,其他人根本就不会知晓。 “这是攻心计。” 叶无忌停止了敲击,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散布谣言,制造恐慌,让百姓先乱,再动摇军心。这一手,玩得溜啊。” 一旦百姓开始大规模逃亡,城门必然拥堵,守备力量分散。到时候蒙古人趁虚而入,这襄阳城,不攻自破。 “师兄,你说这会是谁干的?”杨过皱眉道,“难不成蒙古人的探子已经渗透得这么深了?” “探子?” 叶无忌冷笑一声,“师弟,你还记不记得武林大会那天,众人在围攻金轮法王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杨过一愣,随即陷入回忆。 那天混战正酣。 金轮法王虽然勇猛,但在众多高手的围攻下,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要再拖上一炷香的时间,金轮法王插翅难逃。 “我记得当时咱们明明已经把他逼进了死角。”杨过回忆道,“眼看就能得手,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有刺客,保护大人’!” “对!” 叶无忌眼神如刀,“就是这一嗓子。” “当时场面极乱,这一声喊出来,吕文焕身边的亲兵瞬间慌了神,一窝蜂地往后撤,直接冲散了我们的包围圈。金轮法王就是趁着那个空档,突围而去。” “事后我问过负责外围警戒的丐帮弟子,那天,根本就没有什么刺客。” 杨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师兄是说,那是有人故意喊的?就是为了放跑金轮法王?” “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叶无忌目光幽幽,“而且那个声音,你不觉得耳熟吗?” 杨过闭上眼,仔细回想那个尖锐的高亢嗓音。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杀气腾腾:“是那个酸儒!吕文焕身边的那个师爷,崔浩!” “你也觉得是他?” 叶无忌点了点头,“这人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跟在吕文焕屁股后面唯唯诺诺。可那天晚上,他那一声喊得可是中气十足啊。” “咱们初到襄阳之时,吕文焕还说崔浩是他一个故人朋友,但崔浩的伸手我见过,实打实的先天中期境界,就连我也不一定是对手!” “这样一个高手,怎么会给吕文焕那个草包当幕僚?” 叶无忌冷笑,“而且我听说,这位崔师爷最近可是活跃得很。不仅经常出入城里的各大酒楼茶肆,还跟那几个最大的粮商过从甚密。” “我重伤的消息,除了咱们自己人,就只有吕文焕知道。而吕文焕那草包,什么事都听这崔师爷的。”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妈的!” 杨过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的玄铁重剑,“我现在就去宰了他!这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留着过年吗?” “慢着。” 叶无忌伸手按住杨过,“这一切都是咱们的猜测,根本没有证据!“ “你现在无凭无据冲进府衙杀人,正好给了吕文焕借口。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咱们行刺朝廷命官,意图谋反。这屎盆子扣下来,郭伯伯都救不了你!” “那怎么办?” 杨过气得一剑拍在桌角,把那红木桌角削掉了一大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孙子在背后捅刀子?” “崔浩这人,不仅坏,而且毒。” 叶无忌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这谣言十有八九也是他散布,只不过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散步谣言,就有待商榷了!” “若他是站在吕文焕的角度,只是认为郭伯伯在襄阳城掣肘,帮吕文焕夺权,那倒还好说。” “怕就怕,他心存二心啊!” 第371章 毒士献计 襄阳安抚使府邸,后堂。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官窑青花梅瓶,被狠狠掼在地上,炸成碎瓷片。 官窑是南宋时期的五大名窑之一,在凤凰山下设立,每年烧制的瓷器不多,流出来的都是价值连城。 碎片飞溅,划过跪在地上的锦衣公子的脸颊,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那公子身子一抖,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地面,浑身筛糠。 “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狗东西!” 吕文焕的胖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老子花了多少银子给你捐的前程?让你去北城墙巡视,哪怕是去转一圈露个脸也好!你倒好,那是城墙!是大宋的国门!你竟然躲在敌楼里喝花酒?” 跪在地上的正是吕文焕的独子,吕怀玉。 他此时衣衫不整,满身酒气,显然是刚从温柔乡里被提溜出来的。听到父亲咆哮,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爹,我也没耽误事儿啊……那不是还有郭伯伯手下的丐帮弟子守着吗……” “还敢顶嘴?!” 吕文焕气得随手抄起桌上的紫砂壶,想砸又不舍得,最后狠狠顿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地。 “你个蠢货!若是没那群叫花子,今天咱们爷俩的脑袋已经被蒙古人挂在旗杆上风干了!” 吕文焕越说越气,在厅内来回踱步,官靴踩得咔咔作响,“刚才北边探子回报,有一队蒙古斥候摸上了城墙,若不是丐帮那个什么鲁有脚带着人拼死顶住,城门早就开了!那时候你在哪?啊?你在抱着粉头唱曲儿!”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揪住吕怀玉的领口,唾沫星子喷了儿子一脸:“现在满城的丘八都在传,说守城还得靠郭大侠和那群要饭的,咱们安抚使衙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酒囊饭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吕怀玉被勒得喘不过气,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发作,只能做出求饶状:“爹,孩儿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吕文焕一脚踹在吕怀玉肩膀上,把他踹翻个跟头,“滚!给老子滚回房去禁足!没有老子的命令,你要是敢踏出房门一步,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吕怀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盛怒中的父亲,原本唯唯诺诺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阴狠之色,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才快步离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吕文焕粗重的喘息声。 “唉……” 吕文焕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伸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满地狼藉,心中那股无名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将一杯温热适中的参茶递到他面前。 “大人息怒,公子毕竟还年轻,正是贪玩的年纪,日后慢慢调教便是。” 说话的人声音温润,语调不急不缓,听着便让人心火稍降。 吕文焕抬头,看着站在身侧的一名中年文士。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文质彬彬,正是他的幕僚师爷,崔浩。 “崔先生,让你见笑了。”吕文焕接过茶盏,长叹一口气,“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这哪里是年轻,分明就是个讨债鬼!”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渐渐变得有些怨愤:“先生啊,你说我这安抚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朝廷派我镇守襄阳,这兵权、财权按理说都在我手里。可现在呢?” 吕文焕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声音里满是酸意:“城里的百姓只知郭大侠,不知吕大人。那群当兵的,见了郭靖比见了他亲爹还亲!如今倒好,连那个女流之辈黄蓉也成了什么武林盟主,号令群雄。我这个正三品的朝廷命官,倒成了给他们郭家看家护院的管家!” 说到此处,吕文焕眼中嫉火中烧:“我想立功,想早日调回临安去享福。可离了郭靖,这襄阳城我又怕守不住。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崔浩静静地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也不插话,只是不时给吕文焕添茶,直到吕文焕发泄完,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大人,此言差矣。” 崔浩将茶壶轻轻放下,声音压得很低,“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若是放在三天前,大人这番担忧确实有理。但眼下……这襄阳城的天,可是要变了。” 吕文焕一愣,狐疑地看着他:“先生此话怎讲?” 崔浩微微一笑,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才折返回来,凑到吕文焕耳边。 “大人,学生刚得到的确切消息。那郭靖郭大侠,前日与金轮法王一战,实则是伤了脏腑,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真气吊着。没个三年五载,根本下不了床。” 吕文焕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崔浩语气笃定,“至于那个叶无忌……”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学生昨日亲眼所见,他为了逞强,体内真气逆乱,七窍流血。虽然被黄蓉那妇人救了回来,但一身经脉尽断,丹田已废。现在的他,连个普通兵卒都不如,不过是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罢了。” “废了?”吕文焕有些不敢相信,“那小子昨天天可是凶得很啊,像个疯狗一样。” “都那样了,还能硬接达尔巴一杵,着实是个狠人!” “疯狗咬人,那是回光返照。”崔浩冷笑一声,“大人想想,凡人肉体凡胎,怎能承受阴阳两股真气同时冲撞?他没当场爆体而亡,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吕文焕的神色,见对方眼中那一丝忌惮正在迅速消退,便继续加了一把火。 “大人,如今郭靖重伤,叶无忌已废。这襄阳城中,能打的还有谁?就剩下一个女流之辈黄蓉,还有一个乳臭未干的杨过。” 崔浩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这不正是大人收回兵权、重振官威的最佳时机吗?” 吕文焕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收回兵权? 这四个字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若是能把那几万精兵真正握在手里,再把击退蒙古国师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那回临安升官发财,岂不是指日可待?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犹豫:“可是……那黄蓉毕竟是丐帮帮主,又是新任的武林盟主。此时若是对她动手,怕是会激起民变啊。” “哎,大人多虑了。”崔浩摆了摆手,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咱们是官,她是民。咱们要动手,自然不能像江湖草莽那样喊打喊杀。咱们得讲究个‘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吕文焕虚心求教,“还请先生教我。” 崔浩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大人何不以‘庆功’为名,在府中摆下一桌酒席?名义上,是庆贺击退强敌,恭贺黄帮主荣登盟主之位。实则,却是一场……鸿门宴。” “鸿门宴?”吕文焕眼珠子转了转。 “不错。”崔浩继续道,“届时,大人只需请些襄阳城有头有脸的士绅作陪,再将黄蓉请来。席间,大人可以‘整顿防务、统一号令’为由,请黄帮主交出部分义军的指挥权,特别是那几处关键城门的防守权。” “她若答应,那这兵权自然就回到了大人手中,郭家日后就是没牙的老虎。她若是不答应……” 崔浩冷笑一声:“那就是拥兵自重,无视朝廷法度,意图谋反!到时候,大人只需摔杯为号,这大堂内外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她一个妇道人家,纵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又要顾忌这‘谋反’的罪名,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吕文焕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号令三军、威风八面的场景。但他毕竟是个老官油子,还是有些不放心:“那黄蓉机变无双,又有那个杨过护着,万一……” “没有万一。”崔浩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有些诡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学生还为大人准备了一个‘助兴’的节目。”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白玉瓶,放在桌上。 “这是何物?”吕文焕好奇地凑过去。 “此乃西域奇酒,名为‘醉仙酿’。”崔浩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此酒无色无味,常人喝了,只觉醇香无比,有延年益寿之效。但若是身怀内力之人喝了……” 崔浩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只要一运功,内力便会瞬间凝滞,四肢百骸酥软如泥,任由他人摆布。” “哦?”吕文焕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盯着那个小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且,这酒还有一个妙处。”崔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凑得更近了些,“女子饮之,不仅内力全失,更会……面若桃花,身热如火,心防尽卸。到时候,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黄女侠,怕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给了吕文焕一个“你懂的”眼神。 吕文焕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黄蓉那张虽然年过三十,却依然风韵犹存、艳冠群芳的绝美脸庞。 平日里,那个女人总是端庄高贵,在他面前虽是民,气势却比他这个官还要足。他对郭靖的嫉妒,有一大半其实是源于对黄蓉的觊觎。 那个名满天下的俏黄蓉,若是在自己身下…… “咕嘟。” 吕文焕狠狠咽了一口口水,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淫邪的光芒。 “妙!妙啊!”吕文焕一把抓起那个白玉瓶,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脸上肥肉乱颤,“崔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这一招釜底抽薪,既收了兵权,又……嘿嘿,嘿嘿嘿……” 崔浩看着吕文焕那副急色鬼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浓浓的厌恶与鄙夷,但面上却笑得愈发恭顺:“只要大人高兴,便是学生的福分。只是此事宜早不宜迟,那黄蓉机警,若是等郭靖伤势稍好,这机会可就没了。” “对!就今晚!”吕文焕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来人!传令下去!本官今晚要在府中大摆筵席,庆贺我襄阳大捷!去郭府送请帖,务必请黄帮主赏光!” “是!”门外的亲兵高声应诺。 崔浩微微躬身:“那学生这就去安排酒水和……刀斧手。” “去吧去吧!”吕文焕此时满脑子都是晚上的美事,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其中的凶险,挥手如赶苍蝇。 待崔浩退出房间,吕文焕又拿起那个白玉瓶,对着阳光细细端详,脸上露出一抹令人作呕的淫笑。 “郭靖啊郭靖,你当了一辈子大侠,这顶绿帽子,今晚本官是给你戴定了!还有那个黄蓉,平日里装得跟个圣女似的,今晚本官倒要看看,你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清高!” 而此时,走出后堂的崔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回廊下,看着天边那一轮渐渐西沉的残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一家子蠢货。” 崔浩低声吐出两个字。 “父子两草包,还都想染指黄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心中冷笑。今晚这局,确实是鸿门宴,但这刀,却不是为你吕文焕杀人,而是为了大蒙古国的大业。 今晚无论黄蓉倒还是不倒,只要吕文焕敢动手,黄蓉必定会翻脸。 上次吕怀玉轻薄郭芙,就是崔浩的手笔,本以为郭靖黄蓉会愤而杀入安抚使府邸,没想到那两人是真能忍! 这一次,直接把目标放在黄蓉身上,看看你郭靖是不是还能继续当忍者神龟? “中原武林?哼。” 第372章 鸿门夜宴 日头偏西,余晖将襄阳城的青石板路染得一片血红。 郭府大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几个丐帮弟子刚要去开门,那朱漆大门已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管家,背着双手,昂着下巴跨进了院子。 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手里提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礼盒。 这管家名叫王福,是吕文焕府上的大管家,平日里仗着吕文焕的势,在襄阳城里横着走,连寻常的七品县令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 “哟,都在呢?” 王福站在院子中央,也不行礼,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主位上的黄蓉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黄帮主,别来无恙啊。” 黄蓉眼皮都没抬:“王管家不在吕府伺候吕大人,跑到我这乱糟糟的郭府来,有何贵干?” “这不是大喜事嘛。” 王福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随手往桌上一扔。那请帖在桌面上滑行一段,堪堪停在黄蓉手边。 “我家大人说了,这次能击退蒙古国师,全赖各位英雄出力。大人今晚特在府中设宴,为黄帮主庆功,顺便商讨一下接下来的守城事宜。” 黄蓉瞥了一眼那张请帖,并未伸手去接,只道:“拙夫重伤未愈,恐怕去不了。” “哎,我家大人早就料到了。”王福脸上露出一抹夸张的惋惜,眼底却满是幸灾乐祸,“郭大侠乃是千金之躯,自然要好好养着。这守城打仗的粗活,还是交给我们家大人吧。大人特意嘱咐,这帖子,是单请黄帮主一人的。” 说到这,王福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躺在侧榻上“闭目养神”的叶无忌身上。 此时的叶无忌,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时不时还发出两声压抑的咳嗽,活脱脱一个病入膏肓的废人。 “哟,这位就是那天大发神威的叶少侠吧?” 王福走上前两步,夸张地掩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晦气味儿:“啧啧,听说经脉都断了?真是可惜啊,年纪轻轻的,以后怕是连个尿壶都提不动了。我家大人府上正好缺几个看门的残废,若是叶少侠以后没处去,倒是可以来吕府讨口饭吃。” 说完,他和身后的几个家丁哄然大笑。 叶无忌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放在被子底下的手,轻轻捏碎了一颗核桃。 黄蓉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瓷底碰撞木桌,发出一声脆响。 “王管家。” 黄蓉声音清冷,目光如电:“酒宴我去了。帖子留下,人,可以滚了。” 王福被那眼神一扫,后背竟莫名窜起一股寒意,笑声戛然而止。他干咳一声,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副倨傲模样:“既如此,那我家大人今晚就恭候黄帮主大驾了。咱们走。” 一行人来得嚣张,去得也嚣张。 待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直站在黄蓉身后的程英才忍不住开口:“师姐,这分明就是鸿门宴。郭大侠伤重,他们就如此迫不及待,那吕文焕平日里贪生怕死,怎么突然就要商讨守城事宜了?这里面肯定有诈。” “我知道。” 黄蓉站起身,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烫金请帖,眼底闪过一丝杀机:“崔浩那个酸儒,一肚子坏水。吕文焕若是没人撺掇,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摆谱。” 她转过身,走到叶无忌身,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你身子还没好,老实在家里呆着。我去去就回。” 叶无忌眸子清亮无比,哪里还有刚才的半点浑浊。 “郭伯母,那吕胖子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生吞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黄蓉傲然一笑,“这是襄阳城,不是蒙古大营。他吕文焕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酒席上公然对我动手。何况,我也想去看看,这胖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英儿,你随我同去。带上打狗棒。” 程英点了点头,转身去取兵刃。 黄蓉又深深看了叶无忌一眼,低声道:“别乱跑。若是回来让我看到你不在床上,小心你的皮。” 说完,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一袭鹅黄色的背影,透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直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叶无忌才生龙活虎的坐了起来。 “出来吧,别憋着了。” “噗!” 窗外进来一个人影,杨过嘴里叼着根草根,翻身落地:“师兄,刚才那个王八蛋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让我削他?我看他那张嘴就欠抽。” “打狗也得看主人,现在打了他,那是给吕文焕递刀子。”叶无忌穿上靴子,活动了一下脖颈,“况且,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杨过吐掉草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师兄,咱们今晚怎么弄?直接杀进去?” “杀进去那是莽夫。” 叶无忌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安抚使府邸方向亮起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吕文焕既然摆了鸿门宴,府里肯定埋伏了刀斧手。郭伯母虽然聪明,但那是明面上的较量。咱们得给她来个‘暗度陈仓’。” 他转过身,对着杨过招了招手,低语了几句。 杨过听得连连点头,最后咧嘴一笑:“这招损。师兄,还是你坏。” “这叫兵不厌诈。”叶无忌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外面的暗哨交给你,别弄出动静。我进去陪那位吕大公子好好玩玩。” “得嘞!”杨过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叶无忌整了整衣衫,足尖一点,瞬间融入了苍茫夜色。 …… 襄阳安抚使府邸,张灯结彩。 吕文焕为了今晚这顿酒,可是下了血本。不仅把府里最好的厨子都叫了起来,还特意从青楼请了几个姿色上乘的清倌人来弹曲助兴。 后院,西厢房。 这里是吕怀玉的住处。自从白天被老爹禁足后,这位吕大公子就在房里摔摔打打,此时正喝得醉醺醺的,搂着个衣衫半解的俏丫鬟,在那胡言乱语。 叶无忌像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屋顶的飞檐上。 先天功运转到极致,他的听觉敏锐到了极点,屋内的动静清晰入耳。 “妈的……老头子……就是偏心……” 屋内传来吕怀玉含糊不清的骂声,伴随着酒杯碰撞桌面的声音:“说什么守城……说什么大义……其实就是想自己升官发财……把我关在这当囚犯……” “公子,您少喝点……”丫鬟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滚开!” “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耳光声。 紧接着是吕怀玉粗重的喘息:“等过了今晚……等老头子拿下那个黄蓉……这襄阳城就是我们吕家的天下了!到时候……嘿嘿……” 叶无忌在屋顶上,目光一冷。 只听吕怀玉的声音变得极其猥琐:“那个黄蓉……别看生了孩子,那身段……啧啧,比翠云楼的头牌还要带劲。平时装得跟个圣女似的,我看她在床上……叫得肯定比谁都浪……” “还有那个跟着她的小妞……叫什么程英的……” 吕怀玉打了个酒嗝,声音里满是贪婪:“那小娘皮长得水灵,文文静静的,要是能把这一大一小……一起弄到床上……让她们师姐妹伺候本公子……那滋味,啧啧啧……” “老头子吃肉,我怎么也得喝口汤吧?等老头子玩腻了……那黄蓉还不就是我的?到时候老子要让她像母狗一样跪在地上……做老子的性奴……”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屋顶上的瓦片突然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 叶无忌站在夜风中,面无表情。 但若是有人看到他的眼睛,定会被那其中蕴含的恐怖杀意吓得魂飞魄散。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黄蓉虽然还不是他的女人,程英也还没有确定关系。 但在叶无忌心里,这两人就是自己女人。 要是能打赢郭靖和黄药师,他早带着二人跑了,谁还呆在这破襄阳城里。 “本来只想废了你,给你留口气。” 叶无忌盯着脚下的屋顶,声音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却比这秋夜的寒风还要刺骨三分。 “现在看来,你是嫌命太长了。” 他没有立刻动手。 杀人太简单了。 对于这种人渣,简单的死亡是对他的恩赐。 叶无忌身形一动,倒挂在窗棂之外。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破了窗纸。 屋内,吕怀玉正把那个瑟瑟发抖的丫鬟按在桌子上,满脸狞笑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叫啊!给本公子叫!”吕怀玉双眼赤红,唾沫横飞,“把那个黄蓉怎么叫的,给本公子学出来!学得不像,老子扒了你的皮!” 丫鬟哭喊着求饶,却换来更狠的巴掌。 第373章 摔杯为号 安抚使府邸,灯火通明。 丝竹声混着脂粉气,在入夜的襄阳城里显得格外刺耳。城外是虎视眈眈的蒙古大军,这府里却是暖阁红帐,珍馐满席。 正堂之上,两排紫檀木大圆桌排开,坐的都是襄阳城里叫得上名号的豪绅富贾。这些人平日里那是见钱眼开的主,今晚却一个个正襟危坐,坐立难安,目光游移,不敢大声喘气。 吕文焕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和田玉的酒杯,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堆着满脸假笑,可那双小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来来来,都别愣着。” 吕文焕举杯,声音洪亮,“今日这第一杯酒,得敬咱们黄帮主。若非黄帮主女中豪杰,咱们这脑袋怕是早就在城门口挂着了。” 黄蓉坐在左首客位,一身鹅黄衫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玉簪。她面前的酒杯满着,却是一动未动。程英抱着一柄长剑,面若寒霜,立在她身后。 “吕大人客气。”黄蓉声音清冷,“守城之事,乃我夫妇分内之责。大人这酒,还是敬给城头上那些流血的弟兄吧。” 桌上气氛一滞。 几个乡绅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吕文焕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旋即哈哈大笑,仰头将酒倒进嘴里,大手一挥,溅出的酒渍落在官袍上。 “黄帮主果然是快人快语!” 崔浩此时换了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银酒壶,低眉顺眼地走过来,给吕文焕满上,又转到黄蓉面前。 “黄帮主,这可是大人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您赏个脸?”崔浩躬身,姿态极低。 黄蓉抬手虚掩杯口,淡淡道:“拙夫重伤,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这做妻子的若是饮酒作乐,怕是会被天下英雄耻笑。崔先生的好意,心领了。” 吕文焕脸色一沉,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啪!” 这一声响,把下首几个胆小的富商吓得一哆嗦。 “黄帮主。”吕文焕靠在太师椅上,两条腿叉开,语气里多了几分官腔,“郭大侠受伤,本官心里也难受。但他这一躺下,城防不可一日无主。这几日,本官听说北门和西门的防务,还是几个丐帮的长老在把持?” 来了。 黄蓉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丐帮弟子协助守城多年,也是为了替朝廷分忧。” “分忧是好事。”吕文焕皮笑肉不笑,手指敲着桌面,“但咱们大宋自有法度。这兵权,自古以来就是朝廷的。一群叫花子拿着城门钥匙,成何体统?这若是传到临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襄阳城改姓郭了呢。” 这话诛心。 在座的乡绅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那依大人的意思?”黄蓉直视吕文焕。 “简单。”吕文焕身子前倾,藏不住的贪婪劲儿终于不加掩饰地露了出来,“劳烦黄帮主把北、西、南三门的城防令牌,还有调兵的虎符,交还给安抚使衙门。郭大侠既然病了,就让他好生歇着,别占着茅坑……咳,别太过操劳。” 黄蓉怒极反笑。 她站起身,目光冷厉,一一扫过吕文焕和在座众人。 “吕大人,这令牌我可以交。但你问问这满城的百姓,问问在座的各位乡绅,这令牌交到你手里,他们今晚睡得着觉吗?” “当初蒙古兵临城下,大人在府中收拾细软准备南撤的时候,是靖哥哥带着人在城头死守!金轮法王攻破外城,大人吓得尿了裤子,也是丐帮弟子用命填上去才堵住了缺口!” 黄蓉声音清脆,字字珠玑,在厅堂上清晰响起,字字戳心:“如今强敌刚退,大人不想着抚恤伤亡,倒急着来夺权。这令牌若是给了你,不出三日,这襄阳城必破!到时候,在座诸位的家产、妻女,怕是都要成了蒙古人的战利品!” 一番话,说得那些乡绅面红耳赤,几个原本想帮腔的,此时也都闭了嘴。 吕文焕被戳中了痛脚,脸涨得通红,指着黄蓉的手指直哆嗦:“你……你这是妖言惑众!本官是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放肆!” “妇道人家怎么了?”黄蓉下巴微扬,浑身的傲气让吕文焕自惭形秽,“这妇道人家,此时站着。而某些七尺男儿,刚才却是坐着都要发抖。” “好!黄帮主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一直没说话的崔浩突然鼓掌,打破了僵局。他笑着走到两人中间,打着圆场:“大人息怒,黄帮主也是忧心国事,说话冲了些。大家都少说两句。” 他转过身,背对着黄蓉,冲吕文焕使了个眼色,嘴型动了动:酒。 吕文焕一愣,随即压了压火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罢了罢了,本官也是为了襄阳安危太心急了。黄帮主既然信不过本官,这令牌的事,改日再议。” 他端起酒杯,对着黄蓉举了举:“刚才本官失态了,这杯酒,算是给黄帮主赔罪。咱们公事不论,但这庆功宴的面子,黄帮主总得给吧?这满座的乡绅看着,若是黄帮主滴酒不沾,岂不是让人觉得郭家心胸狭隘,看不起我等?” 话说到这份上,若是再不喝,便是彻底撕破脸皮。眼下外敌未除,襄阳城内部若是先乱起来,那是亲者痛仇者快。 黄蓉看着那杯酒。 酒液清亮,并无异味。她内力深厚,寻常毒药入喉便知,倒也不怕这胖子做什么手脚。 “既是赔罪,那这一杯,我喝。” 黄蓉端起酒杯,只是轻轻沾了沾唇,抿了一小口,便将酒杯放下。 “大人,酒喝过了。告辞。” 黄蓉转身便走,程英紧随其后。 可刚走出没两步,黄蓉脚下一顿。 诡异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丹田升起。这热不似寻常烈酒的灼烧,带着刺感,滚烫灼热,顺着经脉快速窜向四肢百骸。原本运转自如的内力,变得迟滞粘滞,运转不动。 更可怕的是,这股热流直冲脑门,眼前景象竟有些重影,双腿更是发软,脚下虚浮发软。 怎么会? 这酒明明无毒…… “师姐?”程英察觉到不对,连忙伸手扶住黄蓉。入手处,黄蓉的手臂烫得吓人。 “想走?” 身后传来吕文焕阴恻恻的笑声。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今晚这安抚使府邸的床,大得很,够黄帮主滚一整晚的。” “啪!” 吕文焕手中的和田玉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哗啦啦——” 大堂两侧的屏风被人猛地推倒,几十个手持利斧的铁甲刀斧手涌了出来,将大堂围得水泄不通。那些乡绅吓得抱头鼠窜,全都钻到了桌子底下。 黄蓉强提一口真气,想要压制体内的燥热,却发现越是运功,那股酥麻无力的感觉就越发强烈,甚至连神智都开始有些模糊,某种难以启齿的渴望在心底滋生。 该死!是媚药! 还是那种专门针对内家高手的媚药! “吕文焕!”黄蓉咬破舌尖,借着剧痛换来片刻清明,厉声喝道,“你敢动我?你不怕靖哥哥杀了你?” “郭靖?” 吕文焕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扯开衣领,露出一胸脯的黑毛,满脸淫笑地步步逼近,“那傻子现在半死不活,能不能活下去都两说。再说了,等老子把你办了,生米煮成熟饭,再给你扣个通敌叛国的帽子……嘿嘿,到时候你还得求着老子纳你为妾!” 他那双绿豆眼肆无忌惮地在黄蓉身上游走,目光黏腻恶心,仿佛要把黄蓉的衣服扒光。 “平日里看你端着个架子,老子就想把你按在身下,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清高!” “无耻!”程英柳眉倒竖,手中长剑“呛”地一声出鞘,身形一闪,直刺吕文焕咽喉。 这一剑极快,带着桃花岛武学的灵动。 吕文焕吓得往后一缩,根本来不及躲避。 就在剑尖距离吕文焕喉咙还有三寸之时,一只苍白的手,突兀地从旁边伸了出来。 “铛!” 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程英的剑刃。 是崔浩。 他脸上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一脸阴狠与戏谑。 “小丫头,剑法不错,可惜,火候太浅。” 崔浩手腕一抖。 磅礴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程英只觉虎口剧痛,长剑拿捏不住,脱手飞出,直直插在房梁之上。 紧接着,崔浩反手一掌,印在程英肩头。 “噗!” 程英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力道带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先天中期?!”黄蓉心头巨震。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直在吕文焕身边唯唯诺诺的书生,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若是平日,她自然不惧,可现在她身中奇毒,内力全失,连站立都困难。 “黄帮主好眼力。”崔浩掏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这‘醉仙酿’可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才配出来的。越是内力深厚,药效越是猛烈。黄帮主现在是不是觉得浑身燥热,心头发痒,坐立难安?” 他嘿嘿一笑,转头对吕文焕道:“大人,这药效快到顶了。待会儿这女人发起浪来,可是不管不顾的,大人可得悠着点,别把这武林盟主给玩坏了。” “哈哈哈哈!先生放心,本官最懂怜香惜玉!” 吕文焕大笑着扑了上来,一双肥手抓向黄蓉的衣襟。 黄蓉想要躲闪,可脚下发软,竟是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 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心头。 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脸越来越近,嘴里的酒臭味直冲鼻端。难道今日,真的要受此奇耻大辱? “若他在此……” 黄蓉眼中含泪,手摸向发间的玉簪。那是她最后的底牌,簪尖喂了剧毒,本是用来杀敌的,如今看来,只能用来全自己的名节。 就在吕文焕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黄蓉那如凝脂般的脖颈时。 就在黄蓉拔下玉簪,准备刺向自己咽喉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 大堂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遭到巨力撞击,当即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一道黑影带着慑人的气势,踏着满地碎木,一步步走了进来。 第374章 血染厅堂 木屑纷飞,尘烟四起。 原本喧闹淫靡的宴会厅一下子没了声息。 叶无忌一身青衫,身形挺拔如枪。 他脚下踩着一块碎裂的门板,目光越过重重刀斧手,径直落在主位上衣衫不整的吕文焕身上。 “叶……叶无忌?!” 吕文焕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太师椅里缩了缩,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 不是说这小子经脉尽断,是个连床都下不来的废人吗? 怎么还能踢碎这三寸厚的红木大门? 崔浩也是眼角一跳,原本把玩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明明探查过,叶无忌体内真气四处乱窜,毫无章法,那种伤势,大罗金仙也难救,这小子怎么可能站在这里? “你是人是鬼?” 崔浩上前一步,挡在吕文焕身前,目光阴冷地打量着叶无忌。 “我是你祖宗。” 叶无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手腕一翻,手里提着的一个还在滴血的黑布包裹,“咕噜噜”滚进了大厅。 那包裹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一直滚到吕文焕的脚边才停下。 布扣散开。 一颗只有半边头发,脸上还凝固着惊恐表情的人头,正对着吕文焕。 那张脸,吕文焕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半个时辰前还见过,让他滚回房去禁足的独苗儿子——吕怀玉。 “啊!!!” 吕文焕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像是被烫到了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把身后的屏风撞得稀烂。 “我的儿!我的儿啊!” 吕文焕指着那颗人头,整个人当场崩溃。 “叶无忌!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全家!” 吕文焕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五官扭曲成一团,那副平日里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失智的狰狞。 “给我杀了他!把他剁成肉泥!谁杀了他,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周围那几十个愣住的刀斧手当即红了眼。 “杀!” 一声暴喝。 离叶无忌最近的四名刀斧手同时挥动手中沉重的开山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叶无忌的头顶、肩膀、腰肋狠狠劈下。 这一击势大力沉,哪怕是一头牛也能被当场分尸。 大厅角落里的乡绅们吓得捂住了眼睛,不敢看这血腥的一幕。 黄蓉坐在椅子上,浑身酥软,想要惊呼,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柄利斧落下。 然而。 叶无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更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还带着嘲弄的笑。 体内,丹田中央那轮赤红的烈日猛地一震。 至刚至阳的气流当即流遍四肢百骸。 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泽。 九阳神功第三层——金刚不坏! “铛!铛!铛!铛!” 四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厅。 火星四溅。 那四柄足以开碑裂石的利斧,劈在叶无忌身上,只留下几道浅白印子,根本破不开皮肉。 不仅没能破开他的皮肉,反而被那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崩断了斧刃! “咔嚓!” 四名刀斧手只觉虎口剧痛,手里的斧柄拿捏不住,直接脱手飞出。 更有甚者,手腕直接被震得脱臼,抱着胳膊惨叫后退。 全场的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崔浩惊得眼仁缩成了小点。 “横练功夫?这怎么可能!” “就这?” 叶无忌轻蔑一笑,抬起脚,一步步朝主位走去。 “拦住他!快拦住他!” 吕文焕看着那个刀枪不入的怪物逼近,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后退一边把身边的亲兵往前推。 剩下的刀斧手虽然恐惧,但军令难违,硬着头皮一拥而上。 “滚。” 叶无忌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 仅仅是凭借着九阳神功那霸道无匹的内力和坚不可摧的肉身。 他像是一辆重型战车,直接撞进了人群。 “砰砰砰!”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人,无论是举着盾牌还是挥舞兵刃,全都被那股蛮横的巨力撞飞出去。 骨断筋折的声音不绝于耳。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几十个精锐刀斧手就倒下了一大片,哀嚎遍地。 叶无忌踩着满地的兵刃和伤兵,如入无人之境,直接站在了吕文焕面前。 此时的吕文焕,已经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杀气却滴血未沾的青年,裤裆处一片湿热,浓重的尿骚味弥漫开来。 “你……你别过来……” 吕文焕哆嗦着嘴唇,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正三品的安抚使!你敢动我?那是造反!郭靖都保不住你!朝廷会派大军踏平襄阳城!” “朝廷?” 叶无忌眼神冰冷刺骨,“这里是襄阳,天高皇帝远。” “再说了,你勾结蒙古人,意图谋害抗蒙义士,我现在杀了你,那是替天行道,朝廷还得给我发奖状呢。” “你胡说!我没有!”吕文焕尖叫。 “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叶无忌伸手,轻轻拍了拍吕文焕那张肥腻的脸,“你儿子在下面等你,我也送你一程,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崔先生!救我!救我!” 吕文焕绝望地看向一旁的崔浩。 崔浩眼神闪烁。 他没想到叶无忌竟然藏得这么深。 这种横练功夫,哪怕是他出手,也不一定能短时间内破开。 若是为了一个必死的吕文焕暴露自己的全部实力,坏了师父的大计,不划算。 就在崔浩犹豫的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耳光声响起。 叶无忌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吕文焕的脸上。 这一巴掌,裹挟着九阳真气。 吕文焕那两百多斤的肥硕身躯,竟被打得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噗!” 吕文焕一张嘴,吐出满口的鲜血和十几颗碎牙。 他那半边脸当场肿起老高,眼角崩裂,鲜血直流。 “这一巴掌,是替满城百姓打的。” 叶无忌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吕文焕那只刚才还想去摸黄蓉的手上。 “咔嚓!” 指骨碎裂。 “啊——”吕文焕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这一脚,是替我郭伯母打的。” 叶无忌面无表情,脚下用力碾动,将那五根手指碾成了肉泥。 周围那些平日里跟吕文焕称兄道弟的乡绅们,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裤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狠了。 这哪里是什么少侠,这分明就是个活阎王! 第375章 似曾相识 “咔嚓、咔嚓。” 吕文焕那只肥手此刻指骨尽碎,血肉模糊。 “呃……啊……啊!!!” 剧痛涌来,吕文焕痛得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他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靴子重得惊人,纹丝不动。 “疼……疼死本官了……饶命……叶少侠饶命……” 吕文焕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风,他瘫在地上疯狂抽搐。裤裆里的尿骚味越来越浓,令人作呕。 “饶命?” 叶无忌脚尖微微发力,碾动着那些碎骨:“刚才你让人拿斧头砍我的时候,想过饶命吗?你想对我郭伯母用强的时候,想过饶命吗?” “既然做了,就要认。” 叶无忌抬起右脚,这一次,他对准的是吕文焕的胸口。 这一脚若是踩实了,别说吕文焕这身肥膘,就是块花岗岩也得当场炸裂。 “崔先生!崔浩!你个狗奴才死哪去了?!” 吕文焕嗓子都喊破了音:“快救我!救我啊!!”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处的崔浩,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出手的。 潜伏在吕文焕身边这么多年,眼看大计将成,只要过了今晚,拿下黄蓉,这襄阳城立郭靖和吕文焕就会彻底离心离德。 到那时襄阳城唾手可得。 可偏偏杀出个叶无忌。 而且这个“废人”,不仅没废,还强得离谱。 若是吕文焕死了,安抚使的位置就会换人,朝廷会派新的官员来,甚至可能直接由郭靖接管防务。那他这十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这头猪,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叶少侠,得饶人处且饶人。” 崔浩的声音幽幽响起。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他身上那股子酸腐文人的气息荡然无存。 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一下挺得笔直,清瘦的身躯微微绷紧鼓胀。 “崩!” 他脚下那块厚实的青砖,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道裂纹。 叶无忌眉头微挑,脚下的动作却没停,依旧狠狠朝着吕文焕踩去:“我想杀的人,天王老子也留不住,你算个什么东西?” “竖子狂妄!” 崔浩眼中寒芒暴涨,一声厉喝震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 他没有去挡叶无忌的脚,而是一下跨过三丈距离。一拳直轰叶无忌的后心。 攻敌必救。 这一拳,没有丝毫花哨。就是一个字:重! 拳头重得惊人,连空气都被压出了爆鸣声。 若是叶无忌执意要踩死吕文焕,那他的后背必然会结结实实挨上这一拳。 以这一拳的威势,就算是先天中期的高手,也得心脉震断,当场毙命。 “这就是你的实力?” 叶无忌冷笑一声。 他若是躲开,这一拳的余波势必会扫中他身后不远处的黄蓉。 此时的黄蓉身中媚药,内力全失,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 “想逼我硬拼?成全你!” 叶无忌放弃了脚下的吕文焕,右脚猛地一跺地面,腰身强行扭转。 体内的九阳真气瞬间沸腾,疯狂涌向右臂。 叶无忌借着转身之势,反手便是一掌,狠狠迎上了崔浩那势大力沉的一拳。 “九阳神功——阳关三叠!” 拳掌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炸开。 四周的门窗纸瞬间化为齑粉。 离得近的几个乡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唔!” 叶无忌闷哼一声。 为了护住身后的黄蓉不受波及,他硬生生承受了巨大的反震之力,没有卸力,而是双脚死死钉在地里。 “刺啦——” 他的双脚在地砖上犁出了两道沟壑,向后滑行了整整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嘴角溢出了鲜血。 而对面的崔浩,也不好受。 他只觉一股至刚至阳霸道无比的内力顺着手臂钻入经脉,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蹬!蹬!蹬!蹬!蹬!” 崔浩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最后后背重重撞在一根合抱粗的朱漆大柱上,才强行停了下来。 全场除了吕文焕那压抑的呻吟声,再无半点杂音。 那些还能动弹的刀斧手和家丁,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只会读死书、见人就点头哈腰的崔先生吗? 竟然能跟这个一脚踢碎大门的杀神拼个旗鼓相当? 甚至……好像还略占上风? 黄蓉瘫坐在椅子上,美目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她看得真切。 叶无忌是为了护她,才硬接了这一拳。 “叶……无忌……你怎么样?”黄蓉强忍着体内的燥热与虚弱,声音颤抖。 叶无忌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黄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此时他的右臂有些发麻,骨骼都在隐隐作痛。 “好大的力气。” 叶无忌眯起眼睛,盯着对面的崔浩,神色多了几分玩味。 刚才那一拳,路数极其怪异。 不似道家的绵里藏针,也不似佛家的慈悲为怀,更不是江湖上常见的任何一门刚猛拳法。 那是一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 而且内力沉重浑厚,每道劲气都仿佛带着千斤重压,层层叠叠,一层叠着一层不断涌来。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那天在武林大会上,那个把自己逼得差点走火入魔的老秃驴,似乎也是这种路数。 “还要打吗?” 叶无忌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身上的气势不降反升,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我能接你一百拳,你还能接我几掌?” 崔浩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胎? 明明亲眼见他经脉尽断,怎么不仅好了,内力还精纯到了这种地步? 刚才那一记硬拼,他虽然看似只退了五步,但那股钻入体内的灼热真气,正在疯狂破坏他的经脉,逼得他不得不分出一半内力去压制。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崔浩眼中杀机暴涨。 他瞥了一眼叶无忌身后的黄蓉,嘴角突然勾起。 既然硬拼讨不到好,那就攻其必救! “小子,去死吧!” 崔浩一声怪啸,再次扑了上来。 第376章 护体神功 只见崔浩双臂肌肉虬结,那层青色的衣袖直接被暴涨的肌肉撑破,化作漫天蝴蝶。 露出的双臂竟然泛着一层诡异的古铜色泽,仿佛是寺庙里的铜人。 “吼——” 他双拳齐出,拳风之中,竟然隐隐夹杂着龙吟象嘶之音,声势骇人。 但他攻击的目标,却不是叶无忌。 而是黄蓉! 那一拳若是打实了,现在的黄蓉必死无疑。 “卑鄙!” 程英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四周的甲士却让她难以脱身。 叶无忌眼中寒光一闪。 “想动她?问过我没有!” 他不退反进,九阳神功第三层金刚不坏神功运转到了极致,全身皮肤泛起暗金色的光泽,整个人如同一尊怒目金刚,直接用胸膛迎向了崔浩的拳头。 同时,双掌如穿花蝴蝶般探出,扣向崔浩的手腕。 “砰砰砰!”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瞬间交手十几招。 拳拳到肉。 每一击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崔浩仗着叶无忌要护人,招招阴毒,专攻黄蓉的方位,逼得叶无忌只能硬抗,无法利用绝世轻功游走。 “给老子滚开!” 叶无忌被这种无赖打法激出了火气。 他猛吸一口气,胸腹高高鼓起,硬生生受了崔浩一记扫腿,身形不晃,反手一记重拳轰在崔浩的肩膀上。 “咔嚓!” 崔浩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被轰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踉跄落地。 他捂着肩膀,疼得面皮抽搐,眼神惊恐。 叶无忌并没有追击。 他站在黄蓉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他看着崔浩那泛着古铜色的手臂,又看了看他刚才出拳的架势,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内力如山,力若龙象……” “外家功夫练到极致,由外而内,生出这一身铜皮铁骨。” 叶无忌的声音传遍大厅。 “好一个‘龙象般若功’!” 崔浩正准备再次进攻,闻言身形一顿。 被认出来了? 也对,这小子前两日才和师尊交过手,被认出来也无可厚非。 叶无忌看到他的反应,心中更笃定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崔先生……哦不,或许我该叫你一声——” “金轮法王的好徒弟?!”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躲在桌子底下的乡绅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就连瘫在地上的吕文焕,此刻也顾不上断指之痛,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倚重了十年的心腹幕僚。 “什……什么?” 吕文焕难以置信:“你是……蒙古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 叶无忌指着崔浩,满脸嘲讽:“堂堂蒙古国师的高足,放着大草原的马奶酒不喝,跑到咱们大宋的安抚使府里,给一个贪生怕死的胖子当了十年的看门狗!” “这份忍耐力,叶某佩服!” 崔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既然身份已经被叫破,再装下去也没意义了。 但不装,后面的事又更加无从做起。 所以他不能认。 一旦认了,便失去了大义。 “一派胡言!” 崔浩猛地直起身子,脸上阴狠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指着叶无忌怒喝道:“好你个叶无忌!不仅行凶伤人,殴打朝廷三品命官,现在还要血口喷人,污蔑我通敌叛国?” “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反贼!” “诸位!” 崔浩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刀斧手。 “这叶无忌勾结江湖草莽,意图谋反,今日更是要在安抚使府邸大开杀戒!” “此人不死,襄阳必乱!蒙古大军必将趁虚而入!” 崔浩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随后从袖中摸出一枚骨哨,放在嘴边猛地一吹。 “呜——” 尖锐刺耳的哨音瞬间穿透了大厅。 “什么声音?” 那些躲在桌子底下的乡绅富贾们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大厅四周的横梁与暗阁之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之声。 紧接着,数十道身穿黑衣、手持特制强弩的死士瞬间现身。 他们手中的弩机闪着蓝汪汪的毒光,显然早就喂了剧毒,且箭头对准的根本不是叶无忌一人,而是这大厅里的所有人! “放箭!一个不留!” 崔浩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吩咐杀鸡宰羊:“这些襄阳城的名流若是都死在郭家人手里,我想朝廷一定会很乐意赐他们一个满门抄斩。” “崔先生!我是陈员外啊!我给你送过三千两……” “我也送过!别杀我!” 乡绅们吓疯了,一个个从桌底钻出来磕头求饶。 “噗!” 一支利箭瞬间贯穿了那陈员外的咽喉,将他还没说完的话钉死在喉咙里。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虽然倒打一耙,但崔浩也没打算放过这些昔日的“朋友”,看着他们倒在血泊中,崔浩眼中只有快意。 “杀光他们!” “崩!崩!崩!崩!” 数十张强弩同时击发。 箭雨如同蝗虫过境,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大厅。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厅。 处在风暴中心的叶无忌,神色却连变都未变。 这些墙头草,他也没打算出手救下他们。 他冷哼一声,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踏。 “轰!” 一股霸道无匹的劲气顺着地面炸开,面前那张红木大圆桌腾空而起。 叶无忌变掌为爪,凌空一抓一送。 那些红木桌瞬间四分五裂,向四周散射而出。 “丁零当啷!” 半空之中,木片与精铁箭簇剧烈碰撞。 第一波箭雨,竟被这随手一击挡下了大半! 但这弩箭毕竟太多,仍有十几支漏网之鱼,刁钻地射向他怀中的黄蓉。 此时的黄蓉早已浑身瘫软,美眸半闭,哪里还有半点躲闪的力气? “抱紧我。” 叶无忌低喝一声,左手揽住黄蓉柔软的腰肢,右手在身前虚空画圆。 嗡! 空气仿佛凝固。 一道隐形气墙瞬间成型,将两人护在身后。 那十几支毒箭狠狠撞击在气墙之上,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箭杆瞬间崩断,无力地坠落在叶无忌脚边三尺之处。 “护体神功?” 崔浩瞳孔猛地一缩。 这种内力外放形成罡气护罩的手段,哪怕是他师父金轮法王,也要把龙象般若功练到第十层才能做到!这小子才多大? “杀那个女的!攻他必救!” 第377章 密道逃生 崔浩眼神狠毒,很快便发现了破绽。 叶无忌护得住自己和黄蓉,却护不住远处的程英! 此刻的程英,正靠在大厅角落的一根立柱旁。她此时连站立都困难。 几名黑衣死士听得号令,立刻调转弩机,甚至有三人直接抽出腰间弯刀,狞笑着扑向程英。 程英看着逼近的刀锋,脸上满是惶急之色。 她现在被七八个甲士围攻,根本闪避不开。 无奈只能强提一口气,挥动手中玉箫勉力格挡。 “当!” 玉箫被磕飞。 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直直朝着她雪白的脖颈砍去。 距离,不过寸许。 远处的叶无忌虽然看到了这一幕,但他此刻正承受着第二波箭雨的攒射,若是强行冲过去,怀里的黄蓉势必会暴露在箭雨之下。 “该死!” 叶无忌眼中杀意暴涨,正准备硬抗几箭也要救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人耳中发嗡。 大厅西侧那面厚实的砖墙,竟然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撞碎了! 烟尘滚滚中,一根还在熊熊燃烧的巨大房梁,被人随手扔了进来。 那带着烈焰的房梁呼啸着飞过大厅上空,精准无比地砸在那三个围攻程英的死士身上。 “砰!” 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这一记重击砸得骨断筋折,变成了肉泥,甚至连尸体都被房梁上的烈火引燃,发出滋滋的焦臭味。 “谁?!” 崔浩大惊失色。 只见破碎的墙洞外,火光冲天。 一道有些消瘦,却带着狂傲不羁气质的身影,提着一把长剑走了进来。 那人脸上不知哪里蹭了些黑灰,却掩不住那一脸灿烂到欠揍的笑容。 “师兄!我就知道这帮孙子不老实!” 杨过把手里的重剑往肩膀上一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把火烧得够不够旺?我看这安抚使府里的柴房太潮了,就顺手把他们的库房给点了,不得不说,这当官的就是有钱,那火油存得真不少!” 他虽然在笑,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是寒芒四射。 他快步走到程英身边,一剑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弩手劈成两半,然后伸手将程英护在身后。 “师嫂……咳,程姨,没事吧?” 程英轻轻摇了摇头。 “好小子!” 叶无忌看着窗外那染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忍不住大笑出声:“烧得好!这把火,就算给这胖子送葬了!” 有了杨过入场搅局,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很快逆转。 大厅内的浓烟越来越大,那些埋伏在横梁上的弓弩手被熏得涕泗横流,咳嗽不止,再也无法精准瞄准。 “咳咳咳……保护大人!保护师爷!” 原本包围的阵型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现在,轮到我了。” 叶无忌将黄蓉换到左手单臂抱住,让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胸口,腾出的右手慢慢握成拳。 丹田内那轮烈日疯狂旋转。 他盯着不远处的崔浩,眼中杀意滔天。 “该死!” 崔浩面色铁青,眼神接连数变。 刚才那一轮箭雨都没能射死这怪物,现在又来了一个煞星杨过,再加上外面那漫天大火,这安抚使府邸今日是守不住了。 但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还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吕文焕身上。 这个废物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他毕竟是朝廷亲封的襄阳安抚使!若是现在让他死在这里,朝廷必然震怒,立刻就会派新的大员来接管襄阳。到时候,蒙古大汗的“里应外合”之计就要彻底泡汤。 “这头蠢猪还不能死,留着他,襄阳城的城门才打得开!” 崔浩心思电转,当机立断,哪怕冒着极大风险,也要保住这个傀儡。 他身形一晃,竟是不退反进,一把抓起地上身形肥硕的吕文焕。 “崔先生……救……救我……”吕文焕死死拽着崔浩的衣袖,连声求救。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 崔浩厉喝一声,提着两百多斤的吕文焕也毫不费力,转身便向大厅主位后的一幅巨型山水画壁冲去。 “想走?” 叶无忌冷笑一声,脚下生风,整个人如缩地成寸般几步跨过数丈距离,带着令人窒息的热浪直扑崔浩后心。 “把命留下!” 叶无忌一声暴喝,九阳真气全力爆发,那只手掌隐隐泛红,带着灼人的高温,直取崔浩背心大穴。 崔浩感觉到背后那足以融金化铁的热力,头皮一阵发麻。但他显然早有准备,眼中闪过狠辣,单手提着吕文焕猛地一按主位扶手上的机关,同时另一只手从袖中甩出一颗黑漆漆的圆球,狠狠砸向地面。 “嘭!” 那圆球落地炸开,却不是暗器,而是一团浓烈无比的紫红色毒烟,立刻在两人之间爆开。 “屏住呼吸!” 叶无忌虽然不惧百毒,但他怀里的黄蓉此刻正是虚弱之时,若是吸入这等剧毒,只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攻势受阻,叶无忌不得不变招,大袖一挥,强横的掌风将面前的毒烟硬生生劈开一条通道。 但这这一瞬的耽搁,对崔浩来说已经足够了。 “咔嚓!” 画壁轰然翻转,露出一道漆黑幽深的密道入口。 “叶无忌,郭靖!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襄阳城,迟早是我们的!” 崔浩阴毒的声音从毒烟后传来。 只见他提着吕文焕,纵身跃入那密道之中。而在他进去的瞬间,他又是一脚踢在机关括枢之上。 “轰隆隆!” 一道厚达尺余的断龙石当即落下,将那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哪里跑!” 杨过提剑刚刚冲过毒烟,一剑斩在那断龙石上。 “当!!” 火星四溅,玄铁重剑虽然锋利无匹,但并未灌注全力的一击,竟只在石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未能将其斩碎。 “这孙子跑得倒是快!连那头肥猪都带走了!” 杨过气得一脚踹在石门上,骂道:“算这狗官命大!” 叶无忌看着紧闭的石门,眼中寒芒闪烁,但很快便收敛了杀意。 “穷寇莫追!密道之中必然机关重重,贸然进去只会中计。” 叶无忌的声音有些急促,甚至带着旁人难以发觉的颤抖。 并非是他怕了机关。 而是怀里的人儿,出问题了。 第378章 亲自解毒 怀里的人烫得吓人。 那种烫,不仅是体温的升高,还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黏腻。 黄蓉原本清冷高傲的眸子此刻半开半阖,眼底烧得通红,水雾迷蒙。 她那双平日里用来施展打狗棒法的巧手,此刻正毫无章法地在叶无忌胸膛上乱抓,指甲甚至透过了衣衫,在叶无忌的皮肉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嗯……” 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媚到了骨子里的低吟,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这声音哪怕是在嘈杂的火场里,也清晰得吓人。 叶无忌浑身一僵,只觉得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醉仙酿”果然霸道。 不仅能散去内力,还能把这江湖第一女诸葛变成这副模样。 “师兄,这……” 刚冲过来的杨过看清黄蓉的状态,吓得手里剑差点没拿稳,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赶紧把头扭向一边。 这可是郭伯母! 这副模样若是传出去,郭伯伯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叶无忌骂了一句,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他试着调动九阳真气,想要帮黄蓉压制体内的药性。 至刚至阳的真气顺着掌心度入黄蓉后心。 谁知这一下坏了事。 那九阳真气刚一入体,直接激起了更猛的药性。 “啊!” 黄蓉身子猛地一颤,体内的燥热不仅没退,燥热翻涌得压不住,冲垮了她残存的理智。 她死死缠在叶无忌身上,红唇微张,吐气如兰,疯狂地在他脖颈间磨蹭,似乎在渴求难得的凉意。 该死! 这药性遇强则强,内力越高,反弹越猛! 叶无忌暗骂一声,不敢再乱动真气。 四周的火势越来越大,房梁开始坍塌,烟尘滚滚。 虽然那群死士已经被杀散,但这毕竟是是非之地。 若是让那群乡绅或是赶来的官兵看到黄蓉这副模样,那才是真的完了。 “杨过!” 叶无忌低喝一声,声音严肃。 “在!”杨过浑身一激灵。 “带上你程姨,马上回郭府!” 叶无忌眼神凌厉,扫视四周:“去通知丐帮鲁有脚长老,封锁全城街道!就说安抚使府邸有蒙古奸细混入,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那师兄你……” “别管我!快滚!” 叶无忌一脚踹在一根倒塌的立柱上,将其踢飞,挡住了外面看过来的视线。 杨过也知道事情轻重,不敢多言。 “师兄保重!” 杨过身形一纵,撞破窗棂,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程英也脸色复杂的看着叶无忌和黄蓉,终究没说什么,飘然离去。 大厅里,只剩下叶无忌和怀里几近崩溃的黄蓉。 “热……好热……” 黄蓉此时已经彻底迷糊了,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衣领,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那抹鹅黄色的肚兜边缘若隐若现,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这画面,是个男人都顶不住。 叶无忌压下翻腾的心神。 “郭伯母,得罪了!” 他单手扣住黄蓉那不堪一握的纤腰,脚下猛地发力。 “轰!” 金雁功全力施展。 他的身形极快,直接撞破了正在燃烧的屋顶,冲天而起。 瓦片纷飞,火星四溅。 叶无忌抱着黄蓉,踏着那些飞溅的碎片,在襄阳城的夜空中极速掠过。 风声呼啸。 但夜风的凉意根本压不住怀里的滚烫。 身在半空,黄蓉非但没有安分,反而因为失重感抱得更紧了。 她那双修长的腿,下意识地盘上了叶无忌的腰。 滚烫的脸颊贴着叶无忌的脖子,温热湿润的触感传来,那是她在毫无意识地索吻。 “靖哥哥……” 一声呢喃,带着无尽渴求,飘散在风里。 叶无忌身形微微一晃,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美妇人,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都这时候了,还敢胡言乱语? 叶无忌没敢回郭府。 郭府人多眼杂,郭靖深受重伤,况且解毒这种事情,自己受累就行了。 他目光如电,在下方快速搜索。 城西。 一片早已荒废多年的老宅院映入眼帘。 那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就是这儿了! 叶无忌身形一折,身形直落而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落入那处荒宅之中。 “砰!” 他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厢房木门。 屋里全是灰尘和蛛网,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叶无忌大袖一挥,掌风卷过,将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板床上的积灰扫去。 他大步上前,将怀里烫得难受的黄蓉轻轻放在木板上。 “呼——” 叶无忌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比跟金轮法王打了一架还累。 可他刚一直起身子,手腕却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死死抓住了。 “别走……” 黄蓉在木板床上痛苦地扭动着身躯,那身鹅黄色的衫子早已凌乱不堪,香肩半露,锁骨深陷。 药性已经到了最顶峰。 此时的她,哪里还是那个威震天下的丐帮帮主? 分明就是一个渴求雨露滋润的寻常妇人。 “靖哥哥……蓉儿难受……” 她迷离着双眼,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碎:“救救蓉儿……” 说着,她竟是主动挺起腰身,向着叶无忌凑了过来。 那只手,更是顺着叶无忌的手臂一路向上,想要去解他的衣带。 叶无忌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女侠,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展露出最原始、最脆弱的一面。 心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郭伯母,你看清楚了。” 叶无忌一把抓住她那只乱动的手,用力捏了捏,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恼火:“我可不是你那个木头靖哥哥。” “你要是再喊他的名字,我可真要当个趁人之危的采花贼了。” 疼痛让黄蓉眼中的迷离稍稍散去了一些。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这张脸。 不是那张憨厚方正的国字脸。 而是一张年轻、英俊,带着几分邪气和玩世不恭的脸庞。 叶无忌? 怎么是他?! 羞耻感猛地浇灭了她大半的欲火,瞬间浇灭了她心头的一半欲火。 “你……” 黄蓉惊得猛缩回手,拼命往床角缩去。 她咬着牙,因为用力过猛,嘴唇都咬出了血。 借着这份剧痛,她强行找回了几分理智。 “滚……” 黄蓉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十分决绝:“你给我滚出去!” 她双手死死护住胸口那片春光,指节绷得紧紧的。 “去找……去找程师妹……” 叶无忌看着她那副既抗拒又渴望,既贞烈又妩媚的矛盾模样,心里的恶趣味反而更浓了。 他非但没走,反而俯下身子,双手撑在黄蓉身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板之间。 那张俊脸越凑越近,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伯母?” 叶无忌轻笑一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滚烫的脸上:“刚才在天上,伯母可是抱得紧紧的,怎么一下地就不认人了?” “你……”黄蓉气急,浑身颤抖,想要抬手打他,却发现手臂酸软得根本抬不起来。 “这荒郊野岭的,我要是走了,伯母这毒……打算找谁解?” 第379章 袒露心迹 叶无忌一愣,随即乐了。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伸手捏住她滚烫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蓉儿,你这也没喝酒啊,怎么说的全是醉话?” 手指触碰到的肌肤滑腻如脂,烫得吓人。 黄蓉身子猛地一颤,那股属于男人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引得体内药力更加疯狂地乱窜。她本能地想蹭过去,理智却又拼命把她往回拉。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把她折磨得快要疯了。 “别碰我!” 她偏过头,想甩开叶无忌的手,嘴里却还不饶人:“前阵子……在客房……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叶无忌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耳后,轻轻摩挲着黄蓉的秀发。 “那个程师妹……”黄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们在房中闹出那般动静,叫得……叫得那么大声……也不知羞……” 叶无忌这下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来这根刺扎在这儿呢。 他倒是没想到,平日里端庄大气的黄帮主,私底下竟然还会听墙根。而且听完了,这醋劲儿还挺大。 当初自己和程英不过是在房中洗脚,然后按摩了一下,舒爽的叫了出来罢了。 没想到黄蓉竟然以为自己和程姨在房中干不知羞的事情。 但叶无忌并没有打算跟黄蓉解释。 “所以呢?” 叶无忌身子前倾,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挨在一起,“黄帮主这是在吃师妹的醋?” “谁……谁吃醋!” 黄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虽然虚弱,却还是硬撑着那口气,“我是替你师父……教训你……不知检点……勾三搭四……”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叶无忌并不反驳,反而大大方方地认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破窗前。 窗外,襄阳城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和更夫慌乱的铜锣声。 吕文焕今夜的举动,把襄阳城里的矛盾从地下彻底搬到民面上来了。 叶无忌看着那冲天的火光,脸上一片冷漠。 以前,他对郭靖是敬重的。 江湖之人,谁见了郭靖,不得喊一声郭大侠。 为了“大义”,死守襄阳几十年。哪怕知道朝廷腐败,皇帝昏庸,他也愿意用自己的一家老小去填这个无底洞。 叶无忌不想吃下黄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份敬重。 那是给英雄的一份体面。 可今晚,吕文焕给他上了一课。 在那些当官的眼里,郭靖算什么?黄蓉算什么? 不过是好用的工具,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甚至是用来泄欲的玩物。 郭靖愚忠,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他叶无忌不是傻子。 “大宋烂了。” 叶无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床上的黄蓉正被热浪折磨得死去活来,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地反驳:“你……胡说……” “吕文焕这种人都能当安抚使,这朝廷还有救?”叶无忌转过身,背着月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郭靖想当忠臣孝子,想以此身殉国,我不拦着。那是他的道。” “但是……” 他一步步走回床边,目光死死锁住床上那个正在痛苦扭动的女人。 “你不行。” 叶无忌的声音霸道得不讲道理,“我叶无忌看上的女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她去给这破房子陪葬。” “从今往后,这大宋的规矩,管不到我头上。郭靖的道理,也管不到你身上。” “你……”黄蓉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惊住了,一时间竟忘了体内的燥热,呆呆地看着他。 叶无忌伸手,极其霸道地挑起她的下巴:“黄蓉,你听好了。这襄阳城要是守不住了,郭靖想死,我不管。但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我不允许。” 黄蓉呆呆地看着他。 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那是大逆不道,贪生怕死。 可从叶无忌嘴里说出来,她却只听到了那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偏执和……深情。 这个小男人,他是真的想带自己走。 不管是信阳城外,还是今天在吕府,他都是在拿命护着自己。 “你……” 黄蓉眼眶一红,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看上你了。” 叶无忌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丝毫遮掩:“我叶无忌看上的女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别想动一根汗毛。吕文焕想动你,我就废了他。蒙古人想动你,我就杀光他们。” “至于郭伯伯……” 叶无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残忍的弧度:“他要是护不住你,那就换我来护。” 以前,他敬重郭靖,所以对黄蓉只是有贼心没贼胆,哪怕有些暧昧,也始终守着最后一步底线。 觉得朋友妻不可欺。 可今晚,吕文焕的所作所为,彻底打碎了他的滤镜。 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 好人没好报。 郭靖愚忠,那是他的道。 但他叶无忌不是大侠,他就是个自私的俗人。他既然穿越了一遭,既然有了这一身本事,为什么还要憋屈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去送死? 去他妈的礼教大防。 去他妈的世俗眼光。 老子就是要抢。 黄蓉被他这番近乎表白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活了三十多年,听过的甜言蜜语也不少,当年的欧阳克也是满嘴的情话。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跳加速。 这不仅是情话,这是宣战。 向这个世道,向她的丈夫宣战。 “你疯了……” 黄蓉喃喃道,眼神却再也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是疯了。” 叶无忌看着她那副有些动摇、有些脆弱的模样,心头一热,再次欺身而上。 “这‘醉仙酿’有点意思,能锁住内力,还能勾起心火。”叶无忌低头看着她,“寻常的解毒法子没用,得把这股子邪火导出来。” “你要干什么……” 黄蓉慌了。 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慌。 此刻的叶无忌,身上那股子危险的气息太浓了。不像平日里那个虽然口花花但还有底线的晚辈,倒像是一头终于露出了獠牙的狼。 “干什么?”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练过‘阴阳轮转功’,你应该知道这功夫最擅长干什么。” “不行!我是你……” “是什么?”叶无忌打断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股灼热的气息在她脸上喷薄,“郭夫人?还是黄帮主?” “现在这里没有什么黄帮主,只有个快被火烧死的女人。” 第380章 九阳镇毒 叶无忌不再废话,右手扣住黄蓉的脉门,九阳真气缓缓灌入她的经脉。 “唔……” 黄蓉身子一震,脸色越发苍白。 原本不堪重负的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叶无忌眉头紧锁,掌心传来异常的灼热。 至刚至阳的真气刚一入体,便与她体内霸道的“醉仙酿”药力撞在了一处。 那药力并非寻常迷药,而是带着扰乱心神、冲击经脉的诡异劲道。原本在她体内四处乱窜的热流,像是找到了出口,顺着两人接触的脉门反扑而来。 热劲一入体,叶无忌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药劲儿还真不简单。” 他心里暗骂一声,立刻催动九阳真气,将那股反噬之力压了下去。 黄蓉此时的状态极差,原本端庄秀丽的脸上满是病态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可体内那股药力一阵强过一阵,搅得她心神不宁,连眼前景象都变得模糊起来。 叶无忌的真气带着沉稳与温和,一点点渗入她的四肢百骸,替她压制乱窜的药性。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一面是经脉被药力冲撞的痛苦,一面又是真气缓缓抚平伤势的安定。 “别乱动。” 叶无忌低喝一声,声音有些发沉。 他也并不好受。 这“醉仙酿”的药力通过真气传导过来,虽然被九阳神功化解了大半,但剩下的余劲仍旧让他气血翻涌,精神一阵恍惚。 眼下若是稍有差池,不但黄蓉体内药力会彻底失控,连他自己也可能被反噬。 “配合一点,郭伯母。” 叶无忌腾出一只手,见她经脉几处要穴被药力封住,索性不再迟疑,抬掌在她后背几处大穴上接连拍下。 这一掌力道极稳,落点精准。 黄蓉闷哼一声,只觉得体内堵塞的气息被强行震开,原本郁结在胸口的闷痛终于松动了几分。 “你……” 她咬着牙,眼眶微红。 这哪里像是温和疗伤,分明像是在硬生生替她破关。 叶无忌却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出掌如风,连续点拍。 原本积聚在她经脉中的药力,被这股霸道而精准的掌力一点点震散,再由九阳真气引导着排出体外。 黄蓉紧紧咬着嘴唇,强忍着经脉刺痛。 “你……轻点……”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再没有平日里丐帮帮主的威严。 “轻点?” 叶无忌冷笑一声,手下动作却更稳了几分,“刚才不是还要赶我走吗?” “这会儿知道难受了?刚才说我多管闲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你混蛋……” 黄蓉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我就混蛋。” 叶无忌一边运功,一边沉声道,“我要不是混蛋,这会儿你恐怕已经落在吕文焕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提到吕文焕,黄蓉身子猛地一僵。 屈辱与后怕再次涌上心头。 是啊。 若不是眼前这个混小子及时赶到,她今晚的下场,恐怕远比现在凶险得多。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抗拒终于松动了一些。 药力放大的慌乱与不安,也被叶无忌沉稳的真气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不再强行抵触叶无忌的内力,反而开始下意识运转自身真气,与他配合。 两股真气在体内形成一个稳定循环。 屋外的风渐渐停了。 原本还在鸣叫的蛐蛐儿,也像是被屋内凝重的气氛压住,没了声响。 每一次循环,体内的燥热便减弱一分,神智也清明一分。 黄蓉的呼吸逐渐平稳,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侧,显得有些狼狈,却也让她那双眼睛恢复了几分清亮。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无忌。 年轻,张扬,做事肆无忌惮,说话也从不留情。 可偏偏在这种生死关头,他的真气却稳得可怕,像一道坚实屏障,将那些混乱与危险尽数挡在外面。 这与郭靖的沉厚木讷不同。 叶无忌身上有一种锋芒毕露的锐气,令人不安,却也让人在危急时不自觉地生出几分信任。 “叶无忌……” 她低声开口。 “嗯?” 叶无忌正全神贯注地引导最后一波药力,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这过程比他想象中麻烦得多。 若是换个内力差些的人,只怕早已被药力反噬,根本撑不到现在。 “我和李莫愁……” 黄蓉的话断断续续,显然神智还未完全恢复,“谁的内功根基……更稳?” 叶无忌手上动作一顿,差点被她这句话弄乱了真气。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竟然还惦记着和李莫愁分个高下? 这就是传说中算无遗策的女诸葛? 分明是伤成这样还不肯服输。 叶无忌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我又没有仔细查过,哪里判断得出来?”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黄蓉微微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既然没查过……” 她强撑着精神,语气虚弱却仍旧倔强。 “那现在……你敢不敢查?” 叶无忌掌心真气微微一滞。 这女人,果然还没完全清醒。 不过她说的“查”,自然是查验经脉、辨明内功路数。 眼下药力尚未完全排尽,若能顺势查看她经脉受损情况,倒也正合适。 “黄帮主。” 叶无忌低声道,“你当真要我仔细检查一番?” 他看着黄蓉,神情难得严肃起来。 “你要知道,这种检查,会牵动你全身经脉。若是你不配合,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黄蓉身子轻轻一颤。 她当然知道其中凶险。 可此刻若不彻底查清药力残留,日后经脉留下隐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她咬了咬牙,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废话真多……” 她虚弱地瞪了他一眼。 “你若是怕了……就赶紧滚一边去。” 黄蓉强撑着一口气,语气里仍有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去找赤练仙子,去找程师妹……看她会不会……” 话音未落,她的下巴已经被叶无忌伸手轻轻托住,迫使她抬起头来。 叶无忌逼近几分,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怕?” 叶无忌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锋芒。 “在我的字典里,就没有‘怕’字。” “既然帮主这么有雅兴,非要和李莫愁比个高低……” “那我今日,就勉为其难,做一次公正的评判。” (第二版……) 第381章 黄蓉逞强 破败房屋内,空气潮湿沉闷。 窗棂破了个大洞,月光斜斜地泼进来,照在黄蓉那张汗津津的脸上。 她的发髻早就乱了,几缕湿发贴在腮边,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是中了毒后强撑到现在。 叶无忌也不急。 他站在床榻三步之外,负手而立,目光沉静,仔细观察着黄蓉的脉象与气色。 “怎么,黄帮主这就怂了?” 叶无忌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刚才不是还挺有胜负欲的吗?非要跟李莫愁那个女魔头比个高低。现在连运功逼毒都不敢了,可堕了你黄帮主的威风。” 黄蓉咬着牙,胸口起伏不定。 那股毒劲儿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让她难以凝神。理智告诉她,此刻必须稳住心神,否则毒气攻心,后果不堪设想。可她浑身发软,连抬手都费劲。 “你……少废话。” 黄蓉别过头,声音虚弱却仍带着傲气:“要救便救,救不了就让开。少在这儿……拿我取笑。” “取笑?” 叶无忌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门外。 “黄帮主,这话可就伤人心了。我在信阳城为了救你女儿拼死拼活,刚才为了救你又跟崔浩那孙子打了一架。现在好心好意替你逼毒,怎么就成取笑了?” “你那法子当真有用?” 黄蓉皱眉,眼眶微红:“你那套什么以拳导气、以劲通脉,听着就不像正经医术。” “是不是正经医术,试过才知道。” 叶无忌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若不信,那也无妨。我叶无忌虽然不是什么神医,但也从不强人所难。既然黄帮主不愿,那我便去外面守着。等天亮后毒性稍缓,你自个儿回郭府去。” 说完,他还真转身往门口走。 这一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寒意从破窗外灌进来,黄蓉体内的毒气却一阵阵翻涌,冷热交替,叫她几乎坐不稳。 “别……” 一个字从黄蓉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蚊子叫。 叶无忌脚步没停。 “别走!” 黄蓉终于喊出了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叶无忌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嘴角微微一挑。可转过身时,脸上依旧平静。 “郭伯母还有吩咐?” 黄蓉扶着床沿坐起,鹅黄色衣衫沾了尘土,额前汗珠不断滚落。她平日里端庄聪慧,此刻却因毒性发作而显得狼狈。 可即便如此,她眼底那份不服输的神色仍未散去。 “救我。” 黄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腕:“你若真有办法,便试试。” 叶无忌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着黄蓉,语气认真了几分:“救你可以。但咱们得把话说清楚。刚才那个问题,你是真想知道答案,还是随口一问?” 黄蓉脑子昏沉,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答案?” “你和李莫愁谁的身法更好。”叶无忌提醒道,“这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黄蓉脸色一沉。 这混小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这个? 可看着叶无忌那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动手”的架势,她知道自己若不顺着他说,只怕他还要继续磨蹭。 “我想知道。” 黄蓉闭了闭眼,咬牙说道:“我想知道,我的身法有没有输给她。” “声音太小,听不见。” “我想知道我有没有输给她!” 黄蓉猛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虽有疲惫,却仍带着一股倔强:“那个女魔头,凭什么跟我比?” 哪怕到了这会儿,她骨子里的傲气还是没丢。 她是丐帮帮主,是名满天下的黄女侠。 在任何方面,她都不愿轻易认输。 尤其是输给李莫愁那样的人。 “这就对了嘛。” 叶无忌笑了笑,重新走回床边。 这次,他神色正经许多。 他隔着一方帕子搭上黄蓉的脉门,仔细探查她体内毒气流向,又取出几枚银针,在烛火上烤过之后,依次落在她手臂与肩背几处穴位上。 “既然要比,那就得有个章程。” 叶无忌一边诊脉,一边说道:“光凭嘴说不行。得看轻功、步法、内息流转,还有临敌变化。有了具体判断,才有发言权。黄帮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黄蓉忍着经脉里的刺痛,低声道:“你快些。” “急什么?” 叶无忌抬手将一缕真气送入她经脉,替她压住乱窜的毒息。 “咱们这是在探讨武学根基,探讨经脉运行,得严谨。”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截短木,立在屋中,随手点了几处方位。 “这毒不难解,但你内息被它搅乱,若强行冲关,反而容易伤了根本。我得先问问帮主,这法子,中不中?” 黄蓉皱眉:“中……什么中不中?” “看来黄帮主认为这法子不中咧!” 叶无忌挑眉,随即转身走到屋中空处。 黄蓉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又欠揍的模样,气得险些笑出来。但毒气攻心,她只能闭上眼,心中暗道:“算了,就信他这一回。这小子虽嘴上不饶人,倒也不算坏。其他的事,日后再说吧。” 第382章 嘴硬心软 叶无忌收了功,脸上却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早说够了不就完了?非得硬撑。黄帮主,你这身子骨虽然柔弱了些,但这嘴可是比襄阳城的城墙还硬。” 黄蓉把脸偏到一边,根本不想搭理他。 体内那股燥热已经退了大半,原本乱窜的气息也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一阵阵酥麻的余劲,像是细小的电流,仍在经脉之间游走。 叶无忌也不再闹她。 他盘腿坐在床边,伸手搭在黄蓉的后背上。这次没再说笑,九阳真气醇厚温和,缓缓度入,替她梳理着乱成一团的经脉。 屋里静了下来。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把地上的尘土照得惨白。 过了好半晌,黄蓉带着鼻音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问你的话……还没回呢。” 叶无忌挑了挑眉:“啥话?” “别装傻。”黄蓉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病色,眼神却很执拗,“李莫愁。” 这两个字一出口,黄蓉的心便微微一紧。 其实,她何尝想在这种时候提起别的女人。可眼下,她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也给他找条退路。 方才那番疗伤,她看着眼前这少年郎,眉宇间英气逼人,正是鲜衣怒马的好年华,又是名门正派的高徒,前途不可限量。 可自己呢? 黄蓉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有自己的身份,有自己的责任,也有许多无法轻易放下的牵绊。 “他是天上的鹰,我若是硬要把他困在身边,只怕反倒误了他的大好前程。” 黄蓉太聪明,也太理智。她深知两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年龄、身份、江湖流言,还有各自肩上的责任。 若能把这份情意藏在心里,偶尔见上一面,知道他平安无事,她其实也就心满意足了。 提李莫愁,不过是想告诉他: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若外头有那身家清白、年纪相当的好姑娘,哪怕是李莫愁,只要你真心喜欢,我也不会拦你。 这番心思百转千回,到了嘴边,却只化作那看似刁蛮的一问。 其实还有一点原因,黄蓉不敢深思。 方才那番疗伤,简直像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 她自诩智计无双,可在这蛮横霸道的九阳真气面前,却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几度差点被汹涌的内息冲垮。 叶无忌这小冤家,根本就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 若只是她一人,恐怕日后真有些招架不住。 况且她自忖与李莫愁打过几次交道,那女人虽然性情偏激、手段狠辣,但心里也确实护着这小子。 在自己老爹面前都敢硬要保他,这倒让黄蓉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叶无忌何等聪明? 他看着黄蓉闪烁的眼神,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小心翼翼的退让,心头猛地一颤。 他原本还想调笑几句,此刻却忽然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 她是在替他考虑。 甚至不惜委屈自己,也要为他的名声和未来让路。 “傻女人。”叶无忌心里暗骂了一声,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股怜惜之意,瞬间化作了更深沉的认真。 这样处处为他着想的黄蓉,比那个叱咤风云、智计无双的女诸葛,更让他心疼。 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目光落在她脸上。 “真想听实话?”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废话。”黄蓉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叶无忌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要说李莫愁,她确实不一般。性子烈,骨头硬,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的人,若是做朋友,痛快;若是做对手,麻烦;若是做知己,也许会很难得。” 黄蓉听得心头一刺,身子微微僵硬。 “但是嘛……” 叶无忌话锋一转,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语气放缓:“她再特别,也不是你。” 黄蓉怔了怔。 叶无忌看着她,认真道:“蓉儿,你不用拿自己和任何人比。李莫愁有李莫愁的性情,你有你的好。你聪明、坚韧、心软却不软弱,遇事总把别人放在前头。你以为自己是在替我打算,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声“蓉儿”,叫得黄蓉心头一颤。 叶无忌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落得很稳:“你不是谁的退路,也不是谁的负担。你就是你。别胡思乱想,也别替我做决定。将来要怎么走,我自己会想清楚。但有一点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在我心里,谁也替不了你。” 这话算不上多么华丽,却像一剂温热的药,慢慢熨平了黄蓉心底那些不安的褶皱。 她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热,想骂一句“油嘴滑舌”,可那四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凶不起来。 “油嘴滑舌。”黄蓉轻轻啐了一口,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那颗悬在半空、患得患失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第二版……) 第383章 独占蓉儿 月光如水,顺着破败的窗棂淌进来,照得满屋清冷。 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板床终于停止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屋内那股子旖旎甜腻的气息还没散去,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尘土味,竟然调和出一种极其荒诞的真实感。 叶无忌坐在床边,随手捡起地上的青衫披在身上,也没系带子,就那么敞着怀,露出布满抓痕的胸膛。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火折子,轻轻一吹。 火光亮起,映照出他那张带着几分餍足,还透着几分邪气的脸。 “黄帮主。” 叶无忌打破了屋内的安静:“这下,算是解毒了吧?”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 黄蓉侧身向里,紧紧蜷缩成一团。那身鹅黄色的衫子早就被扯得不成样子,此刻勉强遮盖在身上,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此时那肌肤上还泛着未退的潮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惊心动魄。 她没说话,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些。 若是换了寻常女子,遭遇这种事,此刻多半是要寻死觅活,或者哭哭啼啼地要去跳井。 但她是黄蓉。 是那个桃花岛主黄药师的女儿,算无遗策的女诸葛。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神智强行聚拢。 这该死的满足感让她有些恍惚。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随着那股霸道的“醉仙酿”药力消退,体内竟有一股暖洋洋的气流在四肢百骸游走。 那是叶无忌运转阴阳轮转功时产生的真气。 这股真气霸道又温柔,正在快速修复她受损的经脉。 甚至…… 黄蓉咬了咬下唇,那种难以启齿的愉悦感,竟然压过了羞耻心。 这么多年了。 自从靖哥哥忙于守城,日夜操劳,他们夫妻之间早已相敬如宾。被男人疼爱的感觉,她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 今日这场“解毒”,虽然荒唐粗暴,却让她那颗早已干涸的心,久违地跳动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 叶无忌转过身,一只手撑在黄蓉身侧,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她那圆润的肩头,手指还轻轻摩挲了两下黄蓉的头发:“还在回味刚才的评判结果?” 黄蓉身子一颤。 她转过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的神态里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带着认命的复杂幽怨。 “你赢了。” “李莫愁……还是不如我。” 叶无忌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黄帮主!”叶无忌笑得胸腔震动,“我就喜欢你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哪怕是在这种事情上,也要争个高低!” 他俯下身,在她唇角狠狠啄了一口。 “放心,在我心里,你是头一份。” 黄蓉没躲。 或者说,她知道躲也没用。她甚至微微仰起头,承受了这个带着侵略性的吻,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才偏过头去。 “扶我起来。” 黄蓉低声道,“该回去了。” 叶无忌挑了挑眉,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那具丰腴柔软的身子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黄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 两人肌肤相贴,那股熟悉的燥热感似乎又有抬头的趋势。 “别……”黄蓉身子发软,连忙按住叶无忌那只不老实的手,“别闹了……真的该回去了。过儿和程师妹还在等,若是靖哥哥醒了看不见我……” 提到郭靖,叶无忌眼底闪过一丝不爽。 “郭靖,郭靖,又是郭靖。” 叶无忌冷哼一声,手掌在她腰间惩罚似地捏了一把,“你现在身子都在我怀里,嘴里却喊着别的男人?黄帮主,你这可是犯了我的忌讳。” 黄蓉吃痛,眉头微蹙,却并没有生气。 她反而像是哄孩子一样,伸手在叶无忌的胸口轻轻顺了顺气,眼神里神态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无奈。 “他现在还是我……。” 黄蓉有些说不出嘴,她对郭靖已经伤透了心。 随后语气幽幽,“你是我的……冤家。” 冤家。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味道。 叶无忌心头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行,冤家就冤家。”叶无忌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不过咱们得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出了这个门,你是是黄帮主,我管不着。” “但你也不准再做郭夫人!” 叶无忌语气霸道:“你只有我能欺负。其他人,谁也不能碰你一根指头……” “郭靖也不行。” 黄蓉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面孔。 狂妄,嚣张,不可一世。 但这正是她那个木讷的靖哥哥身上所没有的。这种毫无道理的占有欲,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知道了。” 黄蓉低下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应了一声,随即开始整理那一身破烂的衣衫。 衣衫破损严重,稍微一动就要走光。 叶无忌也没闲着,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顺手极其熟练地在她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 “你!”黄蓉羞得满脸通红,瞪了他一眼,“都要走了还……” “收点利息。”叶无忌咧嘴一笑,“这可是给你盖个章,免得你忘了刚才有多快活。” 黄蓉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这混蛋,简直就是个无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把今晚这一关混过去。 “叶无忌,你听着。” 黄蓉的神色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明,她一边系着叶无忌外袍的带子,一边飞快地说道:“今晚安抚使府邸大火,这事儿满城皆知,瞒不住。靖哥哥若是问起来,绝不能提中毒之事。” “为何?”叶无忌漫不经心地问道,“难道说你中毒了,郭伯伯还会怪你不成?” “你不懂。” 黄蓉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靖哥哥为人方正死板,若是知道吕文焕对我下药,依他的性子,定会冲去杀了吕文焕。如今蒙古大军刚退,襄阳城防还要靠吕文焕调度,此时内讧,襄阳必破。” “啧啧啧。” 叶无忌咋舌,“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家国大义。黄帮主,我是该说你伟大呢,还是说你傻?” “这不是傻,是大局。” 黄蓉没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得换个说法。”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无忌:“就说吕文焕府中混入了蒙古奸细,意图行刺。崔浩便是那金轮法王的弟子,是他打伤了我。我受了内伤,是你带我突围,寻了这处僻静之地替我疗伤。” “疗伤?” 叶无忌似笑非笑,“什么伤需要疗得衣衫不整,还需要疗上一两个时辰?” “就说是……极其阴寒的掌力。” 黄蓉脑子转得飞快,谎话张口就来,“需得除衣,以至阳内力相抗。而且……而且过程中凶险万分,不能受半点打扰。” 说到这,她脸上又是一红。 这哪里是谎话,分明就是把刚才那羞人的过程给美化了一番。 叶无忌听得目瞪口呆。 这女人,编起瞎话来真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就把两个人偷情的屎盆子,扣到了并不存在的“蒙古奸细”头上? “高,实在是高。” 叶无忌竖起大拇指,“那吕文焕那边呢?他可是知道实情的。” “他不敢说。” 黄蓉冷笑一声,“他给我下药是真,勾结崔浩也是真。如今崔浩跑了,这屎盆子就扣在他头上了。他若是敢乱说,我就把这事儿捅到临安去,告他个通敌卖国!他那个安抚使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只要我不提下药的事,他也只能顺着我的话说。说是遭遇刺客,他护卫不力,这罪名总比给郭大侠戴绿帽子要轻得多。” “而且……” 黄蓉看了一眼叶无忌,“你打断了他五根手指,又杀了他儿子。他现在怕你怕得要死,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靖哥哥面前把你供出来。” “说不定他此刻早就不在襄阳了!” 叶无忌听完,忍不住鼓掌。 “精彩。” 他凑过去,在黄蓉耳边低语:“黄女侠这算计人心的本事,叶某佩服。看来以后我要是想偷吃,也得小心着点,别被你给卖了。” 黄蓉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只要你老实点,我自然不会卖你。” 她整理好最后一点衣角,虽然叶无忌的长袍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但也勉强遮住了里面的春光。 “还有一点。” 黄蓉忽然转过身,双手抓住叶无忌的衣领,目光变得异常严肃,“过儿和师妹那里,我会去说。但你自己要记住了,在人前,千万别露出马脚。” “尤其是你看我的眼神。” 黄蓉咬着嘴唇,“收敛点。” “怎么收敛?” 叶无忌故作不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口,“就像现在这样?” “你!” 黄蓉气结,伸手就要打他,却被叶无忌一把抓住手腕,顺势拉进怀里。 “好了,不逗你了。” 叶无忌收起嬉皮笑脸,目光深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郭大侠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若是你什么时候想过河拆桥……” “那我就只能拿着这件肚兜,去跟郭大侠好好聊聊今晚的‘疗伤’细节了。” 说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衣,正是黄蓉贴身的那件。 “还给我!” 黄蓉大惊失色,伸手去抢。 这东西要是落在叶无忌手里,那简直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响雷! 叶无忌手一缩,将肚兜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这可是战利品,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他坏笑着,“留个念想。以后夜里孤单了,也好拿出来闻闻味儿。” “下流!” 黄蓉骂了一句,脸红得快要滴血。但她也知道抢不回来了,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 “走吧。” 叶无忌伸手揽住她的腰,这次黄蓉没有拒绝,顺从地靠在他身上。 “待会儿出了这个门,你若是腿软走不动道……” “我可以背你。” 叶无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黄蓉心里一暖,嘴上却硬得很:“谁腿软了?我内力已经恢复了大半,这点路还走得动。” 说着,她推开叶无忌,试着走了两步。 哪知刚一迈腿,酸麻感袭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有力的臂膀及时捞住了她。 “嘴硬。” 叶无忌轻笑一声,直接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黄蓉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脊梁挺得笔直,像是能扛起所有的风雨。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了上去。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背上。 “叶无忌……” “嗯?” “谢谢。” 这声谢谢很轻,却很真。 若是没有他,今晚的后果,她真的不敢想。 当然,这一声谢也不仅仅是为了今晚。 这一声谢代表着黄蓉已经和过去的字迹彻底告别。 叶无忌托着她的臀,往上颠了颠,大步走出了破败的屋门。 “谢就不用了。” “以后我想检查身体的时候,黄帮主配合点就行。” “……滚!” 夜色中,两人一骑绝尘,朝着郭府掠去。 第384章 杨过起疑 夜风微凉,吹得荒草丛沙沙作响。 叶无忌背着黄蓉走出荒宅大概二里地,直到快要看见郭府轮廓,黄蓉才在他背上挣扎了一下。 怀里的人儿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疼。 刚才那一番折腾,是个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何况她现在内力虽复,身子骨酸软无力,每动一下都扯得疼。 施展轻功时,每一次借力,叶无忌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紧绷一下。 叶无忌放慢了速度。 “赶着投胎吗?” 黄蓉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慢点……颠得我难受……” 叶无忌低头看了一眼。 借着月色,能看到她修长的脖颈上全是细密的红痕,那是刚才情急之下留下的印记。 这会儿看着,倒像是雪地里落了梅花,艳得刺眼。 “刚才问你中不中,你说不中。” 叶无忌放慢脚步,在一处高耸的飞檐上停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这会儿知道难受了?” “你闭嘴。” 黄蓉没力气跟他斗嘴,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可惜手上没劲儿,软绵绵的,倒像是调情。 “快到了。” 叶无忌看着前方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收起了嬉皮笑脸:“待会儿见了人,你这嗓子……” 黄蓉清了清嗓子。 “咳……” 声声音嘶哑粗粝 她脸色一变。 这副嗓音,若是让熟悉的人听了去,稍微一琢磨就能明白刚才经历了什么。 喊破了喉咙,除了那种事,还能是什么? “就说是烟熏的。” 叶无忌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伸手帮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那些羞人的痕迹:“安抚使府邸发生巨变,黄帮主为了救人,喊哑了嗓子,合情合理。” 黄蓉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但这确实是个好借口。 “放我下来。” 声音虽然还有些哑,但语气里那股子丐帮帮主的威严已经回来了一半。 叶无忌也没坚持,身子微微一蹲,把背上的人儿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脚刚一沾地,黄蓉的身子就晃了晃。 那双腿像是刚跑了几十里地的马,酸得根本使不上劲,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一只大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 “看来黄帮主这‘内伤’还是没好利索啊。”叶无忌凑近她耳边,热气激得黄蓉耳根子瞬间红了一片,“要不还是我抱着你走?反正天黑,也没人看见。” “你……” 黄蓉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若是放在以前,那是寒光凛冽,能把人吓退三尺。 可现在,眼角眉梢全是刚才那场荒唐事留下的余韵,水汪汪的,看着倒像是在撒娇。 “松手。”黄蓉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起体内刚刚恢复的几成内力,稳住了下盘,“前面会有丐帮弟子巡逻。若是被他们看见像什么样子?” 叶无忌耸了耸肩,有些遗憾地收回手。 但他并没有退开太远,依旧站在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那股子侵略性极强的气息,还是把黄蓉罩得严严实实。 黄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那件原本鹅黄色的长衫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外面裹着叶无忌那件宽大的青色长袍,袖子长了一大截,领口还敞着,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上面还有几处没消下去的红印子。 她赶紧把领口拢紧,系好带子,又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发髻。 “待会儿见了人,你少说话。”黄蓉一边整理,一边低声嘱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警告这个随时可能发疯的冤家,“一切由我来应付。” 叶无忌双手抱胸,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忙活。 “行,你是帮主,你说了算。” 他那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这层衣服根本不存在似的。 黄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种异样的感觉又从身体深处泛了上来。 “你看什么!” “看我媳妇儿真好看。” “你闭嘴!”黄蓉吓得脸色煞白,做贼心虚地往四周看了一圈,“你要死啊!这要是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叶无忌一脸无赖,“我夸夸郭伯母驻颜有术,乃是女中豪杰,这也犯法?” 黄蓉气得想跺脚,可腿实在是软,只能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再理这个无赖。 黄蓉甩开叶无忌的手,率先走出巷口。 只是那步子迈得有些小,有些碎,不似往日那般大步流星。 叶无忌跟在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那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却肆无忌惮地在她那被长袍遮住的臀线上流连。 “什么人!” 刚转过街角,一声厉喝传来。 七八名手持打狗棒的丐帮弟子从阴影里冲了出来,神色紧张。 待看清来人,领头的六袋弟子脸色大变,连忙跪倒在地。 “帮主!叶少侠!” 那弟子声音都在抖:“属下眼拙,惊扰了帮主!” 黄蓉停下脚步。 她负手而立,身形挺得笔直,只是若是细看,能发现她的一只手正死死抓着衣袖边缘,指节发白。 “起来吧。” 黄蓉开口,声音果然沙哑得厉害:“今晚城中大乱,你们警醒些是好事。” 那弟子起身,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了黄蓉身上的男式长袍,又看到了她那张红得有些过分的脸,以及凌乱的发髻。 他愣了一下。 帮主这是…… “看什么?” 叶无忌上前一步,挡在黄蓉身前,目光阴冷。 那弟子浑身一激灵,连忙低下头:“不敢!只是……只是鲁长老都在找帮主,安抚使府那边据说出了变故,大家都急坏了。” “我没事。” 黄蓉从叶无忌身后走出来,神色淡然:“只是受了些烟熏火燎,内息有些不稳。鲁长老现在何处?” “在郭府。”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一道人影掠过,身形极快,落地时激起一片尘土。 “师兄!郭伯母!” 来人正是杨过。 看到两人安然无恙,杨过明显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杨过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我把程姨送回郭府,看你们半天没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那崔浩若是没跑远……” 话说到一半,杨过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叶无忌和黄蓉身上来回转了两圈。 叶无忌倒是坦坦荡荡,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 可黄蓉就不一样了。 尽管她已经极力掩饰,极力想要摆出长辈的架势,但那潮红未退的脸色,那有些躲闪的眼神,还有那身上披着的、明显不合身的男人长袍…… 再加上空气中那股子…… 杨过虽然还没经历过人事,但他毕竟是打小就聪明,又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久。 这种氛围,太怪了。 尤其是郭伯母身上那股味道。 杨过鼻子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 “郭伯母,你的脸……”杨过指了指黄蓉,“怎么这么红?是不是那崔浩的毒……” “咳!” 黄蓉猛地咳嗽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往叶无忌身后缩了半寸,随即又强行站直了。 “是……是受了些内伤。” 黄蓉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如果忽略她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的手指的话。 “那崔浩练的是密宗的阴毒功夫,掌力阴寒无比,当时中了一掌我竟然没感觉。”黄蓉按照之前编好的瞎话,一本正经地说道,“刚才为了逼出寒毒和毒酒,多亏了你师兄用至阳内力相助。这过程……有些凶险,耗费了不少心神,所以脸色才有些难看。” “哦——” 杨过拖长了音调,目光落在黄蓉身上那件男式长袍上。 “那这衣服……” “逼毒之时,寒气外泄,衣衫尽碎。”叶无忌在一旁插嘴,脸不红心不跳,“怎么,师弟你对这种疗伤的细节很感兴趣?要不改天师兄我也给你讲讲人体经脉的奥妙?” 杨过看着叶无忌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逼毒? 衣衫尽碎? 还要穿男人的衣服? 而且看郭伯母这站姿,双腿并得紧紧的,膝盖还在微微打颤,这哪里像是逼出了寒毒,倒像是…… 杨过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市井话本里的描写,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虽然狂放不羁,不在乎世俗礼法,但这毕竟是伯伯的妻子…… 师兄他……该不会真的…… 杨过偷偷瞥了一眼叶无忌。 叶无忌回了他一个“你懂个屁,少管闲事”的眼神。 杨过瞬间悟了。 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自家师兄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崇拜。 好家伙! 连郭伯母都敢动? 这胆子,简直是把天给捅破了啊! 不过转念一想,杨过心里又释然了。 这个郭伯母,以前在桃花岛的时候对他处处提防。 如今师兄要是真把这朵高岭之花给摘了…… 嘿嘿嘿…… 只要师兄不去招惹自己看上的郭芙,其他的,管他呢!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过立刻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还极其配合地往后退了一步,给两人留出了空间。 “师兄神功盖世,佩服,佩服!”杨过抱拳,眼神里全是戏谑,“既然寒毒已解,那咱们还是赶紧回城吧。城里现在可是乱成一锅粥了。” 黄蓉看着这师兄弟二人眉来眼去,虽然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直觉告诉她,这事儿根本没瞒过去。 她的脸更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385章 侄儿高义 郭府大门敞开,进进出出的全是神色匆匆的丐帮弟子和宋军兵丁。 火光映照在众人惊惶的脸上。 自从叶无忌让杨过通知丐帮弟子全力守护郭府的时候,众人就已经嗅到了丝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叶无忌走在最前,神色坦然。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圆这个谎。 万一露出破绽,这事儿可就麻烦了。不过想到刚才黄蓉那副模样,叶无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黄蓉落后半步,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男式青袍,低着头,脚步踉跄!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稳稳当当。 不能让靖哥哥看出来,绝对不能。 可是这袍子上的味道…… 黄蓉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 杨过扛着剑走在最后,视线在前面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却识趣地没有吭声。 他心里已经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师兄这胆子,真是天下无双。不过想想也痛快,那郭伯母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如今被师兄拿下,也算是…… 杨过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反正不关自己的事,看戏就好。 刚跨过门槛,绕过影壁,正厅里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郭靖前几日被金轮法王打成重伤,一直卧在床上,今日情况特殊,也勉强撑着身子起来,如今正坐在主位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是内伤未愈。 但他坐得笔直。 哪怕随时可能倒下,他也是这座城的脊梁。 听到脚步声,郭靖猛地抬头。 在看到黄蓉的那一刻,他眼里满是欣喜。 “蓉儿!” 郭靖霍然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势,身形晃了晃,但他根本顾不上,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此刻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黄蓉身子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那个憨厚正直、为了这座城耗尽心血的丈夫。 再看看自己。 衣衫不整,身披野男人的外袍…… 黄蓉心中忍不住涌起负罪感,心也揪得紧紧的。 靖哥哥这么信任自己,这么担心自己,可自己刚才却……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郭靖的眼睛,怕他从自己眼里看出什么来。 “靖……靖哥哥。”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似乎怕郭靖靠近了,闻到她身上那股子还没散去的气息。 郭靖冲到跟前,想要扶住妻子,却在看到那件青色男袍时,动作僵住了。 他也并非真的傻子。 妻子出门时穿的是鹅黄软衫,回来时却裹着一件男人的袍子。 而且这袍子…… 郭靖心里突然涌起不安。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这衣服,这神色,还有蓉儿那躲闪的眼神…… 郭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的,蓉儿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郭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叶无忌。 叶无忌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原本穿在外面的青袍,此刻正穿在黄蓉身上。 “这……” 郭靖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黄蓉露在领口外的一截脖颈上。 那是几块明显的红印子。 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郭靖的心猛地一沉。这些红斑……难道是毒伤? 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喉咙发紧,声音都在抖。 “蓉儿,你受伤了?”郭靖的声音都在抖,“这是……毒伤?” 黄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根本编不出刚才在路上想好的瞎话。 面对吕文焕那个奸贼,她可以心狠手辣。 可面对郭靖,她做不到。 黄蓉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卑鄙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场面越来越僵的时候。 “郭伯伯好眼力。” 叶无忌一步跨出,极其自然地挡在了黄蓉身前,隔绝了郭靖探究的视线。 他脸上挂着几分疲惫,几分凝重,演技堪称完美。 叶无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自己反应快,不然这场面就尴尬了。他瞥了一眼黄蓉,见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得意。这女人刚才在床上可不是这副模样。 “若不是郭伯伯提起,晚辈都不敢回想刚才的凶险。” 叶无忌叹了口气,拱手道:“吕文焕那狗贼身边的书生崔浩,竟然是金轮法王的嫡传弟子!” “什么?!” 郭靖大惊失色,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崔浩?那个跟了吕大人十年的书生?” “正是此人。” 叶无忌面不改色,开始了他的表演:“此人潜伏十年,心机深沉。今晚突然发难,用的乃是密宗的大手印,且掌力中夹杂着一种西域奇毒,名为'寒冰烈火掌'。” 他在心里给金轮法王道了个歉。 这锅,您老人家就先背着吧。反正你也不在这儿,背个锅又不会少块肉。 “寒冰烈火?”郭靖眉头紧锁,“我曾与金轮交手,未曾见他用过此等毒功。” “所以说是奇毒。” 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毒阴损至极,中者浑身忽冷忽热,真气逆乱。刚才为了救黄帮主,晚辈不得已,只能寻了一处僻静荒宅,运功逼毒。” 说到这,叶无忌特意顿了顿,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黄蓉,眼中闪过戏谑。 他想起刚才黄蓉那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心里就一阵痛快。 “只是这逼毒的过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郭靖一听“难以启齿”,脸色更白了:“难道……” 他心里那股不安更浓了。难以启齿?到底发生了什么?郭靖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听下去,强迫自己听下去。 “郭伯伯莫要想歪了。” 叶无忌赶紧把话拉回来,节奏拿捏得死死的:“那毒掌阴寒,需以至阳内力灌注全身经脉。且毒气外泄时,如烈火焚身,寻常衣物根本受不住,瞬间便会化为灰烬。” “黄帮主的衣衫……便是在逼毒时损毁的。” “晚辈也是没办法,事急从权,只能将自己的外袍借给帮主遮体。” 这一番话,九真一假。 逻辑闭环。 连旁边的杨过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也暗暗佩服。师兄这张嘴,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瞎话编得天衣无缝,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自己的小嘴要是有师兄这么甜,芙妹何愁拿不下! 郭靖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叶无忌,眼中的疑虑尽去,满是感激。 原来是这样。郭靖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念头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侄儿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蓉儿,自己竟然还怀疑……郭靖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郭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叶无忌深深一躬。 “多谢无忌援手!” 这一拜,极重。 “靖哥哥!”黄蓉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扶,却又因腿软没能迈开步子。 她看着郭靖弯下腰,心里疼得厉害。靖哥哥,你别这样……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黄蓉眼眶发热,几乎要哭出来。 “无忌侄儿,你救了蓉儿的性命,就是救了郭某的性命!” 郭靖抬起头,虎目含泪,语气诚挚:“今晚若不是你在,蓉儿遭了那奸人的毒手,我……我万死难辞其咎!” “刚才我竟然还心生疑虑,实在是……实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无忌高义,务必再受我一拜!” 说着,他又是一拜。 大厅里一片安静。 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毕剥声。 叶无忌站在那里,感觉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但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把戏演到底。 “郭伯伯言重了。” 叶无忌伸手扶起郭靖,脸上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辈江湖中人的本分。况且黄帮主乃是女中豪杰,侄儿仰慕已久,又怎能见死不救?” 这一句“仰慕已久”,他说得意味深长。 黄蓉身子微微一僵,藏在袖子里的手掐着掌心。 这混蛋…… 当着靖哥哥的面,还要占口头便宜! 黄蓉咬着牙,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叶无忌那张嘴,但她不能。她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任由这混蛋羞辱。 “好了。” 叶无忌见好就收,转头看向黄蓉,语气变得“公事公办”:“黄帮主虽然毒气已逼出大半,但经脉受损严重,还需要静养。切记,这几日不可动武,更不可……操劳。” 这“操劳”二字,他又加了重音。 黄蓉脸上原本消退的红晕又泛了上来,只能咬着牙,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知道叶无忌在暗示什么。这几日不可操劳……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有别的想法。 其实这倒是叶无忌多虑了,黄蓉已经和郭靖分房很久了,但她没有像叶无忌解释。 郭靖哪里听得出这弦外之音,只当是医嘱,连连点头:“是是是,蓉儿快坐下休息。” 黄蓉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身上那件青袍,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荒唐事。 而丈夫的关切,更是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良心。 黄蓉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想逃离这里,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崔浩呢?” 郭靖安顿好妻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凌厉的杀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狗狗东西现在何处?” “还有吕大人身在何处?” 提到吕文焕,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叶无忌收敛了笑意,找了张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崔浩带着他跑了。” “跑了?”郭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他是襄阳安抚使!守土有责!如今蒙古大军虽退,但这满城百姓还要靠他调度,他怎么敢跑?!” “他怎么不敢?” 叶无忌冷笑一声,放下茶杯:“他这种人,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今晚既然撕破了脸,给我和黄帮主下了套,事情败露,他若不跑,等着你郭大侠去杀他祭旗吗?” 第386章 满嘴谎言 大厅里的气氛沉闷。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吕文焕……”郭靖压着声问:“他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无忌坐在下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一脸漫不经心。他心里盘算着,这会儿得把崔浩说得更凶残些,才能让郭靖相信黄蓉遇到的危险有多大。只有这样,刚才那些荒唐事才能圆得过去。 “我若是他,我也跑。他在襄阳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这回勾结蒙古人的事儿虽然还没坐实,但他心里有鬼。再加上死了儿子,断了指头,这会儿估计正琢磨着怎么往临安府泼脏水,说是咱们江湖草莽要造反呢。” 郭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他想起这些年吕文焕在襄阳城的所作所为,那些阳奉阴违的小动作,那些对守城将士的克扣,如今看来都是有预谋的。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他身为一方大员,不想着怎么守城,却在此时弃城而逃!”郭靖猛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血迹,“此贼……此贼当诛!” “靖哥哥!” 黄蓉坐在旁边,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扶。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靖哥哥伤势还没好,不能再动怒了。 可刚一动弹,腰间的酸软感不断涌上来,双腿更是因为刚才那番荒唐事而有些发颤。她身形一晃,又重重跌回了椅子里。身体深处传来的异样感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郭靖听到动静,连忙转头问道:“蓉儿,可是毒伤发作了?” 黄蓉脸色一僵。她心里慌得要命,生怕靖哥哥看出什么端倪。 镇定,一定要镇定,不能让他发现任何异常。 她不敢看郭靖,只能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攥着身上那件宽大的青色男袍,开口道:“无……无碍。只是刚才运功逼毒,经脉有些受损,歇息片刻就好。” 说完,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上对面叶无忌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道视线极其放肆。 像是要把她身上这层遮羞布给扒下来,再回味一遍刚才在荒宅里的滋味。 黄蓉心头狂跳,她恨这个混蛋,恨他在这种时候还敢用这种眼神看她。可她又怕,怕他说漏嘴,怕靖哥哥知道真相。脸上还没退干净的潮红又深了几分,她慌忙别过头去,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失态。 “无忌。” 郭靖平复了一下气息,目光凝重地看向叶无忌:“你方才说,那崔浩是金轮法王的弟子?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叶无忌收回视线,神色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他知道接下来这番话得说得有理有据,才能让郭靖彻底相信:“我和他对了一掌。” “如何?” “硬。”叶无忌吐出一个字,脑子里回忆着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设定,顺嘴就往下编:“掌力极沉。那种内力路数,刚猛霸道,还带着邪门的韧劲。若是我没看错,那应该是密宗护教神功——龙象般若功。” “龙象般若功?!” 郭靖霍然变色。他心里一沉,想起当年在蒙古草原上见过金轮法王施展此功的场景,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力至今记忆犹新。 就连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杨过,此时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抱着剑往前凑了两步。 “那是金轮法王的看家本领。”郭靖喃喃自语,脸色难看至极,“据说此功共分十三层,每练成一层,便增一龙一象之力。金轮法王天赋异禀,也不过练到了第九层。那崔浩……” “至少有六层的火候。” 叶无忌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他心里暗笑,这数字说得不高不低,既能唬住人,又不至于太离谱:“而且这小子藏得深。他在吕文焕身边当了十年的师爷,端茶倒水,卑躬屈膝,连我都差点被他那副书生模样给骗了。谁能想到,这么个唯唯诺诺的师爷,竟然是个能把'寒冰烈火掌'这种阴毒功夫练到化境的高手?” “十年……” 郭靖心口发闷,只觉得后背发凉。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这些年襄阳城发生的种种异常,那些原本以为是巧合的事情,如今看来都有了解释。 金轮法王好深的心机! 早在十年前,蒙古人就已经把钉子楔进了襄阳城的心脏。这崔浩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给襄阳致命一击。 “不仅如此。” 叶无忌放下茶杯,他决定再添把火,把这戏演得更足一些:“这崔浩为了掩护吕文焕逃走,可是把'忠心'二字演到了极致。他随手抓了几个府里的丫鬟仆役,用内力震碎了心脉,当做暗器扔向我。那血肉横飞的场面,啧啧,若不是我躲得快,只怕也要沾一身腥。” 郭靖听得怒发冲冠,一掌拍碎了桌角。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些无辜百姓惨死的画面,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畜生!竟滥杀无辜!” 叶无忌看着郭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暗笑。他知道这一招管用,郭靖这种正直的人最见不得滥杀无辜。 崔浩确实是金轮的弟子,也确实会龙象般若功,但这“寒冰烈火掌”和“扔活人当暗器”,全是他顺嘴胡诌的。不把这崔浩说得凶残些、阴毒些,怎么解释黄蓉必须要脱衣服疗伤?怎么解释两人在大火里待了那么久? 这就叫艺术加工。 “蓉儿。”郭靖转头看向妻子,眼中满是后怕,“你与那崔浩交手时,可曾察觉异样?” 黄蓉正处在一种极度煎熬的状态中。 身上那件男袍虽然宽大,但那是叶无忌贴身穿过的,领口袖口全是那个男人的味道。 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寸肌肤都在提醒她刚才做了什么荒唐事。 听到郭靖问话,她强行收敛心神。 你是女诸葛,是丐帮帮主,不能在这种时候露出破绽。 “那崔浩……确实隐藏得极深。” 黄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她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和崔浩交手的细节,把那些真实的部分挑出来说:“我与他对掌时,初觉他掌力平平,似是稀松平常的江湖把式。可就在两掌相交的瞬间,极寒的内力骤然爆发,顺着经脉直冲心脉。若非……若非无忌及时赶到,以至阳内力相抗……” 说到这,她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她心里一阵慌乱,生怕靖哥哥追问那“至阳内力”是怎么传进来的。 那所谓的“至阳内力”,是通过那种羞人的方式传进来的。 “那确实凶险。”郭靖并未起疑,反而连连点头,“密宗武学向来诡谲,这寒毒既然能潜伏,必然极难驱除。蓉儿,你这几日万不可再动用真气。” “嗯。”黄蓉低低应了一声。她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涌起深深的愧疚靖哥哥这么关心她,她却…… “那吕文焕的逃跑路线,可有线索?”郭靖又问,眉头紧锁,“他身为安抚使,手里掌握着襄阳城的布防图和粮草调动令。若是这些东西落入蒙古人手中……” 后果不堪设想。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道。他心里琢磨着,这会儿得把郭靖的注意力从黄蓉身上引开,免得他多想:“郭大侠,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吕文焕那种人,惜命得很。他既然跑了,肯定不会往北边蒙古大营跑,那是送死。他只会往南跑,去临安,去朝廷那儿哭诉,说你郭大侠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他敢?!”杨过冷哼一声,手中重剑嗡鸣,“我去截杀他!” “不用。” 叶无忌摆了摆手:“让他去告。现在的朝廷是个什么德行,你们还不清楚?奸臣当道,主和派把持朝政。吕文焕要是真把布防图给了蒙古人,那是通敌卖国,他在大宋就没立足之地了。他只会把这东西当做保命符,藏得死死的。”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 黄蓉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叶无忌。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满脑子都是女人和算计,可对这朝堂局势和人心鬼蜮,却是看得比谁都透。 她心里生出复杂的情绪——这个让她又恨又……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此刻正在帮她圆谎。 “那依无忌之见,眼下该当如何?”郭靖虚心求教。 叶无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心里盘算着,得把这戏演到底,让郭靖的注意力彻底从黄蓉身上移开。 而且……他瞥了一眼黄蓉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这女人现在浑身都是他的味道,越是在郭靖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就越是刺激。 “简单。” 他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众人:“第一,封锁消息。对外就说安抚使大人突发急病,需要静养,不见外客。反正平日里他也不怎么管事,都是师爷代劳。” “第二,全城搜捕崔浩。” 叶无忌脸上闪过厉色:“那小子被我打了一掌,虽然跑了,但也受了重伤。他跑不远。只要把他揪出来,金轮法王的布局就能挖出一大半。” “第三……” 叶无忌转过身,目光落在黄蓉身上,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他知道黄蓉现在根本不能再跟自己单独相处,否则理智会彻底崩掉。但他就是想看她在郭靖面前强装镇定的样子。 “黄帮主需要'静养'。这几日丐帮的大小事务,还是交给鲁长老去办吧。至于这贴身照顾的事儿……”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暧昧:“郭大侠重伤未愈,也不宜操劳。不如让程英姑娘代劳?”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程英愣了一下。 她一身青衣,清丽如兰,虽不似黄蓉那般艳光四射,却自有淡雅的气质。 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没说话。 她的注意力始终若有若无地放在黄蓉身上。 第387章 狂徒踩脸 程英的目光在黄蓉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黄蓉心头莫名一跳。 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青袍,想要遮住更多。 “程姨。” 叶无忌突然开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恰好挡住了程英看向黄蓉的视线。 他笑着问:“怎么?我这身衣服穿在黄帮主身上,有些不合身?” 程英抬起头,神色平静:“事急从权,只要师姐无恙便好。” 她走上前,伸手扶住黄蓉的手臂。 “师姐,我扶你去后堂更衣。” 黄蓉刚想点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让开!” “这是安抚使大人的军令!谁敢阻拦!” “郭靖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 来人语气傲慢,颐指气使。 郭靖脸色一变,想要站起身,却牵动了伤势,眉头紧锁。 杨过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往地上一顿。 “咚!” 青石地板应声龟裂。 “哪来的狗在那乱吠?”他眉毛一挑,满脸的不耐烦。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经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明光铠的武将。 这人大概四十来岁,一脸横肉,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精明和算计。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兵,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这人并未看向坐在主位的郭靖,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大厅。 看到满地狼藉,还有那碎裂的桌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 “哟,郭大侠这府上挺热闹啊。” 来人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至极:“本将王坚,乃是襄阳步军副指挥使。深夜造访,没打扰郭大侠雅兴吧?” 郭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拱手回礼。 “原来是王将军。不知深夜带兵闯入郭某府邸,所谓何事?” 王坚没有回答,而是大马金刀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翘起二郎腿,甚至还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厮:“茶呢?没点眼力见的东西,不知道给本将军上茶?” 那副做派,完全把郭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叶无忌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跳梁小丑。 郭靖压下火气,再次问道:“王将军,襄阳城如今局势危急,你不在城头巡防,来此究竟为何?” “局势危急?” 王坚嗤笑一声,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郭靖:“郭大侠还知道局势危急?既然知道,那为何要扣押安抚使大人?” “扣押?”郭靖一愣,“王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少装蒜!” 王坚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安抚使府邸今夜大火,吕大人不知所踪。有人看见是你府上的这位……” 他指了指叶无忌,神色阴毒:“是你府上的人在安抚使府大打出手!如今吕大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郭靖,你这是要造反吗?!” “一派胡言!” 郭靖霍然起身,怒目圆睁:“吕文焕身边的书生崔浩乃是蒙古奸细,意图行刺!无忌是为了救人才出手!至于吕大人……” “至于吕大人如何?”王坚打断了郭靖的话,语气咄咄逼人,“死了?是被你们杀了灭口?” “他跑了。”叶无忌淡淡地开口。 “跑了?” 王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吕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封疆大吏!他会跑?我看是你们杀人夺权,想要占据襄阳城吧!” 王坚收起笑容,看着郭靖:“郭大侠,你虽名为大侠,但终究是布衣。这襄阳城的兵马钱粮,可都在安抚使衙门手里。” “如今吕大人不在,这城防大权,理应由本将暂代。”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叶无忌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来找人的,分明就是来抢权的。 吕文焕跑了,这王坚以为机会来了,想趁乱把军权抓在手里。 郭靖气得浑身发抖:“王坚!如今蒙古大军虽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你身为副将,不想着如何御敌,却在这里争权夺利?” “争权夺利?” 王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战袍,满脸轻蔑。 “郭大侠,这话可不能乱说。本将这是按大宋律例办事。” “缺了安抚使的大印和朝廷的调令,谁也调不动满城的守军。粮仓不开,武库不启,你们这群江湖草莽,拿什么守城?” 他走到郭靖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威胁。 “郭大侠,识相的,就把吕大人交出来。若是交不出来……” 王坚顿了顿,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那就别怪本将不讲情面,断了你们丐帮的粮道。到时候,这满城的叫花子要是饿死了,那可都是你郭大侠的罪过。” 这话落地,厅内一时没人出声。 就连一直没说话的程英,也动了怒。 拿满城丐帮弟子的性命做筹码,只为了自己手中的那点权力。 而且丐帮弟子还是为爱发电,纯凭热血守城。 这人,该杀。 郭靖握紧了拳头。 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这种拿百姓当草芥的官僚。 “你……你怎敢如此!”郭靖声音颤抖,那是气到了极致。 “我有什么不敢?” 王坚有恃无恐,他笃定郭靖这种正人君子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毕竟,杀官可是造反的大罪。 “我手里有兵符,有花名册。这襄阳城的规矩,就是我说了算。” 王坚得意洋洋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亲兵:“来人!去把郭府给我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什么时候交出吕大人,什么时候……”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打断了他的话。 一只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砸在王坚的后脑勺上。 茶杯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王坚的脖子流了下来。 “啊!” 王坚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踉跄几步,转过身来,满脸狰狞:“谁?!哪个王八蛋敢打我?!” “我打的。” 叶无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另一只茶杯。 他脸上带着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不仅要打你,还要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王坚大怒,拔出腰间长刀:“给我上!杀了他!把这群反贼都给我杀了!” 他身后的亲兵刚要动。 一道黑影闪过。 “砰!” 叶无忌的身影转眼就到了王坚面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脚。 正中王坚的小腹。 这一脚的力道大得惊人,王坚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大厅的立柱上。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软绵绵地滑落下来。 王坚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亲兵全都傻了眼,举着刀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无忌缓步走到王坚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脸上。靴底用力碾了碾。 “啊……呜……”王坚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声。 叶无忌低头看着他,神色嫌恶。 “大宋律例?” “兵符?” “花名册?” 叶无忌每说一个词,脚下的力道就加重几分,踩得王坚脸骨咔咔作响。 “你刚才说,你要断了粮道,饿死丐帮弟子?” 叶无忌蹲下身,伸手拍了拍王坚那张变形的脸。 “你是不是觉得,郭大侠仁义,不会杀你?” 王坚终于露了怯。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里面全是漠视生命的冷酷,没有半分犹豫顾忌。 这人不是郭靖!他真的无所顾忌! “别……别杀我……”王坚从喉咙里挤出求饶声,“我是朝廷命官……我是……” “你是条狗。” 叶无忌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而且是一条咬人的疯狗。” “咔嚓!” 叶无忌握住王坚的一根手指,毫不犹豫地向后一折。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厅。 “这一根,是替那些被你克扣军饷的士兵折的。” “咔嚓!” “这一根,是替那些你要饿死的百姓折的。” “咔嚓!” “这一根,是因为你刚才说话太难听,老子听着不爽。” 转眼间,王坚右手的3根手指全被折断,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 他痛得涕泪横流,身子剧烈抽搐,裤裆里散发出一股尿骚味。 大厅里的亲兵们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刀都在发抖。 郭靖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他虽然不喜这种酷刑,但他更清楚,对于这种无赖官僚,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有比他更狠,才能让他闭嘴。 “无忌……”黄蓉终于开口了。 她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知道,火候到了。 叶无忌唱完了黑脸,该她这个红脸出场了。 “留他一条狗命。”黄蓉开口,语气威严得让人不敢违抗,“他毕竟是副指挥使,若是死了,城中守军群龙无首,容易哗变。” 叶无忌回头看了黄蓉一眼,扯了扯嘴角笑了。 这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听黄帮主的。” 叶无忌松开手,在王坚那身昂贵的明光铠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王坚像是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恐惧,再也不复刚才的嚣张。 黄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在程英的搀扶下,走到大厅中央。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坚。 “王将军。” 黄蓉语气淡淡:“吕文焕弃城潜逃,证据确凿。他府上的那些金银细软,此时恐怕已经在出城的马车上了。” “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王坚身子一颤。 他不是傻子,若是吕文焕真的跑了,那这襄阳城的天就真的变了。 “我……我……”王坚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想跟着吕文焕一起背上通敌卖国的罪名,被诛九族?” 黄蓉的话戳中了王坚的软肋。 “还是想戴罪立功,保住你这一身官皮,甚至……更进一步?” 王坚猛地抬头,满脸希冀。 “更……更进一步?” “吕文焕走了,这安抚使的位置空出来了。”黄蓉循循善诱,“虽然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但这城中的防务,总得有人管。” “郭大侠虽然没有官身,但他有威望,有民心。” 黄蓉转过身,看向郭靖。 “我提议,由郭大侠暂代襄阳守备之职,统领全城兵马。王将军,你以为如何?” 王坚眼珠子乱转。 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神色威严的郭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杀气的叶无忌。 最后,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废掉的右手。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如果不答应,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大门都是问题。 而且黄蓉说得对,若是能抱上郭靖的大腿,等朝廷查下来,自己说不定还能混个“协助守城有功”。 “末将……末将以为甚好!” 王坚挣扎着爬起来,也不顾手上的剧痛,对着郭靖重重磕了个头。 “末将王坚,愿听郭大侠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郭靖叹了口气。 他本无意权位,但事已至此,为了这满城百姓,他不得不挑起这个担子。 “王将军请起。”郭靖走上前,并没有去扶他,只是语气沉稳,“既如此,那便请将军交出兵符,打开武库,发放钱粮,安抚军心。” “是!是!末将这就去办!” 王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跑。 “慢着。” 叶无忌突然开口。 王坚身子一僵,差点又尿出来。 “叶……叶少侠还有何吩咐?” 叶无忌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头盔。 “王将军,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叶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阴寒的内力顺着掌心钻进王坚的体内,潜伏在心脉附近。 “我这人记性好,心眼小。” “若是让我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叶无忌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下次碎的,就不是手指,而是你的脑袋了。” 王坚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浑身发冷。 “不……不敢!借给末将十个胆子也不敢!” “滚吧。” 叶无忌挥了挥手。 王坚带着那群亲兵,连滚带爬地狼狈逃窜。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靖看着叶无忌,神色有些复杂。 “无忌,你刚才的手段……是不是太过了些?” “过吗?” 叶无忌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郭伯伯,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你越是仁义,他越是觉得你软弱可欺。” “这世道,恶人还需恶人磨。” “我做那个恶人,你做那个大侠。这样,襄阳城才能守得住。” 郭靖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却又有些欣慰。 “无忌,你长大了。”郭靖拍了拍叶无忌的肩膀,“只是这恶名……” “恶名值几个钱?”叶无忌耸了耸肩,“只要能守住这城,能护住我想护的人,别说恶名,就是骂名,我也背得起。” 说着,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黄蓉。 黄蓉身子微微一颤,别过头去,不敢接那个眼神。 “好了。” 黄蓉定了定神,强行转移话题。 “靖哥哥,既然接了这兵权,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粮草调度,城防修缮,都需要重新安排。” “还有朝廷那边……” 黄蓉眉头微蹙:“吕文焕若是真的跑到了临安,必然会恶人先告状。我们要早做准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叶无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反正现在这襄阳城,咱们说了算。朝廷那些大老爷们要是敢来叽叽歪歪……” 他冷笑一声,浑身带着杀意。 “那就让他们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剑快。” 第388章 内忧外患 “郭伯伯,你现在的身子骨不好,还是少操心为妙。” 叶无忌站起身,看向郭靖。 大厅内,烛火摇曳。 郭靖脸色灰败,气息虽然平稳了些,但眉宇间的倦色怎么也遮不住。 黄蓉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眼神有些发直。 她身上那件原本属于叶无忌的青袍,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她能感觉到靖哥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这件衣服上,每一次都让她心头一紧。 “无忌说得对。” 黄蓉回过神,放下茶盏道:“靖哥哥,你先回房歇息。外面的事,有师妹和……无忌在,乱不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一阵发虚。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丐帮帮主的威严?身子软得像是散了架,每挪动一下要强撑着。 郭靖点了点头。 他确实撑不住了。 刚才强提一口气处理王坚的事,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精力。 “那就有劳无忌和程师妹了。”郭靖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若有那崔浩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 叶无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算他钻进耗子洞里,我也能把他拎出来。” 他心里却在想,现在最该钻进耗子洞的是自己。刚才在荒宅里那一番折腾,黄蓉身上留下的痕迹可不少。虽然用衣服遮住了,但万一郭靖细看……算了,蓉姐姐以后只会给自己看。 待郭靖转入后堂,大厅里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程英走上前,低声道:“师姐,我也扶你去休息吧。” 黄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无忌。 她心里有些慌。程英这丫头向来心细如发,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她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去吧。”叶无忌头也没回,“好好'养伤'。” 他露出一抹坏笑。这女人现在肯定心虚得要命,越是在程英面前装镇定,就越是紧张。 黄蓉咬了咬下唇,在那“养伤”二字上听出了别样的味道。 她不敢多留,在程英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只是走路的姿势,依旧有些别扭。每走一步,都让她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大厅里只剩下师兄弟二人。 杨过把剑往肩上一扛,凑到叶无忌身边,脸上挂着几分坏笑。 “师兄。” “有屁快放。” “你那招'逼毒'……”杨过挤眉弄眼,“回头能不能教教我?我看郭伯母那样子,虽然虚弱,但气色……咳咳,很是红润啊。” 叶无忌转过身,抬手就在杨过脑门上敲了一记。 “咚!” 声音清脆。 “想学?”叶无忌斜睨着他,“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赢我再说。” 他心里暗笑,这小子还真是聪明,什么都看出来了。不过也好,反正杨过这性子,不会多嘴。 杨过揉着脑门,也不恼,嘿嘿一笑:“那恐怕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不过师兄,咱们现在去哪?真去抓那个崔浩?” “抓是要抓,不过肯定不好抓。” 叶无忌收起笑意,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吕文焕那狗官跑得这么急,肯定不只是怕死那么简单。这里面肯定还有更大的秘密。 叶无忌大步向外走去。 “走,去安抚使府。” …… 安抚使府邸。 大火虽然已经熄灭,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残垣断壁,黑烟袅袅。 原本富丽堂皇的府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几队兵丁正在清理现场,看到叶无忌和杨过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神色敬畏。 刚才郭府发生的事,早就传开了。 这位叶少侠,那是连王副将的手指头都敢掰断的主儿。 “叶少侠!” 一名领头的校尉跑过来,单膝跪地:“属下正在清理残局,不知少侠有何吩咐?” “有没有发现尸体?”叶无忌问。 “回少侠,发现了十几具,都是府里的下人丫鬟,还有几个护院。”校尉脸色有些难看,“都是被震碎了心脉,死状……很惨。” “吕文焕呢?” “没见着。”校尉摇头,“连那崔浩的影子都没看到。” 叶无忌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他心里冷笑,这两个狗东西跑得倒是快。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 “你们去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是!” 遣散了兵丁,叶无忌带着杨过踩着满地的碎瓦砾,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师兄,这都烧成这样了,还能看出什么?”杨过踢开一根烧焦的房梁,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 “越是烧得干净,越说明有问题。” 叶无忌停在一处塌陷的墙壁前。 这里原本是书房的一面墙,此刻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砖石。 但他记得,之前在这里跟崔浩交手时,崔浩便是拉着吕文焕从这里逃了出去,现在看来,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师弟,把这些破烂清理干净。” “好嘞。” 杨过也不废话,手中玄铁重剑一挥。 “呼——” 狂暴的劲风平地而起。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一剑扫出去,那些堆积如山的瓦砾碎木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露出了下面被熏得漆黑的青石地板。 杨过这些日子跟着黄药师厮混,实力提升着实不小。 叶无忌走上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指,在几块地砖上敲了敲。 “笃笃。” 声音沉闷,实心的。 他又换了一块。 “笃笃。” 还是实心的。 叶无忌继续敲击。 他亲眼看见崔浩从这儿逃走了,洞口肯定还在。就是当时没注意在什么方位。 敲了半天,终于,在靠近墙角的一块地砖上。 “咚咚。” 声音空洞,带着回响。 “找到了。” 叶无忌站起身,并没有去寻找什么开启机关的按钮。 他抬起脚。 真气运转,脚底泛起淡淡的金光。 “开!” 一声低喝。 这一脚重重跺下。 “轰!” 一声巨响。 那块厚达三寸的青石板当即四分五裂,连带着下面的机关锁链也被这一脚蛮力硬生生震断。 尘土飞扬。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出现在两人面前。 阴冷的霉味混合着另一种奇怪的味道,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杨过咋舌:“师兄,你这开锁的手法……真是别致。” “管用就行。” 叶无忌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扔了下去。 火光照亮了下面的一段石阶。 “下去看看。” 叶无忌一马当先,跳了下去。 杨过紧随其后。 密道不宽,仅容两人并排而行。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长明灯,但大多已经熄灭。 这密道显然不是临时挖的。 看这石壁上的青苔和凿痕,至少也有几年的光景。 “这姓吕的,看来早就想好了退路。”杨过冷哼一声,“身为安抚使,不想着守城,倒先想着怎么跑。” “仅仅是跑路么?” 叶无忌走在前面,声音在幽暗的甬道里回荡,“若是只为了跑路,这密道未免修得太宽敞了些。” 这宽度,足够推着独轮车通过。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密道修得这么宽,肯定不只是为了逃命那么简单。吕文焕这狗官,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像是一个地下的仓储室。 十几口巨大的木箱子堆放在角落里,上面还盖着防潮的油布。 有些箱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但还有几口箱子依旧封着口。 叶无忌停下脚步,火折子的光芒照在那些箱子上。 箱体上印着一行红色的字迹。 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大宋军器监造】 叶无忌心头一跳。军器监造?这种东西怎么会藏在吕文焕的密道里?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杨过动作一顿:“这是军需?” 他走上前,手中重剑轻轻一挑。 “咔嚓。” 一口箱子的盖板被掀飞。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杨过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黑铁铸造圆球。 每个圆球有人头大小,顶端留有引信插口。 浓烈的硫磺硝石味扑鼻而来。 “霹雳砲。” 叶无忌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他伸手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十足。 这东西他在前世的资料里见过。宋朝的火器虽然原始,但威力不容小觑。一颗霹雳砲扔进军阵里,能炸得爹妈都不认识。 这种东西本该在城墙上守城用的,怎么会藏在这里? “这是大宋守城的利器,一颗扔出去,方圆三丈之内,人马俱碎。” 叶无忌看着这些黑铁疙瘩,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这东西,只有临安的军器监能造。每一颗都有编号,管控极其严格。” “怎么会在这里?”杨过不解,“若是吕文焕要守城,应该把这些东西搬上城墙才对。” “守城?” 叶无忌嗤笑一声,将那颗霹雳砲重重扔回箱子里。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吕文焕这狗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你看这些箱子的摆放位置。” 叶无忌指了指地上的痕迹。 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密道深处。 “这些箱子,原本不止这点。” “看这地上的印子,至少被运走了五十箱。” “而且方向不是往城内,而是往城外。” 杨过身子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密道深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往城外?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傻子。 “你是说……” “崔浩把这些东西运出去了?” “不仅是运出去。”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面色阴鸷。 “崔浩是金轮法王的弟子。” “他把大宋最厉害的守城火器,通过这条密道,运给了蒙古人。” 杨过只觉得浑身发凉。 他虽然不喜朝廷,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蒙古大军掌握了这种火器,配合他们的回回炮…… 襄阳城的城墙,还能挡得住吗? 那些守城的士兵,那些城里的百姓,还有郭伯伯…… “这个畜生!” 杨过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吕文焕这个狗官!他这是要把襄阳城几百万百姓的命都卖了!” “吕文焕未必知道崔浩的真实身份。” 叶无忌淡淡道,“他大概以为崔浩只是帮他倒卖军火,中饱私囊。毕竟这种事,在大宋官场也不算稀罕。” 叶无忌心里冷笑。这种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不过也正因为蠢,才会被崔浩利用得这么彻底。 “但他蠢就蠢在,引狼入室。” “为了那点银子,把自家的看门狗宰了肉送给狼吃。” 叶无忌跨过那些箱子,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看看这条道到底通向哪里。” 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原本以为只是抓个逃官,没想到却揭开了这么大一个烂疮。 两人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概两三里地。 前方传来了水声。 哗啦啦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 风也变了。 沾着湿气,混着江水的腥味。 “到了。” 叶无忌熄灭了火折子。 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密道尽头。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溶洞,出口被茂密的芦苇丛遮挡着。 拨开芦苇。 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江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如同一条银色的玉带。 那是汉江。 襄阳城的护城河与之相连,直通长江。 江风凛冽,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 叶无忌站在江边的淤泥地上。 这里杂乱无章,布满了脚印和车辙印。 还有几块散落的木板,显然是搬运货物时留下的。 江边,空空荡荡。 只有几根断裂的缆绳,在水中随着波浪起伏。 叶无忌心里一沉。来晚了。这些痕迹还很新鲜,说明他们刚走不久。要是早点过来就好了。 “来晚了。” 杨过看着空荡荡的江面,咬牙切齿。 “他们坐船走了。” 叶无忌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上的车辙印。 很深。 说明装的东西很重。 除了霹雳砲,应该还有吕文焕搜刮的金银细软。 “这车辙印还是新的,泥水还没干透。” 叶无忌捻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我去追!” 杨过转身就要去解旁边一艘废弃的小渔船。 他心里憋着怒火,恨不得现在就追上去,把那两个狗东西千刀万剐。 “追不上了。”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手,“汉江水流湍急,顺流而下,这会儿他们恐怕已经到了几十里外。” “而且,接应他们的船,肯定不是一般的民船。” 叶无忌指着江心。 虽然看不清,但隐约能感觉到那里残留的肃杀之气。 “崔浩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蒙古高手接应。” “咱们两个旱鸭子,在水上跟人家斗?” 叶无忌心里盘算着。就算轻功再好,在水上也施展不开。而且崔浩那小子虽然被自己打伤了,但有蒙古高手护着,贸然追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杨过有些不甘心:“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跑了?带着那么多霹雳砲?” “跑?” 叶无忌望着江水流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崔浩这一手,确实阴狠。” “他不仅带走了城防图,带走了霹雳砲,还把吕文焕给带走了。” “你想想,若是过几天,蒙古人用这些霹雳砲轰开了襄阳城门……” “这笔账,朝廷会算在谁头上?” 杨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郭伯伯?!” “没错。” 叶无忌冷笑一声。 他心里把这盘棋看得清清楚楚。崔浩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漂亮。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 “吕文焕失踪,郭靖暂代守备。” “到时候城破人亡,朝廷只会说郭靖勾结蒙古,献城投降。” “吕文焕反而成了被江湖草莽迫害的忠臣。” “这屎盆子,扣得可谓是天衣无缝。” 杨过气得浑身发抖。 他从未想过,人心竟然可以险恶到这种地步。 为了权谋,为了私利,竟然可以置家国大义于不顾,置百万生灵于死地。 “那我们怎么办?”杨过看向叶无忌,眼中满是怒火。 “怎么办?” 叶无忌转过身,背对着江风。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既然他们不想让咱们好过,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回去。” “把那些剩下的霹雳砲都搬回去。” “那是咱们守城的本钱。” 叶无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既然蒙古人想用霹雳砲攻城,那就让他们尝尝被自己的武器炸的滋味。 “至于吕文焕和崔浩……” “只要他们还在这个世上,我就能把他们的皮扒下来。” “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帮郭大侠把这襄阳城给看住了。” “内忧外患啊……” 叶无忌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忧愁。 第389章 燥热难当 杨过领着一帮丐帮弟子去搬运霹雳砲,叶无忌却未随行凑那热闹。 该交代之事皆已交代妥当,余下这等粗活重活,若还需他这做师兄的躬亲操劳,那收这便宜师弟又有何用? 回至郭府客房,叶无忌反手插上门闩。 屋中未燃灯火,唯有窗棂外透进的些许月华,洒落青砖地上。 叶无忌并未急着歇息。 他行至桌边,提起茶壶也不倒杯,仰头便往嘴里灌去。 凉茶入喉,一路冰凉而下,却压不住小腹中那团愈燃愈烈的邪火。 “这阴阳轮转功……当真有些邪门。” 叶无忌掷下茶壶,盘膝坐于床榻之上,眉头拧成了川字。 方才在安抚使府密道中,那股燥热尚被江风压制,此刻回了屋舍,无了外人,体内真气便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叶无忌闭目内视丹田。 原本那股醇厚中正的先天功内力,此刻竟被挤至角落。占据主导的,乃是那霸道至极的九阳真气。 且这九阳真气如今也变了模样。 往日虽也炙热猛烈,但眼下比之从前更甚三分。 这变化从何时开始的? 叶无忌脑海中闪过荒宅里的那一幕—— 黄蓉婉转承欢,二人交合时内力流转的奇妙玄机。 阴阳轮转。 这门王重阳留下的功夫,说是强身健体,实则便是一门借由男女之事来调和阴阳的道家双修之术。 黄蓉内力深厚,又是纯正的九阴真经根基,属极阴之体。 自己所练乃九阳真经,属极阳之功。 那一夜云雨颠倒,阴阳交汇,不仅为黄蓉解了媚毒,更打开了叶无忌体内九阳真气的一道关窍。 “吸了她的元阴,非但未让这九阳真气平和下来,反倒如同火上浇油。” 叶无忌只觉浑身燥热难当,尤其是脊椎大龙处,一股股热流往上窜,令他生出一种想要发泄破坏的冲动。 这种冲动极为原始。 想打架。 想杀人。 更想……寻个女子狠狠折腾一番。 “崔浩未曾伤我,反倒是这'补'得过了头。” 叶无忌苦笑一声,伸手扯开衣襟,露出一身精壮肌肉。 皮肤滚烫如炙。 他试着运起全真教的心法口诀,欲要压制这股躁动。 “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 默念数遍,竟是毫无用处。 只要一闭眼,脑中尽是黄蓉那张潮红的面容,还有她那双为忍痛而死死抓着自己后背的纤手。 这如何能静得下心? 叶无忌自床上跃下,在屋中来回踱步。 这九阳真经修至第三层,原本此层便是内气蒸腾,铸就金刚不坏之身。如今得了黄蓉这股极阴内力的滋养,内气蒸腾得愈发厉害。 阳气过盛。 必须疏导调和。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装那正人君子,将程姨也……” 叶无忌脑中刚冒出这念头,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甚轻。 若非他此刻耳聪目明,根本听不见。 脚步声停在门口。 接着犹豫良久,方才响起叩门之声。 “笃,笃。” 叶无忌动作一顿,这般时辰,何人? 杨过那小子还在搬砖,郭靖重伤卧床,黄蓉……黄蓉此刻想必正躲在被窝中羞愤难当,断不可能来寻他。 那便只剩一人了。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血丝,声音尽量平稳如常。 “何人?” “叶大哥,是我。” 声音温婉,透着股江南水乡的软糯之意。 果然是程英。 叶无忌走过去,拉开门栓。 程英立于门外,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尚冒热气的汤药。 她换了身衣裳。 依旧是青色,但较白日那身要单薄些许,外罩一层白纱,月光打在她身上,朦胧如雾,恰似一株开在夜里的幽兰。 此时,那双如水眸子正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叶无忌。 “尚未安歇?”叶无忌侧身让路,目光在她身上那层薄纱处停留了一瞬。 这一眼,极具侵略。 程英察觉到了,耳根微微发热,低头走进屋中。 “我听过儿说,你在安抚使府动用真气,又……又为师姐疗伤耗损颇巨。” 她将托盘置于桌上:“这是我方才熬的'清心莲子羹',加了几味安神药材,你趁热用了吧。” 叶无忌关上房门。 门轴转动之声格外刺耳。 程英身子微微一僵,背对着叶无忌,有些手足无措。 “有心了。” 叶无忌行至桌边落座。 那碗莲子羹确实清香,甜润之味直往鼻中钻,但这股甜意,却令他体内之火烧得更旺。 他端起碗,勺子也不用,一饮而尽。 热汤下肚。 未曾压住火,反倒如同给干柴堆里扔了火星子。 “叶大哥……”程英转过身,见他那副豪饮模样,忍不住轻声道,“慢些,烫。” “不烫。” 叶无忌放下碗,以手背在嘴上一抹,抬眼看向程英:“你师姐如何了?” 提及黄蓉,程英眼神黯了黯。 她咬了咬下唇,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方才开口。 “师姐已然歇下。” “只是……” “只是什么?”叶无忌心中一动。 “只是我去为师姐送换洗衣物时,闻到了一股气息。”程英抬起头,温柔眼眸中却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何种气息?”叶无忌面不改色。 “叶大哥身上的气息。” 程英往前迈了一步,距叶无忌不过三尺之遥。 这距离,颇为危险。 “师姐身上那件袍子是你的,这我自然知晓。” “但在那袍子之下……师姐身上,也尽是你的气息。” 叶无忌怔住,未曾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安静温婉的姑娘,心思竟细腻至此。 女子的直觉,有时比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还要不讲道理。 “程姑娘,此言差矣。” 叶无忌起身,身形将程英笼于阴影之中。 “救人之时,肌肤相触在所难免。”叶无忌俯首看她,嘴角微扬,“怎的,程姑娘这是在盘问于我?” 程英被他周身那股灼热气息逼得几欲窒息。 那是雄性气息,虽凌厉却又引人沉溺。 程英面泛红晕,却并未退却。 “我并非盘问。”她垂首,避开叶无忌的目光,“只是……只是觉得师姐今夜神色有异。” “她看你的眼神,还有你看她的眼神……” 程英声若蚊蚋:“皆有些不同寻常。” “何处不同寻常?” 叶无忌忽地伸手,一把擒住了程英的皓腕。 程英惊呼:“叶大哥!” 她腕如削葱,肤若凝脂,触之清凉。 这股凉意自掌心传来,竟让叶无忌舒畅得险些失态。 他体内的九阳真气顷刻间再度沸腾。 “你方才说,我身如火炉?” 叶无忌非但未松手,反将她的手拉向自己胸膛。 程英虽早已见惯叶无忌袒露上身,本该心如止水,然此刻掌下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 强劲有力,且急促异常。 令程英心神摇曳。 蓦地,她察觉这温度委实不对,简直如置身炉火。 “叶大哥……你……你怎生如此滚烫?”程英慌了神,先前那些儿女情长的醋意瞬间抛诸脑后,“莫非是崔浩……” “非也。” 叶无忌目光灼灼地盯着程英的朱唇。 “是火。” “何火?”程英欲抽回手,却发现叶无忌手劲大得惊人。 “心火。” 叶无忌另一手撑于桌沿,将程英困于其间。 二人相距咫尺。 鼻息交融。 程英甚至能瞧见叶无忌颈间暴起的青筋。 她觉得此刻的叶大哥,陌生而危险,恰似一头随时会扑咬猎物的猛兽。 然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无多少惧意。 反倒生出一丝期许。 “叶大哥,你若是难受……我去寻杨过,让他助你运功……”程英声音颤抖。 “寻他何用?” 叶无忌嗤笑一声,身子又压低几分,鼻尖几欲触及程英的鼻尖。 “此火,男子灭之无用。” 他在程英耳畔吹了口气,热息激得程英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只能倚桌勉强支撑。 “那是……需用药石?”程英脑中一片混沌,全然失了平日的慧黠。 “药石?” 叶无忌望着她这副任君采撷的娇态,心中如百爪挠痒。 只需再进一步,然后低头。 便能品尝那张诱人红唇的滋味。 若此刻行事,她多半也是半推半就。 取,还是不取? 叶无忌的手顺着她臂膀上移,隔着薄纱,抚上了她的香肩。 程英娇躯一颤,睫毛颤个不停,却仍闭上双眸,微微仰起螓首。 这是一副献身的姿态。 叶无忌喉结滚动。 就在他唇瓣即将触及程英的刹那。 脑海中忽然闪过黄蓉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容,还有方才密道中,那十数具被崔浩震碎心脉的无辜尸身。 还有外头那座风雨飘摇的襄阳城。 “该死。” 叶无忌在心中狠狠咒骂自己。 此时此刻行此等事,自己成何体统? 更何况,若此刻动了程英,日后如何向黄蓉和黄老邪交代? 动武,自己眼下断非黄老邪对手。 叶无忌猛然止住动作,强行将那股邪火压回体内。 这滋味,比受十大酷刑还要煎熬。 “程姑娘。” 叶无忌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他突然收手,让闭目以待的程英怔住了。 “叶大哥……我……”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有些茫然失落,还有些羞愧难当。 自己方才是在做什么? 竟然……竟然期盼他…… “这莲子羹甚好。” 叶无忌转过身,背对着她,佯装整理床铺,实则是在掩饰自己身体某处尴尬的反应。 “日后若还有机会,可否继续为我煮制?”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玩世不恭。 “不过这火确实旺得紧,我得冲个凉水澡。” 叶无忌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自己脑袋便浇了下去。 哗啦。 冷水顺着发丝流淌,打湿了衣衫,也浇灭了满室旖旎。 程英望着那个略显狼狈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她明白方才叶无忌是在悬崖勒马。 他未曾趁人之危。 明明他那般难受。 “叶大哥,那你……早些安歇。” 程英端起空碗,声音有些哽咽。 她未再多言,转身匆匆奔了出去。 直到那轻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中,叶无忌才长舒一口气。 “见鬼。” 叶无忌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苦笑连连。 “这英雄当真不是人做的。” “若那崔浩此刻立于老子面前,老子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体内的九阳真气虽被暂时压制,却仍蠢蠢欲动。 这犹如一枚定时炸弹。 必须寻个法子彻底化解。 难道还要再寻黄蓉“疗伤”数次,将阴阳调和彻底完成? 第390章 满城暗涌 郭府后堂。 残烛如豆,满室氤氲着浓重的药味,苦涩刺鼻,那是为郭靖特意熬制的汤药。 黄蓉屏退下人。 她手中捧着一件青衫。 衣衫上沾染的露水早已干透,粗糙的布料被她轻轻摩挲着,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她低下头,闻到衣上残留的尘土气息与夜风味道。 那是叶无忌留下的衣衫。 昨夜荒宅之中,危局突生,若非他出手相救,她恐怕早已落入崔浩的毒计之中。可那门《阴阳轮转功》过于霸道,虽救回她一命,却也令她体内真气至今翻涌不休,难以平复。 黄蓉心中五味杂陈,忽然将青衫搁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黄蓉啊黄蓉,你究竟在想什么?” 她在心中暗暗责备自己。 这些年来,她与郭靖镇守襄阳,经历无数风雨,自问早已练就一颗坚韧之心。可昨夜之事太过惊险,生死之间,她竟被迫将性命交托于一个晚辈手中。那份失控与无力,令她至今难安。 “蓉儿……” 床榻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郭靖醒了。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走到床边。 这位威震天下的郭大侠,此刻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起皮,往日宽厚的肩膀因重伤而显得有些佝偻。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别动。” 黄蓉按住他的肩膀:“大夫嘱咐过,你内伤及腑,切不可乱动。” 郭靖轻叹一声,重新躺回枕上。 他凝望着妻子,眼神里满是愧疚。 “苦了你了。” 郭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想去握住黄蓉。 黄蓉看着那只手。 指节粗大,皮肤糙砺,手背上还留着修习降龙十八掌落下的旧疤。这是一只正直的手,一只为家国天下操劳半生的手。 她心中一酸,却下意识地端起药碗,避开了郭靖的碰触。 郭靖的手僵在半空。 “蓉儿?”他有些不解。 “药……药凉了便失了效用。”黄蓉垂下眼帘,以勺搅了搅药汁,“来,趁热喝了。” 她舀起一勺乌黑的药汁,递到郭靖唇边。 郭靖顺从地张开了嘴。 些许药汁顺着嘴角淌下。 黄蓉取出丝帕,为他细细擦拭。动作娴熟,温柔,无可指摘。这本是她数十年来习以为常的举动,相夫教子,并肩守城。 可今夜,她心中却无端生出一股疲惫。 不是厌弃郭靖,而是厌倦这场看不到尽头的苦守。 “那崔浩……”郭靖饮下几口药,又开始忧心正事,“无忌说他带着霹雳砲逃了?” “嗯。”黄蓉应了一声,继续喂药,“你莫要多想,无忌和过儿已去处置了。” “无忌这孩子……”郭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感慨,“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武功盖世,有勇有谋。今夜若非有他,襄阳危矣,你也……” 郭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黄蓉的脖颈处。 衣领边缘,隐约可见几处因疗伤运功留下的淤痕。 郭靖心头一痛。 “那寒冰烈火掌的掌毒,还疼吗?” 黄蓉皓腕一颤,勺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不……不疼了。”黄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运功驱毒,总归要受些罪的。” “是我无能。” 郭靖重重一拳捶在床沿,眼眶泛红,“我身为你的夫君,却护你不住。让你身陷险境,竟还要靠一个晚辈搭救……” “别说了!” 黄蓉声调陡然拔高。 郭靖愣住了。 黄蓉从未用这般语气对他说过话。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黄蓉深吸一口气,将药碗搁在桌上。 “靖哥哥,你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是襄阳城的擎天之柱。昨夜之事,已然过去了。” 郭靖怔怔望着她。 妻子险些遭奸细崔浩所害,这怎能轻易过去?可他望着妻子那张略显疏离的脸,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却又无从说起。 “蓉儿,你是不是……倦了?” “我是倦了。” 黄蓉转过身,背对着郭靖。 她怕自己再多留片刻,便会忍不住将心中的委屈尽数倾倒出来。 她看着榻上的郭靖。 这个男人,正直,善良,近乎木讷。他一生恪守大义,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但有些时候,他太把家国忠义放在前头,反而忘了身边之人也会害怕,也会疲惫。 以往黄蓉从不计较。 可昨夜生死一线,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并非永远不会倒下的铁石。 这大宋已然烂到了骨子里,即便他们拼尽一切,又能撑到何时? 没劲。 当真没劲。 “靖哥哥,你歇息吧。” 黄蓉转过身,走到太师椅旁,拿起那件青衫。 “我回房去睡。这几日我要运功调理经脉,你……也莫要让人来扰我。” “好。”郭靖点头应允,眼神里满是关切,“那你去吧,让程师妹多陪陪你。” 郭靖并未起疑,他与黄蓉分房而居,已有多年。 黄蓉不再言语,抱着那件青衫,离开了卧房。 …… 侧房之内,未燃灯烛。 唯有月华如水,透过窗纸,洒落一地清辉。 黄蓉反手阖上房门,身形一软,背倚门扉,气息仍有些紊乱。 手中紧攥着的,正是那件青衫。 “叶无忌……”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 那个年轻人,此刻身在何方?是在处置军务,还是正同杨过商议追捕崔浩之事? 想起方才厅上,他当着众人之面,口称“仰慕已久”,又言“不可操劳”,那眼中的戏谑,分明是在提醒她莫要逞强。 此人行事轻佻,却又偏偏在最紧要关头救了她的性命。 黄蓉行至床边,并未将那青衫丢开。 她褪去鞋袜,上榻坐定,将锦被披在肩头,又把那件青衫放在膝上。 体内的真气仍在经脉间游走。 那《阴阳轮转功》的霸道之处,便在于此。一旦运转,阴阳二气相互牵引,虽能化解掌毒,却也会在体内留下余波。若不能及时调息,便会心神不宁,气血翻涌。 黄蓉闭上双眼。 脑海中,荒宅废墟的一幕幕挥之不去。 火光。 断壁。 崔浩阴冷的笑。 霹雳砲的寒光。 以及叶无忌破门而入时,那双亮得骇人的星眸。 他说:“黄帮主,得罪了。” 随之而来的,是强行催动内力、逆转经脉的痛楚。 那不是温和的疗伤法门,而是一场与死神抢人的豪赌。若叶无忌稍有差池,她便可能经脉俱断;若她不能咬牙撑住,也会功败垂成。 黄蓉额角渗出细汗。 她盘膝坐起,双手结印,开始依照昨夜叶无忌所教的法门缓缓引导体内余劲。 一缕真气自丹田升起,沿任督二脉缓行。 起初滞涩难通,宛若针刺。 黄蓉咬紧牙关,强忍痛楚,不断调整呼吸。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纸窗轻轻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更夫敲响了三更锣。 黄蓉身上的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那股翻涌的内息总算稍稍平复。 她松开掌势,整个人仿佛刚从水中捞起,虚脱般靠在榻边。 片刻后,黄蓉睁开眼,凝望着漆黑的帐顶。 眼神由迷茫转为清明。 昨夜之事,她不会忘。 崔浩设局,险些害她性命;叶无忌出手,虽手段霸道,却也确确实实救了她。 这两笔账,她都记下了。 “叶无忌。” 黄蓉轻声道。 “你既插手此局,便休想轻易置身事外。” “这笔账,咱们来日方长,慢慢地算。” …… 与此同时,郭府另一处客房之内。 叶无忌方才冲过冷浴,正赤着上身,盘膝打坐。 “阿嚏!”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叶无忌嘟囔了一句。 体内的九阳真气虽被冷水暂时压制,却依旧有些躁动不宁。尤其是丹田气海之中,那股自黄蓉体内引出的极阴内力,正与他的至阳真气纠缠盘旋,化作一个诡异的漩涡。 这漩涡每转动一周,他的内力便精纯一分。 只是这过程…… 当真难熬。便如烈火炼金,虽能淬去杂质,却也需忍受灼心之痛。 “这《阴阳轮转功》,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无上法门。” 叶无忌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困扰自己许久的武学瓶颈,已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只需再来数次,待这阴阳二气彻底调和。 他的《九阳神功》,便可突破至第三重顶峰。 届时,金刚不坏大成,即便是金轮法王亲至,他亦有信心与之正面对抗,一决高下。 “然则……” 叶无忌念及方才黄蓉强撑镇定的模样,又想起程英含忧带怯的神情,不禁暗忖:“这襄阳一局,牵连之人越来越多,倒比我想象中更麻烦。” 他站起身,行至窗前。 推开轩窗,窗外是沉沉夜色。 远处,襄阳城郭巍峨的轮廓,宛如一头巨兽,匍匐于夜幕之下。 “崔浩。” 叶无忌双目微眯,眸中寒光一闪,手指轻叩窗棂。 “你最好逃得快些。” “若是落入我手,定会让你知晓,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并非什么侠义之士,不过一睚眦必报的小人罢了。 崔浩设局陷害,险些令黄蓉名节受损又丧命,此仇不可不报。 第391章 血溅当堂 天刚破晓。 襄阳城的晨雾还挂在屋檐上,流言却比光跑得快,早已钻进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吕文德不是跑了,是让郭大侠给……”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声点!昨晚安抚使府烧了一整夜,连根木头都没剩下,这是毁尸灭迹啊。” 街边的茶摊上,几个身影凑在一起嘀咕,眼神不住地往四周瞟。 恐慌在全城蔓延开来。米铺早早上了板,布庄紧闭大门。整座襄阳城绷紧了神经,连空气都透着焦躁味。 日上三竿。 郭府门前的整条街被十几辆豪车堵得水泄不通。 大厅内,吵闹声简直要把房顶掀翻。 郭靖坐在主位,脸色灰败。他按着胸口,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群满身绫罗绸缎的襄阳豪绅。 带头的是个胖老头,姓赵名德柱,襄阳最大的粮商,城里一半的米铺都姓赵。 此刻,赵德柱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咔哒咔哒作响,满脸横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 “郭大侠,您是大英雄,我们敬重。但这杀官造反的帽子,咱们平头百姓戴不动啊!” 赵德柱拱了拱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今吕大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的批文也没个影子。您红口白牙一碰,就要我们开仓放粮?还要出钱修墙?” “凭什么?” 郭靖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赵员外,并非郭某强人所难。蒙古大军虽然暂时退了,但随时会卷土重来。城里存粮不够,一旦被围,百姓吃什么?” “那是朝廷的事!” 赵德柱猛地一甩袖子。 “朝廷收税,就该朝廷管饭!我库里的米,那也是真金白银收上来的。您一句话就要我捐了?我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喝西北风啊?” 旁边的几个乡绅立马跟着起哄。 “是啊!郭大侠,行侠仗义是您的事,别拿我们的家底充好汉!” “就是!这城能不能守住还两说呢。万一蒙古人打进来,手里没钱,拿什么保命?” 杨过站在郭靖身后,手里的长剑嗡嗡低鸣。他咬着牙,眼底全是火。 “你们这群……” “过儿!”郭靖低喝一声,止住了杨过。 他转头看向赵德柱,语气诚恳:“赵员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襄阳若是破了,你们守着金山银山,蒙古人就会放过你们吗?” 赵德柱嗤笑一声。 他停下手里的核桃,往前迈了两步,一脸精明算计。 “郭大侠,这话您就外行了。” “蒙古人要的是天下,不是死城。我们是生意人,只要价钱给够,跟谁做买卖不是做?” “大宋也好,蒙古也罢,总得有人帮他们管这地方上的进项吧?” “若是城破了,我赵某人献上一半家产,换全家平安,蒙古大王未必不肯。” “可要是听了您的,把家底捐空了去守这破城……嘿嘿,到时候城破了,我拿什么买命?” “你!”郭靖气得浑身发颤,指着赵德柱,“你竟敢说出这种无君无父的话!” “我这是实话!” 赵德柱梗着脖子,一脸有恃无恐。 “郭靖,别拿大义压我!襄阳城讲的是王法!你现在无官无职,还是个杀害朝廷命官的嫌犯!你凭什么命令我?” “要我说,你赶紧开门,让我们出城避难!这才是正理!” “对!开城门!” “我们要出城!” 一群豪绅跟着叫嚷,气焰嚣张。 郭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提上来,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不急不缓,稳得很。 “看来我来得不巧,各位聊得挺热闹。” 叶无忌手里拿着个梨,一边啃,一边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黑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有些慵懒。但他扫视全场的眼神,让人没来由地背脊发凉。 大厅里静了一瞬。 昨晚叶无忌折断王坚手指的事,这帮人精早就听说了。 赵德柱缩了缩脖子,但回头看了眼身后抱团的乡绅,胆气又壮了几分。 “这位就是叶少侠吧?” 赵德柱皮笑肉不笑,“怎么?郭大侠讲不过理,就要让小辈出来动粗?” 叶无忌没理他。 他走到郭靖身边,伸手拍了拍郭靖后背,渡过去一道温纯内力。 “郭伯伯,喝口茶。” 叶无忌端起茶盏递给郭靖,然后转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 他咬了一口梨,嚼得清脆作响。 “你刚才说,你要跟蒙古人做生意?”叶无忌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挺了挺那个装满油水的肚子。 “在商言商。这不犯法吧?” “不犯法。”叶无忌点点头,“大宋律例确实没这一条。” 赵德柱得意地笑了。 “看来叶少侠是个明白人。既然这样,那就请郭大侠高抬贵手,放我们出城……” “不过。” 叶无忌打断了他。 他随手把啃了一半的梨核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块布条,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大宋律例管不了你,我能管。” 赵德柱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敢当众行凶?这可是众目睽睽!你敢动我一根指头,全城的商户都罢市!” “罢市?” 叶无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嘴一笑。 他跳下桌子,一步步走向赵德柱。 “赵员外,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是战时。” “我的规矩里只有两种人。”叶无忌伸出一根手指,“一种,是帮着守城的。” 他又伸出第二根,“另一种,是死人。” 赵德柱被逼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大叫:“你……你敢!我是襄阳商会会长!我每年纳税万两!我是……” “你是崔浩的人。” 叶无忌轻飘飘地扔出一句。 赵德柱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褪去血色,眼珠乱转,额头渗出冷汗。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崔浩!我不认识!” “不认识?” 叶无忌没急着动手,指了指厅外的街角。 “赵员外,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哪?这是襄阳,丐帮的地盘。” “全城两万乞丐,就是两万双眼睛。” 叶无忌逼近赵德柱,声音压低,字字清晰。 “安抚使府起火前半个时辰,城西分舵的弟兄亲眼看着崔浩的马车停在你'德柱粮行'后门。” “他在里面待了一炷香。紧接着今天一早,你就带着人来闹事。” 叶无忌停在赵德柱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既然见了面,总该有点交易吧?” “让我猜猜,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叶无忌上下打量着赵德柱这身富贵行头。 “金银珠宝?你赵员外看不上。” “那就是权了。” 叶无忌目光骤寒,死死盯着赵德柱的眼睛。 “若襄阳城破,满城百姓尽亡,唯独缺个替蒙古人管事的……太守?” 每一字都如重锤砸在赵德柱心口。 前有确凿行踪铁证,后有精准诛心之言。 赵德柱双腿发软,几欲站立不稳。叶无忌猜得太准,准得让他疑心这小子当时就在现场! “没……没有!这是污蔑!血口喷人!”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转身看向其他乡绅,“诸位!你们看!这是欲加之罪!他想夺我家产,编出这等说辞!我们要去临安告御状!我们要……” “噗!” 一声闷响。 赵德柱的喊声变成喉间“格格”的气泡声。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正插在心口,直没至柄。 叶无忌握着刀柄,手腕轻轻一转。 “下辈子投胎,擦亮眼睛再认主子。” 叶无忌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还有,你的粮仓,归我了。” 手松开。 赵德柱轰然倒地。鲜血顺着地板缝隙蔓延,染红了那枚梨核。 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方才还叫嚣着要开城门的乡绅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两腿打颤,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杀人了。 连审问过堂都没有,直接当场格杀! 这哪里是少侠?分明是活阎王! 叶无忌掏出那块布条,擦了擦手上的血,随手扔在赵德柱尸身上。 他抬头,环视一圈。 目光所及,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老爷们纷纷避开视线,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谁想出城?” 无人敢言。 “还有谁想跟蒙古人做生意?” 依旧是一片死寂。 “很好。” 叶无忌满意地点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人畜无害的笑。 “既然都不想走,那便是想留下来与郭大侠一起守城了。” “既然是一家人,别见外。” 叶无忌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赵员外深明大义,'自愿'捐出全部家产充作军资。我想,在座各位的觉悟应该不比赵员外低吧?” 一群乡绅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愿……愿捐!” “我捐一半!不!我捐八成!” “叶少侠饶命!我们全听郭大侠号令!绝无二心!” 郭靖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无忌……” “郭伯伯。” 叶无忌转身冲郭靖眨了眨眼,截断了他的话。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这赵德柱确有问题。” 叶无忌蹲下身,在赵德柱怀里摸索一阵。 很快,他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 上面刻着只狰狞的狼头。 蒙古狼符。 叶无忌拿着铁牌抛了抛,当啷一声扔在桌上。 “这便是他与蒙古人勾结的凭证。” 看到那块狼符,原本还有些惊疑不定的乡绅们彻底吓傻了。 这可是通敌死罪!要诛九族的! “郭大侠!我们真不知情啊!” “赵德柱这个奸贼!死有余辜!” “我们是被他蒙蔽了!” 众人磕头如捣蒜,只求撇清关系。 郭靖看着那块狼符,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襄阳城内竟真藏着这等祸害。若非无忌果决,恐怕真要被这赵德柱煽动民变。 “都起来吧。” 郭靖叹了口气,挥挥手。 “既是受奸人蒙蔽,郭某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城中粮草物资,统一由安抚使衙门调配。各位可有异议?” “没有!绝对没有!” 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大厅,生怕那个杀神反悔再补上一刀。 大厅重新清净下来。 只有那具尸体还躺在地上,血腥味刺鼻。 杨过走上前,踢了赵德柱一脚,啐了一口。 “老狗,便宜你了。” 杨过转头看向叶无忌:“师兄,你怎知他怀里有狼符?” 叶无忌耸耸肩。 “我不知道。” “啊?”杨过一愣,“那你方才……” “诈他的。” 叶无忌把玩着那块铁牌,冷笑一声。 “不过这老小子心里有鬼,一诈便露了马脚。这狼符藏得如此贴身,看来是当成保命符了。” “东西应是崔浩留给他的。” 叶无忌把狼符扔给杨过。 “师弟,这东西你留着。既然崔浩能埋下一个赵德柱,城里定然还有张德柱、李德柱。” “拿这块牌子去城里黑市转转。” “凡是见到这牌子眼神不对的……” 叶无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宁杀错,不放过。” 杨过接过狼符,重重点头,脸上闪过狠厉。 “明白!” 郭靖看着这两个师兄弟,一个比一个杀气重,不由苦笑。 “无忌,过儿,杀戮太重,终究有伤天和……” “郭伯伯。” 叶无忌打断了郭靖。 他走到大厅门口,看着外面逐渐散去的雾气。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上。 “天和是留给盛世的。” “这等乱世,唯有杀出一条血路,方能见天日。” 叶无忌背光而立,神情有些模糊。 “而且……那崔浩既敢在城里埋雷,说明蒙古大军不远了。若不把内奸清理干净,等攻城之时,咱们便是腹背受敌。” 郭靖沉默了。 他知道叶无忌说得对。 慈不掌兵。他这一生虽有大侠之名,但在这些阴谋诡计面前,终究太过君子。 “报——!” 就在这时,一名丐帮弟子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进大厅。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帮主!郭大侠!” 弟子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城北……城北三十里外的牛家村……” “怎么了?”郭靖霍然起身,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没了!” 那弟子抬起头,满脸血泪。 “全村上下三百余口,无一活口!尸体……尸体被堆成了京观!” “京观上面,还插着一面大旗!” “写的什么?”叶无忌脸色一沉。 弟子颤抖着道。 “旗上写着……” “郭靖缩头乌龟,叶无忌出来受死!” 第392章 良禽择木而栖 那截断裂的大旗被随手掷于地上,布面尽是干涸发黑的血痂,裹着烂泥。 大厅里本来就飘着散不去的铁锈味,这旗子一扔进来,令人作呕的腥气愈发浓重,呛得人头脑发涨。 “金轮法王这老秃驴,为了激我出去,竟拿三百条人命当炮仗点……”叶无忌瞥了一眼旗上那行龙飞凤舞的狂草,随手将擦手的布条往边上一丢。 “字倒是练得不错,只是这事办得……太过下作。” 他脸上波澜不惊,语气平淡。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动了真火。此时发飙无用,这摆明了是个坑,跳进去便是死路一条。 郭靖盯着那面血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涨得通红。他闭上眼,脑海中尽是牛家村的影子。 那是他的根。村头的老槐树,隔壁的大黄狗,看着他长大的张大娘、李大爷…… 全没了。 还被堆成了京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郭靖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把坚硬的梨花木太师椅竟没扛住这一掌,扶手直接炸成了木屑。 “我要出城。”郭靖霍然起身,身子晃了两下,双目赤红如血,“我要去会会他!我要把这畜生的脑袋拧下来,给乡亲们赔罪!” 他内力尚未恢复,但此刻谁还顾得上内力?那是他的家乡,那是看着他长大的父老乡亲。这口恶气若是咽下去,他郭靖还算什么人? “你去送死?” 叶无忌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现在还有几成力气?能接金轮几招龙象般若功?” “那也不能袖手旁观!”郭靖吼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谁说袖手旁观了?” 叶无忌站起身,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领,往门口走去。 “走,上城楼。” 他脚步不停,声音飘了过来:“看看这老秃驴给咱们备了什么大礼。” …… 襄阳北门。 今日的风有些邪门,混着生肉腐烂和草原特有的腥臊味。 城墙上的兵卒一个个面如土色,握着长枪的手都在颤抖。不是他们胆怯,实在是这味儿太冲,冲得人腿软。 叶无忌和郭靖刚上城楼,往外一望,心头便是一沉。 往常这时候,城外早该有挑担的、赶车的。可今日,城外看不到半个人影。 三箭之地外。 一座暗红色的土包耸立在那里,格外刺眼。 那不是土。 那是人头。 几百颗脑袋,如码柴火一般,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金字塔尖上,竖着那根光秃秃的旗杆。 杆上没挂旗,挂着个人。 无头之尸,看衣着是牛家村的保正。 叶无忌喉咙有些发紧。杀人他见多了,这种刻意恶心人的手段,还是让人胃里翻江倒海。金轮法王这是把“诛心”二字玩得炉火纯青。 “畜生!” 一声怒吼炸响。杨过刚跟上来,一眼瞧见这惨状,眼睛布满血丝。他怪叫一声,手按着城垛就要往下跳。 脑中哪还有什么兵法韬略,只剩下一个念头——下去砍死这帮王八蛋。 “回来!” 叶无忌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杨过的后颈,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师兄!你放开我!我要宰了这帮杂碎!”杨过拼命挣扎,玄铁重剑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深沟,火星四溅。 “宰谁?”叶无忌指着远处的树林,“睁大眼看看林子上方的鸟。” 杨过一愣,顺着手指望去。 那片林子上空,十几只秃鹫盘旋着,欲落又不敢落。 “林中至少埋伏着三千弓弩手。”叶无忌松开手,冷冷道,“你这一跳下去,人还没摸到京观边上,就先被乱箭射死了。” 杨过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中憋闷欲炸,一拳砸在城墙上:“那就这般眼睁睁看着?” “看着。” 叶无忌双手撑在城垛上,目光越过那座尸山,望向更远的地平线。 “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刚落。 远处地平线上,忽然卷起一道黑线。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咚、咚、咚。 沉闷的马蹄声震得人心口发闷。城墙缝里的陈年老灰簌簌而落。 那道黑线快速涌来,迅速变粗、变宽。 蒙古铁骑。 来的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部队。黑压压的一片,几乎遮了天光。 离城五百步。 数万大军整齐划一地停住。 静。 数万人马,竟无半点杂音。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风吹旗帜的猎猎之声。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方才那座尸山更令人窒息。 叶无忌眯起眼。这纪律,确有几分本事。 “这便是蒙古精锐……”郭靖手扶着城垛。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无。这等气势,襄阳能否守住,他心中实无把握。 就在此时,敌阵裂开一条缝隙。 一骑绝尘而出。 那人未着甲胄,一身皮袍,尖帽加身,骑术极佳,胯下烈马疾驰如风,他在马上却稳如泰山。 奔至两百步开外,那人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骑士从马鞍旁取下强弓,搭上一支响箭。 “崩!” 弓弦震响。 响箭发出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直奔城楼。 “小心!”旁边的亲兵下意识举盾。 叶无忌摆摆手。他看得分明,这箭不是冲人来的。 “咄!” 响箭不偏不倚,钉在叶无忌身旁的大红立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箭杆上,绑着一卷羊皮纸。 “箭法不错。”叶无忌赞了一声,伸手拔下箭。这是下战书来了? 他解下羊皮纸,随手抖开。 字迹潦草,墨迹还有些晕染,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 叶无忌扫了两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骤然凝固。这字迹……怎地如此眼熟? “写的什么?”郭靖问。 叶无忌未作声,神色古怪地看了郭靖一眼,将羊皮纸递了过去。这东西,还是让他自己看罢。 郭靖接过,只瞄了一眼,身躯便猛地一震,那张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变得惨白。 “这……这字……” 郭靖的手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 这字迹他太熟了。 虽然写得仓促,但那勾画的习惯,尤其是那个“靖”字的写法,化成灰他也认得。 吕文焕。 这怎么可能?郭靖脑中嗡的一声。 “这是吕大人的字!”旁边有个眼尖的校尉忍不住惊呼,“这真是吕大人的字!” 这一嗓子,将周围所有人的魂都唤了回来,数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羊皮纸。 郭靖压下翻涌的情绪,强压着喉间的腥甜,低头念道: “郭兄亲启。” “弟文焕,顿首。” “昨夜大火,乃弟金蝉脱壳之计。弟深知襄阳不可守,宋室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蒙大汗恩典,封弟为襄阳侯。只要弟能劝降旧部,便保全城百姓性命。” “郭兄,你我共事多年,弟知你忠义。但忠义二字,也得看对谁。赵宋昏庸,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若郭兄肯开城,大汗必有重赏。若是执迷不悟,待大军破城,便是屠城之时。” “望兄三思。” 每一个字,都狠狠刺得郭靖心口发疼。 他一直把吕文焕当兄弟,当袍泽,结果呢? 人家早已“良禽择木”去了! “噗!” 一口鲜血没能压住,直接喷在那张羊皮纸上,将那些字迹染得模糊一片。 “靖哥哥!” 一道青影从楼梯口冲上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郭靖。 黄蓉到了。 她今儿穿了身素白布衣,发髻也随便挽着,但当家主母的气场一点没减。只是脸色依旧是病态的潮红。 她一上来就看见郭靖吐血,心里一紧,紧接着目光就落在了那张染血的羊皮纸上。 “吕文焕……” 黄蓉拿过信,扫过那几行字。 “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 她冷笑一声,浑身透着寒意。这吕文焕,果然是条喂不熟的狼,早该想到的。 城楼上一片哗然,人心,乱了。 第393章 保卫襄阳 “吕大人……真降了?” “安抚使都降了,咱们还守个什么劲!” “当官的能封侯拜将,咱们这些丘八留下就是个死!” 人心惶惶,一传十,十传百,比瘟疫蔓延得还快。 握刀之手簌簌发抖,兵刃相击之声此起彼伏。 不知是谁起了头,“当啷”一声,一把铁刀扔在了青砖上。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吕文焕此计,忒也阴损。 他金蝉脱壳不算,还要回马一枪,将襄阳将士的胆气尽数抽干。他曾是此地擎天之柱,如今天柱已折,底下人除了坐以待毙,复有何为? 郭靖急得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如牛。他想高喝,告诫大伙儿切莫慌乱,可那口心血刚呕出,气息未平,喉间竟只能发出几声嗬嗬的闷响。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断喝未用内力,纯凭天生的一副好嗓子,声若洪钟,带着一股不耐的暴戾之气。 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 叶无忌飞起一脚,径直踹翻了身旁的兵器架。长枪短刀滚落一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总算将那些失魂落魄的兵卒震慑住了。 “瞧瞧你们那熊样。” 叶无忌也不站着,径自往城墙垛子上一坐,双腿悬空悠哉晃荡,神情间满是玩世不恭。他从怀里摸出不知何处顺来的半个梨,“咔嚓”咬了一大口。 梨汁顺着嘴角淌下,他也不擦,一边大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 “吕文焕投降,那是他命好。他有钱有势,拿这襄阳城做投名状,能换个侯爷来当。蒙古人为收人心,行那千金买马骨之举,自然会把他当祖宗供着。” “可你们呢?” 叶无忌突然将手中梨核奋力掷向那为首扔刀的士兵。 “啪”的一声,正中额头。 那士兵猝不及防,一时被打懵了,捂着脑袋不敢言语。 “你们有什么?那点微薄的军饷,还不够蒙古鞑子喝一顿酒。你们投降,就是送上门的羔羊,是去给他们当牛做马的奴隶!” 他抬手一指城外那座令人作呕的“尸山”。 “都瞎了吗?看见那东西没?” “那就是上一批想活命的下场。如今都整整齐齐地在那儿堆着呢。” “吕文焕投降是去享荣华富贵,你们投降,就是去给那京观添砖加瓦!家里的妻儿老小不顾了?等着被那帮鞑子蹂躏糟蹋?” “想活命,就得攥紧手里的刀!没了刀,你们连那堆烂肉都不如!” 一番话粗鄙不堪,却字字诛心。 在此危急存亡之秋,这番话,比郭靖那满口的仁义道德,管用百倍。 众兵卒遥望远处那座骇人的京观,复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皆陷入了沉思。 怕死吗?怕。但投降,下场只会更惨。 有几个士兵默默弯腰,重新捡起了地上的钢刀。紧接着,更多的人将兵器拾起,死死攥在手中。 “骂得好。” 黄蓉将郭靖扶到石墩上坐稳,旋即走到叶无忌身后。 城头风急,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与叶无忌的黑色袍角时而绞缠在一处。 她侧目看着这个比自己年少一轮的男子。 往日里,她总觉叶无忌此人行事乖张,忒没个正形。孰料今日看来,这等生死关头,谦谦君子救不了场,偏生是他这种带着几分匪气的江湖手段,才能将这群六神无主的兵卒镇住。 靖哥哥为人太过方正,而叶无忌,却是从泥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最是清楚,底层之人怕什么,又想要什么。 “郭伯母。”叶无忌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佻,“这般盯着我看,可是要出事的。” 黄蓉脸颊一热,没好气地剜了他后脑勺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这无赖嘴里还吐不出半句正经话。 “还有心思耍贫嘴。” “越是这等关头,越要放宽心。”叶无忌耸耸肩,鼻尖萦绕的,尽是身旁女子身上那股幽香——清苦的药香夹杂着淡淡的体香,直勾得他体内那股燥热的阴阳轮转功真气四处乱窜。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旖旎心思强行压下。 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地面,开始震颤了。 远处那片黑云压城般的蒙古军阵,宛如一头苏醒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蠕动。 这回不再是试探,而是要动真格的了。 数百辆回回炮被缓缓推至阵前,寒光凛凛,正是攻城的利器。其后,更有如移动森林般的云梯车紧随。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划破长空。 “金轮法王……”郭靖手撑石墩,挣扎欲起,双目死死盯着敌阵。 中军大旗下,一辆由八匹神骏白马牵引的战车尤为扎眼。 车上端坐着一名红袍番僧,怀抱金轮,本是宝相庄严,一双眸子却透着一股阴鸷。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身着宋朝官服、正点头哈腰、状如哈巴狗的吕文焕。 另一个摇着折扇,面容阴柔,一派书生气的,则是崔浩。 “这阵仗,倒是不小啊。”叶无忌眯起眼。 那老喇嘛的气机极强,相隔数百步,亦能感受到那股威压。硬撼定然吃亏,需得用些奇招。 金轮法王似是察觉到了叶无忌的视线。 他缓缓抬头,举起金轮,遥遥一指城头,继而做了个横颈的动作。 气焰嚣张至极。 “他在挑衅。”杨过冷冷道。 “不。”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在卖弄。” “既然他想玩……” 叶无忌霍然伸手,看也不看,径直从身旁士兵的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 他并未用弓。 弓弦蓄力太慢,力道亦是不足。 他右手捏住箭尾,九阳真气汹涌灌注,寻常的桦木箭杆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因承受不住这磅礴内力而爆裂开来。 射人?距离太远,金轮法王那老怪物定能避开。届时射不中,岂不丢人?要射,就得射个大家伙。 “去!” 叶无忌猛地一甩臂,腰背发力,身形宛如一张绷紧的强弓。那支长箭倏然脱手。 其速之快,只余一道残影,竟在空中撕裂出尖锐的破风之声。 这一箭不冲人去,而是直奔那面巨大的狼头金旗。 数百步的距离,眨眼便至。 “咔嚓!” 那根碗口粗的旗杆,竟被这一支寻常木箭,硬生生地拦腰轰断! 狼头大旗轰然倒塌,不偏不倚,正好将那仍在点头哈腰的吕文焕整个裹了进去。 方才还威风八面的“襄阳侯”,顿时被大旗砸得滚落战车,官帽翻飞,狼狈地趴伏于地,丑态百出。 蒙古军阵顿时一阵哗然。 “好!!” 而襄阳城头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之声。 “砸死那卖国贼!” “好箭法!” 士气此物,玄之又玄,往往就是一口气的事。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微尘,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掷了块石子打水漂。 他扭头,冲着已然看呆了的黄蓉眨了眨眼:“郭伯母,我这一手如何?还过得去吧?” 黄蓉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神气,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年轻人,当真邪门。 可在这令人绝望的关头,立于他身侧,竟真让人觉得……此战,尚未有败绩。 “别高兴得太早。”郭靖虽然也觉得解气,但脸色阴沉如水,“狼旗一倒,金轮法王定会发疯。真正的攻城,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 咚咚咚咚! 战鼓之声陡然变得急促。 “杀!!!” 数万人的嘶吼汇成一股滔天声浪,震得城墙亦在颤抖。 绞盘转动之声令人牙酸。数百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装上了回回炮的长臂。 “躲避!!” 叶无忌敛去嬉皮笑脸,一把拽过黄蓉,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手掌触及其腰肢的一刹,触感柔软得惊人,但他脑中已无半分杂念。 下一秒。 天,骤然黑了。 无数巨石呼啸而至,遮天蔽日。 襄阳保卫战,开始了。 第394章 霸气夺帅 轰隆! 一块磨盘巨石重重撞在城墙之上。 碎石迸溅,坚厚的青砖墙体竟被砸出一个骇人的窟窿,其声势动静,不啻于山崩地裂。 “护住郭大侠!” “小心!” 城头之上,已是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烟尘弥漫之中,叶无忌一手紧扣城垛,另一手则死死揽住黄蓉纤腰,将她整个人护在墙角。 巨石落下的劲风卷起碎石,噼啪打在叶无忌的背上。 黄蓉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 鼻尖抵着他坚实的胸膛,耳中所闻,尽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个姿势,实在太过紧密。 叶无忌紧拥着黄蓉,那股灼人的男子气息透过布料传来,让黄蓉身子竟有些酥麻发软。 “怕不怕?” 叶无忌低下头,嘴唇几近贴上她的耳廓,吐息温热。 “放……放开。”黄蓉贝齿紧咬,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出于惊惧,还是别的情愫。 “不放。” 叶无忌非但未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手指甚至不规矩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郭伯母,这飞石可不长眼,万一伤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俏脸,我可是会心疼的。” “你……” 不等黄蓉发作,第二波石雨已呼啸而至。 这一次的攻势更为猛烈。 甚至有一块巨石越过城墙,径直砸入城中民房,立时传来一片凄厉的惨叫。 “差不多了。” 叶无忌松开黄蓉,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眼神瞬间转为凌厉。 “进敌楼。” 一行人护着重伤的郭靖,颇为狼狈地退入城楼内的将台。 此处虽相对安稳,气氛却比之外面更显压抑。 屋中挤满了守城将领,个个灰头土脸,恰似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 “报——!” 一名斥候满脸血污地冲了进来,踉跄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禀郭大侠!敌情已然探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说。”郭靖靠在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内伤虽重,身形却依旧强撑着坐得笔直。 “城外敌军连营三十里,观其灶火旗号,蒙古人号称二十万,实则步骑辅兵,约莫在十八万上下。” 斥候喘着粗气,飞速禀报: “中军大纛……悬的是‘伯颜’二字!” “此外,在那中军大帐之侧,属下见到了金轮法王的銮驾,还有……还有叛将吕文焕与那崔浩的身影,这几人皆随侍伯颜左右,并未单独领军。” “那是何人统率两翼?”郭靖追问道。 “左翼旗号乃是蒙古丞相阿术,右翼则是行省平章阿里海牙!” 听闻这几个名字,将台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阿术与阿里海牙皆是蒙古百战名将,远非江湖草莽可比。 “兵力如何分布?”黄蓉在一旁沉声问道。 斥候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惊惧:“回黄帮主,北门外集结的兵马最多,且大多身披重甲,看装束是蒙古最精锐的怯薛军,人数不下五万!东西两门旗帜稍杂,各约两万人马。” “那南门呢?”一名副将急声追问。 “南门……”斥候迟疑了一下,如实道,“南门之外,死寂一片,未见一兵一卒,甚至连个游骑都未曾看到。” 斥候话音落下,整个将台之内落针可闻。 “围师必阙,这是典型的‘口袋阵’。” 黄蓉冷笑一声,打破了死寂:“南门看似是唯一的生路,实则伯颜早已在城外张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自乱阵脚,往里头钻。” 此言一出,众人之心如坠冰窟。 北门主攻,东西牵制,南门设伏。 十万精锐攻城。 而襄阳城苦守多年,朝廷鲜有援兵,剩下的守军加上民团,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之众,且半数是未曾见过血的新兵。 十比一。 此仗,无异于以卵击石。 “伯颜……”郭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此人乃忽必烈麾下第一猛将,却不恃勇轻进,用兵竟如此稳健毒辣,实为劲敌。” “郭大侠。”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副将站了出来,两股战战。 “这……这兵力太过悬殊。要不……要不咱们还是……” “还是什么?”黄蓉冷眼觑着他,“还是学那吕文焕,开城献降吗?” 副将被道破心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末将并非此意!只是……只是总要为全城百姓留条活路!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啊!” “是啊,郭大侠,那回回炮忒地厉害,城墙怕是撑不了几日。” “咱们粮草匮乏,援军又迟迟未至……” 一众将领七嘴八舌,言语间已萌生退意。 唯有杨过立于角落,一脸鄙夷地看着这群软骨头。 郭靖气得胸膛起伏,刚欲开口,便是一阵剧烈地呛咳。 “咳咳咳……” 黄蓉连忙上前为他顺气,眼底满是焦灼。 她虽有女中诸葛之称,可在这等悬殊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况且,她终究是女子。 在这以男为尊的军营里,没了郭靖这根定海神针,她压不住这群骄兵悍将。 啪。 一声脆响。 叶无忌随手将啃尽的果核丢在案上。 这动静不大,但在这一群噤若寒蝉的将领之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叶无忌翘着二郎腿,安然坐在那张本属于吕文焕的主帅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柄沾染了赵德柱鲜血的匕首。 “说完了?” 叶无忌抬起眼帘,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圈将领。 “你……你是何人?此乃军机重地,岂有你安坐之处!”那山羊胡副将色厉内荏地喝道。 “我是谁?” 叶无忌笑了。 他猛然起身,一步便跨到那副将面前。 “老子是你爹。” 叶无忌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未用内力,纯凭臂力。 那山羊胡副将竟被抽得原地转了两圈,两颗槽牙混着血水飞溅而出。 “你……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打的就是你这等孬种!” 叶无忌飞起一脚踹在他肚腹之上,将人踹出丈许之遥,轰然撞翻了兵器架。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将台之内顷刻间炸开了锅。 几名副将按捺不住,手已抚上刀柄,却被叶无忌一记眼神生生瞪了回去。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真切了!” 叶无忌解开领口的扣子,活像个刚下山的土匪头子。 “什么伯颜,什么十万大军,在老子眼中,不过一堆插标卖首的土鸡瓦狗!” “你们怕个鸟?”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叶无忌走到地图前,一拳砸在襄阳城的位置上。 “瞧瞧你们这副熊样!胯下那二两胆气还在不在?” “吕文焕那软骨头跑了,那是他没种!尔等留了下来,方是带种的爷们儿!” “既是爷们儿,就别他娘的跟个婆娘似的在此哭天抹泪!” “方才是哪个说要投降的,给老子站出来,老子即刻送你去见赵德柱!” 全场鸦雀无声。 这帮将领平日里见惯了吕文焕那种文绉绉的官腔,也习惯了郭靖那种仁义道德的说教。 哪里见过这种满嘴污言秽语、一言不合便动手的混不吝? 然则此等粗鄙之言,听在耳中…… 却当真他娘的提振士气! “无忌……”郭靖有些担忧。 叶无忌转过身,冲郭靖抱了抱拳,语气稍缓。 “郭伯伯,您有伤在身,且先歇息。” “这指挥之权,暂由侄儿代劳。” “您若信得过侄儿,这襄阳城,便丢不了。” 郭靖看着叶无忌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 比那时的自己更狠,更狂,更具野性。 “好。” 郭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 “见此令,如见本安抚使。”郭靖把兵符递过去,“全城兵马,皆听其号令。” 叶无忌接过兵符,沉甸甸的。 他嘴角勾起,转身看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将领。 “听见了么?” “从此刻起,这襄阳城,我叶无忌说了算!” “来人,”叶无忌指着地上还在呻吟的山羊胡,“将方才那哼哼唧唧的,拖出去,砍了。” 众人大惊。 “叶少侠!不可啊!他是副统领,临阵斩将,乃是军中大忌!” “大忌个屁!” 叶无忌啐了一口。 “这等动摇军心的软脚虾,留着下崽不成?” 杨过二话不说,走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人拖了出去。 片刻后。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屋里的将领们齐齐打了个哆嗦,再看叶无忌的眼神,满是敬畏。 “现在,还有谁想投降?” 叶无忌笑眯眯地问道。 所有人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很好。” 叶无忌满意地点点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既然不想死,那就得听老子的。” “传令下去。” “第一,将城中所有铁匠铺、木匠铺,尽数征用。无论东家是谁,敢有藏私者,门外便是下场。”叶无忌指了指门外。 “第二,将城中所有桐油、猛火油,乃至各家各户厨中的菜油,悉数集中起来。” “第三……” 叶无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去将城中所有茅厕粪坑,尽数掏空。” “啊?” 一名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粪?” “正是,掏粪。” 叶无忌慢条斯理地说道,“于城头之上支起大锅,将粪水煮沸,再混入从药铺搜罗来的毒草毒花。” “此物,名曰‘金汁’。” “待蒙古鞑子攀附城墙之时,便将这热气腾腾的‘厚礼’,尽数浇下去。” “也叫他们尝尝我大宋的‘待客之道’。” 在场的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也太……太损了。 但这招,听起来似乎颇为管用。 此法看似污秽,实则歹毒无比。滚沸的粪水浇身,立时皮开肉绽,其秽物入体,伤口必定溃烂流脓,在此缺医少药的光景,中者九死一生,无异于绝症。 “除了这个。” 叶无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这是他方才趁着无事画的。 “于城门前二百步开外,开掘壕沟。” “宽五尺,深五尺。” “沟底遍插削尖的竹矛,其上尽抹粪汁。” “此乃‘陷马坑’。” “蒙古铁骑不是号称无敌么?老子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一条条命令从叶无忌嘴里蹦出来。 每一条都透着阴损。 挖战壕、设拒马、滚木礌石裹上干草点火…… 这些来自后世的手段,被他一股脑地搬了出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将台之内,竟一扫颓风,立时高速运转起来。 众将领命而去,个个雷厉风行。 军心既有主宰,人便不再慌乱,胸中甚至燃起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 半个时辰后。 屋里只剩下叶无忌、郭靖、黄蓉和几个亲信。 郭靖看着这个让自己有些陌生的侄儿,神色复杂。 “无忌,那‘金汁’之法……是否过于阴损?” 郭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此等不入流的手段,他委实难以苟同。 “阴损?” 叶无忌嗤笑一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士兵。 “郭伯伯,您且看城外那座人头京观。” “其中有老叟,有稚童,更有未满月的婴孩。” “蒙古鞑子屠戮我大宋子民之时,可曾讲过半分仁义道德?” “对付禽兽,便要用比禽兽更狠的法子。” 郭靖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他知道,叶无忌是对的。 黄蓉一直没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叶无忌的背影。 此等男子。 不独在枕席之间能令她心神俱醉,便是在这金戈铁马的沙场之上,亦有一股令人不自觉想要俯首的魔力。 “在看什么?” 叶无忌突然转过身,正好撞上黄蓉那有些迷离的眼神。 黄蓉心头一慌,连忙移开视线,耳根泛起一抹微红。 “没什么。”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去瞧瞧丐帮弟子那边筹备得如何了。” 说完,她几如逃也似地往外走。 当她行至叶无忌身侧时。 叶无忌竟倏然出手,于她丰腴的臀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声响极是轻微,唯二人可闻。 黄蓉娇躯猛地一僵,险些惊呼出声。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无忌。 这可是将台! 靖哥哥就在后面坐着! 这登徒子疯了不成? 叶无忌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附在她耳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道: “好生养。” 轰。 黄蓉一张俏脸红得几欲滴血,狠狠地剜了叶无忌一眼,眸中水波流转,旋即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望着那道仓皇的背影,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方才那一下。 滋味当真不错。 “无忌,你说什么?”郭靖在后面问了一句。 “哦,无事。” 叶无忌转过身,一脸正气,“侄儿方才叮嘱郭伯母,让她保重身体,切莫过劳。” “难得你有心了。”郭靖欣慰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防务就交给你了。我也得去运功疗伤,争取早日恢复,助你一臂之力。” “郭伯伯慢走。” 第395章 雷震襄阳 “来了。” 杨过嗓音沉郁。 叶无忌凝眸望向城下。 蒙古方阵黑云压城般逼近,压得人几欲窒息。云梯车这等攻城巨兽,在盾牌阵簇拥下,每进一步,大地都仿佛跟着震颤。 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初临战阵的士卒胆寒。 “叶……叶少侠!” 那名虬髯副将张猛,此刻面色煞白如纸,握刀的手抖若筛糠。 “这……敌军势大,咱们那点滚木礌石,恐怕杯水车薪啊!” 他本是临危受命,虽比那被斩的山羊胡略强,却也强得有限。周围几个校尉亦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眼神里满是怯意。 “杯水车薪?” 叶无忌斜睨了他一眼,露出一抹冷笑。 “张副将,你家眷可都在城中?” 张猛一愣,下意识点头:“在……在。” “那便把胆气给我挺起来!” 叶无忌猛然起身,一巴掌重重拍在张猛肩头,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拍倒在地。 “城若破了,城中百姓、父母妻儿皆要遭难。你是想捐躯沙场,护住身后万家灯火,还是想苟活于世,眼睁睁看着襄阳化作废墟?” 张猛浑身剧震,眼珠瞬间充血,面目狰狞地嘶吼:“杀!跟他们拼了!” “这才像个爷们。” 叶无忌转过身,不再理会这群被激起血性的军汉,而是冲着阴影里的杨过招了招手。 “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杨过指了指城楼阴影处那十几口盖着油布的大箱子,眼神冷厉,“尽数在此。” “好。” 叶无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饿狼见肉般的锋芒。 “那就请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听个惊天动地。” …… 攻城战甫一开始,便已是高潮。 蒙古人的牛角号声凄厉刺耳,直如催命魔音。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瞬间淹没了天地。 第一波攻城的死士嘴里咬着弯刀,顺着云梯悍不畏死地往上爬。城头的箭雨竟压不住这帮不要命的先锋。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在数名丐帮弟子的簇拥下,如惊鸿般掠上城楼。 黄蓉回来了。 她俏脸紧绷,尽管此前与叶无忌有所争执,但此刻烽火连天,这位丐帮帮主哪里还顾得上旁事?她强压心头杂念,手中令旗猛地挥下,声音清越而决绝: “倒金汁!” 哗啦! 几大锅煮得滚沸、恶臭熏天的秽物,顺着城墙倾泻而下。 “啊——!!” 凄厉惨叫陡然响起。 攀在最前的蒙古兵被滚烫的污水浇个正着,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顺势砸倒了一串同伴。 但这并未阻止后续部队的进攻。 血腥与混乱反而激起了这群人的凶性。更多的人踩着同伴尚在挣扎的身躯,红着眼往上冲。 眼看便要有人翻上城头。 守军已然慌了,几个新兵手里的长枪都在抖,甚至有人下意识往后缩。 “都不许退!!” 郭靖在亲兵的搀扶下,强撑着站在城楼门口,虎目圆睁,却因内伤难以出手。 就在这时。 叶无忌动了。 他走到那十几口大箱子前,一脚踢飞上面的油布。 乌沉沉的铁疙瘩暴露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霹雳砲。 周围的将领们瞠目结舌。 “这……这是军器监的霹雳砲?库房不是早已空了吗?”张猛惊呼。 “从吕文焕那狗官的私库里挖出来的。” 叶无忌弯腰抱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足足二十斤重,沉重逾恒。 看着即将冒头的蒙古兵,叶无忌脸上的笑容愈发冷峻。 “点火!” 一名亲兵举着火把凑过来。 滋滋滋。 引信被点燃,火花四溅,恰似死神的倒计时。 但叶无忌并未急着扔。 他就那么捧着这颗随时会炸的铁球,站在城垛边,任由引信一点点燃烧。 “三……二……” 他在心中默数。 “叶少侠!快扔啊!要炸了!!” 张猛急得嗓音嘶哑,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流。 叶无忌充耳不闻。 他在等。 等那些蒙古人聚得再密一些,等那云梯上攀附的人再多一些。 当引信只剩下最后半寸,几乎要烧到铁壳之时。 叶无忌的手臂猛地鼓起,九阳真气灌注,肌肉线条在衣衫下隐约可见。 “给我下去!” 这一扔,势沉力猛。 那颗掐准了时机的霹雳砲并没有飞远,而是精准地砸向城墙根下人堆最密集、亦是视线死角的地方。 紧接着。 叶无忌动作行云流水。抓起,点火,默数,扔下。 一颗,两颗,三颗…… 眨眼间,五颗处于爆炸边缘的霹雳砲已被他掷入敌军阵中。 “趴下!!” 叶无忌大吼一声,顺手将身旁的黄蓉护向墙角,自己亦伏低身形。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五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汇成一道惊天动地的雷鸣。 大地剧烈震颤,城墙仿佛都在呻吟。 碎石、木屑与烟尘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到半空中,几架云梯当场被炸得断裂,攻城的队伍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城下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原本密如蚁群的攻城队伍,瞬间被清空了一大块。几架云梯直接折断,上面的人纷纷坠落。 城墙根下,方圆数丈,已成难以靠近的险地。 硝烟散去,城头上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下面那个恐怖的深坑。 此举虽惨烈,却也让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呸。” 叶无忌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 他顺势扶起黄蓉,替她拂去肩头烟尘,语气难得郑重。 “郭伯母,无恙乎?方才可曾惊着了?” 黄蓉玉容尚带苍白,耳畔仍自嗡鸣。方才一瞬,她真道是天崩地裂。 但看见城下攻势受挫,又见叶无忌出手果断,心中亦不免暗暗惊叹。 “没……没事。” 黄蓉稳住身形,轻轻退开一步,抬眸望向城下。 “这便是霹雳砲之威?” 郭靖亦被方才的雷霆之威所慑,但他更多的是惊喜。 “好!好啊!有此神兵,何愁襄阳不保!” 张猛等人此时望向叶无忌的眼神,已从敬畏化作钦服。此人临阵不乱,果然非常人可比。 “这算什么?” 叶无忌拍去手上火药残渣,神情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只是掷了几个爆竹。 “好戏尚在后头。” 他行至城垛边,望着下方暂时受挫、正狼狈退去的蒙古兵。 “这不过是给他们提个醒,叫他们晓得,襄阳是块硬骨头,小心崩了满口獠牙。” 话虽如此,叶无忌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莫要高兴太早,此番不过试探。” 他遥指远处那辆纹丝不动的战车,金轮法王依旧端坐其上,岿然不动。 “那老和尚尚未出手。况且……” 叶无忌转头望向那一箱箱霹雳砲,声音转沉。 “此物,所剩无几了。” “方才固然痛快,可这十几箱一旦告罄,我等又拿什么去挡?” 众人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是啊,大头皆被吕文焕运走,这点家底根本杯水车薪。 “那……为之奈何?” 黄蓉蹙起柳眉,神色凝重。 叶无忌忽然笑了。 笑得从容,也带着几分锋芒。 他压低声音,对黄蓉道: “郭伯母,莫怕。” “霹雳砲虽少,但兵法贵在奇正相生。只要用得巧,未必不能让他们吃个大亏。” 黄蓉一怔,随即明白他心中已有谋划。 “你有办法?” “自然。” 叶无忌收起笑意,目光沉沉望向城下。 “不过此事需快,稍有迟疑,敌军下一波攻势便要来了。” 黄蓉点头,正色道:“既如此,你尽管安排。守城之事,我与靖哥哥自会配合。” 叶无忌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唤道: “杨过。” “在。” “余下的霹雳砲,存一半,另一半,尽数拆解。” “拆了?”杨过一愣,“师兄,此乃克敌利器,拆了何用?” “取其火药。” 叶无忌眯起眼,望着城门前那片坑洼之地,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彼辈既然喜欢蚁附攻城,我便送他们一份大礼。” “去,寻几个手巧的工匠,再将城中酒瓮悉数收来。” “师兄,你莫不是想……”杨过虽聪慧,却也跟不上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我要制‘地龙翻身’。” 叶无忌吐出几个字。此物名虽未闻,但杨过一听便明其意。 “可是埋于地下,一触即发之物?”杨过双目一亮。 “正是。” 叶无忌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声音低沉。 “不过,单是炸,还不够。” “将那些锈铁钉、碎瓷片,还有先前备下的毒针,统统塞进去。” “我要让他们晓得,踏上襄阳寸土,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鬼门关。” 杨过只觉脊背生寒。 此招凶险,却也确有奇效。 “好嘞!师兄放心,我这便去办,保准让他们不敢轻易靠近!” 然则,杨过很快便苦着脸回转。 “师兄,制雷不难,可……如何埋设?” 他虽应下,但望着远处虽暂退却仍虎视眈眈的蒙古前锋,眉头紧锁。 “城外尽是敌军眼线,我等一出城,立时便会被发现。若埋于城内,是自掘坟墓;若埋在城墙根下,也得等他们退兵才行。” “谁让你白日去埋了?” 叶无忌看白痴似的瞥了杨过一眼,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天色。 “其一,瓮城。” 叶无忌跺了跺脚下坚实的青砖。 “敞开城门,就在瓮城的地里挖。吕文焕那贪生怕死之辈虽无胆魄,但这瓮城倒修得固若金汤。一旦外门被破,此处便是绝地。我等将雷埋于其中,待蒙古兵涌入,以为大功告成之际……” 杨过眼睛一亮:“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正是。” 叶无忌眯眼望向天边西沉的落日。 “其二,今夜无月。” 他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意味深长道:“白日是他们的天下,这夜晚……便是我等的猎场。待到入夜,凭你我二人的轻功,潜至护城河吊桥边埋下几个‘大家伙’,又有何难?” 杨过闻言,嘴角亦勾起一抹笑意,眼中战意熊熊燃起。 “明白了!白日制雷,黄昏埋瓮城,深夜渡河埋吊桥!我这便去!” 第396章 铁腕破局 轰然一声惊天巨响,脚下城关亦随之三颤。 巨石呼啸而过,越过堞垛,径直砸入城中民舍。 顷刻间,青瓦飞溅,屋舍坍塌,扬起漫天烟尘。 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哀嚎。有慈母失子之痛,亦有老翁失所之悲。 叶无忌斜倚城垛,神色凝重。 “第三天了。” 他啐掉嘴里叼着的枯草,眼神阴沉如水。 “这帮蒙古鞑子,倒学乖了。” 自那日被霹雳砲与“地龙翻身”打了个措手不及后,伯颜便改了章法。 不再攻城,也不冲锋,只在三箭之地外,列下上百台回回炮,昼夜不息地轰砸。 飞石如蝗,倾泻而下。此举虽伤不得多少兵士,然这无休无止的聒噪,足以将活人生生逼疯。 更要命的是,他们封锁了所有通道。 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将出去。 “叶少侠。” 张猛躬着身子跑来,满面黑灰,眼窝深陷。 “南城兄弟来报,鞑子水师已在汉江设下连环桩,辅以回回炮日夜监视,我等水路已然断绝。” “嗯。” 叶无忌反应平淡,“意料之中。” “可是……”张猛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他们更在江水上游投下大量腐臭的牛羊死尸与污秽之物。浊流顺江而下,尽数积于水门回水湾处,如今岸边之水……腥臭难当,浮着一层油花,已不堪饮用。” 叶无忌挑了挑眉。 “江心水流湍急,他们污不了整条大江,但你们也休想出去。” “正是,但凡露头,那石头便砸过来了。”张猛苦着脸,“如今唯有指望城中井水。” “井水……亦不多了。”张猛叹了口气,“况且人多口杂,这几日为争夺井水,已然起了数次争端。”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臀上的尘土。 “走,去库房。” …… 安抚使衙门后院,已辟为临时粮仓。 黄蓉俏立门前,手持账册,柳眉紧蹙。 她换上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色短打,束紧袖口,愈发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然那张俏脸上,却写满了疲惫。 “情形如何?” 叶无忌踱步上前,信手从她纤手中抽过账册。 这一抽,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手背。 黄蓉娇躯一颤,本能地想缩手,却又生生忍住。 周遭皆是兵士,她岂能失态。 “不容乐观。” 黄蓉的声音有些沙哑。 “城中原有存粮,并上从赵德柱府上抄没的,拢共也只够大军支应十日。” “这还是顿顿稀粥的光景。” “倘若算上城中百姓……” 黄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至多三天。” “三天之后,全城断粮。” 叶无忌翻阅着账册,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三天?” “我看未必。” 啪。 他霍然合上账册,随手掷于一旁米袋之上。 “张猛。” “在!” “带一队人,去城东。” 叶无忌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里透出一股狼性。 “既然我等已无粮草,那便去找有粮之人‘借’些。” 黄蓉脸色一变。 “你意欲何为?” “城东住的皆是襄阳富户。” “他们手中的存粮,只怕比这官仓中的还要多。” 叶无忌看着黄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郭伯母,值此非常之时,‘借’点粮食,不算过分吧?” “不行!” 黄蓉斩钉截铁地回绝。 “赵德柱通敌叛国,抄家乃是理所应当。但其余人等并无此罪,若强行征粮,与抢劫何异!” “届时激起民变,我等内忧外患,襄阳危矣!” “再者……” 黄蓉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担忧。 “若失了这些乡绅的支持,修缮城墙、抚恤伤兵的钱粮又从何而来?” 叶无忌哂笑一声。 “支持?” “郭伯母,你未免太天真了。” 叶无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黄蓉鬓角垂落的一缕乱发。 “都这时候了,还讲什么王法?” “在这襄阳城里,我手中之刀,便是王法。” “至于民变……” 叶无忌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彻骨的冰冷。 “谁敢生事,我便杀谁。” 说完,他不再理会黄蓉,转身大步离去。 “张猛!点兵!” …… 城东,刘府。 此乃城中仅次于赵德柱的豪宅。 朱门紧闭,院墙高耸,内里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墙外饿殍遍地,墙内歌舞升平。 咚咚咚! 张猛领着几个兵,奋力砸门。 “开门!安抚使衙门奉命征粮!” 良久,侧门方开一道门缝。 一个管家打扮的老者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尽是轻蔑。 “鬼叫什么?” “我家老爷正在歇晌,惊扰了他老人家,你们担待得起吗?” 张猛是个粗人,早就饿得一肚子火。 “少啰嗦!让刘员外滚出来!城中缺粮,命他捐出一半存粮!” “没有!” 管家一瞪眼,唾沫星子横飞。 “昨日不是才捐了两袋米?怎的又来?” “真当我家是开善堂的?” “滚滚滚!一群泥腿子丘八,就知道伸手要饭!” 砰! 大门重新关上。 张猛气得脸红脖子粗,举起刀就要砍门。 “住手。” 叶无忌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他不疾不徐地走来,手中竟提着一只不知从何处抓来的死鼠。 “让开。” 叶无忌行至大门前。 他并未敲门,而是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真气陡然运转。 轰! 一脚悍然踹出。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带门后的门栓,应声四分五裂,木屑漫天横飞。 院中奏乐的一众歌女骇然尖叫,怀中琵琶失手坠地。 那安坐于太师椅上听曲的胖子,更是吓得一骨碌从椅上滚将下来。 这人便是刘员外。 “你……你们……” 刘员外指着这群闯入的兵士,肥肉哆嗦。 “光天化日!强闯民宅!” “还有王法吗!” 叶无忌置若罔闻。 他径直走到院中央的桌前。 桌上赫然摆着几盘精致糕点,与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 虽然冷了,但那油光发亮的色泽,还是让门口的士兵们狂吞口水。 叶无忌探手撕下一只鸡腿,塞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 “呸。” 他复又吐了出来。 “淡了。” 刘员外见这人如此无礼,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来人!护院!护院都死绝了!” 话音未落,呼啦啦一声,从后堂冲出二十余名手持棍棒的家丁,个个膀大腰圆,一看便知是平日里养尊处优之辈。 “给我上!” 刘员外有了依仗,气焰复又嚣张起来。 “往死里打!打死这帮上门抢劫的丘八,本员外自会去知府衙门讨个公道!” 一众家丁当即举着棍棒蜂拥而上。 门口的张猛等人亦拔刀在手。 一时间,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叶无忌动了。 他信手抓起桌上的那盘点心。 嗖嗖嗖! 几块桂花糕化作暗器,破空而出。 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三名家丁,额上赫然多出一个血洞。 糕点应声粉碎,混着红白之物流淌而下。 所有人瞬间呆若木鸡。 那是用糕点杀人? 这是何等骇人的功夫?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步步走向刘员外。 “你刚才说,要去何处告状?” 刘员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一股骚臭顺着裤腿潺潺流下。 “大侠……大侠饶命……” “我有粮!我捐!我全捐!” “晚了。” 叶无忌行至他身前,俯瞰着这一滩肥肉。 “方才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寻死路。” “现在,你的粮是我的,你的命,亦然。” 叶无忌转过身,再未看刘员外一眼。 “张猛。” “在!” “砍了。” “把尸体挂在门口,罪名通敌。” “是!” 张猛虽觉这借口实在荒唐,但看着那烧鸡,手中的刀还是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 噗嗤。 一颗人头落地。 院子里的女眷尖叫着昏死过去。 叶无忌走到粮仓前,一脚踹开仓门。 满仓的白米,堆积如山。 甚至还有几百条风干的腊肉。 门口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兵士,眼睛都直了。 “都搬走。” 叶无忌淡淡地下令。 “一粒米都不许留。” “慢着!” 就在兵士们动手搬粮之际,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喧哗。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手持锄头、木棍,将刘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脸愤慨。 “你们不能搬!” “这些粮食是我们借给刘员外的!” “这是我们的救命粮!” “当兵的抢粮啦!” “大家快来啊!官兵杀人抢粮啦!” 随着他的喊叫,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饥饿足以吞噬人心。 他们早已看不清局势,眼中只剩那即将被运走的一袋袋白米。 “放下粮食!” “这是我们的!” “打死这帮狗官兵!” 有人捡起石头,朝张猛等人砸去。 兵士们不敢还手,被打得头破血流,只能步步后退。 张猛捂着额上的伤口,急声大喊: “少侠!这……如何是好?都是些寻常百姓,万万不能动手啊!” 叶无忌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群状若疯癫的人群。 那个书生还在煽动。 “乡亲们!冲进去!抢了粮食大家分!” “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人群开始冲击兵士的防线。 甚至有人试图去抢夺兵士手里的刀。 局势眼看便要一发不可收拾。 叶无忌双眼微眯,看着那个上蹿下跳的书生。 此人脚步沉稳,气息绵长,分明身负武功。 兼之身上那股阴鸷之气,绝非寻常书生。 奸细。 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呛啷!” 一声清越的剑鸣。 叶无忌手中的剔骨刀不知何时换成了兵士的长剑。 一道寒光闪过。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看见那个正在高呼的书生,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血线。 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 书生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台阶上的那个男人,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现场鸦雀无声。 叶无忌提着还在滴血的剑,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极轻,落在众人耳中却不啻平地惊雷。 “谁还要抢?” 叶无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森寒。 没人敢说话。 方才那股子疯狂的劲头,被这雷霆一剑彻底斩断了。 “听好了。” 叶无忌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百姓们纷纷低头后退。 “这些粮食,充公。” “我会让人在衙门门口设粥棚。” “每人每天两碗稀粥,饿不死你们。” “但谁要是再敢聚众闹事,再敢冲击军营……” 叶无忌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这,便是下场。” “现在,都给我滚!” 哗啦。 人群如鸟兽散,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连看热闹的都不敢多留。 张猛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看着叶无忌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个男人。 太狠了。 但他心知肚明,方才若非叶无忌雷霆一击,这刘府的粮食,怕是一粒都运不出去。 而且此例一开,满城饥民都会涌向粮仓。 届时,襄阳危矣。 “愣着干什么?” 叶无忌把剑扔给张猛。 “搬粮。” …… 半个时辰后。 安抚使衙门。 一车车粮食被运了回来。 黄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带着血腥味的粮袋,脸色苍白。 她听说了方才发生的事。 杀了刘员外。 杀了带头的书生。 甚至还打伤了几个闹事的百姓。 这等手段,比强梁之辈更为狠辣。 “你回来了。” 黄蓉看着走进来的叶无忌,语气复杂。 “嗯。” 叶无忌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没吃完的烧鸡,撕下一块肉递给黄蓉。 “吃点?虽然凉了,味道还行。” 黄蓉看着那油腻的鸡肉,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叶无忌霸道地把鸡肉塞进她手里。 “你是副帅,你要是倒了,谁来管账?” 黄蓉拿着鸡肉,指尖发白。 “无忌……一定要杀人吗?” “那个书生,也许只是……” “他是蒙古人的奸细。” 叶无忌打断了她。 他走到黄蓉面前,伸手帮她擦掉脸上沾的一点灰尘。 动作温柔,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城里混进来不少奸细。” “他们趁着缺粮,煽动百姓闹事,想从内部瓦解咱们。” “此时若不杀一儆百,此城明日必破。” 叶无忌的手指顺着黄蓉的脸颊滑落。 “蓉儿。” 叶无忌突然改了称呼。 黄蓉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着他。 “记住一句话。” 叶无忌凑近她,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慈不掌兵。” “既然郭伯伯不愿为这个恶人,那便由我来做。” “这滔天罪业,我一人背负。” “只要你能活着。” 第397章 向死而生 夜色如墨,大雨倾盆。 襄阳城笼罩于一片死寂之中。 叶无忌凭窗伫立于城楼,目光穿过窗棂,凝视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在等。 三天前,郭靖以安抚使的名义,发出了十二道加急求援信使,分十二路突围,向周边州郡求援。 算算脚程,若有人能活着冲出去,此时也该有回音了。 “报——!!” 一声凄厉嘶吼,撕裂了沉沉雨夜。 城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浴血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泥水里,坐骑口吐白沫,当场暴毙。那骑兵在泥浆里挣扎数下,终是没能爬起。 “快!抬进来!” 张猛率人冲过去,七手八脚将人抬进了大堂。 大堂内灯火通明。 郭靖端坐主位,面色惨白如纸,黄蓉侍立身侧,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温热的帕子。杨过、鲁有脚等人分列两旁,皆是神色凝重。 那信使被安置在担架上,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兀自汩汩冒血。 “水……”信使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鲁有脚连忙端来温水,喂他喝下。 “你是哪一路的?”郭靖身子前倾,急声问道,“其余人呢?可见到援军了?” 信使大口喘着粗气,“回……回郭大侠,属下是走汉水水路,往江陵求援的第九路……” “其余兄弟……都死了。” “刚出城三十里,就被鞑子的水鬼营伏击。鞑子似是早有准备,在水下遍布铁网,兄弟们的船……尽数碎了。” 大堂内一片死寂。 十二路信使,竟仅一人幸存。 “那你可曾见到李大人了?”郭靖不死心,“李庭芝大人就在江陵,他手握重兵,可是答应发兵了?” 李庭芝。 此人正是南宋京湖制置大使,亦是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上,为数不多敢战能战的主战派,更是襄阳最后的指望。 信使眼中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见……见不到。” “为何见不到?!”张猛性如烈火,忍不住吼道,“李大人若是知道襄阳危急,定会发兵的!” “李大人……被困住了。”信使惨然一笑,“鞑子大将阿术,率军在汉水下游筑起了万山堡,截断了所有水路。李大人的舟师几次强攻,都被鞑子的回回炮砸了回去,损失惨重,如今亦是自顾不暇……” 郭靖身子一晃,重重跌回椅子里。 最后一线生机,断了。 “那……那范文虎呢?”黄蓉咬着牙,问出了另一个名字,“他在鄂州,离此不过几日水程,他手下有精兵十万,他总该能动吧?” 范文虎,此人乃南宋殿前副都指挥使,执掌江淮重兵,更是当朝权相贾似道的亲信。虽说此人打仗百无一能,逃跑天下第一,但在兵力上,确是一股强援。 提及此名,信使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 “范……范那个狗贼!” “属下九死一生突围,一路乞食到了鄂州……属下跪在帅府门前,头都磕破了,只求见范大人一面……” “可那狗贼……竟正在府中大摆筵席,搂着新纳的美妾听曲作乐!” “他说……他说襄阳固若金汤,有郭大侠在,何须援兵?他说……他说这是鞑子的围点打援之计,他身为三军统帅,岂能轻易涉险,中……中计……” “属下在大雨里跪了一夜……最后被他的亲兵……像扔死狗一样……扔了出来……” 噗——! 郭靖只觉气急攻心,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 “靖哥哥!”黄蓉大惊失色。 郭靖面如金纸,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南方,手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前方浴血奋战,赌上一家老小的性命。而在后方,那帮食高官厚禄的国之虫豸,却在推杯换盏,于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甚至还要用这等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掩饰他们的怯懦卑劣。 这就是他拼死守护的大宋朝廷。 “好一个围点打援,好一个三军统帅。”杨过冷笑一声,“若非鞑子大军压境,我现在就去鄂州,砍了那狗官的脑袋!” 大堂内,气氛凝重。 “范文虎……这个误国误民的畜生!” 张猛狠狠一拳砸在石柱上,直砸得指节生血。他这一吼,亦喊出了在场所有将领郁结心底的愤怒。 郭靖脸色灰败,他剧烈咳嗽着,每咳一声,帕子上便多一抹猩红。 “封锁消息。” 半晌,郭靖嘶哑着开口。 “传令下去,今日信使回城,带回了李庭芝大人的亲笔信。援军已过汉水,不出十日,必到城下。此乃绝密,若有泄露消息动摇军心者,斩!” “靖哥哥……”黄蓉面露忧色。 “按我说的办。”郭靖闭上眼,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襄阳守了六年,大家撑的无非就是一口气。这口气若散了,城也就破了。只要撑过十年,蒙古鞑子久攻不下,必然会撤!” “守住?拿什么守?” 一直冷眼旁观的叶无忌突然轻笑一声,笑声在这肃穆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郭伯伯,您这招‘望梅止渴’,以前或许管用。但现在,恐怕是不行了。” “无忌,此时不是说笑的时候。”郭靖睁开眼,语气沉重,“军心若乱,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乱?您怕他们乱,难道就不怕他们‘死’吗?” 叶无忌挺直了身子,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目光如炬,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副将校尉。 “在座的各位都是带兵之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城里的流言蜚语,你们当真压得住?” “鞑子在城外日夜叫阵,把信使的人头用弩箭射进城里,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了?城里的奸细潜藏得深不深?这信使浴血归来的消息,当真能瞒得过那些有心人?” 众将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叶无忌见状,语气转冷:“郭伯伯,您的谎言固然是善意的,但它不堪推敲。等到十日之后,援军杳无音信,而鞑子的攻势愈发猛烈,这种希望幻灭带来的反噬,会瞬间让这两万守军土崩瓦解。届时,他们不是在战死,而是在等死。” “那你的意思是……”郭靖盯着他,目光炯炯。 “实话实说。不但要说,还要大张旗鼓地说!” 叶无忌猛然转身,指向南方。 “我们要告诉每一个守城的兄弟,朝廷不管我们了!那个姓范的狗官正抱着小妾喝花酒,巴不得我们早点死在鞑子刀下,好让他高枕无忧!” “我们要告诉百姓,这襄阳城里,现在谁也救不了我们。身后就是家,怀里就是娃,退一步,便是死无全尸,满门屠戮!” “混账!”张猛急了,“此消息若传出去,军心岂不立时崩溃?” 叶无忌嘴角微扬。 “唯有绝望至极,方能激起滔天怒火。” “张副将,你道是抱有生望之人可怖,还是明知必死、只求临终拉人垫背之徒更甚?” 叶无忌的话语如同蛊惑人心的魔音。 “这两万将士中,有多少家中男丁已尽?又有多少与鞑子结下血海深仇?你若欺瞒他们,他们便会心存侥幸,等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可你若直言相告,除了手中刀剑,再无他人可依,他们便会化作困兽犹斗的恶犬!” “犬急尚且跳墙,何况这数万血性男儿?” “我要将范文虎的卑鄙昭告天下,非为求援,而是借他这颗人头,借他的自私怯懦,点燃全城将士复仇的熊熊烈焰!” 郭靖陷入沉思。他平生信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行事光明磊落。叶无忌此计,分明是操弄人心的权谋之术。 “无忌,此举凶险万分。”黄蓉轻声道,语气中透出几分动摇,“若激起的非是愤怒,而是大规模逃亡乃至献城投降……” “投降?” 叶无忌冷笑一声。 “信使带回的消息,难道你们充耳不闻?鞑子在江中抛尸,往井里投毒,甚至将我军将士筑成京观示众。投降?那也得鞑子肯收才成!” “我要做的,便是斩断他们所有的妄念。” 叶无忌直视郭靖,“郭伯伯,您是襄阳的脊梁。您若肯亲自登上城头,将这残酷真相和盘托出。只要您屹立不倒,众人便敢随您殊死一搏。此乃背水一战之计!” 堂中烛火摇曳不定。 众将目光齐聚郭靖身上。 郭靖凝视着叶无忌的双眸,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当年被他带上终南山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成长至此。 他比自己更通人性,也比自己更心狠手辣。 然而在这礼崩乐坏、朝纲败坏的乱世,或许正需要这等不拘常法的狂徒,方能破开死局。 “好。” 郭靖撑着案几,缓缓起身。 “今日……便依无忌之言行事。” “张猛,召集各部将校。杨过,通告全城百姓。我要亲口告知他们……我们,已无援军可盼。”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 …… 半个时辰后。 雨势不减,反愈发猛烈。 襄阳城中央校场上,两万守军披蓑戴笠,手握兵刃,在冷雨中列成整齐方阵。他们脸上写满迷惘与不安。 郭靖在黄蓉与叶无忌搀扶下,登上点将台。 那道白色绷带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郭靖不作寒暄,他运起残存真气,声如洪钟,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将士们,父老乡亲。我郭靖……愧对诸位。” 开口第一句,便令全场哗然。 “我发出的十二道金牌求援,今日有了回音。江陵援军被阻,鄂州范文虎……拒不发兵!” 轰! 校场如沸水炸锅,瞬间喧嚣四起。 “什么?范文虎不肯出兵?” “那我们守在此处作甚?坐以待毙吗?” “朝廷弃我们如敝履!我们在此拼死,他们却在后方享乐!” 绝望如乌云般笼罩全场。 一旁的张猛急得额头冒汗,手按刀柄,只待有人作乱,便立斩不赦。 叶无忌却神色自若。他侧首看向黄蓉。黄蓉此刻面无血色,一只手紧扣栏杆。 他伸手,悄然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握。 黄蓉身子微颤,却未抽离。在这举城绝望的时刻,这个男人掌心的温度,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都给我闭嘴!!” 叶无忌猛然上前一步,夺过亲兵手中战旗,重重一顿。 咔嚓一声,旗杆将青砖地面砸出深坑。 “朝廷不要我们,我们便自暴自弃了吗?!” 叶无忌未运内力,声音却穿透力极强。 “姓范的想看我们死,好让他鄂州的酒喝得更香甜。蒙古鞑子想看我们降,好让他们进城抢你们的粮、辱你们的妻女、屠你们的儿郎!” “你们想死吗?想降吗?!” “想活命的,抬头看看你们面前站的是何人!” 叶无忌指向郭靖,声嘶力竭地吼道。 “郭大侠在此!他身怀绝世武功,他若想走,天下何人能拦?可他为何留在这里?他的妻儿老小,一家性命,全系于此城!” “朝廷不管你们,他管!” “姓范的瞧不起你们,他陪你们共赴黄泉!” “你们这帮爷们,还有没有血性?!有种的,就把那些鞑子的脑袋当球踢!待得胜之日,再去拧下范文虎的狗头!” “咱们没有援军,咱们自己便是援军!”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范文虎那个王八蛋,老子死也不让他看笑话!” “郭大侠千岁!襄阳万岁!” 怒火,终于燎原。 校场上两万守军,双目赤红。那不再是守城的士卒,而是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郭靖望着这番景象,神色复杂地看向身旁的叶无忌。 这个年轻人,用最直白的言语,撕开了最痛的伤疤,却硬生生挽住了那将倾的颓势。 第398章 人心浮动 雨下了一夜。 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污,汇入护城河,泛起暗红色的浑浊泡沫。 天色方明。 因饥饿难耐,士兵们腹中绞痛阵阵,方才平复的情绪再度骚动起来。 虽说叶无忌开了刘府粮仓,可分到每个人头上,不过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罢了。 喝下去,充其量是个水饱。 撒泡尿,便又饿得前胸贴后背。 “都杵在这儿作甚?给老子把腰挺直了!” 张猛提刀在城头巡视,他嗓门虽大,底气却有些虚。 他瞥了眼身边的弟兄,个个眼窝深陷,嘴唇发青,活似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饿鬼。 “张头儿……咱们真守得住吗?”一个年轻小兵靠着墙垛,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舍不得吃。 “废话!郭大侠在,咱们便在!”张猛瞪起眼珠子。 “可是……郭大侠也非神仙,变不出粮食来啊。” 小兵话音刚落,城下迷雾中,忽然传来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声响。 吱呀——吱呀—— 声音缓而稳,却格外刺耳。 “有情况!戒备!” 张猛一声暴喝,城头守军立刻强打精神,拉开了弓弦。 只见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停在护城河吊桥对面,距城墙不过百步之遥。 车旁,两排手持重盾的蒙古精兵,将那马车护得风雨不透。 车帘掀开。 一个身着锦衣狐裘、身形微胖的中年人缓缓走下车来。 有人撑开油纸伞,遮在他头顶。 那人抬头,望着残破的襄阳城头,脸上露出一抹悲天悯人之色。 “那是……” 张猛眯起眼睛,待看清那人面容,浑身一震,眼珠子几欲瞪出。 “吕……吕大人?!” 城头上一片哗然。 吕文焕。 襄阳城的安抚使,这群大头兵曾经的顶头上司,那个弃城而逃的懦夫。 此刻,他却衣冠楚楚,满面红光,与城头那些形容枯槁的守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伙儿,都还在呢?” 吕文焕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城头。 “本官……不,我倒忘了,我如今是大元的襄阳招讨使了。” 吕文焕自嘲一笑,随即正色道:“弟兄们,这几日,受苦了吧?” 城头无人作声,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这个叛徒。 郭靖闻讯赶来,立于城楼正中,一手按着城垛,脸色煞白。 “吕文焕!你这背主求荣的无耻之徒,还有脸回来?” 郭靖怒喝,声如雷霆。 “郭大侠,火气别这般大嘛。” 吕文焕也不恼,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官场笑容。 “你是江湖草莽,不懂这天下大势。” “良禽择木而栖。大宋气数已尽,看看那朝堂之上,贾似道那奸相弄权,范文虎那废物贪生怕死,谁还管咱们死活?” 吕文焕叹了口气,指着城头士兵。 “我走,非是逃,而是去给咱们襄阳的父老乡亲,寻一条活路。” “放屁!”张猛破口大骂,“你那是给自己寻活路!若为百姓计,你为何不开仓放粮,反倒带走了所有细软?” 吕文焕摇了摇头,眼神怜悯地看着张猛。 “张猛啊,你还是这般冲动。” “我不带走钱财,拿什么去上下打点?如何能在那位伯颜大帅面前,替你们求情?” 说到此处,吕文焕突然提高音量。 “弟兄们!我知你们恨我,觉得我吕某人贪生怕死。” “但我告诉你们,我此番回来,是带着伯颜大帅的军令而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文书,高高举起。 “伯颜大帅有令!” “只要襄阳开城投降,城中百姓,秋毫无犯!” “所有守军,既往不咎!愿留者,编入汉军旗,饷银翻倍!愿走者,发放路费,绝不阻拦!” 此言一出。 原本同仇敌忾的城头守军,瞬间骚动起来。 饥饿之人,最经不起诱惑。 这条件,实在优厚。 不必死,还能拿钱,甚至还能回家。 那些原本紧握兵器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郭靖脸色大变。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这一招,太毒了。 “大家莫听他胡言!”郭靖急声大喊,“蒙古人背信弃义,屠城之事比比皆是!一旦放下武器,咱们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郭靖!” 吕文焕猛地打断郭靖的话,此时的他,竟也没了往日的唯唯诺诺,反而咄咄逼人。 “你还要骗大家到何时?” 吕文焕指着郭靖的鼻子,厉声质问。 “你说蒙古人要屠城?那是从前!” “如今大元皇帝陛下改了国策,要一统天下,自然要收拢人心!” “我也实话告诉大家,伯颜大帅确有一个条件。” 吕文焕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那一双双挣扎的眼睛,嘴角勾起。 “大帅说了,襄阳城之所以久攻不下,全因一人作祟。” “只要交出郭靖的人头。” “其余人等,全都不必死!”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城头气氛瞬间变了。 只杀郭靖一人。 换全城人的性命。 这笔账,太好算了。 那些原本看着郭靖充满敬畏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复杂,甚至是……诡异。 “郭大侠……” 吕文焕继续补刀,语气恳切,仿佛真是在为民请命。 “你不是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吗?” “如今只要你一人死,便可救这满城百姓,救这两万弟兄。” “你既是大侠,为何不成全了大家?” “莫非说,你这所谓的侠义,不过是沽名钓誉?你是要拉着全城老弱妇孺,给你那虚无缥缈的名声陪葬吗?” 字字诛心。 郭靖身形摇晃,一口气堵在胸口,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得。 让他死,他不怕。 可若因他的存在,反倒成了全城百姓活命的阻碍,那他这许多年的坚守,到底算什么? “靖哥哥!”黄蓉美目含泪,却也心乱如麻。 她聪慧绝顶,自然听得出这是离间之计。 可这,是阳谋。 那些原本对郭靖满怀敬畏的目光,此刻竟生出几分复杂,甚至……透着诡异。 “郭大侠……” 吕文焕继续落井下石,语气恳切,仿若真是在为民请命。 “你不是常言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吗?” “如今只需你一人舍生,便可保全这满城黎庶,救下这两万袍泽。” “你既为大侠,为何不成全了众人?” “莫非说,你这所谓的侠义,不过是沽名钓誉?你是要拖着全城老弱妇孺,为你那虚名陪葬不成?” 字字诛心。 郭靖身形摇晃,一口气梗在胸口,竟是一句话也辩驳不得。 让他赴死,他不惧。 可若因他一人之故,反成了全城百姓活命的羁绊,那他这许多年的坚守,究竟算什么? “靖哥哥!”黄蓉美目含泪,心中亦是乱作一团。 她冰雪聪明,自然听得出这是离间之计。 然而,这却是阳谋。 “我觉得……吕大人所言……未必无理。”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声音虽小,却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正是,我家中还有个刚满月的娃儿,总不能让娃也跟着送命吧?” “郭大侠武功盖世,就算咱们降了,他也能脱身吧?” “凭什么要我们为郭家陪葬?” 人性之阴暗,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被撕扯得体无完肤。 郭靖望着那些曾与他出生入死、此刻却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士卒,眼中尽是痛楚。 这比刀剑加身,还要痛上万倍。 “够了!” 一声冷笑突兀响起。 叶无忌踱步而出,眼神戏谑地望向城下的吕文焕。 “吕大人,你这张利口,不去说书当真可惜了。” 吕文焕瞧见叶无忌,眼皮不由跳了跳。 他对这疯子有着本能的畏惧。 叶无忌转过身,并未理会吕文焕,而是看向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卒。 他的眼神极冷,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如何?心动了?” “想拿郭大侠的人头去换荣华富贵?” 无人敢应声,但眼神中的闪躲已说明了一切。 忽然。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从城门洞方向传来。 众人脸色骤变。 那是绞盘转动的声响。 有人在开城门! “不好!”张猛大惊失色,“有人要放吊桥!” 城门内。 十几个士卒正合力推着那巨大的绞盘,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带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也是个老兵油子。 “快!手脚麻利些!” 黑脸汉子满头大汗,咬牙切齿地喊道,“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把门开了!只要开了门,咱们就有活路了!” “可是……郭大侠还在上头……”旁边一个小兵有些犹豫。 “管他娘的郭大侠!我婆娘孩子都要饿死了!”黑脸汉子一脚踹过去,“你想死别拖累老子!” 绞盘缓缓转动。 千斤闸门发出沉闷的轰鸣,露出了一道缝隙。 城外的吕文焕见状,喜不自胜。 “好!好样的!那是哪位义士?本官重重有赏!” 城头守军乱作一团。 有人想去阻拦,有人却在观望,甚至有人想要冲下去帮忙。 只要这门一开,人心便散了。 襄阳,便完了。 黄蓉脸色煞白,刚欲施展轻功冲下去。 一道黑影比她更快。 叶无忌直接从三丈高的城头纵身跃下。 轰! 他重重砸在城门洞前的青石板上,激起一圈泥水。 那十几个推绞盘的士卒吓了一跳,动作一滞。 “继续推啊。” 叶无忌缓缓站直身子,扭了扭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却让人寒毛倒竖。 “怎么停了?” 黑脸汉子望着叶无忌,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吼道:“叶少侠!你也听见了,吕大人说了,只要开了门大伙儿都能活!你别挡道!” “对!我们要活命!” “让开!” 有人带头,其余士卒也都举起了手中的刀枪。 “活命?” 叶无忌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赞同。 “想活命,没错。” 他一步步走向黑脸汉子。 “但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叶无忌停在黑脸汉子面前,距离不过一尺。 “什么?”黑脸汉子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那是吕文焕给你们的活路。” 叶无忌骤然出手。 他一伸手便扣住了黑脸汉子的咽喉。 “而我给你们的路,只有一条。” 咔嚓。 一声脆响。 黑脸汉子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旁,甚至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叶无忌随手一甩,将尸身扔在一旁。 全场死寂。 那十几个方才还叫嚣着要开门的士卒,此刻吓得双腿打颤,兵刃都握不稳了。 “还有谁想去领赏?” 叶无忌甩了甩手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那群人。 无人敢动。 “既然不想领赏,那就给老子滚回去守城!” 叶无忌一声暴喝。 “是……是……” 那群士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绞盘。 叶无忌走过去,单手握住那巨大的绞盘手柄。 九阳真气爆发。 吱嘎——吱嘎—— 他一人之力,竟硬生生将那千斤重的闸门重新放了上去。 轰隆! 城门再次紧闭。 城外吕文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料到,这年轻人竟如此狠辣,手段如此决绝。 叶无忌重新走上城头。 他浑身湿透,衣摆上还滴着泥水,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他便是一尊杀神。 他走到郭靖身旁,瞥了一眼那个依然在下面喋喋不休的吕文焕。 “郭伯伯。” “跟这种人,讲什么道理?” 他一把夺过旁边士卒手中的硬弓。随即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双臂肌肉隆起,将那硬弓拉得如同满月。 搭箭。 瞄准。 此时的吕文焕还在百步之外,又有重盾护卫,自以为安稳无虞。 “郭大侠!你还不醒悟吗?你要让这满城生灵……” 崩! 一声弓弦爆响,如同霹雳。 那支狼牙长箭裹挟着叶无忌雄浑的内力,撕裂雨幕,化作一道流光。 太快了。 快到那些举着盾牌的蒙古精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 长箭直接射穿了挡在吕文焕身前的厚重牛皮盾牌。 去势不减。 噗嗤! 那一箭,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吕文焕那高耸的发髻之中,将他的官帽连同满头青丝直接射飞了出去。 吕文焕只觉头皮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若是再低半寸。 他的脑袋便已开了花。 “这便是我的回答。” 叶无忌放下弓,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胖子。 “回去告诉那个什么伯颜。” “想进襄阳城?” “除非踩着我叶无忌的尸首。” “否则,老子让他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说罢,叶无忌转过身,看着那些面面相觑的守军。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指着城下吕文焕那狼狈逃窜的背影。 “那是个叛徒!是个懦夫!” “他在忽悠你们去送死!” “你们要是信了他,打开城门,那才是真的完了!” “蒙古人要的是这座城,不是你们这群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 “想活命的,就给老子把刀磨快些!” “等鞑子爬上来,多杀一个是一个!” “杀够了本,死了也不亏!” 第399章 霸者无双 吕文焕背影方没雨幕,蒙古号角声已然变调。 “他们这是何意?”张猛揩去脸上雨水,眯眼望去。 雨势稍歇,视野比方才清明几分。 只见蒙古大军并未即刻压上,反向两侧裂开阵列。 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如驱牛羊,踉跄着被赶至护城河对岸。 人数足有五六百之众,男女老少皆在其中。 “走!快走!” 他们身后,一排排手持弯刀的蒙古监军,正挥舞长鞭,狠狠抽打着人群,逼其向前。 “是左近的乡亲!” 城头之上,一名眼尖的丐帮弟子惊呼出声,“那是牛家村的刘老汉!那个是赵大娘!天杀的鞑子,竟将周遭村落的百姓尽数掳来!” 郭靖身躯剧震,脸色霎时惨白。 “郭大侠!” 城下,一名身披重甲的蒙古千夫长策马而出,立于人潮之后,手中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他仰头长啸,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吼道:“此辈皆尔大宋子民!我家大王慈悲,不忍其流离失所,特送来与尔等城中团聚!” “郭靖!你不是自诩为国为民么?你不是要保境安民么?” 语罢,千夫长将手中人头奋力抛起,那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正是方才步履稍缓的断腿老翁。 “开城门!否则,我便当着你的面,将这些两脚羊一个个屠尽!” “啊——!” 人群中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郭大侠!救救我们啊!” “别杀我!我不想死啊!” “郭大侠,开门吧!求求您了!” 数百人跪倒在城门之前,哭声震天,比这漫天风雨更添三分凄厉。 而在这些百姓身后,蒙古精锐弓弩手正借着人丛的掩护,悄然举起了手中强弩。 更有扛着云梯的死士,躬身缩背,藏于百姓影中,一步步向城墙根下逼近。 此计之毒,无耻之尤! 不开门,这数百百姓必死无疑,郭靖一世侠名尽毁,守军士气亦将土崩瓦解。 开门,或是放箭驱散,蒙古大军便会趁乱掩杀而入,襄阳旦夕可破。 “靖哥哥……”黄蓉立于一旁,望着郭靖那微微颤抖的背影,心如刀绞。 她深知郭靖的脾性,宁可己身赴死,亦不忍伤及无辜百姓分毫。 “不准放箭!”郭靖咬紧牙关,字字从齿缝中迸出,“若放箭,我等与那帮畜生何异?” “可是郭大侠!那些鞑子就藏在百姓后面!” 张猛急得跺脚,指着下方道:“您看!那个穿破棉袄的老太婆身后,就藏着两个提刀的鞑子!他们快过来了!再不射,便要进入我等箭矢死角了!” 一旦让这群人贴近墙根,城头的滚木礌石便无用武之地,砸下去,死的全是百姓;若不砸,藏匿其中的蒙古兵便能顺着云梯蜂拥而上。 “前进!”城下千夫长再度挥刀。 一名蒙古兵狞笑着,一刀劈在一名哭喊的妇人背上。 血光迸溅。 那妇人惨叫着扑倒在吊桥上,身后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愈发疯狂地向前拥挤。 “开门啊!郭大侠!您睁眼看看啊!” 一声声泣血的哀嚎,如重锤般下下砸在郭靖心口。 “噗——” 郭靖气血攻心,未愈的内伤再难压制,又是一口鲜血喷洒在城垛之上。 “郭大侠!”众将无不大惊失色。 正当此千钧一发之际。 “这就撑不住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却突兀地响彻众人耳畔。 叶无忌提着那张从士卒手中夺来的铁胎弓,施施然行至郭靖身侧。 他看也未看郭靖,只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箭矢。 那是三支特制的透甲锥。 “郭伯伯,对付无赖,与他讲道理,是自取其辱。” “对付畜生,与他讲仁义,无异于对牛弹琴。” 郭靖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叶无忌的手腕:“无忌!不可伤了乡亲们!万万不可!” 叶无忌体内九阳真气骤然流转,一股至阳至刚的内力勃发,竟硬生生震开了郭靖的手掌。 “你看好了,我是如何救人的。” 叶无忌一步跨上城垛,半个身子探出墙外。 他未有片刻迟疑,引弓搭箭,弓开满月。 而箭锋所指,赫然是前方拥堵不堪的无辜百姓! “你想做什么?!”张猛骇得几欲魂飞。 此箭若是射杀几个百姓,城头军心恐怕立时就要哗变。 嗡! 弓弦一声霹雳般的震鸣,竟盖过了漫天雨声。 一道流光疾射而出。 城下,一个正抱着孩童哭喊的中年汉子,只觉脸颊边刮过一阵灼烫的罡风。 风势之烈,刮得他脸皮生疼。 紧接着,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噗嗤声。 那个躲在他身后,正欲借其身形掩护投掷飞钩的蒙古死士,眉心已然多出一个血洞。 箭上巨力携着那死士倒飞而出,又接连撞翻身后两名同伙。 那汉子愣住了。 他抚了抚自己的脸,满手皆是冷汗。 “这……”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 嗡!嗡!嗡! 叶无忌手中长弓不知疲倦,连珠箭发。 每一箭射出,皆是擦着某位百姓的耳畔、腋下,乃至胯下而过。 百姓毫发无伤。 毙命的,全是那些拿他们作人盾的蒙古兵。 “那个穿红袄的大婶!往左挪三寸!” 叶无忌一边放箭,一边运气高喝。 那大婶下意识地向左一缩脖子。 嗖! 一支利箭擦着她的发髻飞掠而过,分毫不差地钉穿了后面那个正举刀欲砍的蒙古监军的咽喉。 “神乎其技……当真神乎其技……” 张猛看得目瞪口呆。 此刻的叶无忌,精神气势已然攀至巅峰。 九阳神功之下,他目力与感知已臻化境。在他眼中,纷乱的人潮不再混沌一片,而是化作无数分明的毫厘。风速、雨势、百姓颤抖的弧度、敌兵呼吸的起伏……万般变化,尽收心底,算无遗策。 “都给老子听真切了!” 叶无忌箭不停发,口中提气怒喝,声若奔雷。 “不想死的,都往两边跑!” “贴着墙根!往死角里钻!” “将中间的通路让出来!哪个敢挡道,老子连他一并射穿!” 那些百姓被这股凛然杀气震慑住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不假思索地遵从了这个命令。 人群哗啦一下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中间那些无所遁形的蒙古兵。 那些匿于人群中的蒙古死士,顷刻间便如烈日下的冰雪,无所遁形,尽数成了箭下亡魂的活靶。 “射!” 叶无忌断喝一声。 城头的弓箭手们如梦方醒。 此刻百姓已散入死角,阵前剩下的皆是敌寇。 此情此景,何须客气? 霎时间,箭矢如蝗,倾泻而下。 那些离城墙不过十数步之遥的蒙古兵,尚未来得及后撤,转眼便被攒射成了血肉模糊的刺猬。 “匹夫!安敢如此!” 远处的蒙古千夫长气得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便欲冲上前来督战。 “退后者斩!给我冲!将那些两脚羊悉数赶回去!” 他话音未落。 叶无忌手中的铁胎弓再一次被拉开。 只是这一次,弓上搭的并非寻常箭矢。 他足尖一勾,一杆断矛应声入手。 雄浑的九阳真气如江河倒灌,悉数注入矛身,那儿臂粗的矛杆竟不堪重负,发出嗡嗡的悲鸣。 “给老子闭嘴!” 轰! 此声已非弓弦之鸣,分明是巨型床弩开弦时的雷霆之怒! 那根长矛破空,竟在雨幕中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瞬息之间,横跨百步。 噗嗤一声闷响! 那名千夫长连人带马,竟被这一矛之力生生钉死于地! 巨大的惯性带着尸首滑出数丈,在泥泞中犁开一道猩红刺目的血槽。 眼见主将惨死,再望向城头那尊宛若天神下凡的身影,那些蒙古兵满腔的凶悍气焰登时烟消云散。 不知是谁带头惊呼一声,余下的蒙古兵丢盔弃甲,转身便逃。 “开瓮城侧门!” 叶无忌掷下崩裂的长弓,转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杨过。 “带几十个好手下去!” “接应乡亲们入城!速去速回!” “师兄放心!”杨过早已看得热血贲张,闻言大喝一声,纵身自城头一跃而下。 “杀!” 数十名敢死之士紧随其后。 城下的百姓眼见城门洞开,敌兵溃逃,劫后余生,哪还敢片刻迟疑,哭喊着朝城内蜂拥而去。 不过一刻辰光。 最后一名百姓被接入瓮城。 城门随之轰然紧闭。 城墙之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叶少侠威武!” “叶少侠神箭无双!” 即便是那些素来只服郭靖的百战老卒,此刻望向叶无忌的眼神中,也充满了由衷的敬畏。 郭靖斜倚着城墙,望着那个正伸手扶起一名老妪的叶无忌,嘴角终是露出欣慰的笑意。 “好……好……” 他口中喃喃,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那口强提的真气随之溃散。 霎时天旋地转,眼前万物皆化为一片混沌。 “靖哥哥!” 黄蓉一声泣血惊呼。 郭靖魁梧的身躯,便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却稳稳托住了他。 正是叶无忌。 他顺势扶住郭靖,手指疾搭其脉门,查探片刻,方才微舒一口气。 “郭伯伯只是急火攻心,内伤并发,并无性命之虞。” 叶无忌抬首望向黄蓉,见她早已是梨花带雨,泪满香腮。 “郭伯母。” 当着众将士的面,叶无忌伸出手,轻轻扶住了黄蓉的臂膀,然而此举并无人觉得有何不妥。 “快,扶郭大侠回府好生歇息。” 第400章 夜谋火舟 安抚使衙门后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与压抑的死寂。 郎中收回搭在郭靖手腕上的手指,战战兢兢地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黄蓉,声音发颤:“郭夫人,郭大侠这是急怒攻心,加之旧伤未愈,真气在体内乱窜,伤了心脉。性命虽无碍,但这十天半个月……怕是万万不能再动武,甚至连床都下不得,需静心调养,切忌再动肝火。” 黄蓉身子晃了晃,手中锦帕几乎被绞碎。 十天半个月? 如今襄阳城危如累卵,蒙古大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郭靖这一倒,便如同抽去了满城军民的主心骨。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黄蓉挥退郎中,脱力般跌坐在床沿,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的丈夫,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涌上心头。 外头,争吵声隐隐传来。 “如今郭大侠倒了,这城防谁来管?” “张副将,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北门那边的城墙裂了三丈,安抚司没钱没粮,工匠都在闹罢工!” “闭嘴!吵什么吵!没看见郭大侠正在养病吗!” 群龙无首,大厅里的将领们人心浮动。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这个时候,她必须站出来。 她刚要起身,一只大手却按在了她肩上。 “夫人,先坐着。” 叶无忌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神色少有地严肃。 “你已经连着几日未曾合眼,再这么撑下去,襄阳还没破,你先倒了。” 黄蓉身子一僵,抬头看向叶无忌。 “无忌,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黄蓉想要起身,声音却透着疲惫,“外面的将领都在等着,靖哥哥倒了,我得去……” “你去作甚?”叶无忌皱眉道,“去听那帮人吵成一团?还是去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你虽有智计,但现在局势太乱,军心浮动,那些兵油子未必肯听。” “更何况……”叶无忌压低了声音,“若是连你也累倒了,这襄阳城才真是完了。” 黄蓉咬着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那……谁去?” “我。” 叶无忌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收起了往日的散漫。 “郭伯伯仁厚,不愿用重手段;夫人心系百姓,也难免顾虑太多。” “但眼下守城,不能再优柔寡断。” “有些恶名,总得有人来担。” …… 前厅。 十几名偏将、校尉吵作一团,唾沫横飞。 张猛黑着脸坐在下首,手按刀柄,却也镇不住场子。毕竟他只是个副将,资历尚浅。 “若是范大人那边还不发兵,咱们是不是该考虑突围了?” “突围?往哪突?汉水都被封了!” “砰!” 一声巨响。 大厅的正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的男人。 叶无忌径直走到大堂正中央,那个铺着虎皮的主帅交椅前。 那是郭靖的位置。 平日里,除了郭靖,即便是吕文焕也不敢轻易落座。 叶无忌并未坐下,只是站在主位前,将佩剑重重放在案上。 “诸位,郭大侠重伤未愈,郭夫人守在后堂,城防不能无人主持。” 一名年长校尉忍不住开口:“叶少侠,这城中军务,向来由郭大侠与安抚司统筹。你虽有功,可此事于礼不合……” “礼?” 叶无忌抬眼看他,声音冷硬。 “城都要破了,你跟我讲礼?”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他在城门下连杀数人、一箭钉死蒙古千夫长的凶威,此刻还历历在目。 “从现在起,襄阳城防暂由我接手。” “若郭夫人有令,我自然听命;若郭大侠醒来,我立刻交还兵符。” “但在此之前,谁若因推诿误事,害得城破人亡,休怪我军法无情。” 大厅里静得可怕。 张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想起叶无忌在城头的手段,心中一凛,单膝跪地,抱拳大喝:“末将张猛,愿听叶少侠号令!” 有了带头的,其余将领互相对视一眼,看着案上那把染血的剑,纷纷低头。 “愿听号令!” 叶无忌嘴角微微一动。 “很好。” “传令下去。” “一,把城中青壮编入守备名册。凡有力者,分批登城协防;有匠艺者,归入修城队;有医术者,入伤兵营。不得无故逃避。若有趁乱造谣、哄抢、投敌者,按军法处置。” “二,安抚司若无钱粮修墙,便向城中富户豪绅征调木石、砖瓦、铁器。可记账立据,战后补偿。若有人私藏物资、阻挠修城,依法查办。” 众将听得神色复杂。 这手段严厉,却并非毫无章法。 眼下襄阳危急,也确实只有这样,才能最快稳住城防。 “三。” 叶无忌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把之前那个蒙古千夫长的首级处理妥当,送往鄂州。” “再附上一封信。” “告诉范文虎,襄阳若失,鄂州也难独存。援军若再不至,便请他自己想想,将来史书上会如何写他的名字。” 众将心头一震。 这话不算污秽,却比辱骂更重。 …… 入夜。 暴雨停歇,但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叶无忌的临时书房内,烛火摇曳。 这是一处偏厅,墙上挂着那幅巨大的襄阳防务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 叶无忌披着外袍,坐在案前擦拭长剑。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一阵带着湿气的清香传来。 黄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她换了一身素净常服,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却更显温婉端庄。只是眉眼间的愁绪,怎么也化不开。 “无忌……还没睡?” 黄蓉放下托盘,目光落在舆图上,轻声道:“你今日在大堂上立了规矩,城里已经动起来了。只是那些富户豪绅,怕是不会轻易服气。” “乱世用重典,但也不能乱来。” 叶无忌放下剑,走到舆图前。 “我已命张猛登记造册,凡征调之物,一律立据。若能守住襄阳,日后自然偿还;若守不住,满城金银也不过是蒙古人的战利品。” 黄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你做得对。” 她走到他身侧,看着舆图上标注的汉水防线。 “蒙古水师压得太近,北门城墙又损得最重,若他们明日强攻,只怕……” “所以不能等他们攻。” 叶无忌指向舆图上一处弯折的水道。 “这里水流急,夜里视线差。若派一队熟悉水性的士卒,趁夜放火舟,可以扰乱他们的水寨。未必能重创,却能逼他们后撤半日。” “半日?”黄蓉眼睛微亮。 “半日足够修补北门最危险的缺口。” 叶无忌沉声道:“但我需要夫人帮我推演一遍。郭伯伯如今病倒,城中能看清全局的人,只剩你了。” 黄蓉心头微动。 这些时日压在她身上的疲惫与无助,似乎被这一句话轻轻托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伸手指向舆图另一端。 “不止这里。蒙古人若见水寨受袭,必会怀疑城中有奇兵,他们的骑兵会向东侧调动。我们可趁机在西北角多设疑旗,逼他们分兵。” 两人一站一坐,对着舆图反复推演。 烛火摇曳,窗外夜风渐急。 许久之后,黄蓉脸色愈发苍白,额头沁出细汗。 她连日操劳,又忧心郭靖伤势,此刻强撑心神,终究有些支撑不住。 叶无忌察觉不对,连忙伸手扶住她。 “夫人?” 黄蓉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气血不稳。” 叶无忌皱眉。 自从两人修习《阴阳轮转功》后,内力确有相辅相成之效。只是这门功法玄奇霸道,稍有不慎便会反噬经脉。 “你先坐下。” 叶无忌扶她到案旁坐定,取过蒲团,盘膝而坐。 “我替你调息片刻。只运功疗伤,不做旁的。” 黄蓉略一迟疑,终究点了点头。 “好。” 两人隔案相对,各自收敛心神,掌心相抵。 一缕温和真气缓缓渡入黄蓉经脉之中,如暖流行过四肢百骸,将她体内紊乱的气息一点点梳理平复。 黄蓉闭目凝神,按照功法口诀引导真气回转。 阴阳相济,并非邪道;关键在人心是否端正。 叶无忌此刻也不敢有半点杂念,只将全部心神放在调和内息上。 案上的笔墨纸砚被夜风吹落,舆图一角被压出褶皱。 窗外,风雨再起。 而书房之内,两人借着一盏孤灯,一边调息疗伤,一边推演守城之策。 这场关于襄阳存亡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良久。 烛火爆了个灯花。 书房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两人略显疲惫的呼吸声。 黄蓉发丝微乱,脸色虽仍苍白,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血色。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中疲惫未散,神智却清明了许多。 她身旁的那幅舆图,已被反复推演得满是折痕。 叶无忌此时只觉得神清气爽。 体内三股驳杂的真气在与黄蓉合力运转之后,竟比之前更加浑厚精纯。 那股全新的混沌之气也越发凝实。 这《阴阳轮转功》,果真是夺天地造化的奇功。只是越是玄妙,越需谨慎,否则一念之差,便可能伤人伤己。 “还要继续运功吗?” 叶无忌看向黄蓉,低声问道。 黄蓉身子一颤,又气又累,狠狠瞪了他一眼。 “混蛋……你是想要我死不成……” 她嗓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奈。 一想到刚才自己在这作战地图旁强撑着推演了大半夜,又耗费内力调息疗伤,她便恨不得立刻倒头睡去。 可她也知道,今夜之后,襄阳终于还有一线生机。 第401章 杀机骤起 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凌乱不堪的书房内。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人面红耳赤的麝香气味,与隔夜的蜡油味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荒唐后的颓靡。 叶无忌赤着上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簪。那是黄蓉的。他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意,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幅已被褶皱得不成样子的襄阳舆图。原本标注着汉水防线的朱砂红笔,此刻不知滚落到了何处。 “还没看够?”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黄蓉走了出来。她已经重新梳洗过,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身上换回了那套干练的丐帮帮主服饰。只是那双平日里灵动此时却有些红肿的眸子,以及走路时极力掩饰却仍旧有些不自然的体态,出卖了昨夜的疯狂。 叶无忌轻笑一声,将玉簪随手插回发间,起身上前。 “蓉儿今日的气色,倒是比昨日红润了不少。” 黄蓉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羞恼。她紧紧抿着嘴唇,强作镇定道:“叶少侠,请自重。出了这扇门,我便是郭夫人。” “自重?”叶无忌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有些歪斜的盘扣,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锁骨,“昨晚求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自重?” “你——!”黄蓉面颊瞬间涨红,羞愤欲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冷声道:“靖哥哥还没醒,城防之事,还要劳烦你多费心。我……我去看看伤兵营。” 说完,她逃也似地快步走向门口。 “等等。”叶无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早饭吃了再走。你可不能倒下” 黄蓉脚步一顿,看着桌上那碗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热粥,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简直是个魔鬼。他能把你拉进地狱,却又会在地狱里给你递上一块糖。 …… 巳时三刻,日头高悬。 襄阳城的北门楼上,气氛肃杀。经过几日的休整,城墙上的血迹已被冲刷了大半,但那股子浓烈的尸臭味依旧挥之不去。 叶无忌手扶城垛,望着远处那一望无际的蒙古大营。那里炊烟袅袅,隐约还能听到牧马的嘶鸣声。 “鞑子这几日太安静了。”张猛跟在叶无忌身后,手里提着刀,眉头紧锁,“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叶少侠,你说这帮畜生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水?” “他们在等。”叶无忌淡淡道。 “等什么?” “等我们自己乱。”叶无忌回过头,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守军,“人若是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用他们攻城,只要再断粮三天,城里就会发生人吃人的惨剧。” 张猛脸色一白,刚要说话,忽然听得城下水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报——!”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禀告叶少侠!南面……南面来了条船!” “船?”张猛眼睛一亮,“可是援军?” “不……不像。”斥候吞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就一条乌篷官船,挂着‘鄂州安抚司’的旗号。船上的人说……说是范文虎大人的特使,叫咱们开水门迎接。” “特使?”叶无忌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骤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这就有意思了。援军没来,要债的倒是先到了。” “走,去会会这位贵客。” …… 水门码头。 因为上游被投毒抛尸,这里的水质浑浊不堪,漂浮着一层恶心的油污。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然而,此刻码头上却停着一艘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的精致官船。船头上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家丁,正拿着熏香帕子捂着口鼻,一脸嫌弃地对着岸上的守军指指点点。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真是熏死人了。” “就是,这襄阳城也是,怎么连个干净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快去叫那郭靖滚出来迎接!不知道咱们大人最闻不得这臭味吗?” 岸上的守军个个衣衫褴褛,手里的兵器都锈迹斑斑。他们听着这帮人的污言秽语,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却因对方的身份不敢发作,只能握紧了拳头。 “谁在放屁?好大的口气。”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人群自动分开,叶无忌倒提着长剑,在大批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胖子钻了出来。他踩着家丁的背,小心翼翼地上了岸,唯恐那昂贵的官靴沾染了泥水。 这人便是范文虎的心腹幕僚,姓王,名佐,字辅之。 王辅之上下打量了一眼叶无忌,见他未穿官服,也没戴头盔,顿时拉下脸来,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郭靖呢?本官代表范大人前来视察,为何不见郭靖那厮前来跪迎?” “郭大侠病了,起不来身。”叶无忌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这襄阳城,我说了算。” “你?”王辅之嗤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这襄阳城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做主了?也罢,既是郭靖病了,那你便代他听令吧。” 说着,王辅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架势。 “范大人有令!近日听闻襄阳城内有刁民散布谣言,污蔑范大人拥兵自重、见死不救。此乃动摇军心之大罪!命尔等即刻查办造谣之人,将其就地正法,并将人头送往鄂州,以正视听!另,着襄阳安抚司即刻筹措纹银五万两,作为范大人的开拔军费。钱一到,大军即刻启程。” 话音落下,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士兵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要杀造谣的人?还要五万两银子? 这是来救命的,还是来催命的? “说完了?”叶无忌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灿烂了几分。 “完了。”王辅之不耐烦地挥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酒宴?本官这一路舟车劳顿,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对了,给本官找两个干净点的唱曲儿姑娘,这鬼地方晦气得很,得冲冲喜。” “好,好得很。” 叶无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张猛,轻声问道:“张副将,咱们粮仓里还有多少肉?” 张猛咬牙切齿道:“回少侠,连老鼠肉都没了!” “哦。”叶无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目光重新落在满面红光的王辅之身上,那眼神,就像是饿狼在打量一只肥羊。 “既然没了肉,那正好。” “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王辅之被叶无忌那阴冷的眼神盯得脊背发毛。 他虽久在官场,习惯了颐指气使,但此刻在这满是血腥气的襄阳城,面对这一群眼冒绿光的丘八,本能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你……你想作甚?”王辅之色厉内荏地喝道,“本官可是朝廷命官!是范大人的特使!你敢对我不敬?” “不敬?” 叶无忌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泥浆里,发出“吧唧”一声脆响。 “王大人说笑了,本官最敬重的,便是朝廷命官。”叶无忌笑意温煦,手中长剑却缓缓抬起,剑尖直指王辅之的鼻梁,“尤其是似大人这般,不远千里,栉风沐雨,也要来给我等将死之人‘送终’的青天大老爷。” “送终”二字,他咬得字字千钧。 王辅之吓得连连后退,一个趔趄,瘫软在地,指着叶无忌的手指不住地哆嗦:“反了……反了!来人!护驾!给本官拿下此等乱臣贼子!” 那几个随行上岸的家丁方欲拔刀,张猛已然大手一挥。 “铿!铿!铿!” 周遭数百名守军瞬间合围,长枪如林,寒光森森,枪刃径直抵在了那几名家丁的咽喉之上。这群家丁平日里仗势欺人尚可,何曾见过这等百战余生之辈的凛冽杀气?当场便吓得兵刃脱手,跪地叩首求饶。 “叶无忌!你想做什么!” 就在此时,一声娇叱自人群后方传来。 黄蓉分开众人,步履匆匆而至。她刚在伤兵营处置完事务,听闻水门有变,唯恐叶无忌惹出滔天大祸,便连忙赶来。 望见眼前这一幕,黄蓉脸色微变,上前拉住叶无忌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无忌,切莫冲动。此人虽是狗官,但他毕竟代表着范文虎,更关乎朝廷体面。若是杀了他,我等便坐实了谋逆之名!届时九州之大,将再无我等立锥之地!” 黄蓉虽痛恨范文虎,但她骨子里所受乃是忠君正统之教,顾虑的是郭靖“为国为民”的一世英名。若公然斩杀朝廷特使,那便是大逆不道,郭靖此生的清誉将毁于一旦。 王辅之一见黄蓉,恍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便要扑上前去。 “郭夫人!郭夫人救我!这竖子疯了!他要杀官造反啊!” 叶无忌厌恶地飞起一脚,正中其心窝,将这团肥肉踹得人仰马翻。 他转过头,望着满面焦灼的黄蓉,眼神沉静如渊。 “蓉儿,事到如今,你还没看明白么?” 叶无忌指着地上哀嚎的王辅之,声音冰寒刺骨:“在他们眼中,我等早已非大宋子民。我们是弃子,是累赘,是挡在他们青云路上的绊脚石!” “你要脸面?还是要这一城军民的性命?” 叶无忌猛地抓住黄蓉的双肩,让她直视那些环伺的兵士。 那些兵士,或断臂,或残肢,或缠着渗血的布条,或饿得形销骨立。他们望着王辅之的眼神里,没有对朝廷的敬畏,唯有滔天的恨意。 “你听听他说的混账话!”叶无忌指着王辅之,怒吼道,“要五万两军费?城中连树皮都已啃尽!他还要拿办造谣之人?狗屁的谣言!那十二路信使的血迹尚未干涸!” “此等朝廷,此等鹰犬,不除何待?!” 叶无忌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黄蓉的心口。她望着那些兵士眼中交织的期盼与绝望,心中那道纲常礼教的堤坝,轰然崩塌。 是啊。 事已至此,虚名何惜? 黄蓉的手无力地垂下,她阖上双眼,转过身去,不忍再看那王辅之一眼。 这一转身,便是默许。 “不……不要……郭夫人!叶少侠!我有粮!我有钱!”王辅之见黄蓉置之不理,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叩首,“船上!船上有美酒五十坛,精米五百石!还有风干腊肉!我都献出来!求求你别杀我!” “哦?”叶无忌眉峰一挑,“原来范大人为特使备下了如此厚礼。只可惜……” 叶无忌弯下腰,贴在王辅之那肥腻的耳边,声如九幽恶鬼,低语道: “我现在最想要的,不是你的粮,而是你的命。” “唯有借你项上人头一用,方能让我麾下弟兄们知晓,朝廷不足恃,范文虎不足信,可恃可信者,唯我手中三尺青锋!” “君既负我,我便反了这天又如何!” 唰! 一道雪亮的剑光划破长空。 王辅之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那颗肥硕的头颅带着惊恐万状的神情冲天而起,颈中血柱如泉喷涌,溅了旁边那几个早已吓傻的家丁满头满脸。 “好!!” “杀得好!!” “叶少侠威武!” 短暂的死寂之后,码头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积郁于将士胸中多日的愤懑与屈辱,在这一刻宣泄得淋漓尽致。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眼眶通红,嘶吼着,咆哮着。 那是对这昏聩世道最愤怒的控诉。 叶无忌提着滴血的首级,高高举起。 “张猛!” “末将在!”张猛此刻激动得浑身颤栗,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将船上的粮草酒肉尽数搬下,今夜全军开伙,吃一顿饱饭!”叶无忌厉声下令,“把这狗官首级用石灰腌了,高悬于帅旗之上!让城外的鞑子看看,也让这城里某些软骨头瞧瞧,这便是在我面前摆官威的下场!” “遵命!!” 叶无忌随手将人头抛给亲兵,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帕,不疾不徐地拭去手上血污。 他走到面色复杂的黄蓉身边,望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柔荑。 “怕么?”叶无忌低声问道。 黄蓉睁开眼,凝视着眼前这个杀气凛然却又予人无尽心安的男子。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掌心。 “不怕。” 她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既已同舟,纵是万劫不复,蓉儿亦无悔。” 第402章 血战孤城 酒是范文虎特使船上的陈年佳酿,肉是腌渍精良的五花腊肉。 此一餐,襄阳守军已是久盼。 城头兵士蹲于墙角,拨弄着碗中几片泛着油光的肉,双眸绿光迸射,比荒野饿狼尤甚。 叶无忌孑然立于箭楼之巅,手持一壶酒,冷眼俯瞰下方。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他仰首,将烈酒灌入喉中。 黄蓉不知何时已至其身后,望着城下那场凄凉的欢庆,眉宇间的愁云未曾散去。此刻她已换回一身利落劲装,愈发衬得身段婀娜,曲线玲珑。 “此餐一尽,范文虎那边,便再无指望了。”黄蓉语气中满是忧虑。 叶无忌回首,目光在黄蓉微肿的唇瓣上稍作停留,心中微动,暗道此番滋味,远胜御赐佳酿。 “指望他?”叶无忌嗤笑,“指望他,倒不如指望鞑子今夜集体腹泻。” 他指了指地上那颗被石灰腌得惨白的头颅,眼神讥讽。 “此物悬于此,便是要告知城中那些尚在做着高官梦之人,今后襄阳,唯有一路可走。” “死路?”黄蓉苦涩道。 “杀路。”叶无忌更正道,目光随之转向远处江面,冷笑一声,“况且蓉儿,你莫要太过天真。你当真以为这头肥猪能驾船而入,是凭运气?” 黄蓉微微一怔:“莫非不是?” “鞑子二十万大军围城,汉水早已被封锁得水泄不通。王辅之的官船能大摇大摆地靠岸,分明是伯颜有意放行。” “伯颜这只老狐狸,便是要将这蠢货放进城来恶心我等。若我等忍了,士气必泄;若我等杀之,便是内讧。无论如何抉择,他都在隔岸观火。” 黄蓉闻言,顿觉寒意彻骨。原来这一切,早已在敌人的算计之中。 话音未落,远方地平线上,蒙古大营中传来一声震天号角。 呜—— 其声苍凉、厚重,饱含肃杀之气。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并非骑兵冲锋那般剧烈,而是一种虽缓,却无可抗拒的沉重律动。 叶无忌双目微眯,视线尽头,二十万大军如黑色怒潮,正一寸一寸地向襄阳城合围而来。 没有吕文焕的劝降,没有驱赶百姓的诡计,甚至没有阵前叫骂。 伯颜仿佛在一夜之间,耗尽了所有耐心。 “他们……这是要作甚?”张猛扔下饭碗,踉跄奔至墙垛边,连嘴角的油渍都来不及擦拭。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等百战老兵亦是脊背生寒。 蒙古阵中,数百架巨大的投石机与床弩已被推至射程之内。无数背负沙袋木料的工兵,在重盾手的护卫下,步步为营,缓缓向前。 “计谋已尽,欲以力破之。”叶无忌随手捏碎了酒壶。 此等阵仗,已非一两个神射手或数次奇袭所能扭转。 轰!轰!轰! 第一波石弹呼啸而至,狠狠砸在城墙之上。 青砖应声迸裂,碎石激射间,数名躲闪不及的士卒立时被砸为肉泥。 紧接着,漫天火箭划破昏暗天际,如流星火雨。 “速入箭楼!盾牌手顶上!”叶无忌的声音在内力加持下,盖过了震耳轰鸣。 但他发现,收效甚微。 蒙古人的攻势是全方位的。北门、西门、南门,几乎所有防线都在同一时间遭到了雷霆般的打击。 “张猛,守住此地!” 叶无忌交代一句,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径直掠下城墙。 他要一试擒贼先擒王。 九阳真气在他体内疯狂流转,那股炽热的阳刚内力,让他周身仿佛燃起无形烈焰。 他自三丈高的城头一跃而下,身法之快,竟连空中流矢亦追之不及。 落地瞬间,他双掌拍出,雄浑掌力看似平平无奇,却实打实地将迎面十数名蒙古盾手连人带盾掀翻在地。 他的目标明确——阵后那名不断挥舞令旗的蒙古千夫长。 叶无忌在敌阵中横冲直撞,手中长剑早已化作一团银色风暴。 他确实强,强得已近乎非人。 每一剑挥出,必有数条性命凋零。每一指点出,必洞穿一层铁甲。 转瞬之间,他已杀至那千夫长马前。 “死!” 叶无忌凌空而起,一剑枭首。 千夫长的头颅滚落在地,周遭的蒙古兵士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若是寻常军队,主将阵亡,军心必散。 但这一次,叶无忌失算了。 在他斩杀那名千夫长后不过三息,另一名腰挎弯刀的蒙古悍将便发出一声怒吼,径直接过了令旗。 “为了大汗!冲!” 那人脸上毫无惧色,甚至未曾看一眼地上的同袍尸首。 叶无忌刚欲再冲杀,却发觉周遭压力倍增。 蒙古人不再与他单打独斗。 他们用的是最悍不畏死的打法。 重盾手结成内圈,长矛兵列于外圈。更外围,无数弓箭手罔顾同袍死活,对着叶无忌所在之处,直接开始了无差别攒射。 噗嗤—— 一名蒙古盾手被叶无忌拍碎天灵盖,可他临死前,竟死死抱住了叶无忌的腿。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以性命为代价,只为换取叶无忌片刻的停滞。 叶无忌浑身真气猛然爆发,将周围人群生生震开,身形如电,借着那一瞬的空隙重新掠回城头。 他的衣摆已被划破,手臂上亦多了一道浅痕。 幸得九阳神功已至第三层金刚不坏之境,否则这一下定然见血。 然则在这万军厮杀的沙场,九阳神功再是神妙,内力亦非无穷无尽。 “杀得了吗?”黄蓉焦急地迎上前来。 叶无忌摇了摇头,呼吸略显沉重。 “杀不完。我杀一个,后面立时便有三个补上。伯颜这是要以人命为柴薪,将我等活活耗死。” 他低头望向护城河。 那里的河水,已然变了颜色。 蒙古人并未搬运沙袋。 他们推着巨大的辎重车,上面装载的,是被俘的宋军尸首,以及他们战死的同袍。 尸体。 成千上万的尸体被推进护城河中。 原本湍急的河水渐渐淤塞,在那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里,残肢断臂随波浮沉。 护城河正在被填平。 照此速度,天黑之前,蒙古步兵便能踩着尸骸,直抵城墙脚下。 叶无忌眼神冰冷,“蒙古人已无需战术,他们要的,便是一命换一命,将我等精锐拼光耗尽。” 城墙上的战斗已然进入白热化。 那些刚刚饱餐一顿的守军,正被蒙古人的钩镰拖拽着,坠入城下地狱。 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兵,手中横刀早已砍出了缺口,他嘶吼着推开架在墙头的云梯,但下一瞬,三支弩箭便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来不及倒下,便又被一个攀上来的蒙古兵捅穿了腹部。 张猛在不远处疯狂地挥舞着巨刃,浑身浴血,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叶少侠……顶不住了!北门城墙塌了一角!”张猛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满是绝望。 第403章 欲献城池,先献人头 北门缺口,碎石如雨,土石俱下。 “堵住!给老子堵住!” 张猛声嘶力竭,手中卷刃的环首刀狂舞如风,将两名刚探头的蒙古兵枭首劈落。 然则无济于事。 城墙既破,敌军便如潮水决堤,源源不绝。 成百上千的蒙古兵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踏着袍泽的尸身蚁附而上。 “滚下去!” 一道青影自城头翩然跃下,宛若天降神兵。 叶无忌未发一言,身在半空,双掌已雷霆万钧之势悍然拍出。 掌风呼啸,直贯敌阵。冲在最前的七八名蒙古兵卒,尚不及惨嚎,便已胸骨尽碎,倒飞而出,复又撞倒身后一大片同袍。 此等神威,若在平日,足以震慑三军。 然此刻的蒙古兵,却仿佛不知痛楚、不畏生死,前面的人刚刚倒下,后面的人便踏着他们的尸骨继续蜂拥而上。 “杨过!守住左翼!” 叶无忌甫一落地,反手夺过一支长枪,枪出如龙,瞬息贯穿三人咽喉。 “知晓了!” 不远处,杨过手持长剑,正在左翼苦苦支撑。剑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只是内力消耗亦是巨大。他经连日苦战磨砺,武功精进神速,已臻一流顶尖之境。 叶无忌顿感气血翻涌,纵有九阳神功护体,真气浩瀚如海,面对这般悍不畏死的蚁群,亦有力竭之感。 战阵之上,招式稍慢一分,内息稍有不济,下一瞬,便会被无数弯刀剁为肉泥。 “噗嗤!” 叶无忌刚一脚震飞一名死士,眼角余光忽而瞥见一抹熟悉的褴褛衣衫。 正是鲁长老。 这些时日,这老者一直紧随叶无忌左右,言语不多,可手刃鞑子却比谁都狠。就在方才,他还在同叶无忌夸口,待击退鞑子,定要请他共饮自己珍藏了十年的花雕。 此刻,鲁长老正被三四名蒙古兵卒围困于墙角。 他手中的翠竹杖早已折断,仅余半截还插在一名敌军的腹中。 “小心!”叶无忌心头一紧,当即欲纵身驰援。 可他身前,数面巨大的牛皮盾牌轰然竖起。 砰! 叶无忌一拳捣出,拳劲到处,盾牌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可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阻隔,已是天人永隔。 数柄弯刀齐齐落下。 “啊——!” 鲁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当叶无忌冲破盾阵,映入眼帘的,唯有漫天血雾。 那个前一刻尚在谈笑风生,许诺要以十年花雕相待的老者,那个豪迈的老乞丐,此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这便是沙场。 在此地,无人问你是什么丐帮长老,亦无人管你身负几十年功力。 在千军万马之前,匹夫之勇,何其渺小,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尔等……找死!” 叶无忌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猛地抓起地上半截断刀,狠狠掷入那几个蒙古兵的人群中。 “都给我死来!” 这一刻,他周身杀意如狂潮般迸发,再无半分名门少侠的风度,只余下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杀戮一直持续到日暮西沉。 缺口,终是被尸骸填满了。 并非修葺完好,而是敌我双方的尸身层层叠叠,硬生生将那道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叶无忌倚着血污斑驳的城垛,剧烈喘息。 他低头看去,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手刃几何?五百?抑或八百? 他已记不清了。 只觉得双臂沉重,几欲抬不起来。 “叶……叶少侠……” 张猛一瘸一拐地挪来,满面烟火色,满目皆是绝望,“滚木没了……礌石也没了……方才一役,已耗尽了城中最后的储备。” 叶无忌默然不语,只是望着城下那片仍在蠕动的暗红色人海。 “就连沸油,亦已见底。”张猛声音哽咽,“倘若鞑子今夜再攻……我等,再无长物可守!” 叶无忌沉默了片刻,缓缓站直身躯。 “无石了?” “没了。” “那便拆。”叶无忌遥指城内那一片连绵的亭台楼阁。 张猛一怔:“拆?拆何处?” “哪家府邸最为宏伟,便拆哪家;哪家梁柱最为粗壮,便拆哪家。”叶无忌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碎其假山为礌石,断其画栋为滚木!” 张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好!末将这就去办!” …… 城南,刘府。 此地乃襄阳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奢府邸,朱门高墙,即便战火滔天,府内依旧歌舞升平。 此刻,刘府门前却已是乱作一团。 “作甚!尔等丘八意欲何为!” 一个身着锦缎、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立于台阶之上,指着阶下兵士破口大骂,“此乃刘府!我家老爷乃通判大人的姻亲!尔等也敢在此造次!” 为首的校尉面露难色,手虽握刀,却不敢上前一步。 这刘员外在襄阳城中盘根错节,官商两道无不通达,便是安抚使大人,平日里也要让他三分薄面。 “让开!” 校尉咬牙道,“我等奉叶少侠军令,为守襄阳,征用城中石木!府上高墙乃青石所砌,大门厚重,皆是守城良材!” “一派胡言!” 刘员外气得跳脚,满脸肥肉乱颤,“守城乃尔等军户之责,与我何干?老夫每年向安抚司捐纳的银两,莫非是喂了狗不成?如今竟要拆我府邸?痴心妄想!” 言罢,他大手一挥。 呼啦一声。 院内涌出四五十名家丁护院,个个手持梢棒钢刀,面露凶光。 这些家丁皆是红光满面,体格健壮,与城头那些饿得形销骨立的兵士,判若云泥。 “我倒要看看谁敢妄动!”刘员外狞笑道,“不妨告诉尔等,老夫这宅子里的木头,皆是金丝楠木!一根栋梁,便抵得上尔等百条贱命!想拆?先问过我府中家丁的刀棒!” 众兵士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在城头以命相搏,这群肠肥脑满的蠹虫,却在此时为几根朽木与他们刀兵相向。 “何人在此喧哗?” 一道清冷的男声传来。 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一条通路。 叶无忌提着一柄刃口翻卷的弯刀,缓步踱来。他满身血污尚未干涸,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恍若刚从修罗地狱中踏出。 “叶……叶少侠……”校尉见了来人,如同见到救星,连忙上前行礼。 刘员外见叶无忌这副修罗般的模样,心头亦是一凛,但转念念及自己的靠山,腰杆复又挺直。 “原来是叶少侠大驾光临。”刘员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怎么?叶少侠也要学那强人行径,来拆我这良善人家的宅邸?” 叶无忌并未理会,只抬眼打量着刘府那朱漆高门与坚固院墙。 “这墙,是好青砖。”叶无忌缓缓点头,“这门,也够厚重,滚下去能糜烂一片敌军。” 刘员外脸色骤变:“姓叶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只问你一句。”叶无忌打断了他,目光如刀,直刺其面,“城若破了,你这府邸,这满屋的金丝楠木,还保得住吗?” “哼,那便不劳叶少侠费心了。”刘员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蒙古人也是人,只要价钱给得足,未尝不能商量。况且,我刘家在大都亦有产业……” 话音未落,四下里已是群情激愤。 “卖国奸贼!” “原来是早已备好了退路!” 叶无忌笑了,那笑意却冷如冰霜。 “既是打算献城投降,这宅子留着,便是资敌。” 他话音刚落,身形已动。 手起。 刀落。 噗嗤一声! 那颗尚在盘算如何与蒙古人交易的痴肥头颅,应声滚落,直滚下台阶,停在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脚边。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那扇朱红大门上,显得触目惊心。 刹那间,四下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家丁护院,惊得手中兵刃当啷坠地,一个个俯首跪倒,抖如筛糠。 “都听好了。” 叶无忌一脚踢开那具无头尸,环视着周围惊魂未定的兵士与百姓。 “此等关头,谁敢再言私产,再论身份,这,便是下场!” 他手中弯刀直指刘府那高大的门楼,厉声喝道: “拆!” “连地基也给我刨出来!” “此地一砖一木,尽数运上城头!有敢阻拦者,杀无赦!” “遵命!!!” 兵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震四野。 那些围观的百姓,眼见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刘员外身首异处,只觉胸中一口恶气尽出,大快人心。 “拆!大伙儿都来搭把手!” “拆了这奸贼的狗窝!” “城破了也是个死,今日便与他拼了!” 无数双手伸向了那座曾经高不可攀的豪宅。 高墙倾颓,栋梁崩塌,假山碎裂。 便是最瘦弱的老者,此刻亦咬紧牙关,扛起一块比自己身子还沉的青石,步履蹒跚地奔向城墙。 叶无忌立于废墟之上,默然注视着这一切,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唯有更深沉的悲凉。 这只是第一家。 待这满城豪宅尽数拆尽,又该拿什么去填那道永远填不满的豁口? 夜幕低垂,襄阳城头燃起点点火把。 方才从豪宅拆下的金丝楠木栋梁,此刻成了最粗壮的滚木,静卧在城垛之侧。价值连城的太湖奇石,亦被砸成碎块,化作了夺命的礌石。 叶无忌坐在箭楼的台阶上,只觉浑身气力已被榨干。 一杯温水递至唇边。 “喝点吧。” 黄蓉挨着他坐下,借着跳动的火光,用衣袖为他轻拭脸上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今日……鲁长老他……” 叶无忌饮了一口水,声音沙哑得好似破旧的风箱。 黄蓉的手微微一顿,眼眶泛红:“我知晓了。已着人……将他好生收敛了。” “我当时便在他身侧。”叶无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鲁长老鲜血的余温,“只消再快半分,我便能救下他。可恨那几面盾牌,挡了我的去路。” “那非你之过。”黄蓉柔声安慰,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蓉儿。” 叶无忌转过头,凝视着黄蓉那张在火光下略显憔悴,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 “我素来以为,只要武功够高,这天下之大,便无我办不成之事。” 他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如今方才明白,在这千军万马的洪流面前,无论是我,是郭伯伯,抑或是五绝齐至……” “终究,不过是只稍大一些的蚂蚱。” “再如何蹦跶,也终有力竭之时。” 黄蓉心头猛地一紧,她从未见过叶无忌流露出这般神情。那个总是带着一丝坏笑,自信乃至狂傲的男子,此刻竟是在……畏惧么? 第404章 孤城末路 安抚使衙门的偏厅,已是襄阳城中唯一尚能避风的所在。 窗棂早已朽烂,仅用几块拆下的门板聊作遮挡,朔风仍从罅隙间钻入,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定,明暗交加。 叶无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椅腿断了一足,底下垫着几卷不知何处寻来的兵书。他阖目养神,胸膛的起伏几不可闻。 太累了。 纵是九阳神功护体,也经不住这般不眠不休的消磨。 “你也歇会儿吧。” 他未曾睁眼,话却是对着角落里的那道倩影说的。 黄蓉伫立于那幅巨大的襄阳防务图前。 她手执半截烧焦的木炭,本想在图上添些什么,可手臂悬在半空,良久也未落下。 还能添什么? 北门破了再修,修了复破。西面瓮城已然塌陷过半。南边的护城河则填满了尸身,踩着都能过河。 图上所见,皆是绝路。 “我不累。” 她转过身,借着烛光端详着叶无忌。这个比她年岁小上不少的男子,满面皆是干涸的血痂,那件青衫早已瞧不出本色,褴褛不堪地挂在身上,裸露出的肌理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 黄蓉心口蓦地一抽,泛起丝丝疼意。 “过来。”叶无忌拍了拍自己的腿。 黄蓉娇躯微僵:“此处是……” “此地四下阒然,连个鬼影也无。”叶无忌截断她的话,语气强硬,不容置喙,“你也察觉了,体内真气冲撞不休。再不调理,明日便不必上城墙了。” 阴阳轮转功。 那该死的内力共鸣,确在她体内翻江倒海。 黄蓉轻咬下唇,终是挪步走了过去。 她方一靠近,叶无忌的手便探将过来,一把揽住她的纤腰。 霎时间,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直透肌骨。 “唔……” 黄蓉没能忍住,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几近冻僵的身子紧挨着一团烈火,干涸的经脉立时得了真气滋养。体内的阴柔内力寻到了宣泄之口,疯狂地缠绕而上。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尽是黄蓉身上的幽香,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桃花气息。 这也是活着的味道。 “靖哥哥还未醒。” 黄蓉的手悬在叶无忌头顶,迟疑片刻,方才轻轻落下,探入他纠结的长发间,为他梳理,“郎中说,若是这几日再不退烧……” “醒了又如何?” 叶无忌的声音闷闷地传出,“让他醒来瞧这满城尸骨?还是让他拖着病体,去城头白白送死?” 黄蓉的指尖一颤,揪住了叶无忌的一缕发丝。 叶无忌却浑然不觉,反倒低笑一声,抬起头来,周身的气息在昏暗中迫得人几欲窒息。 “蓉儿,你是个聪明人。” 他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顺着腰线缓缓上移,所过之处,仿佛点起一簇簇无名之火,“我等已是山穷水尽。今日我查点过,库中箭矢,最多尚能支撑两日。城中富户虽多,却也禁不住这般连日搜刮。” “你想说什么?” 黄蓉抓住他作乱的手,呼吸已然急促,“直说。” “弃城。”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黄蓉猛地将他推开,踉跄着退后两步,撞翻了身旁的茶几。 “你疯了!” 她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襄阳乃大宋屏障!襄阳一失,临安便无险可守,蒙古铁骑便可长驱直入!这满城数十万百姓又该如何?我们若是一走了之,便是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 叶无忌站起身,发出一声嗤笑,一步步向她逼近。 “谁来定罪?是那个在鄂州抱着歌姬饮酒作乐的范文虎?还是临安宫里斗蟋蟀的官家?” 他一把捏住黄蓉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看看今日战死的鲁长老。他为大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朝廷可知晓?朝廷可会在乎?他死了,连副像样的棺木都无,只能用一卷草席裹了,埋在那烂泥地里!” “还有城头上那些士卒!” “他们饿着肚子,拿着卷了刃的兵器与鞑子拼命。他们图什么?图那每月都未必发得下来的几贯军饷?还是图死后那一张轻飘飘的抚恤文书?” 黄蓉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其中打着转。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 这几日,她身在伤兵营,听着那些绝望的哀嚎,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娃娃,一颗心早已痛如刀绞。 可她,终究是郭靖的妻子。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沉甸甸地压了她半辈子。 “我不能走……” 黄蓉不住地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靖哥哥是绝不会走的。他宁可战死于此,也绝不后退半步。我若是将他带走,他醒来……会恨我一辈子。” “那就让他恨。” 叶无忌猛地将她按在墙上,高大的身躯紧紧压了上去。 粗糙的砖墙硌得她后背生疼,身前男子的体温更是烫得惊人。 “恨,总比死了强。” 叶无忌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洒进去,“蓉儿,难道你想陪着郭伯伯一同赴死,独留我一人,活在这世上?” 黄蓉身子一软,双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前。 “你……莫要再说了……” “我偏要说。” 叶无忌一口咬在她白皙的颈项上,未曾留情,齿尖刺破了肌肤,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啊!”黄蓉痛呼一声,身子却愈发绵软。 “疼么?” 叶无忌抬起头,凝视着那个齿印,神情带着几分病态的狂热,“疼就对了。疼,才说明人还活着。死了,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伸手,扯开了黄蓉那件碍事的束腰。 “叶无忌!你想做什么……”黄蓉惊慌失措地去抓他的手,“这里是前厅……随时会有人来……” “无人会来。” 叶无忌全然不理会她的挣扎,动作粗鲁而急切,“张猛那帮人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将令,谁敢擅闯?” “你……无赖……” “我就是无赖。” 叶无忌吻住了她的唇,将剩下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这并非欢好,而更像一场困兽之斗。 在这随时可能城破人亡的暗夜里,二人皆成了笼中之兽,拼命想从对方身上,攫取一丝能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黄蓉起初还在抗拒。 可随着体内的《阴阳轮转功》运转到了极致,情欲的洪流,终是将她彻底淹没。 …… 良久,风声稍歇。 黄蓉云鬓散乱,衣衫不整地倚在墙角,脸上潮红未褪,眼神却已茫然若失。 叶无忌自地上坐起,拾起那件撕裂的外袍,随手披在她肩上。 “我意已决。” “再守三日。” “这三日,我会将此间战事,闹得天下皆知,教世人看看襄阳如何血流成河。三日后,范文虎若仍作壁上观……” 他转头望向黄蓉,眸光凛冽如冰。 “我便绑了郭伯伯,打昏你,强行带你们走。” 黄蓉娇躯一颤,下意识地拢紧了外袍,半晌无言。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深处,竟于此刻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报——!!!” 一声凄厉长嚎,骤然撕裂了满室死寂。 门外脚步声杂乱,人未至,声先到。 “叶少侠!郭夫人!” 是张猛的声音,仓惶无比。 黄蓉霎时血色褪尽,慌忙整理衣衫。叶无忌却从容依旧,大步上前,拉开破门。 门外,张猛浑身浴血,手中断刀仅余半截,力竭跪倒。 “何事惊慌?”叶无忌皱眉。 “水……水鬼!” 张猛剧烈喘息,手指南方,“鞑子……鞑子疯了!未攻城门,竟自水下潜入!十几里水道,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全是人头啊!” “水门守军何在?” “死光了……”张猛泣不成声,“都没了!弟兄们疲惫至极,许多人倚墙而眠,转瞬便被割了喉!如今鞑子正在强拆水门,一旦闸口洞开,敌船便可长驱直入!” 黄蓉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水门一破,襄阳腹背受敌,便是十死无生之局。 “慌什么。” 叶无忌的声音却沉稳如山。 “老子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回首,深深望了黄蓉一眼。 那目光中,情绪万千。 “郭伯母,去后院。” 叶无忌压低声音,仅容二人听闻,“背上郭伯伯,去北门马厩,那里有三匹快马,草料早已备足。” 黄蓉霍然抬头:“你要做什么?” “我去堵门。”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玩世不恭的狠戾,“看来老天爷连三日功夫都不肯予我。也罢,择日不如撞日,便在今晚了结。” “叶无忌!我不走!” 黄蓉扑上前去,欲拉住他,“敌寇如潮,你孤身一人如何抵挡?此去,必死无疑!” “听话。” 叶无忌反手一推,巧劲到处,已将她推得跌坐在椅上。 “记住我的话。” “只要我一息尚存,这襄阳的城门,便只能姓叶!” 言罢,他再不看黄蓉一眼,提剑在手,大步踏入雨夜。 “怕死的,滚!不怕死的,随我上水门!今夜,管他娘的,先吃一顿红烧鞑子头!” “杀——!!!” 望着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黄蓉再也抑制不住,捂嘴痛哭,泪如泉涌。 这个满心龌龊、行事乖张的无赖,此刻,却比世间任何人都更像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挣扎着起身,拭去泪痕。 她没有走向后院。 “靖哥哥,恕我。” 她喃喃低语,声若游丝,“蓉儿此生,怕是做不成你的贤妻了。” 第405章 城破一角 暴雨如注,冲刷着襄阳城斑驳的青石板,最终汇入那早已被鲜血染作赤色的沟渠。 水门之战,竟出人意料地速战速决。 叶无忌赶到时,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水鬼”正合力绞动千斤闸。他未发一言,身影如鹰隼,自两丈高的石阶上悍然跃下,九阳真气灌注双腿,甫一落地,便有两名蒙古兵胸骨尽碎,应声而亡。紧接着,便是一场纯粹以力破巧的血腥屠戮。在这狭窄逼仄的水闸之内,无甚招式可言,比拼的,无非是心之狠、气之雄罢了。 一炷香后。 叶无忌将最后一名企图遁水的蒙古百夫长,死死钉在了绞盘之上,继而甩了甩手上的血水。 “将闸门封死。” 他对身后惊魂未定的残兵下令,“以石为堵,以尸为塞,务必堵得水泄不通。莫说人,便是一条泥鳅,也休想再从此门游进半寸!” 然,他一口气尚未吐尽,脚下大地竟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声雷鸣般的闷响,穿透重重雨幕与屋舍,自北面滚滚而来,直压得人胸口窒闷,心神欲裂。 咚——! 整座襄阳城,为之震颤。 叶无忌面色骤变。对此声响他再熟悉不过。这几日,伯颜那老匹夫已将回回炮推至近前,每有百斤石弹砸上城头,皆是这般动静。然这一次,其势之猛,远胜往昔! 心知不妙! 叶无忌顾不得水门残局,足尖在湿滑墙垣上连点,身形宛若一道青色电光,朝着北城疾掠而去。 人尚在半途,凄厉绝望的嘶吼已然乘风贯耳。 “墙塌了!墙塌了!!” “挡住!快挡住!骑兵进来了!” 待叶无忌掠过最后一条街巷,眼前景象,令他心神俱震。 北门偏西,那段连日来修补了无数次的城墙豁口,终是在方才那毁天灭地般的齐射之下,轰然塌陷。 十余丈长的城垣,连同其上的箭楼、马道与无数守军,顷刻间化作一堆烟尘弥漫的瓦砾。 而在那废墟之上,黑潮般的蒙古铁骑正踏着碎石与尚在蠕动的残肢,沿着缺口奔涌而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旷地之上,步卒对铁骑,此乃世间最令人绝望之景。 方才还在搬运滚木礌石的襄阳守军,甚至来不及举起长枪,便被奔腾的战马撞得骨断筋折,或被雪亮弯刀借着马势削去半边头颅。 防线破了。 “退守巷战!莫在空地与其争锋!” 叶无忌运足内力,声盖战场,“盾兵结阵,死守街口!枪兵上房,凭高而击!” 他一边厉声号令,一边反身冲向那道死亡缺口。 此豁口若不能堵上,莫说三日,不消三个时辰,襄阳便将沦为人间炼狱! “杀!” 一名蒙古千夫长挥舞狼牙棒,狂笑着一马当先,他刚砸碎一名宋兵的头颅,便见一个浑身湿透的青衫男子,挡在了路中央。 “去死吧!南蛮子!” 千夫长借着马势,狼牙棒呼啸生风,照着叶无忌头顶狠狠砸下。 叶无忌不闪不避。 只在狼牙棒临头刹那,左手猛然探出,竟以肉掌,生生抓住了那布满尖刺的棒头! 九阳神功,金刚不坏。 滋啦一声,掌心皮肉与铁刺剧烈摩擦,竟冒起一股焦臭,然叶无忌却纹丝不动。那高速冲锋的战马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勒停,前蹄高扬,发出痛苦嘶鸣。 “滚下来。” 叶无忌右手扣住马腿,暴喝一声,竟将那千斤重的战马连同马背上的千夫长生生举过头顶,如抡巨锤般,狠狠砸向后方涌来的铁骑洪流! 砰!砰!砰! 血肉横飞。 此等神魔般可怖的景象,令后续冲锋的蒙古铁骑为之一滞。 “张猛!”叶无忌喘着粗气,回首怒吼,“你的人何在?” 不远处,张猛正率二百余名敢死之士,死死扼守在废墟两侧。他们以拆下的房梁、门板,乃至血肉之躯,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张猛浑身浴血,左眼皮被利刃划开,鲜血糊满了半边脸,状貌狰狞可怖,“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这帮狗娘养的就别想过去!” “把你埋下的那些压箱底的宝贝,都给老子亮出来!” 叶无忌指着那堆乱石废墟,“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张猛一愣,随即咧开大嘴,露出满口血牙:“得令!” 此乃叶无忌早已备下的后手。 早在三日前,他便命人于城墙根下数个要害之处,埋下了城中搜罗的火药。此物虽威力有限,不足以炸毁坚城,然若用来对付这拥堵于狭窄缺口的血肉之躯,却已是绰绰有余。 “点火!地龙翻身!” 随着张猛一声令下,数名浑身缠满引火麻布的死士,手持火把,悍不畏死地冲入了废墟缝隙之中。 蒙古人虽悍勇,却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正自错愕,不知这群南人为何要往死人堆里钻去。 轰!轰!轰! 接连几声闷雷似的炸响,脚下地面陡然剧烈震颤起来。 这爆炸并非惊天动地的裂响,倒似地底的地龙翻了个身——原本就松垮不堪的废墟土石,被火药冲力一激,登时再次崩塌下来。 刚冲过缺口的数十名蒙古骑兵,连人带马尽数被活埋在土石之下。 烟尘滚滚,弥天蔽日。 原本平坦通畅的冲锋路径,登时变得崎岖难行,炸出来的数丈深坑,更是硬生生截断了后续铁骑的冲势。 “就是现在!杀回去!” 叶无忌抄起地上两把散落的长刀,身如疾电般冲入敌阵。 这哪里是江湖高手的对决,分明是滚沸的血肉绞磨!刀砍卷了便换拳头,拳头砸烂了便用牙齿,叶无忌体内九阳真气运转如飞,每出一击便索走一条性命。可他终归不是金刚不坏的真神,身上的伤口越添越多:一支流矢擦过面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一柄弯刀砍中后背,虽被护体真气卸去了大半力道,仍震得他丹田气血翻涌,喉头一阵发甜。 但他半步也退不得。 他身后便是襄阳城中万千还在睡梦中的百姓,他退一寸,蒙古人的屠刀便要往前进一丈,无数无辜老弱便要成了任人屠戮的羔羊。 “啊——!” 侧翼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 叶无忌猛地转头,便见张猛正被三名蒙古精锐围在核心。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端的悍勇,拼着大腿挨了一记白刃,一刀砍翻了左侧的敌兵,可右侧那柄弯刀却势如雷霆般落了下来! 噗! 张猛的右臂竟齐肩而断,断臂冲天飞起,鲜血如泉般狂喷而出。 “张猛!”叶无忌目眦欲裂,足尖点地飞身掠去,一脚便将那行凶的蒙古兵踹得倒飞出去,筋骨折断的脆响混着惨嚎响成一片。 张猛踉跄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却还死死用左手攥着佩刀,咬着牙想要挣起来:“没……没事……老子……左手也能杀人……” “杀个屁!” 叶无忌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拖着他躲到一面断墙之后,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赶紧按住伤口止血!别给老子死在这儿!你要是敢闭眼,身后这帮兄弟的尸身,谁来给他们收?” 正说话间,一道白衣身影从侧后方杀至,手中青锋剑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嗖嗖数剑便将射向叶无忌的冷箭尽数磕飞。 是杨过。 这小子一身素白的长衫早就染得灰一块血一块,乱发披散,一双眼却亮得吓人,一剑刺穿一名敌兵的咽喉,扬声喊道:“师兄!这边交给我!” 叶无忌抬眼望了望仍如黑潮般不断涌入缺口的蒙古铁骑,又看了看断臂重伤、气若游丝的张猛,一颗心直沉下去——这缺口,光凭他和这几百残兵,根本堵不住了。当务之急,唯有收缩防线,借城内巷陌的地形打巷战,才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杨过!” 叶无忌一把攥住杨过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你听着,现在立刻回郭府!” 杨过一愣,猛地甩手挣开,梗着脖子喊:“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杀敌!我才不怕死!” “谁他妈问你怕不怕死?”叶无忌厉声喝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杨过脸上,“这里守不住了!一旦蒙古人大举入城,郭府就是头一个要遭难的地方!郭伯伯重伤昏迷,郭伯母现在心力交瘁撑着大局,我要你立刻回去,护着你郭伯母郭芙他们!” “我不走!” 杨过把脖子梗得更硬,一张脸上全是少年人不肯退让的倔劲,“郭府有黄岛主坐镇,有程英姨,还有那么多丐帮高手!哪里轮得到我去保护?便是天塌下来,还有黄岛主顶着!” “那你留在这有什么用?陪我一起死吗?”叶无忌又急又怒,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 杨过被踹得踉跄出去好几步,却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红着眼睛冲了回来,扯着嗓子吼:“正因为那边高手如云不用我,我才要留在这里!师兄你看看周围,除了你,还有谁能挡得住这千军万马?我要是走了,谁来护着你的后背?我的命是你救的,功夫是你教的,你要是死在这里,我杨过绝不独活!” 叶无忌看着这个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此刻却敢梗着脖子跟自己硬碰硬的师弟,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暖又是酸——当真是个傻小子。 “好。”叶无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的焦躁慌急忽然尽数褪去,声音沉定下来,“既然不想走,那就给我放机灵点,保命是头一桩,守城才是第二!” 第406章 图谋突围 雨水沿叶无忌下颌淌下,汇入脚下泥淖。 叶无忌转身,一脚踢在瘫软于地的张猛身上。 “没死就给老子滚起来,清点人数。” 张猛龇牙咧嘴地护着断臂,创口的血方才止住,剧痛令他冷汗涔涔,却仍是挣扎着起身,用仅剩的左手胡乱揩去脸上雨水。 “点数?还点个屁……”张猛嗓音嘶哑干涩,“方才那一阵冲杀,弟兄们又折进去一半。这北门,尚能喘气的,已不足八百之数。” “将伤亡名册呈上来。”叶无忌的声音冷若冰霜。 一刻钟后。 一份血迹斑驳、残缺不全的名册被送至叶无忌手中。 其实,已无需名册。单看这残垣之后,三三两两的人头,便知大势已去。 两万之众。 半月之前,襄阳守军尚有两万精锐,若算上协防的民夫壮丁,合称五万之众。 如今呢? 叶无忌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些倚靠在断壁残垣下的士卒,个个眼窝深陷,形销骨立。他们手中兵刃多已卷口,身上甲胄亦是残破不堪,裸露的肌肤上满是冻疮与新旧刀伤。 五千人。 满打满算,这整座襄阳城,能提刀站起的,只余下这五千个行尸走肉般的活死人。 粮仓早已耗尽,连鼠蚁都已绝迹;箭囊空空如也,足可塞进一只拳头。 叶无忌随手将那名册掷入泥水之中,转身行至城垛边,极目远眺。 蒙古大营灯火延绵十里,宛若一条蛰伏于暗夜的巨龙,正张开血盆大口,戏谑地俯瞰着这只濒死的猎物。 伯颜麾下二十万大军,经此连日血战,如今亦不满十万之数。 以五万之师,硬撼二十万虎狼,拼掉敌军十万有余,此等战绩,足以称得上是一场泼天大捷,若传至临安,必能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然此时此地,却无人为他们庆功,唯有死寂。 而其身后,江南方向,无半点兵马驰援的动静。 半月了。 整整半月,襄阳烽火不绝,血流漂橹。 范文虎依旧拥兵鄂州,坐视不理;临安那位高坐龙椅的赵氏官家,更是置若罔闻。 连一只报信的信鸽都未曾飞入城中。 叶无忌从怀中摸出一壶不知何人遗落的浊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一线入喉,灼热滚烫,却暖不了他那颗早已沉沦冰渊的心。 他是个穿越者,也是个俗人。 他来这神雕世界,初衷不过是拥最美的女人,饮最烈的酒,修最高的武功。 保家卫国?那是郭靖那等侠之大者才有的襟怀。 若非黄蓉在此,这襄阳城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况且王朝兴替,本就是天道循环,他无意也无力去螳臂当车。 可如今,亲眼看着这满城尸骨如山,看着那些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忠君报国之念便慷慨赴死的汉子,他的心,竟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血口。 这南宋朝廷,已然烂到了骨子里。 他本不欲多管,可他所在乎之人,他所结交之友,却不能被这腐朽的洪流裹挟,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既然赵氏的江山气数已尽,既然那群衮衮诸公不以万民为刍狗…… 那这天下,为何不能换个姓氏? 譬如,姓叶? 此念一生,便如燎原之火,再也按捺不住。 叶无忌双眸微眯,眸中寒芒一闪而过,他头一次开始审视自己来到这方世界的真正使命。 “叶少侠!” 一声倨傲的呼喊,打断了叶无忌的思绪。 他侧过头。 只见几个衣着光鲜之人,在家丁的簇拥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来。 为首者乃一五十上下的文官,身着绯色官袍,下摆虽沾染了些许泥污,但与周遭浑身血污的士卒相比,在这血与火的城头,他干净得像个异类。 此人叶无忌有些印象,乃是安抚司监军,姓赵,据闻是赵氏皇族的旁支。素日里只知在衙署后院养尊处优,这半月血战,怕是连城头的风都未曾吹过一下。 此刻,这位赵监军却是一脸大义凛然,竟是直指叶无忌的鼻尖,厉声斥骂。 “叶无忌!你意欲何为?为何擅令停下修补城防?又为何将北门守军撤下?莫不是要开城投敌,行那通敌卖国之举!” 其身后尚跟着几名摇头晃脑的老儒,亦是满脸义愤填膺,神情好似叶无忌刚刨了他们家的祖坟。 周遭的士卒们皆是神情木然,对此置若罔闻,莫说搭话,竟是连行礼都欠奉。 叶无忌却恍若未闻,只垂首端详着自己的指甲。 那甲缝之中,早已被干涸的血垢填满,那是屠戮过甚留下的印记。 “竖子!本官在与你说话!”赵监军见叶无忌不理不睬,愈发气急败坏,上前一步,“安抚使吕文焕大人虽不在城中,但本官身为监军,便有节制全城兵马之权!本官现下命令你,即刻尽起城中兵马反攻,夺回缺口!若有延误,本官定当上奏天听,治你个临阵退缩之罪!” “反攻?” 叶无忌终于抬首,目光冷然地望着这位监军大人,“拿什么反攻?用你这张舌灿莲花的嘴么?” 赵监军脸色涨得通红:“自是拿命去填!尔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如今国难当头,身为武人,理应马革裹尸,方能上报皇恩浩荡!” “说得好。” 叶无忌竟是抚掌赞了两声,掌声清脆,在这凄风苦雨的夜里,尤显刺耳。 “好一个,报皇恩。” 他一字一顿,迈开步子,缓缓走向那赵监军。 那自尸山血海中浸染出的煞气,迫得赵监军本能地连退两步,只觉两股战战,几欲倒地。 “你要作甚……本官可是……” “赵大人不必惊慌。”叶无忌在他三尺外站定,笑意温煦,如沐春风,“我只是想请教一二,这半月以来,我等在此浴血奋战,皇恩何在?” 赵监军色厉内荏道:“援军……援军定在路上了!范大人乃朝廷栋梁,传令兵带回的消息定是虚妄之言,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栋梁?”叶无忌嗤笑一声,“我看是朽木罢了。半月光景,便是爬行,援军也该爬到襄阳了。如今连半个兵卒的影子都未见,你却说援军在路上?” 他猛然迫近,双眸中寒光闪烁,令人心悸。 “赵大人,你我皆是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范文虎那厮,恨不得我等尽数战死于此,好将失城之罪嫁祸于我等头上。至于你那位官家亲戚……” 叶无忌遥指临安方向,“此刻恐怕正与美人在怀,醉生梦死,哪有闲情理会我等‘武夫’的死活?” “大胆!你……你竟敢非议圣上!此乃死罪!死罪!”赵监军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叶无忌的手指都在颤抖。 其身后几个老儒生亦是义愤填膺,随声附和。 “乱臣贼子!简直是乱臣贼子!” “我等饱读圣贤之书,当知忠义二字!今日襄阳虽危,但我等只要死战不退,定能感天动地!” “纵是全城玉碎,亦要名留青史!” 叶无忌听着这番聒噪,只觉荒唐可笑。 这便是大宋的文人。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真刀真枪的关头,却是百无一用,反倒要驱使旁人慷慨赴死,以成全他们那点所谓的千古名节。 “名留青史?” 叶无忌霍然拔出腰间长剑。 呛哴一声龙吟。 赵监军与那几个老儒生骇得瘫软在地,跌坐于泥水之中,尖声叫道:“你想干什么!杀官可是谋反!” 叶无忌并未杀他们。 他只是将那柄尚在滴血的长剑,重重插入赵监军两股之间的泥地。 剑身嗡鸣,剑锋距其要害不过半寸。 一股骚臭之气顿时弥漫开来,这位方才还高喊着“马革裹尸”的监军大人,竟已吓得屁滚尿流。 “既然诸位这般想死,这般想名留青史……” 叶无忌直起身子,目光扫过这群丑态百出的“忠臣”,“那便莫要只尚空谈。此剑暂借尔等,现在就自刎于此,我保说明日便将诸位的尸身悬于城头,昭告天下,尔等皆是为国尽忠的烈士。” “如何?谁愿为先?” 四下一片死寂。 赵监军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连触碰那剑柄的勇气也无。那几个老儒生更是垂首缩颈,噤若寒蝉,恨不能当场觅个地缝钻进去。 叶无忌冷笑一声,转身面向那五千残兵。 “听到了么?这便是让你们去送死的大人们!” “他们安坐后方,却要用尔等的性命,去换取他们青史上的几个虚名!他们要看着尔等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最后还要在尔等的尸骨上踏上一脚,骂一句‘作战不力’!” 士卒们的眼神变了。 原先的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出卖后的绝望与疯狂。 “我不信什么皇恩浩荡,我只信人要活命。” 叶无忌拔起地上的长剑,剑尖直指南方。 “朝廷不管我们,我们自己管!范文虎不来救,我们自己杀出去!” “这襄阳城,守不住了。再守下去,不过是为这帮狗官陪葬!” “我叶无忌今日便将话说明,想死的,留下陪这位赵大人尽忠。想活的,想日后与妻儿团聚的,便跟我走!” “咱们杀出一条血路!去他娘的鸟朝廷,去他娘的忠君报国!老子带你们去抢粮,抢钱,活出个人样来!” 人群一阵骚动,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以往,他们总以为是为大宋而战,然而在大宋眼中,他们不过是些可以随意舍弃的蝼蚁。 但现在,他们明白了,他们是为自己而战,为活下去而战! “跟叶少侠走!” “反了!去他娘的鸟朝廷!” “老子要活命!” 张猛虽断一臂,此刻却吼得最是声嘶力竭,挥舞着仅存的左手:“叶少侠去哪,老子就去哪!这帮鸟官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赵监军瘫坐在地,望着此情此景,已是瞠目结舌,魂不附体。 这支兵马,自此刻起,已然易主,再不归赵氏所有。 叶无忌收剑回鞘,看都未看地上那群跳梁小丑一眼。 “传我将令。” 他的语气复归沉静,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军集结,尽弃辎重,只带兵刃与干粮。” “半个时辰后,准备突围!” “赵大人,”叶无忌回首,给了赵监军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您不是要尽忠吗?这出空城计,便留给您来唱了。”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径直往郭府方向行去。 尚有最后一事待办。 郭靖与黄蓉。 第407章 枭雄当道 雨水沿着蓑衣淅沥而下,滴落于青石板上。 叶无忌踏入郭府门槛,一身血腥之气未曾消散。 黄蓉正独坐堂中,手中捧着一盏凉透的清茶,痴痴望着跳动的烛火,眸中空无一物。 鲁有脚之死,在她心中划开一道伤口。这老乞丐多年来鞍前马后,事无巨细,妥帖之至,她本有意将丐帮大业托付,未料想他竟先行一步,撒手人寰。 闻听脚步声,她娇躯微颤,却未曾抬首。 “赵监军,我已将他留在了城头之上。” 叶无忌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还有那数百名甘愿陪他‘流芳百世’的书生亲兵,我也一并成全了,兵器都留给了他们。” 黄蓉的手指微微收紧。凭她七窍玲珑之心,叶无忌话中机锋,她岂能不晓?那赵监军与一干人等,怕是见不到明日的朝阳了。即便不亡于蒙元之手,亦是叶无忌借刀杀人之计,断其后路,绝无生机。 “你……这是兵变。”黄蓉的嗓音有些沙哑。 “是求活。” 叶无忌行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曾名满天下的俏黄蓉。 他伸出手,染血的指尖轻佻地勾起她的下颌,迫她仰首对视。 “蓉儿,你我没有功夫伤春悲秋了。” 叶无忌的眼神锐利如刀,“北门那道缺口,是以人命堆填而成。方才我去看过,尸骸堆积如山,几与城墙齐高。张猛麾下那几百弟兄,此刻已杀红了眼,只认我叶无忌,不认甚么朝廷!我应承了,要带他们活下去。” “活下去……”黄蓉喃喃自语,眸中泛起些许波澜。 “不错,活下去。”叶无忌俯身凑近,那股雄浑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令她呼吸一窒。“我已命张猛整队。半个时辰后,我等便自南门突围。彼处水门虽破,却正好用作突破之机,可趁夜色雨幕,夺船顺流东下。” “可是……靖哥哥他……”黄蓉下意识地望向后堂。 “一并带走。”叶无忌截断她的话,“都得走。待到了安稳之地,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尽可冲我一人而来。但眼下,必须走。” 黄蓉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那可是郭靖啊。 是那个高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郭靖,是在襄阳城头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郭靖。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竟是被人如绑牲畜般架出城去,只怕比杀了他还令他痛苦。 “你想说他宁死不从,对么?”叶无忌冷笑一声,松开手直起身,“蓉儿,郭伯伯若执意殉城,我绝不阻拦。但你,不行。你是我叶无忌的女人,昔日你是郭夫人,自今而后,你只能是我的人。” 此言何其孟浪。 可在这兵荒马乱、礼乐崩坏的雨夜,却如重锤,狠狠砸碎了黄蓉心中那道名为礼教的枷锁。 “我去准备。”她阖上双目,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 郭府,后院。 此地曾是襄阳城中最安宁的所在,如今亦被慌乱笼罩。 叶无忌穿廊过院,大步流星,一脚便踹开了东厢房门。 程英正端坐窗前,手持一管碧玉洞箫,细细擦拭。屋内的行囊早已备好,齐整地搁在桌上。 见叶无忌闯入,这女子并无多少惊诧。她只是静静起身,那一袭青衫,在这乱世之中,愈显风姿清雅,遗世独立。 “叶大哥。”程英轻声唤道。 “收拾妥了?”叶无忌瞥了一眼那行囊。 “嗯。”程英螓首微点,目光掠过叶无忌身上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未发一言,“师姐先前示意,或有变故,我便早早备下了。” 这便是程英。不争不抢,不多言多问,却总在最要紧的关头,默默立于你身后。 叶无忌心中一暖,走上前,难得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跟着我,此番恐有些颠簸。” “只要跟着叶大哥,去何处都好。”程英垂首低语,耳根泛红。 然,隔壁厢房传来的动静,却远无这般和宁。 “我不走!我不走!” 一道尖锐的女声穿透雨幕,满是大小姐惯有的娇蛮之气,“爹爹说过要死守襄阳!我们怎能当逃兵?此乃懦夫行径!我要去城头助爹爹杀敌!” 叶无忌眉头一蹙,转身进了隔壁。 只见郭芙正将几个收拾细软的丫鬟推搡得东倒西歪,手中长剑乱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怒不可遏。 瞧见叶无忌进来,郭芙双眼一亮,如见救星:“叶大哥!你来得正好!快劝劝我娘,我们不能走!大武小武他们尚在前线搏杀,我们这般走了,置他们于何地?” “大武小武?”叶无忌嗤笑一声,反手阖上房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一步步向郭芙逼近。 “那两个蠢材,若是命大,自会随波逐流;若是命薄,亦是死不足惜。” “你怎么能这么说!”郭芙瞪圆了杏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叶无忌,“你不是盖世英雄么?不是凭一己之力挡住了蒙古大军么?你该带着我们杀回去才是!只要坚守,朝廷的援军不日即至!那个范……范文虎大人,麾下不是有的是兵马?”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郭芙捂着发烫的脸颊,彻底怔住了。自小到大,便是爹爹也未曾如此重地责罚过她。 “清醒了么?”叶无忌甩了甩手,神情冷漠。 “你……你打我……”郭芙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浑身颤抖。 “打你,算是轻的。”叶无忌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拽到跟前,声色俱厉地低吼,“不想被蒙古鞑子掳去,剥光了在营帐里献舞,便给老子闭嘴!即刻拾起你的行囊,滚去后门马车上!” 郭芙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凶光骇住,心胆俱裂。 她何曾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叶无忌。在她记忆里,这个男人虽带着几分邪气,却总归是护着她的,此刻竟如索命的修罗一般。 “呜……”她吓得不敢再多言,只捂着脸抽噎着,取了那个小小的包袱。 料理完郭芙,叶无忌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望向主屋。 那儿,方是此行最难逾越的关隘。 …… 主屋之内,灯火如豆。 黄蓉跪坐在榻前的脚踏上,手执湿帕,轻柔地擦拭着郭靖的手。 郭靖静卧于斯,双目紧阖,气息奄奄。这半月来,他内伤沉重,又兼急火攻心,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昔日巨侠的风采? 鬓边不知何时已染上风霜,那张素来憨厚方正的脸庞,亦是沟壑纵横,写满了苍老与疲惫。 “靖哥哥……”黄蓉低声呢喃,“咱们这二十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了桃花岛。 那时的东海之滨,风是暖的,花是香的。那时的靖哥哥,虽鲁钝憨直,却独属于她一人。他会为博她一笑,在桃林中苦练一整日的掌法;会为她一句想吃叫花鸡,跑遍半个岛屿去寻最肥的雏鸡。 可后来呢? 自打镇守这襄阳,靖哥哥便不再是她的傻小子了。他是郭大侠,是万民敬仰的守护神,是摇摇欲坠的大宋最后的脊梁。 他的心中,装着朝廷,装着百姓,装着天下大义。 唯独留给蓉儿的方寸之地,却愈发狭小了。 甚至连夫妻情分,亦被他以“潜心练功,以御外敌”为由,淡漠了数载。 黄蓉凝视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执过打狗棒,号令天下群丐;也曾在算盘与粮草账册间,为这襄阳城拨弄了无数个日夜。 可她原本,不过是想在桃花岛上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罢了。 “我不懂什么家国天下。”黄蓉自嘲一笑,泪水悄然滴落在郭靖的手背上,“我只晓得,芙儿纵然骄纵,却也罪不至死。” “无忌说得对。” “这大宋,已烂到骨子里了。” “那个范文虎,隔岸观火,见死不救。那个临安的官家,依旧在西湖上听曲赏花。咱们阖家的性命都填进去,又能换回什么?” 黄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二十载的郁结之气尽数吐出。 她缓缓起身,行至柜前,打开了最底层的一只木箱。 箱中没有丐帮的污衣,亦无戎装的软甲。 唯有一套淡黄色的衣衫,那是她初离桃花岛时最爱穿的式样,纵然陈旧,却洁净如新。 “靖哥哥,恕蓉儿……自私一回。” 黄蓉指尖颤抖,抚过那柔软的衣料,“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再为自己活一次。” 她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叶无忌那张狂放不羁的脸。 那个男人,无赖、好色、行事百无禁忌,却也活得淋漓尽致。 他的血是热的,他的怀抱是滚烫的。在他身旁,她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女人,一个被呵护、被渴望的女人,而非一尊供在神坛之上,悲悯众生的泥塑菩萨。 黄蓉闭上眼,心一横,转身便要去取桌上的绳索。 既已决意要走,便是用绑的,也要将靖哥哥带离这绝地。 然,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床榻上,那只始终静卧不动的手指,忽然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沙哑干涩之声悠悠传来。 “蓉儿……” 黄蓉如遭雷击,霎时僵在原地。 那只伸向绳索的手,便这般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分毫。 她木然回首,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眸。那双眼虽浑浊未开,深处却透着一股九牛也拉不回的执拗。 郭靖,醒了。 第408章 大梦初醒 烛火摇曳,灯芯在热油中爆出一朵细碎的火花。 床榻之上,那双浑浊的眼眸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黄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上。 “靖哥哥……” 这一声唤,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郭靖喘息粗重,他昏迷太久,喉咙干涩。 “水……” 黄蓉慌忙起身,从桌案上端来半盏早已备好的温水,用汤匙一点点喂入他口中。郭靖贪婪地吞咽着,直到那股甘冽滋润了干裂的咽喉,眼中的神采才稍稍聚拢了些。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 “别动。”黄蓉按住他的肩膀,“你身上有伤,内息紊乱,还要好生静养。” 郭靖摇了摇头,执拗地撑起半个身子,背靠在床头的软垫上。他的目光越过黄蓉的肩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夜色中,并没有往日的宁静,而是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外面……还在厮杀?”郭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即便此刻虚弱不堪,那股大侠的气度依旧未减分毫。 黄蓉身子一僵。 她低下头,避开郭靖审视的目光,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该如何说? 说这襄阳已是个死局?说那个平日里被你视作晚辈的叶无忌,此刻正提着刀,在城头行那兵变之事?还是说,我也动了私心,想要弃你坚守了一生的城池于不顾? “是……是过儿和无忌。”黄蓉终是开了口,只是声音很低,“还有张猛,他们带着残部,在北门死守。” “北门……”郭靖眉头紧锁,“北门缺口……补上了么?” 黄蓉咬了咬下唇,摇头道:“没补上。尸体太多,填满了。” 郭靖默然。 良久,他才缓缓问道:“伤亡如何?” “守军……十去七八。”黄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中的酸涩,“咱们丐帮的弟子,打得最惨。鲁长老……鲁长老他……” 郭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鲁有脚怎么了?” 黄蓉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鲁长老,殉城了。就在北门,为了堵那个缺口,被鞑子的乱刀……分了尸。” 郭靖的身躯剧烈一颤。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的沟壑无声滑落。 “好……好……”郭靖声音哽咽,却透着一股悲凉的豪气,“鲁长老是个硬汉子。没丢我大宋的脸。” 屋内陷入死寂。 唯有窗外的风雨声,一下下敲打着窗棂。 过了半晌,郭靖重新睁开眼,情绪似乎已平复下来。他看着黄蓉,眼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蓉儿,如今城中是谁在发号施令?” “是无忌。”黄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无忌……”郭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这孩子,平日里看着轻浮浪荡,没个正形。没想到关键时刻,是个能扛事的。我这一昏死,若是没他,这城怕是早就破了。” 黄蓉心头一跳。 靖哥哥若知晓叶无忌此刻的打算,怕是会气得吐血。 可事已至此,再瞒下去已无意义。 黄蓉心一横,抬起头,直视着郭靖的眼睛:“靖哥哥,无忌他……并未打算死守。” 郭靖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北门已破,水门也失守了。”黄蓉语速极快,仿佛只要慢一分,那勇气便会消散殆尽,“无忌将安抚司的赵监军定在城头上,让他死守。而他则集结了剩下的几千残兵,准备……准备从南门突围。” 说到“赵监军”三字时,黄蓉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郭靖的反应。 杀官造反,这在大宋律例中是诛九族的大罪。以郭靖那迂腐忠厚的性子,定会勃然大怒。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郭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空洞:“突围……去哪里?” “不知道。”黄蓉摇头,“或许是去当草寇,或许是占山为王。无忌说了,朝廷不管我们,那便自己求活路。他……他还让人备好了马车,要带咱们一起走。” 黄蓉说完,整个人如虚脱一般,瘫软在脚踏上。她等着郭靖的斥责,等着他骂叶无忌是大逆不道,骂她是贪生怕死。 可等了许久,只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蓉儿。” 郭靖的声音温和得有些不真实,“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黄蓉惊愕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靖哥哥,你……你不怪无忌?他可是杀了朝廷命官,还要弃城而逃啊!” 郭靖苦笑一声,“怪他什么?怪他想带着那几千弟兄活下去?还是怪他不像我这般傻,非要在那城墙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硬弓。 那是昔日在蒙古大漠,哲别师父赠予他的。弓身已旧,弓弦却依旧紧绷。 “我守了这襄阳二十年。”郭靖缓缓说道,“从壮年守到白头。我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妻荫子,只求对得起‘侠义’二字。可我也看明白了,这大宋……就像这把弓,弦绷得太紧,早就没救了。” “那个赵监军,平日里作威作福,关键时刻只会拖后腿。杀了便杀了吧,若是换做我年轻那会儿,说不定我也一掌毙了他。” 这番话从郭靖口中说出,直教黄蓉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死守规矩、忠心报国的郭靖么? “靖哥哥,你……” “人老了,有些事,反倒看得开了。”郭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黄蓉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缱绻。 “蓉儿,咱们有多久没回桃花岛了?” 黄蓉一怔,不明所以,却还是老实答道:“有五六年了吧。自从襄阳战事吃紧,便再没回去过。” “是啊,五六年了。”郭靖眼神迷离,仿佛穿透了这昏暗的屋室,看到了那片碧波万顷的大海,“这个时候,岛上的桃花应该开了吧?” “开了。”黄蓉顺着他的话说道,“每年三月,岛上便是粉红一片。若是咱们还在岛上,这个时候,你应该在试剑亭练功,而我……” “你在给我做叫花鸡。”郭靖笑着接过了话茬,“你做的叫花鸡,味道总是那么好。记得当年七公他老人家,就是被你这一手厨艺骗得团团转,才肯教我那降龙十八掌。” 黄蓉也笑了,眼中泛起泪光:“那是靖哥哥你资质好,又肯下苦功。七公嘴上说你是傻小子,心里可喜欢得紧。” “我就是傻。”郭靖叹了口气,“若不是傻,怎会让你这么个绝顶聪明的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黄蓉鬓角的一缕白发。 “蓉儿,你还记得当年在归云庄么?欧阳克那个花花公子,带着大批蛇阵来提亲。那时候我就在想,我郭靖何德何能,你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聪明美貌,天下无双。而我,不过是大漠里长大的一个傻小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黄蓉握住他在自己脸上摩挲的手,柔声道:“欧阳克那是自作聪明。我就喜欢靖哥哥这样的,实在,靠得住。” “实在?”郭靖摇了摇头,“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欧阳克的。他虽然坏,但他懂得怎么讨女孩子欢心。不像我,总是惹你生气,总是让你担心。” 他的思绪似乎飘得很远,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跳到那里。 “还有华筝妹子……” 提到这个名字,黄蓉的手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华筝妹子是个好姑娘。”郭靖望着虚空,眼神有些愧疚,“我在大漠那些年,全靠铁木真大汗和托雷安达照拂。华筝对我一片痴心,可我却负了她。那时候我只想着报仇,想着回中原找段天德,却没想过,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 “靖哥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黄蓉轻声安慰。 “是啊,都过去了。”郭靖叹息,“这辈子,我负了华筝,负了杨康那份兄弟情义,甚至连过儿,我也没能好好教导,让他受了那么多委屈。” “你没负杨康。”黄蓉急道,“那是杨康他自己认贼作父,咎由自取。至于过儿……过儿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他武功高强,又是全真高徒,方才还在城头杀敌呢。” 郭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蓉儿,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黄蓉茫然摇头。 郭靖看着她,眼中的疼惜浓得化不开:“我最后悔的,就是把你困在了这襄阳城里。” “这二十年,你本该在桃花岛上,过着抚琴弄箫、逍遥自在的日子。可因为我一句话,因为我这个所谓的‘大侠’名头,你就陪着我在这里吃沙子,耗心血。你看看你,才三十出头,这眼角都有皱纹了。” “我……我不苦。”黄蓉拼命摇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只要能和靖哥哥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郭靖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宁愿不做这什么大侠。我就带着你,回牛家村,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鸭。咱们再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黄蓉听得心如刀绞。 这还是那个把“为国为民”挂在嘴边的郭靖么? 他今日这番话,每一句都像是交代后事,每一句都在要把这辈子的遗憾都数个干净。 “靖哥哥,你别说了……”黄蓉伏在床边,泣不成声,“咱们这就走,跟着无忌走。以后咱们不守城了,咱们回桃花岛,去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郭靖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顶,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蓉儿,你知道吗?刚才做梦,我又梦见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那时候你扮作小叫花子,把店小二耍得团团转。我请你吃饭,你点了一大桌子菜,什么‘玉笛谁家听落梅’,什么‘好逑汤’。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兄弟真有意思。” “后来在湖边,你换回女装,坐在船头唱歌。那模样……真好看。” 郭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沉浸在了那段最美好的记忆里,不愿醒来。 黄蓉早已哭成了泪人。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那时候没有襄阳,没有蒙古大军,没有沉甸甸的家国重担。只有两个初入江湖的少年男女,两颗懵懂却炽热的心。 “二十年一觉襄阳梦,终究是要醒的。” 郭靖长叹一声,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英雄迟暮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郭大侠的凛然正气。虽然虚弱,却依旧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蓉儿。” “我在。” “去把无忌叫来。”郭靖沉声道。 黄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问道:“靖哥哥,你要做什么?” “有些话,我要当面交代他。”郭靖目光炯炯,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回忆往昔时的柔弱,“既然这襄阳城要易主,既然这天下要变,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来挑。” “可是无忌他……” “去吧。”郭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我有分寸。” 黄蓉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她深深地看了郭靖一眼,只觉得此刻的丈夫,虽然就在眼前,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那个憨厚的靖哥哥,似乎在这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中,参透了某种她一直未能参透的东西。 “好,我去叫他。” 黄蓉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向门外走去。 推开房门,外面的风雨依旧猛烈,裹挟着冰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黄蓉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盏孤灯下在这乱世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这一面,或许便是夫妻之间最后的交流了。 第409章 宗师之上 黄蓉在门外唤了一声。叶无忌迈步进屋。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烛火摇曳。叶无忌走到床前,居高临下打量着床榻上的男人。 郭靖靠着软垫,呼吸粗重。他抬起眼皮,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郭靖先开了口:“赵监军死了?” 叶无忌点头,语气平淡:“死了。我留他在城头,给了他兵器。他若有胆量,自会杀敌。但他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被乱军踩成了肉泥。” 郭靖咳嗽两声。黄蓉端着水盆站在一旁,眼眶泛红。 郭靖摆手,示意黄蓉出去。黄蓉迟疑片刻,转身出门,掩上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 郭靖发问:“你要带人走?” 叶无忌回答:“是。城破了。守不住。我不能让手底下的人白死。” 郭靖盯着叶无忌的脸,追问:“你对这大宋朝廷,如何看待?” 叶无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言不讳:“烂泥扶不上墙。范文虎在鄂州屯兵,坐视襄阳血战。临安的官家只图享乐。当朝太师贾似道,专权误国。他在西湖边上建起半闲堂,日日与姬妾斗蟋蟀。前线将士食不果腹,他却把国库的银钱拿去买奇珍异宝。蒙古大军压境,他隐瞒军情,不上报官家。大宋官员满口仁义,真到了刀兵相见时,全成了缩头乌龟。” 叶无忌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赵家得国不正,重文轻武。百年来,武将皆不得善终。狄青被文臣逼死,岳飞风波亭遇害。如今这襄阳城,满城将士在拼命,朝廷却派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来监军。赵监军那种货色,在襄阳城里作威作福,克扣军饷。打起仗来,他躲在安抚司衙门里喝酒听曲。见势不妙,他又跑出来指手画脚,逼着残兵去送死。这种人,死有余辜。” 叶无忌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等朝廷,保它何用?我叶无忌不修愚忠。我要活,我手下的兵也要活。我若留下,不仅救不了襄阳,连郭伯母、芙妹,还有程英她们,都会沦为蒙古人的玩物。蒙古兵破城后的做派,郭伯伯比我清楚。屠城三日,鸡犬不留。我要带她们活下去,就必须走。我带兄弟们杀出去,找个安身立命之所。天下大势,能者居之。赵家坐得这江山,别人也坐得。日后若有机会,这天下,我也想争一争。” 叶无忌说完,坦然迎上郭靖的视线。他等待郭靖的雷霆之怒,等待这位大侠的严词训斥。 郭靖没有发怒。他靠在垫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得对。”郭靖开口。 叶无忌微怔。 郭靖继续道:“你能把话说得这般透彻,证明你并非一时冲动。你比我看得远。我年轻时,只晓得死守规矩。后来明白规矩救不了人,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你行事百无禁忌,反倒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条活路。我守了二十年。尽了人事。这大宋的根子烂了。我救不了。你带他们走,是条生路。我不怪你。” 叶无忌暗自盘算。郭靖的变化极大。生死关头,这汉子看透了许多事。 郭靖换了话题:“你过来。” 叶无忌走近两步。 郭靖伸出右手,搭在叶无忌手腕上。叶无忌没有躲避。 郭靖查探片刻,收回手。 郭靖开口:“你体内有三道真气。先天功,九阴真经,九阳真经。这三门皆是天下绝顶的内功。你如今能维持平衡,实属不易。” 叶无忌答道:“小子运气好。勉强压制。但若要更进一步,却不知从何下手。” 郭靖问:“你可晓得,天下武人,穷极一生,所求为何?” 叶无忌答:“自然是武道巅峰。如五绝那般,登峰造极。” 郭靖摇头:“五绝并非巅峰。宗师之上,尚有大宗师。” 叶无忌大吃一惊。他熟知江湖典故,却从未听过大宗师之说。他一直以为五绝便是武学尽头,只要按部就班修炼,早晚能登临绝顶。 叶无忌问:“大宗师?那是何等境界?当世可有人达到?” 郭靖叹气:“无人达到。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皆困于宗师巅峰。连我自己,也未能跨过那道门槛。” 叶无忌追问:“为何?郭伯伯天资过人,身兼降龙十八掌与九阴真经,也无法突破?” 郭靖反问:“你可晓得武道修行的本质?” 叶无忌思索片刻,答:“内练一口真气,外练一身筋骨。” 郭靖点头:“不错。但世人修行,皆有侧重。或主修内气,或主修外功。常人寿命不过百年。单修一道,已需耗费毕生精力。要想两道皆达顶点,难于登天。” 郭靖细细剖析:“洪恩师外功刚猛天下第一,但内功底蕴稍逊,晚年气血衰败,无法支撑长时间鏖战。华山论剑时,他与欧阳锋比拼内力,双双力竭。这便是外功极盛,内力不济的下场。一灯大师一阳指内力深厚无匹,但肉身未臻金刚不坏,每用一次绝学,便损耗寿元。我岳父奇门遁甲无一不精,武学繁杂,却也分散了精力。欧阳锋逆练九阴,经脉逆转,虽战力极强,但神智受损,肉身早已千疮百孔。” 叶无忌全神贯注聆听。这些武学至理,从未有人对他讲过。这是他的知识盲区。 郭靖接着说:“武道一途,木桶装水。能装多少水,不取决于最长的那块木板,而取决于最短的那块。偏科之人,终究无法登顶。要破大宗师,必须内外合一。真气要充盈四肢百骸,肉身要能承载汪洋般的内力。两者缺一不可。若内力过强,肉身孱弱,突破时经脉寸断。若肉身强横,内力不济,则无法冲破玄关。” 郭靖咳嗽几声,缓了缓气:“宗师之境,真气外放,摘叶飞花皆可伤人。大宗师,则是要在体内自成天地。打破人体桎梏,寿命大增。常人经脉细窄,宗师经脉宽阔。大宗师,须将经脉拓宽至极限。肉身若不够强,经脉便会爆裂。” 叶无忌思量自身情况。他的九阳真经和先天功,都有淬炼肉身之效。 叶无忌问:“那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可是内外兼修?” 郭靖摇头:“龙象般若功主修外功。金轮法王练到第十层,力大无穷。但他内力驳杂,无法做到真气生生不息。他若遇到内力绵长的高手,久战必败。他距离大宗师,还差得远。” 郭靖看着叶无忌:“我本是天下最年轻的宗师。早年在大漠打熬筋骨,后来修习降龙十八掌与九阴真经,内外兼修。我原本以为,能在有生之年窥探大宗师的门径。但这些年,我困守襄阳,心力交瘁。武道修为不进反退。” 郭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如今我身受重伤,经脉受损。此生再无希望。” 叶无忌默然。 郭靖又道:“我所知人中,唯有一人,极有可能触碰到了大宗师的境界。” 叶无忌问:“王重阳?” 郭靖点头:“正是重阳真人。当年华山论剑,他以先天功力压群雄。那时他的武功,已远超其他四绝。但他却在壮年骤然离世。江湖传言他是旧疾复发。但我推测,他是在冲击大宗师境界时,出了岔子。” 叶无忌骇然。王重阳竟是在冲击大宗师境界时出了岔子? 这事儿可没听太白峰上的老头讲过,回去得好好问问他! 郭靖解释:“先天功玄妙无比,能激发人体潜能。但对肉身要求极高。重阳真人早年抗金,暗伤无数。肉身有瑕疵。强行突破,终致油尽灯枯。肉身无法承受暴涨的先天真气,经脉寸断而亡。” 叶无忌暗自警醒。他体内三道真气,若不理顺,将来突破也是死路一条。 郭靖语气变得严肃:“你不同。你修习九阳真经。此功至阳至刚,不仅内力生生不息,更能易筋洗髓,强健体魄。你的肉身底子,比重阳真人更好。你体内三道真气,互相牵制。这是极大的隐患。先天功主生发,九阴主柔,九阳主刚。你必须找到一个契机,将它们揉碎,重新熔炼。若能成功,你的内力将前无古人。配合九阳真经淬炼出的肉身,你便是百年来的第一位大宗师。” 叶无忌站起身,恭敬行礼:“多谢郭伯伯指点。小子受教。” 第410章 私情败露 屋内烛火摇晃。 叶无忌坐在床前,听完郭靖对武道大宗师的剖析,受益匪浅。 郭靖喘息了一阵。目光落在叶无忌的脸上,看了许久。 “无忌,你可还记得咱们初见那日?”郭靖发问。 叶无忌点头应承:“记得。那日恩同再造,永生不忘。” 郭靖笑了笑。有些吃力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两年前,我送过儿上终南山。路过樊县界内,在一处山坳撞见你。”郭靖娓娓道来,“那时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个破书箱,被七八个山贼围着。你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护着书箱不退。” 叶无忌听着这番话,思绪飘回了两年前。 他穿越过来,只从村里人口中得知如今是南宋时期,为此他寒窗苦读十载,准备进京赶考。 结果不曾想路上遇到一伙儿山贼,山贼的刀明晃晃地劈下来时,他断定自己还没做出一番事业就要死于非命。 就在那时,郭靖从天而降。 一招见龙在田,飞沙走石。七八个山贼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全被震飞出去,当场毙命。 叶无忌当时看傻了眼。 他问恩公尊姓大名。 郭靖道出名号,正要送侄儿杨过前往全真教拜师。 那短短的一句话,把叶无忌劈得外焦里嫩。 郭靖?杨过?全真教? 他才明了,自己来到了武侠世界。 从那时起,他就死皮赖脸地缠上了郭靖,求着郭靖带他一起上终南山。他编了个襄阳遗孤的凄惨身世。郭靖心善,便答应下来。 若没有郭靖那次出手,世上早没了叶无忌这个人。 “那时你文弱得很,连只鸡都没杀过。”郭靖的声音打断了叶无忌的回忆,“我本想给你些银两,让你继续进京赶考。你却非要跟着我上山学武。你说世道乱了,读书救不了人,唯有练武才能安身立命。” 叶无忌轻叹:“若非郭伯伯成全,哪有今日的叶无忌。” 郭靖看着他,语调放缓:“你这人,心思活泛,行事出人意表。初上终南山,丘道长让你跟着赵志敬,结果你偏偏带着过儿成了丘道长的弟子。” 叶无忌没有接话。 郭靖从跟随马钰学武,按照这层辈分来说,他和郭靖是平辈。 “这两年,你的武功进境极快。”郭靖继续出声,“快得超乎常理。我原以为你是得遇名师,或者吃了什么天材地宝。今日探你脉象,才晓得你体内藏着天大的造化。” “郭伯伯谬赞。”叶无忌回道。 “我今日叫你来,除了指点你武功,还有一件事。”郭靖直视叶无忌的双眼,“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叶无忌肃然道:“郭伯伯请讲。只要我叶无忌能做到,万死不辞。” 郭靖没有马上开口。 他转头看向窗外。风雨声依旧。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郭靖缓缓出声,“当年在大漠,铁木真大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没求饶。后来镇守襄阳,面对蒙古二十万大军,我也没求过援。但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叶无忌站起身,抱拳道:“郭伯伯言重。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有所命,无不遵从。” 郭靖转过头,看着叶无忌。 “我要你,以后好好照顾蓉儿。”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陷入停滞。 叶无忌脑子里嗡的一声。 照顾蓉儿? 这四个字从郭靖嘴里吐出来,分量太重。 叶无忌面容变幻不定。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郭靖发现了?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自己和黄蓉在后院柴房里的事,还是在城墙角落里的事? 黄蓉平日里掩饰得极好,端庄贤淑,在外人面前从未露过半点破绽。自己行事也算隐秘。 难道是哪个丫鬟看到了? 还是郭靖自己看出了端倪? 叶无忌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是个老色批,脸皮极厚。但面对郭靖,面对这个救过自己性命、一生光明磊落的汉子,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无地自容。 挖恩人的墙角,这事干得当真不地道。 他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等带黄蓉逃出襄阳,再慢慢筹谋。 谁知郭靖竟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叶无忌仍旧没有答话。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答。 否认?显得太虚伪。 承认?怕郭靖当场暴起伤人。 郭靖看着叶无忌僵硬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平时胆大包天,连当朝命官都敢杀。怎么这会儿吓成这样?”郭靖轻声咳嗽着。 叶无忌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郭伯伯……您这话,从何说起?” 郭靖摇了摇头。 “我嘴笨,不会说话,为人也憨直。但我不是傻子。” 郭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蓉儿看你的眼神,同看别人不一样。” “她自从信阳城归来后,每天晚上都会在油灯下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她说在想城防。但我晓得,她没说实话。” “你来了襄阳城后,蓉儿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虽然她极力掩饰,但是眼中的欣喜之色瞒不过我。” 郭靖的话语很轻,却字字敲在叶无忌的心神上。 “还有你。”郭靖看着叶无忌,“你平时看蓉儿的眼神,藏不住。你是个男人。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见得多了。” 叶无忌低下头。 彻底败露了。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在郭靖这种身经百战的武学宗师面前,任何细微的动作和神态都无所遁形。 更何况,那是郭靖的结发妻子。 叶无忌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郭伯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杀要剐,我绝不还手。” 他没有推脱。事情做下了,男人就得认。 郭靖看着跪在床前的叶无忌,没有伸手去扶。 他叹了口气。 “我若要杀你,你连这间屋子都进不来。” 郭靖的声音透着疲惫。 “我没打算插手你们的事。我也没资格去管。” 叶无忌抬起头,满脸错愕。 恩人被戴了绿帽子,不仅不杀人,还说自己没资格管?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郭靖靠在软垫上,目光有些涣散。 “我刚才跟蓉儿说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她困在这襄阳城里。”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她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满是血腥味的地方。” 郭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夹杂着深深的自责。 “她本该在桃花岛上逍遥自在。她精通琴棋书画,会做全天下最好吃的菜。她喜欢穿黄色的衫子,喜欢在湖边唱歌。可跟着我,她只能每天算计粮草,算计伤亡,算计怎么对付蒙古人。” “我欠她太多。这辈子还不清了。” 郭靖转过头,看着叶无忌。 “我这条命,早就和襄阳城绑在一起。城在我在,城破我亡。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道。” “但这不是蓉儿的命。” “她不该陪我死在这里。” 郭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强压着咳嗽的冲动。 “我若强留她,让她跟我一起殉城,那是我太自私。” “我看得出来,她想活。她也该活下去。”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脑子活,手段狠,不拘泥于规矩。你能护她周全。” 郭靖伸出手,拍了拍叶无忌的肩膀。 这一拍,力道不大,却重如泰山。 “我把她托付给你。你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管这大宋的烂摊子。” 叶无忌听完这番话,肚里五味杂陈。 他是个现代人,有着现代人的思维。但他也被郭靖这份胸襟震撼了。 一个男人,为了让妻子活命,甘愿放下所有的尊严,甚至亲手将妻子托付给另一个男人。 这是何等的大爱。又是何等的悲凉。 叶无忌面皮发烫。 他是个老色批,他贪图黄蓉的美色,贪图她熟女的风韵。他占有她,更多的是出于自己本能的感觉。 可相比之下,郭靖的爱,深沉得让他自惭形秽。 “郭伯伯……”叶无忌喉结滚动,声音发干。 “别说废话。”郭靖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能不能做到?” 叶无忌提了一口气。他站直身子。 没有再下跪,也没有再流露任何羞愧之色。 既然郭靖把话挑明了,把人托付了,他再扭捏作态,就太不爷们了。 “能。”叶无忌看着郭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回答。 “从今往后,谁想动黄蓉,就得从我叶无忌的尸体上跨过去。” 郭靖听到这句话,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郭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去吧。时辰不早了。你去叫过儿进来,我还有事叮嘱他。” 叶无忌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郭靖一眼。 这个男人,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侠之大者。 他愚忠,他迂腐,但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叶无忌退后两步,对着床榻上的郭靖,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这一拜,敬恩人,敬大侠,也敬一个把妻子托付给他的丈夫。 直起身,叶无忌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房门。 黄蓉、杨过正站在廊下。 眼见师兄出来,杨过连忙上前,焦急道:“师兄怎么样?郭伯伯他……” 叶无忌摇摇头道:“师弟,进去吧,郭伯伯有事情交代你!” 杨过愣了一下,不明白郭伯伯这时候找自己干嘛?但还是依言进去。 顿时,走廊中只剩下黄蓉和叶无忌两人。 风雨把黄蓉的裙摆打湿了。她手里紧紧绞着一条手帕,眼眶通红。 看到叶无忌神色有些异样,她迎上前。 “无忌,靖哥哥他……”黄蓉欲言又止。 叶无忌看着眼前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 她依然美丽,依然让人心动。但眼下,叶无忌肚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走吧。”叶无忌走上前,直接拉住她的手。 黄蓉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毕竟这是在郭靖的门外。 叶无忌没有松手。他握得很紧。 “郭伯伯已经交代完了。”叶无忌看着她的眼睛,“他让我们走。” 黄蓉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那扇半掩的房门。 屋内,烛火跳动。郭靖的身影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靖哥哥……”黄蓉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明了,这一走,便是永别。 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在眼下,画上了句号。 叶无忌没有催促,反倒由着黄蓉哭泣。 第411章 岳父捉奸 风雨交加。廊下光线晦暗。 黄蓉任由叶无忌握着手。她抬起头,雨水打湿了发丝,贴在脸颊上。 “无忌,靖哥哥到底同你说了什么?”黄蓉轻声发问。她迫切想知晓郭靖的盘算。 叶无忌没有隐瞒。他看着黄蓉的眼睛,直言相告:“郭伯伯把你托付给我了。他让我带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黄蓉身躯一震。她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他……他当真这么说?”黄蓉连连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是。”叶无忌语调平稳,“他看出了你我之间的端倪。但他没有怪罪。他只说,这二十年你受苦了,他不愿你陪他殉城。他要你活下去。” 黄蓉再也支撑不住。她双腿发软,顺势靠在叶无忌胸前。叶无忌双臂一展,将她丰润的身子搂入怀中。 黄蓉趴在叶无忌肩头,放声痛哭。 她心绪杂乱到了极点。她不知道自己对郭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从前在桃花岛,她是真真切切爱着那个憨傻少年的。为了郭靖,她忤逆父亲,背井离乡。可这二十年的襄阳岁月,把那些情分一点点磨平了。郭靖满脑子只有家国大义,只有城防军务。他成了万人敬仰的郭大侠,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为她抓汗血宝马的靖哥哥了。 为了练功,为了守城,郭靖常年独居。她一个正值虎狼之年的妇人,夜夜独守空房,满心幽怨无处诉说。 直到遇见叶无忌。这个胆大包天、行事乖张的年轻男人,强行闯入了她的生活。叶无忌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欢愉。那是一种让人食髓知味的快乐。她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如今郭靖要殉城。她该如何抉择? 理智告诉她,她不能死。爹爹黄药师年事已高,脾气古怪,若没人在旁照料,晚景凄凉。女儿郭芙刚刚成年,性子骄纵莽撞,若是没了母亲庇护,在这乱世中定会吃尽苦头。 她有太多的牵挂。她不能随郭靖一起死在这座孤城里。 可是,二十年的结发夫妻,郭靖临死前却将她推给另一个男人。这份深沉的包容,让黄蓉羞愧难当。她觉得自己是个水性杨花的恶妇,是个背信弃义的罪人。 黄蓉死死揪住叶无忌的衣襟,哭得喘不过气来。 夜雨瓢泼。院墙外飘来一道青色身影。 来人身法极快,踏水无痕。青衫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正是东邪黄药师。 前不久打退金轮法王之后,他便又到处潇洒去了,近日听闻襄阳战事吃紧,黄药师星夜兼程赶来助阵。他刚落入郭府后院,正欲前往主屋探望女婿。 抬眼望去,廊下的情景让他怒火中烧。 自己那素来端庄守礼的女儿,此刻竟衣衫不整地趴在一个年轻男子的怀里。那男子双手极不规矩,正揽着黄蓉的纤腰。 黄药师脾气本就古怪暴躁。他生平最恨繁文缛节,但也容不得旁人欺辱自己的女儿。更何况,这还是在郭靖的房门外! 这小子好大的狗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占蓉儿的便宜! “无耻小贼,纳命来!” 黄药师大喝出声。声若洪钟,震得廊下的雨帘都散开了。 他屈指连弹,三粒石子破空而出。这是桃花岛绝学弹指神通。石子去势极快,直取叶无忌面门、咽喉、胸口三处要害。 叶无忌耳听八方。他早察觉有绝顶高手靠近。听得风声不善,他反应奇快。 他揽住黄蓉的腰肢,脚下施展金雁功,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平移出丈余。 “砰砰砰!” 三粒石子击中廊柱,将合抱粗的木柱打出三个深坑。木屑纷飞。 黄药师一击未中,身形已欺至近前。他右掌翻飞,使出落英神剑掌,掌影重重叠叠,封死了叶无忌的所有退路。 叶无忌心知来人身份。他不敢怠慢,体内九阳真经与先天功内力同时流转。他单手将黄蓉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化掌为剑,迎向黄药师的攻势。 两人在狭窄的廊下交手。劲气四溢。 黄蓉惊呼出声:“爹爹!快住手!” 黄药师哪里肯听。他招招狠辣,直逼叶无忌要害。叶无忌轻功绝顶,身形鬼魅般在掌影中穿梭,只守不攻。 此刻,主屋之内。杨过立在床榻前。屋外的打斗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大半。 烛火摇曳。郭靖靠在软垫上。他大口喘息着,面容灰暗枯槁。 杨过走近两步,眼眶泛红。这位名震天下的郭大侠,此刻虚弱得连常人都不如。 郭靖定定地看着杨过。 那俊朗的眉眼,那倔强的神态。瞧着眼前的青年,郭靖眼中满是当年杨康的影子。 “过儿。”郭靖轻声唤道。 杨过连忙上前,握住郭靖冰凉的手掌:“郭伯伯,您别多说话。师兄已经在外面安排妥当。待会儿我们就带您出城。咱们一起杀出去,定能保您平安无事。” 郭靖摇了摇头。他抽回手,拍了拍床榻边缘。 “我不走。”郭靖语调平缓,“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和襄阳城长在一起了。城破了,我也该随它去了。你们还年轻,路还长。你们得活下去。” 杨过急道:“郭伯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若是不走,我们怎么有脸苟活?” 郭靖没有接话。他目光迷离,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过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桃花岛的日子?”郭靖嘴角泛起笑意,“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整日里跟在武家兄弟屁股后面跑。你聪明,学什么都快。你总缠着我,让我教你厉害的武功。你想学降龙十八掌,想学九阴真经。” 杨过垂下眼帘。他想起当年的情景。 郭靖叹息道:“我本想把一身武学倾囊相授。可你郭伯母拦着。她总说你性子跳脱,要先学四书五经,磨磨你的性子。我这人嘴笨,拗不过她。便由着她去了。这些年,你心里定是怨恨我们的吧?” 杨过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郭伯伯言重了。当年是过儿年幼无知,顽劣不堪。郭伯母教我读书识字,是教我做人的道理。过儿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点怨恨。” 杨过嘴上说得诚恳。但他心底却是一片明镜。 他早就知晓黄蓉不教他武功的真正缘由。 当年在全真教习武时,叶无忌将所有陈年旧事全盘托出。 叶无忌告诉他,他爹杨康并非死于什么江湖仇杀。杨康是在铁枪庙中,一掌打在黄蓉的软猬甲上,中了软猬甲上的毒,毒发身亡。 叶无忌还告诉他,黄蓉之所以防备他,不教他武功,就是怕他日后得知真相,学成武功来寻仇。黄蓉防他,防得极深。 初闻这些真相时,杨过怒火冲天。他双眼通红,拔出长剑就要冲下终南山,去襄阳找黄蓉拼个你死我活。他要为生父讨个公道。 是叶无忌拦住了他。 叶无忌按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天下大势,告诉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杨过也不是个不讲理的莽汉。他慢慢冷静下来。杨康认贼作父,贪图富贵,落得那般下场,实属咎由自取。真要论起来,黄蓉也算不上罪魁祸首。 随着时日推移,杨过逐渐放下了对黄蓉的杀意。 但他并未完全原谅黄蓉。那份防备与算计,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直到后来,杨过撞破了师兄叶无忌与黄蓉的私情。 他亲眼瞧见那位高高在上、端庄圣洁的郭伯母,在师兄叶无忌的攻势下,逐渐沉沦。 那一刻,杨过心中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你黄蓉自诩聪明绝顶,防我防得滴水不漏。可到头来,你还不是被我师兄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背叛了郭伯伯,你成了我师兄的女人。这便是对你最大的报复。 正因如此,杨过对叶无忌和黄蓉的事心知肚明,却始终守口如瓶。他绝不向郭靖吐露半个字。他乐得看黄蓉在道德与情欲的泥沼中挣扎。 这些阴暗的心思,杨过全都深埋心底。 他抬起头,迎上郭靖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满是孺慕之情。 郭靖看着杨过这般懂事,大感快慰。 “好孩子,好孩子。”郭靖连声赞叹,“你长大了。明事理了。你放下仇恨,心胸开阔。我便是到了九泉之下,见着你爹,也能挺直腰板了。” 郭靖深吸几口气,稳住紊乱的气息。 “过儿,我时日无多。有些话,我要细细交代你。” 杨过膝行两步,凑到床前:“郭伯伯请讲。过儿洗耳恭听。” 郭靖神色肃然:“这襄阳城是守不住了。大宋的江山,也到了尽头。你师兄叶无忌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他武功极高,心思缜密,行事虽不按常理出牌,却能在乱世中寻得生机。以后,你便死心塌地跟着他。有他护着,定能保你平安。” 杨过重重点头:“师兄待我恩重如山。过儿这条命都是师兄的。以后师兄指哪儿,过儿便打哪儿。” 郭靖十分满意杨过的表态。他转开话题,提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芙儿。”郭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慈爱与担忧,“芙儿这丫头,从小被我们娇纵坏了。她性子直,脾气大,说话做事不顾及旁人感受。以往在襄阳城,有我和你郭伯母护着她,没人敢给她委屈受。可离了襄阳,这世道险恶,她定会吃大亏的。” 郭靖定定地看着杨过,语重心长:“过儿,你念在咱们两家世交的情分上,念在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上。日后,你务必多多照料芙儿。别让她受人欺负。” 杨过听闻此言,心头狂喜。 郭伯伯这是何意?这分明是在托付终身啊! 杨过自幼便对郭芙心生爱慕。郭芙容貌俏丽,娇艳如花。只是往日里有黄蓉阻挠,加上郭芙身边总有大武小武那两个废物献殷勤,杨过才将这份心思藏匿起来。 眼下郭靖亲口托付。只要离了襄阳,没了黄蓉的干涉,自己大可名正言顺地照顾郭芙。只要师兄不插手,凭自己的手段和武功,还愁拿不下芙妹的芳心? 杨过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面色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郭伯伯放心!芙妹的事便是我的事。只要我杨过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芙妹受半点委屈。谁若敢伤她一根头发,我杨过定将他碎尸万段!” 郭靖听着杨过这番斩钉截铁的保证,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他费力地抬起手,探入枕头下方。摸索了片刻,他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事。 郭靖将油纸包递到杨过面前。 “过儿,你拿着。” 杨过双手接过,只觉分量颇轻。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本手抄的线装书册。书册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郭伯伯,这是……”杨过不解。 郭靖解释道:“这是我这大半辈子习武的心血总结。里面记录了降龙十八掌的全部招式与运气法门,还有九阴真经的精要。我将它们融会贯通,写下了这本秘籍。” 杨过大吃一惊。这可是天下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武学瑰宝。降龙十八掌天下第一刚猛,九阴真经乃武学总纲。这两样绝学加在一起,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 “郭伯伯,这太贵重了。过儿不能收。”杨过连连推辞。 “拿着!”郭靖加重了语气,不容他拒绝,“我一身武艺,总得有个传人。你天资聪颖,远胜于我。这些年你未能学到上乘武功,是我亏欠了你。这本秘籍,便当是补偿吧。你拿去好生研读。勤加苦练,日后定能成为一代大侠。” 郭靖又叮嘱道:“武学一道,博大精深。你若在修炼时遇到不懂之处,切不可强行冲关。大可去向你师兄请教。你师兄武功虽未臻化境,但他眼界极高,见识广博。有他指点,你定能事半功倍。” 杨过捧着秘籍,双手微微发颤。他心中百感交集。郭靖待他,真可谓是恩同再造。 “过儿谨记郭伯伯教诲。”杨过将秘籍珍而重之地贴胸收好。 郭靖交代完所有后事,整个人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靠在软垫上,呼吸越发微弱。 “去吧。”郭靖挥了挥手,“去帮你师兄吧。记住我的话。” 第412章 剪不断,理还乱 夜雨瓢泼,风声如鬼哭狼嚎。 廊下光线晦暗,水汽弥漫。 黄药师身形如鬼魅般飘然而至,掌风凌厉无匹。落英神剑掌连绵不绝,虚实相生,化作重重掌影,直接罩住叶无忌周身三十六处大穴。 叶无忌不敢有丝毫托大。他深知自己先天中境的修为,对上宗师境的东邪,硬拼必死无疑。宗师境高手真气外放,掌力未到,气劲已能伤人五脏六腑。 叶无忌脚下踩着金雁功步法,身形在雨幕中穿梭闪转。他提气后撤,险之又险地避开黄药师连环三掌。 黄药师见这青年竟能连避自己杀招,冷哼出声:“好轻功。全真教的牛鼻子,能教不出这等身法。倒也真是不俗” 叶无忌一边后退,一边朗声回话:“黄岛主,此事有误会,请听晚辈一言。” “误会?”黄药师怒极反笑,声音中透着森冷杀机,“我亲眼所见,你这狂徒轻薄蓉儿。我黄药师的女儿,岂容你这等宵小染指?今日留你不得。” 黄药师不讲半点情面,掌势骤然生变。他催动体内宗师真气,廊下的雨水受气劲牵引,竟在半空中凝结成数十道水箭,直奔叶无忌面门与胸口。 叶无忌退无可退。他只能强行运转九阳真经。至阳至刚的真气瞬间布满双臂,衣袖鼓胀如帆。他双掌齐出,使出全真掌法中的“三花聚顶”,硬接这漫天水箭。 两股真气轰然相撞。 叶无忌只觉双臂一阵剧痛,气血翻涌直冲咽喉。他连退五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黄蓉见状急呼:“爹爹!快住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黄药师转头怒视黄蓉,厉声喝骂:“闭嘴!你身为郭家主母,大敌当前,竟与这等狂徒在房门外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不要脸面,我桃花岛还要脸面!待我毙了这小贼,再来问你的罪!” 打斗声惊动了前院。 郭芙提着长剑冲入后院。她一眼瞧见外公正对着叶无忌痛下杀手,当即大喊出声:“外公,手下留情!” 黄药师动作未停,反手一掌逼退叶无忌,转头质问郭芙:“芙儿,你可知这小贼方才在做甚么?他竟敢占你娘的便宜!你还帮他求情?” 郭芙愣在原地,提剑的手悬在半空。 她看看气喘吁吁、嘴角溢血的叶无忌,又看看衣衫凌乱、面带泪痕的黄蓉。 郭芙脑中思绪翻转。她想起叶无忌平日里的做派。这人武功高强,却是个十足的登徒子。之前自己遇险,叶无忌出手相救,却趁机在自己身上揩油,甚至还毫不客气地打了自己的屁股。那手法极其熟练,自己当时羞愤欲绝,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眼下外公亲口说叶无忌占了娘亲的便宜。 郭芙瞪大双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黄蓉的腰臀处扫过。她暗自揣测,难道叶无忌胆大包天,连娘亲的屁股也打了?娘亲可是名震天下的丐帮帮主,这怎么可能?可瞧娘亲那副羞愤交加、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郭芙面色变得极其古怪。她走到黄蓉身边,压低声音询问:“娘,他……他是不是打你了?” 黄蓉听见女儿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面皮涨得通红。 她能怎么回答?说自己早就和叶无忌暗通款曲,有了夫妻之实?说方才靖哥哥亲口将自己托付给了这个男人?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若是让父亲和女儿知晓其中真相,黄家的脸面便彻底丢尽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以后还如何在女儿面前抬起头来? 黄蓉死死咬着下唇,偏过头去,避开郭芙探究的目光,一言不发。 这副神态落在郭芙眼里,便成了默认。 郭芙勃然大怒,拔出长剑指着叶无忌骂道:“好你个叶无忌!我平日里当你是正人君子,你竟敢欺负我娘!外公,杀了他!替我娘出气!” 黄药师听见外孙女的话语,杀意更甚。 他平生最重规矩之外的傲骨,却最恨淫邪之徒。叶无忌此举,完全触碰了他的逆鳞。 “小子,受死。” 黄药师不再留手。他催动十成真气,身形化作一道青烟。弹指神通与落英神剑掌交替使出。指风破空,掌影如山。 叶无忌顿觉压力倍增。他将先天功与九阳真经运转到极致。一阴一阳两股真气在体内激荡。他一边施展金雁功躲避要害,一边用全真剑法中的掌法化解攻势。 但他终究只是先天中境。宗师境的底蕴,绝非他能轻易抗衡。黄药师的真气绵绵不绝,且变化多端,每一掌击出,都带有奇门遁甲的方位变化,封死了叶无忌的所有退路。 交手二十余招后,叶无忌步法稍显散乱。黄药师抓住破绽,一掌扫中叶无忌左肩。 骨骼碎裂的闷响传出。叶无忌闷哼一声,身子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泥浆溅了他一身。 他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的血迹。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脱臼。 黄药师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森寒:“你还有何话可说?” 叶无忌深知此时辩解毫无用处。黄药师这等人物,认准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若是把郭靖搬出来,只会让黄蓉更加难堪。他是男人,自己做下的风流韵事,惹出的祸端,自然要自己扛。 叶无忌站直身子,直视黄药师,毫无惧色:“黄岛主武功盖世,晚辈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黄蓉,我护定了。” 黄药师怒极反笑:“大言不惭!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抬起右掌,掌心凝聚起一团青色的气旋。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誓要将这轻薄女儿的狂徒毙于掌下。 掌风呼啸而至。气劲压得周遭雨水纷纷避让,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叶无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体内的真气已被打散,根本无力接下这一击。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拍向自己天灵盖的手掌,没有闭眼,也没有求饶。 黄蓉见状,心胆俱裂。她深知父亲这一掌的威力。叶无忌若中掌,绝无生还之理。 她想要扑过去阻挡,却被黄药师外放的掌风压制,寸步难行。 黄蓉绝望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脸颊。她不敢看叶无忌脑浆迸裂的惨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一声巨响。 主屋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碎。木块四下飞溅。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屋内窜出。速度之快,竟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残影。 来人双掌平推。吼声如龙吟虎啸,震动夜空。 “亢龙有悔!” 狂暴的掌力排山倒海般涌出,迎上黄药师的落英神剑掌。 两股宗师境的真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气浪翻滚。廊下的青石板被掀飞数块。雨水被震得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花草上,竟将枝叶尽数折断。 黄药师受此一击,身形向后倒退三步,方才稳住下盘。他面露惊容,定睛看去。 挡在叶无忌身前的,正是郭靖。 此刻的郭靖,模样极其怪异。 他原本灰暗枯槁的面容,如今红光满面,犹如饮了烈酒。双眼之中精光四射,身躯挺拔如松,哪里还有半点濒死之人的虚弱?他周身环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那是九阴真经内力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黄蓉睁开眼,瞧见郭靖这副模样,心头大震。 她精通医理,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郭靖重伤未愈,经脉受损严重。如今这般神采奕奕,内力甚至比全盛时期更强,分明是耗尽了体内最后的生机,施展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 这是回光返照,是拿命在换取这片刻的巅峰战力。 “靖哥哥!”黄蓉悲呼出声,声音都在打颤。 郭靖没有回头。他目光直视黄药师,抱拳行了一礼,神色郑重:“岳父大人。手下留情。” 黄药师眉头紧皱。他看着郭靖潮红的面色,自然也看出了端倪。 “靖儿,你这是做什么?”黄药师沉声问道,“你重伤在身,这般强行催动真气,不要命了么?这小子轻薄蓉儿,我替你杀了他,你为何拦我?” 郭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岳父大人误会了。”郭靖语调平稳,中气十足,“无忌并未轻薄蓉儿。是我,亲口将蓉儿托付给他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郭芙连退两步,满脸错愕,连手里的剑都险些握不住:“爹,你说什么?你把娘托付给叶无忌?他……他可是个外人啊!” 黄药师更是面沉如水,眼中满是不解与愠怒:“靖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蓉儿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怎可将她推给旁人?你把我桃花岛当成了什么地方?” 郭靖转过身,看了黄蓉一眼。那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愧疚与决绝。 他再转头看向黄药师,朗声说道:“岳父大人。我郭靖半生戎马,镇守襄阳二十载。未曾有负国家,未曾有负百姓。但我独独负了蓉儿。” 郭靖指着满目疮痍的襄阳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逼近内城。 “这城,守不住了。大宋的江山,气数已尽。我郭靖的命,早就同这襄阳城绑在了一处。城破,我亡。这是我的归宿,也是我求仁得仁。但蓉儿不该死在这里。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她该回桃花岛去,去过她本该过的安稳日子。” 郭靖的视线落在叶无忌身上。 “无忌武功高绝,心思缜密。他有能力护蓉儿周全,带她杀出重围。我将蓉儿托付于他,是深思熟虑之举。绝非他轻薄蓉儿。岳父大人若要怪罪,便怪我郭靖自作主张吧。一切罪责,我郭靖一力承担。” 黄药师听完这番话,久久不语。 他看着郭靖那张视死如归的脸庞,又看看在一旁泣不成声的女儿。 黄药师一生狂傲,不敬天地,不尊礼法。但他懂情。他为了亡妻冯蘅,能在桃花岛上守着一座空坟几十年。 他自然听出了郭靖话语中的悲凉与大爱。 一个男人,要有多大的胸襟,才能在临死前,亲手为妻子安排好退路,甚至不惜将她托付给另一个年轻男子?这份气度,即便是狂傲如黄药师,也不得不心生敬佩。 黄药师长叹一声。他收起真气,双手背在身后。 “靖儿。”黄药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苍凉,“你这又是何苦。你若想让蓉儿活命,交由我带走便是,何必托付给这小子?” 郭靖摇了摇头,答得坦荡:“岳父大人年事已高,脾气又烈。这乱世之中,刀剑无眼。无忌行事圆滑,懂得变通。有他在,蓉儿和芙儿才能在这乱世中寻得真正的安稳。” 黄药师不再言语。他明白郭靖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 郭靖见黄药师收手,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 他走到叶无忌面前,伸出手,将叶无忌从泥水里拉了起来。 郭靖的手掌滚烫。那是不正常的高温,是生命力在疯狂燃烧的迹象。 叶无忌借力站起,看着眼前这位大侠,低声道:“郭伯伯……” 郭靖按住叶无忌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无忌,带她们走。”郭靖的语速变快,气息开始不稳,潮红的面色隐隐透出一股死灰,“我这口气撑不了多久。鞑子马上就要攻进来了。你们顺着南门突围。别回头。” 郭靖转过身,看向黄蓉。 “靖哥哥,我不走。我要同你死在一起。”黄蓉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别人照顾。” 郭靖抬起手,想要抚摸黄蓉的头发。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落在了黄蓉的肩膀上。他用力一推,将黄蓉推向叶无忌。 “蓉儿,听话。”郭靖厉声喝道,强行板起脸孔,“你若同我死在这里,谁来照顾芙儿?谁来给岳父大人养老送终?你难道要让我死不瞑目么?” 黄蓉跌撞两步,被叶无忌稳稳扶住。 她看着郭靖那张决绝的脸,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二十年的夫妻情分,终究要在这场大雨中画上句号。 郭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夜空。 “过儿!”郭靖大喝。 杨过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武学秘籍,双眼通红。 “跟着你师兄。杀出去!” 郭靖说完,身形拔地而起。他没有向南门逃生,而是迎着北门震天的喊杀声,孤身一人,掠上屋顶,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那挺拔的背影,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第413章 汉统不灭 北门瓮城。大雨倾盆。 风裹着雨水,狠狠砸在残破的青砖上。城楼多处坍塌,碎石与残肢断臂混杂在一处。血水顺着排水沟汩汩流淌,将护城河染得猩红。 数百名宋军残兵退守在内城街巷的牌坊下。众人满身泥浆,兵器卷刃。连日来的血战,耗尽了他们的体力。更要命的是,安抚使吕文焕倒戈降敌,让士气将至冰点。 主将投敌,蒙古铁骑随时会冲入内城。 将士们丢了魂魄。有人跌坐在泥水里抱头痛哭,有人麻木地擦拭着刀头的血迹。连日不见郭靖露面,众人只当这位大侠已重伤不治。 叶无忌前几日带头冲杀,确实勇猛无双,也让不少人敬服。但叶无忌行事狠辣乖张,将士们畏他多过敬他。在襄阳军民的心底,郭靖才是那根定海神针。只要郭靖在,这天就塌不下来。如今定海神针不见了,众人满心彷徨,不知该战该降。 长街尽头,马蹄声碎。 一队顶盔贯甲的宋军督战队策马奔来。为首之人,正是吕文焕的亲信参将,王都统。 王都统勒住缰绳,马匹扬起前蹄,泥水溅了旁边残兵一脸。 “都死气沉沉的做甚?”王都统居高临下,大声呵斥,“大势已去,全军放下兵器,随我出城迎候大汗王师!列位说不定还能加官进爵!” 残兵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王都统见众人不听号令,抽出腰间佩刀,指着一名老兵的鼻子骂道:“老东西,聋了吗?把刀扔了!大汗仁慈,许诺降者不杀。你们非要拉着满城百姓陪葬不成?” 老兵握紧手里的断刀,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水:“呸!卖国贼!” 王都统大怒,挥刀便砍。 刀锋未落,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龙吟般的长啸。 啸声穿透雨幕,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一道人影自远处的屋脊上腾空而起,身姿如大鹏展翅,在半空中连跨数步,直扑长街。 来人正是郭靖。 他身在半空,右掌画个圆圈,左掌顺势平推而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飞龙在天”。 掌力浑厚刚猛,犹如实质般的劲气排开雨帘,直击王都统的马头。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整个脑袋被掌力震得粉碎。庞大的马躯向后翻倒。 王都统大惊失色,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摔进泥坑里。 郭靖双足落地,稳如泰山。他立在牌坊之下,挡在数百残兵身前。雨水顺着他坚毅的面颊滑落。他身躯挺拔,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郭大侠!” “是郭大侠!” 残兵们看清来人,爆发出阵阵欢呼。有人扔掉手里的破盾牌,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有人喜极而泣,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泥水。 郭靖的出现,让这些濒临崩溃的汉子们找回了主心骨。只要看一眼这个宽阔的背影,他们心底的恐惧便消散了大半。 王都统从泥坑里爬起,吐出一口泥沙。他看清是郭靖,面皮抽搐了几下,强装镇定。 “郭靖!你不在府里等死,跑来阵前作乱?”王都统握紧佩刀,色厉内荏地大喝,“吕大人已献城归降。你这般阻挠,是何居心?” 郭靖目光如炬,直视王都统:“吕文焕食君之禄,却背信弃义,开门揖盗。他卖国求荣,你等身为大宋将领,不思报国,反来威逼自家兄弟。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王都统被郭靖的气势逼退半步。他转念一想,自己背后是二十万蒙古大军,何惧一个重伤的武夫? 王都统挺起胸膛,开始用大义压人。 “郭大侠此言差矣!”王都统拔高嗓门,故意让周围的士兵都听见,“识时务者为俊杰。襄阳被围数年,朝廷不发一兵一卒。范文虎在鄂州按兵不动。我们对得起赵家天下!如今城墙已破,再打下去,不过是白白送死。” 王都统双手抱拳,向着北方虚拱一下:“大汗胸怀宽广,不计前嫌。吕大人开城,是为了保全城中数十万生灵免遭屠戮。这是顺应天命,这是天大的功德!郭大侠,你一意孤行,非要抗拒天兵。你为了成全你个人的忠义美名,却要让这满城老弱妇孺给你陪葬。你这算什么大侠?你这是沽名钓誉的自私之徒!”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将投降卖国粉饰成拯救苍生,将郭靖的坚守说成是自私自利。 几名年轻士兵听闻此言,握刀的手不禁松了几分。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连累城里的爹娘。 郭靖听罢,怒极反笑。 “好一个保全生灵!好一个顺应天命!”郭靖声若洪钟,压过四周的风雨声,“蒙古大军攻下哪一城不是杀得鸡犬不留?他们所过之处,白骨露野。你与虎谋皮,竟敢妄谈功德?” 郭靖抬手指向王都统的鼻子:“你开城迎敌,不过是拿襄阳百姓的命,去换你头顶的顶戴花翎!你拿兄弟们的血,去染红你的官服!你这等卑劣小人,也配谈大义?” 王都统见大义压不住郭靖,谎言被当众戳穿,不由得恼羞成怒。 “郭靖!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王都统跳着脚大骂,“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你的底细?你老婆黄蓉是丐帮帮主,你们一家子在襄阳城里呼风唤雨,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弟兄在城墙上拼命,连军饷都拿不到全份!你现在装清高,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把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转移出去了?” 王都统转头看向四周的残兵,大声煽动:“弟兄们,别听他忽悠!大汗发了赏格,谁能拿下郭靖的人头,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咱们一起上,拿了他的脑袋去换富贵!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此言一出,四周只剩下雨水落地的声响。 王都统原本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定会群起而攻之。 然而,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先前那名老兵吐了一口唾沫,举起断刀指着王都统:“放你娘的狗臭屁!郭大侠为了守城,连自家女儿都差点搭进去。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喷粪?俺老六第一个活劈了你!” “对!劈了这卖国贼!” “宰了他!” 群情激愤。残兵们纷纷举起兵器,向王都统逼近。 王都统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躲在督战队士兵的身后。他没料到,郭靖在军中的威望竟高到如此地步。连金钱和性命都无法动摇这些士兵的信念。 郭靖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郭靖不再理会王都统这等跳梁小丑。他转过身,面对着这数百名满身伤痕的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兄弟。郭某对不住大家。”郭靖语调沉缓,透着无尽的悲凉,“襄阳,守不住了。” 人群中传出一阵压抑的泣声。这群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听到这句话,心底的防线彻底崩溃。 郭靖继续说道:“吕文焕投敌,北门已破。鞑子的大军马上就会涌进来。我郭靖无能,护不住这座城,也护不住大家。” “郭大侠,别说了!咱们跟你一起死!”一名年轻士兵扯着嗓子大喊。 “对!同生共死!”众人齐声附和。 郭靖摇了摇头,厉声喝道:“糊涂!” 他大步走到那名年轻士兵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死在这里,有什么用?”郭靖盯着年轻人的眼睛,“大宋的朝廷烂了,官家只顾享乐,奸臣当道。但这天下,是我们汉人的天下。你们还年轻,你们手脚利索,脑子好使。你们的命,不能白白填在这破砖烂瓦之下。” 郭靖转头,环视全场。 “叶无忌在郭府集结人马。他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他行事果断,不受规矩束缚。他准备从南门突围。”郭靖朗声宣告,“愿意求一条生路的,想活下去报仇的,现在就去郭府!听从叶无忌的号令!他能带你们杀出一条血路!” 将士们愣住了。他们本以为郭靖现身,是要带领他们进行最后的决死冲锋。没想到,郭靖竟是来劝他们逃跑的。 “郭大侠,那你呢?”有人发问。 郭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地面。 “我留下。”郭靖答得斩钉截铁,“我这半辈子,都在守这座城。城在我在,城破我亡。我郭靖,绝不退半步。” 王都统躲在后面,听见这话,忍不住大声嘲讽:“大言不惭!南门外全是蒙古铁骑,你们以为跑得掉?郭靖,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郭靖猛然转头,双目圆睁。他左手一挥,隔空击出一掌。 “亢龙有悔!” 狂暴的劲力卷起地上的泥水,化作一条水龙,直撞向王都统。 王都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膛便被掌力击穿。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重重砸在墙壁上,滑落下来,变成了一滩烂泥。 督战队的士兵吓得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郭靖收回手,再次看向众人。 “愿意走的,立刻去郭府!再晚就来不及了!”郭靖大声催促。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年轻士兵们面露挣扎之色。逃跑,在他们看来是懦夫的行径。但郭靖的话,又句句在理。 这时,几名头发花白、身带残疾的老兵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步履蹒跚,走到郭靖身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年轻士兵。 老兵张麻子手里拄着一根长枪。他的一条腿在早年的战事中被砍断,装了根木棍。 张麻子从人群中扯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脚踹在少年的屁股上。 “狗儿,滚!去郭府!”张麻子破口大骂,“你个瘪犊子玩意,还愣着干什么?老张家就剩你这一根独苗了。你要是死在这儿,老子下了阴曹地府,怎么跟你死去的娘交代?” 名叫狗儿的少年跪在泥水里,死死抱住张麻子的腿,放声大哭:“爹!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你!” “放屁!”张麻子眼眶通红,举起枪杆狠狠抽在狗儿的背上,“老子活够了!老子这条烂腿也跑不动了。你小子腿脚好,赶紧给老子滚!去找叶少侠。活下去,多杀几个鞑子,给老子报仇!” 另一边,老兵王老六把一把卷刃的腰刀塞进一个年轻士兵的手里。 “二柱子,拿着。”王老六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脸颊,“俺婆娘死在鞑子手里,俺和他们有血海深仇。俺留下给你们断后。你带着俺的闺女,一起跟着叶少侠走。你要是敢让俺闺女受委屈,俺做鬼也不放过你!” 二柱子握紧腰刀,泣不成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越来越多的老兵站了出来。他们将生的希望推给了年轻人,自己则默默站到了郭靖的身后。 他们跟着郭靖十多年。从大胜关到襄阳。他们熟悉郭靖的每一个指令,他们习惯了在这个男人的带领下冲锋陷阵。 如今,到了最后的一程。他们选择留下,陪着他们的主帅,走完这最后一遭。 郭靖转过身,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张麻子、王老六、李铁匠……这些汉子,有的瞎了眼,有的断了臂。他们本该在乡间颐养天年,却为了大宋的江山,在这座孤城里耗尽了气血。 郭靖只觉喉头哽咽。他这一生,见惯了生死,但此刻,他的心潮依旧激荡难平。 他深知,这些老兄弟留下,便是十死无生。但他们眼中的决绝,让他明白,任何劝阻都是多余的。 “好兄弟。”郭靖声音嘶哑,重重抱拳,向着这群老兵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老兵们坦然受了这一拜。随后纷纷举起兵器,发出震天的怒吼。 “小兔崽子们!还不快滚!”老兵们齐声喝骂。 年轻士兵们抹去眼泪。他们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些老辈,看了一眼郭靖。 “大宋不亡!汉统不灭!” 年轻人们齐声高呼。 随后,他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郭府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们要把这条命留下来,留到将来收复河山的那一天。 第414章 分兵突围 郭府前院。 大雨倾盆而下。青石板地面汇聚成一个个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数百名年轻士兵从北门狂奔而至。众人丢盔弃甲,冲入郭府大门。 院内早已挤满了人。各路武林人士、宋军残部、郭府护卫混杂一处。粗略数去,足有三千之众。众人皆是满身泥泞,兵甲残破。有人互相搀扶,有人捂着伤口哀嚎。血水顺着雨水流淌,染红了整个庭院。 叶无忌立在正厅台阶上。雨水顺着屋檐砸落,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水帘。他居高临下,检视着这群残兵败将。 宋军将领张猛抹去脸上的泥水,大步跨上台阶。他手里提着一把斩马刀,刀刃崩了几个缺口,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叶少侠。”张猛抱拳行礼,嗓音嘶哑,“北门退下来的兄弟全到了。咱们拢共三千二百人。郭大侠有令,大家伙都听你号令。” 叶无忌微微颔首。视线扫过院内众人。 “叶少侠,下令吧!”张猛扬起斩马刀,扯着嗓子大喊,“咱们这三千人抱成一团,护着黄帮主和郭大小姐,直接从南门杀出去!就算是拿人命填,也定能填出一条血路!大宋的男儿,没有孬种!” 底下众人齐声附和。 “对!从南门杀出去!” “和鞑子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群情激愤,喊杀声震天。 人群中,一名身穿宋军将领铠甲的中年汉子挤上前来。此人名叫赵志,本是吕文焕麾下参将。 赵志连连点头,高声附和:“张将军说得在理。咱们三千人聚在一起,声势浩大。只要冲破南门,就能活命。叶少侠武功高绝,理当在前面开路。我等在后面掩护,定保万无一失。大家伙齐心协力,定能护送女眷突围。” 叶无忌打量着赵志。 这人铠甲光鲜,连半点血迹都未曾沾染。方才在北门血战,他躲在何处?他这番话听似大义凛然,实则包藏祸心。 “不行。”叶无忌断然否决,语调平稳却掷地有声。 张猛愣住:“叶少侠,有何不妥?” 叶无忌上前一步,指着南门方向:“全军抱团,目标太大。南门外是蒙古铁骑的平原阵地。三千步卒冲入平原,面对铁骑冲锋,就是活靶子。不出半个时辰,全军覆没。这是去送死。” 赵志闻言,面皮抽动几下。他往前凑了两步,大声嚷嚷起来。 “叶少侠这话何意?莫非怕了?”赵志提高嗓门,故意让全院的人都听见,“郭大侠在北门死战,连命都不要。咱们在这里畏首畏尾。你若不敢打头阵,这领军之权便交出来。咱们自己冲!我们大宋军人,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做缩头乌龟!” 叶无忌不为所动。他看破了赵志的盘算。 这厮想让三千人聚在一起吸引蒙古大军的主力,自己好趁乱开溜。 “我不打头阵,是因为有更好的法子。”叶无忌懒得理会他的激将法,直接道出筹谋,“襄阳城内街巷纵横。咱们把这三千人化整为零。分成三十个百人小队。利用熟悉的地形,在巷子里和蒙古人周旋。” 叶无忌抬手比划了一下地形:“鞑子骑兵厉害,靠的是平原冲杀。进了巷子,他们的马跑不起来,长枪施展不开。咱们在暗,他们在明。弓弩手占屋顶,长枪兵守巷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敌进我退,敌疲我打,绝不恋战。咱们耗到天黑,再分散从城墙各处缺口突围。城西三十里外,黑风林汇合。” 此话一出,院内鸦雀无声。 张猛挠了挠头,寻思着这个战术的可行性。这打法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当真能在乱战中保全更多性命。 “妙啊!”张猛一拍大腿,“这法子绝了!” 赵志却急了。若真散开,他还怎么拿这三千人当投名状? “荒谬!”赵志跳着脚大骂,“分散突围?那岂不是一盘散沙,任人宰割?叶少侠,你这是安的什么心?你把兄弟们拆散,去引开鞑子,好让你自己带着黄帮主逃命吧!你一个江湖草莽,懂什么兵法!” 赵志转头看向四周的士兵,大声煽动:“弟兄们,别听他忽悠!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指挥咱们?咱们跟着张将军,一起冲南门!大伙儿聚在一起,才有活路!” 张猛眉头倒竖,握紧了刀柄。他是个粗人,不懂兵法,但直觉告诉他叶无忌的法子更靠谱。 叶无忌懒得与赵志废话。对付这等无赖,拳头比言语更管用。 他足尖点地,身形拔起。金雁功施展出来,宛若一只大鸟掠过半空。 转眼间,叶无忌已欺近赵志身前。 赵志大惊失色,拔出腰间佩刀便砍。刀风呼啸,直奔叶无忌面门。 叶无忌不闪不避。右手探出,五指如钩,使出全真教的擒拿手法。左手屈指弹在刀脊上。两股劲力一收一放。 “当”的一声脆响。 长刀脱手飞出,砸在青石板上。 叶无忌右手顺势下落,扣住赵志脉门。九阳真气吞吐,至阳至刚的内力直透对方经脉。 赵志半边身子酸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 “吕文焕降敌,你也跟着卖主求荣。”叶无忌盯着赵志,拆穿他的把戏,“你撺掇大家抱团冲南门,是想把这三千兄弟打包送给蒙古人做见面礼吧?你这算盘打得当真精明。” 全场哗然。 张猛气得双目圆睁,提刀走上前来。 赵志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他跪在地上,大喊大叫起来。 “我这是为了给大家留条活路!”赵志仰起头,满脸横肉挤在一处,“蒙古大军二十万,你们打得赢吗?大汗说了,只要交出黄蓉和郭芙,满城军民皆可免死!你们何必为了两个女人,害死这三千兄弟!我这是在救你们!” 这番话极其无耻,将卖国求荣说得冠冕堂皇。 张猛怒极反笑。 “放你娘的狗臭屁!”张猛举起斩马刀,“老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你这畜生,拿兄弟们的命换你的荣华富贵,留你不得!” 手起刀落。 赵志的头颅滚落在泥水里。血水混着雨水蔓延开来。无头尸体倒在水洼中,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叶无忌退后两步,避开血迹。 “还有谁想拿黄帮主去换富贵的,站出来。”叶无忌环视全场,拔高嗓音。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刃,眼中燃起怒火。 “张猛听令。”叶无忌开始发号施令。 “末将在!”张猛抱拳,掷地有声。 “把三千人分成三十队。老兵带队。按我方才说的法子,散入街巷。天黑之后,黑风林见。途中若遇大股敌军,切不可硬拼。以保存性命为主。” “遵命!”张猛转身,开始整编队伍。 军令如山,三千人迅速散开,化作数十股小队,没入襄阳城的风雨之中。 前院的人群逐渐散去。 叶无忌转身走向内堂。 内堂门外,黄蓉呆呆地站着。杨过和郭芙一左一右扶着她。 黄蓉望着北门方向,眼眶红肿。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勾勒出丰润的曲线。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打狗棒,用力极深。 北门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黄帮主,咱们该走了。”叶无忌走上前,声音放缓。 黄蓉摇了摇头。她挣脱杨过和郭芙的搀扶。 “我不走。”黄蓉咬着下唇,泪水夺眶而出,“我要回去找靖哥哥。他一个人在北门,他撑不住的。我要去帮他。” 黄蓉迈步就要往外冲。 叶无忌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黄蓉拼命挣扎,双手捶打着叶无忌的胸膛,“你让我回去!我不能丢下他!” 叶无忌任由她捶打。他转头看向杨过。 “师弟,带芙妹先走。去城南豁口等我。”叶无忌吩咐。 杨过点头,拉着郭芙往外走。郭芙频频回头,满脸担忧,却被杨过强行拽走。 廊下只剩叶无忌与黄蓉两人。 叶无忌手上用力,将黄蓉拉进旁边的一间偏房。反手关上木门。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窗外雨声大作,掩盖了城外的厮杀声。 黄蓉靠在门板上,泣不成声。 “你放我走……”黄蓉软语相求,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叶无忌双手按住黄蓉的肩膀,将她抵在门上。 “你回去能做什么?”叶无忌盯着她的眼睛,语调严厉,“陪郭伯伯一起死?你死了,芙妹怎么办?黄岛主怎么办?我……怎么办” 黄蓉别过头,不敢看叶无忌。她肚里全乱了。 “郭伯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叶无忌继续说下去,字字如刀,“他宁可自己战死,也要护你周全。你现在回去,就是让他死不瞑目!” 黄蓉身躯一震。双腿发软,顺着门板滑落。 叶无忌双臂一展,将她拦腰抱起。 黄蓉靠在叶无忌怀里,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她把脸埋进叶无忌的胸膛,放声痛哭。 叶无忌抱着这具温软的身躯。他能体味到黄蓉心底的绝望与悲凉。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大侠也好,帮主也罢,终究敌不过这滚滚洪流。 叶无忌低下头,嘴唇印在黄蓉的额头上。 没有情欲,只有安抚。 黄蓉闭上眼睛。她晓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桃花岛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死了,襄阳城那个端庄贤淑的郭夫人也死了。 从今往后,她只能依附于眼前这个男人。 “走吧。”叶无忌抱紧黄蓉,一脚踹开房门。 风雨扑面而来。 叶无忌施展金雁功,身形拔地而起。他抱着黄蓉,踏上屋脊,向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襄阳城的北门轰然倒塌。蒙古铁骑的铁蹄声,踏碎了这座百年孤城。 南门方向,火光四起。 张猛带领的数十股小队,已经在街巷中与蒙古先头部队交上了手。 弓弦断裂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处。 叶无忌抱着黄蓉,在屋顶上穿梭。他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座修罗场。 一队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怪叫着冲入一条窄巷。巷子两旁的屋顶上,十几个宋军士兵正屏息凝神。 带队的老兵张麻子竖起两根手指。待骑兵进入伏击圈,他豁然挥手。 “放箭!” 乱箭齐发。跑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中箭倒地,将马背上的骑兵掀飞。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势头,撞在一处,人仰马翻。 “撤!”张麻子毫不恋战,带着人顺着屋脊溜走。 等蒙古步兵赶来支援时,巷子里只留下几具尸体。 麻雀战术初见成效。蒙古大军虽多,却在这如同迷宫般的巷战中施展不开,推进极其缓慢。这给大部队的撤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叶无忌寻到城南的一处城墙豁口。 杨过与郭芙早已在此等候。 “师兄!”杨过迎上前。 叶无忌放下黄蓉。黄蓉面容呆滞,宛若丢了魂魄。 “芙妹,扶着你娘。”叶无忌吩咐。 郭芙赶忙上前,搀住黄蓉的手臂。 “走。”叶无忌挥手。 四人顺着豁口溜出城外,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三十里外的黑风林,将是他们新的起点。这天下的局势,终将在这场大雨之后,重新洗牌。 风雨如晦,前路漫漫。叶无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夜色掩盖了血迹,却掩盖不住江湖的恩怨情仇。襄阳城破,天下震动。而叶无忌的名字,也将随着这群突围的残兵,传遍大江南北。 这天下,他叶无忌,定要争上一争。 他握紧拳头,先天功真气在经脉中奔腾。身旁的黄蓉,虽失魂落魄,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这份依赖,让叶无忌心底生出万丈豪情。 管他什么蒙元铁骑,管他什么江湖规矩。他叶无忌,偏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护住自己心爱的女人,夺下这锦绣江山! 雨,越下越大了。 黑风林外,几声夜枭的啼叫划破夜空。叶无忌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战火吞噬的城池。 “郭伯伯,走好。我会照顾好郭伯母的!”叶无忌轻声呢喃。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迈入黑暗之中。再无半分留恋。 杨过紧紧跟在身后,目光中满是信服。只要跟着师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绝不退缩。 第415章 雨夜修罗 雨下个不停。 叶无忌踩着泥水狂奔。他左臂揽着黄蓉的腰,右手很自然地托在她的臀瓣上。 黄蓉被雨水淋透了。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熟透了的丰润曲线。叶无忌掌心传来一阵绵软的触感,随着他奔跑的步伐,那股惊人的弹性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 叶无忌心里暗赞。这女人平时高高在上,端庄得不可方物。如今缩在自己怀里,软得像滩水。那双大长腿盘在自己腰间,身段简直绝了。郭靖这老小子满脑子只有守城,真是暴殄天物。这等极品熟女,以后就由我叶无忌来好好照料了。 黄蓉根本没察觉到叶无忌手放的位置不对。她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二十年的结发丈夫去寻死了,襄阳城破了。她现在脑子里全乱了。她只能死死搂着叶无忌的脖子,把脸埋在叶无忌宽阔的胸膛里。 叶无忌身上传来的热力,成了她在这风雨飘摇中唯一的依靠。 杨过拉着郭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师兄,前面有马蹄声!”杨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示警。 叶无忌停下脚步。 前方黑漆漆的官道上,十几匹战马拦住了去路。马上坐着顶盔贯甲的蒙古斥候。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雨中摇晃。 带队的斥候队长策马上前两步。他打量着叶无忌一行人,目光在黄蓉和郭芙身上转了两圈。 “跑什么?”斥候队长大声喝问,“襄阳城已经破了!吕文焕大人顺应天意,开门迎我们大汗王师入城。大宋赵家皇帝自己都在临安吃喝玩乐,不管你们死活。你们这些江湖草莽,替他们卖什么命?” 斥候队长举起手里的弯刀,指着叶无忌。 “大汗有令,只要放下兵器,绝不杀降。你们现在投降,大汗宽宏大量,赏你们一条活路。特别是你们带着的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娘们。”斥候队长咧开嘴,“交出女眷,伺候好了咱们大蒙古的勇士,保你们以后升官发财,吃香喝辣!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为了一个注定灭亡的朝廷搭上性命,值当吗?”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仗势欺人包装成了顺应天命。 杨过气得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一群茹毛饮血的鞑子,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爷爷今天就拿你的狗头祭旗!” 叶无忌没有废话。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把黄蓉往怀里紧了紧。右手依旧托在那团绵软上。 “师弟,护好芙妹。” 叶无忌交代一句,脚下猛然发力。 金雁功施展出来,他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接跨过三丈远的距离,扑向那群骑兵。 斥候队长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人抱着一个女人,速度还能这么快。 “放箭!杀了他!”斥候队长大吼。 十几根羽箭破空射来。 叶无忌单手抱着黄蓉,另一只手在身前画了个半圆。 九阳真气透体而出。至阳至刚的内力在身前形成一道气墙。羽箭撞在气墙上,纷纷折断掉落。 叶无忌落在一匹战马的马头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个满脸错愕的斥候队长。 叶无忌抬起右手,一掌拍下。 全真掌法中夹杂着九阳真经的狂暴内力。 斥候队长举起弯刀格挡。 “咔嚓”一声脆响。弯刀断成两截。 掌力去势不减,直接拍在斥候队长天灵盖上。 连人带马,被这一掌的巨力压得趴在泥水里。斥候队长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剩下的蒙古斥候乱作一团。 叶无忌身形不停,在马背上连续纵跃。他每次出手,便有一名斥候倒下。九阳真气何等霸道,中掌者非死即残。 另一边,两个斥候绕开叶无忌,冲向杨过和郭芙。 杨过拔出长剑,全真剑法施展得密不透风。他侧身避开马匹的冲撞,一剑刺穿了一个斥候的咽喉。接着回身一脚,将另一个斥候踹下马背,补上一剑。 郭芙握着剑,站在泥水里喘着粗气。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叶无忌。 叶无忌已经杀光了所有的斥候。他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郭芙的视线落在叶无忌的怀里。 黄蓉像个受惊的小女人一样,缩在叶无忌的胸前。叶无忌的手牢牢托着黄蓉的臀部,姿势极其亲密。 郭芙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叶大哥武功这么高,要是抱的是我就好了。郭芙暗自咬牙。娘亲平时那么要强,是堂堂丐帮帮主,怎么现在连路都不自己走,非要赖在叶大哥怀里? 郭芙完全不知道叶无忌和黄蓉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只觉得母亲现在的样子很反常,反常得让她有些嫉妒。 “师兄,全解决了。”杨过收起长剑,走到叶无忌身边。 “此地不宜久留。”叶无忌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鞑子的大股骑兵很快就会追上来。咱们加快脚程。” 与此同时,襄阳城内。 火光冲天。 蒙古大军统帅伯颜骑着一匹纯黑色的汗血宝马,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北门。 街道两旁全是宋军的尸体。 伯颜抬起头,看向内城的一处高地。 那里被上千名蒙古士兵团团围住。郭靖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一把断剑,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那就是郭靖?”伯颜指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问旁边的将领。 “回大帅,正是他。”将领答道。 伯颜点点头:“是条汉子。我蒙古男儿最敬重勇士。只可惜,他不识时务,非要逆天而行。” 伯颜挥了挥马鞭。 “传令下去,不要近战了。调弓箭手上前。把他给我射成刺猬。”伯颜语气平淡地定下了郭靖的结局。 他转过头,看向南门的方向。 “逃出去的那些残兵,派骑兵去追。一个都不许放过。特别是郭家的人。我要拿他们的人头,去大都向大汗报捷。” 命令传达下去。大批蒙古铁骑顺着南门追了出去。 …… 叶无忌一行人顺着官道跑出五里地。 身后的马蹄声变得密集起来。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杨过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师兄,追兵来了!看火把的数量,至少有上百骑!” 平地上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这是铁律。 叶无忌停下脚步,观察四周的地形。 官道两旁是荒野。前方有一片低洼地带。连日的大雨,把那片洼地泡成了一个巨大的烂泥塘。 叶无忌把怀里的黄蓉往上颠了颠。 黄蓉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搂紧叶无忌的脖子。她胸前那两团饱满紧紧压在叶无忌的胸膛上,挤压出诱人的形状。 叶无忌心里十分受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师弟,带芙妹去泥塘对面的土坡上待着。”叶无忌指着前方,“别下来。” “那你呢?”杨过急问。 “我在这里拦住他们。”叶无忌大步走向烂泥塘中央。 杨过不敢违抗叶无忌的命令,拉着郭芙跑到对面的土坡上。 马蹄声逼近。 上百名蒙古骑兵举着火把,冲到了烂泥塘边缘。 带队的百夫长勒住缰绳。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泥塘里的叶无忌,以及对面土坡上的杨过和郭芙。 百夫长扬起手里的马鞭,指着叶无忌大声喊话。 “前面可是郭家余孽?我劝你们别做无谓的挣扎了!”百夫长声音极大,“二十万大军已经封锁了全城。你们跑不掉的。现在乖乖投降,交出黄蓉和郭芙,我还能在伯颜大帅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留你们一个全尸。若是负隅顽抗,抓住了定要诛你们九族!” 百夫长这套说辞用得很熟练。先用大军的数量压人,再用生死来威胁。 叶无忌站在泥水里,冷笑一声。 “就凭你们这些烂番薯臭鸟蛋,也想抓人?”叶无忌单手抱着黄蓉,另一只手冲着百夫长勾了勾手指,“有种就下来。” 百夫长勃然大怒。 “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冲过去,踏平他们!” 百夫长一挥手。上百骑兵催动战马,冲进烂泥塘。 战马刚一踏入洼地,速度立刻慢了下来。马蹄深深陷进烂泥里,拔出来十分费力。原本气势如虹的骑兵冲锋,变成了在泥浆里的艰难跋涉。 叶无忌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体内先天功真气流转,脚尖在泥水面上轻轻一点。 金雁功的精妙之处展现无遗。叶无忌整个人轻如鸿毛,直接跃上一名蒙古骑兵的马背。 他一脚把那名骑兵踹进泥水里,借力再次跃起。 叶无忌在密集的马群中穿梭。他单手出掌,每一掌拍出,都有一名骑兵惨叫落马。九阳真气何等凶悍,中掌的蒙古兵直接骨断筋折,掉进泥塘里再也爬不起来。 泥水四溅,惨叫声连成一片。 百夫长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这人抱着个女人,在泥地里杀人简直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容易。 就在这时,侧面的树林里冲出一群人。 正是张猛带着的残兵小队。老兵张麻子拖着那条木棍假腿,跑在最前面。 “叶少侠,我们来助你!”张猛举着斩马刀,带头冲进泥塘。 几十个宋军残兵和蒙古骑兵混战在一起。骑兵失去了速度优势,在泥地里被步兵拉下马,用刀枪乱捅。 百夫长见势不妙。他发现叶无忌太难对付,转头看向土坡上的郭芙。 只要抓住郭家大小姐,这趟就算立了大功。 百夫长猛抽马臀。战马嘶鸣一声,奋力挣脱烂泥,冲上土坡。 杨过正和三个弃马步战的蒙古兵缠斗,一时脱不开身。 百夫长举起弯刀,狞笑着扑向郭芙。 “大小姐小心!” 一声暴喝传来。 张麻子从侧面扑了过来。他那条木棍假腿在泥地里行动不便,但他硬是靠着双手在地上一撑,整个身子飞扑而出。 百夫长的弯刀劈下。 张麻子用后背挡住了这一刀。刀锋劈开皮甲,深深砍进他的脊背。 张麻子发出一声闷哼。他死死抱住战马的前腿,一口咬在马腿上。战马吃痛,前蹄一软,跪倒在地。百夫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张麻子强忍着剧痛,翻身压在百夫长身上。他手里那半截生锈的枪头,狠狠扎进百夫长的脖子。 血水喷涌而出,溅了郭芙一脸。 百夫长抽搐了几下,断了气。 张麻子翻倒在泥水里。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涌出。 郭芙彻底吓傻了。她从小在襄阳城长大,虽然见过伤兵,但从未有人为了救她死在面前。 她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杨过解决掉对手,跑过来扶起郭芙。 张麻子嘴里吐着血泡。他看着郭芙,费力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大小姐……别怕。活下去……” 张麻子的头偏向一侧,眼睛死死盯着襄阳城的方向,没了声息。 张猛提着刀跑过来。看着张麻子的尸体,张猛红了眼眶。他一刀砍下百夫长的脑袋,提在手里仰天大吼。 第416章 孤城落日大侠魂(上) 襄阳北门内城。 一处被炮火轰塌的废墟高地上,雨水冲刷着满地的残破兵甲。 郭靖拄着一把卷刃的断剑,单膝跪在泥水里。周围十丈之内,层层叠叠堆满了蒙古士兵的尸体,鲜血顺着地势汇聚成小河,流进下方的街道。 上千名蒙古精锐步卒将这片高地团团围住。前排的士兵举着重盾,后排的弓弩手拉满弓弦,箭簇对准了废墟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郭靖脚下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就是最好的警告。 郭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身上的衣甲早已破碎不堪,大大小小的伤口向外渗着血水。强行催动九阴真气带来的反噬,正在摧毁他体内残存的生机,他连站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他咬着牙,不让身子倒下。多撑一会,蓉儿和无忌他们就能多跑远一些。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一队重甲骑兵簇拥着一名身穿华丽铠甲的将领,缓缓来到阵前——蒙古大军统帅,伯颜。 伯颜勒住那匹纯黑色的汗血宝马,抬起右手。周围的蒙古将领马上高声下令:“大帅有令,收弓!” 上千名弓弩手齐刷刷放下手里的弓箭。 伯颜居高临下,打量着废墟上的郭靖。他没有急着下令攻击,作为统帅,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分量。 伯颜看着那个血人,盘算着得失。万箭齐发固然省事,但一具死尸毫无价值。只要能让这根南宋的定海神针弯下腰,江南的抵抗意志就会彻底瓦解,大军南下将再无阻碍。 伯颜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郭大侠。” 他语气平和,甚至透着几分敬重:“你我固然各为其主,但我伯颜生平最敬重勇士。你据守襄阳二十年,阻挡我大蒙古铁骑南下。这份能耐,当世无双。” 郭靖没有抬头,用断剑撑着地面,努力调整着呼吸。郭靖只管贪婪地吞咽着混着雨水的空气。他明白伯颜这种先礼后兵的套路,无非是想用虚伪的敬意来软化自己的战意。他连搭理对方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伯颜见郭靖不搭腔,继续往下说:“当年成吉思汗赐你金刀,招你为驸马。你若留在草原,如今少说也是个万户侯,甚至能封王拜相。” 他指了指南方:“可你偏偏要回这烂透了的南宋。你看看你拼死保卫的朝廷,现在是什么德行?” 伯颜加重了语气:“吕文焕已经大开城门,把襄阳印信交到了我手里。你们的皇帝在临安城里听曲看戏,权臣贾似道在西湖画舫上搂着女人喝酒。前线断粮三个月,朝廷连一粒米都没给你们发过。” 他摊开双手:“你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临安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谁会记得你郭靖的名字?他们只会嫌你死得太慢,耽误了他们向我大蒙古求和的进程。”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戳在南宋的痛处上。伯颜越说越顺畅,他相信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足以击垮任何人的信念。郭靖也是人,拼命保护的人却在背后捅刀子,换作谁都会心灰意冷。 郭靖终于抬起了头,雨水顺着他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郭靖的视线越过伯颜,看向被战火烧得通红的夜空。赵家天子昏庸无道,他比谁都清楚。但他站在这里,为的是那些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百姓,为的是华夏衣冠不被践踏。 他站在这里的意义,蒙古人永远不会懂。 “你懂什么。”郭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硬气,“我郭靖守的从来不是赵家的皇帝。我守的是这中原的万里山河,守的是汉人的骨气。” 伯颜皱起眉头,他最烦这些汉人整天把骨气挂在嘴边。他暗自得意,他不信郭靖能背负起几十万条人命的担子。只要郭靖心底有半点对百姓的愧疚,这三个头就非磕不可。只要膝盖一软,大侠的神环就碎了。 “骨气能当饭吃?”伯颜冷哼一声,决定换一种方式。他抬起马鞭,指着四周燃烧的房屋和街巷,“你讲骨气,这城里的几十万百姓讲不讲?他们只想活命。” 伯颜拔高嗓门,故意让周围的士兵都听见:“大汗有令,但凡抵抗的城池,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襄阳城拒不投降,按律当屠满城。” 他盯着郭靖的眼睛:“但今天,我给你一个机会。” 伯颜抛出了筹码:“只要你郭靖现在放下手里的断剑,走下这片废墟,当着我三军将士的面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伯颜对天发誓,马上下令封刀,绝不伤城内百姓一根头发。” 周围的蒙古将领听见这话,纷纷露出戏谑的神色。他们都在等,等这位名震天下的中原大侠,为了他口中的大义,宛如狗一般趴在泥水里。 伯颜把屠城的责任硬生生扣在了郭靖的头上。你不是大侠吗?你不是爱民如子吗?你不磕头,满城百姓就是因为你郭靖的自私而死。 郭靖握着断剑的手背暴起青筋,他太了解蒙古人的行事作风了。郭靖只觉胸膛里翻涌起阵阵怒火。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被蒙古人屠戮的城池,那些轻信诺言放下武器的守军,最后连全尸都留不下。他太明白,下跪换不来仁慈,只能换来更肆无忌惮的欺凌。他要用自己的死,在活着的汉人肚里点一把火。 “伯颜,你收起这套骗人的把戏吧。”郭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蒙古铁骑所过之处,哪有活口可言?” “你们屠城是为了抢掠金银,是为了震慑江南,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传遍四方:“我郭靖今日若是跪了,这城里的百姓连最后反抗的胆子都没了,他们只会变成待宰的羔羊,任由你们蹂躏。我站在这里战死,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汉人,蒙古人没什么可怕的!一刀砍下去,你们一样会流血,一样会死!” 伯颜被当众戳穿了谎言,面皮抽动了两下,眼里闪过恼怒。这块石头太硬了,大势压不住,道德也绑架不了。既然讲道理没用,那就只能用最下作的手段了。伯颜暗骂一句不识抬举。大义压不住,那就拿私情来压。他就不信这世上真有无牵无挂的泥菩萨。 伯颜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郭大侠果然好口才,连满城百姓的死活都能撇得干干净净。” 他招了招手,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快步跑到马前,单膝跪地。 伯颜看着郭靖,慢条斯理地开口:“半个时辰前,我接到南门斥候的回报,有一股大约三千人的宋军残部趁乱从南门突围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郭靖的反应。郭靖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了。看到郭靖手指的动作,伯颜明白自己捏准了七寸。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武功很高。”伯颜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轻佻起来,“斥候看得很清楚,那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个女人。而在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尊夫人黄蓉和令爱郭芙吧?” 郭靖呼吸一滞,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他最怕的就是蓉儿出事。无忌那孩子武功高绝,但带着女眷和几千残兵在平原上奔逃,目标实在太大。 伯颜见郭靖不说话,明白自己捏住了对方的软肋,开始肆无忌惮地施压。伯颜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他要把郭靖最珍视的东西撕碎给人看,只有彻底击溃郭靖的心理防线,这头猛虎才会乖乖趴下。 “平原之上,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伯颜冷笑着,“我已经点齐了三千精锐铁骑,顺着官道追下去了。那个年轻人武功再高,能挡得住三千铁骑的冲锋?他能在这乱军之中,护得住你那娇滴滴的夫人和女儿?” 伯颜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卑劣的言语说道:“郭靖,我蒙古勇士常年在马背上厮杀,最缺的就是女人。尊夫人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存,名气又大;令爱更是水灵。这要是落到我那三千如狼似虎的部下手里……”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完,留给郭靖自己去想象那个画面。 伯颜重新坐直身子:“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指着自己马前的泥坑,“跪下,磕头。只要你磕头认降,我马上派飞骑传令,让追兵撤回来。我保证把她们母女俩毫发无损地请回襄阳城。如何?” 周围的蒙古兵爆发出阵阵哄笑,有人甚至用蒙古语大声开起了黄蓉和郭芙的下流玩笑。 郭靖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无比。 听到别人拿自己的妻女做威胁,还要遭受这等侮辱,泥人也会有三分火气。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脑海里浮现出叶无忌的脸——那个行事狠辣、武功高绝、心思缜密的年轻人。 郭靖把妻女托付给叶无忌,就是因为看中了叶无忌那种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性子,叶无忌绝不会带人在平原上和骑兵硬拼。 郭靖想通了这一点。他晓得伯颜是在诈他,就算真的派了追兵,叶无忌也定有办法脱身。 郭靖缓缓站直了身子,拔出插在泥土里的断剑。雨水冲刷着剑身上的血迹。 “伯颜。”郭靖直视着马背上的蒙古统帅,声音出奇的平静,“你太小看我郭靖了,也太小看我夫人了。” 他握紧剑柄:“况且我岳父黄药师就跟在她身边,你们想追上她,也得掂量掂量……” 郭靖往前迈出一步,踩在一具尸体上:“至于让我下跪……” 郭靖大笑出声,笑声穿透风雨,直冲云霄:“你做梦!” 话音未落,郭靖体内的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他将残存的所有生命力在此时全部点燃,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从废墟上腾空而起。 “拦住他!”伯颜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郭靖在油尽灯枯之际,在妻女被威胁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 前排的盾牌手举起重盾。郭靖人在半空,左掌拍出——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狂暴的掌力排山倒海般涌出,十几面生铁铸造的重盾被掌力击中,四分五裂。躲在盾牌后面的蒙古兵狂喷鲜血,向后倒飞出去,砸倒了一大片人。 郭靖借着这股反冲之力,身形在空中强行拔高。他越过重重人群,直扑伯颜。 伯颜吓得亡魂皆冒,急抽马鞭想要后退,但周围挤满了士兵,战马根本无法转身。 郭靖已经到了伯颜头顶上方,手里的断剑带起凌厉的风声,直劈伯颜面门。 伯颜情急之下,一把抓住身边的一名亲卫将领,用力扯到自己身前挡刀。 “哧!”断剑毫无阻碍地劈开了亲卫将领的头盔,从头顶一直劈到胸口,鲜血溅了伯颜满脸。 郭靖一击未中,去势已尽,整个人向下跌落。但他没有收手,在落地的间隙,他扔掉断剑,右手化掌为爪,一把扣住了伯颜战马的脖子。 “给我下来!”郭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双臂猛发力。那匹重达千斤的汗血宝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竟被郭靖硬生生掀翻在地。 伯颜随着战马一起重重摔在泥水里,一条腿被马身压住,动弹不得。 郭靖扑上前去,左手死死掐住伯颜的咽喉,右手举起,掌心凝聚起最后的一点真气。只要这一掌拍下去,这位蒙古大军的统帅就会脑浆迸裂。 第417章 孤城落日大侠魂(二) 郭靖左手死死扣住伯颜咽喉。右手高举,九阴真气在掌心吞吐。 泥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四下里鸦雀无声。群邪骇然。金轮法王、尼摩星、尹克西等人远在数十丈外。他们原本好整以暇,等着看郭靖力竭身亡。 见变故陡生,这几大高手皆是面色大变,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世人皆道郭大侠憨厚木讷。却不知他戎马半生,粗中有细。方才示弱,任由伯颜用言语羞辱,皆是在暗中积蓄残存的真气。只等伯颜卸下防备,靠近阵前,这才发难,一击中的。 伯颜躺在泥坑里。一条腿被死马压住。咽喉被郭靖手指锁住,呼吸艰难。他面庞涨紫,双手试图去掰郭靖的手腕,却犹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退兵。”郭靖吐出两个字。字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蒙古将领的耳内。 “让你的人退兵。”郭靖加重手上力道,“退出襄阳城。退避三十里。” 伯颜脑中飞速盘算。大汗耗费二十年,折损无数兵马,方才攻破这襄阳城。今日若是为了保全自己一条性命,下令大军撤退。那这滔天大罪便要落在自己头上。大汗定会诛杀他全族。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岂能落得个身败名裂、连累宗族的下场? 伯颜停止了挣扎。他看着郭靖,咧开嘴。 “郭靖。”伯颜喉咙被卡,发音嘶哑,“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抓了我,大蒙古的二十万铁骑就会乖乖退回草原?” 伯颜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侧不远处的一名怯薛军副将。 “阿术!”伯颜厉声高呼,“听我将令!” 副将阿术单膝跪地:“末将在!” “我若死在此处。”伯颜盯着郭靖的眼睛,把话喊给全军听,“由你接替统帅之职!大军即刻接管全城,反抗者杀无赦!不必管我死活!”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蒙古将领齐齐拔出弯刀,呜呜渣渣。军容之盛,令人侧目。阿术更是站起身,大声传令,命前锋营准备冲锋。 郭靖手背青筋暴突。他未料到这蒙古统帅竟如此决绝。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也要将襄阳城吞下。二十年的血战,蒙古人对这座城的执念,早已超越了主将的生死。 郭靖明白,撤军的条件,伯颜断然不会答应。即便杀了伯颜,那名叫阿术的副将依旧会纵兵屠城。襄阳百姓的命,全悬在一线之间。 郭靖胸口起伏。他压下经脉中乱窜的真气。 “好。”他退了一步,“你们入城可以。但必须约法三章。” 郭靖直视伯颜双目:“下令全军,秋毫无犯。不许杀戮平民,不许抢掠财物,不许奸淫妇女。你若能应承,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城已破,大宋江山已失。他只求保全这满城数十万无辜生灵。 伯颜听闻此言,眼底滑过狡黠之色。他看出郭靖底气不足。只要对方有所求,这局便有转机。 伯颜咳嗽两声,放缓了语调。开始用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郭大侠,你太为难我了。”伯颜喘着粗气,“我这二十万大军,并非全是我伯颜的私兵。他们来自草原上的各个部落。有科尔沁的,有察哈尔的,有弘吉剌的。” 伯颜抬起手,指着周围那些满身泥水、面目狰狞的蒙古士兵。 “你看看他们。”伯颜声音拔高,“他们跟着我南征北战,离开草原大半年。家里的牛羊没人照料,帐篷被风雪吹破。他们在这里流血拼命,图什么?” 伯颜盯着郭靖:“图的就是攻破南朝的城池,拿些金银布匹回去!我不让他们抢,他们拿什么去换粮食?草原上的老弱妇孺,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你要保你襄阳城的百姓,他们要保他们的亲人不被饿死冻死,大家都不过是为了求活罢了!”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将烧杀抢掠这等恶行,堂而皇之地粉饰成为了部落子民谋生路的无奈之举。言下之意,屠城抢劫乃是天经地义,是为了养活自家老小。 郭靖早年在蒙古大漠生活过。他岂会不知草原上的规矩。那些部落首领出兵,为的就是劫掠。伯颜这番话,半真半假。他身为统帅,若真下死命令约束,并非做不到。他不过是不愿为了南人的性命,去得罪麾下的各部首领罢了。 郭靖冷哼一声:“你少拿这些歪理邪说来搪塞。中原百姓种地织布,自给自足。你们蒙古人不事生产,只知劫掠。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伯颜哈哈大笑,抹去脸上的泥水:“郭靖,你休要自命清高。你们南朝皇帝,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我们大汗挥师南下,那是替天行道,解民倒悬。我大蒙古的铁骑,那是顺应天命的王师!” 伯颜越说越得意,声音盖过了雨声:“再者说,物竞天择。狼吃羊,那是长生天定下的规矩。你们南人孱弱,守不住这大好河山,自然该由我们蒙古人来接管。我们拿点战利品,那是理所应当!” 郭靖勃然大怒。他平生最恨这等草菅人命却满嘴大义的行径。 “一派胡言!”郭靖怒喝,右手真气暴涨,“你们强盗行径,倒成了顺应天理?既如此,我留你何用!” 郭靖掌心下压。刚猛无俦的九阴真气直逼伯颜天灵盖。劲风刮得伯颜面皮生疼。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伯颜脊背发凉。他方才硬气,是笃定郭靖这等大侠心怀慈悲,不敢真拿满城百姓的命来赌。见郭靖动了真怒,杀机毕露,伯颜终究还是怕了。他才三十出头,大好年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真死在这泥坑里,实在太不划算。 伯颜双手乱挥,大声喊叫:“慢着!郭靖!住手!” 郭靖的手掌停在伯颜额前寸许。真气吞吐不定。 “你还有何遗言?”郭靖冷冷发问。 伯颜大口喘息,脑中急转。他必须找出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给郭靖一个台阶下的法子。 伯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郭大侠。”伯颜强作镇定,“你是中原武林泰斗,武林中人,讲究的是江湖规矩。今日这局面,咱们用大军厮杀,难免生灵涂炭。不若咱们打个赌,用你们江湖人的方式来决断。” 郭靖眉头微蹙:“什么规矩?” 伯颜舔了舔嘴唇上的泥水:“我这边点出三名高手。与你比试三场。三局两胜。” 伯颜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恢复了统帅的威严。 “这三局两胜的规矩,咱们得定清楚。”伯颜指着金轮法王、尼摩星和尹克西三人,“我这边,就由国师、尼摩星将军和尹克西先生出战。你郭靖若是能连胜两场,我伯颜绝不食言。我对我大蒙古的长生天起誓,放你离开。且入城之后,我尽最大能耐约束各部将领,绝不滥杀无辜。若有违犯,按军法处置。” 伯颜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冷:“但你若输了。你便放下兵器,任由我等处置。这襄阳城,也任由我大军接管。你意下如何?” 这提议极其阴毒。伯颜深知郭靖已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击耗尽了最后的元气。别说三个高手,便是一个寻常的百夫长,此刻也能要了郭靖的命。 但郭靖战死,不利于蒙古南下的步伐,只有郭靖俯首,方才合乎蒙古最大利益。 远处,尹克西摇着手里的珠串,低声对尼摩星说道:“大帅这招当真高明。郭靖那厮连站都站不稳了,拿什么跟咱们打?这等于是让他乖乖送死。” 尼摩星挥舞着手里的铁拐,怪笑两声:“中原人就是死脑筋。非要讲什么规矩。等会儿老子上去,一拐杖敲碎他的天灵盖。” 郭靖立在泥水之中。雨水浇头而下。他深知伯颜的盘算。但若是让自己投降,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不答应又如何?一掌拍死伯颜,阿术接管大军,襄阳城立刻化作修罗场。郭靖别无选择。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做选择。为大宋,为百姓,为妻女。 郭靖缓缓收回右手。他松开了掐在伯颜咽喉上的左手。 “好。”郭靖后退两步,身形微微摇晃,“我接了。” 伯颜如蒙大赦。他手脚并用,狼狈地从泥坑里爬起。周围的亲卫赶忙上前,将他搀扶到一旁。 伯颜摸着脖子上的淤青,眼底闪过狠厉。他目光在金轮法王、尼摩星和尹克西三人身上扫过,心中已定下毒计。困兽犹斗,郭靖虽是强弩之末,但临死反扑定然非同小可。这第一阵,绝不能让武功最高的国师去冒险,须得先派人去当这探路石,彻底耗干郭靖的最后一口真气。 “尼摩星。”伯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第一阵,便劳烦你了。去替本帅掂量掂量,郭大侠还剩几斤几两。” 尼摩星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纵声狂笑:“大帅放心,看我怎么收拾这中原蛮子!”说罢,他大步越众而出,手中那根精钢打造的铁拐重重顿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一旁的金轮法王微微垂首,喧了一声佛号,对伯颜的安排不置可否。他自然看破了伯颜拿尼摩星当消耗品的算计,但此刻郭靖确实已到油尽灯枯之际,由谁出手,结果都一样。 尼摩星走到郭靖身前一丈处站定,眼神残忍轻蔑:“姓郭的,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爷爷劝你还是自己抹脖子算了,免得等会儿被爷爷的铁拐砸成肉泥!” 郭靖没有答话。他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把卷刃的断剑。 郭靖握着断剑,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的往事。那时他护送杨过上终南山拜师,途中偶遇被山贼围攻的叶无忌。那时的叶无忌尚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如今却已能在乱军之中独当一面,护着蓉儿和芙儿突围。 想到此处,郭靖胸中郁结之气消散大半。只要火种还在,大宋便有希望。今日便将这条老命交代在此处,又有何妨! 郭靖站直身躯。他将断剑平举当胸。剑尖直指尼摩星。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九阴真气被他强行榨出,缓缓注入剑身。那柄卷刃的断剑,竟发出阵阵龙吟之声。剑尖之上,隐有剑气吞吐。此乃全真教的“一炁化三清”剑法,被郭靖以九阴真气催动,生出无穷变化。 “废话少说。”郭靖语调沉稳,“出招吧。” 尼摩星见郭靖到了这般田地竟还能催动剑气,心中也是一凛,收起了几分轻视。他大喝一声,运起生平最得意的“释迦掷象功”,身形如同一头下山猛虎,手中铁拐带起一阵腥风,以泰山压顶之势直劈郭靖面门。 这一击势大力沉,铁拐未到,劲风已刮得郭靖面颊生疼。 郭靖不闪不避,断剑向前一点。他此时内力已远不及对方,全凭武学宗师的无上眼界,剑尖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正中铁拐力道最薄弱的侧锋。 “铮!” 一声巨响。铁拐的千钧之力竟被这一剑巧妙卸去大半,偏向一旁砸入泥地。但残余的反震之力依然惊人,郭靖只觉虎口剧震,半边身子酸麻,断剑险些脱手。但他咬紧牙关,脚下生根,硬是半步未退。 尼摩星一击不中,反被震得气血翻涌,顿时勃然大怒。他怪叫连连,铁拐化作一团黑影,从四面八方朝郭靖周身要害狂砸而下。 雨势越发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泥泞的废墟之上,孤胆英雄面对着狂暴的异域高手,面对着千军万马,没有半分退缩。他身后的襄阳城,正在大火中燃烧。黑烟腾空,直入云霄。 第418章 孤城落日大侠魂(三) 雨水顺着尼摩星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他手中的精钢铁拐重达八十余斤,寻常武师便是举起都费力。此刻在他手里却舞成了一团黑风。 释迦掷象功催动之下,每一击都带有千钧之力。泥水被铁拐砸得四下飞溅,地上满是深坑。 郭靖立在原地,步法未乱。他手中那把断剑早已卷刃,剑身布满缺口。 面对尼摩星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郭靖并不硬接。 他手腕翻转,剑尖总能在铁拐力道最薄弱处轻轻一点。太极剑法中“四两拨千斤”的诀窍被他信手拈来。铁拐的千钧巨力被这轻描淡写的一点尽数卸去,砸在空处。 尼摩星连攻八十余招,非但没能伤到郭靖分毫,反倒震得自己双臂酸麻,气喘如牛。 他心里急躁起来。郭靖身负重伤,体内真气枯竭,连站姿都有些摇晃。为何还能接下自己这么多招? 尼摩星眼角余光扫向四周。伯颜大帅高踞马背,面无表情地看着阵中。 金轮法王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尹克西摇晃着珠串,满脸看好戏的神态。上千名蒙古精锐将士将高地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若是连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都收拾不下,日后在这蒙古大军中还如何抬得起头?法王和尹克西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嘲笑自己无能。大帅也会看轻自己。 尼摩星咬紧后槽牙。中原武人最重颜面,最讲究妻女名节。方才大帅提了一嘴那黄蓉被个年轻小子抱走,这郭靖便乱了方寸。 此法大有可为。只要扰乱他的心神,这病秧子定会露出破绽。 铁拐横扫,带起一片泥浆。尼摩星停下攻势,怪笑两声。他扯开嗓门,故意让全军将士都听见。 “姓郭的,你在这里死撑个什么劲?”尼摩星用生硬的汉话大声叫嚷,“你那如花似玉的夫人,早就跟别人跑了!你还在这里替她卖命,当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郭靖断剑一挑,荡开铁拐,不发一言。 尼摩星见他不答,骂得越发难听,言辞极尽下流之能事。 “你当那姓叶的小子是什么好东西?” 尼摩星一边挥动铁拐,一边出言相讥,“那小子年轻力壮,在这乱军之中,不去护着你女儿,偏偏抱着你老婆跑。这当中的猫腻,你这傻子想不明白?” 尼摩星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继续编造谎言:“我那斥候兄弟看得真切。那小子抱着你老婆突围,手脚可不干净。你老婆非但不躲,还死死搂着人家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两人在马背上搂搂抱抱,不知道多快活!你在这里挨刀子,人家在城外风流快活,给你戴好大一顶绿帽子!” 郭靖脚下步伐微顿。 尼摩星大喜。他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停顿。这招果然奏效。 尼摩星趁热打铁,言语愈发恶毒:“等我蒙古大军追上他们,把他们抓回来。那姓叶的小子细皮嫩肉,留着做个马夫。你那老婆,丐帮帮主,名气大得很。爷爷我大发慈悲,留她一命。把她绑在我的营帐里,白天让她给我端茶倒水,晚上让她伺候爷爷我睡觉。等爷爷我玩腻了,再赏给手底下的兄弟们。大家排着队,好好尝尝这中原女侠的滋味!” 这番话腌臜下流,卑劣至极。周围的蒙古兵听了,发出阵阵哄笑。有人甚至用蒙古语大声附和,开着更不堪入耳的玩笑。 郭靖双目圆睁。他平生最敬重爱妻,两人相濡以沫二十载,情深意重。蓉儿聪明伶俐,陪他镇守襄阳,吃尽了苦头。这番污言秽语落入耳中,直叫他目眦欲裂。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九阴真气受怒意催动,竟逆流而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郭靖弃了手中断剑。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这一掌拍出,风雷之声大作。周遭的雨水被掌风激荡,化作漫天水雾。泥地上的积水被连地拔起,形成一道水龙,直扑尼摩星。 尼摩星见郭靖弃剑出掌,心中狂喜。他以为郭靖被激怒,失了理智,露出了破绽。 “来得好!”尼摩星大喝。释迦掷象功运至极限,精钢铁拐高高举起,迎着郭靖的掌风砸下。他要在这一击之下,将郭靖砸成肉泥。 两股巨力相撞。 尼摩星脸上的狂喜凝滞。 郭靖这一掌的力道,排山倒海。尼摩星只觉双臂骨骼咔咔作响,虎口崩裂,鲜血长流。精钢打造的铁拐被硬生生震弯,几欲脱手。 郭靖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踏前一步,左掌接着拍出。 飞龙在天。 掌风呼啸,泥水倒卷。 尼摩星大惊失色。他看到的破绽全无用处。郭靖生起气来,掌力连绵不绝,刚猛无俦。在绝对的压制下,尼摩星根本承接不住这股怒气。他连站稳都成问题,更别提去反击。 “当”的一声巨响。铁拐脱手飞出,砸在十丈外的废墟上,砸塌了半堵残墙。 尼摩星胸前空门大开。他拼命后退,想要避开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但郭靖的掌风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连连后退。 伯颜坐在马上,看得分明。尼摩星要败了,而且随时会死。 若是第一场就折损大将,不仅堕了军威,后面的比试也会横生枝节。伯颜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伯颜转头,看向尹克西。他使了个眼色。 尹克西会意。他本不想去触郭靖的霉头,但统帅下令,不得不从。尹克西手腕一抖,那条镶满宝石的金龙鞭破空而出。 “郭大侠,手下留情!”尹克西高声呼喝,脚下生风,冲入场中。 金龙鞭化作一道金光,使出一招“毒蛇吐信”,卷向郭靖的手腕。围魏救赵,逼迫郭靖回防,以此搭救尼摩星。 尹克西一进场,便后悔了。郭靖此刻含怒出手,周身真气激荡,宛若实质。尹克西只觉呼吸困难,压力山大。 他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拼尽全力催动内力,维持金龙鞭的攻势。 郭靖怒火中烧,对那金龙鞭视而不见。他右掌去势不减,直取尼摩星胸膛。左手反手一抓,竟将那条布满倒刺的金龙鞭死死攥在手中。 尹克西用力拉扯,鞭子却纹丝不动。顺着鞭身传来的九阴真气,震得尹克西气血翻腾。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却被涌上喉头的鲜血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尼摩星得了尹克西这片刻的抵挡,本以为能逃出生天。谁知郭靖的右掌依旧如影随形。 掌力吐出。 郭靖的右掌,结结实实地印在尼摩星的胸口。 骨裂声清晰可闻,令人牙酸。 尼摩星胸骨尽碎,整个胸腔凹陷下去。他倒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泥水里,嘴里涌出大口鲜血,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当场毙命。 郭靖松开抓着金龙鞭的左手,抽身而退。 尹克西连退数步,面色惨白。他收回鞭子,忌惮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郭靖站定身形,大口喘息,压下翻腾的气血。 “第一场,我赢了。”郭靖看向伯颜,语调平缓,“第二场,是不是尹克西出战?” 伯颜眉头紧皱。他看着地上的尼摩星尸体,后背生出一层冷汗。这郭靖伤重至此,居然还能一掌毙敌,加上尹克西都拦不住。这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若是再比下去,尹克西恐怕也要折在这里。若是郭靖连胜两场,难道自己真要退兵? 绝无可能。这襄阳城他要定了,满城百姓的生死也由他说了算。 伯颜眼珠一转,决定耍赖。 “郭靖,你休要颠倒黑白。” 伯颜指着尼摩星的尸体,大声呵斥,“咱们约定的是比武较量。江湖比武,讲究的是点到为止。尼摩星好意与你切磋,你却暗下毒手,伤人性命。你这等行径,也配称作大侠?” 郭靖怒极反笑:“他招招狠毒,欲取我性命。我若不还手,死的就是我。” 伯颜摆了摆手,开始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诡辩:“刀剑无眼,尼摩星将军求胜心切,下手重了些,那也是常理。但他可曾伤你性命?反倒是你,仗着掌法刚猛,将他当场击毙。你这是存心报复。” 郭靖握紧双拳。他明白伯颜在胡搅蛮缠。战场厮杀,生死相搏,哪有什么点到为止?伯颜不过是看尼摩星死了,怕再输一场,故意找借口罢了。 “伯颜。”郭靖直视统帅,“你堂堂一军主帅,竟出尔反尔,玩这等文字游戏?” 伯颜丝毫不觉羞愧。他理直气壮地回击,将无耻发挥到了极致:“郭靖,你自诩侠义,却如此嗜杀。尼摩星将军不过是言语上冒犯了几句,你便痛下杀手。你这般心胸狭隘,如何当得起大侠二字?” 郭靖回:“辱及妻女,死不足惜。” 伯颜笑出声来,指着襄阳城内的火光:“好一个死不足惜。可你别忘了,我们是在用比武决定满城百姓的生死。你为了个人私愤,杀了尼摩星,坏了比武的规矩。你这是把襄阳城几十万百姓的命,当成了儿戏!你郭靖的个人荣辱,难道比满城百姓的命还重要?” 郭靖被这番道德绑架气得说不出话。 伯颜环顾四周,拔高嗓门,利用统帅的威严开始煽动舆论:“诸位将士都看着。你郭靖不顾江湖规矩,滥杀无辜。我大蒙古讲究信义。你既然犯规,这第一场便判你输。这是理所应当。” 周围的蒙古兵齐声附和。 “对!他杀人犯规,算他输!” “南朝蛮子不讲规矩!”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伯颜居高临下,继续施压:“你若是不服,大可继续杀。但只要你再动一下手,我立刻下令屠城。你自己选吧。” 伯颜抬起手。阿术将军会意,举起弯刀,传令前锋营准备入城。 “慢!”郭靖厉声喝止。 阿术举起的弯刀停在半空。 郭靖闭上眼睛,纳气入丹田,再将浊气吐出。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与伯颜费口舌。形势比人强。 对方占着绝对的兵力优势,规矩自然也是对方来定。他本就是强行激发身体潜能,不能把力气浪费在无谓的争辩上。 为了满城百姓,他只能咽下这口恶气。默认了这个不公的判决。 郭靖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尹克西身上。 “好。第一场算我输。”郭靖声音沙哑,“第二场,出招吧。” 尹克西手握金龙鞭,走上前去。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发毛。 他本是个西域商人,学武是为了求财保命,犯不着在这里拼命。但伯颜盯着他,他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迎战这位中原大侠。 第419章 孤城落日大侠魂(四) 郭靖咽下这口恶气,默认了第一场的败局。 胸腔内翻腾的气血让他呼吸发紧,他明白自己是在拿命拖延,只盼能为蓉儿和城中百姓多争取几分生机。 伯颜见郭靖妥协,胸中郁结之气散去。 这中原大侠的软肋便是满城百姓的生死。只要捏住这一点,郭靖就只能任由他摆布。他绝不会让郭靖有翻盘的机会,今日定要把这头中原猛虎活活困死在此地。 伯颜转头看向尹克西。 “尹克西先生。”伯颜开口,语调平稳,“这第二场,便由你来向郭大侠请教。你久居西域,武功自成一派。今日正好让中原武林开开眼界。” 尹克西握着金龙鞭的手紧了紧,掌心全是冷汗。他眼角余光扫过尼摩星塌陷的胸膛,胃里泛起一阵苦水。 那可是将释迦掷象功练至大成的高手,连郭靖一掌都接不下。自己一个求财的商人,犯不着为了蒙古人的江山把命搭上,现在上去,岂不是去送死? 尹克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大帅明鉴。郭大侠掌力刚猛,尼摩星将军前车之鉴在此。在下武艺微末,只怕有负大帅重托。”他只想推脱掉这烫手山芋。 伯颜面皮一板,拿出统帅的威压,又搬出那套大义说辞。他要断了尹克西的退路。 “尹克西先生此言差矣。” 伯颜提高嗓门,故意让全军听见,“我大蒙古男儿,讲究的是知难而进。郭靖方才为了私愤,坏了江湖规矩,杀害尼摩星。这笔账,我们必须得算。你代表的是我大蒙古二十万将士的颜面。你若退缩,置我大军威严于何地?” 伯颜停顿片刻,抛出诱饵:“你若能赢下这局,除了先前许给你的恩赏,襄阳城内的三大盐行、两处码头,本帅全判给你的商会经营。此外,大汗那边,本帅亲写荐信,保你为大元商盟首领。“ ”你是个生意人。天底下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想要拿西域封地的赏赐,总得拿出点本钱去搏一搏。” 尹克西听明白了。伯颜这是拿军令压他,又拿利益诱他。今日这阵,不上也得上。若敢抗命,只怕还没出襄阳城,就会被蒙古铁骑踏成肉泥。 尹克西脑中飞速盘算应对之策。他绝不能步尼摩星的后尘。 郭靖此时重伤在身,真气枯竭。方才击杀尼摩星,全凭一口怒气支撑。这等刚猛的掌法,极耗内力。郭靖绝对打不出第二掌,他现在的站立姿态都在勉力维持。 尹克西打定主意。只要不被郭靖近身,自己便立于不败之地。 绝不与郭靖正面交锋。利用轻功游走,用金龙鞭远距离拉扯。拖延时间。只要耗尽郭靖最后一口气,这第二场就算自己赢了。 尹克西抖落金龙鞭上的泥水。他迈步走向废墟中央,步伐迈得极慢,每一步都在计算着退路。 “郭大侠。”尹克西站在三丈开外,停下脚步,这是他能保证安全的极限距离,“在下是个粗鄙商人。不懂你们中原武林的规矩。大帅有令,在下只能从命。咱们这第二场,便开始吧。” 郭靖空着双手,立在泥水之中。雨水浇在伤口上,泛起火烧般的灼痛。 他看穿了尹克西的算盘。这西域胡人站得极远,摆明了是要拖延时间。 郭靖此时经脉受损极其严重。九阴真气在体内左冲右突,带来阵阵刺痛。 他不能乱动。每走一步,都会加重伤势。他必须以静制动,寻找一击定音的机会。他要在自己倒下前,彻底废掉眼前的敌人。 “出招。”郭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 尹克西脚下错步,身形向左侧滑出。他手腕翻转,金龙鞭破空而出。 鞭身镶嵌的宝石在雨水中反光。金龙鞭在空中打了个转,径直卷向郭靖的右脚脚踝。 这一招名为“黄沙万里”。乃是尹克西的绝学,讲究刁钻诡异,专攻人下盘。只要缠住郭靖的腿,就能将他拖倒在地。 郭靖右腿微抬,避开鞭梢。牵扯到腿部伤口,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金龙鞭抽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尹克西一击不中,绝不恋战。他借着挥鞭的力道,身形向后飘退两丈。他始终与郭靖保持着三丈以上的安全距离,生怕郭靖突然暴起发难。 郭靖脚下生根,立在原地。他看着尹克西在四周游走,默默盘算着对方的步法规律。 尹克西见郭靖不动,胆子大了起来。看来这病虎确实没了扑咬的力气。 他展开西域轻功,围着郭靖绕圈。金龙鞭不断挥出。 鞭影重重。专攻郭靖的后背、双肋等难以防守的部位。 郭靖双手护在胸前。 每当金龙鞭袭来,他便以极小的幅度侧身,或者用掌风将鞭子荡开。手腕每次与鞭风接触,都会传来一阵酸麻,但他强忍着不适,维持着防御的架势。 他不主动出击。他在节省每一分力气,等待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尹克西绕了十几圈,挥出三十多鞭。他连郭靖的衣角都没碰到。但他并不着急。 他发现郭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郭靖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双腿的颤抖已经掩饰不住。 拖下去,赢的一定是自己。 尹克西一边挥鞭,一边开口说话。他要效仿尼摩星,用言语扰乱郭靖的心神。 但他却不会像尼摩星那么笨,选择寻找破绽硬攻,而是要不断消耗郭靖的精气神,直到他没了反抗的余地。 “郭大侠,你这又是何苦?”尹克西语调轻松,带着几分讥讽,“你武功盖世,在下万分敬佩。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挪动一步都困难。你护不住这襄阳城的。” 郭靖不理会他。双目紧盯金龙鞭的来路。耳边的话语全被他隔绝在外。 尹克西继续施加心理压力:“大帅宽宏大量。只要你磕头认输,满城百姓都能活命。你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虚名,非要在这里死撑。你才是害死这些百姓的罪魁祸首。” 尹克西把伯颜那套说辞学了个十成十。他知道中原人最重名节,非要往郭靖的痛处戳。 “你那夫人黄蓉,聪明绝顶。”尹克西手腕一抖,金龙鞭扫向郭靖面门,“她眼看襄阳城守不住,便找了个相好的年轻人,脚底抹油溜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送死。你这辈子,活得当真憋屈。” 郭靖偏头躲过鞭梢,几缕乱发被削落。 这句话触动了郭靖的底线。但他吃过一次亏,这次强行压下了怒火。胸口因为隐忍而阵阵发闷,喉头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明白尹克西的用意。对方就是要激怒他,让他耗费真气去追击,一旦脚步乱了,自己就真的败了。 郭靖眼观鼻,鼻观心。九阴真经的总纲在心头流过。守住心台清明。任凭对方如何叫嚣,他只当是野狗狂吠。 尹克西见郭靖不上当,眉头拧作一团。这郭靖真能忍,难不成真要耗到天亮? 他加紧了攻势。金龙鞭舞成一团金光。 鞭子抽打在空气中,发出劈啪的脆响。 郭靖的防守圈越来越小。他身上的衣衫被鞭风割破了几处,皮肉翻卷,渗出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体力的流失让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伯颜坐在马上,看着场中的局势,心情大好。 尹克西这套打法极其聪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活活耗死这头中原猛虎。只要郭靖倒下,襄阳城便唾手可得。 时间一点点推移。 雨势不减。 郭靖的身形晃动了一下。他左腿膝盖弯曲,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 尹克西看在眼里,心中大喜。那摇摇欲坠的姿态绝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力竭的征兆。 郭靖撑不住了。 尹克西决定加一把火。他要亲自拿下这场比试的胜利。这可是名扬天下的大好机会,若是能亲手击败郭靖,大汗定会重重有赏,西域的封地指日可待。 尹克西停下脚步。他双手握住金龙鞭的鞭柄,贪婪的欲望战胜了谨慎。 西域内功运转。金龙鞭笔直伸展,直刺郭靖咽喉。 这一招“毒龙出洞”,汇聚了尹克西十成内力,他要一击定乾坤。 郭靖抬起右手,试图用掌风荡开鞭子。 他出掌的速度慢了半拍,原本应该拍在鞭身上的手掌落了空。 金龙鞭突破了郭靖的掌风防御。鞭梢直接缠住了郭靖的右手手腕。 尹克西大笑出声,得意的神色溢于言表。 “郭靖,你输了!”尹克西双手用力向后拉扯。 金龙鞭上的倒刺扎入郭靖手腕的皮肉。鲜血流出。 尹克西要用内力震断郭靖的右手经脉,彻底废掉这中原大侠的武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郭靖原本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精光。等的就是你贪功冒进的这一刻! 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当即绷紧。稳如泰山。强压在丹田的最后一口九阴真气尽数爆发,充斥全身经络。 尹克西用力拉扯,只觉得鞭子的另一头系在了一座铁塔上。纹丝不动。反震之力顺着鞭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尹克西大惊,头皮发炸。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郭靖方才的虚弱,是装出来的。他就是为了引诱自己近身,引诱自己用鞭子缠住他。猎物和猎人的身份在这一息之间彻底逆转。 郭靖右手手腕反转。他没有试图挣脱金龙鞭,反而一把抓住了鞭身。任由倒刺割裂掌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全真教内功“天罡北斗”的借力法门施展出来。 郭靖借着尹克西向后拉扯的力道,身体向前倾倒。 他左脚在泥地里重重一踏,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整个人顺着金龙鞭的轨迹,直扑尹克西。 两人之间的三丈距离,转瞬即至。 尹克西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他想要松开鞭柄,后退逃命,脑子里只剩下活命的念头。 晚了。 郭靖已经到了他身前,左掌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半圆。 降龙十八掌,双龙取水。 这一掌没有亢龙有悔那般刚猛爆裂,却带着连绵不绝的浑厚内力,掌风封死了尹克西所有的退路。 尹克西避无可避。他只能举起双手,硬接这一掌,祈祷自己能扛过这致命一击。 双掌相交。 尹克西只觉得排山倒海的力道涌入体内。他引以为傲的西域内功,在这股纯正的道家真气面前溃不成军。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蛮子根本没力竭,这是个圈套。 尹克西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剧烈的疼痛顺着经脉直冲脑门。 他惨叫出声,身体向后飞出,只想借着这股力道逃离郭靖的攻击范围,哪怕摔断几根骨头,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就行。 郭靖右手抓着金龙鞭,没有松手。倒刺扎在掌心的痛楚他全不在意,经脉中乱窜的真气正摧毁着他的生机。他必须速战速决,多拖延一息,襄阳城便多一分危险。 尹克西飞出两丈远,身子被鞭子拉扯住。他惊恐地瞪大双眼,逃生的希望落空了。 郭靖右手用力往回一拽。 尹克西的身体在半空中停顿,随后以更快的速度砸向郭靖。他拼命挣扎,却提不起半点力气。 郭靖右腿抬起,膝盖重重顶在尹克西的腹部。这一击凝聚了他最后几分力气,绝不留情。 尹克西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全碎了。 随后瘫软在泥水里,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金龙鞭落入郭靖手中。 郭靖看也不看地上的尹克西,随手将金龙鞭扔在一旁。胸膛里的气血翻腾得厉害,他强行咽下涌到喉头的腥甜,站直了身躯。 他转过身,面向伯颜。 “第二场,我赢了。”郭靖说话,字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周围的上千名蒙古精锐将士,齐齐后退了一步。 他们看向郭靖的目光中满是畏惧。草原上崇拜强者,但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重伤垂死之际连败两名顶尖高手,这等武功气魄,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没人再敢往前凑。 伯颜坐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握着马鞭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估了郭靖的毅力,也低估了中原武学的博大精深。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局,如今却折损了两员大将。若是真让郭靖赢下三场,难道真要退兵?大汗怪罪下来,全族都要陪葬。 重伤之躯,竟然连下蒙古两名好手。这郭靖究竟是人是鬼? 尹克西躺在泥水里,还在痛苦地呻吟。他没死,但武功全废,下半辈子只能是个废人。两名怯薛军士兵上前,将尹克西拖回阵中。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伯颜咆哮着。他需要用怒吼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如果连这几个高手都拿不下郭靖,那二十万大军的士气就会受挫。 阿术将军赶忙低头,不敢接话。他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伯颜转过头,看向那坐镇后方的最后一人。现在能挽回局面的,只有他了。 金轮法王。 第420章 孤城落日大侠魂(五) 伯颜坐在马背上,面皮绷得极紧。他看着泥水里生死不知的尹克西,再看看负手立在废墟上的郭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两场比试,一死一残。大蒙古二十万铁骑的军威,被一个重伤垂死的中原武人按在泥地里践踏。若是今日不能将郭靖名正言顺地压服,他这统帅的脸面便彻底丢尽了。大军的士气也会大受打击。 伯颜转过头,视线落在一直闭目养神的金轮法王身上。 “国师。”伯颜开口,语调中刻意带上几分沉痛,他要将这私人的比斗,上升到两国交锋的大义高度。“你都看到了。这郭靖冥顽不灵,仗着武功高强,连伤我两员大将。他这是在公然挑衅我大蒙古的威严,挑衅大汗的天威。” 伯颜抬起马鞭,指着郭靖,拔高了嗓门,好让周围的怯薛军将士都能听清:“他口口声声为了襄阳百姓,实则是个嗜杀成性的狂徒。尼摩星将军和尹克西先生好意与他切磋,他却痛下杀手。这等背信弃义、不讲规矩的南朝蛮子,留着也是个祸害。” 伯颜将所有的过错全推到郭靖头上,把蒙古一方塑造成了受害者。他看着金轮法王,言辞恳切中夹杂着统帅的命令:“这第三场,关乎我大蒙古的颜面,更关乎大汗的千秋霸业。还请国师亲自出手,诛杀此贼。只要郭靖一死,襄阳城不攻自破。大汗论功行赏,国师当居首功。” 金轮法王缓缓睁开双眼。他穿着一袭大红袈裟,立在风雨之中,雨水顺着光秃秃的头顶滑落。他没有去看伯颜,深邃的目光径直越过重重人群,落在郭靖身上。 法王心中对伯颜这套说辞颇为不屑。 他是个武痴,一生追求武道巅峰。伯颜这种政客的阴谋算计、颠倒黑白,在他看来十分可笑。郭靖明明是强弩之末,为了护城才拼死反击,到了伯颜嘴里,却成了嗜杀的狂徒。 但法王并没有反驳伯颜。他受大汗册封,身负国师之名,自然要为蒙古效力。况且,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大胜关英雄大会,他败于黄药师之手,引为平生奇耻大辱。这些天他苦练龙象般若功,终于突破至第九层巅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击败黄药师,洗刷耻辱。 眼下黄药师不在,打败郭靖也行。 只是,眼前的郭靖,状态太差了。 法王迈开脚步,走出蒙古军阵。他身后的两名弟子刚要捧着金银铜铁铅五只法轮跟上,法王却摆了摆手。 “退下。把兵器收起来。”法王吩咐弟子。 他独自一人,空着双手,踩着泥水,一步步走向废墟。他在距离郭靖两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郭大侠。”金轮法王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他的汉话比尼摩星和尹克西要纯正得多,语调平缓,透着一代宗师的气度。 郭靖看着眼前的老对手,没有说话。他知道,真正的生死大关来了。法王不带兵器,不是托大,而是看出了他此刻的虚弱。 法王上下打量着郭靖,目光在他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 “你经脉已断了七成。”法王语出惊人,直接点破了郭靖的身体状况,“体内的九阴真气全靠你一口硬气吊着,在四肢百骸里乱窜。你现在每喘一口气,都如受千刀万剐之刑。就算我不出手,半个时辰后,你也会气血耗尽而亡。” 郭靖神色不改。他握紧双拳,将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 “国师好眼力。”郭靖声音干涩,却透着不可动摇的硬气,“郭某今日既然站在这里,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你不用兵器,是想给郭某留个体面?” 法王点点头:“你我虽是敌对,但我敬重你的为人。你据守襄阳二十年,阻挡我大军南下,是个真正的英雄。对付你这样的英雄,我若再用兵刃,胜之不武,也有辱我龙象般若功的威名。今日,我只用一双肉掌,送郭大侠上路。” 郭靖冷哼一声:“国师修的是佛法,讲的是慈悲。你们蒙古大军一路南下,屠城灭族,杀戮无数。你身为国师,不劝阻大汗放下屠刀,反倒助纣为虐。这算哪门子的慈悲?” 法王面不改色,他有自己的一套佛理。 “郭大侠此言差矣。”法王双手合十,“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南朝赵家天子昏庸无道,气数已尽。大汗雄才大略,一统天下乃是顺应天意。长痛不如短痛。早日结束这乱世,天下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我助大汗破城,便是超度这乱世的亡魂,此乃大慈悲。” 法王指着襄阳城内冲天的火光:“你死守孤城,让这城里的军民跟着你一起受苦挨饿,白白送命。你以为这是侠义,实则是执念。你放不下你那大侠的虚名,放不下你对故国的愚忠。你才是那个让百姓深陷苦海的人。” 这番话,法王说得理直气壮。他与伯颜不同。伯颜是纯粹的利益算计,法王则是真的相信自己站在这天道大势的一边。 郭靖听罢,仰天大笑。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势,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 “好一个大慈悲!好一个顺应天意!”郭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双目圆睁,直视法王,“国师,你久居高原,不懂我中原汉人的骨气。我们种地为生,敬天法祖。只要有一口饭吃,没人愿意打仗。但你们蒙古人要夺我们的田地,杀我们的父母,抢我们的妻女。你们把我们当牛羊一样驱赶宰杀。” 郭靖往前迈出一步,脚下的泥水被他踩得四下飞溅。 “我郭靖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高深莫测的佛理。我只知道,有人要杀我的同胞,我就得站出来挡在前面。赵家皇帝昏庸,那是我们汉人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外族来替天行道!”郭靖的声音盖过了四周的风雨声,“你不用拿那些大道理来压我。今日只要我郭靖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踏过这片废墟!” 法王看着郭靖那双充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悸动。他修习佛法多年,自认心如止水,此刻却被郭靖这番质朴的话语撼动了心神。 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这种为了他人甘愿舍弃一切的纯粹,是法王在蒙古大军中从未见过的。 “既然郭大侠心意已决,多说无益。”法王放下双手,双腿微微分开,扎下马步。 他不再废话。言语无法说服一个心怀死志的殉道者,唯有用武道来做最后的了断。 法王体内真气运转。龙象般若功第九层的内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雨水落到法王周身三尺之内,竟被那股狂暴的纯阳真气直接蒸发,化作一团团白色的水汽。 法王那件大红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郭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面对第九层的龙象般若功,任何精妙的招式都没有用处。法王这是要用绝对的力量,硬碰硬地碾碎他。 他现在这副残躯,根本承受不住法王的一掌。 郭靖闭上眼睛。九阴真经的总纲在脑海中流转。他放弃了对体内伤势的压制,将那些散落在四肢百骸、经脉断裂处的真气,全数汇聚到丹田之中。 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这便是武学中极为罕见的“回光返照”之境。以彻底损毁根基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的巅峰战力。这一击之后,无论胜负,郭靖都绝无生还的可能。 郭靖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浑浊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中透出慑人的精光。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依旧是降龙十八掌中最刚猛的一招——亢龙有悔。 法王见郭靖出掌,大喝一声,右掌平平推出。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带着九龙九象的巨力。 两人的手掌在半空中相遇。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双掌相交的瞬间,周围的风雨全被排开,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紧接着,两股绝顶的内力开始疯狂绞杀。 郭靖脚下的废墟承受不住这股重压,石块和泥土寸寸碎裂。他的双腿膝盖以下,硬生生陷进了泥地里。 法王面色凝重。他感觉到郭靖掌心传来的力量,并非单纯的刚猛。那股力量中融合了九阴真气的阴柔与连绵。降龙十八掌的至刚,加上九阴真经的至柔,阴阳互济,生生不息。 更让法王心惊的是郭靖的意志。 法王的龙象般若功,讲究的是以外力降服内心,以霸道碾压一切。他每一分力道,都在试图摧毁郭靖的防线。但他发现,郭靖的掌力就像是一堵用血肉筑起的城墙。任凭他的力量如何冲击,那堵城墙始终屹立不倒。 郭靖的口鼻开始往外渗血。他体内的经脉在法王霸道内力的冲击下,正在一寸寸断裂。但他没有后退半步。他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的一丝精血也转化为真气,顺着右臂送入掌心。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雨中。 远处的伯颜看得心惊肉跳。他本以为法王出手,一招就能将郭靖毙于掌下。谁知这郭靖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与国师拼了个旗鼓相当。 伯颜握着马鞭的手心全是汗水。他生怕法王有个闪失。若是国师败了,这襄阳城他今天还真就拿不下来了。 “国师!别跟他耗!杀了他!”伯颜忍不住大声呼喊。 法王对伯颜的叫喊充耳不闻。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与郭靖的内力比拼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法王渐渐占据了上风。郭靖毕竟重伤在先,回光返照的力量再强,也无法持久。郭靖掌心传来的抵抗力开始减弱。 法王知道,郭靖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法王感觉到郭靖的掌力发生了变化。那原本刚柔并济的真气,突然放弃了所有的防守,化作一股纯粹的攻击力,顺着法王的掌心,直冲他的经脉。 郭靖这是要同归于尽! 法王大惊失色。他急忙催动十成内力,护住心脉,同时右掌猛地发力,想要震开郭靖。 “砰!” 一声闷响。两股力量终于爆发。 郭靖的身体被震得向后滑行了数尺,双腿在泥地里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他停下身形,依旧保持着出掌的姿势。 法王也被震得连退三步。他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碎裂成齑粉。他站稳脚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险些吐出鲜血。他强行咽下那口血,抬头看向郭靖。 郭靖立在风雨中。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上的衣甲残破不堪,鲜血顺着衣角滴落,将脚下的泥水染得通红。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南方。那是临安的方向,也是叶无忌带着黄蓉和郭芙突围的方向。 郭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他没有倒下,但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代大侠,力竭而亡。至死,他都没有向蒙古人弯下他的脊梁。 法王看着郭靖屹立不倒的遗体,心头大震。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回味着刚才郭靖最后那一击。郭靖明明可以防守,多撑片刻,但他却选择了放弃防守,将所有的力量用于进攻。那是一种完全忘我的境界。 法王苦练龙象般若功数十载,一直卡在第九层无法突破。他日思夜想,都在追求更强的力量,追求天下第一的虚名。他以为,只要力量足够大,就能降服一切。 但今天,郭靖给他上了一课。 真正的强大,不是降服别人,而是降服自己。郭靖心中没有自己,只有天下百姓,只有家国大义。所以他能爆发出超越肉体极限的力量。 “无我,方能无畏。无畏,方能降龙伏象。”法王喃喃自语。 困扰他多年的武学障,在这一刻,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他感觉到,突破第十层的契机,就在眼前。 法王双手合十,对着郭靖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郭大侠,你赢了。”法王轻声说道。他赢了比武,却输了境界。 远处的伯颜见郭靖久久不动,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他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郭靖已经气绝身亡。 狂喜涌上伯颜的心头。 最大的绊脚石终于被踢开了。襄阳城,大宋的门户,彻底向他敞开了大门。 伯颜举起手里的马鞭,指着郭靖的遗体,大声下令:“郭靖已死!全军听令!立刻入城!城内凡有抵抗者,杀无赦!给我把这襄阳城洗劫一空,犒劳三军!” 伯颜终于露出了他残忍的獠牙。他之前的承诺,不过是用来消磨郭靖意志的谎言。现在郭靖死了,谁还能阻挡蒙古铁骑的屠刀?他要用满城百姓的鲜血,来洗刷今日蒙古大军受到的屈辱。 上千名蒙古前锋营将士举起弯刀,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准备冲进那座失去庇护的城池。 “慢着。” 金轮法王转过身,面向伯颜。他依旧空着双手,但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却让那些准备冲锋的蒙古兵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伯颜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看着法王,眉头紧皱。 “国师,你这是何意?”伯颜压住心头的不悦,大声质问,“郭靖已死,我大军入城理所应当。你为何阻拦将士们建功立业?” 法王迈步走向伯颜。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 “大帅莫非忘了你与郭靖的约定?”法王直视伯颜的眼睛,“三局两胜。第一场郭靖杀了尼摩星,算他输。第二场他击败了尹克西,算他赢。这第三场,我与他比拼内力。” 法王停顿了一下,指着郭靖的遗体:“他接下了我十成内力的一掌,至死未退半步。这一场,算平局。按照规矩,大军入城可以,但必须秋毫无犯。不许屠城,不许抢掠。” 伯颜气极反笑。他觉得这和尚简直是念经念傻了。 “国师!你搞清楚状况!” 伯颜用马鞭指着法王,语调变得严厉起来,“郭靖是个死人!死人怎么能算平局?我大蒙古二十万大军在这城下耗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弟兄?现在城破了,你不让弟兄们拿点补偿,我怎么向各部首领交代?怎么向大汗交代?” 伯颜开始用大汗和全军的利益来施压。他绝不允许一个和尚来干涉他的军事指挥权。 “这城里的百姓,都是大汗的子民。你屠杀大汗的子民,才是没法向大汗交代。”法王不为所动,他搬出大汗来反制伯颜。 “少拿大汗来压我!”伯颜急了,他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我是三军统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天这襄阳城,我屠定了!谁敢阻拦,就是违抗军令!” 伯颜一挥手,大喝一声:“阿术!带人冲进去!” 副将阿术抽出弯刀,准备越过法王,带兵入城。 法王眼神一凛。他右掌抬起,隔空向下一按。 龙象般若功的掌力透体而出。阿术面前的泥地轰然炸开,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泥水溅了阿术一身。 阿术吓得连退数步,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我看谁敢动。”法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伯颜勃然大怒。他没想到法王竟然敢当众抗命。 “金轮法王!你要造反吗?”伯颜指着法王怒吼,“你不过是大汗封的一个国师,真把自己当成这二十万大军的主子了?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周围的怯薛军将士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弹。 法王不仅是国师,更是密宗的领袖。蒙古军中,有大量信奉密宗的将士。法王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甚至比伯颜这个统帅还要高。若是真对法王动手,只怕立刻就会引起军中哗变。 伯颜见无人听令,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今天无法绕过法王去屠城了。 法王看着气急败坏的伯颜,语气缓和了几分。他知道不能把伯颜逼得太紧,否则真的会酿成兵变。 “大帅。” 法王双手合十,“郭靖乃是一代大侠,他用自己的命换了这满城百姓的命。我敬他是条汉子,愿意守这个规矩。你若是执意屠城,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说我大蒙古言而无信,只会激起中原武林和百姓更强烈的反抗。这于大汗的一统大业,百害而无一利。” 法王给了伯颜一个台阶下。 伯颜咬着牙,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法王说得有理,而且他现在也指挥不动那些信奉密宗的士兵。若是强行屠城,不但得罪了法王,还会留下话柄。 “好!好一个慈悲为怀的国师!”伯颜收起马鞭,恶狠狠地盯着法王,“今天本帅就给你这个面子。传令下去,大军入城,接管防务。不许杀戮平民,违令者斩!” 伯颜妥协了。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转头看向郭靖的遗体,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来人!把郭靖的尸体给我剁碎了喂狗!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悬挂在襄阳城头,暴尸三日!”伯颜下达了另一道命令。他不能屠城,就要拿郭靖的尸体泄愤,以此来震慑城内的百姓。 两名蒙古士兵提着刀,走向郭靖的遗体。 “退下。”法王再次出声制止。 他迈步走到郭靖的遗体旁,宽大的袈裟一挥,将那两名士兵挡在丈外。 “国师!你还要干什么?”伯颜彻底暴怒了,“活人不让杀,死人你也要护着?你到底是我大蒙古的国师,还是他南朝的护法?” 法王没有理会伯颜的叫嚣。他脱下身上那件大红袈裟,轻轻盖在郭靖残破的遗体上。 “郭大侠生前受尽苦楚,死后当享安宁。”法王转过身,看着伯颜,目光不怒自威,“他的遗体,由我带回大都,交由大汗亲自发落。谁若敢动他一根头发,便先问过我这双肉掌。” 伯颜看着法王那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今天什么也做不成了。他恨恨地跺了跺脚,调转马头。 “我们走!”伯颜带着亲卫,气急败坏地冲向襄阳城门。 第421章 血债血偿 雨势未减。 黑风林内,树影婆娑。 叶无忌双足落地。脚下枯枝断裂,发出脆响。 他左臂一松,将黄蓉放了下来。 黄蓉脚跟没站稳,身子往前倾。叶无忌右手顺势揽住她的腰。掌心贴在那湿透的绸缎上。 衣料紧贴肌肤。黄蓉丰润的曲线展露无遗。高挺的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腰肢纤细,臀部饱满。那双长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叶无忌视线扫过。他在脑海中品评。这身段,这韵味,当真绝佳。 他手指在黄蓉腰间捏了一把。 黄蓉身躯微颤。她抬头看了叶无忌一眼。眼眶通红,神色凄楚。她没有出声责怪。襄阳城破,结发丈夫生死未卜。她肚里全乱了。往日的端庄矜持,在这荒郊野岭的雨夜里,全被恐惧冲散。她甚至潜意识里依赖着叶无忌掌心传来的热力。 杨过拉着郭芙从后方赶来。 郭芙满脸泥污。她甩开杨过的手,跑到黄蓉身边。 “娘!”郭芙抱住黄蓉的手臂,放声大哭。 黄蓉拍着郭芙的后背。她眼底满是绝望,望着来时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 林子外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张猛提着斩马刀,带着一队残兵冲进树林。 众人东倒西歪,瘫坐在泥水里喘息。 叶无忌上前两步。 “清点人数。”叶无忌吩咐张猛。 张猛抹去脸上的雨水。他转身在人群中清点。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张猛走回叶无忌身前。 “回叶少侠。突围出来的兄弟,全在这里了。拢共一千二百人。”张猛嗓音沙哑,“三十个小队,散在城里。能冲出鞑子包围圈的,就剩这些。” 人群中传出低声的抽泣。 一名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他是青城派的长老,名叫余沧水。 余沧水走到空地中央。他环视四周的残兵。 在场的众人,多是敬佩郭靖郭大侠的为人,才自发前来共守襄阳,本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余沧水不同,他不过是个投机分子,本想着来襄阳城守城“镀个金”,博个抗蒙义士的侠义名声,日后回青城派也好增加争夺掌教之位的筹码。 谁知如今城破,跟着突围出来后眼看真要搭上性命,他自然是怂了,心里只盘算着如何向蒙古人摇尾乞怜来脱身。 “诸位同道。大宋军的弟兄们。”余沧水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襄阳城已经丢了。郭大侠被困在城内,九死一生。咱们这一千多人,缺医少药,兵器残破。该何去何从?” 众人抬头看着他,目光多是坚毅与决绝,无人答话。 余沧水见无人响应,咬了咬牙,转身面向叶无忌。 “叶少侠武功盖世。带我们冲杀出来,余某感激不尽。”余沧水拱了拱手,改换了语调,“不过,这前路漫漫。咱们带着两位女眷,还要躲避蒙古大军的追捕。这根本行不通。” 张猛握紧刀柄:“余长老,你这话何意?你想扔下黄帮主和郭大小姐?” 余沧水索性撕破脸皮,摆摆手道:“张将军莫急。余某只是就事论事。蒙古大军二十万。伯颜大帅有令,只诛首恶,余者不究。大汗也下达了恩旨,只要放下兵刃,便可保全性命。咱们何必为了一个注定灭亡的朝廷,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张猛大怒:“你放屁!鞑子的话你也信?他们屠城的时候,可曾讲过信用!” 余沧水冷笑一声。他有备而来。 “张将军,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余沧水指着地上的伤兵煽动道,“你看看这些兄弟。腿断了,胳膊折了。没有草药,伤口发炎化脓,不出三天全得死。咱们回去投降,至少能求点伤药保命。好死不如赖活着。大势所趋,大宋气数已尽。咱们顺应天命,有何不可?” 余沧水看向黄蓉:“黄帮主。郭大侠为了他自己的名节,把满城百姓拉下水。你现在还要拉着我们这群残兵败将去死?你若真有侠义心肠,就该自己去向蒙古人投诚,换我们一条生路!” 这话极度恶毒。把逃命的懦弱,包装成了为了伤兵请命的大义。 黄蓉冷冷地看着他。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余沧水的底细和心思她早就一清二楚。此人不过是个贪生怕死、沽名钓誉之徒。之前他在城头确实出力守城,黄蓉觉得大敌当前,这点镀金的小心思无伤大雅,便未曾点破。可眼下他居然临阵脱逃甚至鼓动投降,自然绝不能容忍。 还没等黄蓉开口,郭芙已气得浑身发抖。她拔出长剑,指着余沧水。 “你这无耻之徒!我爹爹为了襄阳流尽了血,你竟然如此污蔑他!”郭芙大骂。 余沧水不退反进。他迎着剑锋走上一步。 “郭大小姐。你爹是英雄。可英雄不能当饭吃。”余沧水摊开双手,继续对着周围的人煽动,“弟兄们。咱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咱们死了,谁来养活他们?郭靖自己求名,咱们不陪他玩了!愿意活命的,跟我走!咱们回去找蒙古人,献上降表,求条活路!” 虽然大部分群豪对郭靖忠心耿耿,不为所动,但在绝境与伤痛的折磨下,人群中还是有了些许骚动。几个意志薄弱或重伤难熬的士兵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在生死面前动摇了。 叶无忌冷眼旁观。他看着余沧水表演完毕。 对付这种借着大义谋私利的小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叶无忌迈开脚步。他走向余沧水。 “你说大势所趋?”叶无忌开口发问。 余沧水挺起胸膛:“不错。蒙古铁骑席卷天下。南朝皇帝偏安一隅。这不是大势是什么?” 叶无忌点点头:“你回去投降。你拿什么做投名状?” 余沧水面皮一僵。他眼珠转动。 “这不用你管。我们诚心归顺,大汗自然接纳。”余沧水强辩。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叶无忌拆穿他的心思,“你回去投降。蒙古人第一句话就会问你,郭靖的家眷在哪里。你交不出黄蓉和郭芙,蒙古人会信你?你煽动这些人跟你走,无非是想拉拢人手,把他们当成你升官发财的垫脚石。真到了蒙古营帐前,你第一个就会把这些伤兵卖了,换你自己的富贵。” 余沧水被戳中痛处。他恼羞成怒。 “血口喷人!”余沧水拔出腰间长剑,“你一个黄毛小子,懂什么天下大势!我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言惑众之徒!” 余沧水长剑刺出。青城派的松风剑法展开。剑影如风,直奔叶无忌咽喉。 叶无忌不闪不避。他右手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 全真剑法中的一招“分花拂柳”,被他用手指使出。 两根手指夹住余沧水的剑锋。 先天功内力顺着手指吐出。 “叮”的一声脆响。长剑断为两截。 余沧水大骇。他想弃剑后退。 叶无忌左手化掌。九阳真气汇聚掌心。 一掌拍在余沧水胸口。 骨骼碎裂声响起。余沧水向后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上。 鲜血狂喷。余沧水滑落到泥地里。抽搐两下,断了气。 全场鸦雀无声。 叶无忌收回手。他拍了拍衣袖上的雨水。 “还有谁想去投降的,站出来。”叶无忌环视全场。 那几个站起来的伤兵吓得连连后退,重新坐回地上。 张猛举起斩马刀。 “谁敢动摇军心,老子活劈了他!”张猛大吼。 叶无忌走到空地正中。 “你们听好。回去投降,就是死路一条。蒙古人连屠数十城,何时留过活口?”叶无忌声音平稳,传遍全场,“你们跟着我,只要活下去,就有重建家园的机会。想要命的,就闭上嘴,听我号令。” 齐声应诺。再无人敢有异议。 叶无忌确立了绝对的指挥权。 他转身走回黄蓉身边。 黄蓉靠在一棵树干上。她双臂抱在胸前,身体不住发抖。 郭芙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 “师弟。带芙妹去那边生火。把伤兵安置好。”叶无忌吩咐杨过。 杨过点头。他拉着郭芙的手臂。 “芙妹,走吧。师兄会照顾好郭伯母的。”杨过把郭芙拉走。 树下只剩叶无忌和黄蓉两人。 黄蓉嘴唇发白。她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火光冲天。 “靖哥哥……”黄蓉喃喃自语。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有预感。郭靖出事了。 叶无忌走上前。他在黄蓉身前蹲下。 他伸出双手,握住黄蓉冰凉的手掌。 黄蓉本能地往回缩。 “放开我。”黄蓉低声抗拒。她顾忌自己的身份。这里虽然暗,但周围全是人。 叶无忌没有松手。他手上加力,将黄蓉的双手牢牢攥在掌心。 阴阳轮转功的内力顺着掌心传导过去。 黄蓉体内真气受到牵引。酥麻感从手腕蔓延至全身。她原本僵硬的身躯软了下来。 这种功法极其霸道。两人有过肌肤之亲。真气交融之下,黄蓉根本无法抵挡叶无忌的触碰。 她身子瘫软,靠向叶无忌。 叶无忌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你冷静点。”叶无忌贴着黄蓉的耳畔说话。呼吸打在黄蓉脖颈上。 黄蓉羞愤交加。她想要推开叶无忌,双手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你别这样……别人会看见。”黄蓉声音发颤。她紧紧咬着下唇。 叶无忌轻笑一声。他在黄蓉丰满的臀肉上捏了一把。 黄蓉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叶无忌怀里钻得更深了。 “看见又如何?”叶无忌语气霸道,“郭伯伯把你托付给我。你现在是我的人。我抱我自己的女人,谁敢多嘴?” 黄蓉眼泪流得更凶了。 “靖哥哥还在城里。我怎么能……怎么能和你……”黄蓉满心负罪。 叶无忌收起笑容。他板起脸。 “郭伯伯求仁得仁。他选了这条路。他不要你陪他死。”叶无忌直视黄蓉的眼睛,“你现在若是垮了。芙妹怎么办?这些跟着你逃出来的兄弟怎么办?” 黄蓉避开叶无忌的目光。她无言以对。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不要做蠢事。”叶无忌手掌贴在黄蓉的后背上,缓缓注入真气,替她驱散寒气,“从今天起,你不是郭夫人。你是黄蓉。是我叶无忌的女人。我会护着你,护着芙妹。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边。” 这番话狂妄至极。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黄蓉闭上眼睛。她放弃了挣扎。 郭靖给不了她的温存和霸道,叶无忌全给了。郭靖为了大义可以舍弃她。但叶无忌却把她放在第一位。这种强烈的反差,彻底击溃了黄蓉的心理防线。 她在绝望中抓住了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黄蓉双手环住叶无忌的腰。她把脸埋在叶无忌的胸膛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叶无忌抚摸着黄蓉的秀发。他感受着怀中这具成熟躯体的温软。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这个名满天下的女诸葛,彻底归心了。 雨渐渐小了。 残兵们在林中生起了几堆篝火。 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张猛安排了几个暗哨在林子边缘警戒。 叶无忌抱着黄蓉,走到一处避风的岩石后。 他脱下自己外层的长袍,铺在地上。扶着黄蓉坐下。 黄蓉经过刚才的发泄,情绪稳定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苍白。 她看着叶无忌。眼神中多了一分依赖。 叶无忌看着黄蓉恢复生气的模样。他伸出手,挑起黄蓉的下巴。 “这才是我的好蓉儿。”叶无忌调笑一句。 黄蓉脸颊飞起红晕。她拍开叶无忌的手。 “没大没小。”黄蓉娇嗔一句。语气中听不出责怪的意味。 两人正说着话。 天空云层中传来两声高亢的鸣叫。 声音穿透风雨,传遍整个黑风林。 黄蓉身子一僵。她站起身。 “是双雕!”黄蓉仰头看着夜空。 两只巨大的黑影穿破云层,盘旋着降落在林中空地上。 正是郭靖和黄蓉豢养的那对白雕。 两只白雕羽毛凌乱。身上沾满血迹。其中一只的翅膀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它们落地后,发出悲鸣。 黄蓉跌跌撞撞地跑向双雕。 郭芙和杨过也围了过来。 黄蓉抱住那只受伤的白雕。白雕用脑袋蹭着黄蓉的脸颊。 黄蓉视线落在白雕的爪子上。 那里绑着一块染血的布条。 黄蓉双手发抖。她解下那块布条。 布条是用郭靖衣服上的布料,上面并没有写任何内容。 没有字,便已经说明了问题。 她眼前发黑。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叶无忌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将黄蓉接在怀里。 布条飘落在泥地上。 杨过捡起布条。他看了一眼,面无血色。 郭芙凑过去看。 “爹!”郭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水里。 襄阳城,终究还是没能守住。那个镇守襄阳二十年的大侠,战死了。 林子里的残兵们听见郭芙的哭喊。纷纷围拢过来。 张猛丢下手里的斩马刀。双膝跪地,朝着襄阳城的方向重重磕头。 “郭大侠!”张猛虎目含泪,悲呼出声。 上千名残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军心在这一刻,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主心骨死了。他们的信仰崩塌了。 叶无忌抱着昏迷的黄蓉。他面色冷峻。 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蒙古人的追兵随时会到。 他必须稳住局面。 叶无忌将黄蓉交给杨过。 “照顾好她。”叶无忌交代。 他转过身,面对着跪满一地的残兵。 叶无忌提气丹田。先天功真气运转。 “都给我站起来!”叶无忌发出一声暴喝。声如洪钟,压过了全场的哭声。 众人被震得耳膜发麻。纷纷抬起头看着叶无忌。 “哭什么!郭大侠用命换了你们逃出来的机会。你们在这里哭,对得起他流的血吗?”叶无忌厉声训斥。 张猛擦干眼泪。他捡起斩马刀站了起来。 “叶少侠说得对。咱们不能在这等死。”张猛大声呼应。 残兵们陆陆续续站起身。 叶无忌看着众人。 “郭大侠不在了。但这仇,咱们得报。这江山,咱们得夺回来。”叶无忌拔出腰间长剑,剑指夜空,“从今往后,我叶无忌带着你们打。蒙古人杀我们多少兄弟,我们就杀他们多少鞑子!血债,必须血偿!” 这番话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全是实打实的杀伐之气。 残兵们眼中的迷茫退去。怒火燃烧起来。 “血债血偿!”张猛举刀高呼。 “血债血偿!”上千人齐声怒吼。 第422章 剑指西蜀 黑风林的夜,雨水停歇。篝火劈啪作响。 叶无忌坐在青石上。他目光下移,落在黄蓉身上。黄蓉衣衫半干,紧贴着肌肤。那高挺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腰肢纤细,臀部饱满。 叶无忌在心底暗赞。这般熟透了的韵味,世间少有。 他收回视线,扫视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杨过、张猛,还有几个残兵头目。 “各位。”叶无忌开口,声音传开,“襄阳丢了。郭伯伯战死。咱们这一千二百人,算是彻底断了根。南宋朝廷指望不上。今后往哪走,大家拿个主意。” 话音落下,四下无声。残兵们面面相觑。 张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他站起身,抱拳行礼:“叶少侠。咱们本就是大宋军卒。虽说襄阳破了,可南边还有大片江山。依我看,咱们顺着汉水南下,去江陵。那里有吕文德大帅的兵马。咱们归建,重整旗鼓,再和鞑子干。” 旁边一个穿着宋军武官服饰的胖子站了起来。此人名叫马统,是原襄阳城里的军需官。平时躲在后面克扣军饷,城破时搜刮了营中细软跑得最快。 “张将军所言极是。”马统挺起大肚子,脸上堆起虚伪的愁容,“不过,咱们得讲究个轻重缓急。咱们这一千多人里头,有三百多号重伤员。缺医少药,走起路来慢吞吞。” 马统指着不远处躺在泥地里呻吟的伤兵,语气变得狠毒:“蒙古人的轻骑兵可不是吃素的。带着这些累赘,咱们谁也活不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保全大局,只能委屈这些兄弟留下来断后了。” 张猛双目圆睁:“马胖子!你放什么狗屁!这些兄弟是为了守城才受的伤!你让他们断后,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马统冷哼一声,他搬出自己的官阶来压人:“张猛!你懂不懂规矩!我好歹是个正六品的武官!我这也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着想!咱们把黄帮主和郭大小姐安安全全护送到临安。官家念在郭大侠殉国的份上,定会重重恩赏。黄帮主,你说是吧?” 马统转向黄蓉,搓着双手,满脸谄媚:“郭大侠这一死,您孤儿寡母的。到了临安,下官定会在朝中权贵面前替您走动走动。咱们拿着朝廷的赏赐,在西湖边上买个大宅子,吃香喝辣,岂不快哉?何必带着这群断胳膊缺腿的泥腿子在山里受罪?” 马统的算盘打得很精。他把伤兵当成累赘,把黄蓉当成他升官发财的筹码。他甚至走到一个断了腿的伤兵跟前,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的伤口:“别嚎了!能为大局牺牲,是你们的福气!” 那伤兵疼得满地打滚。这种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卑劣行径,展露无遗。 叶无忌冷眼看着马统。他没有拔剑。他看向张猛。 “张猛。”叶无忌叫了一声。 张猛会意。他早憋了一肚子火。他拔出斩马刀,大步迈上前。 “你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你敢动我,就是造反!”马统吓得连连后退,搬出大帽子来吓唬人。 张猛根本不听他废话。手起刀落。一颗肥大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了老高。 “老子最恨卖兄弟的畜生!”张猛朝马统的尸体啐了一口。 残兵们大声叫好。 叶无忌站起身。他走到篝火旁。 “张猛的提议,不行。”叶无忌直接否决,“吕文德若是想救襄阳,早就发兵了。他拥兵自重,只顾保全自己的实力。咱们这支残兵去了江陵,他第一件事就是缴了咱们的兵器,把咱们打散编入炮灰营。咱们在他眼里,不是抗蒙的义士,是抢他功劳的眼中钉。” “况且吕文德是吕文焕的弟弟,吕文焕如今做了降兵,吕文德的态度也不好琢磨。不可将宝压在他身上。” 张猛愣住。他仔细一想,吕文德平时的做派,确实干得出这种事。他颓然坐下。 杨过见状,走上前来。“师兄。既然朝廷靠不住,咱们不如去终南山。全真教在那里经营多年,地势险要。咱们躲进山里,蒙古人也拿咱们没办法。实在不行,就去古墓。” 叶无忌看向黄蓉。黄蓉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她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过儿,终南山不可行。”黄蓉条理清晰地分析,“全真教乃是道家清修之地。咱们这里有一千多号人,每天光是吃喝拉撒就是个大数目。终南山产粮不多,根本养不活这么多张嘴。” 杨过挠了挠头,退到一旁。他向来只管冲杀,这等筹谋大事,他确实不在行。 “那依黄帮主之见,咱们该去哪?”张猛开口询问。 黄蓉抬头看向南方。“去江南。”黄蓉说出自己的盘算,“江南富庶,鱼米之乡。我丐帮在江南各大城池都有分舵。只要到了那里,我便能召集丐帮弟子,筹集粮草兵器。咱们以江南为根基,招兵买马,再图北伐。” 叶无忌看着黄蓉。火光映照下,黄蓉的脸庞透着成熟女子的果敢。他心底暗自赞叹,这女人不仅身段诱人,这份见识和统筹能力,确实是世间罕有。只是,去江南也是死路一条。 “蓉儿,江南去不得。”叶无忌开口。他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省去了伯母的称呼,直接叫了蓉儿。 黄蓉身子微颤。她听出了叶无忌话语中的霸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般称呼,她双颊泛起红晕,却出奇地没有出声反驳。 郭芙在一旁听得真切,她瞪大眼睛看着叶无忌,又看了看母亲,满脸疑惑。但大敌当前,她也没敢插嘴。 “为何去不得?”黄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出声询问。 “江南是南宋朝廷的腹地。皇帝老儿和满朝文武都在临安。”叶无忌剖析局势,“咱们带着一千多百战精锐,还有你这位一呼百应的丐帮帮主,大张旗鼓地进入江南。你猜临安城里的那位官家会怎么想?” 叶无忌冷笑两声:“他不会觉得咱们是去抗蒙的。他只会觉得咱们是去造反的。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本就让朝廷忌惮。咱们去了江南,还没等招兵买马,朝廷的剿匪大军就先到了。咱们这是自投罗网。” 黄蓉哑口无言。她关心则乱,只想着丐帮的势力,却忘了朝廷的猜忌之心。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去哪都不成,难道真要在这荒郊野岭等死? 就在这时,林子外围传来极其轻微的树叶摩擦声。叶无忌耳朵微动。他反手握住剑柄。九阳真气灌注全身。 “谁!滚出来!”叶无忌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梢上飘落。轻功之高,在场众人竟无一人察觉他们是如何靠近的。 来人一青一绿。青衫老者面容清癯,神色孤傲。手中握着一管玉箫。正是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绿裙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淡雅如兰。手中握着一柄短剑。是程英。 “爹!”黄蓉惊呼出声。她快步迎上前去。 郭芙也跟着跑了过去:“外公!” 黄药师摸了摸郭芙的脑袋,视线越过黄蓉,冷冷地盯着叶无忌。 叶无忌松开剑柄。他看着程英。程英也正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关切。叶无忌视线下移,扫过程英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和裙摆下露出的半截小腿。这恬淡的性子,配上这等身段,别有一番风味。 “黄岛主。程英姑娘。你们去哪儿了?城破时就不见你们!”叶无忌上前打招呼。 黄药师冷哼一声,没有搭理叶无忌。 程英走上前,对着叶无忌盈盈一拜。“叶大哥。师父和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程英柔声解释,“襄阳城破时,师父看蒙古轻骑兵分多路包抄。怕你们被伏击,便带我在外围清扫。这一路上,师父杀了三十多个蒙古探子。直到确认没有追兵,我们才现身。”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这一路逃得这么顺利,原来是黄药师在暗中护航。 “多谢黄岛主出手相助。”张猛带头道谢。 黄药师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冷淡。“老夫不是来救你们的。老夫是来带我女儿和外孙女走的。” 黄药师转头看向黄蓉:“蓉儿。靖儿那傻小子求仁得仁,死在襄阳,全了他的忠义。老夫不拦他。但这南宋朝廷气数已尽,烂泥扶不上墙。你还要跟着这群残兵瞎折腾什么?收拾东西,带上芙儿,跟爹回桃花岛。外面的事,咱们不管了。” 黄药师这番话,透着宗师的孤高,也透着对世俗王朝的彻底失望。他向来行事乖张,不拘泥于礼法大义。在他看来,天下谁当皇帝都一样,保全自己的骨肉才是正理。 郭芙抓着黄药师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她从小娇生惯养,今夜经历了生死大劫,早就吓破了胆。听到能回桃花岛,她心里是一百个愿意。 “娘,咱们跟外公回去吧。我不想打仗了。”郭芙哀求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黄蓉身上。她是丐帮帮主,也是这支残兵的精神支柱。如果她走了,这队伍人心就散了。黄蓉立在原地。她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女儿。她的视线最终越过他们,落在了叶无忌的身上。 叶无忌站在篝火旁,身姿挺拔。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狂放。 黄蓉心里乱作一团。回桃花岛,余生便是在岛上听海风,守着郭靖的牌位了此残生。 那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郭靖为了大义,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乱世里。她尽了做妻子的本分,陪他守了二十年襄阳。如今郭靖死了,她还要继续为那个虚无缥缈的侠义之名活下去吗? 叶无忌不同。叶无忌霸道,毫不掩饰对她的占有欲。 在信阳城的那段日子,叶无忌带给她的那种刺激,那种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温存,是郭靖从未给过她的。 她练了阴阳轮转功,体内真气与叶无忌互通。只要靠近叶无忌,她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发软。 她是个正常的女人,她渴望男人的疼爱。她离不开叶无忌。哪怕背负骂名,哪怕被世人戳脊梁骨,她也不想再回那个冷冰冰的桃花岛了。 “爹。”黄蓉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走。” 黄药师面色变暗。“你说什么?” “我不回桃花岛。”黄蓉迎着父亲凌厉的目光,“靖哥哥的仇还没报。这上千名跟着我逃出来的兄弟,我也不能扔下他们不管。我要留下来。” 黄药师怒极反笑。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黄蓉若是真为了大义,刚才就不会犹豫。黄药师的目光在黄蓉和叶无忌之间来回扫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女儿看叶无忌的那种眼神,分明是女子看情郎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拉扯不断的缠绵。 “你是为了这群残兵,还是为了这个姓叶的小子?”黄药师毫不留情地点破。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张猛等人瞪大眼睛,不敢出声。郭芙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黄蓉面色惨白,双唇发抖。她被父亲当众揭穿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羞愤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岛主。”叶无忌大步上前,挡在黄蓉身前,直面黄药师的威压,“郭伯伯临终前,将蓉儿托付给我。我答应过郭伯伯,会护她周全。她现在是我的人。谁也带不走她。” 叶无忌这番话,直接把关系挑明了。他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将黄蓉护在身后。黄蓉躲在叶无忌宽阔的后背处。那股熟悉的安全感再次包围了她。她伸手攥住叶无忌的衣角,眼泪夺眶而出。她不再反驳,默认了叶无忌的宣告。 黄药师勃然大怒。他平生最恨繁文缛节,但也受不了女儿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郭靖尸骨未寒,女儿就跟了这个毛头小子。 “好狂妄的小子!老夫今日便毙了你,替郭靖清理门户!”黄药师玉箫举起。碧海潮生按玉箫。强横的内力激荡开来。地上的积水被内力逼得向四周退散。 叶无忌丝毫不惧。他体内九阳、九阴、先天功三股内力同时运转。衣袍鼓胀。他双手握拳,骨节咔咔作响。真要打起来,他未必输给黄药师。 “师父!不要!”程英急忙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叶无忌面前。 程英转头看着黄药师,眼眶微红:“师父。叶大哥一路护我,几经生死。您若杀他,便连徒儿一起杀了吧。” 程英性子恬淡,从不与人争抢。但在此刻为了叶无忌,她却展现出了罕见的决绝。黄药师看着挡在前面的程英,又看看躲在叶无忌身后的黄蓉。他举起的玉箫停在半空。两个徒弟,一个女儿,全护着这小子。 黄药师长叹一声。他收起玉箫。“女大不中留。老夫管不了你们了。” 黄药师转头看向叶无忌,语气森寒:“姓叶的。你既然要把他们留下,你打算带他们去哪送死?江南去不得,终南山去不得。这天下,还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叶无忌收起内力。他拍了拍程英的肩膀,示意她退下。叶无忌走到空地中央。他环视众人,拔出长剑,在泥地上画了一幅粗略的地图。 “咱们不去江南,不去终南山。”叶无忌剑尖点在地图的西边,“咱们去蜀中。” 众人皆是一愣。张猛凑上前看。 叶无忌收剑入鞘。他开始阐述自己的战略。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叶无忌条分缕析,“蜀中地势险要,四周皆是高山深谷。蒙古人的铁骑在平原上所向披靡,但到了蜀中的山道上,马匹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下马步战。咱们据险而守,蒙古人来多少死多少。” 叶无忌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其次,四川盆地沃野千里,物产丰饶。咱们这一千多人去了,可以开荒屯田,自给自足。不用看南宋朝廷的脸色,也不用去抢百姓的口粮。咱们在那里休养生息,招揽流民,扩充兵马。” 叶无忌看向黄蓉:“蓉儿。丐帮在蜀中也有分舵。你出面整合蜀中的武林同道。咱们把整个四川打造成一个铁桶。南宋朝廷管不到咱们,蒙古人打不进来。这才是咱们真正的立足之地。” 这番话有理有据,将地利、人和、粮草算得清清楚楚。篝火旁的残兵们听得热血沸腾。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看到了建功立业的门路。 “好!就去蜀中!咱们自己干!”张猛大声附和。 杨过也拍手叫好:“师兄这计策妙极!咱们在蜀中做个土皇帝,气死临安那帮狗官!” 黄蓉美目流转,看着叶无忌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崇拜。她精通兵法,自然明白叶无忌这招退守巴蜀是当前局势下的最优解。这男人不仅武功高绝,这份谋定天下的胸襟,更是远超郭靖。 黄药师站在一旁,听完了叶无忌的谋划。他低头沉思片刻,硬是找不出半点破绽。这小子,确实有几分王霸之气。 “哼。纸上谈兵。”黄药师冷哼一声,不愿折了面子,“蜀中多瘴气,山路崎岖。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还是个未知数。老夫懒得看你们送死。芙儿,跟我走。” 黄药师一把抓住郭芙的手腕。 郭芙哭喊着回头看黄蓉:“娘……” 黄蓉别过头,强忍着眼泪。她晓得,跟着父亲回桃花岛,对郭芙来说是最安全的。 “且慢。”叶无忌手中剑鞘一横,拦住了黄药师的去路。 黄药师目光一寒,冷冷道:“怎么?你连老夫的家事也要管?” 郭芙趁机挣脱了黄药师的手,躲到黄蓉身边,一双大眼睛却紧紧盯着叶无忌的背影。 叶无忌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黄岛主说我纸上谈兵,晚辈自然要将这兵法落到实处,好叫岛主安心。这蜀中虽大,但晚辈要去的,并非是盲目之地。” 他转过身,用剑鞘在地上那幅简图的偏西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今年是淳祐三年(1243年)。早在端平三年(1236年),蒙古大军就曾攻破成都府,如今川西一带十室九空,百废待兴。南宋朝廷在巴蜀的防线,如今大都收缩在东边的重庆府和夔州路一带,正忙着修筑山城。现在的川西平原,就是个宋军管不到、蒙古人不常驻的真空地带!” 叶无忌目光灼灼,声音掷地有声:“咱们不去重庆府看宋廷将领的脸色,咱们去灌县(今都江堰)与青城山一带!” 黄蓉聪慧绝顶,精通兵法地理,一点就透,当即美目一亮:“好计策!灌县扼守岷江,有都江堰水利之便。那里虽然因战乱荒芜,但只要引水开荒,沃野千里,第一年便能打下粮仓!而且背靠青城大山,若是蒙古铁骑再来扫荡,咱们随时可以退守崇山峻岭,据险而守!” 叶无忌赞赏地看了黄蓉一眼,点头道:“蓉儿说得不错。进可图谋成都平原,退可据守青城天险。咱们就在那里扎下根基,收拢当年被打散的川军残部和流离失所的百姓。不出三年,便能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黄药师听完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眼中的轻视终于彻底消散。 这小子连南宋在巴蜀的兵力收缩、成都平原的残破现状都了如指掌,连屯田的水利退路都算得清清楚楚,绝不是信口开河。 “爹……”黄蓉轻声唤道,“无忌的谋划确是当下破局的上上之策。芙儿跟着我们去青城山,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黄药师看着躲在黄蓉身后、满脸写着“我要留下”的郭芙,又看了看气定神闲、隐隐已有统帅之风的叶无忌。他沉默半晌,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罢了!”黄药师大袖一挥,冷哼一声,“既然你这小子连退路都算得如此精细,老夫若是再强行带人走,倒显得老夫不识兵法了。” 他身形一闪,犹如一只青色大鸟般掠向夜空,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在林间回荡:“姓叶的,若是蓉儿和芙儿在蜀中少了一根头发,老夫手里的玉箫,定要取你的项上人头!” 看着黄药师远去的背影,篝火旁的残兵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叶无忌则转过头,望向西南方向,缓缓拔出长剑直指夜空,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程英没有走。她安静地站在叶无忌身旁。叶无忌偏过头,看着程英那清丽的侧脸。他视线下移,扫过程英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嘴角微动。这淡雅如兰的程姨留下来,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寂寞了。 “传令下去。”叶无忌收回心神,对着张猛下令,“把兵器干粮收拾妥当。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向西进发,目标灌县!” “遵命!”张猛领命而去。 林子里忙碌起来。残兵们互相搀扶,包扎伤口,整理行装。叶无忌走到黄蓉身边。他伸出手,揽住黄蓉的腰肢。黄蓉顺势靠在他怀里。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一双素洁淡雅的眼睛看在眼里。 第423章 三三成军 黑风林的雨停了。云层散开,半轮残月挂在树梢。 林间空地上,一千二百名残兵横七竖八瘫坐在泥水里。草药早就用光了,三百多个受了重伤的兵卒靠着树干,死死咬着牙关,连痛呼声都不敢放开。 血腥气在林子里弥漫。叶无忌立在青石上,眉头皱起。 这支队伍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张猛提着斩马刀,在人群中穿梭,粗暴地踢醒几个睡死过去的兵卒,催促众人起身列队。 “都起来!拿好兵器!准备拔营!”张猛扯着嗓子大喊。 兵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稀稀拉拉站起身。 那些伤兵更是艰难,断了腿的只能靠同伴搀扶,伤了腹部的连腰都直不起来,疼得直抽冷气。队伍乱作一团,半天也排不出个阵型。张猛急得满头大汗,他晓得这样磨蹭下去,等天亮了谁也跑不掉。 叶无忌站在青石上,看着这盘散沙。他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脚程。依照这种行军速度,一天连三十里路都走不出去。 蒙古大军的游骑兵一人双马,最迟明日正午就能追上他们。 这群人若是这般模样走到蜀中,全得变成路边的枯骨。 必须下猛药,把这群人的精气神重新聚拢起来,否则他连带着黄蓉程英都要交代在这里。 一名穿着破烂铠甲的军官越众而出。此人名叫赵胜,原是襄阳右军的一名都头。他大步走到张猛跟前,一把按住张猛的手腕。 他早就盘算好了,带着伤兵必死无疑,不如趁机把累赘甩掉,自己还能落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张将军,不能这么走。”赵胜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急,眼睛却往叶无忌那边瞟。 张猛甩开赵胜的手,瞪起虎目:“不走留在这里等鞑子来砍头?” 赵胜转过身,面向站在青石上的叶无忌,拱手行了个军礼。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叶无忌做这个恶人。 “叶少侠,非是赵某怯战。”赵胜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咱们这一千二百人,是大宋在襄阳最后的火种。叶少侠有经天纬地之才,要带咱们去蜀中开创新局,赵某钦佩万分。但这行军打仗,讲究个兵贵神速。” 赵胜抬起手,指着那三百多个哀嚎的伤兵,拔高了嗓门,好让周围的完好兵卒都能听清。 他观察过,不少全须全尾的兵卒早就不耐烦照顾伤员了,这话定能引起共鸣。 “叶少侠请看。这三百多个重伤的弟兄,走一步喘三口,还要分出三百个完好的弟兄去搀扶。如此一来,咱们的行军速度比蜗牛还慢。蒙古人的轻骑兵转眼即至。咱们带着这些走不动的弟兄,那就是把所有人的命都拴在了阎王爷的柱子上。” 赵胜停顿片刻,抛出了他的最终目的。 “为了保全这八百多个能拿刀的弟兄,为了咱们日后能给郭大侠报仇雪恨。赵某斗胆进言,请叶少侠下令,将这三百伤兵留在黑风林。大局为重,这也是弃车保帅的兵家常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赵胜将抛弃同袍的懦弱行径,巧妙包装成了大局着想的壮举,连郭靖的仇恨都搬出来压人。 张猛气得浑身发抖,他最见不得这种背信弃义的勾当,拔出斩马刀指着赵胜的鼻子:“赵胜!你少在这里放屁!这些弟兄是为了守襄阳城才断胳膊缺腿的。你现在让他们留下来断后,就是让他们去给鞑子当活靶子!” 赵胜面皮都不红一下,他迎着张猛的刀锋,大义凛然反驳:“张将军!你这是妇人之仁!慈不掌兵!若是因为你一时的心软,导致大军被鞑子追上全军覆没,你才是害死大家的罪魁祸首!赵某宁愿背负骂名,也要为咱们这支队伍留存实力!”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几个身上没伤的兵卒互相对视,眼神飘忽不定。生死关头,谁都想活命。赵胜的话,实打实戳中了他们心底的恐惧。 若是真带着伤兵,大家都得死。 叶无忌发出一声冷笑。他早就看透了赵胜这种人,贪生怕死还要立牌坊。这种毒瘤若是不趁早拔除,这队伍根本带不进蜀中。他从青石上跃下,走到赵胜面前。 “弃车保帅?”叶无忌盯着赵胜的眼睛,“好一个大局为重。赵都头熟读兵书,懂得取舍,当真是个将才。” 赵胜以为叶无忌听进去了,心里暗自得意,面露喜色:“叶少侠明鉴。赵某全是为了……” “你左腿大腿根处,是不是中了一箭?”叶无忌打断了赵胜的话。 赵胜愣住了,手下意识摸向左腿。那里被流矢擦伤,包着渗血的破布。他心底涌起一阵不安,不晓得叶无忌问这个做什么。 “是受了点轻伤,但不碍事,赵某还能走,绝不拖累大军。”赵胜赶紧解释,生怕把自己也绕进去。 “你走路一瘸一拐,速度比常人慢了三成。”叶无忌语气平稳,字字诛心,“按照你的兵法,你也是个累赘。为了大军的行军速度,为了给郭大侠报仇的大局,赵都头,你是不是也该留下来断后?” 赵胜面皮涨得紫红,额头冒出冷汗,双腿开始打摆子。他设的套,硬生生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叶少侠……我这是轻伤,我还能拿刀杀敌!”赵胜强词夺理,声音虚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叶无忌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当”的一声扔在赵胜脚下。剑身在泥水里溅起水花。 “蒙古人的追兵就在十里外。你赵都头既然有为大局牺牲的觉悟,现在就捡起剑自刎。你死了,我就信你的大义。”叶无忌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不死,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你为了自己逃命找的借口!” 赵胜看着脚下的长剑,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他哪里敢拔剑自刎,他所说的一切大义,不过是掩饰他贪生怕死的借口。真要他死,他比谁都怕。 “赵某……赵某听从叶少侠军令便是。”赵胜灰溜溜退回人群中,连头都不敢抬。 叶无忌捡起长剑,还剑入鞘。这杀鸡儆猴的戏码演完了,接下来就得给他们指条明路。他转过身,面向全军。 “你们听好!”叶无忌提气发声,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我叶无忌带兵,没有抛弃兄弟的规矩。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全得给我带走!” 兵卒们精神大振。那三百个伤兵更是热泪盈眶,纷纷挣扎着要给叶无忌磕头。他们本以为死定了,叶无忌这句话,等于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现在起,大宋的旧军制,全废了!什么都头、指挥使,全不作数!”叶无忌趁热打铁,直接推翻旧有的编制。南宋军队那套陈腐的规矩只会碍事,他必须按照自己的法子来。 “张猛,挑三个机灵的弟兄出来!” 张猛立刻从人群中拉出三个兵卒。一个拿着长枪,一个提着单刀和圆盾,还有一个背着弓弩。 叶无忌指着这三人,开始讲解他的战术理念。 “宋军以前打仗,长枪兵站一排,刀盾兵站一排。阵型死板,一旦被蒙古骑兵冲散,长枪兵被近身就是死,刀盾兵挡不住骑兵的冲击。咱们现在去蜀中,走的是山路。大阵型根本展不开。” 叶无忌走到那三个兵卒中间,将他们推拉到特定的位置。他脑海里浮现出后世著名的三三制战术,这可是经过实战检验的山地战法宝。 “现在,你们三个为一组。刀盾手顶在最前面,负责挡箭矢和敌人的劈砍。长枪手站在刀盾手侧后方半步,利用长枪的长度,专门刺杀敌人的马腿和胸腹。弓弩手站在最后,负责放冷箭压制敌方弓箭手。” 叶无忌拍了拍刀盾手的肩膀:“三人同进同退,互为掩护。死了一个,另外两个立刻收缩阵型。这叫‘三三制’!三个小组编成一个大组,三个大组编成一个总队。遇到鞑子,不要列大阵,就以这种三人小组散开迎敌。听明白没有!” 张猛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山地战的难处。叶无忌这套阵法,化整为零,极其灵活。长短兵器互补,简直是为这群残兵量身定做的。他心里对叶无忌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听明白了!”张猛大声回应。 “张猛,给你半个时辰,把这一千二百人全部打散,按三三制重新编组。谁敢不从,军法从事!”叶无忌下达命令。 张猛领命,带着几个亲信去整编队伍。 叶无忌没有闲着。阵型解决了,还得解决伤兵拖慢脚程的问题。他走到林子边缘,拔出长剑,砍下两根手腕粗细的毛竹。他削去竹枝,将两根长约一丈的竹竿平放在地上。 “拿藤条和破布来!”叶无忌招呼几个兵卒。 兵卒们找来结实的青藤和撕裂的营帐布。叶无忌指导他们,在两根竹竿中间绑上纵横交错的藤条,再铺上厚实的布料,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软兜。 “这叫滑竿。”叶无忌叫来两个兵卒,让他们一前一后抬起竹竿的两端,又让一个伤兵躺进中间的软兜里。 他暗自盘算着这群残兵的体力极限,蜀道难行,单靠双腿硬走,重伤员绝无活路。这滑竿法子本是民间的抬轿之术,用在此处却能解燃眉之急。 两个兵卒抬着伤兵在林子里走了两圈。毛竹极具韧性,随着兵卒的步伐上下颤动,巧妙地抵消了地面的颠簸。 躺在里面的伤兵本以为会颠扯到伤口,闭着眼睛等痛,谁知晃晃悠悠间非但没有牵扯痛楚,反倒有种躺在摇篮里的安稳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法子妙啊!”抬滑竿的兵卒惊喜地喊道,“比背着走省力多了!”他原以为抬人是个苦差事,肩膀刚吃力时还暗暗叫苦,走动起来才发现这竹竿的弹性卸去了大半重量。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扫视着周围那些探头探脑、面露期冀的兵卒。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只要让他们看到活命的指望,这支队伍的魂就能重新聚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向全军宣布他的行军之法。 “砍竹子,做滑竿!把重伤走不动的弟兄全抬上去。轻伤的自己拄拐杖走。” 叶无忌定下规矩,“三个完好的弟兄,编成一个抬架组,负责一副滑竿。两人抬,一人空手休息。走五里地,休息的那人换下前面抬竿的。这叫轮换。体力消耗均摊,行军速度绝不会慢!” 兵卒们一听就明白了里头的门道。三人轮换抬两人份的重量,体力就能接续上,谁也不至于活活累死,大军的行军速度就能保持在正常步兵的水准。 原本压在众人头顶的等死阴霾,被这几根竹子扫了个干净。 黑风林里马上忙碌起来。砍竹声、绑藤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绝望的氛围被这种新奇而实用的求生手段冲淡了大半,人人手脚麻利,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蒙古追兵赶上。 黄蓉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将叶无忌的举动全看在眼里。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内心的震撼远胜过表面的平静。 她自幼跟随黄药师学习奇门遁甲,后来又熟读《武穆遗书》。 郭靖镇守襄阳二十年,军中排兵布阵多是出自她的手笔。 她原本暗自思忖,叶无忌武功再高,终究只是个江湖游侠,在统兵打仗上多半是个门外汉,这带兵入蜀的重担,少不得还要靠她来筹谋。 可刚才叶无忌那一套井井有条的编组与调度,把她原本的盘算击了个粉碎。这男人不但懂兵法,甚至比她更通变通之道。 黄蓉迈开步子,走向叶无忌。她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底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郭靖死后,她本该心如死灰,可眼前这个果断坚毅的男人却硬生生把众人从绝境中拉了回来,甚至让她在这黑暗的林间看到了生机。 “无忌。”黄蓉开口,声音里藏着探究之意,“你这‘三三制’的编法,暗合《武穆遗书》中奇正相生、首尾呼应的至理。三人成阵,比宋军动辄百人的方阵灵活百倍。若是在平原上遇敌,挡不住重骑兵的冲锋,但在山林险地,确是无往不利的杀招。” 黄蓉视线落在那些做好的滑竿上,言语间满是赞赏:“还有这滑竿轮换之法。兵书上从未有过记载。你将民间的抬轿之法改良,配上三人轮换的调度,硬生生把伤兵的死局盘活了。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 她盯着叶无忌的侧脸,越发认定这个男人深不可测。那股子掌控全局的气度,让她那颗向来骄傲的心也不得不暗暗佩服。 叶无忌转过头,看着黄蓉。他听出黄蓉话里的推崇,内里颇为受用。 这位素有智名的女子向来眼高于顶,能让她心甘情愿开口称赞,可比杀十个蒙古大将还要舒坦。 叶无忌收敛心神,知道如今人多眼杂,又是大敌当前,正是立威整军的关键时候,半分轻浮都不能有。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这些不过是因地制宜。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们重新相信自己能活下去。” 黄蓉微微点头,眼中掠过赞许。 “若你想知道其中细节,等到了宿营地,我再与你细说。”叶无忌道,“你熟读兵书,正好能帮我查漏补缺。” 黄蓉心头一动,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倒是会使唤人。” “如今千余人的性命都在路上,能者多劳。”叶无忌看向忙碌的兵卒,语气沉稳,“我一个人终究顾不过来。” 黄蓉听出他话中的信任,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她轻声道:“好。只要能把这些人带出去,我自然会尽力。” 不远处的树影下,程英握着一柄短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叶无忌与黄蓉低声交谈。两人神情认真,像是在商议军务。可那种无形的默契,仍让程英心中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 她太了解叶无忌的性子,也知道黄蓉聪慧过人。这样并肩谋划的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极为相配。 程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衣衫,又想起师姐成熟从容的气度,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自卑。她性子本就恬淡,向来不争不抢,即便心中有些失落,也不会轻易表露半分,只将这份情绪悄悄压下。 “叶大哥如今肩负着这一千二百人的身家性命,只要他平安无事,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便足够了。”程英轻叹一声,强行压下酸涩的情绪。 半个时辰后。 一千二百名残兵重新整编完毕。 所有的伤兵都被妥善安置在滑竿上。兵卒们按照“三三制”的编组,三人一排,刀盾在外,长枪居中,弓弩殿后,阵型严整。 没有了伤兵拖后腿,整支队伍的面貌焕然一新。兵卒们不再有先前的绝望与迷茫,个个挺直了腰板,满是求生的渴望和对新统帅的服从。他们现在信了,跟着叶无忌,真能活下去。 “出发!”叶无忌翻身上了一匹缴获来的蒙古战马。 他安排黄蓉和郭芙坐进一辆铺了干草的马车里。程英则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叶无忌身侧。 张猛提着斩马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开路。 大军拔营,顺着黑风林西侧的隐蔽小道,向着蜀中灌县的方向急行军。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滑竿在兵卒们的肩膀上平稳地起伏。遇到难走的山路,抬架组迅速轮换,体力接续不断。 叶无忌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宛如长蛇般在山林间穿梭的队伍。这便是他争霸天下的第一点本钱。他握紧了手里的缰绳,感受着体内九阴、九阳与先天功三股内力的奔涌。 和黄蓉合练阴阳轮转功之后,内力现在越发柔和,尚未感悟到黄药师上次说的混沌之气,可叶无忌并不着急。此行西南,他并非只为带着众人逃生,还因为西南距离大理并不遥远。 而大理,那里还有一处天大的机缘等着他去取。 第424章 先杀斥候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初秋的寒意。 叶无忌提缰驻马,胸腹间三股真气流转不息,互为牵引。 他听觉异于常人,敏锐地捕捉到山间飞鸟的惊慌。心中暗自盘算,这绝不是寻常山兽能弄出的动静。 张猛自前队疾步跑来,压低嗓音禀报:“叶少侠,后队撒出去的四个暗哨,到了交接的时辰,全没回来。” 叶无忌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侧的程英。程英伸手接过,那素手白皙细嫩,在夜色中颇惹眼。 叶无忌本就是个风流性子,哪怕大敌当前,见着这等娇怯模样也按捺不住,借着交接缰绳的空当,指尖在程英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触感温润,他心底暗赞一句好滑。 程英面颊泛起红晕,女儿家的羞赧涌上心头,但她素来恬淡,对叶无忌又情根深种,垂下眼帘,却未将手抽回,只轻声叮嘱:“叶大哥,多加小心。” 叶无忌冲她眨了眨眼,转头面色转冷,看向张猛:“暗哨没回来,定是被人拔了。蒙古大军的斥候咬上咱们了。” 杨过提着长剑凑上前来,他自幼混迹市井,对危险有着本能的警觉,此刻只想着赶紧脱离险境,急切开口:“师兄,既然鞑子追来了,咱们赶紧催促弟兄们加快脚程,趁夜甩开他们便是。” 叶无忌摇了摇头,他早把敌我双方的优劣算得清清楚楚,出言反驳:“平原之上,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山林之中,大队人马的踪迹根本藏不住。咬住咱们的,定是蒙古最精锐的探马赤军。他们就是伯颜大军的眼睛。眼睛不瞎,后面的大军就会顺着气味一直追。咱们拖家带口,迟早被耗死。” 张猛握紧斩马刀,咬牙切齿:“那咱们就列阵,跟这帮鞑子拼了!” “不可。”叶无忌抬手制止,“斥候人数不多,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列阵,他们拨马便走,远远吊着咱们。等咱们疲惫不堪,他们再引大军压上。对付这种甩不掉的尾巴,不能硬拼,只能暗杀。” 说罢,叶无忌并未挑人离去,这队伍里有一千多号残兵和三百多伤员,他若是不声不响地走了,一旦遇到变故必定炸营,必须得有个镇得住场面的人接手。 他大步走向队伍中间那辆铺着干草的马车。 黄蓉听见动静,正挑开帘子探出身来。她满腹忧虑,怕是蒙古大军追了上来。她那身绸缎衣裳半干,紧贴着肌肤,领口敞开。 叶无忌居高临下,视线毫不客气地顺着领口滑了进去,在那道白腻的沟壑上流连。这等熟透了的风韵,让他小腹处窜起一团火热。 “蓉儿,蒙古人的探马赤军咬上来了。”叶无忌压低声音,“我带几个身手好的弟兄去把这几颗眼睛挖了。大队人马绝不能停。” 黄蓉精通兵法,听完叶无忌的话,脑中便推演出了当前的危局,也顾不得叶无忌毫不避讳的打量,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要去断后拔掉斥候。可是你若走了,这大军……” 她话语顿住,隐忧浮现,这群残兵刚被叶无忌收服,若无他坐镇,怕是生变。 “所以大军交给你。” “你是丐帮帮主,又懂兵法阵型。你带着弟兄们按照既定路线,继续急行军,一刻也不许停。我拔了暗哨,自会赶上你们。” 交代妥当后,叶无忌松开黄蓉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叫上张猛,又点出十个身手最为矫健的老兵,加上杨过,凑成一支十二人的小队。 “脱下重甲,只带兵刃和连弩。跟我走。” 叶无忌拔出长剑,剑锋直指来时的漆黑山道,“逆向潜行。迎头摸回去。把蒙古人的眼睛,一颗一颗全挖出来。” 老兵们早已对叶无忌心悦诚服,当下毫无二话,卸去甲胄。 黄蓉坐在马车上,看着叶无忌那挺拔决绝的背影,往昔郭靖只会让她顾全大局,而这个男人却事事冲在前面护着她。 那种被强有力臂膀庇护的踏实感,让她原本慌乱的情绪平复下来。她提聚真气,拿出帮主的威严,催促大军继续加速前行。 夜色掩护下,大队人马继续向西,而叶无忌等十二人宛若幽灵,反向遁入黑风林深处。 行出两里地,叶无忌抬手示意众人停步。此处是一处狭窄的山口,两侧皆是茂密的灌木丛,中间仅留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泥泞土路。 叶无忌指挥众人散开。他亲自拔剑,砍伐路旁手腕粗细的青竹。剑光连闪,青竹被斜劈成数十根尖锐的竹签。 “师弟,去寻些见血封喉的毒草来,捣碎了涂在竹尖上。”叶无忌吩咐。 张猛领命而去。叶无忌则带着杨过,取下背上的连弩。他寻了两棵粗壮的老树,用山藤将连弩牢牢绑在树干离地三尺高处。弩箭上弦,对准了土路中央。 叶无忌又扯来极细的青藤,一头绑在连弩的悬刀机括上,另一头横跨土路,贴着泥地绑在对面的树根上。只要有人马经过绊断青藤,悬刀触发,弩箭便会自行激射而出。 杨过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他自幼在市井讨生活,后又跟随丘处机学武,见识广博,但见过的都是堂堂正正的对决招式。 如今见师兄布置这等专攻下三路的连环陷阱,他不但不觉得阴损,反而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得师兄手段百变,这世上就没师兄办不成的事。 “师兄,这法子当真管用?”杨过虚心求教。 叶无忌将涂满毒汁的竹签埋在绊马索后方的泥坑里,用枯叶掩盖妥当。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向杨过传授兵法变通之理:“打仗不是比武。兵者,诡道也。能用一根藤条杀敌,就绝不用十成内力去拼命。这叫交叉十字弩阵配合毒刺陷阱。只要他们敢踏进这个圈子,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老兵们趴在灌木丛后,看着这布置得毫无破绽的杀局,皆是倒吸凉气。这位新统帅的手段,狠辣果决,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布置停当,叶无忌打了个手势。十二人分作两拨,隐入两侧的黑暗之中,屏息凝神。 未及多时,前方山道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二十名探马赤军斥候纵马而来。这些蒙古兵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身披轻皮甲,腰悬弯刀,背负强弓。他们常年在马背上追踪猎物,极善辨认踪迹。 领头的十夫长手持火把,目光在泥地上扫视。地上残留着大队人马踩踏出的凌乱脚印,一直延伸向前方。 “那群南朝蛮子跑不远。脚印还湿着。”十夫长用蒙古语高声叫喊,“大帅有令,咬住他们。立功受赏!” 斥候们齐声欢呼,双腿一夹马腹,催马疾驰。 十夫长纵马冲在最前头。战马前蹄重重踏在泥地上。 “崩!”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夜风中传出。紧绷的青藤被马腿生生蹚断。 树干两侧的连弩机括当即触发。 “嗖!嗖!嗖!” 十余支精钢弩箭撕裂夜色,自两侧灌木丛中交叉射出。距离极近,力道极大。 十夫长根本来不及反应,两支弩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大腿,另一支弩箭射中战马的脖颈。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前腿一软,重重倒地。十夫长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 后方的斥候大惊失色,急忙勒马。但山道狭窄,马速极快,根本收不住势头。十几匹战马撞作一团,人仰马翻。 那些摔落马背的蒙古兵,刚要在泥地里翻滚起身,便发出一连串杀猪般的惨叫。 叶无忌埋下的毒刺发挥了效用。尖锐的竹签刺穿了他们的皮甲,毒草的汁液顺着血液迅速蔓延,伤口处迅速肿胀发黑。 “敌袭!有埋伏!”副队长抽出弯刀,大声嘶吼。 叶无忌自树冠上一跃而下。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猎物已经入套,该收网了。他身负金雁功,身形快若奔雷。九阳真气灌注于长剑之上,剑刃发出轻微的嗡鸣,杀机毕露。 全真剑法“大江东去”。 叶无忌长剑递出,去势奇快。那副队长刚举起弯刀,叶无忌的剑尖已挑破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叶无忌手腕翻转,剑刃顺势一抹,副队长的头颅滚落至地。 杨过见师兄大展神威,浑身热血上涌。他原以为这等绝境必是一场苦战,却不想在师兄的算计下,强悍的蒙古骑兵竟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不再犹豫,提剑冲杀而出,全真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他专挑那些被毒刺扎伤、行动迟缓的蒙古兵下手。剑光霍霍,连毙三人。 张猛带着十名老兵从两侧包抄。他们三人一组,结成“三三制”阵型。刀盾手顶在前方挡下蒙古兵临死前的反扑,长枪手自盾牌缝隙刺出,枪枪夺命。 张猛挥舞斩马刀,只觉胸膛积压多日的憋闷随着鲜血喷溅一扫而空。以往在襄阳城头,宋军面对这些来去如风的探马赤军只有挨打的份,如今在这山林间,靠着叶无忌传授的阵法,竟能将这些精锐当成鸡鸭般宰割。 这场战斗毫无悬念。探马赤军的斥候向来悍勇,但在失去战马、身中剧毒,且遭遇精心布置的伏击之下,根本无力回天。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二十名蒙古斥候全数伏诛,无一活口。 山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张猛提着滴血的斩马刀,走到叶无忌跟前,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叶少侠,全宰了。真痛快!咱们以前守城,被这些探马赤军欺负惨了。今日这口恶气,总算出了!” 他喘着粗气,看向叶无忌时多出几分狂热的信服,只要跟着眼前这男人,大宋军卒的脊梁就能重新挺直。 叶无忌还剑入鞘,面无表情地下达军令:“把他们的头颅全割下来。在路中间垒成京观。兵器马匹,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他脑子里盘算得清楚,拔了暗哨只能争取半日时间,用人头堆成京观,能激怒后方的蒙古将领,人在暴怒下容易做错判断,从而拖慢追击的节奏。 更要紧的是,大队人马还在前面,他可没闲工夫在这里跟死人耗着。 老兵们手脚麻利,手起刀落。二十颗面目狰狞的头颅很快被堆砌在泥路正中。这是最直接的挑衅,也是对后方追兵最大的震慑。 杨过看着那座人头京观,心底对叶无忌的崇拜更深了一层。师兄不仅武功高绝,这等用兵如神的手段,便是熟读兵书的老将也望尘莫及。 杨过暗自思忖,师兄这般算无遗策,就算天塌下来也能顶住,自己只需提着剑跟着师兄杀敌,这辈子算是跟对人了。 “走。追上大队。”叶无忌翻身上了缴获的蒙古战马,一抖缰绳,带队消失在夜色中。 数十里外。蒙古大军追兵营地。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千夫长巴图端坐在虎皮交椅上。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伯颜大帅下了死命令,必须全歼这股突围的宋军残部,断不能让黄蓉和郭芙逃脱。 这差事若是办砸了,他这千夫长的脑袋也就保不住了。巴图攥着粗大的手指,手心满是汗水。 黄蓉是丐帮帮主,郭芙是郭靖的独女,若是抓住这两人,他在大汗面前便能平步青云,可若是让她们溜了,伯颜的军法断不容情。 帐篷中央,跪着五个衣衫褴褛的南宋百姓。他们是附近村落的村民,被蒙古大军抓来充当向导。 巴图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他站起身,走到一名老者面前。 “本将军问你,这黑风林往西,通向何处?”巴图用生硬的汉话发问。他需要尽快摸清地形,附近多山,骑兵进去施展不开,必须在平原地带将猎物截住。 老者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往西全是深山老林,只有一条废弃的商道,通往巴蜀方向。” 巴图冷笑出声。他用匕首挑起老者的下巴:“你们南朝的皇帝,只顾自己在临安享乐,不管你们的死活。我大蒙古铁骑南下,乃是顺应天命,替天行道。大汗宽宏大量,本想赐你们活路。可你们偏偏要帮着那些残兵逃跑,对抗天兵。这就怪不得本将军了。”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软弱的南人,杀几个平民泄愤,顺便立威,这是他一贯的做派。 巴图手腕一抖。匕首划过老者的脖颈。老者捂着喷血的喉咙,倒在地上抽搐。 旁边的村民吓得失声痛哭,拼命求饶。 “哭什么!”巴图大声呵斥,将匕首上的血迹在村民衣服上擦拭干净,“本将军送他去长生天,免受这乱世之苦。这是我大蒙古的慈悲。你们南人骨头软,不杀,你们就不懂得什么叫敬畏!” 巴图刚杀了个干净,突然帐帘掀开。副将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千夫长大人!派出去追踪的二十名探马赤军,失联了。到了时辰,没有一人回传消息。”副将禀报。 巴图面色一沉。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怒吼出声:“废物!二十个精锐,连一群残兵败将都盯不住?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额头青筋暴起,探马赤军是他的耳目,耳目被拔,意味着前面的猎物远比他预想的要棘手。 那可是几百名残兵带着女眷,怎会反杀他手下最精锐的斥候? 副将低着头,不敢接话。 巴图走到悬挂的地图前。他手指点在黑风林的位置,顺着山势向西划动,思考这支残兵败将会向何处逃遁。 他强压怒火,脑里飞速推演。对方不往东逃,偏往西边死路钻,定有高人指点。 “好个狡猾的南朝将领。”巴图咬牙切齿,“他们拔了我的斥候,就是想变成瞎子对瞎子。他们不去江南,不去终南山,偏偏往这鸟不拉屎的巴蜀之地跑。定是想据险而守。” 他定不容许对方得逞,一旦这群人钻进蜀中崇山峻岭,他这三千轻骑兵就成了废铁。 巴图转过身,眼底透出凶残的杀意。他定要将这群猎物生擒活捉。 “传我将令!”巴图大声下达军令,“点齐三千轻骑兵。不要顺着他们的脚印追。那群南人诡计多端,定在路上设了埋伏。咱们绕道北面的老鹰嘴峡谷。那是通往巴蜀的必经之路。本将军要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把他们全部剁成肉泥!” 他盘算着轻骑兵的速度优势,只要绕道抢在前面堵住峡谷口,那群南人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去。 第425章 佣兵自立 夜风穿林。马蹄声由远及近,这蹄声又急又密,在静谧的树林里分外扎耳。 黄蓉带领着大队人马正依着三三制的阵型急行军。走在最前头的兵卒听见后方传来的急促蹄声,纷纷停下脚步,举起手中长枪和藤牌。 兵卒们手心直冒汗,才出虎口,难道鞑子的大军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黄蓉坐在马车里,听得真切。她肚里打鼓,生怕是叶无忌他们失了手,引来了蒙古轻骑。她挑开帘子,手持打狗棒,跃下马车。落地时脚踝有些发软,但她强撑着身子,决不能在军前露了怯。 “结阵!弓弩手上弦!”黄蓉高声下令。 残兵们动作极快,三三人一组,在狭窄的山道上摆开防御架势。箭矢搭上弓弦,对准了后方来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幽暗的林子。 蹄声渐缓。十二骑自树影中缓步驰出。 领头之人身姿挺拔,单手控缰,正是叶无忌。他身后跟着杨过、张猛以及十名老兵。十二人毫发无损,每人马还额外牵着一匹缴获的蒙古战马,马背上驮着成捆的弯刀、强弓和皮甲。 张猛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阵前。 “弟兄们!二十个探马赤军斥候,全宰了!”张猛扯开嗓门,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咱们没折一个弟兄!连鞑子的马匹兵刃都抢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这群残兵在襄阳城头被蒙古大军压着打了数月,胸中早憋了一口恶气。听闻零伤亡全歼敌军最精锐的斥候,士气大振。 那些原本走得双腿发软的兵卒,皆是挺直了腰板,眼中有了光彩,连带着看叶无忌的眼神都变了,那是实打实的敬畏。 黄蓉收起打狗棒,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她看着骑在马背上的叶无忌,火光映照下,这男人面容冷峻,透着运筹帷幄的统帅气度。 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如藤蔓般滋长开来,只要有他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叶无忌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的兵卒。 他径直走向黄蓉,停在三步开外。他深知大军初定,统帅的威严立规矩最是要紧,绝不可在这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做出轻浮举动。 可他那老色批的本性却按捺不住,视线借着火光掩护,在黄蓉那被夜风吹得紧贴肌肤的绸衫上溜了一圈。 那高挺的胸脯和丰腴的腰胯曲线,惹得他窜起一团火热,暗自品评着这熟透了的妇人身段真是越看越要命。 “黄帮主,大军调度得当,辛苦你了。”叶无忌语调平稳,公事公办地开口,只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 黄蓉见他这般守礼,肚里倒是松了口气。她还真怕这无赖当着全军的面胡来,那她这丐帮帮主的脸面可就全毁了。 她端起帮主的架子,微微颔首:“斥候已除,咱们得抓紧筹谋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程英牵着马站在不远处。叶无忌转身走到她身前,视线下移,扫过程英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心底暗赞这淡雅如兰的女子身段越发出挑。 那裙摆下若隐若现的修长双腿,配上这副不争不抢的娇怯模样,别有一番风味,让人忍不住想去拨弄一番。 “程姨,这荒山野岭的夜路难走,你跟紧我。”叶无忌开口称呼。 程英听见这声“程姨”,脸颊微热。 她本就比叶无忌大不了几岁,只是辈分摆在那里。被他这么当众一喊,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甜意。她素来恬淡,垂下眼帘轻声应答:“叶大哥放心,我省得。” 叶无忌收回目光,拔出长剑,招呼黄蓉、张猛、杨过几人围拢到路旁的一处平坦岩石边。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一炷香。”叶无忌下达军令,随后剑尖点在岩石上,划出一道长线。 “蒙古大军的斥候被拔,伯颜定会暴怒,派大股轻骑追击。咱们要赶在他们合围前,彻底钻进大山。这去往灌县的沿途州府和各方势力,咱们得盘算清楚。” 张猛蹲在岩石旁,盯着叶无忌画出的线条发问:“叶少侠,咱们向西去蜀中,这路程可不近。中间要过房州,翻大巴山。这沿途的州府,咱们怎么过?” 他是个粗人,只管冲锋陷阵,这等长途跋涉的谋划,还得靠叶无忌拿主意。 叶无忌剑尖在代表襄阳的位置向西划动,在房州的位置重重点下。 “这第一关,便是房州。”叶无忌剖析局势,“房州地势险要,乃是历代流放罪臣之地。城内守军孱弱,但城外官道平坦。蒙古大军若是绕道追击,轻骑兵必会抢先在房州以北的官道设伏。” 黄蓉精通兵法地理,接过话头:“所以咱们绝不能走官道。房州南面是神农架老林子,山高林密,毒虫猛兽横行。咱们大军从神农架穿过去。蒙古骑兵若是敢进老林子,战马便成了累赘。咱们的滑竿和三三制阵型,在山里走得比他们快。” 她脑子里早就把地形过了好几遍,这法子虽险,却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可粮草怎么解决?”杨过追问,“师兄,钻老林子,咱们这一千多张嘴,加上那些伤兵,总不能天天啃树皮挖草根。带出来的干粮撑死只够五天。” 他对叶无忌信服得很,提这问题不是质疑,而是盼着师兄能掏出什么神仙妙计来。 叶无忌面露哂笑,剑尖在房州以北的平原地带画了几个圈。 “蒙古大军二十万人马顿兵襄阳,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他们的粮道,全靠从北方征调民夫运送。” 叶无忌长剑入鞘,双手环抱胸前,“咱们进了山,就不是逃兵,是山大王。派出小股精锐,出山劫掠蒙古人的运粮队。抢了就跑,遁入深山。以战养战,饿不死咱们。” 张猛听得连连点头:“这招痛快!抢鞑子的粮,吃得香!” “穿过神农架和大巴山,便到了夔州路地界。”黄蓉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点在岩石偏西的位置,“那是大宋四川制置使余玠的地盘。如今是淳祐三年,余玠余大人不久之前奉命入蜀,正在重庆府、合州一带修筑山城防御体系。” 张猛挠了挠头:“余大人是主战派,咱们归建他麾下,一起抗蒙,岂不是名正言顺?有了朝廷的粮饷,弟兄们也算有了着落。” 黄蓉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开始陈明南宋官场的险恶。她见惯了临安城里那些蝇营狗苟,对这大宋官军的做派再清楚不过。 “张将军,你只知打仗,不懂官场倾轧。” 黄蓉条分缕析地解释,“余大人虽然抗蒙,但他初入巴蜀,手下派系林立。原先的川军旧部和跟着他入蜀的东军将领矛盾重重,天天为了争夺粮饷和防区明争暗斗。咱们这一千二百人,全是从襄阳血战出来的骄兵悍将,战力强悍,却又不受他节制。” 黄蓉抬起头,直视张猛的眼睛:“咱们若是去投奔,余玠手下那些将官,见着咱们这块肥肉,定会群起而攻之。他们第一件事就是褫夺叶少侠的兵权,把弟兄们打散编入各营充作炮灰。到时候,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拿捏了。” 叶无忌赞赏地看了黄蓉一眼。这女人不仅身段要命,这份洞悉朝局的眼界,更是远超常人。 他心底盘算着,等安顿下来,定要在这女诸葛身上好好施展一番手段,好好疼惜于她。能把这样才貌双绝的尤物征服,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黄帮主说得透彻。”叶无忌定下基调,“咱们不去投奔余玠。夔州路咱们绕着走,宁可多翻两座大山,走偏僻的古栈道,也绝不和宋军大营打照面。咱们的命,只能捏在自己手里。” 他绝不会把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拱手送人,这天下,他叶无忌也要争上一争。 杨过拍着大腿附和:“师兄说得对!临安那帮狗官靠不住,这四川的官军一样靠不住。咱们自己做主!” “绕过夔州路,再往西,便是成都平原了。”张猛回忆着川中地理,“叶少侠,你定下的目的地是灌县。可端平三年,蒙古大将阔端攻破成都府,屠城十日。如今整个川西平原十室九空,白骨露野。灌县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去那里,吃什么?喝什么?” 黄蓉统领丐帮,消息最为灵通。她接过话茬,向众人交代灌县的现状。 “灌县扼守岷江,有都江堰水利之便。”黄蓉娓娓道来,“大劫过后,都江堰年久失修,沟渠被淤泥堵塞。当地只剩下些躲避战乱的散落流民,以及占山为王的土匪草寇。蒙古主力早已撤回北方,只留了少量游骑在川西打草谷。余玠的兵马龟缩在东边的山城里,根本不敢涉足成都平原。那里现在就是个三不管的地带。” 叶无忌接上黄蓉的话,向众将领描绘未来的宏图。他胸中激荡起一股豪情,乱世出枭雄,这灌县便是他龙兴之地。 “这便是咱们去灌县的缘由。没人管,咱们就自己管。”叶无忌语气铿锵,“到了灌县,第一件事便是剿匪。把那些欺压百姓的土匪全宰了,收编他们的粮草和人马。第二件事,招揽流民,疏通都江堰,开荒屯田。” 叶无忌环视众人:“咱们一千多百战精锐,放下刀枪就是农夫。只要水利一通,川西平原沃野千里,第一年就能打下粮仓。有粮,就能招兵买马。不出三年,咱们便能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这才是咱们真正的立足之本!” 张猛听得热血沸腾,胸膛里的憋屈一扫而空。他是个粗人,不懂太多文绉绉的道理,谁能带着弟兄们活命、谁能带他们杀鞑子,他就认谁。 眼前这青年谋算长远,比襄阳城里那些只会克扣军饷的官老爷强出百倍。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叶少侠高瞻远瞩,末将愿誓死追随!” 杨过在一旁听着,肚里对叶无忌佩服得五体投地,只盼着早日跟着师兄去蜀中大展拳脚。但他脑子向来活络,细细一盘算,皱起眉头,想起了另一桩麻烦事。 “师兄,你之前在黑风林劈了那个余沧水。他是青城派的长老。青城山就在灌县旁边,他们可是当地的地头蛇。咱们贸然进驻,青城派能善罢甘休?” 叶无忌冷笑一声。他丹田内九阳、九阴与先天功三股真气流转不息,底气十足。区区一个没落的青城派,在他眼里不过是几只土鸡瓦狗。 他如今既然起了争霸天下的野心,便绝不会再用江湖客那套和气生财的规矩来束缚自己。军队要的是铁血,不是江湖道义。全真内力在体内游走,气势陡然拔高。 “余沧水临阵脱逃,煽动兵变,死有余辜。”叶无忌毫无惧色,言辞间透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青城派的松风剑法确实有些门道,但如今他们群龙无首。咱们带着上千精锐过去,由不得他们不答应。青城派若是明事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他们想替那败类出头,我不介意让青城山换个主人。”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毫无江湖道义可言,却在军中极为受用。乱世之中,唯有强权才能让人安心。兵卒们听着这话,只盼着能跟着这位强硬的统帅杀出一条血路。 计议已定,路线清晰。 叶无忌下令大军重新启程。 他走到黄蓉的马车旁。车帘垂着,透出黄蓉端坐的剪影。叶无忌停下脚步,没有掀帘。他晓得此时人多眼杂,若是做得太过,惹恼了这面皮薄的女诸葛,往后便少许多乐趣。他只是隔着帘布,语调平缓地开口。 “蓉儿,安心歇息。天塌下来,我顶着。” 车厢内,黄蓉正枯坐着。听见外面这男人沉稳霸道的话语,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竟奇迹般落回了肚里。 两人合练过阴阳轮转功,哪怕隔着一层帘布,她也能察觉到外面那股灼热的男子气息。双腿不由自主泛起一阵酸软,她咬紧嘴唇,强压下那份羞耻的悸动,车轻轻哼了一声。 叶无忌听着那声娇弱的回应,脑海中浮现出黄蓉那丰腴的曲线和修长的大腿。那高挺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每一处都透着熟透了的妇人风韵。他手心直发痒,恨不能现在就钻进车厢,在那挺翘的臀瓣上狠狠拍上两把。 老色批的心性暗自翻腾:这熟透了的妇人,身段当真要命。等到了灌县安顿下来,定要好好丈量一番。 他收敛心神,压下腹下的火热,翻身上马。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牵马等候的程英身上。程英一袭绿裙,身姿纤弱,与黄蓉的丰满不同,透着一股淡雅如兰的清韵。叶无忌看着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心头又是一阵荡漾。 “程姨,咱们走。”叶无忌招呼程英并辔而行。 程英听见这声略带调侃的称呼,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她性子恬淡,从不与人争抢,看着叶无忌刚才去安抚师姐,她只有默默陪伴在侧。如今得他这般招呼,心底生出几分安稳的甜意,轻声应允,策马跟上。 大队人马抬着滑竿,排着严整的三三制阵型,趁着夜色,一头扎进了通往房州神农架的茫茫密林之中。 第426章 不可置信 夜色沉沉,大军在泥泞的山道上跋涉。 叶无忌骑在马上,马背的颠簸让他腰背泛酸。 他耳边满是兵卒们粗重的喘息声,这支队伍急行军大半夜,许多人全靠着一口求生的心气在硬撑,步子迈得越来越沉。 他抬眼望去,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连绵起伏的山影渐渐显现出轮廓。 神农架与大巴山的交界处,隐隐在望。 叶无忌暗自盘算,只要钻进那片茫茫无际的深山老林,蒙古人的战马便成了废铁,这支队伍便算真正逃出生天了。他这争霸天下的第一步,才算走稳。 叶无忌抬手拉住缰绳,战马停下脚步。他环视四周,此地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地势平缓,旁边还有一条溪流。 他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残兵,肚里明白若是再强行赶路,只怕还没进山就得累死一半人,必须得让他们喘口气。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叶无忌声音沉稳,传达军令,“就地修整一个时辰。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口热食,裹好伤口。” 张猛领命,大步跑向后队去安排。不多时,山坳里升起袅袅炊烟。兵卒们瘫倒在草丛里,大口喘着粗气。 叶无忌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树干上。他正准备去查看伤兵的营地,顺便看看黄蓉那熟透了的身段借机揩点油解解乏,前方树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派出去探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满头大汗,面无血色。 “叶少侠!出大事了!”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打着颤,“后方五十里外,发现大股蒙古骑兵!打着千夫长巴图的旗号。全是轻骑,一人双马,正循着咱们的踪迹狂奔。按照他们的脚程,最多半天,便能追上咱们!” 此言一出,周围正在歇息的几个老兵齐刷刷站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兵刃,喉结滚动,被这消息惊住了。 五十里。半天路程。 叶无忌面沉如水,脑子里各种念头飞速碰撞,盘算着敌我局势。 对方是三千精锐轻骑,机动极高。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一千二百人,其中还有三百多名躺在滑竿上的重伤员。 若是被这三千轻骑在平原或缓坡上追上,对方只需两轮冲锋,自己这支队伍便会被踏成肉泥。 真要硬碰硬,绝无胜算。 他手心渗出细汗,自己轻功再高能跑掉,可这一千多号人全得交代在这里。 五十里外。蒙古大军追击阵型中。 千夫长巴图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马上,手里把玩着马鞭。他看着前方泥地上杂乱的脚印,冷笑出声。 他肚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追上这群残兵,擒住黄蓉母女,大汗面前封万夫长指日可待。 两名蒙古兵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南宋猎户走到巴图马前。这猎户是他们半路抓来的向导,因为走得慢了些,便被毒打了一顿。 “将军,这南蛮子说,前面就是神农架老林子。山路难走,战马进不去。”蒙古兵禀报。 巴图居高临下看着那猎户,他最喜欢看这些南人骨头被打断后摇尾乞怜的模样,便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虚伪神色。 “你这老狗,本将军大发慈悲,让你为大蒙古的铁骑引路,这是你祖上修来的福分。” 巴图用生硬的汉话开口,语调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大汗的恩泽遍布四海,只要你们南人乖乖合作,做大蒙古的奴隶,便能活命。可你们偏要处处与我们作对,违抗天命。你可知罪?” 猎户吐出一口血水,双目赤红,咬牙骂道:“你们这群畜生,杀我全家,还跟我谈什么恩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巴图摇了摇头,这南人的硬骨头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暴虐的杀意,表面上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南人就是愚昧。你们那大宋皇帝昏庸无道,连你们的死活都不管。我大蒙古南下,是为了终结这乱世,是为了天下太平。” 巴图举起马鞭,指着前方的山林,“那些逃跑的残兵,就是破坏天下太平的罪人。本将军杀他们,是替天行道,是大义所在。你这老狗不识抬举,阻碍我军行进,便是阻碍天下太平。” 巴图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副将,下达了极其残忍的命令。 “把他绑在马尾巴上。让大军踩过去。这是本将军对他的超度,让他早日洗清身上的罪孽。” 猎户发出凄厉的惨叫,被蒙古兵拖走。 巴图听着那惨叫声,只当是世间最美妙的乐曲,心满意足地整理了一下衣甲。他绝不能让那到手的功劳飞进神农架的老林子里。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他们逃进深山前,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这是大汗的意志!”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做着最令人发指的勾当。 山坳营地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无忌挥手让斥候退下。他摸了摸怀里那份缴获来的羊皮舆图,转身走向营地侧面的一座高耸山头。 他脑子有些发胀,需要安静的地方思考破局之策。 郭靖战死,这支队伍全靠他刚才在襄阳城中和这些时日来立下的威望才勉强聚拢。如今强敌压境,若是这一关过不去,这一千二百人就会彻底丧失斗志,变成一盘散沙。 他叶无忌想要在这乱世中争夺天下,这第一批班底绝不能折在这里,更何况队伍里还有黄蓉和程英,他还没把那对绝色尤物吃干抹净,怎能甘心命丧于此。 山顶风大,吹得叶无忌衣袍猎猎作响。他将舆图铺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查看着沿途的地形,试图从这死局中抠出一条活路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叶无忌没有回头,他耳力极佳,早听出这脚步声的主人是谁。 黄蓉顺着山道走上山顶。她一路跟着大军逃亡,梳理阵型,安抚伤兵,早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此时的她发丝凌乱,神色憔悴,那件绸缎外袍沾染了泥水和草屑。 这般模样下,那成熟妇人的风韵依旧不减半分。领口微敞,高挺的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腰肢纤细,臀部饱满。 叶无忌眼角余光扫过,肚里暗自赞叹,这熟透了的蜜桃,哪怕落魄至此,也是勾魂夺魄。 她看出叶无忌在营地里面色凝重,知晓定是出了大变故,肚里七上八下,便默默跟了上来,想同他商议对策。 叶无忌转过身,看着眼前的黄蓉。这女人眼底的担忧和依赖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伸出双臂,一把将黄蓉拉进自己怀里。入怀的娇躯温软丰满,那股熟悉的熟女幽香直钻鼻腔。 黄蓉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绷紧。她双手抵在叶无忌的胸膛上,用力想要将他推开,生怕被人瞧见。 “别闹……下面全是人……”黄蓉压低嗓音,语气中透着惊慌。 她可是丐帮帮主,郭靖刚死,若是被人撞见她与这年轻后辈在此搂抱,她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那股子羞耻感让她双颊滚烫。 她转头四下张望。此时天还未亮,山顶四周没有半点光亮。这里距离山坳下的大军休整之地甚远,兵卒们都在埋头做饭歇息,根本无人能瞧见这山顶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黄蓉紧绷的身躯才慢慢放松下来,体内阴阳轮转功的真气受到牵引,双腿泛起一阵异样的酸软。 她原以为叶无忌这老色批又要借机轻薄于她,双手已经做好了阻挡他乱摸的准备,心底甚至生出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可叶无忌破天荒地没有动手动脚。 他没有去丈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也没有去揉捏那挺翘的臀瓣。他只是将下巴搁在黄蓉的肩膀上,双臂环抱着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这个成熟女人的身上。 他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黄蓉身上那股混合着草木清香的熟女气息,只当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几分。 叶无忌太累了。 以前他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游荡,游戏风尘,无拘无束。打不过就跑,凭着金雁功,天下没人留得住他。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千军万马,他全不当回事,只管占尽天下美人的便宜。 可自从接下这统帅的担子,他才发觉带兵打仗远不是武功高强就能解决的。 粮草、士气、地形、敌我兵力,这上千张嘴要吃饭,几百个伤兵要活命,每一项都在疯狂消耗他的心神。 这一天一夜的连番厮杀与算计,让他脑子转得快要炸开。 在这难得的半刻静谧中,他只想找个依靠,在这丰满的怀抱里喘一口气。 黄蓉察觉到了叶无忌的异常。 这个向来霸道、天不怕地不怕,连她爹爹黄药师都敢顶撞的男人,此刻竟然透出几分脆弱。 她心尖一软,满腹的担忧和质问全咽了回去。 她抵在叶无忌胸膛上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心底那点抗拒烟消云散,化作一腔柔情。 她没有出声催促,只是抬起那双白皙柔滑的素手,按在叶无忌的额角,替他揉捏着发胀的穴位。 山风微凉,两人依偎在夜色中,黄蓉感受着男人沉重的呼吸打在自己颈窝,只当这拥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叶无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体内九阳、九阴与先天功三股真气流转一圈,将四肢百骸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睁开双眼,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睥睨天下的霸道气场。 他顺手在黄蓉那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把,惹得她身子一颤,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 指尖还残留着那丰腴腰肢的温软触感,肚里暗自回味了一番,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张羊皮舆图,平铺在青石上。 叶无忌盘算着双方的距离与行军速度,面色沉了下来。“蓉儿,那蒙古千夫长巴图领着三千轻骑,就在三十里外。咱们脚程慢,半天便至。” 黄蓉闻言,秀眉微蹙,视线落在舆图上。她脑子里飞快推演着敌我态势,郭靖刚死,她绝不能让这最后一批抗蒙的火种折在平原上。 只要进了山,便能借着地利与敌军周旋。“神农架和大巴山就在眼前。” 黄蓉指着图上那片密集的山纹,条理清晰地分析,“蒙古人的依仗便是战马的冲锋之利。咱们只要拔营,全军钻进老林子。山高林密,战马根本施展不开,他们那三千轻骑便成了废铁。这是眼下最稳妥的保全之策。” 叶无忌盯着舆图,半晌没有作声。他脑海中浮现出巴图那嚣张的做派,若是只顾着逃命,这支刚刚建立起威信的队伍,精气神早晚会被沿途的围追堵截耗尽。 他要打一场翻身仗,立威天下。叶无忌摇了摇头。“这法子甚妥,但我偏不要。” 黄蓉愣住了,她满眼不解地看着叶无忌。她实在猜不透这男人肚里卖的什么药,兵力悬殊如此之大,正面对抗就是送死。 她急切开口:“你不要?无忌,咱们只有一千二百人,还有四分之一是走不动的伤兵!敌军是三千精锐轻骑!不进山避其锋芒,难道你要在这平地上跟他们硬碰硬?” 她只当叶无忌是杀红了眼,这等悬殊的兵力,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叶无忌手指在青石上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志在天下,绝不甘心做一只只会躲藏的丧家之犬。 巴蜀之地是他看中的基本盘,绝不能让蒙古人有胆量来犯。 “避其锋芒,只是一时苟活。这三千轻骑若是阴魂不散,一直围追堵截,我们士气早晚会全部丧失。”叶无忌抬起头,眼底透出狂热的杀意,“我要的不是逃走。我要全歼这三千追兵,把他们彻底打痛,打得蒙古人再也不敢往西边看一眼!” “全歼?”黄蓉倒抽一口凉气。 她掌管丐帮多年,熟读兵书,深知骑兵对步兵的碾压之势。这男人当真是疯了,竟敢生出这等狂妄的念头。 “你拿什么全歼?就算你武功盖世,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可那一千多弟兄挡得住三千铁骑的冲锋么?这绝非兵法正道!” 叶无忌不理会黄蓉的质问,他早将沿途地形烂熟于心,这借力打力的法子,比硬拼管用百倍。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滑动,最终重重点在神农架外围的一处狭长地带。“你看这里。落马坡。” 黄蓉凑近细看。落马坡是一处喇叭口的峡谷,两面是陡峭的土坡,中间是一条低洼的谷底。 她俯身时,衣领微敞,那片白腻晃得叶无忌眼热。叶无忌这老色批有个别人没有长处,便是眼神好,总能注意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他强压下腹下的邪火,指着图纸剖析地形的玄机:“连日暴雨,这落马坡两侧的山体土质极度松软,谷底更是泥泞不堪。这便是咱们全歼鞑子的坟场。” “兵分两路。”叶无忌下达了军令,言辞断然,他把最稳妥的后方交给了黄蓉,免得这娇滴滴的美人受了兵刃之灾。“蓉儿,你领八百弟兄和所有伤兵,先行一步,赶到落马坡。在谷底的烂泥里多挖陷马坑,在两侧松软的土坡上备好滚石。设下死伏。” 黄蓉肚里打鼓,她听出叶无忌话里的分兵之意,急切追问:“那你呢?” “我领张猛和剩下的四百精锐,大张旗鼓地留在原地迎战。”叶无忌冷笑两声,他要用自己做饵,钓那巴图上钩。 “我会摆出一副死战断后的架势,跟那巴图交手。打上一阵,我便装作溃败。巴图见我兵败,必会贪功冒进,死咬着我不放。我负责把这三千轻骑,原封不动地引进你设好的落马坡口袋里。” 黄蓉倒抽一口凉气。这计策大胆至极。以四百步卒去挑衅三千轻骑,稍有差池,叶无忌便会被蒙古铁骑踏成肉泥。 她不能让这个刚刚闯入自己生活、给了自己依靠的男人去送死。 “太险了!你这是拿命在赌!”黄蓉抓住叶无忌的手臂,语调发急。 “慈不掌兵,富贵险中求。”叶无忌反手握住黄蓉的柔荑,顺势捏了捏那滑腻的手背,以此安抚她的慌乱。 “那巴图是个自大狂妄之徒,他满口大义,实则残忍贪婪。他见咱们只有四百人,定会以为咱们是强弩之末,绝不会想到前方有埋伏。只要进了落马坡,他的战马陷入泥沼,两侧滚石一落,三千人全得死在里头!” 黄蓉深谙兵法,细细推演一番,这落马坡的死局当真天衣无缝。 只是诱敌之人太过危险。她看着眼前这个自信张狂的男人,眼底的崇拜与担忧交织在一处,她明白自己劝不住他,唯有将那伏击圈布置得万无一失,才能保他平安。 天边翻起鱼肚白。一轮红日即将跃出云海。 叶无忌转头看向东方,迎着晨风,体内三股真气奔涌不息,胸中豪气顿生。 他此番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把这天下霸权握在自己手里,连同天下绝色也一并收入囊中。 他仰起头,气沉丹田,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滚滚向前,夹杂着九阳真气的刚猛与先天功的醇厚,在群山之间回荡不休。宿鸟惊飞,林木震颤。 山脚下营地里的兵卒们听见这声长啸,皆是精神大振,只觉胸膛里热血翻涌,战意重燃,对这位新统帅的敬畏又深了许多。 长啸声歇。 叶无忌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黄蓉。晨曦的微光打在黄蓉俏丽的脸庞上,那双美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叶无忌视线下移,扫过那修长的脖颈和饱满的胸脯,脑子里全是如何在这荒山野岭将这女诸葛就地正法的念头。 叶无忌老色批的心性大起,他一把揽住黄蓉那丰盈的腰肢,将她紧紧贴向自己。在第一缕阳光照射过来的当口,他毫不客气地低下头,重重吻上了黄蓉那两片娇艳的红唇。 黄蓉猝不及防,嘤咛一声。她本该推开,理智告诫她郭靖尸骨未寒,不该在这个当口与人私会,可身子被那强横的男子气息包裹,双腿发酸发软,连推拒的手臂都使不出半分力道。 她彻底放弃了抵抗,只得闭上眼睛,任由叶无忌在那红唇上肆意索取。 山脚下。 兵卒们多是粗人,不懂武功,加上距离颇远,根本看不清山顶上的人影。 可郭芙却不同。她自幼习武,目力远超常人。她正端着一碗热粥,顺着啸声仰头望向山顶,肚里还在好奇是谁在发功。 晨光勾勒出两道紧紧相拥的剪影。 郭芙手一抖,粗瓷大碗砸在石头上,热粥洒了一地。 她脑袋里嗡的一声,瞪大了一双美目,小嘴微张,满脸皆是骇然。 那个被叶无忌霸道拥吻在怀里的女人,身段轮廓如此熟悉,分明是她的娘亲,黄蓉! 第427章 诱敌深入 蒙古大军追兵营地。 千夫长巴图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探子传回的军情。 “千夫长大人。前方三十里,发现南朝残兵的踪迹。他们停在山脚下生火造饭。看人数,千人左右。”探子禀报。 巴图拔出腰间弯刀,刀背在马鞍上敲击。 “跑了一夜,终于跑不动了。”巴图冷笑,“传令全军,上马!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冲过去,把他们踏平!” 副将在一旁进言。 “千夫长大人。那群南人诡计多端,之前咱们派出去的斥候全折在他们手里。前方靠近大巴山,地形复杂。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先去探路,以免中了埋伏?” 巴图转过头,盯着副将。 “探路?等探明了路,他们早就钻进老林子里去了!”巴图大声训斥,“咱们有三千铁骑。对付一千个残兵败将,还要畏首畏尾?大蒙古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胆小了?” 巴图用弯刀指着副将的鼻子。 “大帅下了死命令,必须抓住黄蓉和郭芙。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谁敢阻拦本将军立功,本将军先砍了他!”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劝。 “大军开拔!全速前进!”巴图下达军令。 三千蒙古轻骑兵好似一道黑色的洪流,向着叶无忌大军休整的方向席卷而去。马蹄声震动大地,卷起漫天尘土。 落马坡。 黄蓉统领八百名士兵,还有三百名重伤员,赶到了这处峡谷。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上面长满灌木。谷底是一条宽不过十丈的泥路。连日的暴雨让这里积满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 “张猛,领着人上山崖。把周围的滚石和檑木全搬过来。藏在灌木丛后。”黄蓉站在泥水里,手持打狗棒,指挥调度。 张猛领命,领着士兵爬上两侧山崖。 “李垂,你领着一百人,在谷底挖陷马坑。不用挖太深,半尺就行。坑里插上削尖的竹签。挖好后用烂泥盖住。”黄蓉继续下令。 李垂领着人,拿起铁锹和短刀,在泥地里忙碌。 黄蓉看着谷底的地形,脑子里推演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叶无忌的计策很毒辣。这泥泞的谷底就是骑兵的坟墓。只要蒙古人冲进来,速度全失,陷马坑会废掉他们的战马。山崖上的滚石檑木会砸乱他们的阵型。到时候,这八百步卒就能将三千骑兵全歼。 但前提是,叶无忌能把敌人引进来。 黄蓉转头看向谷口方向。叶无忌只带了四百人去迎敌。那是拿命在赌。 “娘。” 郭芙走到黄蓉身边。她低着头,眼睛红肿。 黄蓉看着女儿,以为她还在为郭靖的死伤心。 “芙儿,别怕。咱们很快就能安顿下来。”黄蓉伸手去摸郭芙的头发。 郭芙躲开黄蓉的手。她抬起头,看着黄蓉。 “娘,你和叶大哥……”郭芙欲言又止。她不晓得该怎么问出口。 黄蓉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郭芙的眼睛,那里面有疑惑,有委屈。 “大敌当前,别胡思乱想。去后面照顾伤兵。”黄蓉板起脸,拿出长辈的威严,把话题岔开。 郭芙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向伤兵营。她脑子里全是山顶上那一幕,宛如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三十里外。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处。 叶无忌统领四百名精锐老兵,列阵在官道上。 这四百人全是经历过襄阳血战的悍卒。他们手里拿着长枪、藤牌和连弩。 “弟兄们。”叶无忌骑在马上,提着长剑,“鞑子就在前面。咱们今天不和他们死拼。打一阵,咱们就往落马坡撤。把他们引到泥坑里去杀。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百老兵齐声高呼。 地面开始震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条黑线。黑线迅速扩大,变成漫山遍野的蒙古骑兵。 巴图骑着高头大马,冲在最前面。他看到了列阵在官道上的宋军。 前方平原尽头,烟尘滚滚。 三千蒙古轻骑兵好似一片黑色的乌云,贴着地面席卷而来。马蹄起落间,大地发出沉闷的震颤。哪怕隔着两里地,那股子冲天的煞气也足以让人胆寒。 叶无忌端坐在缴获来的蒙古战马上。他单手控缰,右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他身后,四百名百战老兵排成严整的三三制阵型。最前方是一排半人高的藤牌,藤牌缝隙中探出寒光闪闪的长枪枪尖。后方是端着连弩的弓弩手。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兵器边缘的轻啸。 敌我兵力悬殊。四百步卒对阵三千轻骑。在平原地形上,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巴图骑着那匹高大的汗血马,冲在蒙古大军的最前方。他视线越过马头,看清了挡在官道正中央的那支宋军。 巴图没有直接下令冲锋。他抬起右臂,猛地攥紧拳头。 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吹响号角。三千轻骑兵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在距离宋军阵地两百步开外,硬生生勒住战马。马匹打着响鼻,前蹄刨动着泥土。 巴图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这四百人。 他是个贪功之人,但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他那二十个最精锐的探马赤军斥候,死得无声无息。连人头都被堆成了京观。这说明对面领兵之人是个极其狠辣且懂兵法的硬茬。 眼下这四百步卒不逃不避,就在这平坦的官道上列阵。这太反常了。 巴图脑子里飞速盘算。南人最擅长使诈。这四百人摆出这副死战的架势,多半是个诱饵。 要么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大部队带着黄蓉母女逃进深山;要么就是在这官道两旁的地下埋了火器陷阱,等着自己一头撞上去。 他的轻骑兵是用来野战追击的宝贝,绝不能白白折损在不明不白的陷阱里。更何况,这四百人已经是瓮中之鳖。 巴图调转马头,向前溜达了十几步。他决定先用言语瓦解对面的军心。只要这四百人阵脚一乱,他就能兵不血刃地踏平他们。 “对面的南朝军卒听着!”巴图提足中气,用生硬的汉话大声呼喊。声音顺着风传到宋军阵前。 “你们的郭大侠已经死了!襄阳城也破了!你们的大宋皇帝躲在临安的深宫里,抱着女人喝酒听曲。他可曾管过你们这些在泥水里拼命的军汉死活?” 巴图手里拿着马鞭,指着宋军阵地,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我大蒙古铁骑奉长生天之命,扫平天下。这天下大势,浩浩荡荡。你们这区区几百人,挡在车轮前面,只有被碾碎的下场。大汗有令,只要放下兵器,本将军保你们不死!” 巴图继续抛出诱饵,试图挑动宋军内部的矛盾。 “你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家里有老婆孩子盼着你们回去。何必为了一个不管你们死活的朝廷卖命?只要你们现在让开一条路,交出带兵的将领。本将军做主,赏你们每人十两白银,放你们回家种地!” 这番话说得极具煽动性。他把侵略和屠杀,包装成了顺应天命。把逼迫投降,说成了赐予生路。 宋军阵营中,有几个新兵握着长枪的手开始出汗。人在面对死亡时,心底的求生欲最容易被这种虚伪的承诺勾起。 叶无忌坐在马背上,把巴图这番做派看得清清楚楚。 他冷笑出声。这蒙古将领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用大义和利诱来瓦解军心,省下兵力去追击黄蓉。 叶无忌绝不会让巴图如愿。他要激怒巴图,把这三千人死死钉在这里,然后再一步步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叶无忌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迈出几步,脱离了本阵。 他提起丹田内的九阳真气,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直接盖过了巴图的喊话。 “放你娘的狗臭屁!”叶无忌开口便是市井粗话,毫不留情地撕破巴图的伪装。 “你少在这里装什么活菩萨!你们大蒙古的恩泽,就是屠城杀俘?被你攻陷的地方,几十万百姓,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放过,这就是你们长生天的旨意?” 叶无忌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巴图。 “你拿十两银子买弟兄们的命?你问问老子身后的弟兄们答不答应!昨晚你们那二十个斥候,就是信了你们长生天的邪,现在脑袋还垒在前面的泥坑里吃土呢!” 听到叶无忌提起那二十个斥候,巴图脸上的伪善再也挂不住了。横肉剧烈抖动,眼底满是凶光。 叶无忌没有停下,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四百老兵,开始调度军心。 “弟兄们!这鞑子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他们要咱们放下兵器,就是想把咱们像羊一样绑起来,砍了双手双脚,拿去给他们的大汗邀功!” 叶无忌举起长剑,大声喝问。 “咱们是站着死,还是跪着被他们当畜生宰了?” 张猛站在前排,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纵横交错的刀疤。他举起斩马刀,嘶声怒吼。 “干死这群鞑子!血债血偿!” 四百老兵齐声高呼。 “血债血偿!” 士气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熊熊燃烧。刚才那点动摇被叶无忌几句话扫得干干净净。 巴图见状,知道言语瓦解已经行不通了。对面那个领头的青年,三言两语就破了他的攻心计。 既然不肯投降,那就全部碾碎。 巴图收起马鞭,拔出弯刀。他没有全军突击,依旧保留着谨慎。 “第一千人队!下马步战,清理前方道路陷阱!第二千人队,两翼包抄,放箭压制!第三千人队,压阵!” 巴图下达了极具针对性的指令。他料定前方有陷阱,便用步兵去蹚雷,用骑射去消耗。 一千名蒙古轻骑翻身下马,举着圆盾,提着弯刀,呈散兵线向宋军阵地逼近。两侧各有五百骑兵开始策马狂奔,试图绕到宋军侧翼放箭。 叶无忌看着蒙古人的战术调动,肚里暗赞一句。这巴图确实是个宿将,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但这正中叶无忌的下怀。他要的就是这种添油战术。若是一上来三千骑兵直接冲锋,四百人根本挡不住半炷香。 “弓弩手准备!”叶无忌沉声下令。 蒙古步兵举着盾牌,一步步逼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放!” 叶无忌一声令下。 宋军阵营后方,一百把连弩同时扣动扳机。 精钢打造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连弩的优势在于射速极快。眨眼间,三百多支弩箭倾泻在蒙古步兵的阵线上。 木制圆盾根本挡不住近距离的连弩攒射。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蒙古兵惨叫着倒地。弩箭穿透盾牌,扎进他们的胸膛和大腿。 “稳住阵型!长枪手,刺!”张猛在前排大吼。 有几个悍勇的蒙古兵冲到了藤牌前,挥舞弯刀劈砍。藤牌后的长枪如同毒蛇吐信,顺着缝隙精准地刺出。 惨叫声此起彼伏。三三制阵型的威力在这一刻显现。刀盾手死死顶住冲击,长枪手专挑敌人的要害下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侧包抄的蒙古骑兵开始放箭。箭雨落在宋军阵地中,被高举的藤牌挡下大半。但仍有几个宋军士兵中箭倒地。 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缺口,阵型丝毫不乱。 巴图在后方看着战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四百人简直像一块啃不动的铁乌龟。他的一千步兵冲上去,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留下一地尸体。 他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时间拖得越久,黄蓉她们跑得越远。 “废物!全军上马!直接冲散他们!”巴图终于失去了耐心。他认定前方根本没有大规模的陷阱,这四百人纯粹是在用命硬扛。 三千轻骑兵重新集结。马刀出鞘。 “杀!” 巴图一马当先,三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叶无忌的阵地猛扑过来。 大地在颤抖。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步兵崩溃。 叶无忌知道,硬扛骑兵冲锋的时机已经结束。诱敌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该走位了。 “撤!保持阵型,交替掩护!往落马坡方向退!”叶无忌大声下达军令。 四百老兵没有转身逃跑。他们按照训练时的演练,前排的刀盾手半蹲着向后挪动,长枪手依旧保持着攻击姿态。 弓弩手一边后退,一边将腰间布袋里的铁蒺藜和削尖的毒竹签大把大把地撒在泥路上。 叶无忌没有退。他独自一人策马立在阵前。 他必须给巴图留下一个极其深刻的印象,让巴图死死咬住他。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蒙古骑兵已经到了近前。 叶无忌双脚在马镫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腾空而起。金雁功施展到了极致。 他在半空中拔出长剑。体内九阳真气灌注剑身。 全真剑法中的一招“罡风扫叶”。 叶无忌身形自半空落下,直接砸进蒙古骑兵的先头部队中。长剑挥洒,剑气纵横。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蒙古十夫长,连人带马被这股刚猛的剑气劈翻在地。战马的悲鸣声和骨骼断裂声混杂在一起。 叶无忌脚尖在一具马尸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跃起。他在空中一个倒翻,稳稳落在自己那匹战马的马背上。 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这惊世骇俗的轻功和霸道的内力,让冲在前面的蒙古骑兵齐齐勒马,眼中露出惊骇之色。 巴图在后面看得真切。他认出了叶无忌。这等武功,绝不是普通的南朝将领。 “那是他们的主将!抓住他!死活不论!”巴图挥舞着弯刀,指着叶无忌的背影狂吼。 他心底的贪婪被彻底激发。杀了这个武功高强的主将,这支残兵就彻底完了。他要把这人的头骨做成酒碗。 蒙古骑兵再次提速。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嘶。马蹄踩中了隐藏在泥土里的铁蒺藜和毒竹签。战马前腿一软,重重摔倒。 后面的骑兵躲闪不及,直接撞了上去。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巴图气得破口大骂。他终于明白,这四百人根本不是要死战,而是要用这种恶心人的法子拖慢他的速度。 “不要停!踩着尸体冲过去!他们跑不快!”巴图下达了冷酷无情的命令。他不顾前排士兵的死活,强令大军继续追击。 叶无忌领着四百老兵,一边撒着暗器,一边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他计算着距离。这里距离落马坡还有五里地。 蒙古骑兵在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后,终于趟过了那片雷区。他们双眼通红,像被激怒的狼群,死死咬在宋军的后方。 “师兄!鞑子追得太紧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杨过跟在叶无忌马旁,一边挥剑拨打射来的冷箭,一边大喊。 宋军的阵型在蒙古骑兵不断的冲击和箭雨下,开始出现伤亡。几十个老兵倒在血泊中。 叶无忌面色冷峻。慈不掌兵。为了全歼这三千人,这四百诱饵必须付出代价。若是撤得太快太假,巴图就会起疑心。 “顶不住也得顶!盾牌手死扛!不许乱了阵脚!”叶无忌厉声呵斥。 他再次从马背上跃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道匹练,将试图从侧翼穿插的几个蒙古骑兵斩落马下。他用自己强悍的武功,强行稳住两翼的防线。 巴图看着前方死伤惨重却依然保持阵型撤退的宋军,并没有急于下令全军压上。这名蒙古宿将生性多疑,前方的官道两旁树木茂盛,地形起伏,极易设伏。 “收缩阵型!步弓手压住阵脚,骑兵分作三队,交替掩护前压!谁也不许贪功冒进!”巴图挥舞弯刀,喝止想要追击的部下。 叶无忌眼看蒙古军稳扎稳打,当机立断改变策略。“散开!化整为零,十人一队,借着土坡和树林跟他们耗!” 四百老兵迅速分散,钻进官道两旁的野地里。 蒙古前锋骑兵刚靠近,草丛里飞出十几支冷箭,射翻几名骑兵。待蒙古人张弓搭箭准备还击,宋军老兵早借着地形跑远。 巴图下令停步结阵。刚停下,不远处的树杈上、土沟里又飞来零星的弩箭和毒竹签。几匹战马中招,将马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 蒙古大军若加速冲锋,宋军就四散奔逃,绝不硬碰硬;蒙古大军若放慢脚步探路,宋军就凑上来放冷箭、扔石块。 尤其是叶无忌和杨过,仗着卓绝的轻功,成了蒙古军最大的麻烦。 他单人独骑游走在蒙古大军边缘。看准空隙,便施展金雁功掠入敌阵,长剑专挑蒙古十夫长、百夫长下手。一剑封喉,绝不停留,杀完便踏着马背跃回安全地带。 短短五里路,蒙古大军没有遭到毁灭性打击,但这种零敲碎打的伤亡从未停止。地上零零散散躺着百余具蒙古士兵的尸体。 巴图气得牙关紧咬。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无赖的打法。对方就是一只拍不死的牛虻,死死叮在蒙古大军身上吸血。 “大人!我部死伤三十余人,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一名千夫长顶着盾牌跑来汇报,头盔上还插着半截弩箭。 巴图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 前方,叶无忌跃上马背,距离巴图的中军不过百步。他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勒住战马,从马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包,用力抛了过来。 布包落在巴图马前散开,里面滚出两颗人头。正是巴图派出去探路的两名亲信斥候。 叶无忌长剑归鞘,冲着巴图竖起右手大拇指,手腕翻转,大拇指直直朝下。 “巴图老贼,带着你的缩头乌龟们回家吃奶去吧!”叶无忌运足九阳真气,大声呼喊。 宋军残兵在远处发出哄堂大笑。 巴图理智彻底崩塌。堂堂大蒙古铁骑,被区区几百残兵如此戏弄羞辱,若传回大营,他巴图将沦为全军的笑柄。 “吹号!全军突击!给我踏平他们!把那个拿剑的南人剁成肉泥!”巴图双眼充血,拔出弯刀直指叶无忌。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起。三千蒙古轻骑彻底抛弃试探和阵型,红着眼发起了冲锋。 叶无忌大笑一声,拨转马头。“撤!进落马坡!” 宋军老兵们不再纠缠,撒开丫子顺着官道狂奔,一头扎进前方狭长的落马坡谷底。 失去理智的巴图根本不去观察两旁陡峭的黄土坡,他死死盯着叶无忌的背影,挥鞭猛抽马臀,率领三千铁骑毫不犹豫地冲进喇叭口地形的峡谷之中。 落马坡两侧的灌木丛后。 黄蓉趴在泥土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红色的令旗。她那件绸缎外袍沾满泥巴,发丝贴在脸颊上。双眼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 她身边,八百名宋军士兵屏息凝神。张猛握着斩马刀,旁边堆满数百斤重的滚石和削尖的檑木。 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叶无忌领着三百多名残存的老兵,气喘吁吁冲进谷底。他们顺着两侧边缘,迅速向谷内深处撤退。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彻峡谷。巴图一马当先,领着三千轻骑兵,毫无防备地扎进落马坡。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前蹄踩进一片松软的泥坑中。这是杨过带人连夜挖出的陷马坑,坑底插满削尖的竹签,上面铺着烂泥。 利器刺穿马腿的声音密集响起。战马发出凄厉惨嘶,庞大身躯失去平衡向前栽倒。马背上的蒙古骑兵受不住势头,直接摔飞出去,扎进前方的烂泥里。后方的战马收不住脚,直接踩在他们身上。 骨骼碎裂声和惨叫声淹没谷底。 巴图的汗血马反应极快,硬生生在陷马坑前刹住脚步。巴图看着前方乱作一团的先头部队,抬头看向两侧陡峭的山崖。理智重新占据大脑。 “中计了!后队变前队!撤出峡谷!”巴图声嘶力竭大吼。 晚了。三千骑兵挤在狭窄的喇叭口里,前面的人停下,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整支大军挤成一锅粥,根本无法掉头。 山崖上。 黄蓉看着蒙古大军全部进入伏击圈。她抬起手臂,用力挥下手中的红色令旗。 “砸!”黄蓉清脆的声音在内力催动下,传遍两侧山崖。 张猛狂吼出声。 “弟兄们!送鞑子上路!” 数百块滚石和粗大的檑木,带着千钧之势,顺着陡峭的山坡滚落而下。 第428章 叶帅威武 落马坡谷底,惨嚎声连成一片。 数百块滚石和檑木砸落,将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砸成肉泥。战马倒毙,人仰马翻。 巴图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前锋被乱石砸碎,脑门上青筋直跳。 他怎么也没算到,这帮南朝败军敢在这里设下埋伏。 巴图扯着嗓子嘶吼:“下马!往崖壁下面靠!用死马挡住!”他明白若是继续乱跑,只能全军覆没,必须先找个死角稳住阵型。 蒙古人终究是精锐。在折损了近千人后,他们硬生生从混乱中稳住了阵脚。两千多名蒙古步卒退到落马坡左侧一处向内凹陷的山崖下。他们将战马尸体堆叠在外围,竖起圆盾,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铁桶阵。 陷马坑全被填平。山崖上的滚石也已耗尽。 张猛提着沾满血肉的斩马刀,从山坡上滑下来,跑到叶无忌跟前。 “叶少侠,石头砸光了。鞑子躲在死角里,弓弩射不进去。咱们没招了。”张猛喘着粗气禀报,满脸都是不甘,这大好局面要是被鞑子翻了盘,弟兄们属实不甘心。 叶无忌听完汇报,未见慌乱,他指着远处蒙古人的铁桶阵。 “鞑子成了缩头乌龟。陷阱杀不绝他们,只能硬拼。”叶无忌语调平稳。他算盘打得很精,这群兵卒光靠偷袭立不住威,必须得见见真刀真枪的血,才能真正蜕变成他的班底。 黄蓉秀眉蹙起。她精通兵法,肚里盘算得很清楚。敌军还有两千人,己方能战之兵不足九百。硬碰硬,哪怕敌军没了战马,这兵力差距也足以致命。她不能看着叶无忌去送死。 “不可强攻。”黄蓉出言阻拦,“他们据险而守。咱们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咱们没有退路。蒙古人的后援说不定就在路上。不把他们全歼在这里,咱们谁也走不出这大巴山。”叶无忌提着长剑,大步走向谷底中央的一块巨石。如今只有破釜沉舟,才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 他跃上巨石,居高临下看着周围的八百名大宋残兵。 这些兵卒满身泥水,眼中透着疲惫,但也燃烧着复仇的怒火。他要借这股怒火,淬炼出一把尖刀。 叶无忌气沉丹田,九阳真气将他的声音送遍整个峡谷。 “弟兄们!都抬起头来看看!”叶无忌长剑指向蒙古人的阵地,“那些平日里骑在马上耀武扬威的鞑子,现在正躲在死马堆后面发抖!他们怕了咱们!” 兵卒们顺着剑锋望去,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被他们逼到了绝境。不少人握紧了手中的枪杆,原本对蒙古人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有人说,鞑子还有两千人,咱们才八百,打不过。”叶无忌拔高了嗓门,“放屁!两千头猪,躲在圈里也是猪!咱们是狼!今天这仗,没有退路!” 叶无忌扫视每一张粗糙的脸庞。 “狭路相逢勇者胜!咱们大汉男儿,被这帮鞑子压在襄阳城里打了一年!憋屈不憋屈?今天,鞑子没了马,腿也折了,陷在泥坑里,就是没牙的狗!咱们要是连落水狗都不敢打,还算什么站着撒尿的爷们!” 叶无忌停下脚步,直视全军。 “我叶无忌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不退!我手里的剑不退!咱们今天就算是把牙崩碎了,也要把这群鞑子的肉咬下来!谁要是怕死想跑,我不拦着。但只要是留下的,就给老子拿出拼命的架势来!三三制阵型,给老子碾过去!” 叶无忌这番极其直白粗鄙的战前动员,没有半点文绉绉的兵法大道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砸在兵卒们的心坎上。 张猛听得热血直冲脑门,他早受够了窝囊气,如今主将肯带头冲锋,他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举起斩马刀,狂吼出声:“剁了这帮狗娘养的!” “杀!”八百兵卒齐声怒吼。声浪在峡谷上空回荡。 士气攀升到了顶点。 叶无忌跃下巨石,走在队伍最前方。 “三三制,推进!”叶无忌下达军令。 八百兵卒迅速结成两百多个三人小组。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侧后,弓弩手殿后。整个阵型化作一台精密的绞肉机,朝着蒙古人的阵地碾压过去。 巴图躲在盾牌后,看着宋军逼近。他满脸横肉拧成一团,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步兵,只要没了陷阱,蒙古勇士一个能打十个南人。“南蛮子找死!放箭!”巴图挥舞弯刀。 密集的箭雨射出。宋军前排的刀盾手举起藤牌,将箭矢尽数挡下。偶有漏网之鱼,也被后排的兵卒互相掩护拨开。 距离拉近到三十步。 “连弩,放!”张猛大喝。 宋军后排的弓弩手扣动扳机。精钢弩箭穿透了蒙古人外围的木盾,带起一片惨叫。 双方狠狠撞在一起。 巴图以为凭着蒙古勇士的单兵悍勇,能轻易撕开宋军的防线。他错了,错得离谱。 一名魁梧的蒙古十夫长挥舞重型狼牙棒,狠狠砸向一名宋军刀盾手。刀盾手不闪不避,举起藤牌硬扛。巨大的力道让刀盾手单膝跪地,双臂酸麻,但他死死撑住,绝不后退半步。 就在十夫长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刀盾手侧后方的长枪手极其刁钻地递出长枪。枪尖顺着狼牙棒的空隙,精准地刺穿了十夫长的咽喉。 十夫长捂着脖子倒下,满脸错愕,至死也没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一个瘦弱的长枪手手里。后方的宋军弓弩手补上一箭,彻底结束了他的性命。 这种画面在战场上到处上演。 三三制阵法第一次在实战中展露全貌。三人同进同退,互为手足。蒙古兵冲上来,面对的永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盾、一杆枪和一把暗弩。 蒙古人的阵线被迅速切割、肢解。两千人的数量优势,在这种严密的小组配合下毫无用武之地。他们空有一身蛮力,却找不到破绽,只能被一口口蚕食。 巴图在阵中气得跳脚。他引以为傲的勇士,正被这群他看不起的残兵当成鸡鸭宰割。他终于慌了神,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不要乱!结阵!十人一队往前推!”巴图试图挽回颓势。 叶无忌等的就是他发号施令。 他听声辨位,锁定了巴图的位置。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主将,这群蒙古兵就是一盘散沙。 叶无忌脚尖在泥地上一蹬,金雁功发动。他身形拔地而起,直接越过双方交战的前线。他足尖在一面蒙古兵的盾牌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直扑巴图所在的中军。 “保护千夫长!”十几名蒙古亲卫举起长矛,对准半空中的叶无忌刺去。 叶无忌身在半空,丹田内三股真气疯狂运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他长剑出鞘。 全真剑法“分花拂柳”。 长剑化作一道白光。九阳真气的刚猛混杂着先天功的醇厚,直接将刺来的十几杆长矛齐齐削断。 叶无忌落地,顺势一个扫堂腿。强横的内力激荡开来,将这十几名亲卫全部震飞出去,口吐鲜血。 巴图大惊失色,双腿忍不住打起摆子。他没想到这青年的武功高到了这等地步。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这本是评书里的段子,如今却活生生发生在他眼前。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巴图怒吼一声,给自己壮胆,双手握住弯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叶无忌劈下。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叶无忌不闪不避,看准刀势来路。他左手探出,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了弯刀的刀刃。 巴图涨红了脸,拼命向下压,弯刀却纹丝不动,好似被浇铸在铁块里。 叶无忌右手中长剑随手一拍。剑身拍在巴图的胸甲上。巴图惨叫一声,肋骨断了数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 叶无忌大步上前,一脚踩在巴图的胸口。长剑抵住了他的咽喉。 “都住手!你们的主将在此!”叶无忌提气发声。 周围的蒙古兵见巴图被擒,纷纷停下动作,满脸惊惧地退开,没了主心骨。宋军也停止了推进,将蒙古残兵团团包围。 战场上安静下来。只有伤员的哀嚎声在回荡。 张猛和杨过领着人赶到叶无忌身边。 巴图躺在泥水里,唇边溢血。胸腔里火辣辣地疼,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摩擦,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看着脖子上的长剑,眼底掠过慌乱,但很快又强行稳住心神,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他笃定这些南人骨子里怯懦,只敢打顺风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真杀蒙古的高级将领。 只要搬出大汗的威名,这青年必会投鼠忌器。 “南蛮子,你敢动我?”巴图用生硬的汉话开口,语调中满是威胁。“本将军乃大蒙古国千夫长,奉大汗之命南下。我身后是百万铁骑。你若杀我,大汗震怒,铁骑必将踏平巴蜀!你们这群残兵,连同你们的九族,全都要被诛灭!” 巴图见叶无忌不答话,以为对方被镇住了,胸中底气又足了三分。 他喘了口气,继续用大势压人,打算给这青年一个台阶下。 “你是个聪明人。你们大宋气数已尽。你现在放了我,带着这群人投降。本将军在伯颜大帅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加官进爵,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跟着这群泥腿子受苦?” 叶无忌听着巴图这番言论,肚里只觉好笑。他这趟可是冲着争霸天下、收罗各路绝色尤物来的,岂会去给蒙古人当狗。 这蒙古将领死到临头,还妄图用这种虚伪的画饼来保命,简直愚不可及。 “加官进爵?”叶无忌手腕下沉,剑尖往下压了半寸,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巴图脖子上的油皮。鲜血渗出,顺着剑刃滑落。 “你纵容手下屠戮沿途百姓,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这就是你大蒙古国的恩泽?你那伯颜大帅在襄阳城下造的杀孽,真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 巴图脖颈传来真切的刺痛,温热的血液流进衣领,激得他浑身发毛。他仰起头,看清了叶无忌眼中的杀意。那眼神里没有半点迟疑,只有看死人般的冷酷。 对方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威逼利诱,是真的要取他性命。 巴图防线彻底崩溃。那副高高在上的将军架子荡然无存,四肢百骸全被对死亡的恐惧填满。他顾不得肋骨断裂的痛楚,翻过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叶无忌的靴子,开始耍无赖。 “少侠!爷爷!你饶我一命!”巴图痛哭流涕,眼泪混合着泥水往下流,往日的嚣张跋扈全抛到了脑后,“我都是被逼的!屠城是伯颜大帅下的军令,我不敢不从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额吉等着我奉养。你大慈大悲,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把抢来的金银财宝全给你!” 这前后的反差,让众人目瞪口呆。为了活命,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尊严,把罪责全推给上峰。 周围士兵看着这丑陋的一幕,皆是露出鄙夷之色。这就是刚才那个口口声声顺应天命的蒙古将军,脱了那层皮,连条摇尾乞怜的野狗都不如。 叶无忌懒得再听他废话。对付这种两面三刀的畜生,最好的办法就是超度他,顺便拿这颗人头来祭旗,彻底稳固自己在军中的统帅地位。 “你这八十岁的老母,留给长生天去奉养吧。”叶无忌冷声开口,没有给巴图再求饶的机会。 他手腕翻转。 长剑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巴图那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泥坑。 剩下的蒙古残兵见主将身死,又被八百宋军团团包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谓的勇士荣耀,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不知是谁带头扔下了手中的弯刀。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一千多名蒙古精锐,齐刷刷地跪在泥水里,向着叶无忌叩首乞降,生怕晚了一步便落得和巴图一样的下场。 这场兵力悬殊的遭遇战,以叶无忌这股残兵全胜告终。 八百宋军士兵看着站在尸山血海中、提着滴血长剑的叶无忌。他们眼中的敬畏达到了顶峰。是这个男人,带着他们走出了绝境,打赢了这场不可能赢的仗。 往后只要跟着他,大家腰杆子就能挺直。 张猛大步上前。他胸腔里那股热血翻滚不休,往日的憋屈全在这一仗里发泄干净了。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叶帅威武!” 这一声呼喊,彻底点燃了全军的情绪。从少侠到叶帅,这是军心彻底归附的象征。 “叶帅威武!” “叶帅威武!” 第429章 再筑京观 叶帅威武的呼喊声歇。 叶无忌立在巴图无头尸体旁,长剑归鞘。看着周围那些满脸狂热的兵卒,他肚里盘算得明白,这支队伍的军心已彻底归附,往后这便是他争霸天下的班底。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山谷内安静下来。 “张猛。”叶无忌叫人,声音传遍四野,有意要借着这股子煞气继续立威。 张猛大步上前,胸膛挺得老高,能跟着这样的主帅打胜仗,比以前在襄阳城受窝囊气痛快百倍。他双手抱拳:“末将在!” “把这些战死的鞑子脑袋全砍下来。”叶无忌指着满地尸骸,语气毫无波澜,杀人不过头点地,对付外族就得用最狠辣的手段,“就在这落马坡谷口,再筑一座京观。垒得高些。要让后面敢追来的鞑子看清楚,这就是追我们的下场。” 张猛应诺,转头招呼兵卒动手。这些老兵早就憋足了劲,恨不能生啖其肉。 宋军老兵们手持斩马刀,在泥水里穿梭。手起刀落。一颗颗蒙古兵的头颅被斩下,鲜血四溅。 一千多名跪在地上的蒙古降兵看着这一幕,吓得体如筛糠。 他们向来自诩是长生天的勇士,如今却成了待宰的羔羊,生怕下一刀就落在自己脖颈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过提着剑走到叶无忌身旁。他打小在市井摸爬滚打,最懂斩草除根的道理。他看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降兵,眉头皱起,满心担忧这些累赘会拖垮队伍。 “师兄。”杨过凑近几分,压低嗓音,“这帮鞑子留不得。咱们要进山,粮草本就不多。这一千多张嘴,咱们养不起。而且他们人数比咱们还多,若是半路生变,咱们防不胜防。依我看,不如全宰了,永绝后患。” 杨过这番话声音不小,前排的几个蒙古军官听得真切,后背直冒冷汗。 一个身材壮硕的蒙古百夫长抬起头。此人名叫阿古拉。他见杨过要下杀手,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恐惧,大着胆子直起腰板,企图用言语搏出一条生路。 “你们南人不可杀降!”阿古拉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喊叫,嗓门虽大,尾音却发飘,“我等已经放下兵器,杀降不祥。你们若是造下这等杀孽,长生天会降下天罚,让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阿古拉见叶无忌没出声,还当是这南朝将领被唬住了,胆子大了几分,继续用大势压人,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 “咱们大蒙古百万铁骑,横扫天下。我们大汗爱民如子。你们今日放了我等,我等回去定会禀明大汗,说你们南人有仁义之心。大汗宽宏大量,定会赦免你们抗拒天兵的罪过。若是你们执迷不悟,把我们全杀了,大汗震怒,定会派出十万大军进蜀中。到时候,你们连同巴蜀的百姓,全都要被屠城!” 杨过听得火冒三丈,他最见不得这种虚伪做派,心底对这些屠夫恨之入骨。他走上前,剑尖直指阿古拉的鼻子。 “你这鞑子狗贼,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杨过怒斥,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们攻破襄阳,屠杀满城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长生天的惩罚?你们拿大汗压我师兄?我师兄连你们千夫长都宰了,还怕你们那狗屁大汗?” 杨过手腕一转,剑刃贴在阿古拉的脖颈上,只等叶无忌一句话便要切下去。 阿古拉感受到剑锋切入皮肉的痛楚,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面皮抽搐,双膝往前挪动,全然不顾周围同袍的目光,一把抱住杨过的小腿,额头在泥水里磕得砰砰作响,泥浆溅了满脸。 “少侠饶命!爷爷饶命!”阿古拉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作一团,“小人刚才全是胡说八道!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都是被逼着南下的。小人不想死啊!只要爷爷不杀我,小人愿意给爷爷做牛做马,当一条看门狗!爷爷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阿古拉为了活命,把尊严踩在脚底。他刚才还搬出长生天,现在却自比猪狗。 周围的蒙古降兵见百夫长这般做派,最后一点反抗的心思也散了,跟着连连磕头,哀嚎声连成一片。 叶无忌看着阿古拉这副丑态,肚里嗤之以鼻,蒙古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只要刀架在脖子上,什么底线都能突破。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当前的局势。 杨过说得没错,降兵是隐患。但他叶无忌要争夺天下,光靠杀人是不够的。这八百宋军老兵是他的骨干,他舍不得让这些百战精锐在翻越大巴山时耗尽体力。 大军里有三百多名重伤员,全靠滑竿抬着。抬滑竿极其消耗体力,宋军兵卒轮换抬了一夜,早就疲惫不堪,双腿直打飘。这大巴山山路崎岖,若是全靠宋军自己抬,走不到灌县就得累倒一半。 眼前这一千多蒙古降兵,人高马大,常年吃牛羊肉,体力远胜宋军。这可是现成的免费苦力,不用白不用。 叶无忌走上前,用剑鞘拨开杨过的长剑。 “师弟,把剑收了。”叶无忌开口,语调平稳笃定。 杨过满心疑惑,不明白师兄为何要放过这些祸患,但他对叶无忌无条件信服,既然师兄发话,定有更绝妙的算计,当即依言收剑退到一旁。 叶无忌居高临下看着阿古拉,只当在打量一头牲口。 “你刚才说,愿意做牛做马?”叶无忌问。 阿古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生怕答应晚了对方反悔:“愿意!小人愿意!只要叶帅留小人一条狗命,小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叶无忌转头看向张猛,开始布置他的压榨计划。 “张猛。传令下去。”叶无忌下达军令,“把这些鞑子的铠甲全扒了。只留单衣。用绳索把他们的双手套在一起,两人一组。” 张猛愣了一下,没转过弯来,随即明白过来,这法子既缴了械又防了逃跑,当即抱拳领命,心底对叶无忌越发敬服。 “咱们有三百副滑竿。”叶无忌指着不远处的伤兵营,“从今天起,抬滑竿的活,全交由这些鞑子来做。每副滑竿配四个鞑子,轮换着抬。宋军弟兄只管拿刀监督。谁敢走慢半步,谁敢偷懒,直接砍头。不用上报。” 叶无忌的安排极具算计。剥去铠甲,绑住双手,蒙古降兵就没了反抗的能力。让他们去干最耗体力的活,既能保全宋军的体力,又能彻底压榨这些降兵的价值,把这群战俘变作前行的助力。 阿古拉听完,面皮发紧。他知道那滑竿有多重,大巴山的山路有多难走,这等苦役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他不敢反驳半句,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能保住性命,当苦力也只能认命。 “多谢叶帅不杀之恩!小人一定好好抬担架!”阿古拉带头磕头谢恩,把屈辱咽进肚里。 杨过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他肚里暗赞,师兄这招借力打力,当真高明到了极点。把累赘变成了牲口,宋军弟兄们就能腾出手来防备敌袭,这等手段,他自问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宋军兵卒们听到这个命令,皆是大喜过望。他们连番血战又长途跋涉,早就累得骨头散架,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有了这帮鞑子代劳,总算能卸下重担喘口气。 兵卒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动作粗暴,三下五除二把蒙古降兵的皮甲剥了个干净。一根根粗大的麻绳将降兵们死死拴在一起,稍有磨蹭便是一脚踹过去。 黄蓉站在一旁,目光一直黏在叶无忌身上。看着这男人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杀降的危机,还将降兵的用处榨得干干净净。 她秀眉微舒,肚里对叶无忌的统兵手段越发钦佩。这男人不仅武功高绝,这等翻云覆雨的驭人之术,便是郭靖在世也多有不及。 回想起清晨山顶上那霸道的一吻,黄蓉双腿深处又泛起一阵难言的酸软。 “打扫战场!”叶无忌高声下令,将黄蓉那含情脉脉的视线尽收眼底,心里暗爽,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心爱的女人对自己放出这种崇拜的眼神。 “把鞑子留下的战马、兵器全收拢起来。能用的全带走!” 宋军老兵们欢呼着散开,干劲十足。 这落马坡一战,蒙古三千轻骑兵折损大半,但留在谷外的战马却毫发无损。宋军缴获了整整八百匹完好的蒙古战马,这可是乱世里最值钱的宝贝。 张猛领着人,将蒙古兵丢弃的复合弓、箭矢、弯刀一捆捆搬到空地上。 宋军连日血战,手里的兵刃早就卷刃,弓弩的箭矢也所剩无几,全靠捡破烂度日。如今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精良军械,个个眼冒绿光,恨不得多生出两只手来拿。 “弟兄们,换装!”张猛大吼,抢先给自己挑了一把最沉的弯刀。 兵卒们毫不心疼地扔掉手里的破铜烂铁,换上锋利的蒙古弯刀,在手里掂量着分量。背上挂满复合弓和箭囊。有马的兵卒翻身上马,没马的也分到了结实的皮甲,穿在身上说不出的神气。 原本一支破破烂烂的残兵,换上这批军械,装备精良程度甚至超过了南宋最精锐的禁军,整支队伍透出一股子悍勇的杀伐之气。 郭芙站在伤兵营旁,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她看着叶无忌站在高处发号施令,那挺拔的身姿和不羁的气度,牢牢牵扯着她的视线。 看着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蒙古兵,在这个男人面前乖顺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心底对叶无忌的爱慕更深了几分。 可紧接着,她脑子里又浮现出清晨山顶上,叶无忌霸道拥吻母亲的那一幕。那画面直刺得她心口发疼。 郭芙咬紧下唇,心里五味杂陈。她自幼被郭靖黄蓉捧在手心里,性子骄纵。她对叶无忌原本就有好感,觉得这男人武功高强,比大小武强出百倍。 可如今,这男人却和自己的母亲纠缠不清。 郭芙咬紧下唇,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她想上去揪住叶无忌的衣领问个明白,双脚却被钉死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这男人连番血战立下的威望压不小,外公黄药师在此也未必能压得住他。 她肚里酸水直冒,自己年轻貌美,这男人偏偏去招惹她娘亲,这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眼眶发酸。 叶无忌瞥见郭芙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懒得去搭理这刁蛮丫头的纠结。 他心里盘算得分明,黄蓉那熟透了的身段才是他的心头好,至于这青涩的小丫头,师弟喜欢便由得他去了。 他径直走到缴获的战利品前,伸手抓起一把最重的强弓,双臂发力拉成满月,弓弦发出紧绷的嗡鸣,这力道正合他意。 “传令下去。大军修整半个时辰。吃饱喝足。”叶无忌顺手把强弓挂在马鞍上,视线扫过那些狼吞虎咽的兵卒,“半个时辰后,全军进大巴山。目标,灌县!” 宋军兵卒们轰然应诺。手里握着新换的锋利弯刀,牵着代步的战马,连最耗体力的抬担架活计都有了鞑子苦力代劳。 这些人在襄阳城受尽了窝囊气,如今扬眉吐气,早把逃亡的惶恐抛到九霄云外,个个挺直腰板,满眼都是见血的凶光,彻底成了一支嗷嗷叫的虎狼之师。 半个时辰过去。大军拔营启程。落马坡谷口,那座由两千多颗蒙古兵头颅垒成的京观巍峨耸立,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暗红的血水顺着泥坑蜿蜒流淌。 宋军走在最前列。 八百兵卒排成严整的三三制阵型,步伐整齐划一。队伍中间护着三百副滑竿。那一千多名蒙古降兵被扒了皮甲,只套着单衣,四人一组扛着死沉的滑竿。 山道泥泞不堪,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肩膀被竹竿压出血痕,累得直喘粗气,双腿直打摆子,却没人敢停下脚步。旁边手持弯刀的宋军老兵眼冒凶光,只等谁脚下慢了便是一刀劈过去。 叶无忌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他转头望向跟在马车旁的黄蓉和程英。黄蓉那件绸缎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高挺的胸脯和丰腴的腰胯,熟透了的风韵极其撩人;程英则身姿纤弱,淡雅如兰,别有一番娇怯滋味。 巴图战死、三千轻骑全军覆没的消息,直到两日后才传回蒙古大军的襄阳大营。 中军大帐内。 伯颜大帅端坐在帅案后。他手里捏着那份沾着血迹的战报,面沉如水。 帐内站着十几名蒙古万夫长和千夫长。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千精锐轻骑。被一群不足千人的南朝残兵全歼。连千夫长巴图都被人砍了脑袋,筑了京观。”伯颜声音平稳,却透着彻骨的杀机,“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仗是怎么打的?” 一名万夫长硬着头皮站出来。 “大帅。据逃回来的游骑禀报。那支南朝残兵的主将,武功极高。单枪匹马冲进中军,生擒了巴图。而且他们没有去江南,而是钻进了大巴山,往蜀中去了。”万夫长额头冒汗。 伯颜将战报扔在桌案上。 “蜀中?他们想去投奔余玠?”伯颜冷笑。 “大帅,要不要末将领兵追击?大巴山虽然难走,但咱们步兵也能进山。”万夫长请战。 伯颜摆了摆手。 “不用追了。襄阳已破,咱们的战略重心是南下临安。为了几百个残兵,把兵力耗在巴蜀的山沟里,得不偿失。”伯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手指点在巴蜀的位置。 “余玠在重庆府修筑山城,咱们啃不动。那支残兵进了蜀中,翻不起大浪。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江南。我要在三个月内,拿下临安城。活捉南朝皇帝。” 伯颜定下大计。他根本没把叶无忌这支残兵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几百人就算逃进蜀中,也会被当地的恶劣环境和宋军内部的倾轧吞噬。 他绝不会想到,正是他今日的轻敌,放虎归山。几年后,从巴蜀之地杀出的那支虎狼之师,将成为整个蒙古帝国的噩梦。 大巴山深处。 山路崎岖难行。毒虫猛兽出没。 宋军队伍在林间穿梭。 阿古拉抬着一副滑竿,肩膀上的皮肉早就磨破,鲜血渗出。他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快点!磨蹭什么!”旁边一名宋军老兵一鞭子抽在阿古拉的背上。 阿古拉疼得一哆嗦,咬紧牙关加快脚步。他不敢反抗,他亲眼看到几个试图逃跑的同伴,被宋军直接砍了脑袋扔进山沟里喂狼。 这群南人,比他们蒙古人还要狠。 叶无忌骑在马上,听着后方传来的鞭打声,面无表情。 他脑子里正在盘算着到了灌县之后的计划。 疏通都江堰,开荒屯田,招兵买马。这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更重要的是,青城派那个麻烦。 余沧水死在他手里。青城派作为地头蛇,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无忌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若是青城派识相,那便留他们一条生路。若是敢挡他的道,他这把剑,不介意见见武林同道的血。 队伍前方的树林一阵晃动。 负责探路的张猛策马跑回。 “叶帅!前面没路了。是一处断崖。断崖下面,有一条水流湍急的江。”张猛禀报。 黄蓉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叶无忌马前。 她精通地理,略一思索便有了判断。 “那是嘉陵江的上游。咱们只要顺着江水往下走,就能走出大巴山,进入川西平原。”黄蓉条理清晰地分析。 叶无忌点头。 “传令全军。顺江而下。加快脚程。”叶无忌下令。 大军沿着悬崖边缘的羊肠小道,缓缓前行。 江水在脚下奔腾咆哮。 叶无忌看着前方连绵不绝的群山。 心思却又飘到了终南山上。 第430章 龙女下山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刮过重阳宫。 叶无忌四月下山,如今已是十月。半年光景,天下大势已如滚滚洪流,天翻地覆。 重阳宫大殿内,气氛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三名奉命下山打探消息的年轻弟子跪在青砖地上,道袍上沾满干涸的泥血,形容枯槁,正自连连叩首。 “代掌教师兄!襄阳……襄阳城破了!” 尹志平端坐在正中那张太师椅上。听闻此言,他手里的青瓷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他却浑然不觉。 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揪住为首那弟子的衣领,将其半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郭大侠与黄帮主如何了?叶师弟和杨师弟呢?” 尹志平语调急促,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脸皆是关切与痛心疾首。 那弟子哭丧着脸,眼泪混着泥污顺着脸颊往下淌。 “蒙古大军围城数月,那伯颜大帅亲率十万铁骑,日夜猛攻。郭大侠死战不退,城破之日,已然殉国。城中守军和武林同道,十死无生。黄帮主,叶师叔和杨师叔……也是音讯全无,多半是……多半是死在乱军之中了……” 弟子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伏地大哭。 尹志平松开手,身子晃了两晃,连退三步,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单手捂住胸口,仰面朝天,痛呼出声:“天妒英才!天丧我全真!” 大殿内,甄志丙、王志坦等数十名三代弟子皆是面露悲戚,低头默然。 可谁也瞧不见,尹志平那宽大袍袖掩盖下的双手,正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并非因为悲痛,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狂喜。 死了! 那个处处压他一头、那个毁了他半生心血、那个夺走他子孙根的叶无忌,终于死了! 死在乱军之中,连尸骨都找不全! 这半年来,他日夜受着残缺之身的折磨,每每想到叶无忌在古墓中与那谪仙般的女子双宿双飞,他便嫉妒得发狂。 如今,老天开眼。 尹志平放下手,强行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肃穆神情。 他环视周遭众弟子,长长叹息一声。 “诸位师弟。襄阳城破,乃我汉家奇耻大辱。郭大侠夫妇满门忠烈,叶师弟与杨师弟,亦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番道袍,拿出代掌教的威严,用大义来盖棺定论。 “叶师弟此番赴难,全了我全真教的百年清誉。从今日起,要在三清殿内,为叶师弟立下长生牌位。我要让全真上下,皆铭记他的忠肝义胆!” 甄志丙上前一步,躬身道:“师兄高义。只是叶师弟年纪轻轻便遭此厄难,实在令人扼腕。” 尹志平点点头,眼底却闪过算计的幽光。 “叶师弟虽死,但他留在终南山上的牵挂,我等做师兄的,却不能不管。” 甄志丙一愣:“师兄所指何事?” 尹志平背负双手,望向大殿外后山的方向,语重心长。 “古墓派与我全真教比邻而居。叶师弟生前,对古墓那位龙姑娘颇多照拂。如今他血洒襄阳,龙姑娘孤身一人留在古墓,若听闻此等噩耗,必定痛不欲生。” “我等身为名门正派,岂能坐视不理?况且,蒙古鞑子既已攻破襄阳,难保不会北上侵扰终南。古墓中多有王重阳祖师留下的遗物,绝不能落入外夷之手。” 尹志平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国家大义与同门情谊缝合得天衣无缝。 “贫道这便亲自走一遭活死人墓。将叶师弟的死讯告知龙姑娘,顺便劝她节哀顺变,以大局为重。” 甄志丙听得连连点头,由衷敬佩:“代掌教师兄思虑周全,实乃我全真之福。” 半个时辰后。 尹志平悄悄出了重阳宫,顺着山道往后山行去。 秋林尽染,黄叶铺地。 行至活死人墓前。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几只寒鸦在枯枝上聒噪。 尹志平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沉痛肃穆的模样。 “全真代掌教尹志平,求见古墓龙姑娘。” 他提气发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连喊三声。 前方那面与山壁融为一体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缓缓向内退开。 一道素白身影,自幽暗的甬道中缓步而出。 小龙女身披白绸,青丝如瀑,面容冷峻如冰,不带半点人间烟火。 她立在石门前,秀眉微蹙,看着眼前这几个全真道士。 “全真教的人,来我古墓作甚?” 她声音清越,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听到这清冷的声音,尹志平心头一颤。 他死死盯着小龙女的眼睛,额头上不自觉渗出冷汗。 当日,他色胆包天,暗中在古墓外布下合欢散,企图迷倒小龙女夺她贞操。若非叶无忌那煞星半路杀出,一剑废了他的子孙根,他早已得手。 虽说当时小龙女昏厥在地,人事不知。但叶无忌后来有没有将此事告诉她? 尹志平赌叶无忌不会说,他知道小龙女在叶无忌心中的地位。 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不敢立刻发作,决定先出言试探一番。 他上前一步,深深作了一揖,装作迟疑地问道:“龙姑娘。贫道今日前来,实乃有一件要事。只是……叶师弟下山前往襄阳之前,可曾……可曾对姑娘提起过贫道什么事?” 小龙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冷道:“无忌与我说话,为何要提你?我古墓与全真教素无来往,你的要事,与我何干?速速离去,莫要扰我清修。” 说罢,她便要转身回墓。 听到这话,尹志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不知道! 看来叶无忌那厮自诩正派,怕污了这仙子的耳朵,竟将那桩丑事瞒得死死的! 如今叶无忌已死,这世上再无人知晓他当初的龌龊行径!一念及此,尹志平心中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放肆。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别怪我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慢着!”尹志平挺直了腰杆,拔高了嗓音,语气强硬,“此事关乎叶无忌叶师弟的生死,龙姑娘当真不想听么?” 听到“叶无忌”三个字,小龙女离去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尹志平脸上,语调终于有了起伏。 “无忌?他怎么了?” 尹志平将小龙女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果真如他所料,这妖女对叶无忌用情至深。用情越深,这打击便越能要她的命。 尹志平长叹一声,眼眶泛红,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 “龙姑娘有所不知。半年前,叶师弟奉命前往襄阳,参与抵御蒙古鞑子的大业。” “谁知那蒙古大军势大,十万铁骑围城。郭靖郭大侠苦守数月,终究是寡不敌众。就在前几日,襄阳城……破了。” 小龙女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她自幼长在古墓,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也不关心襄阳城的存亡。 她只关心一个人。 “我只问你,无忌在何处?” 尹志平摇了摇头,语气悲怆。 “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郭大侠夫妇双双战死。叶师弟为了掩护城中百姓撤退,独自身陷重围。他一人一剑,斩杀蒙古兵卒数百人,终因力竭,被乱箭穿心……” 尹志平顿了顿,死死盯着小龙女的眼睛,一字一顿。 “叶师弟他,已然为国捐躯。尸骨……无存。”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古墓前的空地上。 小龙女身形微微一晃。 她脸色苍白了数分,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一丝迷茫。 死了? 那个总是没个正形、喜欢在她耳边说些轻薄话语、喜欢无端端拍打她臀瓣儿、却又总能让她感到心安的男人,死了? 他临走前,明明握着她的手,说会回来的。 小龙女垂下眼帘,脑海中浮现出叶无忌离去前那一夜的疯狂与温存。 不。 她不信。 小龙女重新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霜,直视尹志平。 “你撒谎。”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笃定。 “无忌武功绝顶,轻功更是天下无双。便是千军万马,他也去得。他若想走,谁能留得住他?” 尹志平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肚里早已编排好了一套说辞。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连连顿足。 “龙姑娘啊龙姑娘,你当真是不懂男儿的忠义!” “叶师弟轻功自然是极好的。可他受郭大侠大恩,又心怀天下苍生。襄阳城破,满城百姓惨遭屠戮。他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鼠辈?” 尹志平这番话,句句站在道德制高点,用大义来压人。 “他为了掩护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自愿断后。那是十万铁骑啊!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逃一死!你如此质疑他的死因,岂不是在侮辱他的一片赤诚忠心?” 小龙女秀眉蹙拢。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她只知道,叶无忌答应过她的事情,从未食言。 “他不会死。”小龙女语气平淡,却透着固执,“他若死了,我自会去寻他。用不着你们全真教的人来此饶舌。” 说罢,她拂袖便要关门。 尹志平见她油盐不进,心头火起,上前一步,伸手挡住石门。 “龙姑娘且慢!” 尹志平脸色一沉,彻底收起了刚才的悲戚,换上了一副凛然不可犯的神情。 “贫道今日前来,除了报丧,更是为了传达叶师弟的临终遗愿。” 小龙女动作一滞。 尹志平趁热打铁,高声说道:“叶师弟临终前,曾托突围的丐帮兄弟带出血书。他在信中言道,他此生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龙姑娘你。” 尹志平信口雌黄,将瞎话编得如同真的一般。 “他深知古墓派人丁单薄。如今蒙古鞑子势大,随时可能马踏终南。他怕你孤身一人,遭了歹人毒手。故而恳请我全真教,看在两派同气连枝的份上,务必护你周全。” 尹志平目光灼灼地盯着小龙女,步步紧逼。 “叶师弟遗愿,希望龙姑娘能放下昔日门派恩怨,带着古墓中的经书典籍,搬入我重阳宫中。贫道身为代掌教,定会视姑娘为上宾,妥善安置。如此,叶师弟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这番话,图穷匕见。 什么遗愿,什么保护,不过是想将小龙女连同古墓的底蕴,一并吞入腹中。 小龙女静静听完。 她看着尹志平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虽然不通世故,但也察觉出了其中的虚伪。 “他若有遗愿,自会亲口对我说。”小龙女语调冷硬,“古墓派祖师遗训,门下弟子终身不得踏出古墓半步,更不得与全真教有任何瓜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吧。” 尹志平见软的不行,便开始用大势施压。 “龙姑娘!你莫要不识好歹!” 尹志平拔高了嗓音,指着山下的方向。 “如今山河破碎,天下大乱。你以为这活死人墓,还能保你一世清静?蒙古国师金轮法王,早已对终南山虎视眈眈。若是鞑子大军杀到,就凭你一个弱女子,如何抵挡?” “我全真教乃天下武学正宗,门下弟子数千。你唯有依附我全真,才能保全性命。你若一意孤行,便是辜负了叶师弟的满腔深情,更是将古墓派的百年基业,推入火坑!”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的是在拯救苍生,言辞间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小龙女看着他这副跳梁小丑般的模样,只觉得厌烦透顶。 她懒得再与这道士废话。 玉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内劲涌出,直接撞在尹志平胸口。 尹志平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推得连退五六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滚。” 小龙女只吐出一个字,转身走入甬道。 沉重的石门发出轰鸣,缓缓闭合。 尹志平稳住身形,看着那紧闭的石门,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全真教代掌教,竟被一个女子当众扫了面子。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妖女!” 尹志平咬牙切齿,五官扭曲,往日的谦和伪装撕得粉碎。 他快步冲到石门前,用手掌重重拍打着石门。 “李莫愁那魔头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你这古墓派本就是藏污纳垢之所!贫道好心好意来渡你,你却如此冥顽不灵!” 他索性撕破脸皮,开始耍无赖。 “你以为躲在里面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叶无忌已经死了!死透了!这世上再没人能护着你!” “这终南山是我全真教的地盘。你古墓派占据后山,本就是鸠占鹊巢。等贫道整顿好教务,便要替祖师爷收回这块地界!到时候,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尹志平在门外破口大骂,将心底的阴暗与贪婪暴露无遗。 门内,毫无动静。 骂了半晌,尹志平也觉得口干舌燥。 他恶狠狠地朝石门啐了一口唾沫。 “咱们走着瞧!” 他一甩袍袖,带着四名弟子,气急败坏地顺着原路返回。 石门之后,甬道幽暗。 小龙女静静立在原地,听着门外尹志平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她神色依旧清冷,但那双垂在身侧的玉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白绸。 无忌……真的死了吗? 她回想起叶无忌的音容笑貌,回想起他传授自己九阴真经时的郑重,回想起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坏笑的眼睛,还有他那双总是不安分的大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她默念着九阴真经的总纲,试图平复心绪。 可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走到寒玉床前,盘膝坐下。 寒玉床刺骨的凉意透过衣衫渗入肌肤,却无法冷却她纷乱的思绪。 “我不信他会死。” 小龙女轻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空荡荡的石室立誓。 她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一口石棺前。 这是林朝英祖师留下的,也是古墓派历代掌门最终的归宿。 她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棺盖。 “祖师婆婆。弟子今日,要破戒了。” 她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无忌在外头,我不放心。我要去找他。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她转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淑女剑。 剑锋出鞘,寒光映照着她绝美的容颜。 她将长剑悬在腰间,又取了些玉蜂浆和干粮。 没有任何留恋,她大步走向古墓的出口。 全真教的那些牛鼻子怎么说,她不在乎。蒙古大军如何凶残,她也不在乎。 这世上,能让她在乎的,只有那一个人。 石门再次开启。 小龙女一袭白衣,踏出了这座困了她十八年的活死人墓。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 认准了南方的方位。 足尖一点,身形如一只白色的纸鸢,轻飘飘地掠上树梢,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她要去襄阳。 去寻那个偷了她心、又狠心将她丢下的男人。 回到重阳宫的尹志平,一头扎进静室,砸碎了两个名贵的茶盏。 “贱人!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毒。 甄志丙闻声赶来,见满地狼藉,小心翼翼地问:“师兄,可是那龙姑娘不识抬举?” 尹志平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在蒲团上坐下,冷哼一声。 “那妖女冥顽不灵,仗着古墓机关险要,根本不把我全真教放在眼里。她还出言不逊,辱及我全真先人。” 他顺手便将一盆脏水泼在小龙女身上。 甄志丙听了,也是面露怒色:“这古墓派当真猖狂。师兄,那咱们该如何处置?” 尹志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襄阳城破,蒙古鞑子随时可能打过来。我们不能在内耗上浪费精力。” 他语调阴沉,开始布置他的毒计。 “传我代掌教法旨。从今日起,封锁后山。派弟子日夜巡逻,断绝古墓与外界的一切通道。连一只飞鸟都不准放进去!” “那古墓中虽然不缺饮水,但米粮终有吃尽的一天。我倒要看看,等她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还端不端得住那副清高的架子!” 甄志丙有些迟疑:“师兄,这……这是否做得太绝了些?毕竟叶师弟刚死,咱们就对古墓下手……” “糊涂!”尹志平厉声打断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我们这是为了逼她就范,以便更好地保护她!你懂什么!” 甄志丙被他训斥得不敢抬头,只得领命退下。 静室内只剩尹志平一人。 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下身,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叶无忌,你死在外面,这终南山,便是我的天下。你的女人,早晚也要跪在我脚下求我!” 他仿佛已经看到小龙女饿得奄奄一息,爬出古墓向他摇尾乞怜的模样。 一阵夹杂着病态与疯狂的笑声,在静室内幽幽回荡。 第431章 荒谷扎营 秋风穿林,枯叶盘旋落下。大军沿着嘉陵江上游的险峻山道,排成一字长蛇阵,向西行进。这山道狭窄崎岖,一侧是高耸入云的绝壁,另一侧便是水流湍急的深渊。 南宋末年,中原通往巴蜀的平坦官道多被战火截断。叶无忌带领队伍走的这条路,乃是历代商贾踩出来的夔房古道。 夔房古道起自房州,穿过神农架的莽莽密林,翻越连绵不绝的大巴山脉,直抵夔州地界。 放在后世,这条路便是沿着神农架林区,经由巫溪、奉节一带的盘山绝险之地。沿途山高谷深,古木参天,毒虫猛兽盘踞,极少有人烟。 大军拖家带口,带着伤兵和辎重,在这条道上跋涉,最少也得耗费月余光景。 如今队伍连日奔走,已然走过大巴山最险峻的一段,前方便是夔州路的边界。 此时正值淳祐三年。大宋朝廷新任命的四川安抚制置使余玠,刚刚入蜀主政。 余玠是个知兵的。他看出川西平原无险可守,便将防线东移,在重庆府、合州、泸州一带的险要山峰上,大修山城。 钓鱼城、云顶城等依山傍水,互为掎角之势。 只是余玠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他手底下原先的川军旧将和跟着他入蜀的东军将领互相不服,终日为了争权夺利、抢夺粮饷而明争暗斗。 叶无忌在马背上盘算得清楚。 他这支队伍多是百战精锐,若是去了夔州投奔余玠,必定会被各方宋军将领盯上。到时被拆解收编尚在其次,若再卷入川中军政纷争,只怕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元气也要消磨殆尽。 他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定要绕开宋军大营,直奔荒芜的灌县,打下自己的基业。只有把兵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这争霸天下的第一步才算踩实。 连走七日,后方再无半点蒙古追兵的踪迹。 叶无忌提缰驻马,环视四周。此地是一处宽阔的河谷,地势平缓,背靠高山,前有溪流,四周林木繁密,正合扎营。 叶无忌暗自盘算,大军连日奔波已到极限,再不休整,不用鞑子追,自己人就得先垮掉。这河谷易守难攻,正是个让弟兄们喘口气的绝佳之地。 他摸了摸马鞍,心里只盼着早些安顿下来,好与黄蓉商议接下来的行军路线。她素来机敏,又熟知江湖门路,若要在巴蜀立足,少不得要借她谋划一二。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叶无忌提气发声,下达军令,“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好好歇息一晚。” 张猛抱拳应诺,转身去调度。 宋军老兵们欢呼出声,纷纷卸下沉重的兵甲。那一千多名蒙古降兵则被安排去砍树立寨、搬运辎重。 降兵们累得双腿打摆子,却没人敢停下手里的活计。旁边持刀监工的宋军老兵神情严厉,谁若偷懒,便是一声呵斥催促过去。 中军大帐很快搭建妥当。 黄蓉巡视完伤兵营,拖着发沉的步子走进大帐。她将打狗棒靠在帐柱上,身子一软,跌坐在铺着厚实兽皮的床榻上。双腿酸胀得犹如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与长途跋涉,将她这位丐帮帮主熬得心力交瘁。郭靖战死,襄阳城破,女儿郭芙的情绪需要安抚,上千人的吃喝拉撒需要调度。 她全凭一口真气硬撑着,如今一停下来,只觉四肢百骸酸痛难当,骨头简直要散架一般。 黄蓉脑仁突突直跳,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在无人的帐中尽数卸下。靖哥哥不在了,这千斤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若非还有芙儿和这群残兵要顾及,她真想就此倒下,再不起来。 可眼下她不能倒。 这支队伍里,有老兵,有伤卒,有妇孺,也有刚刚归降、尚未归心的蒙古兵。稍有不慎,便会乱成一团。叶无忌虽有胆魄,却也需要有人在细处替他周全。 她抬起素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散去头上的发髻。满头青丝垂落,她将沾满尘土的外袍解开,披在一旁,只穿着便于歇息的素色单衣。 卸下防备的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丐帮帮主,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的女子。 帐帘掀开。 叶无忌端着一盆热水,迈步走了进来。 他方才在帐外见黄蓉脚步虚浮,便知她已到了强撑的极限。若再任她硬熬下去,不出两日,必定伤及经脉。 黄蓉听见动静,惊得坐直了身子。见是叶无忌,她忙将外袍披回肩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恼意。 “你这人怎么不通报一声便进来?”黄蓉皱眉道,“军中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瞧见,难免生出闲话。” 叶无忌反手将帐帘放下,却并未上前冒犯,只将木盆搁在矮几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包药草。 “我是来送热水和药草的。”叶无忌道,“你连日奔波,气息浮乱,若再不调理,只怕明日连帐都出不了。” 黄蓉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有戒备。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放下东西便出去,我稍后自行调息。” 叶无忌没有立刻离开,只在帐中隔着几步站定,沉声道:“蓉儿,如今不是逞强的时候。你若倒下,芙儿怎么办?伤兵怎么办?粮草调度又交给谁?我知道你不愿欠我人情,但这不是私事,是军中大局。” 黄蓉被他说中痛处,沉默下来。 她确实已觉经脉滞涩,真气运行不畅。若是独自调息,恐怕要耗去整夜。明日还有许多事务等着她,哪里容她慢慢恢复? 叶无忌见她不语,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以九阳真气替你疏通经脉,只按肩背几处要穴。你若不放心,我便让帐外女兵守着。此事清清白白,谁也说不得闲话。” 黄蓉抬眸看他。 叶无忌神色难得认真,没有平日里那股不羁之气。她心中一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只疏通经脉。”黄蓉道,“不可胡来,也不可耽搁太久。” “自然。”叶无忌应道。 他转身走到帐门口,吩咐外头亲兵退开十步,又让人去唤两名女眷在远处候着。安排妥当后,他才回到榻前。 黄蓉披好外袍,端坐榻上,背对叶无忌。 叶无忌双掌虚按在她肩背几处穴位上,掌心催动九阳真气,将内力控制得极为柔和,缓缓输送过去。 暖流入体,黄蓉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 这几日积压在经脉里的寒意与酸痛,像是被春阳一点点化开。她闭上眼,尽力让呼吸平稳下来,配合叶无忌的真气运转。 两人曾一同研习过阴阳轮转之法,对彼此真气的路数并不陌生。此时九阳真气沿督脉而行,黄蓉体内阴柔真气随之响应,彼此牵引,却被叶无忌刻意控制在疗伤调息的分寸之内。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黄蓉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眉头也舒展开来。 “你这些日子撑得太狠。”叶无忌低声道,“若是再强行运功,旧伤未愈,又添新损,将来会落下病根。” 黄蓉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若不撑着,谁来撑?” 一句话说得平淡,却让叶无忌心头微沉。 他想起襄阳城破后,黄蓉一路安排撤离,安抚众人,清点粮草,救治伤兵。旁人只见她聪慧果决,却少有人想过,她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叶无忌收敛心神,专注替她疏通经脉。 片刻后,黄蓉忽然低声道:“无忌,你真要绕过夔州,不去见余玠?” 叶无忌道:“余玠是能臣,可他初入蜀中,未必压得住那些旧将。我们此时过去,便是把兵权送到别人案上。与其寄人篱下,不如先在灌县扎稳脚跟。” 黄蓉沉吟片刻。 “灌县荒僻,但也有好处。背靠青城,水路可通成都平原,若能收拢流民,开垦屯田,倒未必不能成势。” 叶无忌眼中一亮。 “我正是这般想。” 黄蓉缓缓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明。 “但你须记住,立足巴蜀,不可只靠刀兵。巴蜀士族、盐铁商贾、山民寨主、丐帮分舵,皆有各自盘算。你若一味强压,短时可成,长久必乱。” 叶无忌笑了笑。 “所以我才要找你这位女诸葛。” 黄蓉轻哼一声。 “少给我戴高帽。等我缓过这口气,再替你列一份章程。眼下最要紧的,是粮草。军中还有伤兵,不能再急行军,至少要在此休整两日。” “好。”叶无忌点头,“明日我让张猛带人沿河探路,再派斥候查探附近村寨。你只管休息。” 黄蓉原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被疲惫压了回去。 她不得不承认,有人在这个时候替她分担,确实让她心里轻松了些。 叶无忌继续以真气替她调理。暖意在经脉间缓缓流淌,黄蓉紧绷多日的神思终于松动。她眼皮发沉,声音也低了下去。 “若是芙儿来寻我,莫叫她担心。” “我知道。” “伤兵营那边,药材还缺三味……” “我已让人去采。” “还有那些降兵,不可逼得太狠。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明日我便重新编队,分开看押。” 黄蓉听着他的回答,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渐渐放下。 不多时,她靠在榻边,竟在调息中浅浅睡去。 叶无忌收回双掌,替她将外袍拢好,又把热水放在一旁,准备等她醒来擦拭风尘。 他看着黄蓉疲惫的睡颜,方才心中的诸多念头都沉了下去,只剩几分说不出的敬重。 这样一个女子,失了丈夫,失了襄阳,却仍旧咬牙撑着残兵与家眷一路逃生。若说世间真有巾帼不让须眉,她便当得起这句话。 就在帐内气息渐稳之时。 帐外不远处,程英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驱寒药汤,缓步走来。 程英一袭绿裙,面容恬淡。她心细如发,见黄蓉连日劳累面色不佳,便亲自去寻了些草药熬煮。 程英满心挂念着师姐的身体。这几日行军艰苦,师姐若病倒了,大军便没了主心骨。她熬这碗药时,脑子里想的都是替叶无忌分忧,也替众人尽一份力。 行至大帐门前,程英刚要开口求见。 帐内传出的低语声,硬生生将她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 那是叶无忌压低的声音,夹杂着黄蓉断断续续的应答。 “这里气息还滞着,先别急着运功。” “嗯……慢些……经脉有些疼。” “忍一忍,疏通之后便好。” 程英立在帐外,端着药碗的双手微微一颤。碗里的褐色药汤泛起圈圈波纹,溅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烫出红印,她却浑然不觉。 她并未贸然掀帘。 她知道黄蓉连日疲惫,也知道叶无忌内力深厚,此时多半是在替师姐调理经脉。可孤男寡女同处中军大帐,哪怕清清白白,若叫外人撞见,也难免招来议论。 程英心思细腻,最怕这等闲话伤了黄蓉的名声,也影响军心。 她脑海中闪过往昔的种种画面。叶无忌在途中对黄蓉多有倚重,遇事常与她商议;黄蓉也总能在关键处替叶无忌补上疏漏。两人一个有胆魄,一个有谋略,彼此扶持,竟隐隐成了这支队伍真正的主心骨。 程英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她对叶无忌素有好感,一路上默默陪伴,不争不抢。她只盼着能留在叶大哥身边,哪怕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也心甘情愿。 可她也明白,如今乱世飘摇,儿女私情最不该压过大局。叶无忌与黄蓉若是在商议军务、疗伤调息,她更不该打扰。 程英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她只想护全师姐的脸面,护全叶大哥的声誉。眼下军心未稳,任何风言风语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程英端着药碗,正要悄步退开,等帐内调息结束后再送进去。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郭芙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朝大帐跑来。 “娘!我煮了些粥,你快趁热……”郭芙人还没到,清脆的嗓音先传了过来。 程英大惊失色。 若是让郭芙这般莽撞地闯进去,撞见黄蓉正在运功调息,轻则惊扰真气运行,重则害黄蓉岔了气息。况且叶无忌也在帐中,哪怕只是疗伤,也难免叫郭芙多想。 程英顾不得多想,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郭芙的手腕。 “芙儿,且慢。”程英压低声音,挡在郭芙身前。 郭芙被拉得一个趔趄,满脸不解地看着程英。 “程姨,你拉我作甚?我娘在里面吧?我要进去看她。”郭芙急切开口,作势便要绕过程英往里走。 第432章 多情浪子 程英死死拽住郭芙,手心已渗出一层细汗。 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说辞,若是让这丫头冲进去,师姐的清誉便全毁了,叶大哥也会身败名裂。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口,挡着郭芙的去路。 “师姐连日劳累,刚刚睡下。你这般大呼小叫地闯进去,惊了她歇息如何是好?”程英面不改色地扯谎,语调平稳笃定。 郭芙皱起秀眉,满脸不信。她平日里虽说娇纵,却不是个好糊弄的。 “睡下了?我刚才明明听见里面有动静。而且叶大哥的马就拴在旁边,他是不是在里面?”郭芙眼尖,早瞧见了叶无忌的坐骑,心头那团酸意直往上涌,凭什么叶大哥总围着娘转,连歇息都不避嫌。 程英心头狂跳,暗叫不好。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绝不能让郭芙起疑。 “叶少侠方才送了些伤药过来,放下便走了。你听错了。师姐这几日头痛欲裂,特意嘱咐我守在帐外,谁也不许打扰。” 程英拿出长辈的威严,语气严厉了些,“你这丫头,怎的这般不懂事。你娘为了大军操碎了心,你连让她睡个安稳觉都不肯么?” 郭芙被程英这番话训得哑口无言。她再怎么任性,也知晓母亲这几日熬得面容憔悴。被长辈这般数落,她满腹的委屈只能咽回肚里。 “那……那我把粥放在外面。等娘醒了再吃。”郭芙委屈地撅起嘴,将手里的食盒递向程英,心里还惦记着等会儿要去寻叶无忌问个明白。 程英暗自松了口气,只盼着赶紧把这煞星打发走,伸手去接食盒。 就在两人交接的空当。 夜风吹过,大帐的缝隙里,极其清晰地传出一声甜腻的娇吟。 “无忌……轻些……” 这动静真真切切地落入郭芙的耳中。 郭芙的手僵在半空,食盒险落地上。她瞪大了一双美目,死死盯着那顶紧闭的军帐,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声音,分明是她娘亲的。那声“无忌”,叫得那般缠绵婉转,哪里有半点平日里帮主的威严。 郭芙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心口沉闷。 她回想起清晨在山顶上,看到的那两道紧紧相拥的剪影。当时她还骗自己说是看花了眼,可如今这动静,彻底将她的自欺欺人击碎。 娘亲和叶大哥……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郭芙只觉胸口发闷,一团酸楚和委屈直冲鼻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暗恋叶无忌许久,满心欢喜地盼着这般英雄人物终会多看自己一眼。 却不想,这男人竟和自己的娘亲纠缠不清,还是在她爹爹尸骨未寒的时候。 “程姨……里面……”郭芙声音打着颤,眼眶里蓄满泪水,满是求证的迫切,却又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程英头皮发炸,知道再拖延下去必出大事。她一把夺过食盒,拉着郭芙的手臂,使出内力强行将她往回拽。 “夜风大,你听岔了。那是风吹帐篷的声响。”程英语调极快,不容郭芙分辨,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走,跟我回你的营帐去。莫要在这里胡闹!” 郭芙被程英生拉硬拽着走远。她一步三回头,死死盯着那顶军帐,满心的不甘与怨愤。 她虽然未经人事,不懂男女之间的具体勾当。但她不傻,那声音里的意味,绝不是简单的推拿疗伤。娘亲竟然背着爹爹,和自己心慕的男人做这等事。 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野草般疯长。 郭芙咬紧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他们这般瞒天过海。 大帐内。 叶无忌耳力极佳,早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手下动作未停,唇边泛起玩味的笑意。 “蓉儿,芙儿刚才来过了。”叶无忌凑到黄蓉耳边,低声调笑,故意要看这女诸葛惊慌失措的模样。 黄蓉吓得浑身发僵,刚才那点旖旎心思飞到了九霄云外。她脑海中闪过女儿那张脸,羞耻感铺天盖地压下来,若是真被撞破,她这当娘的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虽说郭靖之前确实让叶无忌照料自己后半生,但是芙儿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明白。 她慌乱地扯过外袍裹住身子,翻身坐起。 “你……你听到了为何不出声提醒!若是被芙儿撞见,我……我不如死了算了!”黄蓉气急败坏,抓起枕头砸向叶无忌,眼底满是后怕与幽怨。 叶无忌轻巧地接住枕头,顺势握住黄蓉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这等熟透了的妇人,哪怕是发脾气也别有一番风情。 “怕什么。程英把她拉走了。程姨是个明事理的,她知道该怎么做。”叶无忌霸道地搂住黄蓉那丰腴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阵熟女的幽香。 黄蓉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只得软倒在他怀里。她听闻程英挡驾,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羞愧,脸颊烫得发烧。 师妹定然是猜到了什么,才会这般掩护。自己这做师姐的,竟在师妹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违背伦常的荒唐事。 “你这魔星,我早晚要被你害死。”黄蓉认命般地叹息一声,双臂环住叶无忌的脖颈,既然已经泥足深陷,便只能由着他折腾了。 在这荒山野岭的军帐中,她彻底卸下了帮主的伪装,只剩下一个需要依靠的柔弱妇人,任由这霸道的男人主宰自己的一切。 夜色深沉,大巴山的风呼啸而过,掩盖了帐内再次响起的压抑喘息。 距离灌县,还有半月路程。这支队伍的命运,连同这几个女子的情丝,全系在了叶无忌一人身上。 次日清晨,山谷间晨雾弥漫。 大营内早早升起炊烟。叶无忌掀开中军大帐的厚重帘布,大步迈出。 他神清气爽,体内三股真气流转顺畅,昨夜在那熟透了的妇人身上好生驰骋了一番,将连日来的疲乏尽数发泄了出去,只觉通体舒泰,对这巴蜀的基业也多出几分底气。 他回望了一眼帐内。黄蓉正侧卧在榻上,沉沉睡着。那张绝美的容颜上褪去了往日的威严,多出几分慵懒与红润。 叶无忌目光在那露出锦被的圆润肩头上流连片刻,没有叫醒她,径直走向营地中央的篝火旁。 郭芙正蹲在篝火边熬煮着米粥,手里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苗,满脑子都是昨夜帐外的情形,越想越觉得憋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对上叶无忌的眼眸。 昨夜那缠绵的声响再次在郭芙耳畔回响,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咬了咬牙,暗下决心要探个虚实,站起身来,端着一碗热粥走到叶无忌跟前。 “叶大哥,喝粥。”郭芙递过粗瓷大碗,目光却死死盯在叶无忌的领口处。那里有一道红痕,是被指甲抓出来的。 郭芙心头重重一揪,那绝不是自己抓的。她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试探着发问:“叶大哥昨夜睡得可好?我瞧你这领口……是被什么野猫挠了?” 叶无忌何等人物,这小丫头片子的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 他肚里发笑,这丫头还想来套他的话。他接过瓷碗,毫不在意地扯了扯衣领,将那道红痕遮住,神色自若。 “山里虫蚁多,夜里随手抓的。”叶无忌喝了一大口热粥,语调平稳,不露半点破绽,直接把话头引向黄蓉,“芙妹昨夜歇得如何?你娘身子劳乏,我用内力替她推拿了半宿,总算将她经脉里的淤堵化开了。今日大军开拔,还得靠她居中调度。” 叶无忌这番话半真半假,直接将推拿之事过了明路。他算准了这丫头脸皮薄,与其让她胡乱猜忌,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反正她也没瞧见里头的真章。 郭芙听他这般坦荡,反倒愣住了。难道昨夜真的是在推拿疗伤?可那声音……那声音分明透着古怪。 她未经人事,终究想不透其中的关窍,只是心底那根刺依旧扎着,看叶无忌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满腔的质问竟说不出口,只能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我娘自有我照顾,不劳叶大哥费心。” 说罢,转身跑回了火堆旁。 叶无忌看着郭芙负气离去的背影,视线在那窈窕的身段上停留片刻,肚里暗笑。这刁蛮丫头倒是敏锐,只可惜还嫩了点。 他端着碗,目光在营地里扫视,寻到了程英的身影。 程英正领着几个兵卒清点辎重。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裙,发丝用木簪挽起,更显清丽脱俗。 只是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隐隐透着几分憔悴,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是昨夜受了委屈,一夜未眠。 叶无忌走上前去,将空碗递给旁边的兵卒,顺势站在程英身侧。这淡雅如兰的女子默默替他挡下麻烦,他自是要去安抚一番。 “程姨,辎重可清点妥当了?”叶无忌开口询问,目光却肆无忌惮地落在程英那纤细的脖颈上。 程英身子极轻微地僵了一下,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尖泛起一阵酸涩。她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叶无忌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凄苦泄露出来惹他生厌。 “都清点齐备了。粮草还够支撑七日。只要省着些吃,走到灌县不成问题。”程英语调平缓,公事公办,将那份情意死死压在心底,只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无忌察觉出她的疏离。他太了解这女子的性子,不争不抢,什么委屈都往肚里咽。昨夜帐外的情形,他一清二楚,这会儿见她这般模样,反而生出几分想要逗弄的心思。 他没有挑破,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程英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触及脸颊,程英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满脑子都是昨夜大帐外听见的那些声响,理智催促着她赶紧避嫌,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开,却被叶无忌另一只手按住了削瘦的肩膀。 男人掌心透出的温热透过衣衫传过来,烫得她身子发软,连挣脱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叶无忌把程英眼底的慌乱看得通透,肚里暗笑这小妮子脸皮太薄。他故意不松手,反而压低嗓音,凑近了些,“这几日苦了你了。等到了灌县,安顿下来。我定要寻个清静的宅院,让你好好歇息。你这般操劳,我看着心疼。” 这句体贴的话语钻进耳朵里,程英鼻头当即发酸,眼眶跟着热了起来。 她那颗在苦水里泡了一整夜的心,竟不受控制地泛起甜意。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晓得这男人是个四处留情的浪子,明晓得他与师姐在帐内做下那等荒唐事,可只要他肯分出丁点温存,自己便再也硬不起心肠去怨他。 “大敌当前,能为大军尽一份力,是我的本分。”程英低声回应,生怕泄露了心底的欢喜。 她脸颊飘起两团娇羞的红晕,将头埋得更低,根本不敢去瞧男人的眼睛,唯恐被看穿了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思。 叶无忌顺势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那滑腻的触感,肚里暗自满意。 这等淡雅如兰的女子,最是受不得温言软语。不能逼得太紧,只需这般慢慢熬煮,时不时撩拨几下,早晚能让她死心塌地投怀送抱。 日上三竿。 黄蓉在帐内磨蹭了许久,终于挑开帘布,走出中军大帐。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手中握着打狗棒。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双颊的燥热。虽说极力掩饰,但那眉眼间化不开的春情,以及走动时双腿酸软的虚浮感,皆在提醒她昨夜被那魔星折腾得有多荒唐。 她暗自咬牙,肚里嗔怪叶无忌不知节制,偏偏自己又食髓知味,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这要是被旁人看出端倪,她这丐帮帮主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她强撑起帮主的威严,挺直腰板,板着脸走到阵前。 “传令!大军开拔!”黄蓉清脆的声音在河谷上空回荡,端的是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架势。 八百宋军老兵听令,迅速列好三三制阵型。那一千多名蒙古降兵再次被套上粗麻绳,在刀枪的威逼下,苦着脸扛起沉重的滑竿。 队伍重新踏上征程。 沿着嘉陵江畔的古道前行,地势逐渐平缓。大巴山那要命的险峻路段总算被抛在脑后,前方的视野越发开阔,兵卒们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叶无忌骑在缴获的高头大马上,与杨过、张猛并辔而行。 “师兄,再往前走两日,便出了这夔州路的地界了。”杨过指着前方连绵的丘陵,语气中透着欢快。 他偏头看着叶无忌,满眼都是崇拜,只盼着能跟着师兄建功立业,“这一路上咱们避开了所有宋军的关卡,余玠那帮人连咱们的影子都没摸着。师兄这手暗度陈仓,当真绝妙!” 张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马鞭,附和道:“还是叶帅神机妙算。咱们要是真去了重庆府,现在指不定被哪路总兵当成炮灰使唤呢。哪像现在这般自在!末将这辈子,就认叶帅一个主心骨!” 他是个粗鄙汉子,不懂弯弯绕绕,只晓得跟着叶无忌有肉吃,能杀鞑子,这便足够了。 叶无忌看着前方大好河山,野心在胸腔里翻腾。这天下,他不仅要美人,还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出了夔州,便是川西平原。”叶无忌沉声开口,开始给手下的将领交底,要把这群骄兵悍将的胃口彻底吊起来,“那地方如今是无主之地。咱们去了,就是那里的天。规矩由咱们来定。” 他转头看向张猛,下达军令:“张猛,到了灌县,你第一桩差事,便是领着弟兄们去剿匪。川西大劫之后,活下来的多是些占山为王的草寇。咱们要立足,就得先拿他们开刀。把他们的粮草、兵器全抢过来。不服的,全宰了,一个不留。” 张猛咧嘴大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满脸的横肉透着兴奋:“叶帅放心!杀鞑子咱们在行,杀几个土匪还不是手到擒来!末将定把这灌县周边的山头清扫得干干净净,给咱们大军腾出个干净的落脚地!” 叶无忌又看向杨过,这师弟机灵,最适合办这等收拢人心的事:“师弟,你脑子活络。到了地方,你去招揽流民。告诉他们,只要肯跟着咱们干,开荒种地,咱们保他们有口饭吃,保他们不被鞑子欺负。这都江堰的水利一旦疏通,那便是万顷良田。这才是咱们的根基。” 杨过连连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脑子里。他暗自琢磨,师兄这不仅是要占山为王,更是要割据一方当诸侯啊! 自己乃是杨家将的后人,也不妨效仿祖先杨业再做一次开国大将。 他原以为师兄只是武功高强,如今看来,这胸中的丘壑,便是那些熟读兵书的老将也比不上。能跟着这等人物打天下,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不过师兄,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占地盘,那青城派能坐视不理?”杨过想起了那个被叶无忌斩杀的余沧水,眉头皱了起来,担忧这地头蛇出来搅局。 叶无忌冷哼一声,手掌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他丹田内三股真气流转不息,底气十足,区区一个没落门派,根本不入他的眼。 “青城派若是识相,乖乖闭门修道,我便留他们几分香火。”叶无忌语调森寒,透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他们若是想仗着地头蛇的身份来拿捏咱们,我不介意亲自上青城山走一趟,用手里的剑教教他们这乱世的规矩。” 马蹄声碎。大军在古道上蜿蜒前行。 黄蓉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叶无忌与将领们指点江山的交谈,只当这男人说话做事透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她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暗自承认,这个男人,不仅在床榻上能用强横的手段让她欲罢不能,在这乱世之中,更是稳稳当当地撑起了一片天。 她透过车窗的缝隙,贪恋地看着叶无忌那挺拔的背影。 原本因为背叛郭靖而生出的浓烈负罪感,竟在这日复一日的行军中,被慢慢掩盖。 她甚至开始期盼着早些到了灌县,能与他有个安稳的落脚处,好长相厮守。 队伍后方,郭芙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她目光依旧在娘亲的马车和叶无忌之间来回游移。 她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娘亲今日那副娇艳欲滴的模样,还有叶大哥领口那道红痕,全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 她肚里酸水直冒,越琢磨越认定有鬼,那绝不是推拿能弄出来的动静。这两人之间,肯定瞒着她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第433章 粮食告急 秋风刮过枯黄的草叶,卷起一阵萧瑟尘土。大军沿着崎岖山道蜿蜒前行。自襄阳城突围算起,已过了整整十日。 队伍穿过大巴山最后一道险关,进入了一片名为苍溪的狭长谷地。再往南走,便是夔州路地界。 军需官老赵捧着账册,额头全是汗水,小跑着凑到叶无忌马前。他喉结滚了滚,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半截,这才开口。 “叶帅,粮草见底了。”老赵刻意压低嗓音,生怕被旁边的兵卒听去乱了军心,“咱们从襄阳带出来的干粮,加上沿途打的野味,只够吃两日。那一千多个鞑子降兵太能吃,每顿消耗的口粮比咱们弟兄还多。再不想辙,大军就要断炊了。” 叶无忌端坐在马背上,面上不露分毫。 他肚里却盘算开了,粮草是命脉,没吃的,这群骄兵悍将保不准会哗变。 他转头看向后方,一千多名蒙古降兵被粗麻绳拴成一串,扛着滑竿,步履蹒跚。 三百多名重伤的宋军弟兄躺在滑竿上,全靠这些苦力才能跟上队伍。这些鞑子是日后修筑基业的免费苦力,绝不能饿死或者杀掉,得想个完全之策。 “传令,就地扎营。把张猛和杨过叫到中军大帐。”叶无忌翻身下马,顺手将缰绳丢给旁边的亲兵,迈步朝前走去。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内。 黄蓉端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巴蜀地形图。她眼角余光留意着叶无忌,这男人遇到断粮这等大事,竟还能坐得这般安稳,那份定力教她暗自佩服。叶无忌居中而坐,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张猛大步迈进帐篷,甲片碰撞发出声响。杨过紧随其后,眼珠子滴溜溜转,正猜测着师兄召集他们所为何事。 “叶帅,老赵说断粮了。这事好办。” 张猛是个粗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扯开大嗓门就嚷嚷,“把外面那一千多个鞑子全宰了!省下来的粮食,足够咱们弟兄走到灌县。留着他们就是浪费米粮!”他挥了挥拳头,杀几个鞑子在他看来比杀鸡还容易。 杨过摇了摇头,当即提出异议。他打小在市井厮混,最懂得如何榨干每一分油水。 “师兄,杀了太可惜。这都是壮劳力。” 杨过摸着下巴,脑子转得飞快,“咱们马上要进夔州路。那边有不少豪绅大户。不如把这些鞑子当奴隶卖给他们,换些米面回来。一举两得。”他越说越认定这法子精妙,既能甩掉累赘,又能解决粮草危机。 负责照看伤兵的老卒李垂一听,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赶紧上前一步。他日夜和那些伤兵待在一起,最清楚底下人的难处。 “两位将军,使不得!”李垂连连摆手,急切道,“伤兵营里还有三百多号弟兄。全指望这些鞑子抬滑竿。若是把他们杀了或者卖了,谁来抬担架?咱们总不能把受了伤的弟兄扔在这荒山野岭等死吧?” 张猛瞪起牛眼,梗着脖子反驳道:“咱们弟兄自己轮换着抬!总比大家一起饿死强!” 李垂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乱飞:“弟兄们连日赶路,早就累脱了相。哪里还有力气抬人翻山?再走两日,没病也得累出病来!” 帐内吵成一团。 叶无忌坐在主位上,任由他们争辩。他肚里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批降兵是他日后在灌县开荒修堰的免费苦力,绝不能折在这里。可粮食问题迫在眉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一直没开口的黄蓉身上。 这熟透了的妇人今日穿着一身紧致的劲装,将那丰腴的腰肢和高挺的胸脯勾勒得淋漓尽致。叶无忌眼底泛起些热意,目光毫不客气地在那饱满的曲线上转了一圈,暗赞这女诸葛真是越看越有滋味。 欣赏够了,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黄帮主,你素来足智多谋。眼下这困局,可有破解之道?”叶无忌出言询问。 黄蓉被他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盯着,耳根子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 她暗自咬牙,这魔星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还尽装些浑事。她赶紧敛定心神,放下手中的地形图,理了理发丝,条理清晰地剖析局势。 “这些降兵不能杀,也不能卖。大军要保持战力,就必须留着他们做苦力。”黄蓉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语调不急不缓,“咱们唯一的出路,是去借粮。” “借粮?找谁借?”张猛摸不着头脑,大手挠着后脑勺,“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难不成去抢老百姓的存粮?” “重庆府。四川安抚制置使,余玠。”黄蓉吐出一个名字,她早将巴蜀的势力分布摸了个透彻。 叶无忌听罢,面色微沉。他本意是避开南宋朝廷的势力,悄悄去灌县发展,绝不能让别人染指自己这支百战精锐。 “余玠是朝廷命官。咱们这支队伍从襄阳退下来,没有兵部调令。若是去了重庆府,他借机收编咱们,这八百弟兄岂不是要落入他人之手?”叶无忌道出担忧,语气里满是对朝廷官僚的不信任。 黄蓉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当即拆解其中的利害。她太了解朝廷里那些腌臜事了,余玠这会儿怕是连自己的人马都摆不平。 “余大人刚入蜀不久。他手底下的川军旧将骄横跋扈,根本不听他调遣。他带来的东军又和川军水火不容。他现在正焦头烂额,哪有余力来吞并咱们?” 黄蓉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咱们不去大军。大军留在苍溪谷地隐蔽。你单骑前往重庆府,去见余玠。”黄蓉看着叶无忌,眼底透着运筹帷幄的自信,“你手里有巴图的人头,还有那几百匹缴获的战马。这在余玠眼里,是天大的军功。他初来乍到,急需一场胜仗来震慑手下骄兵悍将。你用这军功,换他一批粮草。这是各取所需。” 杨过听得连连点头,对这师嫂的智谋佩服得五体投地:“师嫂这计策妙!咱们不露底细,只拿军功换粮食。余玠为了安抚咱们这支‘抗蒙义军’,定会给粮。” 叶无忌权衡利弊。这当真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他若带大军去,余玠会防备;他单人独骑去,余玠反倒会拉拢。只要粮草到手,大军便能安然抵达灌县。 “好。就依黄帮主的计策。”叶无忌拍板定音,果断下令,“张猛,把巴图的脑袋用石灰腌好。杨过,你挑五十匹上好的蒙古战马。明日一早,我带上这些东西,去重庆府会一会这位余大人。” 众人领命退下。叶无忌走到黄蓉身前,目光在她那娇艳的面庞上流连,闻着她身上散发的熟女幽香,肚里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他强压着将她就地正法的冲动,压低嗓音交代:“我走之后,大军全权交由你调度。看好那些鞑子。若有异动,直接斩首。” 黄蓉迎上他的目光,瞧见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火热,身子没来由地一阵酥软。她强撑着帮主的威严,点头应下:“你放心去。营里有我,乱不了。” 两日后。重庆府。四川安抚制置使司衙门。 大堂内气氛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余玠坐在主位上,面容清癯,两鬓斑白。他看着堂下站着的两名将领,脑仁隐隐作痛,胸口堵着一团浊气。他奉旨来这巴蜀之地,本想大干一场,哪知这底下的人阳奉阴违,成天就是伸手要钱要粮。 左边站着的是川军统制王惟忠。此人身材敦实,满脸虬髯,乃是土生土长的巴蜀地头蛇。右边站着的是东军将领李文德,身形高瘦,是余玠从淮南带来的人马。 “两位将军,本官三令五申,要在合州钓鱼山修筑城防。这银钱粮草早就拨下去了,为何工期一拖再拖?”余玠重重拍下惊堂木,厉声质问,试图拿出安抚使的威严压住场面。 王惟忠扯了扯嘴角,冷笑两声,拱了拱手,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敬意。他压根没把这空降的文官放在眼里,在巴蜀这地界,手里有兵才是草头王。 “余大人。您初来乍到,不知咱们川军的苦处。”王惟忠开始叫屈,满脸横肉跟着抖动,“朝廷拨下来的粮饷,全让东军的弟兄截了胡。咱们川军弟兄饿着肚子,拿什么去修城?您这是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这差事,末将干不了。” 李文德一听,火气直冲脑门,当即指着王惟忠的鼻子反驳。他最见不得这帮地头蛇嚣张跋扈的做派。 “王统制,你休要血口喷人!东军拿的都是应得的份例!你们川军平日里吃空饷、占良田,把巴蜀搜刮得天高三尺。现在修城要出力了,你跑来哭穷?大人,川军这是阳奉阴违,抗拒军令!” 王惟忠勃然大怒,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姓吕的,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在巴蜀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你们还在淮南吃香喝辣!这里是四川,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两人在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揭短,唾沫星子横飞,根本没把坐在主位上的余玠当回事。 余玠看着这乱局,气得双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 他奉旨入蜀,本想大展宏图,将巴蜀打造成抗蒙的铁壁。可现实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地方军阀割据,派系斗争不断。他这个安抚使,连一道军令都出不了重庆府。 “住口!”余玠站起身,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四溢。堂上这才安静下来。 “大敌当前,蒙古人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你们却在这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权夺利!”余玠气喘吁吁,用大义来压制两人,“襄阳城已经破了!郭靖郭大侠战死!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不懂吗?若是巴蜀有失,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王惟忠垂下眼皮,压根不吃这一套。什么家国大义,哪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余大人息怒。郭大侠那是大英雄,咱们比不了。咱们只晓得,弟兄们要吃饭。没有粮饷,这仗没法打。大人若是能把粮草补齐,末将明日就带人去修城。” 说罢,王惟忠也不等余玠发话,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李文德冷哼一声,拱手道:“大人,这王惟忠拥兵自重,早晚是个祸害。” 余玠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的粮饷迟迟不到,他手里没有真金白银,根本压不住这些骄兵悍将。他急需一场胜利,或者一个强有力的外援,来打破眼前的僵局。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跑进大堂,单膝跪地。 “禀大人!府门外来了一名青年剑客。自称是襄阳退下来的抗蒙义军将领。他说手里有蒙古千夫长巴图的人头,要求见大人!” 余玠闻言,直起身子。 “巴图?可是那个在襄阳城下杀人如麻的蒙古悍将?”余玠追问。 “正是!那人还牵了五十匹上好的蒙古汗血马,就停在府衙外头!”亲兵据实禀报。 余玠脑子里飞速运转。巴图战死的消息,他早有耳闻,却不知是何人所为。 如今这杀神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若是能把这笔军功揽在手里,再将这支义军收编,他便有了压制王惟忠的筹码。 “快!大开中门,请他进来!”余玠整理了一番官服,大步向外走去。 第434章 谈判求粮 衙门中堂,香烟袅袅。 余玠站在阶上,一双眼紧盯着大门。 他虽是文臣出身,可这些年在边陲历练,身上自带威严。 他肚里正反复盘算,刚才王惟忠那地头蛇跋扈的嘴脸还历历在目,压得他胸口发闷。 襄阳的消息断断续续,只听闻城破时惨烈异常。若门外这人真能带出残兵,还杀了巴图,那便是老天爷送来帮他掌控蜀中大局的绝佳利器,这步棋若是走活了,看那些川军将领还敢不敢阳奉阴违。 叶无忌迈步进门。他没穿甲胄,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长剑。 他脑子里极清楚大宋官场这些文官的做派,无非是拿捏架子、权衡利弊,只要自己展示出足够的筹码,由不得对方不低头。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手里合力抬着一个沉重的木匣。 余玠看清了叶无忌。这青年生得英挺,眉宇间透着几分不羁。余玠在官场浸淫多年,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这人身上那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定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绝非那种只会在校场耍花架子的兵头。 余玠暗自点头,对这青年的评价又高了三层。 “草民叶无忌,见过余大人。”叶无忌停在堂下,只行了个江湖上的抱拳礼。他没下跪。 他丹田内三股真气流转不息,手里握着八百百战精锐,又是从十万蒙古大军里杀出来的煞星,这腰杆子比这堂上任何人都要硬挺。让他给一个行将就木的大宋朝廷命官磕头,绝无可能。 余玠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李文德先冷哼出声。 李文德歪着头,上下打量叶无忌。他瞧见叶无忌这副挺直腰板的模样,肚里便气不打一处来。他自诩是余玠的心腹,又是东军的将领,向来看不上这些草根出身的所谓义军。 “放肆!见了安抚使大人,为何不跪?”李文德跨前一步,手指点着叶无忌的鼻子,“你口称抗蒙义军,可有枢密院的公文?可有兵部的文书?若是没有,你便是私蓄兵马,按大宋律,那是谋逆的大罪!” 李文德这番话,一上来便扣下大帽子。 他脑子里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这小子手里既然牵着五十匹上好的蒙古马,定是发了笔横财。只要用大宋律法把这乡野武夫吓住,把那五十匹马顺理成章收进东军大营,这白捡的功劳便落进了自己口袋。 至于那匣子里装的是不是巴图的人头,他根本不信,只当是拿个寻常鞑子来充数。 叶无忌斜了李文德一眼。他连正眼都不愿多给这跳梁小丑,这等只会窝里横的兵痞,若在城外,他一剑便能挑了。他没接话,只是示意亲兵把木匣放下。 “这位将军好大的威风。”叶无忌转头看向余玠,语调平稳,连半点起伏都欠奉,“襄阳城破时,郭大侠战死,满城百姓哀鸿遍野。那时候,不知李将军在何处?是在这重庆府喝茶,还是在淮南抱女人?” “你!”李文德面皮胀得紫红,被戳中痛处,羞恼交加,右手当即按在剑柄上,大有拔剑相向的架势。 “住手。”余玠沉声喝止。他怒瞪了李文德一眼,责怪这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示意其退下。余玠快步走下台阶,停在木匣前,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叶小友,你说这匣子里,是巴图的人头?”余玠出言询问,嗓音里带上几分急切。 叶无忌弯下腰,伸手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浓烈的石灰味混杂着腐臭扑面而来。匣子里,一颗硕大的头颅静静躺着。那头颅上满是横肉,双眼圆睁,死前那惊惧交加的惨状被石灰死死定格。 余玠弯下腰,忍着刺鼻的气味仔细辨认。他早年见过这个巴图的画像,更深知这蒙古悍将沾了多少大宋军民的血。这额头上的刀疤,这标志性的络腮胡,分毫不差。 “好!杀得好!”余玠一巴掌重重拍在匣子边缘。他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这半个月来,他被王惟忠那些地头蛇挤兑得毫无还手之力,憋屈到了极点。 如今这颗实打实的鞑子千夫长人头摆在眼前,便是他震慑全军、反击那些骄兵悍将的绝佳利器。 李文德凑上前去,探头看了一眼人头,满脸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大人,这人头虽像是巴图,可谁晓得是不是这小子捡了漏?说不定是鞑子内讧,让他捡了个现成的。就凭他手里那几百个残兵,能全歼蒙古三千轻骑?这等大话,拿去骗鬼还差不多。” 李文德肚里酸水直冒。他带兵十几年,见着蒙古游骑都是绕道走,连个鞑子百夫长都没杀过。眼下这毛头小子拎着千夫长的脑袋跑来邀功,简直是当众抽他的嘴巴,火辣辣地疼。 叶无忌听着李文德的聒噪,只当是犬吠。他微微侧目,瞥了李文德一眼,语调毫无波澜:“李将军若是盘算着这漏好捡,下次再碰上鞑子千夫长,我不动剑,留给将军去捡便是。只盼将军到时候别尿了裤子。” 这一句话直戳肺管子,噎得李文德面红耳赤,手指哆嗦着指着叶无忌,半天憋不出半个字来。 叶无忌懒得再搭理这等废物,转而看向余玠,双手抱拳,态度从容不迫:“余大人,巴图的人头,还有府外那五十匹战马,权当是无忌初到川蜀,给大人备下的一份薄礼。” 余玠双眼微眯,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送上如此厚重的大礼,却绝口不提要什么回报,这青年城府极深,绝非莽夫。他稍作思量,决定先探探对方的底线:“叶小友,如此大礼,本官受之有愧。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什么赏赐?” 叶无忌轻笑出声,目光灼灼,透着逼人的锋芒:“大人言重了。我麾下八百百战之士,刚在苍溪谷地活动完筋骨,顺手斩了这巴图。只是这川蜀大地,鞑子游骑横行,我们兄弟初来乍到,正想寻个能真正抗金杀敌的明主合作。若是大人盘算着这颗人头还算值钱,不知大人这重庆府,可有我这八百兄弟一展拳脚的余地?” 他绝口不提军中缺粮的窘境,只提“百战之士”和“一展拳脚”。 这般说辞,硬生生将上门求援变成了待价而沽。手握能正面斩杀蒙古千夫长的铁血精锐,这便是他坐上赌桌最大的筹码。 余玠乃是官场老手,当即听出叶无忌话里的分量。这青年根本不是来摇尾乞怜讨饭吃的,而是来亮肌肉的! 这等胆略过人的悍将若是放任在外,万一被王惟忠那些人拉拢过去,对他而言将是难以承受的灾难。 “哈哈哈,好一个一展拳脚!” 余玠捋了捋胡须,眼底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热,当机立断抛出丰厚的诱饵,“叶小友,襄阳义军的战力,本官今日算是彻底见识了!如今蜀中正是用人之际,你这八百健儿若是留在荒郊野外,实在暴殄天物。你若愿意领兵入重庆府,本官保你一个统制的位置!你那八百弟兄,一律编入安抚使司直辖,兵器、战马、粮饷,本官按双倍拨付,绝不让杀敌的英雄寒心,如何?” 余玠算盘打得极精,这是要直接收编。他太需要这支能打硬仗的队伍来充当自己的嫡系了。 叶无忌肚里早有定数。他若是真点了头进了重庆府,这八百老兵明天就会被余玠派去守最险要的关口,或者被李文德这等兵痞暗中使绊子当成炮灰消耗掉。 更何况,他可是要在灌县打下自己的基业,还要搂着黄蓉那等熟透了的尤物过快活日子,岂会跑来这衙门里受大宋朝廷的腌臜气。 所以他自始至终咬死的是合作,而非投靠。 “多谢大人厚爱。”叶无忌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只是我这些弟兄,在襄阳连番血战受了重创。他们现在只想找个安稳地方,开荒种地,养活家小。等歇息够了,鞑子若是真打过来,我们自然会再出山杀敌。至于入营受封,还是免了吧。” 李文德冷哼出声,迫不及待地插话挑拨:“大人,您瞧瞧。这分明是想占山为王!领着朝廷的粮草,却不听朝廷调遣。这跟那些占山为王的草寇流寇有何分别?依我看,先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下,再去苍溪强收了那八百人。那些马匹和军械,正好充入咱们大营。” 李文德这算盘打得极响。他认定叶无忌单枪匹马闯进来,就是只送上门的肥羊,只要在衙门里将其摁住,外头那些群龙无首的残兵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叶无忌偏过头看着李文德,目光透着杀机。他右手食指在长剑护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微弱却规律的声响,体内三股真气已然蓄势待发。 “李将军,你大可以试试。”叶无忌嗓音压得极低,“我既然敢一个人进这衙门,便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我那八百弟兄,现在正死死盯着官道。若是我回不去,或者带不回救命的粮食,他们会把那剩下的几百匹战马全宰了,然后四散入山。到时候,大人想要这笔军功来坐稳位子,怕是连个作证的活口都找不到了。” 叶无忌这番话乃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他拿捏得极其精准,余玠迫切需要这笔功劳来压制军头,绝不敢冒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风险。 余玠抬起手,严厉制止了还欲发作的李文德。他深深看了叶无忌一眼,紧绷的面皮松弛下来,放声大笑。 “叶小友快人快语,是个痛快人。”余玠转身走回帅案后,他权衡利弊,深知这等猛虎只能顺毛捋,当即提笔在一张空白公文上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粮食,本官给。五千担大米,三千担麦子。再拨给你们两千套冬衣,以壮行色。” 李文德急了:“大人!这可是咱们东军的存粮!” 余玠没理他,将公文盖上大印,递给叶无忌。 “不过,本官有个条件。”余玠盯着叶无忌的眼睛,“你们去哪,本官不管,但不能作乱。鞑子若是从汉中南下,你必须给本官预警。” 余玠这是退而求其次。他知道留不住这头猛虎,只能先结个善缘。 叶无忌接过公文,塞进怀里。 “大人放心。我们只求活命,不求造反。”叶无忌抱了抱拳,“鞑子是咱们共同的仇人。这一点,叶某分得清。” 叶无忌正要转身离去,李文德忽然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 “慢着!”李文德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神阴鸷。他觉得余玠太软弱,这白花花的粮食给了义军,他东军的油水就少了。 “大人仁厚,那是大人的恩典。”李文德盯着叶无忌怀里的公文,阴阳怪气地开口,“可这规矩不能坏。你既然自称是抗蒙义军,那便是归朝廷管。这军中的规矩,从来是见官大一级。你一个小小的民勇领头,见了本将军,连个礼都不行,这粮食你拿得安稳么?” 李文德这是成心找茬。他就是要当着余玠的面,杀杀叶无忌的威风。 叶无忌停住步子,斜眼看着李文德。“李将军还想要什么礼?” 李文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礼不礼的,本将军不在乎。只是这二十匹马,本将军瞧着不错。大人既然要赏你们粮食,这马理应归入我东军马厩。还有,你腰间这把剑,瞧着也是个宝贝。拿过来给本将军品鉴品鉴,若是真货,本将军便在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在这蜀中少些麻烦。” 这已经不是找茬了,这是明抢。李文德觉得叶无忌不过是个江湖武夫,在大宋的官威面前,终究得低头。 余玠坐在帅案后,眉头拧了起来。他觉得李文德做得有些过了,但李文德毕竟是他的老部下,代表着东军的颜面。他想看看,这个叶无忌到底有几分胆色。 叶无忌笑了。他笑得很大声,震得大堂顶上的灰尘都落了几分。 “李将军,你这胃口,比鞑子还要大。”叶无忌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几乎贴到了李文德的鼻尖。 李文德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股阴寒的气劲顺着青砖地传过来,冻得他膝盖生疼。 “这马,是送给余大人的。你想要,去问余大人要。”叶无忌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至于我这把剑……它是用来杀鞑子的,不是用来给怂包品鉴的。你若是真想要,大可以自己来拿。” 李文德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他喘不上气。他在东军横行惯了,哪见过这种硬茬子。 “你……你敢威胁朝廷命官?”李文德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他想拔刀,可右手搭在刀柄上,却发现虎口一阵酥麻,使不上半点力气。 叶无忌没再理他。他转头看向余玠。 “余大人,粮草的事,多谢了。”叶无忌拱了拱手,“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去粮仓提货。希望到时候,李将军的弟兄们能行个方便。若是耽误了救命的粮食,我那些饿疯了的弟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大人面上也不好看。” 余玠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他伸手拍了拍李文德的肩膀,李文德这才觉得那股阴寒的气劲散去了。 “文德,退下。”余玠语调严厉,“叶小友是本官的贵客。去,传本官口谕,给叶小友准备一桌酒席。本官要与叶小友秉烛夜谈。” 余玠这是在和稀泥。他既要保住李文德的面子,也要拉拢叶无忌。 叶无忌却摆了摆手。“大人的好意,叶某心领了。只是营里弟兄还饿着肚子,叶某实在没心思喝酒。告辞。” 说罢,叶无忌大步走出大堂。 李文德看着叶无忌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毒辣。他凑到余玠耳边,低声说道:“大人,这小子太狂了。他怀里揣着五千担粮食的批文,若是咱们在半道上……” 李文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余玠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李文德。 “文德,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余玠问。 李文德愣了一下。“回大人,一十二年了。” “一十二年,你还是只长岁数不长脑子。”余玠指着那个木匣,“你觉得,能砍下巴图脑袋的人,是你能随便动的?他刚才那一身内力,连本官都觉得压抑。你若是去动他,他明天就能潜进你的卧室,把你那颗猪头也放进这匣子里。” 李文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盯着他。”余玠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疲惫,“看看他们往哪走。只要他们不作乱,那就随他们去。川蜀荒了十几年,全是流民和土匪。让他们去碰碰硬,对咱们没坏处。” 叶无忌出了府衙,牵过战马。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这大宋的官场,比襄阳的战场还要脏。 他夹了夹马腹,朝着城外疾驰而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五千担粮食。有了这些粮,他就能带着那些弟兄和黄蓉她们,在大巴山的另一头,扎下一颗钉子。 回到苍溪谷地时,已是深夜。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兵卒手里提着灯笼,在林间穿梭。 叶无忌径直走向黄蓉的帐篷。 帐篷里亮着微弱的烛火。黄蓉披着一件披风,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空洞。 见叶无忌进来,黄蓉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被掩盖了下去。 “回来了?”黄蓉轻声问。 叶无忌从怀里掏出那张公文,拍在桌上。 “五千担米,三千担麦子。”叶无忌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余玠这老狐狸,还算识相。” 黄蓉拿起公文看了看,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看着叶无忌那张带着风尘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 “余玠没难为你?”黄蓉问。 “他想收编我。被我顶回去了。”叶无忌走到黄蓉身后,伸手环住了她那丰腴的腰肢。 黄蓉身子颤了一下。她想挣扎,却被叶无忌抱得更紧。 “别动。让我抱会儿。”叶无忌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子熟透了的香气。 黄蓉叹了口气,软倒在他怀里。 “那个李文德,是个麻烦。”叶无忌低声说道,“他看中了咱们的马。明天提粮的时候,估计会使绊子。” “不怕。”黄蓉理了理思绪,“让杨过带人去。那孩子机灵,对付这种兵痞有的是办法。你留在营里,盯着那些鞑子。只要粮食到手,咱们立刻拔营,直奔灌县。” 叶无忌的手开始不老实。他顺着黄蓉的腰肢往下摸,按在那挺翘的臀瓣上,轻轻捏了捏。 “蓉儿,你真是我这辈子的福将。”叶无忌调笑道。 黄蓉脸颊发烫。她转过头,咬着嘴唇瞪了叶无忌一眼。“大敌当前,你脑子里就不能想点正经事?” “这就是正经事。”叶无忌一把将黄蓉抱起,走向床榻。 帐外的夜风呼啸。帐内的烛火摇曳。 而此时,在重阳宫的静室内,尹志平正对着那一盏残灯,脸色阴晴不定。他派出去封锁后山的弟子回报,古墓的石门已经开了。小龙女不见了。 尹志平死死攥着手里的念珠。他觉得,这终南山的山风,似乎变得冷了许多。 “找!哪怕翻遍整个终南山,也要把那个贱人找回来!”尹志平低声怒吼,五官在灯影下扭曲得如同恶鬼。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仙子,此时正一人一剑,踏在前往南方的古道上。她的目标只有一个——襄阳。 而叶无忌,正带着他抢来的粮和偷来的心,一路向西。 叶无忌在黄蓉的温存中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城之上。脚下,是万千铁骑。他怀里,左边抱着的是黄蓉和小龙女,右边躺着李莫愁和程英。背后还有陆无双那个小辣椒在给自己喂着葡萄。 他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张狂。 这天下,他要定了。 次日清晨。 杨过领着两百名换了蒙古快马的老兵,带着几百匹空马,浩浩荡荡地开往重庆府粮仓。 张猛守在营口。他看着杨过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 “叶帅,这帮东军的孙子,要是真敢克扣粮食,末将就带人平了他们的粮仓!”张猛握着刀柄,满脸横肉都在抖。 叶无忌站在高处。他看着晨雾散去后的嘉陵江。 “他们不敢。”叶无忌语调冰冷,“余玠是个聪明人。” 叶无忌转头看向伤兵营。那里,蒙古降兵们正畏畏缩缩地聚在一起。 “阿古拉。”叶无忌喊了一声。 那个蒙古百夫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叶无忌脚下。 “叶帅!小人在!” “去告诉你的族人。”叶无忌指着西方,“只要粮食一到,咱们就去一个好地方。那里有水,有地。只要你们听话,我保你们不死。若是谁还想着逃,巴图的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阿古拉连连磕头。他看着叶无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只有恐惧。 这个南人,比他们部落的首领还要可怕。 第435章 另有图谋 苍溪谷地外,秋风卷起漫天黄沙。 几百辆破旧的独轮推车碾压着崎岖泥道,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车上堆满鼓鼓囊囊的麻袋,压得推车的汉子们直不起腰。 杨过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脸色铁青,手里把玩着马鞭,咬牙切齿。 他肚里憋着一团火,领着两百老兵去重庆府提粮,本以为拿了手令便能顺利交接,谁知那帮东军的孙子在粮仓外足足晾了他两个时辰。 他堂堂杨家将后人,哪受过这等鸟气,只盼着赶紧回营,让师兄好好治治这帮兵痞。 李文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领着两百名披甲执锐的东军精锐,紧紧跟在车队两侧。 他一路上指手画脚,官威摆得十足,脑子里盘算的全是等会儿怎么凭着这趟押粮的差事,从那伙残兵手里多敲诈些油水出来。 叶无忌立在营地辕门外,双手抱胸。 黄蓉站在他身侧,手持打狗棒,一袭青色劲装勾勒出丰腴身段。 叶无忌偏过头,视线在黄蓉那挺拔的胸脯和紧致的腰臀间转了两圈,鼻腔里满是这熟透妇人身上散发的幽香。若不是外头有正事,他真想顺手在她那饱满的臀瓣上捏一把。 黄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双腿微不可察地并拢了些,耳根发烫,暗骂这魔星大敌当前还这般不知收敛,只能强撑着帮主的端庄目视前方。 杨过策马奔到叶无忌跟前,翻身跃下。 “师兄,这姓李的欺人太甚。提粮的时候百般刁难,非要亲自押送过来。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杨过压低嗓音,满脸愤懑,他认定了这李文德没安好心,就等着师兄出手教训对方。 叶无忌面无波澜,视线越过杨过,落在李文德身上。他肚里盘算得极清,这兵痞亲自跑一趟,绝非好心,定是看中了营里的什么东西。 大宋官场这套雁过拔毛的把戏,他闭着眼睛都能猜透。 车队在辕门外停住。 李文德慢条斯理地翻身下马,整理了一番身上的铠甲。他从怀里摸出一卷黄绫文书,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到叶无忌面前。 “叶无忌接安抚使大人钧旨。”李文德拉长了嗓音,下巴扬起,端的是居高临下的做派。 叶无忌没动,连膝盖都没弯一下,只是极其随意地拱了拱手。他体内九阳真气、九阴真气和先天功内力流转不息,底气十足,让他给这等废物下跪磕头,简直痴人说梦。 李文德眼角抽搐,指着叶无忌的鼻子:“大胆!安抚使大人的手令在此,你一介草民,为何不跪?” 叶无忌按住腰间剑柄,指腹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他根本没把李文德的叫嚣当回事,只当听狗吠。 “我这双膝盖,在襄阳城下受了寒,弯不下去。李将军若是盘算着不妥,大可把这文书拿回去。粮食留下便是。”叶无忌语调平稳,连半点起伏都欠奉。 身后张猛带着几十个老兵齐刷刷踏前一步,手握刀柄,凶光毕露。这些百战老卒早就看这帮东军不顺眼,只要主帅一声令下,他们当场就能把这二百人剁成肉泥。 李文德见状,喉结滚了滚。他本欲发作,颈间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寒意。 昨日叶无忌仅凭两指便震断他佩刀的骇人内力,至今仍让他夜不能寐。眼前这青年连拔剑的起手式都没做,那份无形威压已逼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深知这帮杀神真敢动手,自己带来这点人根本不够塞牙缝,只得把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冷哼出声,展开黄绫文书,草草念读。 大意是赞赏叶无忌斩杀蒙古千夫长巴图之功,特授“四川安抚制置使司右军统辖”之职。 叶无忌听完,伸手将文书接了过来,直接塞进怀里。 这官衔听着唬人,实则是南宋末年烂大街的虚衔。无品无级,没有兵部造册,连个铜板的俸禄都不发。 但叶无忌要的正是这个。有了这层皮,他这八百残兵便洗脱了流寇的嫌疑,成了大宋正规军。日后在川蜀地界招兵买马、圈地开荒,便占了名分。 现在势力小,只能先窝囊起来,猥琐发育。 “多谢余大人提携。”叶无忌敷衍了一句,连个笑脸都没给。 李文德皮笑肉不笑,指着后方正在卸车的民夫。他见叶无忌收了官凭,以为对方算是认了自己这个上峰,胆子又肥了起来。 “叶统辖,五千担米,三千担麦子,一粒不少。余大人对你们这支义军,可谓是恩重如山。这等厚待,便是咱们东军的嫡系也眼红。” 叶无忌点首:“劳烦李将军亲自跑一趟。来人,备茶。” 李文德摆摆手,挡住叶无忌的话头。他往前凑了半步,视线越过辕门,贪婪地盯着营地里那些正在吃草的蒙古战马。那可是上好的脚力,换成银子能堆成山,他眼馋这一路了。 “叶老弟,明人不说暗话。余大人给了你这么大的体面,你这做属下的,总得替上峰分忧才是。”李文德压低嗓音,开始图穷匕见。 叶无忌眼皮微抬,静候下文。他早料到这厮要放什么屁,就等着看他怎么把戏唱完。 “咱们东军在合州修筑防线,防备鞑子南下。这差事苦啊,最缺的便是脚力。你老弟手里这批蒙古马,膘肥体壮。你那八百步卒,也用不上这么多马匹。不如拨出一千匹来,充实东军马厩。这也算是你叶统辖报效朝廷的一片赤诚。” 李文德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他算准了叶无忌刚拿了官职和粮食,抹不开面子拒绝。只要扣上报效朝廷的大帽子,这乡野武夫必定乖乖就范。 叶无忌冷笑出声。他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二百匹战马。这是他日后组建骑兵的底子,是争霸天下的本钱。这姓李的上下嘴唇一碰,便想诳走一千匹,真是活腻歪了。 “李将军这算盘打得精。”叶无忌语调转冷,看向李文德的眼神全看死人,“只是这马,我一匹也给不了。” 李文德面庞转暗,当即变了脸。他没料到这小子拿了好处翻脸不认人,这让他颜面扫地。 “叶无忌!你这是抗命!”李文德拔高嗓门,借题发挥,“大敌当前,东军乃是抗蒙主力!你守着这批战马不放,致使前线军情延误,这等贻误战机的罪责,你担待得起?” 他直接拿大义来压人,试图在气势上占据上风,逼叶无忌低头。 叶无忌毫不退让,迎着李文德的视线,往前逼近一步。他最烦这种只会在窝里横的废物,在前线连个屁都不敢放,跑来他这里耍威风。 “李将军此言差矣。我这八百弟兄,从襄阳一路杀过来,死伤过半。这马,是弟兄们拿命换回来的。我们要去安营扎寨,防备鞑子游骑,哪样离得开战马?” 叶无忌言辞锋利,寸步不让,“将军口口声声说东军是主力,那为何巴图的脑袋,是我这残兵砍下来的?东军的主力,难道只会躲在后头要马?” 李文德被戳中痛处,面红耳赤,手指哆嗦着指着叶无忌。他被当众揭了短,羞愤交加,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放肆!你以为领了个统辖的虚衔,便能目无上官?这天下是大宋的天下,你手里的东西,便是朝廷的东西!” “将军若是这般讲理,那便拿兵部的调令来。”叶无忌手掌按在剑柄上,指腹在护手上轻轻敲击,他懒得再废话,直接亮出底线,“只要有枢密院的手书,别说一千匹马,便是叶某这颗项上人头,将军也可拿去。若是没有,将军还是请回吧。我这营里粗鄙汉子多,脾气暴躁。若是听见有人要抢他们拿命换来的马,闹出什么乱子,我可压不住。” 后方,张猛一把抽出腰间斩马刀,刀背在盾牌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震耳发聩的巨响。八百老兵同时怒目而视,杀气冲天。 李文德见讨不到好,余光又瞥见叶无忌扣在剑柄上稳如泰山的手,那份被雄浑内力支配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带这两百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真要动手,只怕对方一剑就能先取了自己首级。他咬了咬牙,把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双腿甚至有些发软。 “好!叶统辖真是护食。”李文德阴阳怪气地甩了甩袖子,强行找台阶下,“既然叶统辖要安营扎寨,不知看中了哪块风水宝地?这川蜀地界,流寇横行,你可得挑个稳妥的去处。” 叶无忌没隐瞒。大军开拔,几千号人的动向根本瞒不住。 “灌县。”叶无忌吐出两个字。 李文德听到“灌县”二字,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他那原本阴沉的面庞上,骤然多出几分极其古怪的意味。那是一种夹杂着幸灾乐祸与怜悯的表情。 叶无忌何等敏锐,当即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心思转动,这老小子反应不对劲,灌县绝对有古怪。 “怎么?李将军觉得灌县不妥?”叶无忌出言试探,双眼死死盯住李文德的面容,试图看出些端倪。 李文德干咳两声,掩饰失态。他连连摆手,唇边却压不住那份看好戏的意味。他巴不得叶无忌死在灌县,连连顺着话头往下说。 “妥!怎么不妥!灌县那可是个好地方。背靠大山,守着都江堰,水土丰美。”李文德打着哈哈,脚步却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叶无忌反悔,“叶统辖挑的好地方,本将军预祝你们在那边站稳脚跟,大展宏图!” 他说得言不由衷,语气里透着巴不得叶无忌赶紧去送死的急切。 叶无忌肚里冷笑,这老兵痞尾巴一翘,他便知晓要拉什么屎。李文德的反应绝非寻常,灌县定然藏着什么棘手的麻烦。 是盘踞的悍匪?还是极其险恶的地势?亦或是当地有什么连大宋官军都不敢招惹的地头蛇? 叶无忌偏头看向黄蓉,视线顺势从她那挺拔的胸脯上扫过,这才落在她脸上。黄蓉秀眉微蹙,她这等聪慧的女子,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叶无忌不要再问,肚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川蜀地界的各方势力。 叶无忌没再追问,问这姓李的也问不出实话。他暗自捏了捏拳头,体内三股真气生生不息,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手握八百百战老卒,还有一千多鞑子苦力,什么样的龙潭虎穴闯不过去。 粮食卸完,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文德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些正坐在地上喘息的五百多名运粮民夫。他肚里正得意,这甩包袱的计策当真精妙。 “叶统辖。余大人体恤你们初来乍到,人手短缺。这五百厢兵,就拨给你使唤了。安抚司那边已经销了他们的名册。往后他们的吃喝拉撒,全归你管。” 李文德说罢,也不等叶无忌搭话,生怕对方反悔把这群吃白饭的退回来,带着两百亲兵打马便走,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头都没回。 叶无忌看着那五百名所谓的“厢兵”。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老的头发花白,小的不过十三。手里拿着的扁担和推车残破不堪。这哪里是当兵的,分明是一群逃荒的难民。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满眼惊恐地看着周围持刀的宋军老兵。 杨过凑上前来,啐了一口唾沫,肚里替师兄鸣不平,这等腌臜气哪能受。 “师兄,这姓李的没安好心!他这是把东军里吃白饭的累赘全甩给咱们了!五百张嘴,那五千担粮食能吃几天?他这是变着法子消耗咱们的粮草!” 杨过脑子活络,一眼看穿了李文德的毒计,只等着师兄发话,他便去把那些兵痞追回来教训一顿。 张猛也气得直跳脚,挥舞着斩马刀,他是个直肠子,只认能打仗的汉子。 “叶帅,末将带人去把他们撵走!咱们不养这帮废物!留着他们就是拖累!” 叶无忌抬手制止,肚里却透亮无比。 他迈步走到一个老者面前。老者吓得浑身发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生怕这些杀神一刀砍了自己。 “别杀我……军爷别杀我……老汉还能干活……”老者声音嘶哑,额头磕在碎石上,渗出鲜血。 叶无忌伸手扶起老者,指尖触及那枯瘦的手臂,视线掠过这五百人。 他缺人。灌县那地方荒废多年,要疏通水利、开荒种地、修筑城防,光靠那一千多鞑子苦力根本不够。这些厢兵体格羸弱,但只要给口饱饭吃,养上十天半个月,便是现成的劳力。 这是大宋的百姓,是汉人。李文德以为甩了个包袱,却不知正中叶无忌的下怀,这白捡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黄蓉走上前来,打狗棒在地上轻轻一点,打断了张猛的暴躁。她深知叶无忌的雄心,这基业初创,最忌讳的便是滥杀无辜、寒了人心。 “张统领稍安勿躁。”黄蓉语调平和,条理分明,端的是女诸葛的架势,“李文德自作聪明,以为这五百人是累赘。可他忘了,这批厢兵多是川西本地出身。他们认得去灌县的捷径,认得哪片土地肥沃,哪处堰口容易淤堵。咱们初来乍到,最缺的不是粮食,正是熟悉风土人情的向导和懂农活的老手。这五百人,是咱们在灌县扎根的活地图。” 杨过听完这番话,挠了挠头,火气散了大半,转头看向叶无忌,肚里暗叹师嫂果真高明。 叶无忌看着黄蓉,目光在她那熟透了的腰段上转了一圈,双目尽是赞赏。两人连商议都不用,便已想到了一处,这份默契让他胸腔里泛起一阵舒坦。 “蓉儿说得极是。”叶无忌接过话头,脑子里早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他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给手底下这帮骄兵悍将交个底,“咱们营中现有八百老卒,一千鞑子降兵,加上三百伤员,共计两千一百人。如今添上这五百厢兵,满打满算两千六百张嘴。按每人每日一升口粮计,每月耗粮不过八百担。李文德送来的五千担米、三千担麦子,足足八千担粮草,够咱们全军敞开肚皮吃上半年。 这番精准的核算抛出,周围的老兵们全都没了怨气。统帅肚里有本明账,他们便有了底气,只当跟着叶帅,这辈子都有指望。 “张猛,带人去熬粥。”叶无忌下达军令,语调平稳笃定,他深知要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吃草的道理,“浓些。给这些弟兄接风。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咱们的人了。谁敢私自克扣他们的口粮,军法处置。” 张猛听得明明白白,当即抱拳应诺,转身去安排造饭。 黄蓉站在一旁,看着叶无忌三言两语便将劣势化为优势。她肚里涌起一团难以言喻的自豪与悸动,这男人不仅武功卓绝,在床笫间能让她欲罢不能,这等收拢人心的谋略,同样炉火纯青。 叶无忌转过头,迎上黄蓉的视线,趁着旁人不备,指尖悄悄在她挺翘的臀侧擦过,惹得黄蓉身子微颤。 “黄帮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兵发灌县。”叶无忌沉声开口,视线投向西方那片连绵的群山,胸中那团争霸天下的野心正熊熊燃烧。 第436章 吞吞吐吐 大军沿着嘉陵江畔的古道迤逦前行。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五百名厢兵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队伍中间。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叶无忌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打量着这群人。 他脑子里盘算着路程,这点人手去了灌县连挖沟渠都不够。李文德那个只会贪墨军饷的蠢货,把这些羸弱的厢兵当包袱甩过来,企图消耗他的粮草。 可李文德根本不懂,在这荒废了十几年的川蜀大地上,最缺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活生生的人。 这五百厢兵体格差了些,却是土生土长的巴蜀汉子,懂水利,知农时。日后开荒种地、修筑城防,全指望这些地头蛇出力。 要让马儿跑,就得先喂饱。 叶无忌太懂这乱世里收拢人心的门道,单凭施舍几顿稀饭,根本换不来这些底层军汉的死心塌地。必须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能给他们活路的主子。 叶无忌招手叫来张猛。“张猛,把李文德送来的那两千套冬衣搬出来。先给这五百厢兵每人发一套。挑厚实的。” 张猛瞪大牛眼,满脸不情愿。 他是个直肠子,脑子里只有杀敌立功,只认能提刀杀人的弟兄。这些连刀都拿不稳的病秧子,在他看来全是浪费口粮的废物。 “叶帅,那是咱们弟兄的过冬衣物。这帮吃白饭的,给口热粥吊着命便成,哪配穿新衣?” 叶无忌板起面孔,肚里早把这群骄兵悍将的心思摸了个透彻。 这帮老兵跟着自己从襄阳杀出一条血路,难免居功自傲,若不趁现在立下严苛规矩,以后队伍壮大便会生出山头派系。 他语调严厉:“按我说的做。他们如今入了我的营,便是我叶无忌的兵。我手底下,没有厚此薄彼的规矩。去!”他需要借此机会敲打张猛,让这群人明白,军令如山,统帅的决断不容置喙。 张猛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肚里虽憋着火气,却不敢违逆主帅的威势,只得闷声领命去办。 不多时,一捆捆崭新的冬衣搬到了厢兵面前。这帮在东军大营里受尽白眼、连饭都吃不饱的汉子,看着发到手里的厚实棉衣,眼眶全红了。 赵老汉捧着棉衣,双手直打哆嗦。他就是昨日在辕门外给叶无忌磕头的那个老者。 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粗糙的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摩挲,生怕手上的泥巴把这救命的物件弄脏了,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当自己是在做一场随时会醒的黄粱大梦。 叶无忌翻身下马,亲自走过去。他看着这群瘦骨嶙峋的汉子,暗自盘算这笔买卖实在划算,区区冬衣,换来五百个熟悉川蜀风土人情的苦力,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拿过棉衣,披在赵老汉干瘪的肩膀上,动作放得极缓,刻意做给后头那五百人看。他深知千金买马骨的道理,这个老头就是最好的招牌。 “老人家,穿上。别冻坏了身骨。”叶无忌嗓音平稳。 赵老汉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泥地里连连磕头,老泪纵横。 那件棉衣压在肩上,隔绝秋风,他胸腔里涌动着前所未有的酸楚与感激,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被人当人看待。 “叶帅仁义!老汉活了六十,在东军当牛做马,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混上。叶帅的大恩,老汉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叶无忌伸手将他托起,掌心触及那皮包骨头的手臂,肚里越发笃定要将大宋朝廷的腐败踩在脚下。 他顺势提高了嗓门,让周围五百厢兵全听得真切。他要趁热打铁,把这些人的忠诚彻底锁死。 “大宋朝廷不管你们,我管。李文德把你们当累赘,我叶无忌把你们当兄弟。” 叶无忌字字铿锵,精准拿捏着军汉们最在乎的软肋,“只要跟着我,有我一口干粮,就绝不让你们饿肚子。有病治病,走不动的,去后面牵空马代步!” 此言一出,五百厢兵齐刷刷跪倒在地,呼喊声震动山谷。他们受够了白眼与饥饿,如今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愿意去闯。 收拢了人心,叶无忌转头看向程英。 程英一袭青衫,正领着几个兵卒清点药材。叶无忌走过去,视线在那清丽的侧脸上流连,体内三股真气流转,那股子风流本性又冒了头。 他极其自然地握住程英的手腕,这淡雅的女子总是默默做事,他偏要拨弄她那平静的心弦。 程英身子微颤,耳根泛红。被男人宽厚的手掌覆盖,肌肤相触的温热烫得她心尖发酸,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大帐外听到的那些娇喘。 理智催促她避开,可心底那份委屈让她浑身发软,连呼吸都乱了节拍,终究没舍得挣脱,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叶无忌把这小妮子的娇怯全收进眼底,压低嗓音,语气温和:“程姨,这几日劳烦你多熬些驱寒的汤药。这帮厢兵身子骨太弱,得好好调理。你身子弱,莫要累坏了自己,我会心疼的。” 这般直白的体贴钻进耳朵,程英胸腔里泛起阵阵甜意,暗骂自己没出息,却又贪恋这份温存。她低声应诺,赶紧抽回手去忙活,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黄蓉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暗自咬牙,这魔星真是四处留情,连自己师妹都不放过,偏偏她又没有立场去指责。 若是当着众人面的争风吃醋,实在贻笑大方。 她今日穿着紧身青色劲装,胸脯高挺,腰肢丰腴,熟透了的风韵极其撩人。 叶无忌走近,视线毫不客气地在她那饱满的曲线上刮过,脑子里回味着昨夜的荒唐。这肆无忌惮的打量惹得黄蓉娇嗔地横了他一眼,双腿不自觉地收拢。 黄蓉轻启朱唇,条理分明地剖析:“你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当真老辣。几件冬衣,几副草药,便让这五百人死心塌地。这等御下之术,便是i靖哥哥也多有不及。” 谈及郭靖,黄蓉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情绪。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能冲淡一切悲伤。 她打心底里佩服这个男人的手段,乱世之中,唯有这等枭雄才能立足。叶无忌凑近几分,嗅着她身上的熟女幽香,低声调笑:“比起收买他们,我更想收买黄帮主的心。今晚扎营,我再去你帐中讨教讨教兵法。” 黄蓉脸颊发烫,这露骨的话语让她回想起帐篷里的种种荒唐,身子一阵发软。她暗骂这魔星白日里便说这些浑话,赶紧转身上了马车,生怕多待一刻便会露出破绽。 夜色笼罩营地。篝火跳跃,寒风呼啸。厢兵营地边缘,一个瘦猴般的汉子悄悄摸出帐篷。 此人名叫苟七,正是李文德安插在厢兵里的眼线。苟七脑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只要把这姓叶的底细和行军路线摸清,传回重庆府,李将军便会赏他十两银子,还能提拔他做个牌头。 有了银子,他就能去城里找最嫩的窑姐儿快活。苟七摸到一棵大树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准备在树皮上留下东军联络的暗号。 “苟七,大半夜的,你不在帐里睡觉,跑这来作甚?” 一个粗犷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苟七吓得手一哆嗦,火折子掉在地上。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暗叫倒霉,怎么偏偏撞见这煞星。 他转过头,只见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领着十几个厢兵,手里拎着削尖的木棍,正冷冷盯着他。 这汉子名叫陈大柱,是这群厢兵里颇有威望的老资历。苟七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反问:“老子起夜撒尿,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陈大柱走上前,一脚踩灭火折子,目光凶狠:“撒尿?你怀里揣着李文德给的炭笔,当咱们眼瞎?你这狗娘养的,是想给东军通风报信!” 苟七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皮。 他晓得这帮军汉平日里最怕当官的,便搬出李文德的威势,企图压住他们。 “陈大柱,你少管闲事!李将军说了,这姓叶的来路不明,早晚要被朝廷当叛军剿了!你们跟着他,那是死路一条!” 苟七拔高嗓门,用朝廷大义施压,“李将军有令,只要咱们配合,把这营里的虚实报上去,等大军一到,咱们全算戴罪立功,都有赏赐!你现在让开,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是敢拦我,李将军的手段你们是见识过的,到时候把你们全家老小发配充军!” 苟七这番话连消带打,自以为能拿捏住这帮穷苦军汉的胆怯。 陈大柱连连冷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他早看透了那些官老爷的嘴脸,什么大宋律法,全是吃人的幌子。 “朝廷法度?李将军的手段?”陈大柱指着苟七的鼻子破口大骂,“苟七,你在合州大营饿得啃草根的时候,李将军在哪?他在重庆府喝花酒!咱们这五百号人,被李文德当破鞋一样扔掉,连口饱饭都不给。是叶帅给了咱们冬衣,给了咱们白米饭,还让大夫给咱们看病!叶帅拿咱们当人看,你却要卖主求荣,去给那吸血的兵痞当狗!” 苟七被骂得面皮紫胀,继续叫嚣:“你懂个屁!这天下终究是大宋的天下!他叶无忌算个什么东西,连个兵部告身都没有!你们跟着他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陈大柱不再废话,挥了挥手。他不想再听这走狗狂吠,既然选了叶帅,就得干干净净。十几个汉子一拥而上,将苟七死死按在地上。 有人拿破布塞进苟七嘴里,堵住了他的叫唤。陈大柱拔出腰间防身用的短刀,刀尖抵在苟七心窝上。 “诛九族?老子全家早饿死在逃荒路上了,就剩烂命一条!今天咱们兄弟就拿你的狗命,给叶帅纳个投名状!” 刀锋入肉。苟七双腿蹬踹几下,彻底没了动静。陈大柱指挥众人,在树林深处挖了个深坑,将苟七连同他那点卖主求荣的念想,全埋进了黄土里。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叶无忌站在点将台上,居高临下扫视下方列队的厢兵。他肚里透亮,这五百号人里掺了李文德的沙子,就看这帮厢兵自己怎么选。张猛拿着名册,扯开大嗓门点卯。点到苟七时,无人应答。 张猛拧起眉头,满脸不悦:“苟七何在?” 陈大柱跨前一步,胸腔里鼓荡着一团破釜沉舟的狠劲,他咬紧后槽牙,扯着嗓子抱拳高喊:“回统辖!苟七昨夜嫌军中苦楚,卷了铺盖当逃兵了!” 叶无忌没接话,视线直勾勾罩在陈大柱身上。陈大柱被盯得后背直冒白毛汗,双腿发僵,生怕这眼毒的统辖看穿了底细。 叶无忌眼底透出精明,视线刮过陈大柱那双沾满新鲜红土的草鞋,顺势瞥见其衣袖上未洗净的暗红血迹。 叶无忌肚里明镜似的,这哪是当了逃兵,分明是做了刀下鬼。 前几日他便发现此人鬼鬼祟祟,只不过当时没有下手,毕竟刚那晚人家的粮食,结果转手就撕破脸,着实有点腹黑。 但眼下,被同袍给宰了,那就无话可说了。 他暗自盘算,这帮厢兵已经做出了选择,杀了李文德的内奸,等于彻底斩断退路,死心塌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这正是他期盼的局面。若是由他自己出手揪出内奸,难免落个苛待下属的名声,如今借刀杀人,既除了隐患,又收了军心,真是一箭双雕。 叶无忌没有点破,只是语调平稳地开口:“跑了便跑了。我叶无忌的营盘,不留两面三刀的孬种。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才是自家兄弟。” 他走下点将台,来到陈大柱面前,打定主意要重赏这带头投诚的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 “回统辖,小人陈大柱!”陈大柱喉结滚动,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干涩。 “好。陈大柱,从今日起,你便是这五百厢兵的左厢都头。按南宋军制,领正七品武官俸禄。” 叶无忌当众宣布提拔,语调拔高,直接把朝廷的官帽子往这穷军汉头上扣,“这五百人,全归你操练。张猛,去兵器营领五百把长刀,配发给他们。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民夫,是我右军统辖营的正规军!” 陈大柱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天灵盖。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热,单膝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吼声震天:“末将陈大柱,誓死效忠统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身后五百厢兵见着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官身,哪还有二话,齐刷刷跪倒,呼声响彻山谷。这帮残兵对叶无忌的信服,已然到了顶点,皆认准了跟着这主帅有肉吃。 大军继续向西挺进。地势越发平缓,远处的群山轮廓愈发清晰。 叶无忌骑在马背上,与黄蓉并辔而行。他一边低声与黄蓉交谈,规划着日后的基业,视线却不安分地在黄蓉那挺拔的胸脯和紧致的腰臀间来回刮蹭。 黄蓉被他盯得耳根发烫,双腿夹紧了马腹。 杨过在前面探路,不时传回前方的讯息,他对师兄的谋划佩服得五体投地,跑得格外卖力。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安营扎寨。中军大帐外,篝火熊熊。叶无忌正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翻看着巴蜀地形图,盘算着到了灌县如何分兵派将。 陈大柱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放在叶无忌脚边。 “统辖,您烫烫脚,解解乏。”陈大柱恭敬开口,身子却杵在原地没退下。他肚里翻江倒海,那灌县的底细他最清楚,若是不说,对不住叶帅的提拔之恩;若是说了,又怕扰了军心,惹主帅动怒。 叶无忌放下地图,抬眼看着他。只见陈大柱双手来回搓弄着衣角,一张黑红的脸膛上满是纠结,憋得满头大汗。他嘴唇动了动,本想和盘托出,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柱,有话便说。吞吞吐吐作甚?”叶无忌出言询问,嗓音平稳却透着威压。 陈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躲闪,看向西方幽暗的夜空。他脑子里闪过灌县那地方的凶险传闻,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统辖,咱们这趟……这趟一直往西走……前面那地界……”陈大柱结结巴巴,额头上渗出细汗。他胸膛起伏几下,终究还是没胆子捅破那层窗户纸,话到嘴边强行转了个弯,“没啥,末将就是想问问,明日咱们什么时辰拔营。弟兄们好提前造饭。” 叶无忌双眼微眯,他这等官场老油子,哪能被这拙劣的借口糊弄过去。他太熟悉这种神情了。 李文德听到灌县时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如今陈大柱这副畏首畏尾、欲言又止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这前方,定然藏着极大的名堂,连本地军汉都忌讳莫深。 叶无忌没有追问,他晓得逼问也问不出全貌,只会让手下人惊慌,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看着陈大柱匆匆离去的背影,叶无忌手指敲击着膝盖,体内三股真气流转不息,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他肚里的好奇被彻底勾了起来,倒要看看这灌县究竟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第437章 西羌三部 夜色深沉,秋风刮过山坳,卷起阵阵寒沙。 中军大帐外,篝火烧得正旺,木柴爆裂发出噼啪响动。 又急行军了一天,叶无忌早早安排埋锅造饭,吃完便安排好岗哨,让众人歇息了。 叶无忌端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枯枝,拨弄着火苗。 他脑子里把白日里陈大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过了几遍,肚里早有了计较。 他太清楚这帮底层军汉的尿性,支支吾吾,不敢口吐真言,只怕自己又是那跋扈将军,一言不满,便砍了他们的脑袋。 况且他早就猜到灌县应该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白日里人多眼杂,这帮残兵刚吃了顿饱饭,士气正盛,若是在辕门外让陈大柱把那丧气话说出来,这好不容易用白米饭和新棉衣聚拢的人心,怕是要散去大半。 为将者,最忌讳的便是军心动摇。 所以他强压着好奇没问,单等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来好好撬开这地头蛇的嘴,看看李文德那老狗到底挖了什么坑。 “张猛,去把陈大柱叫来。”叶无忌吩咐一句。 张猛领命而去。 不多时,陈大柱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篝火旁。他这一路走来,双腿直打哆嗦,脑子里天人交战,生怕自己隐瞒军情惹怒了这位杀神。 他双手无处安放,在粗布衣襟上搓了又搓,额头上全是细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统辖,您找末将。”陈大柱单膝跪地,头压得很低,只敢盯着叶无忌脚边的泥地。 叶无忌没急着开口,有意晾着他,只将手里的枯枝扔进火堆。 火苗窜高几分,照亮了陈大柱那张黝黑且布满沟壑的脸。叶无忌看着这汉子额头上的汗珠越聚越多,火候到了。 “大柱,白日里你端着洗脚水过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叶无忌语调平缓,没有半点起伏,“这会儿没有旁人,只有你我。说吧,灌县到底有什么名堂?” 陈大柱身子微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肚里翻江倒海,灌县那地方的凶名在川蜀地界能止小儿夜啼。 他暗自叫苦,若是如实交代,主帅一怒之下,说不定治他个扰乱军心之罪,当场砍了祭旗;可若是不说,等大军一头扎进那鬼地方,到时候被生番生吞活剥,他也是个死。 横竖都是死,陈大柱咬紧牙关,叶帅好歹给了自己一碗饱饭和官身,哪怕死也得死个明白,于是决定和盘托出。 “统辖,末将白日里不敢说,是怕吓着底下的弟兄。”陈大柱抬起头,嗓音干涩发哑,“李文德那狗贼没安好心,他给您指的这块地,根本不是什么安生立命的所在,那是条黄泉路!” 叶无忌双眼微眯,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肚里冷笑,果然不出所料,李文德那孙子白送五百人,就是为了把他们往死路上赶。 “黄泉路?大宋的疆土,怎么就成了黄泉路?” 陈大柱急得直拍大腿,四下张望一番,生怕隔墙有耳,确认无人靠近,这才压低嗓门,语气里满是惊惧。 “统辖有所不知。灌县这地方,背靠大山,守着都江堰,水土确实好。可那地方,如今是个三不管的地界。大宋官军不敢去,蒙古鞑子也嫌那地方扎手。全因为灌县往西一百里,有一处险地,叫黑风峡。” 陈大柱捡起地上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手抖得厉害,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代表山脉,中间留出一条窄道。 “这就是黑风峡。穿过黑风峡,里头盘踞着西羌三部。这帮人茹毛饮血,凶悍无匹。他们不服大宋王化,也不受蒙古人调遣。每年秋收,这帮西羌人就会顺着黑风峡冲出来,到灌县周边打草谷。抢粮食,抢女人,杀人不眨眼。” 陈大柱指着地上的草图,手都在打哆嗦,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生番冲杀的惨状。 “东军有两万多兵马,就驻扎在合州,离灌县不过几百里。可李文德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提派兵去灌县驻守了。他们怕那帮西羌人!统辖,咱们这点人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啊!” 叶无忌听罢,面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感受着体内九阳、九阴与先天功三股真气生生不息的流转,底气十足。这天下能让他忌惮的人屈指可数,区区几个未开化的蛮夷,还不配让他退缩。他脑子转得飞快,不仅不怕,反倒被陈大柱话里的几个字眼勾起了贪念。 “西羌人打草谷,骑的是什么马?用的什么兵器?”叶无忌追问,语调里透出几分探究。 陈大柱愣住了。 他本以为主帅听完这番话,定会大惊失色,甚至下令连夜调转方向逃命。哪曾想,这位爷关心的竟然是人家的马匹和兵器,这脑回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回统辖,他们骑的马比蒙古马还要高大,跑起来一阵风。兵器全是精铁打造,锋利得很,咱们大宋厢兵的破刀,碰上他们的兵刃,一砍就断。”陈大柱如实回答,满脸不解地看着叶无忌。 叶无忌唇边泛起冷意。 他肚里盘算得极为清楚,自己要在川蜀立足,缺什么?缺战马,缺铁矿来打造兵甲。这西羌三部,简直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宝库。只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他这八百残兵就能彻底脱胎换骨,成为一支铁军。 “好得很。”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来,语气里透着股强盗般的理直气壮,“我还愁到了灌县没油水可捞。既然他们有马有铁,那便抢过来。” 陈大柱吓得瘫坐在地,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只当这位统辖是疯了,八百残兵去抢凶名赫赫的西羌三部,这和主动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有什么分别?他只觉后背发凉,自己这回算是彻底上了贼船。 就在此时,中军大帐的厚重帘布被人挑开。 黄蓉披着一件狐白大氅,缓步走出。 她内里穿着贴身的丝绸单衣,大氅并未系紧,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和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夜风吹过,大氅下摆随风摆动,将她那丰腴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本就在帐内听到了外面的交谈,深知这魔星狂妄的性子,怕他一意孤行轻敌冒进,这会儿出来,有话要说。 叶无忌转过头,视线直勾勾落在黄蓉胸前那片雪白上。 他毫不掩饰眼底的贪婪,目光在那饱满的曲线上来回刮蹭,脑子里立刻回味起这熟透妇人在床榻上的万种风情,只觉小腹处窜起一团邪火。 黄蓉被他盯得浑身发烫,双腿微不可察地并拢。 她暗骂这魔星大敌当前还这般不知收敛,当着属下的面也敢这般放肆,真是不知羞耻。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撑起往日里丐帮帮主的端庄,将大氅裹紧了几分,走到篝火旁。 “你这人,就是太过托大。”黄蓉嗔怪一句,语调里却透着几分吴侬软语的娇媚。 她低头看向陈大柱在地上画的草图,秀眉微蹙,脑子里飞速梳理着早年打探到的江湖秘闻,试图用理智把这男人的狂妄拉回现实。 “陈都头说得不错,这黑风峡确实是个吃人的魔窟。只是他知其一,不知其二。”黄蓉条理分明地剖析起来。 陈大柱见这位美艳无双的夫人开口,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冒犯了统辖的家眷,只竖起耳朵听着。 黄蓉拿过叶无忌刚才丢下的枯枝,在地上那三个代表部落的圆圈上点了点,尽显女诸葛的本色。 “这西羌三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各有依仗。李文德让你来灌县,这借刀杀人的计策,毒辣得很。” 叶无忌收敛了几分心猿意马,强压下那股邪火,目光从黄蓉身上移到地上的草图。 他肚里透亮这女人脑子好使,听听她的分析绝无坏处。 “黄帮主且细说,这三部到底有何能耐,能让东军那帮废物吓破胆?”叶无忌顺着话头往下问。 黄蓉指着最北边的一个圆圈,语气笃定。 “其一,黑水部。这一部占据着黑风峡外最广阔的草场,水草丰美。他们不善农耕,专精游牧。最要紧的是,他们手里握着一种名为‘黑水骢’的烈马。这种马耐力极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是大宋和蒙古都垂涎三尺的战马。黑水部的骑兵,来去如风,极难对付。” 叶无忌听得仔细,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麾下铁骑冲锋的画面,暗自盘算。 黑水骢,这正是他日后组建重骑兵的绝佳底子。若是能把这马场夺下来,他的大军便有了纵横天下的资本,这块肥肉他吃定了。 黄蓉枯枝下移,点在中间那个圆圈上,神色越发严峻。 “其二,铁勒部。这一部不养马,却占着几座富矿。他们部族中人,男女老少皆精通锻造之术。传闻铁勒部有一口地火熔炉,日夜不熄。他们打造的兵器,不仅锋利无匹,且极具韧性。大宋军中的制式兵刃,在铁勒部的刀剑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们靠着贩卖兵器,换取粮食和布匹,财力最为雄厚。” 陈大柱在旁边连连点头,回想起当年战场上的惨状,心有余悸地附和道:“夫人说得极是!末将早年见过铁勒部的兵刃,那真是削铁如泥,咱们弟兄的刀剑对上去,全成了破铜烂铁。” 叶无忌发出一声冷笑。 他肚里盘算得极清,兵甲之利历来是争霸天下的关键。 这铁勒部守着宝山,根本就是个活靶子。只要把铁勒部打下来,这八百老兵就能换上最精良的装备,到那时,谁还能挡得住他。 黄蓉手里的枯枝最后点在最南边那个圆圈上,面色越发凝重。她脑子里回想着丐帮探子传回来的那些血腥卷宗,连呼吸都变重了。 “这最棘手的,当属鬼面部。”黄蓉语调转沉,“这一部人数最少,却最是神秘。他们常年戴着青铜鬼面具,行踪诡秘。传闻鬼面部有一支‘死士营’,全是从小用秘药喂养、残酷训练出来的杀戮机器。这些人没有痛觉,不知疲倦,作战时如疯狗一般,不死不休。便是蒙古最精锐的怯薛军,也不愿在山林里与鬼面部的死士交锋。” 黄蓉说完,将枯枝丢进火堆,拍了拍手。 她站直身子,迎上叶无忌的眼睛,流露出女诸葛的精明。她暗自思忖,这男人向来自视甚高,必须把其中的利害揉碎了喂给他,免得他轻敌送命。 “现在你该明白,李文德为何要把这五百厢兵白送给你了吧?”黄蓉一语道破天机。 叶无忌脑子转得飞快,大宋官场上那些腌臜套路他再熟悉不过,全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李文德是想拿我这八百残兵当挡箭牌,替他们东军守住灌县这道门户。”叶无忌冷哼一声,胸腔里翻腾着杀意,“西羌人若是出山打草谷,首当其冲的便是我。我若是和西羌人拼个两败俱伤,他李文德便能坐收渔翁之利;我若是被西羌人灭了,他正好把战败的罪责全推到我头上,向朝廷请功。” 黄蓉点首赞同。她看着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只盼着他能听进劝告,别拿这几千口人的性命去赌。 “这正是他恶毒之处。他给你发官凭,给你粮食,就是为了把你死死钉在灌县。你拿了朝廷的好处,若是临阵脱逃,他便有借口调集大军剿灭你。你若是死守,便要直面西羌三部的铁蹄。” 黄蓉分析局势时,神采飞扬,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配上她那熟透了的妇人风韵,散发着要命的吸引力。 叶无忌看着她这副模样,小腹处那团邪火烧得更旺了。他满脑子全是这尤物在床榻上的万种风情,哪还顾得上什么西羌三部。 他往前迈了半步,眼睛毫不客气地顺着黄蓉敞开的领口探了进去。 那高挺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白生生的肉光晃得他眼晕。 黄蓉被他盯得浑身发烫,双腿不由自主地并拢,又羞又恼。 这男人当真是不分场合,陈大柱还跪在旁边,他竟这般无礼。若是被下属瞧出端倪,她这丐帮帮主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黄蓉暗自咬牙,双颊飞上两抹红晕,赶紧伸手将大氅的领口拢紧,死死捏住布料。 “你这魔星,我与你说正经事,你眼睛往哪里看!”黄蓉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嗔怪,又不敢大声,生怕被陈大柱听见。 叶无忌收回视线,唇边泛起玩味的笑意。 他最喜欢看这女诸葛强装镇定又羞愤欲绝的模样,那股子欲拒还迎的娇态,比任何都管用。 “黄帮主说得是正经事,我看黄帮主,也是正经事。”叶无忌低声调笑一句,这才转头看向陈大柱。 “大柱,你先退下。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扰了军心,我拿你是问。”叶无忌下达封口令,语气里透着杀机。 陈大柱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爬起身来,倒退着隐入夜色之中。他后背全被冷汗湿透,只求能保住这条小命。 篝火旁只剩下叶无忌与黄蓉两人。 叶无忌收起调笑的心思,眉头皱了起来。 他肚里暗自复盘,必须承认自己大意了。 他本以为川蜀地界荒废多年,凭借手里的八百百战老兵,足以横扫那些占山为王的散兵游勇。 却没料到,这灌县旁边竟盘踞着如此强悍的地头蛇,这块地盘比他预想的要扎手得多。 黑水骢的机动,铁勒部的兵甲,鬼面部的死士。 这三者加在一起,绝非他这支疲惫之师能够轻易撼动的。 更何况,他手底下还有一千多名需要看管的蒙古降兵,以及五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厢兵。 若是西羌人突然发难,他这营盘连一天都撑不住便会被冲垮。 叶无忌负手而立,望着西方那片幽暗的夜空。 局势远比他想象的要恶劣,灌县这块肉,不仅烫嘴,还带着毒。 李文德这老狗,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坑。 黄蓉见他面色转暗,知晓他已认清了眼前的凶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盼他能悬崖勒马。 她走到叶无忌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无忌,咱们这八百人,挡不住西羌三部的联手。若是强行在灌县扎根,无异于以卵击石。”黄蓉条理清晰地陈述利害,试图劝他暂避锋芒。 叶无忌转过头,看着黄蓉那张娇艳的面庞。 他伸手揽住黄蓉丰腴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触手生温,那惊人的弹性让他爱不释手。 黄蓉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便由着他抱了,只是身子还有些发僵,毕竟两人这般亲昵,她心底那道郭靖的坎儿总是不时冒出来作祟。 “蓉儿,你怕了?”叶无忌低声问。 黄蓉叹息一声,仰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疲惫与牵挂。 “我不是怕。我是替这几千号人担忧。咱们好不容易从襄阳杀出来,若是折在这荒山野岭,岂不冤枉?”黄蓉语调里透着几分无奈,她身为丐帮帮主,总习惯把所有人的命背在自己肩上,“不如咱们绕过灌县,往南走,去嘉定府。那边地势平坦,西羌人不敢轻易涉足。” 叶无忌摇了摇头。 他体内九阳、九阴与先天功三股真气生生不息,那份争霸天下的野心绝不允许他退缩。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嘉定府是平原,无险可守。咱们若是去了,早晚被东军和川军合谋吞掉。”叶无忌语调笃定,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他太懂那些军阀的做派,没有地利,自己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松开黄蓉的腰肢,走到篝火旁,一脚将一块烧红的木炭踢进火堆深处。 火星四溅。 “富贵险中求。这灌县,我占定了。”叶无忌字字铿锵,透着霸道。 黄蓉急了,这男人怎么就说不通呢,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 “你这人怎么这般固执!那是西羌三部!有马有铁有死士!你拿什么去拼?”黄蓉语调拔高了几分,满是担忧,生怕他把好不容易带出来的这点家底全败光了。 叶无忌转过身,反手握住黄蓉的柔荑,将她拉到身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黄蓉,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他脑子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大网,专等那些生番往里钻。 “西羌三部既然各有依仗,便绝非铁板一块。只要是人,就有贪念,就有弱点。”叶无忌冷声剖析,“黑水部有马,铁勒部必定眼馋;铁勒部有铁,黑水部必定也想分一杯羹。至于鬼面部,他们养死士,最缺的必定是粮食。” 叶无忌捏了捏黄蓉的手心,感受着那份滑腻,凑到她耳边,嗓音压得极低。 “李文德想借刀杀人,我便给他来个反客为主。这西羌三部,我要把他们全变成我叶无忌的刀。” 黄蓉听着他这番狂妄至极的言辞,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势,让她既担忧又痴迷。她骨子里本就带着东邪的邪气,这等逆天改命的豪赌,反而激起了她深藏的胜负欲。 这便是她看中的男人,哪怕面对刀山火海,也敢迎难而上。 她叹息一声,身子软倒在叶无忌怀里,彻底认了命。 “你既然决定了,我便帮你。明日我会重新规划行军路线,避开开阔地带,尽量走山道。这五百厢兵里,定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咱们要在生番察觉之前,先在灌县找一处易守难攻的险地扎下营盘。” 黄蓉迅速进入了女诸葛的角色,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排兵布阵。 叶无忌轻笑出声,顺势在黄蓉那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惹得怀中佳人发出一声娇呼。他拦腰将黄蓉抱起,大步走向那张铺着厚实兽皮的床榻。 “排兵布阵的事,明日再议。今夜,黄帮主还是先陪我在这榻上,好好推演一番阴阳阵法。” 帐内的油灯被劲风扫灭。黑暗中,只剩下衣衫褪去的悉索声,以及那压抑不住的娇吟。 第438章 叔侄反目 距离灌县一百五十里外。黑风峡西侧。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犹如万千刀刃劈打在广袤的草场上。 黑水部汗庭所在之地,连绵的牛皮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中央那顶最为巨大的金帐,四周竖立着九根粗壮的黑云大纛,彰显着西羌三部之一黑水部落的威严。 金帐内,气氛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羊膻气,在封闭的帐篷里来回冲撞。 黑水部首领杨木骨半躺在铺满雪豹皮的宽大卧榻上。他面如金纸,眼窝深陷,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粗重声响。 生机正从这具枯槁的躯壳里抽离,这位曾经手持两把宣花斧、砍翻过无数蒙古悍将的西羌雄狮,如今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杨木骨的长子杨雄跪在榻前。他双手端着一只粗瓷药碗,眼眶熬得通红,正小心地用木勺舀起黑漆漆的药汁,凑到父亲干瘪的嘴唇边。他胸腔里满是酸楚,余光却时刻提防着帐内的另一个人。 距离卧榻三步开外,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此人披着厚重的灰狼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他满脸虬髯,双目如电,正是杨木骨的亲弟弟,黑水部公认的第一勇士,杨烈。 杨烈没有下跪,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卧病在床的兄长,面庞上寻不到半点悲戚。他肚里冷哼,这头老狮子早就该把位置让出来了,拖着这副残躯只会把黑水部带进深渊,只有自己这等强壮的勇士,才配执掌金印。 “首领这病,拖了整整三个月了。”杨烈率先开口,嗓音粗粝,震得帐内的火盆都晃了晃,“部族里的牛羊,这个月病死了三成。北边的蒙古人已经把马蹄印踩到了咱们的白水河边。南边大宋的官军封了商道,咱们拿皮子换不到盐巴。首领若是再这么躺下去,黑水部两万老幼,拿什么熬过这个冬天?” “况且铁勒部和鬼面部对我们虎视眈眈,早有吞并之心。” 杨雄听闻此言,手腕一抖,药汁洒出几滴。他霍然转头,怒视着杨烈,胸中怒火翻腾,这乱臣贼子竟敢在父亲病榻前这般放肆。 “二叔!父亲病重,你不问安,却在这里危言耸听!”杨雄咬牙切齿,压低嗓门怒喝,“黑水部的规矩,首领在位一天,便轮不到旁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你带着兵刃进金帐,已是死罪!” 杨烈扯动嘴角,冷笑出声。他肚里满是不屑,这只还没长齐牙齿的小狼崽子也敢拿规矩压人。 “规矩?规矩能当饭吃?能当盐吃?”杨烈迈开步子,皮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步步紧逼,“我是黑水部的第一勇士,我只认部族的存亡!首领当年带咱们杀出黑风峡,抢下这片草场,我杨烈服他。可他现在连刀都提不动了!狼群里,老狼王没了牙齿,就该退位让贤。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杨木骨听见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血直冲脑门,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拼命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杨烈,想开口痛骂这畜生,却只咳出一口暗红的污血,染红了胸前的皮裘。 杨雄赶紧放下药碗,扯过布巾替父亲擦拭。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胸腔里鼓荡着拼命的狠劲,一把抽出腰间短刀,刀尖直指杨烈。 “你这是造反!我今日便宰了你这乱臣贼子!”杨雄怒吼出声。 杨烈连刀都没拔,他根本不屑对这等废物动刀。他反手一挥,宽大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抽在杨雄的脸颊上。掌心传来击打皮肉的实感,杨雄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火盆旁,短刀脱手落地。 “你拿什么宰我?就凭你这软绵绵的刀法?”杨烈俯视着倒地吐血的侄子,语调里满是嘲弄,“你问问帐外那八个千夫长,他们是愿意跟着一个病鬼等死,还是愿意跟着我杨烈去抢草场、抢女人!首领仁慈?他的仁慈换来了什么?上个月铁勒部那些打铁的,占了咱们南边十里草场,首领下令退让!鬼面部的疯子越界抢了咱们的女人,首领连个屁都不放!首领老了,怕了!这黑水部的基业,绝不能毁在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病鬼手里!” 杨烈字字句句皆是用部族大义来压人。他将杨木骨为顾全大局的隐忍,全盘扭曲成了懦弱。这番说辞若是传到外面那些骄兵悍将耳朵里,定能掀起轩然大波。 卧榻上的杨木骨听着这些诛心之论,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搅动,气得翻了白眼,双腿一蹬,彻底昏死过去。 杨烈看都没看兄长一眼,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他已然立了威,没必要再留在这充满死气的地方。 “首领好好养病。这黑水部,不能一日无主。一个月后祭旗大典,首领若是起不来,我便替首领执掌金印。” 杨烈丢下这句狠话,掀开帐帘,没入漫天风沙之中。 回到自己的营帐,杨烈解下大氅扔给亲卫,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他肚里盘算得极清。 刚才在金帐里闹了那一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但他手里只掌握着一半的兵权,那几个死忠于杨木骨的老将,绝不会轻易交出军权。 他必须马上打一场胜仗,用成堆的战利品来堵住那些老家伙的嘴,只要有了粮草和奴隶,谁还管那老家伙死活。 就在此时,亲卫掀帘入内,单膝跪地。 “禀二头领,营外有个汉人求见。他说有天大的买卖要与头领商议。” 杨烈眉毛拧作一团。汉人?这黑风峡外,除了走私的商贾,极少有汉人敢涉足。他脑子里闪过几分疑虑,这节骨眼上跑来谈买卖,怕不是藏着什么腌臜算计。 “带进来。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直接砍了喂狗。”杨烈下达命令。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汉人迈步走入帐内。此人面容阴鸷,双目透着精光,正是青城派弟子余沧江。 前番叶无忌斩杀青城派余沧水,这笔血债青城派一直记在账上。如今余沧江潜入西羌,便是来借刀杀人的。他打量着主位上那个如铁塔般的羌人首领,肚里盘算着说辞。 余沧江停在距离杨烈五步远的地方,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数。 “青城派余沧江,见过杨头领。”余沧江语调平稳,全无惧色。 杨烈上下打量着余沧江,扯动嘴角冷笑,他最瞧不上这些文绉绉的南人做派:“青城派的牛鼻子?你们汉人就喜欢耍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你跑来我黑水部,说什么天大的买卖?我手里的弯刀便是买卖。说不出能让我动心的东西,你今日便走不出这顶帐篷。” 余沧江面不改色,迎上杨烈的视线。他深谙游说之道,要拿捏这等武夫,就得先声夺人,一开口便直戳杨烈的软肋。 “杨头领急着杀我,是怕我戳穿你在金帐里逼宫的窘境?”余沧江言辞犀利,“你虽自称第一勇士,可黑水部一半的兵马还在杨木骨手里。你名不正言不顺,那些老部将根本不服你。你现在最缺的,是一场能让整个部族对你俯首称臣的大胜仗!” 杨烈面皮转暗,右手当即按在刀柄上,指骨凸起。这汉人竟将黑水部的底细摸得如此透彻,留着是个祸患。 “你找死。”杨烈嗓音森寒。 余沧江上前两步,直视杨烈,他笃定对方抵挡不住权力的诱惑:“我不找死,我来帮头领立威。我送头领一场泼天富贵。只要头领拿下这笔买卖,黑水部的金印,便稳稳当当落在你手里。” 杨烈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他肚里那股杀意被硬生生压了下去,被这句“泼天富贵”挑起了兴致。 “说来听听。你让我去打谁?铁勒部还是鬼面部?那两家都不是软柿子,我若动他们,黑水部也会元气大伤。这等亏本买卖,我不做。”杨烈脑子清醒得很,绝不上当,他可不想给人当枪使。 余沧江摇了摇头,唇边泛起阴险的笑意,他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了。 “我不让头领打西羌人。我让头领打宋人。” 杨烈放声大笑,只当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满是不屑。 “宋人?东军两万兵马缩在合州。李文德那个缩头乌龟,连黑风峡的边都不敢摸。你去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我?还是让我去攻打合州城?那高墙厚壁,我这骑兵可爬不上去。” 余沧江等他笑完,看着对方那副狂妄姿态,这才慢条斯理地抛出底牌。 “不是合州。是灌县。” 杨烈止住笑声,眉头拧起。灌县?那不过是个荒废了十几年的空城。 “大宋新派了一位统辖,名叫叶无忌。”余沧江压低嗓门,语速加快,“他带着两千兵马,正朝着灌县进发。最多三日,便能抵达。” 杨烈听罢,满脸索然无味。 “区区两千宋兵?这也叫大胜仗?我派三个百人队,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杀几只宋狗,立不了威。你这买卖,太小。” 余沧江开始展现他真正的游说手段。他将叶无忌的底牌无限放大,彻底勾起杨烈的贪婪。 “头领莫要轻敌。这叶无忌不是寻常宋将。他刚从襄阳杀出来,手里有八百名百战老卒。最要紧的是,他手里有大宋安抚使余玠刚拨给他的两千套精良铁甲,还有八千担白面粮草!” 听到“铁甲”和“粮草”这几个字眼,杨烈猛地坐直了身子。黑水部有最烈的马,最缺的便是防护刀枪的铁器和过冬的粮食。这两样东西,比金银珠宝还要诱人。 余沧江见他动心,继续煽风点火,将叶无忌塑造成一个极度危险的入侵者。 “叶无忌此人野心极大。他来灌县,绝不是为了守那座破城。他是看中了你们西羌三部的地盘!他要拿你们的黑水骢,去装备他的骑兵。他要抢铁勒部的铁矿,打造兵器。头领,这人是条饿狼。他现在立足未稳,若是让他进了灌县,修好城防,你们再想拔掉这根钉子,可就难如登天了!” 杨烈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利弊。这汉人说得有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若是让宋军在灌县扎下根,黑水部打草谷的路便被彻底堵死了。 杨烈停下步子,转头盯着余沧江,出言试探。 “你一个青城派的道士,为何跑来给我报信?你们汉人不是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余沧江咬紧后槽牙,将卑劣的私仇摆在台面上。 “叶无忌杀了我师弟余沧水。此仇不共戴天。我青城派不便公然对抗大宋官军,但头领若是攻打叶无忌,我青城派自然鼎力相助。头领要立威,要铁甲粮草;我要叶无忌死。咱们各取所需。” 杨烈明白了。这汉人是来借刀杀人的。他并不在乎被人利用,只要利益足够大。但他生性多疑,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你说他有八百老卒。这等硬骨头,我若强攻,手底下勇士伤亡过大,这笔买卖便不划算。”杨烈提出疑虑。 余沧江笑了。他将叶无忌队伍的底细和盘托出,彻底打消了杨烈的顾虑。 “头领多虑了。叶无忌队伍里,除了那八百老卒,剩下的是一千多名手无寸铁的蒙古降兵,还有李文德硬塞给他的五百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厢兵。他们拖家带口,押送着沉重的粮车,行军极其缓慢。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群逃荒的难民!” 余沧江走到杨烈身前,压低声音,极具蛊惑力地描绘出一幅蓝图。 “只要头领率领三千精骑,在他们抵达灌县前,在平原上发起冲锋。步卒遇上铁骑,便是单方面的屠杀。头领若是拿下那两千套铁甲,穿在黑水部的勇士身上。到时候,你带着这支铁甲骑兵回到汗庭,谁还敢说你半个不字?杨木骨那个病鬼,只能乖乖把首领的位子让给你!” 杨烈眼底的贪婪与杀意再也掩藏不住。他被彻底说服了。这不仅是一场复仇,更是他登上首领宝座的绝佳垫脚石。 只要抢下那批铁甲和粮草,他就是黑水部名副其实的王。 杨烈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刀锋在帐内的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好!我便信你一次。”杨烈转头看向余沧江,语调森寒,“这叶无忌若是真如你所说,带着铁甲和粮草。我留他全尸。” 余沧江拱手行礼,还不忘出言提醒。 “头领英明。不过叶无忌此人轻功极高,内力深厚。头领切记,不要与他单打独斗。用乱箭射杀,用战马踩踏,耗死他。” 杨烈满脸不屑,将弯刀重重插回刀鞘。 “汉人的武功,在千军万马面前就是个笑话。我黑水部的勇士,会将他踩成肉泥。任他轻功再高,还能飞上天不成?” 第439章 摸金校尉 距离灌县五十里。 地势豁然开朗,山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川西平原。秋日的残阳挂在天边,将枯黄的荒草染成一片惨金。 大军行至此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粮车轮毂深陷在松软的泥道里,每挪一寸都要七八个人合力推拽。一千多名蒙古降兵被麻绳拴成一串,扛着滑竿,走两步歇三步。五百厢兵虽说换上了新棉衣,体力终究亏虚太久,走不了三里便要坐下来喘气。 叶无忌勒马立在高处,俯瞰着这条臃肿迟缓的队伍,肚里直骂娘。 两千六百张嘴,八千担粮草,几百辆大车,还有三百多名躺在滑竿上动弹不得的伤兵。这哪里是行军,分明是赶集。 张猛策马从后方赶上来,满头大汗。 “叶帅,后面粮车又陷了三辆。那些鞑子苦力磨洋工,一个个跟死蛤蟆似的,赶都赶不动。照这速度,天黑之前都到不了灌县。” 叶无忌没接话,抬起手遮住日头,极目远眺。 西方的地平线上,天地交汇处一片空旷。没有山,没有林,连个土坡都没有。整片平原一览无余,一只兔子跑过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体内三股真气流转,心跳平稳,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极紧。陈大柱昨夜说的话还在耳边转,黑水部的骑兵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平原野战。而他这支队伍,偏偏被钉死在这片没遮没拦的旷野上。 蹄声急促。 杨过打马从西面狂奔回来,人还没到跟前,嗓子已经嘶开了。 “师兄!” 杨过翻身下马,跑到叶无忌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粗气,抬头时满脸都是凝重。 “师兄,出事了。我带人往前探了三十里。西面烟尘冲天,漫山遍野全是马蹄印子。我数了,至少三千骑!” 叶无忌身子没动,手掌按在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 “看清旗号了?” “黑旗,上面绣着一匹白马。”杨过咽了口唾沫,“陈大柱说过,那是黑水部的战旗。他们正朝咱们这个方向来,按脚程算,两个时辰便能接上。” 张猛闻言,一把拔出斩马刀,满脸横肉拧在一起。 “怕他个鸟!末将带八百弟兄迎上去,管他三千还是三万——” “闭嘴。”叶无忌打断他。 张猛梗着脖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无忌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黄蓉的马车。他掀开车帘,黄蓉正坐在车厢里对着地图出神。见他面色不善,手里卷起的地图停在半空。 “怎么了?” “来了。黑水部。三千骑,两个时辰。”叶无忌钻进车厢,坐在黄蓉对面,将地图摊开,指着他们所处的位置。 黄蓉脸色变了。 她探身从车窗望出去,目光扫过四周那片一马平川的旷野,瞳仁微缩。她做了十几年丐帮帮主,统兵布阵的本事不比寻常将领差。一眼便看出了要命的关节。 “不能打。”黄蓉语气笃定。 叶无忌没吭声。 黄蓉伸手在地图上一划,从他们所在位置往东回溯,指向三十里外的一片标注着林木的丘陵。 “步卒在平原上遭遇铁骑,是兵家死忌。咱们连个土墙都没有,三千骑兵一个冲锋,队伍便会被拦腰截断。八百老卒倒是能结阵抵挡,可那一千降兵和五百厢兵呢?这些人手里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骑兵一到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黄蓉手指在后方那片丘陵上敲了两下。 “退。退到这片林子里。树木能挡马,地形能藏兵。把粮车和辎重丢了,保人要紧。粮食没了可以再去找余玠要,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统帅都会做出的判断。 叶无忌盯着地图,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车厢外,传来兵卒们杂乱的脚步声和牲口的嘶鸣。 他思忖半天终于开口了。 “不退。” 黄蓉皱起眉。 “你听我说完。”叶无忌抬起手,制止了她要出口的话,“退回林子,保住人命,然后呢?咱们两千六百张嘴,没了粮食怎么办?再去找余玠?上次是拿巴图的人头换的,这回拿什么换?拿脸去换?” 黄蓉咬了咬牙:“总好过全军覆没。” 叶无忌摇头。 “黄帮主,你算过没有。这八千担粮草是咱们的命根子。丢了粮,这五百厢兵一夜之间便会散个精光。那一千多鞑子降兵失了看管,也会趁乱逃窜。到那时候你我身边,只剩八百老卒。八百人,既没吃的又没喝的,困在一片荒山里,还有三千骑兵在外头等着。不出五日,军心自溃。” 黄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叶无忌说的是实情。这不是襄阳城,没有城墙和百姓的支撑。这是一片荒芜了十几年的旷野,逃进山林只是苟延残喘,绝非长久之计。 “你打算怎么办?” 叶无忌俯身看着地图上那片平原,手指在上面来回摸索。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将前世读过的所有关于平原对抗骑兵的战例翻了个底朝天。 “在这平原上,给他们挖个坑。” 黄蓉愣住了。 “挖坑?平原上挖坑?你有多少时间?两个时辰!你拿什么挖?两千六百人里一多半连锄头都拎不动。”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叶无忌掀起车帘,朝外面喊了一声,“叫陈大柱来。” 陈大柱跑得飞快,不到半盏茶工夫便钻到了马车旁。 “统辖,末将在。” 叶无忌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他。 “大柱,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实话实说。这五百厢兵里头,有没有干过挖坑掘墓勾当的?” 陈大柱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叶无忌加了一句:“这不是审案子,我不管他以前干过什么缺德事。我现在要一个能看土、能辨地脉、一铲子下去就知道底下是硬是软的老手。有没有?” 陈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犹豫再三,扭头朝后面招了招手。 “有。还真有一个。” 从厢兵队列里,被人推搡着走出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此人身高不过五尺,脊背微驼,一张脸皱巴巴的,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市井混混才有的狡黠。他穿着刚发的棉衣,棉衣在他身上晃晃荡荡,跟披了件麻袋差不多。 陈大柱把他拽到马车前,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跪下!回统辖的话!” 那老头扑通跪倒,膝盖砸在硬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连连磕头。 “小人司空绝,拜见统辖大人。小人是个规矩本分的庄稼汉,没干过什么——” “少废话。”陈大柱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小子在合州大营里,半夜翻墙出去挖坟的事,弟兄们都知道。要不是末将护着你,李文德早把你拉去砍头了。统辖问你话,你老实回。” 司空绝缩着脖子,偷偷抬眼打量叶无忌。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这位年轻统辖面色平静,不怒不笑,问出来的话却直指要害,绝不是那些只会拿大帽子压人的昏官。他转了转眼珠子,赌了一把。 “回统辖。小人祖上三代都是蜀中有名的……”他咽了口唾沫,搓着手压低嗓门,“……有名的摸金校尉。小人自幼跟着老爹走南闯北,替人看过风水,也替人找过……地下的好东西。后来犯了事,被官府抓去充了军。” 叶无忌翻身跳下马车,蹲在司空绝面前。 “你会看土?” “看土?”司空绝一愣,旋即连连点头,“那是小人的看家本事!什么地方底下是石头,什么地方底下是空洞,什么地方挖下去三尺就出水,小人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蜀中的地底是什么样儿的,小人门清!”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好。司空绝,你跟我来。” 他没解释为什么,直接大步朝后方的辎重车走去。 黄蓉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跟上。她心里七上八下,这男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平原上挖坑挡骑兵,她翻遍兵书也没见过这等打法。 叶无忌径直走到队伍最后方。那里停着十几辆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四周站着八个持刀老卒,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自从出了襄阳,这几辆车便一直被安排在最隐蔽的位置,所有人只当里头装的是主帅的私产,没人敢打听。 叶无忌挥退守卫,亲手掀开了第一辆车上的黑布。 黄蓉凑上前去,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只铁皮圆罐。罐口用蜡封死,外壳上刻着“襄阳军器监造”的铭文。罐身上还缠绕着引线,用油纸包裹着,防潮防水。 “震天雷?”黄蓉倒吸一口凉气。 叶无忌掀开第二辆、第三辆车。全是。满满当当,少说有两百枚。 “襄阳城防里的存货。”叶无忌语调平淡,“城破之前,我让张猛拼死截留了一批,一直用黑布蒙着,对外只说是生铁。这队伍之所以走得如此臃肿迟缓,大半也是因为这几十车沉甸甸的铁疙瘩。本想着到了灌县用来开山修筑城防,没想到这会儿便要派上用场。” 黄蓉看着这些军国利器,心口砰砰直跳。她太清楚这东西的威力,襄阳守城时,一枚震天雷丢进蒙古攻城队列,方圆三丈之内血肉横飞。 “你要把这些埋在地下?”黄蓉反应过来。 叶无忌点头。 “骑兵冲锋,讲的是速度和冲击。我们在地下牵出连环引线,留几个死士伏在暗处。等马队冲入阵中,一把火点燃引线,地底连环炸开,人仰马翻。三千骑兵又如何?只要前排的马队栽进去,后面的收不住脚,自己便会撞成一团。” 黄蓉脑子转得飞快,她盯着叶无忌的脸,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这赌的是一锤子买卖。” “没错。” “两百枚震天雷,埋多大的面积?骑兵若是分散冲锋,从两翼包抄呢?你怎么保证他们踩进你的圈套?” 叶无忌没回答她,转头看向司空绝。 “司空绝,你过来看看这片地。” 司空绝早被车上那些铁疙瘩吓得腿软,这可是火器,一个弄不好连自己都得炸成齑粉。可统辖发了话,他哪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叶无忌带着他走到大军前方半里开外的一片开阔地。 “你蹲下来,给我看看这底下是什么。” 司空绝蹲在地上,先拿手掌在泥地上拍了拍。又拔出腰间一柄半尺长的铁钎,这是他吃饭的家伙,走到哪带到哪。他将铁钎插进土里,侧过头,耳朵贴在钎柄上。 黄蓉看着这古怪的架势,眉头皱了起来。 司空绝闭着眼,手指轻轻弹了弹钎柄。铁钎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震动。他又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再插,再听。如此反复了七八次,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嗯……这片土,表层是黄泥,约莫两尺厚。底下换了一层。是沙土混着碎石。再往下……” 他站起身,往西走了三十步,重复了一遍动作。这回听完之后,他的眼珠子转了两转。 “统辖,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空的。”司空绝指着脚下,“从这里往西,大约五十丈宽的范围内,地底三尺以下有一条暗河故道。河水枯了,底下留了空腔。这种地貌在川西常见得很,当地人叫'燕窝地'。表面看着结实,底下全是窟窿。” 司空绝说着说着来了精神,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浑身上下的猥琐气质散去了大半,透出几分专业的自信。 “小人干那营生的时候,最怕碰上这种地。一锄头下去,人就掉进洞里。可要是用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震天雷,喉结滚动了几下。 “用来埋东西,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叶无忌心口那根弦终于松了一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图形。 “我要你在这片'燕窝地'上,挖出三道横沟。不用太深,两尺就够。这两百枚震天雷全部分散埋进这三道沟里,牵出连环引线,用浮土覆盖,上面铺回原样。” 他抬起头,盯着司空绝。 “你能不能在一个半时辰内干完?” 司空绝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半时辰,两百枚雷,三道沟。他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工程量,嘴唇翕动着。 “统辖给我一百号壮劳力,我便能干。” 叶无忌站起身,回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张猛!” 张猛小跑过来。 “从降兵里挑一百个最壮实的,全拉到这里来。告诉他们,干完了加一顿肉。干不完,或者磨洋工的,当场砍了。” 张猛领命而去,风风火火。 黄蓉走到叶无忌身旁,压低嗓门。 “你只在正面埋雷,两翼怎么办?骑兵又不是瞎子,看见前面有蹊跷,绕路包抄是最基本的打法。” 叶无忌看着她,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他俯身凑到黄蓉耳边,嗓音极低。 “所以我需要一个诱饵,把他们往正面引。” “什么诱饵?” 叶无忌往后方一指。那堆积如山的粮车,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粮车。我把所有的粮车推到正面,摆成半圆,堵住去路。骑兵看见粮草,那些贪婪的蛮子会不会绕路?不会。他们会一头撞上来抢。因为他们来的目的就是抢粮食。” 黄蓉呆住了。 “你用粮草当饵?那八千担粮食——” “粮食不会丢。”叶无忌直起身子,“前排的粮车是空的。我让人把当头那几十辆车的粮食卸下来,就近堆到后方阵中去。前面只留一排空壳子。外头蒙着麻布,里面塞满草料。骑兵隔着半里地看过去,只当咱们的辎重队伍堵在路上,动弹不得。他们一定会全速冲击,冲进雷区。” 黄蓉心跳加速。 她看着这个男人,脑子里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空粮车做饵,震天雷设伏,利用“燕窝地”脆弱的地脉放大爆炸的威力。 这计策极其冒险。若是西羌人不上当,或者司空绝判断地脉有误,又或者引信受潮失灵,他们便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若是成了——三千骑兵在这片平原上被炸得人仰马翻,杨烈的精锐折损过半,黑水部的脊梁骨便断了。 “你赌得太大了。”黄蓉低声说。 “我从襄阳城里赌命赌出来的。”叶无忌语调不变,“赌得大,赢得才大。” 黄蓉不再废话,转身朝队伍走去。她跟叶无忌这些日子以来已经磨合出了一种默契,该争的争完了,既然拦不住,便全力配合。 “杨过!”黄蓉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杨过飞奔过来。 “郭伯母有何吩咐?” “带人把最前头那几十辆粮车上的粮食卸下来,就近搬运到后方咱们的军阵里护好。动作要快。腾出来的空车推到最前面摆成半圆,里面塞满草料,外头盖上麻布。” 杨过虽不明就里,但郭伯母如今是师兄的人,她的话在杨过这里跟圣旨差不多,立刻领命去办。 叶无忌站在原地,看着司空绝已经带着一百名蒙古降兵开始疯狂挖掘。 那老头跟换了个人,弓着腰在泥地上跑来跑去,铁钎戳一下地面,便指着一处喊:“这里挖!往下两尺,不能再深,再深就塌了!” 降兵们光着膀子刨土,张猛的斩马刀就架在旁边,谁停手谁便等着挨刀。恐惧是最好的鞭子,这帮苦力的效率提到了极致。 叶无忌回头望了一眼西方。 地平线上,隐隐有烟尘升腾。 他看不见马队,但他知道,那头狼已经嗅到了血腥味,正朝这边扑来。 时间不多了。 第440章 惊为天人 大军阵中,粮车围拢的临时指挥所内,黄蓉正将几卷西羌地貌的羊皮图册摊在木箱上归拢。 她弯腰时,青色劲装绷紧,那丰腴的臀瓣勾勒出极其诱人的弧线。 叶无忌站在她身后,目光如火般黏在那道曲线上。他最喜欢的便是此时的风景,饶是大战当前,生死悬于一线,他也要先占点便宜来舒缓紧绷的神经。 这等熟透了的尤物,每一次触碰都能让他生出强烈的征服欲。 “去把彭长老和简长老叫来。”叶无忌吩咐外头守卫的两名亲兵,嗓音里压着一团火。 亲兵领命而去,此时四周无人,叶无忌走上前,大手毫不客气地在那饱满的曲线上拍了一记,发出清脆的声响。 黄蓉身子微颤,一股酥麻顺着尾椎直窜脑门。她娇嗔地转过头,双颊飞红,心底暗骂这魔星真是不分场合,随时随地都能作死。 她压低嗓音埋怨两句,身子却像没了骨头似的,半点没躲开。叶无忌视线顺着她敞开的领口探进去,那片白腻晃人眼目,惹得他小腹一阵燥热。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黄蓉赶紧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襟,端起丐帮帮主的架子。丐帮九袋长老老彭与老简大步迈入帐内。 叶无忌收敛了心猿意马,居中坐定,面色瞬间恢复了统帅的冷峻,直奔主题。“两位长老,西羌三部互相防备,黑水部老首领杨木骨病重,内部不稳。这情报可有差错?” 彭长老心头一紧,暗自揣度这位年轻统帅此时问起这茬的用意,面上却不敢怠慢,抱拳答话:“回叶帅,丐帮弟子潜伏边关多年,此事千真万确。杨木骨的世子杨雄与他叔叔杨烈势成水火。杨烈手握重兵,早有篡位之心。这两人为了争夺金印,背地里早就动过刀子。” 叶无忌摊开羊皮地图,指着黑风峡的位置,语调平缓且条理分明地剖析局势。他脑子里早就布好了一张大网,此刻正要收网:“这地底下的火器能退敌,却换不来我要的战马。打仗打的是钱粮,也是算计。黑水部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西羌三部面和心不和,这就给了咱们可乘之机。” 他指着北边的铁勒部和南边的鬼面部,定下计策,眼神里透出老辣的算计:“我要你们二人挑几个精明强干的丐帮弟子,兵分两路,换上商人装束,抄小路潜入黑风峡,分别去见这两部的头人。” 两位长老凝神细听,不敢有半点遗漏,心里对叶无忌这份临危不乱的从容越发敬畏。 叶无忌继续布置:“见到人后告诉他们,黑水部正在围攻大宋军阵。若是杨烈赢了,得了两千套铁甲和八千担粮草,黑水部便会一家独大,到时候铁勒和鬼面两部连喝汤的份都没有。你们许诺他们,只要他们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待我击溃杨烈,大宋便在灌县重开边市,铁器盐巴敞开供应。若是坏了规矩出兵救援,这买卖便永远别想做成。这笔账稳赚不赔,他们知晓该如何选。” 黄蓉在一旁听着,深知这帮外族人唯利是图的本性,当即出言补充:“西羌三部貌合神离。铁勒部贪财,鬼面部缺粮。你们许以重利,他们巴不得黑水部折损兵马,绝不会插手。去了之后,只管把姿态摆高,莫要坠了大宋的威风。” 两名长老对视一眼,连连点头,抱拳听令。两人肚里皆是暗赞,这离间计正中敌人的软肋。西羌三部为了争夺草场和水源,平日里没少流血,谁也不愿看到另外一家独大。 叶无忌又看向黄蓉,视线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下探,停在那道深沟处,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桩借刀杀人的买卖。 “杨木骨那老头子病重,世子杨雄手里还捏着一半兵权。杨烈带出来的全是他的亲信。黄帮主,你再派个得力的丐帮弟子,去秘密接触杨雄。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告诉杨雄,杨烈此战是为了夺权篡位。大宋官军愿意助他一臂之力,除掉这个叛逆的叔叔。只要杨雄肯在后方举起平叛的大旗,这黑水部的内乱便成了定局。” 黄蓉听罢,理清了其中的关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跳不禁漏了半拍。这连环计策毒辣老练,不仅要在战场上赢,还要在后方挖断敌人的根基,简直是不留半点活路。 她应承下来,立刻去安排丐帮弟子分头行事,心里对叶无忌的手段又多了几分钦佩。 半个时辰过去,司空绝连滚带爬地跑回本阵,满身泥水。他大口喘着粗气,摸了摸还在脖子上的脑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前方的地面已经恢复平整,看不出半点挖掘的痕迹。几十辆塞满草料的空粮车横在阵前,排成一个半圆。 叶无忌下令,将那五百名孱弱的厢兵顶在最前面。这些厢兵手握破烂的长矛,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他们望着远方空旷的平原,只觉得死神正在逼近,全靠后方督战的老卒拿刀逼着,才没瘫倒在地。 西方地平线上,大批骑兵压境。三千黑水部精骑停在两箭之地外。马嘶声此起伏彼,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杨烈骑着一匹高大的黑水骢,立于阵前。他披着灰狼皮大氅,手里提着弯刀,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前方的宋军大阵。 看着那群连兵器都拿不稳的南人,他胸腔里涌起一阵狂喜,这简直是老天送上门的肥肉。余沧江骑着马跟在他身侧。 余沧江看着那单薄的粮车防线,再看看那些抖成筛糠的厢兵,眉头紧紧皱起。他深知叶无忌的底细,这阵势太反常了,叶无忌绝不会蠢到拿这种废物来挡骑兵,里头必有要命的陷阱。 “杨头领,有诈。叶无忌绝非等闲之辈,他手里有八百百战老卒,为何要把这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摆在最前面?这阵型破绽百出,分明是个诱饵。咱们应当分兵两翼,从侧面包抄,试探虚实。”余沧江出言提醒,试图让杨烈保持理智,手心已然捏了一把冷汗。 杨烈放声大笑,笑声震耳。他根本没把余沧江的话听进去,只觉得这汉人道士是被吓破了胆。 “你们汉人就是胆小怕事。两翼包抄?那要耽误多少工夫?你看那些宋兵,吓得连兵器都拿不稳。他们根本来不及结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全是废纸!我这三千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杨烈语调拔高,满脸狂妄,脑子里已经全是自己凯旋而归的画面。 杨烈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几名千夫长。他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把军心揽到自己手里。他拔出弯刀,直指宋军阵营。 “黑水部的勇士们!杨木骨那个病鬼让你们在峡谷里挨饿受冻!他不敢得罪宋人,不敢得罪蒙古人!他是个懦夫!你们看看前面,那大车里装的全是白面,那是过冬的口粮!那些宋兵身上穿的是新棉衣!大草原上的规矩,谁的刀快,东西就是谁的!” 杨烈扯着嗓子高喊,将自己的叛逆行径包装成拯救部族的壮举。他口口声声为了部族,实则全是为了一己私欲。 “我杨烈带你们出来,是为了让部族活下去!谁能抢到粮食,谁便能活命!斩杀宋军将领者,赏牛羊百头,女人十名!后退半步者,便是背叛黑水部,杀无赦!”杨烈字字句句皆是用部族大义来压人。他不提自己篡位的心思,只拿过冬的粮食和战利品来诱惑手下的骑兵。 千夫长们被这番话挑动了贪欲,纷纷举起兵刃呼喝响应。在他们看来,前方的宋军确实不堪一击,仿佛那些粮食和女人已经唾手可得。 余沧江急得咬牙切齿,还想再劝:“头领,叶无忌武功高强,不可莽撞行事,应当稳扎稳打……” 杨烈横了余沧江一眼,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语气生硬。 “闭嘴!你一个外人,少在黑水部的军阵前指手画脚。我要的是那些铁甲和粮食,我要拿这些东西回去接管部落。耽误了我的大事,我先砍了你!”杨烈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直接把夺权的目的摆在了明面上。他不再理会余沧江,高高举起弯刀,向前挥落。 “全军冲锋!踏平宋阵!”杨烈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三千骑兵排成锥形阵,催动战马。马蹄声震天动地,大地随之震颤。大批骑兵朝着宋军阵地席卷而来。 宋军阵前,那五百厢兵看着越来越近的铁骑,骇得面无人色,头皮发麻。甚至有人承受不住这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丢下兵器往后跑,却被督战的老卒一脚踹翻在地,刀锋架在脖子上,只能绝望地趴在泥里闭目等死。 叶无忌立在后方的高台上,双手按着剑柄。他视线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开阔地,手心微微发热。他肚里冷静地盘算着距离,呼吸平稳得可怕。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冲在最前面的黑水部骑兵已经能看清厢兵脸上的惊恐。杨烈冲在中军,满脸狂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披上铁甲、坐上金帐宝座接受万人朝拜的场景。 骑兵大阵全部踏入那片被称为“燕窝地”的区域。 叶无忌目光如水般平静,看着三千铁骑狂飙突进,踏入那片死亡陷阱。 他心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对距离和时机的精准算计。 待到敌军中军完全陷入伏击圈,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重重挥下。 点火! 后方深坑里,司空绝浑身是汗,死死捏着火折子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这辈子挖了无数死人的坟,头一回觉得自己离阎王爷这么近。 听到号令,他猛地将火折子按在粗壮的主引信上。引信嘶嘶作响,火花如毒蛇吐信般瞬间窜入幽暗的地底。 那火花每往前窜一寸,司空绝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生怕这铁疙瘩提前炸了把自己送上天。他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在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息,两息。 旷野上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轰——!!! 这不是凡间的声响,而是真正的天崩地裂!两百枚震天雷在封闭的暗河故道中同时引爆,狂暴的能量无处宣泄,最终化作撕裂地壳的灭世之力。 冲在最前方的黑水部骑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连人带马被冲天而起的灼热气浪撕成了碎片。 原本坚实的平原瞬间坍塌,化作一张吞噬生灵的深渊巨口。数以百计的战马踏空坠落,随之而来的是泥土、碎石、残肢断臂伴随着浓烈的黑烟直冲云霄。 剧烈的冲击波狠狠砸向四面八方。 阵前那五百名原本闭目等死的厢兵被这股气浪齐刷刷掀翻在地。 他们本以为今天必死无疑,甚至有人连遗言都在心里念叨了百八十遍。可现在,那震天动地的巨响把他们的魂都震飞了。他们只觉得双耳瞬间失聪,脑子里嗡嗡作响。 有人惊恐地睁开眼,却没看到敌人的屠刀,只看到前方原本不可一世的铁骑,正陷入一片炼狱般的火海与天坑之中。 眼前的场景让他们忘记了恐惧,呆滞地瘫在泥地里,宛如看着神迹。 看着那吃人的天坑,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年轻的统辖,莫不是哪路雷神下凡? 而身处爆炸中心的杨烈,此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撕裂了。 前一瞬,他还满脑子都是金帐宝座和成群的女人;下一瞬,震耳欲聋的轰鸣便将他的野心炸得粉碎。 剧烈的失重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大宋的孱弱步兵怎么可能召唤出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胯下那匹神骏的黑水骢被地底窜出的火柱燎光了马腹的毛发,惊恐万状地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扬起,将杨烈狠狠甩飞出去。 杨烈重重砸在泥水里,骨头仿佛散了架。五脏六腑像被巨锤抡过一样剧痛,喉咙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被浓烟填满。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耳边尽是战马绝望的嘶鸣和部下们凄厉的惨叫。 他看到自己最器重的小弟被一块飞溅的烧红铁片削去了半个脑袋;看到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勇士在深坑里互相踩踏,被烈火吞噬。 他引以为傲的弯刀不知道飞到了哪里,那份不可一世的骄傲也随之崩塌。 天罚……这是天罚!杨烈双目圆睁,浑身抖如筛糠。 之前的狂妄早已荡然无存。他引以为傲的三千铁骑,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便在这如同天怒般的爆炸中折损过半,彻底溃不成军。 后方,早有防备的余沧江在巨响传来的瞬间便趴在了马背上,灼热的气浪刮过他的头顶。 他早就猜到叶无忌有诈,却没想到这诈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看着前方化作修罗场的平原,骇得肝胆俱裂。这根本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这姓叶的简直是个疯子! 此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逃!离这个杀神越远越好! 他再顾不上什么结盟,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疯了般向外围逃窜。 硝烟尚未散去,残肢伴随着泥雨纷纷落下。 高台之上,叶无忌傲然而立。狂风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感受着脚下大地的余震,体内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 赌赢了。两百枚震天雷换三千精骑,这笔买卖不仅划算,更打断了西羌人的脊梁。 他冷酷的目光穿透浓烟,看着下方炼狱般的惨状,嘴角勾起。 这便是他要的效果,不在肉体上毁灭,而在精神上彻底击垮! 铮—— 长剑出鞘,龙吟般的剑鸣在满地哀嚎中显得格外清冽。趁他病,要他命。斩草必须除根,今天绝不能让杨烈这个罪魁祸首逃回黑风峡。 叶无忌丹田内九阳真气如江河决堤般疯狂运转,气贯四肢百骸。他脚尖在点将台上重重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金雁功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越过前方燃烧的粮车,直扑残敌。 “弟兄们!天雷已破敌胆!随我杀!” 张猛猛地拔出斩马刀,双目赤红,兴奋得浑身战栗。他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极致的兴奋。跟着这样的主帅打仗,简直痛快到了极点! 爆炸带来的巨大震撼不仅没有吓倒这些百战老卒,反而点燃了他们骨子里的嗜血狂热。 杀!杀!杀! 八百名披甲老卒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如猛虎下山般越过防线,冲入敌阵。他们三人一组,刀盾配合,毫不留情地收割着那些被炸懵、被战马压住的羌兵生命。 杨过手持长剑,紧跟张猛身侧。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胃里一阵翻腾,但随即便被强烈的杀意压了下去。 师兄说得对,在这乱世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全真剑法在此刻褪去了所有的花哨,招招狠辣致命,专挑敌军咽喉刺去。 叶无忌在硝烟与血火中穿梭,宛如收割生命的死神。他根本不理会那些溃散的喽啰,冰冷如刀的视线死死锁定了正在泥水里手脚并用、企图爬上无主战马逃命的杨烈。 看着杨烈那狼狈如狗的模样,叶无忌心中只有鄙夷。这头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宋阵的草原狼,如今连直起腰板的勇气都没了。 他要亲手割下这颗脑袋,作为送给西羌三部的见面礼。 他冷笑一声,提剑前行。挡路的羌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一剑封喉,鲜血飞溅在焦土上。 这一仗,叶无忌绝不会让杨烈活着离开这片修罗场。 第441章 孤胆探穴 战场之上,浓烟未散。残肢断臂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中。 叶无忌提剑前行,脚尖在碎石上连点,金雁功施展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残影。 杨烈在泥水里手脚并用,正欲爬上一匹无主战马。他五脏六腑受了震荡,满嘴皆是血腥气。 这头素来骄横的草原狼此刻骨子里满是惧意,只盼着能逃回营地重整旗鼓。 听得背后风声不善,杨烈豁然回身。 他见叶无忌单人独剑逼近,本能地搬出背后的势力来压人,厉声大喝:“宋狗!你敢杀我?我是黑水部第一勇士!你若动我,黑水部两万铁骑定将你这几千人踩成肉泥!” 叶无忌不答。他看着对方色厉内荏的模样,肚里只觉可笑。他欺身而上,长剑挽出几个剑花,使出全真剑法中的“分花拂柳”。 剑尖直指杨烈咽喉,半途却手腕一抖,剑脊拍在杨烈右臂曲池穴上。原本他大可一剑封喉,但他脑子里盘算得清楚,留个活口去谈买卖比一具尸体管用得多。 杨烈右臂酸麻,藏在袖中的匕首脱手掉落。他本打算借着对方近身时暗算,匕首掉落时,他心底最后那点依仗也跟着碎了个干净。 叶无忌顺势探出左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杨烈后颈。丹田内九阳真气吐露,顺着掌心涌入杨烈体内,强行封死他周身大穴。 杨烈浑身骨头全软了下去,被叶无忌单手提在半空,双脚离地,犹如一只待宰的鸭子。 四周还有数百名幸存的黑水部骑兵。他们被适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吓破了胆,此刻见主将受擒,皆握着弯刀,进退失据。这帮残兵肚里全是对未知力量的畏怯,谁也不敢上前一步,生怕惹怒了这个能驾驭天雷的煞星。 叶无忌提着杨烈,跃上一辆残破的粮车。他提气发声,内力将声浪远远送出,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 他很清楚,对付这些没开化的番邦人,讲大宋律法不如讲鬼神天命管用,他要彻底摧毁这帮人的抵抗意志。 “黑水部的部众听着!杨烈不尊老首领,妄图篡位,引发天怒!适才那地裂火起,便是上苍降下的天罚!你们还要替这逆贼卖命么!” 这番话夹杂着雄浑内力,直击人心。 羌兵们本就对那未知的爆炸心存敬畏。他们常年在草原游牧,最信鬼神之说。如今听闻这是天罚,再看那满地焦黑的深坑,不少人双腿发软。 杨烈眼见自己苦心经营的威望要被几句话瓦解,急得双目赤红,拼尽全力嘶吼出声:“休听他胡言!这是宋人的妖术!我乃黑水部正统!你们还不快上,把他给我剁了!” 叶无忌指力一吐,点在杨烈哑穴上。 杨烈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连老天都让他闭嘴了。”叶无忌环视四周,语调威严,“放下兵器,降者不杀。若有再敢举刀者,天雷伺候!” 此言一出,最前方的一名羌兵兵长丢下弯刀,双膝一软,跪伏在泥地中。他带头下跪时,只求能保住小命,早把杨烈的恩惠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人跪,百人从。 残存的数百名骑兵纷纷下马,伏地叩首,祈求上苍宽恕。 战局平息。张猛带人打扫战场,收拢无主战马,剥下死兵的铁甲。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黄蓉正坐在主位旁,核对军需名册。她今日穿着紧身青衣,身姿丰腴,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操劳后的疲惫。 她脑子里反复盘算着粮草的损耗和往后的布防,虽说打了胜仗,但要在川蜀立足,前路唯有更难。 叶无忌掀帘入帐。他大步走过去,目光虽在她饱满的身段上停留了一会,但碍于众将即刻入帐,且郭大侠新丧不久,他并未做出逾矩之举。 他强压下腹下窜起的火气,大敌当前,他必须保持统帅的清醒,绝不能让儿女情长误了正事。他在主位坐下,解下沾血的披风。 黄蓉抬起头,将名册推到一旁:“外头局势可稳住了?” 话音刚落,杨过、张猛、陈大柱等人相继入帐,分列两旁。 张猛抱拳行礼,嗓门极大:“叶帅,点清了!斩敌二百,剩下人全部投降。咱们这边,厢兵伤了几个,无一人伤亡。” 叶无忌点头。能打出这等战损,全靠那两百枚震天雷。他肚里明镜似的,这种取巧的法子只能用一次,真要在川蜀安身立命,还得靠实打实的兵马。 “诸位。”叶无忌手指敲击桌面,“打退了杨烈,灌县的门算是敲开了。但这只是开头。咱们要在灌县扎根,眼前有两道坎。一道是青城派,一道是西羌三部。” 杨过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师兄,适才交战,我在贼军阵中瞧见个熟面孔。”他恨不得当场把那牛鼻子劈成两半,只恨自己腿脚慢了一步。 “谁?” “青城派的余沧江。”杨过咬牙切齿,“这老道见势不妙,跑得极快。” 黄蓉秀眉蹙起,脑子里飞速梳理江湖脉络:“青城派为何会和黑水部搅在一起?” 叶无忌冷笑出声。他早看透了这些名门正派的腌臜手段。 “我杀了余沧水,青城派明面上不敢找大宋官军的麻烦,便去给黑风峡当引路狗。杨烈能这么快咬上来,定是这老道通风报信。” 张猛大怒,手按刀柄,他是个直性子,受不得这种暗箭伤人的鸟气,只想着拿刀去砍个痛快:“这帮牛鼻子!末将这就带人上青城山,把他们道观烧了!” “不可莽撞。”黄蓉出言阻拦,端起女诸葛的架势。她看得透彻,这节骨眼上绝不能给别人递刀子,名声一旦臭了,往后招兵买马便难上加难。 “青城派虽是江湖门派,但门徒众多,根基深厚。咱们初到川蜀,若是公然攻伐名门正派,会惹来江湖非议。更何况,他们是宋人。李文德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若是动了青城派,李文德便能以剿匪之名对咱们发难。” 叶无忌赞同黄蓉的判断。他深谙官场与江湖的规则。 “黄帮主说得在理。青城派是疥癣之疾,他们只敢玩借刀杀人的把戏。只要咱们手里的刀够硬,他们便不敢明着来。当务之急,是西羌三部。黑水部折了三千精锐,杨烈被擒,黑风峡里定然大乱。” 陈大柱接话,满脸兴奋。他尝到了甜头,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换取赏赐,早忘了之前对黑水部的畏惧。“统辖,这可是天赐良机!趁他们病,要他们命。咱们休整两日,直接打进黑风峡!” 叶无忌摇头。他脑子里对敌我实力有本明账。 “大柱,你当西羌三部是泥捏的?黑水部还有一万多兵马。铁勒部和鬼面部见咱们打上门,为了自保,定会联手。咱们这两千多人,去填黑风峡那道口子,根本不够看。” 杨过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师兄,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来打咱们吧?” 叶无忌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灌县直指黑风峡。 “我不带兵去。我带杨烈去。” 此言一出,帐内鸦雀无声。 黄蓉面色顿变,心头狂跳,只当这男人被大胜冲昏了头脑,要去送死。她失声发问:“你疯了?” 叶无忌迎上黄蓉的目光,视线在她那张因焦急而更显娇艳的脸庞上流连。他肚里早就盘算好了这盘大棋,他要的不光是退敌,还要把黑水部变成自己的附属。 “我没疯。”叶无忌语调平稳,“彭长老和简长老已经去接触铁勒和鬼面两部。只要稳住那两家,黑水部便是孤立无援。杨木骨病重,杨雄手里握着一半兵权。我带杨烈回去,交给杨雄。这叫送顺水人情。” “不行!”黄蓉断然拒绝。她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黑风峡是龙潭虎穴!你单枪匹马进去,若是杨雄翻脸不认人,你连退路都没有!” 张猛也单膝跪地,大声劝阻。他把主帅的命看得比自己重,宁可自己去填坑,也绝不让叶帅涉险。“叶帅三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全军主心骨,怎能去涉险!末将愿替叶帅走这一遭!” 叶无忌摆手让张猛起来。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心思。 “你去没用。”叶无忌看着张猛,“你只会杀人,不会谈买卖。杨雄不是傻子,他就算恨杨烈入骨,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外人。必须有个分量足够的人去压阵,才能逼着他低头。” 黄蓉走到叶无忌身前,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担忧。她手心全是冷汗,好不容易找到个能依靠的男人,她绝不容许他去赌命。 “无忌,你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千军万马。杨雄若是设下埋伏,乱箭齐发,你如何脱身?” 叶无忌笑了笑。碍于众人在场,他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安抚着她的情绪。他拿捏人心向来极准,断定杨雄为了保住首领之位,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外人死磕。 “黄帮主,你把我想得太莽撞了。”叶无忌看着她,“我这趟去,不是去拼命,是去讲理。杨雄现在最怕的不是我,而是铁勒和鬼面两部趁火打劫。他爹快死了,杨烈带走了三千精锐。他手里的底牌已经不多了。我把杨烈送还给他,让他名正言顺地接掌金印。他怎么会拒绝呢?” 黄蓉咬紧银牙,据理力争。她见他油盐不进,急得直跺脚,只盼着能用最坏的打算打消他这疯狂的念头。 “这都是你的凭空推演。人心难测,那些番邦蛮夷最不讲信义。他若收了杨烈,反手将你扣下,拿你来要挟咱们交出铁甲和粮草,你当如何?” 叶无忌身子前倾,两道视线犹如实质般钉在众人脸上。他肚里盘算得极为透彻,这帮人虽跟着自己打了胜仗,但骨子里对西羌的畏惧还没根除,必须用重锤敲打。 “他不敢。因为他摸不清咱们的底细。今日这一炸,天罚的名头已经传出去了。杨雄不明白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震天雷。他不敢拿整个黑水部的存亡来赌。”说这话时,他胸有成竹,断定杨雄那等权谋之辈绝不会在摸清虚实前轻举妄动。 叶无忌站起身,视线依次掠过帐内众人。他需要把这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灌输给每一个人。 “诸位,咱们在灌县立足,缺人,缺马,缺铁。关起门来种地,守不住这份基业。必须把手伸进黑风峡,把西羌三部的水搅浑。我不去,这盘死局便盘不活。” 杨过听得热血上涌,胸腔里那股初生牛犊的莽劲压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拔出长剑:“师兄,那我陪你一起去!咱们师兄弟联手,便是刀山火海也能闯一闯!”他只盼着能跟着师兄并肩杀敌,哪管前方是什么魔窟。 “你留下。”叶无忌手掌落在杨过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他深知这师弟武功虽高,心性却还需历练,守城正是打磨性子的好差事。“你带着老卒,护送粮草和厢兵去灌县。到了地方,马上接管城防,修葺城墙。张猛,陈大柱,你们二人协助杨过。若有差池,拿你们试问。” 张猛和陈大柱肚里虽有千言万语想劝,但触及主帅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神色,只得把话咽回肚里,抱拳应诺。 叶无忌转头看向黄蓉。他明白,眼前这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女诸葛才是最难说服的,若不把后方安顿妥当,她定会横生枝节。 “黄帮主,灌县那边百废待兴,全靠你居中调度。那些降兵和厢兵的安置,农田的开垦,全指望你。你守好家,我才能放心去办事。” 黄蓉迎上叶无忌那不容反驳的视线,只觉心头一阵发紧。她太了解这男人的脾性,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她暗自叹息,满腔的担忧最终只能化作无奈。 “你既然铁了心要走这遭险棋,我拦不住你。”黄蓉语调转缓,透着几分认命的幽怨。她手指攥紧了衣袖,指甲掐入掌心,借着这股疼劲才把眼底的水光逼回去,“但你须记着,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若回不来,这灌县的基业,我便一把火烧了。” 叶无忌胸腔里泛起一阵暖意。若不是碍于帐内还有旁人,他真想把这牵肠挂肚的尤物搂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他硬生生忍住逾矩的冲动,只定定看了黄蓉一眼,语气严肃:“放心,我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等灌县的局面稳住了,咱们再好好庆功。” 黄蓉读懂了他视线里藏着的火热,耳根当即发烫,身子也跟着泛起几分酥软。她赶紧避开这要命的视线,娇嗔般轻哼了一声,不敢再多言,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喧闹。两名亲兵押着五花大绑的杨烈大步走入。 杨烈的哑穴已被解开。他虽浑身泥污,满脸血污,狼狈到了极点,但骨子里那股蛮夷的跋扈劲儿却没散,眼珠子凶狠地四下乱瞪。 他刚一站定,便梗起脖子破口大骂。 “宋狗!你们使诈!若是在平原上真刀真枪地干,我黑水部勇士早把你们碎尸万段了!靠着妖术取胜,算什么英雄!” 叶无忌走到杨烈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头落网的蠢狼,冷声回应。 “兵不厌诈。你带三千精骑来打我几百步卒,便算英雄了?” 杨烈用力挣扎着站直身子,视线扫过帐内众人,故意摆出满脸鄙夷。他肚里其实慌得很,知晓自己成了阶下囚,迟早会掉脑袋,只能拼命扯虎皮做大旗,企图用整个西羌的威势来压住叶无忌,谋求一条生路。 “叶无忌,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西羌三部同气连枝!你今日杀了我这么多部众,铁勒部和鬼面部绝不会放过你!你这几千号人,连同这些粮草,全都是我们西羌人的囊中之物!” 杨烈见叶无忌不为所动,急得咬紧后槽牙,接着抛出诱饵。 “你若识相,现在便把我放了,再送上一千担粮草和五百套棉衣作为赔罪。我回到黑风峡,还能替你在铁勒和鬼面两部面前美言几句,保你们在灌县苟延残喘。否则,你们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张猛听得无名火起,这手下败将还敢口出狂言,当即大步上前,重重一脚踹在杨烈膝弯。 杨烈双膝一软扑通跪倒,膝盖骨磕在硬地上生疼,却依旧死撑着仰起头,装出满脸桀骜不驯的模样。 “宋狗!你敢折辱我!我杨烈乃是黑水部首领的亲弟弟,是第一勇士!我若死在这里,黑水部定会血洗灌县,连你们的女人小孩都不会放过!” 叶无忌看着这头死到临头还在狂吠的蠢物,连连摇头,只觉可笑至极。 “杨烈,你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给你侄子杨雄听听还成。在我面前装什么硬汉?”叶无忌弯下腰,直逼杨烈的视线,字字诛心,“你带兵出来打我,根本不是为了部族。你是为了抢走我的铁甲和粮食,拿回去当篡位的筹码。你连亲哥哥都要逼死,现在跟我讲什么西羌同气连枝?” 杨烈面皮剧烈抽搐,被戳中见不得光的痛处,后背当即渗出一层冷汗。他强词夺理道:“我那是为了部族的存续!杨木骨老朽昏庸,根本不配执掌金印!” “所以你便拿三千部众的命来给你垫脚?”叶无忌直起身,“你这种人,满嘴的部族大义,肚子里全是自己的权位。打不过便拿大势压人,压不住便耍无赖。留着你,真是脏了我的手。” 杨烈见硬茬子啃不动,彻底慌了神,语气急转直下开始利诱。他本就是个毫无底线的贪鄙之徒,只要能保住脑袋,什么都可以出卖。 “叶统辖,你是个聪明人。你放了我,咱们可以结盟。你帮我夺下金印,我把黑水部一半的牛羊分给你!咱们联手打下整个西羌,这买卖你稳赚不赔!” 叶无忌懒得再听这废物聒噪,转头对张猛吩咐。 “把他嘴堵上,关进囚车。明日一早,我带他过黑风峡,进黑水部。” 杨烈急得还想张嘴叫嚷,张猛早扯下一块破布,死死塞进他嘴里,勒得他双颊鼓起,随后好比拖死狗一般将他拖了出去。 帐内重归宁静。 叶无忌看向黄蓉:“事不宜迟。明日天一亮,咱们便分头行动。你带大军进灌县,我带杨烈去黑风峡。” 黄蓉点头应允。她理智上明白局势紧迫,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可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与自己有了夫妻之实的男人,她眼底仍旧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挂念。两人合练过阴阳轮转功,只要稍微靠近,体内真气便自发共鸣,这股玄妙的联系让她只要一想到他要去涉险,胸口便闷得发慌。 “我会把灌县的底子打好。你此去黑风峡,孤身犯险,万事小心。”黄蓉轻声嘱咐,随即叹了口气,把肚里盘算好的安排说了出来,“明日,你把程师妹带上吧。” 叶无忌闻言一怔,没料到她会提这茬:“程姨?” “还叫什么程姨,私下里她不都改口叫你‘叶大哥’了么?”黄蓉横了他一眼,那熟透了的风韵里透着几分无奈与幽怨。她这等聪慧女子,早就把程英那点怀春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没点破。 但眼下这男人的安危大过一切,黄蓉收起拈酸吃醋的念头,正色道:“黑风峡局势诡谲,我身为盟主,要统领大军脱不开身。程师妹性子恬淡细心,遇事不争不抢,武功也不弱。有她陪着你,一路上照顾你的起居,替你分担些暗箭,我也能少悬着点心。就算遇到麻烦,你们俩在一块,也好有个照应。” 叶无忌胸腔里涌起一团热流,知晓这是黄蓉在实打实地心疼自己,连女人的妒忌都暂且压下了。他不再推辞,认真地点了点头。 夜深。大军在平原上扎下营盘。 叶无忌独自立在帐外,仰望星空。体内三股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不息,让他保持着极其清醒的头脑。 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黑风峡的局势。青城派的余沧江跑了,这毒蛇躲在暗处定会生出别的变故。铁勒部和鬼面部同样不是省油的灯,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咬一口。 这错综复杂的局面,当真是扎手得很。 第442章 自立根基 夜半更深,寒风卷着枯草掠过营盘。 巡夜的老卒提着灯笼走远。叶无忌避开暗哨,悄无声息地挑开中军大帐的厚重毡帘。 帐内油灯昏黄,黄蓉穿着衿衣,外面披着那件狐白大氅,正伏在案头核对白日里缴获的战马名册。 她青丝随意挽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颈侧,烛光将她清丽端庄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平添几分沉静。 叶无忌放轻脚步走过去,见她仍在埋首案牍,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谁!”黄蓉惊呼出声,身子微微一僵。待看清来人,她才松了口气,抬手在他手臂上轻拍了一记,“你这人,大半夜不在自己帐里歇着,跑来作甚?若是被外头巡夜的弟兄撞见,我这帮主的脸面往哪搁?” 叶无忌笑了笑,站在案旁,低声道:“黄帮主白天在阵前运筹帷幄,夜里还要操劳军务,我这做统辖的,自然是来体恤下属。” 黄蓉耳根微热,呼吸稍乱,却仍故作镇定。 “别闹。”黄蓉按住案上的名册,语调里透着几分疲惫,“明日还要拔营,我这名册还没理清……” “名册要理,人也要歇。”叶无忌将她手中的毛笔轻轻取下,放回笔架上,“你连日奔波,若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黄蓉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反驳。她深知叶无忌虽行事放纵,却并非不知轻重。眼下大局未定,他深夜前来,绝不只是为了说几句闲话。 叶无忌走到屏风后,将榻旁的小案拖了出来,又替她倒了盏温茶。 “先坐一会儿。”他道,“我方才运转王重阳传下的阴阳轮转功,察觉这门功法确有调和内息、固本培元之效。你连日劳神,我正好替你疏理经脉,免得明日行军时气血不畅。” 黄蓉迟疑片刻,终是点头。 两人相对盘膝而坐,掌心相抵。叶无忌缓缓运转阴阳轮转功,将自身真气引出一缕,沿着黄蓉经脉缓缓游走。 他丹田内,九阳真气至刚至阳,九阴真气至柔至阴,先天功内力中正平和。原本这三股真气在他体内互不相让,稍有不慎便会经脉逆流。此刻借着功法运转,黄蓉体内那纯正的桃花岛内功与之相合,宛如一道清泉,将那三股躁动的真气一点点理顺。 帐内油灯静静燃着,外头风声呜咽。两人闭目调息,呼吸渐趋一致。 黄蓉只觉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连日来行军打仗的疲惫与心底的郁结,皆在这绵长温和的真气流转中缓缓消散。她眉眼间的倦色渐退,整个人也恢复了几分精神。 良久之后,叶无忌收功,长吐出一口浊气。他闭目内视,只觉经脉宽阔了数分,三股真气首尾相连,生生不息,再无往日的滞涩之感。这阴阳轮转功果真玄妙无比。 黄蓉睁开眼,神色也轻松了许多。她拢了拢大氅,语调慵懒中带着几分惊讶:“你这门功法,当真不简单。我本以为今日必定累得起不了身,没成想被你这般疏理一番,反倒觉得神清气爽,连内力都精进了。” 叶无忌微微一笑:“这叫阴阳调和,大道自然。蓉儿,你底子极好,只是近日劳累过甚,才会气息不畅。等到了灌县,咱们每日抽些时间调息,保准让你精神百倍。” 黄蓉白了他一眼。“少在这贫嘴。说正经的,明日便要进灌县了。李文德给咱们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虽说今日打退了杨烈,但西羌三部绝不会善罢甘休。这烂摊子,你打算如何收拾?” 叶无忌收敛了调笑的心思。他坐到案旁,将散落的名册整理好。脑子里装的是后世几千年的历史积淀,眼界格局远非这个时代的江湖儿女可比。 “黄帮主,你以往跟着郭大侠守襄阳,打的是什么仗?”叶无忌出言抛出问题。 黄蓉靠在床柱上,理所当然地回答:“自然是凭坚城利炮,死守不退。发动武林同道,协助官军守城。只要人在城在,便能挡住蒙古人的铁蹄。” “错。”叶无忌毫不留情地反驳,“襄阳能守住,靠的不是武林人士的几把破剑,而是大宋朝廷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是江南半壁江山在背后输血。如今咱们在这川蜀之地,大宋官军把咱们当炮灰,西羌蛮夷把咱们当肥羊。咱们没有后援,没有退路。若是还按襄阳那一套打法,死守灌县,不出半年,咱们两千多人便要活活饿死。” 黄蓉秀眉蹙起,她何尝不知局势艰难。“那你待如何?咱们手里只有八百老卒,加上那些降兵和厢兵,满打满算不过两千六百人。难不成你要带他们去攻城略地?” “不。我要在灌县建一个国中之国。”叶无忌语出惊人。 黄蓉骇然变色,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谋逆大罪!李文德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 叶无忌拿下她的手,神色沉稳。“名义上,我自然是大宋的右军统辖。但骨子里,这灌县必须由咱们自己说了算。我要做的是系统性的建设,把灌县打造成一个铁桶般的根据地。” 他竖起一根手指,条理分明地剖析:“第一步,组建火雷军。今日那两百枚震天雷的威力,你也瞧见了。三千西羌精骑,连咱们的衣角都没摸到便灰飞烟灭。这才是以后对抗蒙元铁骑的国之重器。冷兵器对砍,咱们拼不过蒙古人的怯薛军,也拼不过西羌人的死士。必须用火器建立代差。” 黄蓉思忖半晌,指出其中的难点:“震天雷是襄阳军器监造的秘制火器。咱们手里那点存货今日全用光了。灌县一没生铁,二没硫磺硝石,连个懂行的工匠都没有。你拿什么组建火雷军?” “人才已经有了。”叶无忌唇边泛起自信的笑意,“那个叫司空绝的厢兵,是个看风水挖坟的行家里手。他懂地脉,懂火药。我打算提拔他做火雷营的统领,专门研制地雷和火器。至于材料,铁勒部不是有铁矿么?等我去了黑风峡,把铁勒部拉拢过来,生铁便不是问题。硫磺硝石,咱们再想办法。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 黄蓉听得连连点头,这思路确实跳出了常规的排兵布阵,直接切中了战争的命脉。 叶无忌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步,组织生产,收拢流民。战争打到最后,拼的是人口和粮食。没有人,什么宏图霸业都是空谈。灌县荒废多年,土地肥沃却无人耕种。咱们手里那一千多蒙古降兵,不能白养着。把他们编成屯田营,日夜开荒。还有那五百厢兵,让他们充当监工。” “川蜀一带连年战乱,流民遍地。咱们要在灌县外围设立粥棚,招揽流民。只要肯来,便分给他们荒地,借给他们种子。三年免租。这帮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给口饭吃,便会死心塌地给咱们卖命。同时,派出精锐小队,扫荡灌县周边的山贼水匪。抢他们的钱粮,收编他们的人马。不出一年,灌县便能聚起数万人口。” 第443章 程姨上门 黄蓉听得彻底呆住了。她以往统领丐帮,想的只是如何行侠仗义、刺探情报。 郭靖统兵,想的只是如何排兵布阵、死守城池。 从未有人像叶无忌这般,将民生、经济与军事揉捏在一起,形成一套如此严密的方略。这等高瞻远瞩的见识,让她茅塞顿开。 “你说得极是。”黄蓉看向叶无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钦佩,“有了人口和粮食,咱们才能站稳脚跟。但这需要时间。西羌人不会给咱们时间。” “这便是我要去黑水部的原因。我要用杨烈这颗棋子,去搅乱西羌三部,为咱们争取这一年的喘息之机。” 叶无忌顺势引出第三点,“第三步,也是重中之重,招兵买马。咱们那八百老卒是火种,不能轻易消耗。我要实行军功爵制。凡是咱们治下的百姓,皆可参军。杀敌一人,赏良田一亩。战死者,家属由军中供养终身。把土地和军功绑在一起,这帮穷苦百姓上了战场,便是一群嗷嗷叫的饿狼。” 叶无忌这番宏论,彻底颠覆了黄蓉的认知。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襄阳城破时的惨烈景象,两相对比之下,心中顿生万千感慨。 靖哥哥一生精忠报国,死守襄阳数十年,满腔的“忠”换来的却是大宋朝廷的猜忌与背弃,最终落得个死局。 而眼前的叶无忌,虽行的是割据称雄的“逆”举,却能实打实地给流民分田地、给百姓一口活命的饭吃。 “君王不仁,视百姓如草芥,那这忠君又有什么意义?” 黄蓉在心中暗叹。相比于那虚无缥缈的愚忠,让这天下穷苦百姓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 救民,终究大于忠君! 若是这所谓的谋逆能换来万民生机,能造就灌县这涅槃重生的生机,她黄蓉便是跟着他背上千古骂名,又有何妨? 想通了这一层道德上的窒碍,她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高耸的城墙上火炮林立,城外良田万顷,无数披甲执锐的虎狼之师整装待发。 这等基业,远比为了一个腐朽朝廷去死守一座孤城,要来得让人热血沸腾。 两人就着油灯,将这三步计划的细节一一推敲。从屯田的规章,到火雷军的编制,再到招兵的告示,聊得极其投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子时。 叶无忌打了个哈欠,顺势搂住黄蓉那纤细的腰肢,将头埋在她颈间,大掌又开始不老实地在那滑腻的肌肤上游走。 “天色不早了。蓉儿,咱们再推演一番这阴阳轮转功,便歇息吧。明日我便要孤身犯险,你这做帮主的,总得给我点甜头。”叶无忌嗓音沙哑,透着浓浓的欲求。 黄蓉身子发软,险些又沦陷在这男人的温柔乡里。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坐起身,将叶无忌推开,手忙脚乱地将衣衫穿戴整齐,端起丐帮帮主不可侵犯的架子。 “不行。你赶紧回去。”黄蓉板起脸,语气坚决,绝不留半点余地,“你在这帐里待了半宿,若是天亮了让将士们瞧见你从我帐中出去,这流言蜚语传开,我以后还如何统领大军?如何面对天下英雄?” 她骨子里终究还是个注重名节的传统女子。暗中偷欢已是极限,若是被摆到台面上,她唯有以死谢罪。 叶无忌见她态度强硬,知晓这女人的底线碰不得。他虽行事狂放,却也不愿让她为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穿上外袍,将那柄长剑挂在腰间。 “好,我这便走。黄帮主好生歇息。灌县的担子,全压在你肩上了。”叶无忌走到帐门前,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视线犹如实质般在她胸前刮过,这才掀开帐帘,没入夜色之中。 黄蓉看着晃动的帐帘,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彻底软倒在榻上。她摸着旁边还残留着男人体温的被褥,心底既空虚又踏实。 叶无忌踩着满地寒霜,快步走回自己的中军大帐。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日前往黑风峡的对策,体内的真气充盈无比,毫无困意。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刚在虎皮交椅上坐定,解下腰间长剑放在案上。 帐门再次被人挑开。 程英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缓步走入帐内。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的粗布裙钗,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空谷幽兰般的清丽脱俗。 “叶大哥,你回来了。”程英嗓音轻柔,宛如春风拂柳。 她将木盆放在叶无忌脚边,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子。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体贴与关切。 “夜里风寒,叶大哥在外头巡视了半宿,定是冻坏了。快脱了靴子,烫烫脚解解乏吧。”程英说着,双手便要去解叶无忌的牛皮军靴。 叶无忌看着眼前这温婉可人的女子,视线落在她因蹲姿而微微显露的领口处,那截雪白的脖颈犹如羊脂玉般晃眼。 他刚在黄蓉那里被勾起的邪火,此刻又隐隐有了抬头的趋势。他没有躲闪,由着程英将自己的靴子脱下,双脚浸入那滚烫的温水中。 “有劳程姨了。”叶无忌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语调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侵略性。 程英听到这称呼,耳根微红,双手在水中轻轻揉捏着叶无忌的脚背,低声回道:“叶大哥莫要取笑我了。这些时日,你连番作战,又要顾着众人,我能为你做点事让你解解乏,也是极好的。” 叶无忌看着她那纤细的手指在水中穿梭,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他脚趾微微一勾,极其精准地在程英的手心上挠了一下。 程英身子猛地一颤,犹如触电般缩回手,险些将木盆打翻。 她慌乱地抬起头,迎上叶无忌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双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狭小的营帐内,气氛骤然变得无比暧昧。 第444章 半夜洗脚,当场破防 程英缩回手,十指交叉搅在一起,指尖泛着薄红。 她不敢再去碰水盆,更不敢抬头看叶无忌那张含着笑意的脸。心口跳得极快,好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怎么按都按不住。 叶无忌没再逗她,自己把双脚在热水里泡着,长舒一口气。 帐内安静了好一阵。 程英蹲在原地,低着脑袋,只盯着木盆边缘的一道裂纹看。她心里把叶无忌骂了八百遍,可骂来骂去全是“叶大哥真是……真是……”后头那个词,她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说他轻薄?他不过是脚趾动了一下。 说他故意?他脸上分明就挂着一副无辜的表情。 偏偏自己的反应那么大,手缩得跟被蛇咬了一口,这要让旁人看见,还不知道怎么编排。 “程姨,水凉了你也不添点热的?” 叶无忌开口。 程英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去角落里提水壶。她倒热水的时候,手腕还在发抖,水柱歪歪扭扭,差点浇在叶无忌小腿上。 “小心。”叶无忌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了水壶。 这一扶,程英又僵了。 她手腕上的肌肤被男人宽厚的掌心覆住,那温度从接触点一路烧上来,烧到耳廓,烧到后脖颈。 “多谢叶大哥。”程英抽回手,退开两步,把水壶放回原处。 叶无忌笑了笑,不再纠缠,自顾自地活动着脚踝。他肚里盘算着,这姑娘性子太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不挑逗她几句,两个人在路上闷头走路,闷都闷死了。 “师姐跟你说了多少?”叶无忌换了个话题。 程英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双膝并拢,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她已经恢复了七八分镇定,语调也平稳下来。 “师姐说,黑风峡路途凶险,让我跟着你照料起居,也好有个照应。” “就这些?” “就这些。” 叶无忌歪了歪头,打量她。 程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肩膀缩了缩,低声追问:“叶大哥还想师姐说什么?” “我以为她会交代你盯着我,别让我在路上惹花拈草。” 程英愣了一愣,随即摇头。 “师姐不会说这种话。” “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愿意跟我走这趟?”叶无忌看着她。 程英沉默了片刻。她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了几遍,最终给出了一个极其程英式的回答。 “叶大哥要我去,我便去。” 叶无忌噗嗤笑出声来。 “程姨,你每回说话都这么没有主见?我要你跳河你也跳?” 程英脸上浮起一丝窘迫,嘴唇动了动,辩解道:“我不是没有主见。黑风峡我又没去过,路上什么情形我不晓得。你是统辖,你定的路线,我跟着走便是。我若是提一堆意见,反倒添乱。”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叶无忌挑不出毛病,只得点了点头。 “行。那明日天一亮,咱们便出发。你骑马还是骑驴?” “我骑马。” “你那匹瘦马跑得动?” 程英犹豫了一下:“营里有多的马?” “今日缴获了不少黑水骢,都是好马。我让张猛给你挑一匹温顺的。” 程英点头称谢。 两人说完正事,帐内又安静下来。木盆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烛火跳了跳。 叶无忌从水里抬起双脚,自己拿布巾擦干。程英本想上前帮忙,犹豫了一下没动。方才那一“勾”让她心有余悸,这回可不敢再递手过去了。 叶无忌瞥见她那副想帮又不敢帮的窘样,故意慢慢擦着脚,一边擦一边随口说道:“程姨,你这人吧,什么都好。手脚勤快,做事仔细,烧的药汤也好喝。就是太见外了。跟我说话跟汇报军务一样,三句不离'叶大哥',规规矩矩的,累不累?” 程英眨了眨眼,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该怎么说话才不见外。” 叶无忌穿上干爽的布袜,套上靴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筋骨。他踱了两步,在程英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比方说,你方才端水进来的时候,可以说一句'你这死鬼跑哪去了,害我热了三回水'。这便不见外了。” 程英目瞪口呆,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我怎么能那样说话?” “你师姐就这么说话。” “师姐是师姐,我是我。”程英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声音越来越小,“况且……那种话……那是夫妻之间才会说的。我跟叶大哥又不是……” 她“不是”了半天,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吐不出来。 叶无忌没有接她的话茬,走到案边倒了杯凉茶。他喝了一口,才转过头来,状若无意地说了一句。 “你跟我不是什么?” 程英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两只手在膝头绞来绞去。她知道叶无忌在故意逗她,可她偏偏就是接不住这种话。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有话直说她反而不怕,偏偏这人说话总爱绕弯子,每一句都带着钩子,稍不留神就被勾住了。 帐内沉默了好长一阵。 最后还是程英先扛不住,站起身来,红着脸往外走。 “叶大哥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我回帐了。” 她走到帐门口,刚掀开帘子,叶无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程姨。” 程英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说你不是。那你大半夜端着热水跑来给我洗脚,图什么?” 程英的手指捏紧了帐帘的毛边。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帐内的烛光。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发丝飘动。她的心跳快到了极致,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想说,因为你明日要去黑风峡,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我怕你回不来,所以想多照顾你一会儿。 她想说,我看见师姐对你那般上心,我心里酸得慌,可我不敢跟师姐争,我只能趁这会儿没人,悄悄替你做点小事。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是程英。 她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第二件事就是退让,第三件事就是把所有委屈和欢喜都吞进肚子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图什么?”程英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水热了不烫脚,凉了就浪费了。” 说完,她掀帘出去,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叶无忌看着帐帘晃了好几下才停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妮子嘴上硬得很,人却软得不行。那句“水热了不烫脚”,听着是在说废话,其实已经泄了底。她不说“你”的脚,说的是“水”。她在乎的不是他洗不洗脚,在乎的是那盆她热了三回的水别白费了。 她在乎的是自己的心意,别白费了。 叶无忌将凉茶一饮而尽,往榻上躺下。 他笑了笑,把程英的事暂且搁下。这姑娘的心思他不是不懂,只是眼下的棋局容不得他分心。明日进了黑风峡,生死尚且难料,暂时还不能分心。 他在想明日进黑风峡的路线。杨雄那边,丐帮弟子去接触,但到底能不能说通,他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杨雄和杨烈虽是死敌,可杨雄毕竟也是西羌人,让他信一个汉人统辖,没那么容易。 他必须带足够的筹码过去。 杨烈是一张牌,但光这一张不够。他还需要准备第二张。 想了一阵,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另一边。 程英跑回自己的小帐篷,一头扎进被窝里,拿被子蒙住脸。 她的心还在砰砰跳。 “图什么?”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来回转。 她在被窝里翻了几个来回,越想越觉得自己方才那个回答蠢透了。什么叫“水热了不烫脚,凉了就浪费了”?这跟她七岁时候背的三字经有什么分别? 人家分明是在试探她的心意,她却拿一句大白话给糊弄过去了。 可她又能怎么说呢? “因为我喜欢你”? 这六个字她在心里默念了上百遍,但凡叫她当面说出来,她宁可回合州大营去啃草根。 程英把被子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呆呆望着帐篷顶上一块油迹斑斑的布。 她想起白日里叶无忌在阵前指挥若定的样子,想起他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那股狂劲。 这个男人身边有师姐那般聪明绝顶的女人,自己一个不声不响的丫头,论姿色比不过小龙女,论智谋比不过师姐,论身段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凭什么跟人家争? 可她又偏偏管不住自己这颗心。 他去巡夜,她会不自觉地去灶上热水。他衣裳破了,她会偷偷拿针线缝好放回原处。他跟师姐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远远站着,低头做自己的事,从不凑过去。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埋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骗过去了,以为自己只是在尽一个晚辈对统辖的本分。 可今晚他那一句“图什么”,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戳破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骗不了自己。 “程英啊程英,你真是没出息。”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 被子闷热,她的脸更热。 过了许久,她翻身坐起来,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男式棉袄。这是她前几日从辎重车上翻出来的,棉花厚实,针脚密。她已经偷偷改了尺寸,按叶无忌的体型收了腰身,加了扣子。 她摸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犹豫了半天。 明日就要进黑风峡了。山里冷,他那件披风单薄。 “给他吧。”她在心里说。 “可他会怎么想?”另一个声音问。 “他大概什么都不会想。他那种人,收了也就收了,顶多笑一笑,说句'有劳程姨'。” 想到“程姨”两个字,程英又有点来气。 她都叫他“叶大哥”了,他倒好,还一口一个“程姨”,叫得她浑身别扭。她比他才大几岁,偏要按着辈分压她,每回叫这称呼的时候,嘴角分明带着促狭的笑意,分明知道她不爱听,偏要叫。 “什么人嘛。”程英把棉袄叠好,塞回行囊最底层。 明天再说吧。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他在水盆里勾她手心的脚趾头,一会儿是他那句“你跟我不是什么”,一会儿又是他白日里握她手腕时传过来的温度。 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盆热水旁。 他的脚趾又勾了她一下。 这回她没缩手。 第445章 道貌岸然 青城山。 暮色四合,山道上白雾弥漫。松涛阵阵,鸟雀归巢。 青城派祖庭建福宫偏殿内,三十余盏铜油灯将殿堂照得通明。青城派掌门司徒千钟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盘这一堆光溜的核桃。他年过六旬,一头银发束得一丝不苟,着一袭鸦青色道袍,面皮干瘦,颧骨极高,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阖,看着下首之人。 殿内除了掌门,还坐着三位长老。左首是二长老赵玉成,须发花白,身板挺拔;右首是三长老孙伯年,矮胖,一张红脸堂上总挂着笑意;末座是四长老陈墨池,最年轻,不过四十出头,眉宇间精悍之气藏都藏不住。 余沧江跪在殿中。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身上那件青色道袍破了几处,袖口被灌木刮出好些口子,左脸颊上一道擦伤还渗着血水。他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把在黑水部的经过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说到杨烈不听劝阻全军冲锋,司徒千钟的核桃停了一停。 说到那两百枚震天雷炸响,三千骑兵顿时溃不成军,赵玉成手里的茶盏放重了些。 余沧江把头压得很低,声音越来越小。 “……弟子见大势已去,只得退走。杨烈被活捉,黑水部残兵尽数投降。弟子无能,未能借杨烈之手除掉叶无忌,恳请掌门责罚。” 殿内安静了一阵。 孙伯年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没喝,放下了。他那张红脸堂上的笑意一点没变,开口说道:“沧江,你说那叶无忌用的是震天雷?” “是。两百枚,全埋在地底下。引线一点,天崩地裂。三千骑兵连人家的边都没沾上。” 孙伯年转头看了司徒千钟一眼。 司徒千钟没表态,手上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陈墨池坐不住了,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掌门师兄,我早说过不该让沧江去趟这浑水。他一个青城派弟子,跑到西羌蛮子的地盘去当说客,这事情传出去,咱们青城派的脸面往哪搁?江湖上知道了,还不得说咱们勾结外邦,丧尽天良?” 赵玉成摆了摆手:“墨池,事已至此,追究这些有什么用。先把局面理清楚。” “我就是在理局面。”陈墨池不肯退让,“沧江去给杨烈通风报信,这事杨烈手下的兵都看见了。如今杨烈被叶无忌活捉,那些投降的羌兵里,谁嘴巴不严?万一这消息传到灌县,传到东军,传到余玠耳朵里,青城派便是通敌卖国之罪。到时候,李文德都不用自己动手,一道公文发到临安,咱们这道观就得被拆了当柴烧。” 这话说得极重。 余沧江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汗来。他去找杨烈的时候,压根没想过后果会这么严重。他只记着师弟余沧水的仇,满脑子只想着让杨烈带兵去碾死叶无忌,根本没考虑过事败之后的退路。 司徒千钟终于开口了。 “沧江,你起来。” 余沧江站起身,低头站在一旁。 “你做的事,是我准许的。” 陈墨池猛地抬头:“掌门师兄?” 司徒千钟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沧水死在叶无忌剑下,这笔账不能不算。我让沧江去黑水部,不光是为了报仇。” 他将佛珠放在案上,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殿门前。山风灌进来,吹动他的道袍。 “你们几个,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赵玉成放下茶盏:“掌门请说。” “叶无忌从襄阳带了两千多人进川蜀,余玠给了他官凭粮草,李文德送了他五百厢兵。这个人,是朝廷放进来的棋子,还是自己杀出来的?” 陈墨池接话:“此人原是全真教之人,襄阳城破后带兵南下。按理说是个流寇,但余玠给了他名分,他便成了官军。” “对。他成了官军。可他在襄阳的时候,做了什么?” 司徒千钟回过身,三角眼里透着精明。 “他杀了蒙古大将巴图。各位想想,蒙古人会忘了这笔账么?” 殿内几人都沉默了。 司徒千钟走回太师椅前,没坐,双手撑在椅背上。 “我让沧江去找杨烈,是想试试这个叶无忌的深浅。三千黑水部精骑,换作东军那帮废物,早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可叶无忌用两百枚震天雷,把三千人炸了个精光。诸位,这种人若是在灌县扎下根来,对青城派意味着什么?” 赵玉成捋了捋胡须:“掌门的意思是……此人会威胁到我派?” “何止威胁。”司徒千钟终于坐下,“灌县在青城山西北百里。青城派在蜀中经营了两百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们和本地官府、豪绅、漕帮之间的关系。灌县一带的茶盐商道,有三成是咱们的门生弟子在打理。叶无忌若是占了灌县,修起城防,开了边市,他会不会把手伸进咱们的地盘?” 陈墨池脸色变了。 他管着青城派的外务,最清楚那几条商道的利润。每年从灌县经过的茶盐,光过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些银子养着青城派上下三百多口人,供着山上的香火。 “掌门师兄说得在理。这人一旦在灌县站稳脚,咱们的买卖便做不成了。”陈墨池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孙伯年笑了笑,搓着手上的老茧说道:“掌门,那下一步怎么办?沧江那条路走不通了,杨烈被活捉,黑水部指不上了。咱们总不能自己提刀上阵跟大宋官军干吧?” 司徒千钟捏起佛珠,转了三圈。 “自己动手,那是下下策。” 他压低了嗓门。 “你们想过没有,蒙古人那边,对川蜀是个什么章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变。 赵玉成放下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孙伯年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半息。陈墨池张了张嘴,到了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余沧江站在一旁,浑身汗毛倒竖。他模模糊糊猜到了掌门的意思,可这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往下想。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玉成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盏,面色凝重:“掌门,此话关系到阖派三百余口性命,不可轻率。” “我何时轻率过?”司徒千钟反问。 赵玉成闭了嘴。 司徒千钟看着几位师弟,逐一扫过他们的脸。他已经把这件事在肚子里盘了半年多,从襄阳城破的消息传到蜀中那天起,他便开始打这个算盘了。 “襄阳丢了。你们都是练武之人,最讲实力。大宋丢了襄阳,便等于丢了整个长江以北。蒙古人要打临安,已经只剩时间问题。川蜀呢?余玠刚来,还在修城,看着稳固,可钱粮从哪来?靠临安拨?临安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给川蜀输血。”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不急不缓。 “青城派在蜀中立了两百年,换了多少朝代?前唐、后唐、前蜀、后蜀、大宋。天下姓什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要的是青城山这块招牌不倒,山上这三百口人有饭吃,有香火续,子弟出了山门还能在江湖上报号。哪朝哪代不是这个规矩?” 陈墨池听到这里,第一个表态:“掌门师兄的意思,弟子明白了。两头下注。” “不是两头下注。”司徒千钟纠正他,“是留条后路。” 赵玉成皱起眉:“掌门,蒙古人入川,屠了多少座城?成都四十万百姓,杀得只剩不到两万人。这等血海深仇……” “老二,你是练武的,不是读书的。”司徒千钟打断他,“你见过哪座城是青城派的弟子去守的?成都城破的时候,咱们在山上潜心修道。那四十万人的命,跟青城派有一文钱的干系?” 赵玉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孙伯年在旁边搓着手,眼珠子转了几转,接过话头:“掌门,咱们就算想留后路,也得有门路。蒙古人那边,谁认识?总不能咱们自己跑到蒙古大营去递帖子吧?那叫投降,不叫留后路。” “门路已经有了。” 司徒千钟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丢在案上。 信封上没有落款,用火漆封了口。陈墨池离得最近,探头瞅了一眼,火漆上压着一个“汪”字的印记。 “汪德臣?”陈墨池倒吸了一口凉气。 汪德臣,蒙古军中的汉人世侯,汪世显之子,如今统领着蒙古在川蜀方面的兵马,是蒙元在西线最有实权的将领之一。 “这封信是半个月前,从合州那边转过来的。”司徒千钟说,“送信的人是个茶商,走的是咱们的商道。他留了口信,说汪家对川蜀各家门派的态度很明确:不抵抗者,保其基业;主动投效者,加官晋爵。” 赵玉成猛地站起来:“掌门!这种信你收了,便已是通敌!你怎么不跟咱们商量!” “跟你们商量?”司徒千钟斜了他一眼,“老二,我问你。上个月李文德从合州派人来,让咱们出人出力协防灌县一线。咱们派了么?” “没有。掌门说青城派不涉军务。” “为什么不涉军务?” 赵玉成愣住了。 “因为我不确定这仗谁赢。”司徒千钟把话挑明了,“若是大宋能守住川蜀,咱们自然还是大宋治下的名门正派,谁也挑不出毛病。可万一蒙古人打过来呢?咱们要是替大宋卖了命,死了多少弟子姑且不论。蒙古人清算的时候,青城派便是头一个被拔的钉子。” 赵玉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来驳。 他知道掌门说的是实情。蒙古人破城之后的做法,整个川蜀都看在眼里。抵抗过的城池,鸡犬不留。主动开城的,秋毫无犯。这笔账,傻子都算得清。 可他心里终究过不去那道坎。 “掌门,咱们是大宋的百姓。祖师爷在青城山开派立宗,用的是大宋的土地,吃的是大宋的香火。如今国难当头,咱们不出力也就罢了,若是暗中投靠蒙古人……传出去,天下武林如何看待青城派?” 司徒千钟冷笑了一声,“老二,全真教那帮牛鼻子,丘处机当年跑到蒙古给成吉思汗讲道,全真教如今在北方的道观比咱们多十倍。天下武林说了他们什么?谁骂他们通敌了?” 赵玉成的脸白了。 这话太诛心了。全真教当年确实是靠着丘处机与蒙古大汗的关系,在北方遍地开花。这件事江湖上人人知晓,却没人敢公开指责。原因无他,全真教势大,谁骂就灭谁。 “天下的规矩,从来都是赢家定的。”司徒千钟把佛珠搁在案上,双手交叠在膝头,“谁赢了,谁就是正统。咱们要做的,是确保不管谁赢,青城派都能活下来。” 殿内沉默了许久。 孙伯年打破了沉默:“掌门,那这封信,咱们回不回?” “不急。”司徒千钟摇头,“现在回,太早了。蒙古人还没真正压到川蜀腹地来。咱们现在回信,他们会觉得咱们廉价,日后开价便低了。得等。等到蒙古人真的兵临城下,余玠撑不住的时候,咱们再出面斡旋,那时候的价码便完全不同。” 陈墨池竖起大拇指:“掌门师兄高明。奇货可居。” 赵玉成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他脸上全是苦涩,可掌门的话一环扣一环,他反驳不了。 司徒千钟看了赵玉成一眼,换了个口吻:“老二,你别觉得我不仁不义。我也不想走这条路。可你替我想想,山上三百多口人,一大半是收养的孤儿,从小养到大,教他们武功,给他们饭吃。我要是头脑发热,带着他们去灌县替大宋卖命,死了一批又一批,到头来呢?朝廷连一两银子的抚恤都不会给。”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的私心裹在了义气的外衣里。 赵玉成长叹一声,没接话。 余沧江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掌门,那叶无忌这边怎么办?他在灌县扎根,咱们的商道……” “这便是第二件事。”司徒千钟重新坐正身子,目光落在余沧江身上,“沧江,你在黑水部的事,杨烈那些兵都看见了。你的脸已经暴露。从今天起,你不许再下山。” 余沧江一愣:“掌门,弟子……” “你什么都不用做。”司徒千钟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打岔,“你若是再在外头晃悠,被叶无忌的人认出来,青城派便会被拖下水。蒙古人那边的路也会断。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山上,闭门思过。谁来问,就说一直在山上练功,哪都没去。” 余沧江把拳头攥得发白,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他知道掌门说得对。可师弟沧水的仇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 “掌门,沧水师弟的仇……”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司徒千钟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叶无忌杀了沧水,这笔账我记着。但账要算在合适的时候。他在灌县根基未稳,四面受敌。不用我们动手,西羌人、李文德、蒙古人,排着队要他的命。咱们只需要坐在山上看着。” 孙伯年笑了:“掌门这叫坐山观虎斗。” “观虎斗是一层。”司徒千钟又摸出一封信,递给陈墨池,“这个是昨日收到的。李文德的亲信送来的。你看看。” 陈墨池拆开信封,看了几行,眉毛扬了起来。 “李文德想让咱们出面,联络灌县周边的土豪乡绅,给叶无忌的屯田使绊子?” “不止。”司徒千钟伸出两根手指,“他开了两个条件。第一,咱们替他盯着叶无忌的一举一动,定期向合州送情报。第二,若是叶无忌在灌县招兵买马、私铸兵器,咱们提供人证物证,他便能以谋逆之名上报朝廷,调兵围剿。” 赵玉成忍不住了:“掌门,咱们又替蒙古人办事,又替李文德办事。到头来两边都知道了,咱们里外不是人!” “老二,你急什么。”司徒千钟面无波澜,“我又没说要替李文德办事。我只是收了他的信。收信不犯法。至于做不做,那要看他出什么价。”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山下那片被暮色吞没的田野。 “李文德给的条件太薄。他让咱们出人出力,只许了一个空头人情。这种买卖,不做。但信要留着。万一将来蒙古人撤了,大宋官府这边来盘查,这封信便是证据,证明咱们从头到尾都在替大宋卖过命。” 陈墨池竖起耳朵听着,越听越佩服。掌门这盘棋下得深。收了蒙古人的信不回,吊着他们的胃口;收了李文德的信不做,留着当日后的挡箭牌。两头的好处都不急着拿,两头的恶名也不沾。 “掌门,那叶无忌那边呢?咱们总不能完全不理。若是他真的开了边市……” “边市才是要紧事。”司徒千钟转过身,面色转寒,“他若是开了边市,西羌人的皮货铁器从灌县走,盐巴茶叶从灌县进,咱们青城派在这几条商道上的买卖便全完了。这才是咱们跟他的根本矛盾。什么杀师弟、报血仇,那都是面上的事。真正要命的,是银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咱们不能自己出手。出手便是跟大宋官军为敌,名声臭了,蒙古人那边也会看轻咱们。得找人代劳。” “找谁?”孙伯年问。 司徒千钟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重新捻起佛珠。 “川蜀一带,不止咱们一家门派。倥侗、点苍,这些都是坐山吃山的。叶无忌在灌县开了边市,动的不光是咱们的饭碗,是整个川蜀武林的饭碗。到时候我出面牵头,联合几家门派,以'维护商道秩序'的名义,给叶无忌添堵。面上是江湖规矩,实际上是掐断他的财路。他在灌县没了进项,光靠那几千担粮食,撑不了三个月。” 赵玉成听完这番话,沉默许久。 他终于开口了:“掌门,你这些年……变了很多。” 司徒千钟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变了。是天变了。” 赵玉成站起身,抱了抱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殿门。他步伐沉重,脊背有些佝偻。 孙伯年看着赵师兄的背影,搓了搓手,凑到司徒千钟跟前压低嗓门:“掌门,老二那个性子,不会出去乱说吧?” 司徒千钟转着佛珠,三角眼半睁半阖。 “他不会。他只是心里过不去。给他点时间。” 顿了一拍。 “不过你让人盯着他。别让他下山。” 孙伯年点头应是,脸上的笑意没变过一丝一毫。 陈墨池把两封信收好,贴身藏在内衫里。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余沧江一眼。余沧江站在原地,双拳紧握,脸上满是不甘。 “沧江。”陈墨池叫住他。 “四师叔。” “你师弟的仇,急不得。掌门说得对,让别人去送死。咱们只管在山上等消息。” 余沧江咬了咬牙:“四师叔,弟子只怕叶无忌在灌县站稳了脚,到时候想动他便难了。” 陈墨池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站不稳的。灌县那地方,四面都是敌人。他叶无忌再能打,也只有一双手。一个人能顾得了几头?” 余沧江没接话。 夜色渐深,偏殿里只剩下司徒千钟一人。 他将佛珠搁在案上,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匣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封书信。有的来自合州,有的来自临安,有的没有落款,只用不同颜色的火漆封口。 他将汪德臣那封信放在最底层,李文德那封放在中间。 然后合上匣子,推回暗格,拉上帘布。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山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边脸,青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绵延。 他在这座山上住了四十年。从一个跑腿的小道童,熬到了掌门的位子。他太清楚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山门。 王朝会换,山不会。 他要做的,便是让青城派的招牌,比任何一个王朝都活得长。至于那些百姓、那些厢兵、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无名尸骨—— 跟他有什么干系? 第446章 手足相残 青城山后山。 赵玉成的院子在建福宫东侧,三间青瓦矮屋,篱笆围着小院。院里种了两畦冬菜,几株老梅还没开花,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夜色里。 屋内,油灯搁在桌角。赵玉成坐在条凳上,拿块粗布擦着腰间那把剑。剑鞘磨得发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他妻子柳素娘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桌上。 “先喝口汤,别光顾着擦剑。” 赵玉成嗯了一声,没动。 柳素娘在他对面坐下。她年过三旬,眉眼间依稀还留着年轻时的秀丽,头发梳得整齐,衣裳虽是粗布,浆洗得干干净净。 “议事散了?” “散了。” “说了什么?” 赵玉成停下擦剑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问这些。” 柳素娘笑了笑:“我问了几十年了。你哪回不是嘴上说不该问,回头还不是全告诉我。” 赵玉成叹了口气,把剑放在桌上。 “掌门收了蒙古人的信。” 柳素娘手上叠衣裳的动作顿了一顿,没说话。 “汪德臣的信。”赵玉成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汪德臣是谁?蒙古人在川蜀的领兵大将。他写信到青城山来,意思很明白,让咱们不要跟大宋官军站在一起。” 柳素娘把叠好的衣裳放在一旁:“掌门怎么说?” “他说两头下注。”赵玉成攥紧了拳头,“什么两头下注?那是通敌!是卖国!咱们青城派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忠信仁义四个字刻在祖师堂的牌匾上,他倒好,收着蒙古人的招降书,还跟李文德虚与委蛇。两头的好处都想占,两头的脏事都不沾。他把自己当什么?把青城派当什么?”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汤碗震了一下,汤水洒出来几滴。 柳素娘伸手把汤碗扶稳,递到他面前。 “先喝汤。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赵玉成接过碗,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入喉,胸口那团闷气才散了几分。 “我在殿上说了几句,他一句话就把我堵回来了。他说成都四十万人被屠的时候,青城派在山上修道,那些人的命跟咱们有一文钱干系么。” 赵玉成放下汤碗,声音发涩。 “他说得出这种话。四十万条人命,一文钱干系都没有。我跟了他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他了。” 柳素娘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桌面上的纹路。 “掌门他……一向精明。或许只是为了保全门派。” 赵玉成摇头:“保全门派不是这么保的。你听听他怎么说的,他说天下姓什么跟咱们没关系,前唐后唐前蜀后蜀,换了多少朝代,青城山还是青城山。他拿全真教当例子,说丘处机给成吉思汗讲道,全真教在北方道观遍地。他的意思是,只要投靠得巧,换个主子也能活得滋润。” “这是什么道理?咱们青城派几时变成这种门风了?祖师爷若是地下有知——” 赵玉成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口。 他扭头看了看门窗。院外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但他知道,今晚之后,孙伯年的人一定会盯得更紧。掌门在殿上没发脾气,可那双三角眼扫过来的时候,他脊背发凉。 “算了,不说了。”赵玉成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你早些歇着。” 柳素娘接过空碗,站起来往灶间走。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 “老赵。” “嗯?” “你这些年……跟掌门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师兄弟从小一块长大,几十年的交情。为什么闹成这样?” 赵玉成沉默了许久。 “不是闹。是他变了。或者说,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到这一步,我看不清楚。” 柳素娘咬着牙,似乎有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她又改口道:“掌门毕竟是掌门,你不要在众人面前顶撞他,这会让他很没有面子!有事你背后找他说。” “我晓得!” 赵玉成一个人坐在灯下。他拿起剑,又放下。反复几次,终于将剑插回鞘中,靠在墙角。 他这辈子最拿手的便是剑法。青城派四位长老里,论武功,他排第一。掌门司徒千钟也公开承认过,赵玉成的剑法是青城派近百年来最精纯的一个。 可武功高有什么用? —— 建福宫正殿西侧,掌门寝院。 院子比赵玉成那边大了三倍不止。正房五间,抄手游廊连着东西厢房。院中一棵百年银杏,叶子落了满地,没人打扫。 正房内堂。 司徒千钟换了件家常棉袍,斜靠在檀木榻上,手里还是那串佛珠。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三只小杯。 孙伯年坐在左首的圆凳上,笑呵呵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陈墨池坐在右首,两条长腿伸得老直,背靠椅背,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余沧江已经被打发走了。这间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个。 “掌门,老二方才那副脸色,您也看见了。”陈墨池率先开口,“他这人一根筋,认死理。今天在殿上没当面顶撞您,已经算给了天大的面子。我怕他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做出什么蠢事来。” 司徒千钟转着佛珠,没接话。 孙伯年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墨池说得不错。老二这个人,一辈子就吃亏在一个'直'字上。心里存不住事,什么都往外倒。今天回去,保准把殿上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他婆娘听。他那婆娘嘴巴倒是紧,可架不住老二自己憋不住。万一他哪天下了山,跑到灌县去找叶无忌,把咱们的底都兜出去——” “他下不了山。”司徒千钟淡淡说了一句。 孙伯年一愣:“掌门已经安排了?” “上个月就安排了。后山那条小路上,我让刘顺和马七轮流值守。老二要出山门,只有那一条路。他若是强行闯关,刘顺会放信鸽。” 陈墨池眉头一挑:“掌门,老二的功夫……刘顺和马七两个加一块也拦不住他。” “不需要拦住。我只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就行了。”司徒千钟转了两下佛珠,“他走了,我便有理由把他逐出师门。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说的话,谁信?” 陈墨池和孙伯年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孙伯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掌门,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老二这个人,虽然碍事,但不能动。” 司徒千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孙伯年搓着手上的老茧,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咱们青城派三百多号弟子,年轻一辈里有七八成是老二教出来的。他带了二十年的徒弟,那些小子跟他有香火情。他若是出了什么事,底下那帮小崽子会闹。” “我几时说要动他了?”司徒千钟反问。 孙伯年赶紧摆手:“是是是,掌门深谋远虑,自然不会。我就是随口一提。” 司徒千钟坐正身子,将佛珠搁在桌上。 “老二的武功,是青城派的镇派之宝。这一点我比你们谁都清楚。他的剑法,我练了一辈子也没赶上。真要动手,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第447章 图谋人妻 这话一出,孙伯年和陈墨池都不说话了。 掌门公开承认不如师弟,这在任何门派里都是了不得的事情。可司徒千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不甘,只有一种盘算利弊之后的坦然。 “正因为他武功最高,我才更要把他留在山上。”司徒千钟继续说,“蒙古人也好,叶无忌也好,将来真到了动手的时候,老二那把剑便是青城派最后的底牌。你们俩记住,不管他说什么难听话,不管他怎么跟我唱反调,你们都不许对他怎样。他是我师弟。我自有分寸。” 孙伯年连连点头:“掌门仁义。” 陈墨池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跟赵玉成素来不对付。倒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赵玉成这人太一板一眼了,每回陈墨池在外面谈买卖,回来都被赵玉成数落一通,说有辱斯文,说不该跟市井商贾勾搭。这种话听一次两次还能忍,听了十几年,搁谁心里都窝火。 “掌门,话说回来。”陈墨池岔开话题,“二嫂前些日子托人给我捎话,说家里柴米不够使,让我从外务上拨一些。我给了。” 司徒千钟嗯了一声:“应该的。老二是青城派的支柱,家里嚼用短了,咱们不能亏待。” 孙伯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陈墨池瞥了他一眼,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司徒千钟看着他俩,没出声。 孙伯年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掌门,您别怪我说话粗。二嫂虽说年过三旬了,可保养得极好。前几日我去后山巡查,远远瞧见她在院子里晾衣裳,那腰身那气色,啧啧。老二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娶媳妇的眼光是真不错。” 陈墨池在旁边搭腔:“可不是么。我去送柴米的时候,她出来接的。穿得素净,说话轻声细气的,那模样……哪像三十多的人。” 司徒千钟脸色一沉:“放肆。那是你们师嫂。背后嚼舌根,成何体统。” 孙伯年缩了缩脖子,嘴上赶紧认错:“掌门教训得是,弟子失言。” 陈墨池也跟着拱了拱手,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殿内安静了一阵。 孙伯年端着酒杯,低头抿了一口。过了片刻,他又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斜眼看了看陈墨池。 陈墨池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碰,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孙伯年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掌门,弟子说句不中听的。老二这人,性子拗,咱们拿他没办法。可若是有朝一日,他真的犯了大错,被逐出了师门。那赵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的,总得有人照应。”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到时候,弟子跟墨池合计着,把赵夫人接到掌门院里来住。有掌门亲自看顾,旁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 陈墨池在旁边点头,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三师兄说得极是。掌门对师弟师嫂照顾有加,这是咱们青城派的家风。” 司徒千钟盯着这两个人,三角眼眯了起来。 他没开口骂人,也没说好。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杯放下,他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你们两个的心思,我不想听。”司徒千钟的声调不高,“老二是我师弟。他的家眷,便是我的家眷。你们再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 孙伯年和陈墨池齐声应是,头低了下去。 屋里又安静了好一阵。 司徒千钟转着佛珠,目光落在桌案上一卷半摊开的道经上。那道经翻到中间某一页,边角折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了。 “乱世将至,叶无忌手里有天雷,蒙古人有铁骑。老二的剑再快,终究不听我的使唤。我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将本门内功突破至化境,青城派拿什么在夹缝中立足?” “是啊,掌门果然考虑长远,师弟不即也!”陈墨池连忙拍马屁。 “不过你们也不用操那份闲心。” 孙伯年和陈墨池同时抬头。 司徒千钟靠在榻背上,半阖着眼。 “我最近在练一门功夫。” “什么功夫?”陈墨池问。 “从祖师堂暗室里翻出来的一卷古谱。”司徒千钟语速很慢,“上面写的是一门采补之术。要练成此功,需得以阴养阳、以柔济刚。古谱上说,修炼者须寻一具'炉鼎'。这炉鼎么,不能太年轻,火候不够;不能太老,精血枯竭。最好是三十岁上下,根骨清正,气血充盈的妇人。” 他说完这番话,闭上了嘴。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孙伯年手里的酒杯端在半空,没放下,也没喝。他那张红脸堂上的笑意凝住了,眼珠子转了三转。 陈墨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明白了。 孙伯年嘿嘿笑出声来,脸上那道笑意比方才浓了三分。他把酒杯放下,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掌门功力精进,那是青城派的幸事。至于这炉鼎么……弟子回头留意留意。山上山下,总能找到合适的。” 陈墨池也笑了:“三师兄说得是。这等大事,弟子自当尽心。” 司徒千钟闭着眼,佛珠在指间转得极慢。 “行了。天晚了,你们下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正经事要办。” 两人起身告退。 走到院门口,孙伯年扯了扯陈墨池的袖子,两人在银杏树下站住。 月光照在两张脸上。 孙伯年压着嗓子:“听见了?” “听见了。”陈墨池回了两个字。 “三十岁,根骨清正,气血充盈。”孙伯年掰着手指头,“山下的婆娘不好找,但这整个青城山上,除了厨房里那几个粗使婆子,还有哪个妇人合这条件?” 陈墨池没接话,只是嘴角往上挑了挑。 孙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急不得。老二手里那把剑,不是吃素的。掌门说了要留着他当底牌。可底牌也有用完的时候。等到用完那天——” 他没说下去。 陈墨池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月光洒在建福宫的青石板路上。远处后山方向,赵玉成院子的灯火还亮着,一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孙伯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背着手,踩着碎碎的银杏落叶走远了。 —— 赵玉成的院子里。 灶间的灯灭了。柳素娘收拾完碗碟,擦了手,走回卧房。 赵玉成已经躺下了,面朝里,没睡着。 柳素娘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老赵。” “嗯。” “掌门他……你觉得他到底想做什么?” 赵玉成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想让青城派活下去。这话没错。可他选的路不对。” “哪条路才对?” 赵玉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柳素娘伸手替他拉了拉被角。她的手指碰到丈夫粗糙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别想太多了。你管不了掌门的事。把自己管好就成了。” 赵玉成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今天在殿上又说了几句……掌门不会放过我。” 柳素娘沉默片刻:“他能把你怎样?你是二长老。” “二长老又如何。他已经不让我下山了。再闹下去,他真会把我逐出师门。” “逐就逐。大不了咱们回乡下种地去。” 赵玉成苦笑了一声:“你倒想得开。” “我嫁了你这么些年,什么日子没过过。”柳素娘的声音很轻,“只要你还在,在哪都成。” 赵玉成攥紧了妻子的手,没再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台上最后一截蜡烛噗地灭了。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柳素娘听着丈夫渐渐粗重的呼吸,知道他睡着了。她轻轻抽回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方才丈夫提到掌门的时候,她的心跳乱了一拍。 她把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半边。 第448章 当众曝光 晨光破晓,寒霜铺满平原。 大军营盘外,叶无忌跨坐在一匹高大的黑水骢上。程英骑着一匹青色小马,落后他半个马身。两人中间,是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杨烈。杨烈被点了几处大穴,横趴在马背上,动弹不得。 杨过提着长剑,站在马前。黄蓉披着狐白大氅,立在杨过身侧。 叶无忌居高临下,视线在黄蓉被大氅包裹的丰腴身段上停留了一息,随后转向杨过。 “师弟,我不在营中,你要勤加练功。”叶无忌交代道,“郭大侠临终前,将九阴真经和降龙十八掌传给了你。这些时日行军打仗,你没得空闲。到了灌县安顿下来,你要把这两门绝学捡起来。” 杨过用力点头:“师兄放心,我绝不偷懒。” 叶无忌继续安排:“武学之道,闭门造车行不通。九阴真经博大精深,黄帮主早年练过全本。你若有参不透的关窍,多去向黄帮主请教。” 杨过转头对着黄蓉抱拳行礼:“以后还要多劳烦郭伯母指点。” 黄蓉颔首答应:“过儿天资聪颖,靖哥哥传你的武功,我自当倾囊相授。” 交代完杨过,黄蓉往前走了一步,来到程英马前。 “师妹。”黄蓉握住程英的手,语调温和,拿捏着长姐的做派,“黑风峡路途险恶。你叶大哥肩上担着千斤重担,行事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你心思细,一路上多照应他的起居。若是遇到凶险,你们两人同进同退,切莫争强好胜。” 程英反握住黄蓉的手,低眉顺眼地应承:“师姐放心,我会照料好叶大哥。” 她嘴上答得规矩,肚子里的念头却转了几个弯。照料他,那是自然要照料的。可这不是为了完成师姐的嘱托,而是她自己乐意。她想起昨夜那盆倒掉的热水,还有行囊底下的那件新棉袄,耳根有些发热。 黄蓉松开手,退后两步。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程英,落在叶无忌脸上。 两人目光交汇。昨夜帐内的旖旎春光在两人脑海中同时闪过。黄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那些牵肠挂肚的话说出口,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叶无忌扯动缰绳,马头调转。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双腿一夹马腹,黑水骢迈开四蹄,踏上向西的官道。程英牵着杨烈的马,紧随其后。 进入十一月,川西平原上的风刮得直透骨头缝。 天阴沉着,云层压得很低,连太阳的影子都瞧不见。 三匹马在荒野上走着。杨烈横趴在马背上,冻得上下牙直打架。他身上那件灰狼皮大氅被寒风吹得翻卷,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他被点了穴道,真气提不起来,只能硬生生挨冻。 叶无忌和程英骑马走在前后,谁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杨烈在马背上颠簸了大半日,手脚早就麻木了。他是个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身体上的苦楚还能熬,可被人当成死狗一样无视,这等屈辱他受不了。 他转着眼珠子,在叶无忌和程英之间来回打量。这番邦蛮夷心思歹毒,打不过便想恶心人。他看出了程英对叶无忌那种小心翼翼的逢迎,也回味起早上送行时黄蓉看叶无忌的做派。 “咳咳……”杨烈清了清嗓子,扯开干裂的嘴唇,大声嚷嚷起来,“叶统辖,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艳福不浅。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叶无忌没理他,继续策马前行。 杨烈见他不搭腔,胆子更大了些,话语里全是下流的挑拨:“早上那个送行的女人,是郭靖的遗孀吧?叫黄蓉对不对?她看你那做派,啧啧。我都看明白了。那哪里是长辈送晚辈,分明是小娘子送自家男人出门。你们汉人成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背地里却连寡妇都不放过。郭靖刚死多久?你们俩就搞到一张床上了?” 这话一出,前头的叶无忌勒住了缰绳。 程英的脸色变了。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杨烈这番话虽然粗鄙不堪,却直直扎进了她心里。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师姐和叶无忌对视的画面。师姐那等心高气傲的女子,对叶无忌的态度确实反常。 叶无忌坐在马背上,心头火起。这番邦狗贼歪打正着,把实情全抖落出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程英,见程英低着头不吭声,知道这小妮子心里起了芥蒂。 对付这种乱咬人的疯狗,直接打一顿太便宜他了。必须把他的皮剥下来,踩在泥里。 叶无忌拨转马头,走到杨烈身旁。 “你这张嘴,挺能说。”叶无忌居高临下看着他,“黑水部第一勇士,如今只能靠妇人的舌根子来找场子了?” 杨烈梗着脖子,强撑着冷笑:“我说中了你的痛处!你恼羞成怒了!叶无忌,你算什么英雄!”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英雄。”叶无忌俯下身,凑近杨烈的脸,语调平缓,“杨烈,你以为你搬弄几句是非,就能让我心里不痛快?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现在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死狗。你哥哥快病死了,你侄子正等着拿你的脑袋祭旗。你带出来的三千精锐全投像了,黑水部没人会来救你。你连个筹码都算不上,顶多算块敲门砖。” 杨烈脸皮抽搐,强词夺理:“你胡扯!我是黑水部的第一勇士!他们不敢动我!” “敢不敢,到了黑风峡你就知道了。”叶无忌伸出手,抓住杨烈身上那件灰狼皮大氅的领口,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大氅被撕烂,从杨烈身上剥了下来。 冷风直灌透了杨烈的单衣。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宋狗!你干什么!还给我!”杨烈大声叫骂,满脸惊恐。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没了御寒的衣物,他会被活活冻死。 叶无忌随手将大氅扔在路边的草丛里。他并起两指,点在杨烈的哑穴上。 杨烈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留着点力气发抖吧。”叶无忌拨转马头,回到原位。 他转头看向程英。程英还低着头,气氛有些僵硬。 “走吧。”叶无忌没去解释杨烈的话。这种事越描越黑。他一抖缰绳,黑水骢继续向前。 程英咬了咬下唇,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第449章 峡谷风流 往西走了半天,地势越来越高。 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谷,两面全是黑乎乎的绝壁,这便是黑风峡。穿过这道峡谷,便是西羌三部的地界。 峡谷里的风比平原上大了一倍不止。风穿过狭窄的石壁,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气温降得极低,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了一层白霜。 一路上没有客栈,没有村落。饿了只能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只能喝皮囊里的冷水。 叶无忌内功深厚。九阳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整个人便是一座火炉,这等风寒对他毫无影响。 可程英受不住。 她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后来上了桃花岛,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她穿得单薄,内力又不足以抵御这等严寒。 骑在马背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肩膀,连缰绳都快握不住了。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煞白。 叶无忌放慢马速,停在路边。 “程姨,你冷?”叶无忌明知故问。 程英牙齿打着颤,强撑着摇头:“不……不冷。叶大哥,咱们快些赶路吧。” 叶无忌笑了笑,把马靠过去。“嘴唇都紫了,还说不冷。你这性子,就是死鸭子嘴硬。” 程英把脸偏过去,不想让他看自己这副狼狈样。杨烈前天说的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想接受叶无忌的怜惜。 “我真没事。”程英把缰绳重新握紧,想要催马前行。 叶无忌伸手按住她的马头。 “你若是冻病了,谁伺候谁?”叶无忌把话挑明,“这荒山野岭的,连个熬药的锅都没有。你病倒了,我是把你扔在路边,还是背着你进黑水部?” 程英被他问住了。她晓得自己成了拖累,心里一阵发酸。她咬着嘴唇,低声答话:“我尽量撑着。绝不连累你。” “尽量有什么用。”叶无忌翻身下马,走到程英的马旁,仰头看着她,“下来。” 程英愣住了:“做什么?” “下马。把你的马栓在后面,跟着杨烈那匹马走。”叶无忌语气强硬,不容商量,“你过来,跟我共乘一骑。” 程英脑袋嗡的一声,连连摆手:“这怎么成!男女授受不亲。我……我自己能骑。” “什么授受不亲。江湖儿女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程英的脸在寒风里居然烧了起来。 “这……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坐前头,我在后头控马。你腾出手来暖一暖,到了前面歇脚的地方再换回去。” 程英低下头,两只冻僵的手在袖子里搅了半天。 “那你那匹马驮得动两个人么?” “黑水骢,草原上驮铁甲骑兵冲锋的。你才多少斤?九十?” “……一百零三。”程英小声嘟囔了一句。 叶无忌嘴角一牵。 “一百零三,加我这一百五十斤,不到三百。这马驮四百斤跑山路都不喘。你放心,塌不了。” 程英又犹豫了好一阵。风在她耳边呼呼地刮,手指冻得快没知觉了。她知道自己再逞强下去,真有可能摔下马去。 “那……我坐后头行么?” “不行。你坐后头没有扶手,路颠起来你抓什么?抓我腰?” 程英的脸更红了。 叶无忌伸出手。“别磨蹭了,上来。” 说完直接伸手,握住程英的胳膊。 触手一片寒凉。连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寒意。 叶无忌手上用力,将她从马背上扯了下来。程英双腿早就冻僵了,直接扑进了叶无忌怀里。 叶无忌顺势搂住她的腰。那腰肢纤细柔软,即使隔着厚厚的衣裳,也能感受到那份温软。他心头微动,手上故意多停留了两息,在那腰侧轻轻捏了一把。 程英惊呼出声,慌忙推开他,脸唰地红了,连冻得发紫的嘴唇都恢复了几分血色。 “叶大哥!你……”程英羞恼交加,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什么?”叶无忌一脸正气,“我练的是九阳真经,至刚至阳,内力外放便如火炉一般。你跟我坐一匹马,靠在我身上,这寒气便侵不进你的身子。你若是非要一个人骑,冻死在这峡谷里,我回去怎么跟黄帮主交代?” 程英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论理,她说不过他。论力气,她挣不脱他。 黑水骢脊背宽阔,坐两个人倒也不显得拥挤。 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叶无忌坐在后面,双臂从程英身体两侧伸出去,握住缰绳。这样一来,程英整个人便完全被圈在了他的怀里。 叶无忌胸膛贴着程英的后背。九阳真气透过衣物源源不断地传导过去。程英只感一股热流从后心涌入,流转四肢百骸。原本冻得僵硬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 暖和是真暖和,可这姿势也实在太要命了。 马蹄踩过碎石,哒哒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 后头那匹马上,杨烈瞪着两个人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叶无忌低头看了程英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发顶的旋,还有耳廓边几根被风吹乱的碎发。那截脖子白得晃眼。 “还冷么?” “不冷了。”程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那你抖什么?” “……没抖。” “你整个人都在抖。” 程英不说话了。她确实在抖。但这回不是因为冷。 叶无忌笑了一声,没再说破。他一夹马腹,黑水骢小跑起来。速度一快,颠簸便大了。程英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靠,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地贴在他胸口上。 她闭上眼睛,死死咬住下唇。 随着马匹前行,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发生摩擦。叶无忌的胸膛结实宽厚,程英的后背紧紧贴着他。马每一次颠簸,程英的身子便会往后靠一分,臀部也会不自觉地蹭到叶无忌的大腿。 程英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双手死死抓着马鞍的前沿,拼命想把身子往前挪,拉开一点距离。 叶无忌哪会让她如愿。他故意夹紧马腹,稳住下盘,双臂微微收拢,将缰绳拉短。 “别乱动。”叶无忌的声音从程英头顶传来,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这黑风峡路不好走,你若是摔下去,我可拉不住你。” 程英耳根子烫得像火烧。那股男子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让她心慌意乱。 “叶大哥……你能不能……稍微退后一点。”程英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几分哀求。 “不能。”叶无忌回答得很干脆,“这马鞍就这么大,我往后退,便要掉下去了。怎么,程姨嫌弃我?” “不是嫌弃。”程英急忙辩解,“只是……这样实在不成体统。若是让旁人看见……” “哪有旁人?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只有后面那个哑巴。”叶无忌轻笑出声。 杨烈跟在后面那匹马上,冻得眼珠子都快翻白了。他看着前面那两人同乘一骑,耳鬓厮磨,气得胸口发堵。他想骂,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肚里将叶无忌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叶无忌压根不在乎杨烈想什么。他现在全副心思都在怀里这个温婉的女子身上。 程英的性子太闷,什么事都憋在肚里。这种女人,你若是跟她讲道理,她能跟你绕一辈子。只有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打破她的防线,才能让她正视自己的心思。 马匹踏过一块碎石,身子猛烈一晃。 程英身形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重重撞在叶无忌怀里。 叶无忌顺势松开一只手的缰绳,大掌直接揽住了程英的纤腰。他的手掌极大,几乎将她半个腰肢握在手里。手指有意无意地在那平坦的小腹上摩挲了两下。 程英身子猛烈一颤,犹如触电一般。她急忙伸手去掰叶无忌的手指。 “叶大哥!你放手!”程英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羞恼。 “别动。马惊了。”叶无忌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手上不但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他将下巴搁在程英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 “程姨,你身上挺香的。用的什么花露?”叶无忌随口调笑。 程英掰不开他的手,只能任由他搂着。她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眼眶都有些红了。 “我没用花露。叶大哥,你别这样……你若是再这般轻薄,我宁可下去走路。”程英咬着牙,放出狠话。 叶无忌知晓火候差不多了,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他轻笑两声,将手从她腰间抽离,重新握住缰绳。但他胸膛依旧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行,我规矩点。你靠着我取暖便是。”叶无忌语气恢复了正经。 程英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没有再往前挪。后背传来的热力实在太舒服了,让她舍不得离开。她闭上眼睛,任由马匹颠簸。 两人就这么骑着马,穿行在昏暗的峡谷中。 风声依旧呼啸,但在程英听来,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她脑子里很乱。杨烈的话,师姐的做派,还有此刻身后这个男人强硬又霸道的怀抱,交织在一起,让她理不清头绪马蹄声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 第450章 寒夜难耐 天色全黑。黑风峡里伸手不见五指。 狂风从峡谷两头对穿,刮在人脸上,直把皮肉吹得生疼。这风不似平原上的风,它带着哨音,在岩壁间来回激荡,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叶无忌寻到一处往里凹陷的石窟。这地方背风,能避开外头的风口。石窟极深,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草。 三人下了马。叶无忌把黑水骢拴在洞口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杨烈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砸在碎石地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这半日吹下来,他手脚全僵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他那张原本嚣张的脸,眼下冻得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叶无忌走过去,抬脚在杨烈大腿上踢了一下。 杨烈没反应。 叶无忌伸出两指,解开了他的哑穴。 “别装死。”叶无忌开口,语调平缓。 杨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 他抬起头,看着叶无忌,眼底全是哀求。白日里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头全没了。 “叶统辖……饶命……”杨烈嗓音嘶哑,话都说不连贯,“我受不住了……给我件衣裳……我会冻死的……” 叶无忌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不是黑水部第一勇士么?这点风寒便受不住了?” 杨烈拼命摇头。尊严在这时候一文不值。 “我不是勇士……我是狗……叶爷爷,你把我当条狗放了吧。”杨烈毫无底线地摇尾乞怜。他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叶爷爷,你只要放我回黑水部,我给你送女人。我那几个小妾,全是草原上最水灵的。胸脯大,屁股圆,包你满意。还有我哥哥杨木骨,他有三个女儿,才十五六岁,还没嫁人。我全给你送来!你大宋官军出来打仗,不就是图财图女人么?你放了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叶无忌听得恶心。这番邦蛮夷,果真连畜生都不如。为了自己活命,连亲侄女都能拿来做买卖。 杨烈见叶无忌不答话,以为筹码不够,赶紧又添油加醋:“叶统辖,你若是嫌弃那些女人不够干净。我营里还有几个刚抓来的宋人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还没开过苞。你只要放了我,我亲自给你送到帐里去!我给你当狗,给你牵马坠蹬!” 叶无忌听罢,当即一巴掌扇过去,打得杨烈满嘴是血,两颗后槽牙和着血水吐在地上。 “你们这些畜生,抢掠我大宋子民,还拿来做人情。留你一条狗命,已是天大的恩赐。”叶无忌冷笑一声。 他走到洞口,把白天扔在路边的那件灰狼皮大氅捡了回来,扔在杨烈脸上。 杨烈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把大氅裹在身上,连连磕头。 “多谢叶爷爷!多谢叶爷爷!” 叶无忌没理会他的道谢。从马鞍上解下一大捆牛筋绳,走到杨烈跟前。 杨烈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便被叶无忌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 叶无忌手法极快。牛筋绳在杨烈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接着将他双手反剪,拉到背后,绳子另一头绕过石窟里的一根粗大石柱,死死勒紧。 杨烈被绑在石柱上,背靠着石头,只能勉强坐着。 叶无忌又并拢食中二指,在杨烈双腿的环跳穴和足三里上重重戳了两下。 杨烈双腿一麻,彻底失去了知觉。 “老实待着。你若是敢大声叫唤引来狼群,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叶无忌丢下这句话,转身往石窟深处走去。 程英在石窟角落里清理出一块平地。她从附近捡了些枯枝败叶,堆在一起。 叶无忌拿出火折子,吹亮了,点燃枯枝。 火苗窜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程英从马鞍袋里翻出两块干饼子,递了一块给叶无忌。两人坐在火堆边,无声无息地啃着硬邦邦的干粮。饼子又干又冷,嚼在嘴里跟木头渣子差不多。 程英啃了几口,咽不下去,灌了一口凉水。水太冰,激得她牙根发酸,赶紧把水囊塞回去。 叶无忌三两口将饼子吞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抬头望了望石窟外头。峡谷里的风比傍晚又大了几分,嗖嗖地往洞里灌。火堆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四溅。 “今晚就在这歇一宿。明日天亮再赶路。” 程英点头。她环顾四周,这石窟里除了碎石和枯草,什么都没有。连张像样的坐垫都找不着。 她从马背上卸下两卷粗毡。这是出发前张猛塞进辎重里的,说是行军睡觉用的。毡子又硬又糙,上头还有股马粪味。她在地上铺了一卷,另一卷递给叶无忌。 “叶大哥,你在火堆左边睡,我在右边。” 程英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把自己的毡子铺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里,紧紧贴着石壁。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把毡子铺在火堆旁。 杨烈被绑在石柱上,裹着那件破了的灰狼皮大氅,已经冻得缩成一团,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叶无忌走过去查看了一下绳结,确认没有松动的迹象,又在他涌泉穴上补了一指。杨烈闷哼一声,彻底动弹不得了。 “老实睡觉。你若是半夜冻醒了想跑,这峡谷里的狼群会替我省事。” 叶无忌丢下这句话,回到火堆边,解下佩剑放在手边,和衣躺下。 程英也躺了下来。她侧身面朝石壁,拿毡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顶。 火堆还在烧。但枯枝不多了,火越来越小。石窟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起初还好。程英闭着眼,听着外头的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身子虽冷,好歹还扛得住。 可到了后半夜,情形急转直下。 枯枝烧尽了。最后一缕火苗挣扎了几下,灭了。石窟里彻底陷入黑暗。 没了火堆,温度骤降。程英只觉一股冷气从石头地面直往上渗,透过那层薄薄的毡子,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整个人都在打颤,牙齿碰得咯咯响,怎么都止不住。 她试着把毡子裹得更紧一些。没用。这破毡子根本挡不住黑风峡的夜寒。她蜷缩着身子,把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塞在腋下。但还是冷。 冷得她连睡意都没了。 她咬着牙扛了小半个时辰。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不想叫叶无忌。白天那番同骑的经历已经让她窘迫到了极点。若是半夜再喊他过来,她这张脸往后还怎么见人。 她宁可冻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程英浑身一僵。她竖起耳朵听。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 她正要翻身查看,一股热气从背后逼近。接着,一只宽厚的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程英整个人弹了一下。 “别动。是我。” 叶无忌的声音贴着她后脑勺传过来。近得离谱。热气喷在她的后颈上。 程英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叶、叶大哥!你怎么——” “你打了半个时辰的摆子,当我聋了?”叶无忌不容分说,直接把自己的毡子盖在程英身上,连人带毡子往她身边挤了过来。 两层毡子叠在一起,挡住了地面渗上来的寒气。叶无忌从后面贴了上来,胸膛紧紧靠着程英的后背。九阳真气从他体内自发向外扩散,一团绵密的热力透过衣物传导过去。 程英打颤的身子渐渐安稳下来。 可她整个人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冷。是慌。 “叶大哥,你回去睡你那边。我没事。”程英声音发紧,身子绷得跟块木板一样。 “你没事?”叶无忌的胳膊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你再这么抖下去,明天早上我就得拿根棍子把你从地上撬起来。” “我是冷的。不是——” “不是什么?” 程英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不敢说下去了。 叶无忌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大掌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滚烫,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你放松点。绷那么紧做什么。”叶无忌在她耳后说话,气息扫过她的耳垂。 程英咬紧牙关,拼命把身子往前缩。可她前面就是石壁,退无可退。 “我这是在给你渡真气。”叶无忌一本正经,“九阳真经里有一路护体之法,以内力外放驱寒。白天骑马的时候你也试过了,管用得很。你别想歪了。” 程英脸埋在毡子里,脑门抵着冰冷的石壁,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头缝里去。 “我没想歪。”她声音闷闷的。 “那你放松啊。你这腰硬得跟铁条一样,我真气送不进去。” 叶无忌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拨弄了两下。程英身子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叶大哥!”她压着嗓子叫他。 “嗯?” “你手……往上放。” “往上?”叶无忌故作迟疑,“往上是哪?” 程英的脸滚烫。她根本说不出“放在腰上面一点”这种话。因为再往上就是——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叶无忌的手没动,还是搭在她小腹上。 程英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上挪了两寸,放在她的肋骨位置。 “这里。” 叶无忌笑了一声。他没出声,但程英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这人在笑她。 “行,就放这。”叶无忌老老实实地把手搁在她肋下。 石窟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外头的风声呜呜地响。 两人就这么贴着。 第451章 渣男画饼 程英的后背紧贴着叶无忌的胸膛。那股热力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把她冻僵的四肢一点点暖透。 暖和了,人就容易犯困。 程英的眼皮越来越沉。她想挣扎着不睡,怕自己睡着了姿势不雅。可身体实在太乏了。白天骑了一整天的马,又冻了半宿,精神早就撑不住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子也不再绷着了,慢慢放松下来,往后靠了几分。 叶无忌感觉到她靠过来了。他低头看了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草药香。 他的手老实了一阵。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叶无忌判断程英已经睡沉了。 他的手从肋下缓缓滑了下来,回到她的腰间。手掌贴着那截纤细的腰肢,感受着她的体温。 他本想就此打住。但这姑娘的腰实在太细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探了两寸,搭在她的胯骨上。 程英没有动。呼吸依旧均匀。 叶无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大敌当前,想这些有的没的,简直不像话。 他正要把手收回来,程英翻了个身。 这一翻不要紧,她直接翻进了叶无忌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整个人缩在他怀中,好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叶无忌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半晌,程英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叶无忌竖起耳朵听。 “……别勾了……” 叶无忌差点笑出声来。这小妮子在做梦,梦的还是白天那盆洗脚水。 他忍住笑,伸出手,把两层毡子拉好,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程英的脸贴在他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颈窝里。 他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程英醒了。 她是被一股热气烘醒的。浑身暖洋洋的,四肢舒展,那种骨头缝里的寒意全消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她试着动了动。动不了。 一只胳膊横在她腰上,压得结结实实。 程英的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一个人的胸口。那胸口坚硬宽阔,隔着衣裳都能摸到底下结实的肌肉。一股男人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的手搭在对方的腰上。 天还没亮。石窟里一片漆黑。 程英不敢动了。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翻过来的——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这个姿势,是她主动贴过去的。 脸上的温度一阵阵往上涨。 叶无忌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平稳,绵长。好像睡得很沉。 程英咬着下唇,一点一点地想把手从他腰上抽回来。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叶无忌那只搁在她腰间的大手忽然收紧了。 五根手指扣住了她的腰窝。 程英浑身一僵。 “醒了?”叶无忌开口了。 他根本没睡。 程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方才说梦话了,知道么?”叶无忌的声音带着笑意。 程英的心跳猛地加速。“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勾了'。” 程英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几分。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还以为你在说梦话呢。”叶无忌的手指在她腰窝上轻轻划了一下,“原来程姨也有这么活泼的时候。” “我没……那是梦话……不算数的……”程英慌得语无伦次。 “梦话最诚实。你白天不肯说的话,晚上全交代了。” 程英一个字都接不上。她把脸死死贴在他胸口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石窟里安静了好一阵。 叶无忌没再逗她。他的手还搁在她腰间,没拿走,但也没再乱动。两人就这么贴着,谁也没有拉开距离。 过了许久,程英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外头的风声盖过。 “叶大哥。” “嗯。” “你……你跟师姐……真的……” 她问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叶无忌没接话。石窟里只剩下风声。 程英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她知道他不想说。不说,就是默认。 她把眼睛闭上了。 “那我呢。”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没有想好要问这个问题,可它就这么跑出来了。 叶无忌低下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睫毛在他胸口上轻轻扫动。 “你怎么了?”叶无忌明知故问。 “算了。当我没问。”程英赶紧缩回去。 “你都问出口了,还缩什么。”叶无忌的手掌在她腰间拍了一下,力道不大,“程姨,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就把话说完。你这种问一半藏一半的做派,憋的是你自己。” 程英咬着下唇。 “我问了,你也不会说真话。” “你怎么知道我不说真话?” “因为你对谁都好。”程英的声音很轻,“你对师姐好,对我也好。你那些话,对师姐说过,转头换个法子对我也说。我分不清。” 这话扎人了。 叶无忌的手指顿了一下。 程英说完这番话,反而不紧张了。她把心里攒了许久的话倒出来,身子也不抖了,声音也稳了。 “我不跟师姐争。师姐比我强一百倍。她聪明,会打仗,会管人。我什么都不会。你选她,天经地义。” “可你也别拿这些小把戏来哄我。你白天搂我腰,晚上抱我睡觉。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她说完,用力把他的手从腰间推开,翻身背对着他。 石窟里安静得怕人。 叶无忌盯着她的后脑勺。 程英的话让他有些意外。这个一向闷葫芦似的女人,今晚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直。 他想了想,没有伸手去拉她。 “程英。” 他头一回没叫“程姨”。 程英的肩膀微微一动。 “你说的对。我确实对谁都好。这是我的毛病。”叶无忌平躺在毡子上,望着看不见的洞顶,“但白天搂你腰,是因为你冷得连缰绳都握不住。晚上抱着你,是因为你再冻下去会出人命。这不是哄你。” 程英没吭声。 “至于那些……”叶无忌顿了一下,“你不傻。你也不好欺负。你只是太习惯委屈自己了。” 程英抿紧了嘴唇。 “你想听真话?”叶无忌问她。 程英没回头,也没点头。 “真话就是,你值得比现在好一百倍的东西。但眼下这盘棋还没落子,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你若是等得起,就跟着我。” 石窟里又安静了。 程英背对着他,缩在毡子里,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久到叶无忌以为她睡着了。 “我等得起。” 三个字,很轻。 然后她又翻了回来,把脸贴在他胸口上,一只手搭在他腰间。 这回不是梦话。 第452章 马上撩妹 天蒙蒙亮。 石窟里弥漫着一股潮气。外头的风小了些,但寒意丝毫未减。 叶无忌先醒的。 他睁开眼,低头一看。程英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攥着他的衣襟。睡相安稳,呼吸绵长,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叶无忌没急着起身。他看了她一会儿。 这姑娘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可这张脸在晨光里白得透亮,眉眼疏朗,鼻梁挺秀,自有一股不沾尘俗的干净劲儿。跟黄蓉那种艳若桃李不同,也跟小龙女那种冷若冰霜不同。她是一株兰草,长在山涧边,没人浇水也能活,没人看也照样开花。 叶无忌的目光往下滑了滑。她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胸前虽不及黄蓉那般丰盈,却自有一番少女般的挺拔。 他把视线收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该起了。” 程英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叶无忌又拍了一下,手掌从她后背滑下去,落在腰间,顺手捏了一把。 程英猛地睁开眼。 她对上叶无忌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她脑子里空白了一息,随即想起昨夜的一切——她说的那些话,她翻过来贴在他胸口的动作,还有那句“我等得起”。 程英的脸刷地红了。 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磕得她龇牙咧嘴。 “慢点。”叶无忌伸手在她脑后垫了一下,“石头不长眼。” 程英揉着后脑勺,低着头不看他。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得很。昨夜说的那些话摆在那里,谁也没法当作没发生过。但天亮了,路还得赶。 叶无忌起身,活动了两下筋骨。他走到洞口,看了看天色。 云层厚得跟棉絮一样,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风比昨晚小了,但峡谷里的温度依旧低得吓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杨烈。 杨烈裹着那件破了的灰狼皮大氅,靠在石柱上,歪着脑袋,口水流了一下巴。他没冻死。叶无忌昨晚给他解了几处大穴,让他气血能勉强流转。活人的价值比死人大。 叶无忌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 杨烈哼唧了两声,睁开眼。他眼珠子转了转,先看叶无忌,再看远处整理行装的程英,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不敢。 “起来。”叶无忌解开绑在石柱上的绳子,但双手的绑缚没解,“今日再走半天,便到你们黑水部的地界了。你最好在路上想清楚,见了杨雄说什么话。” 杨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叶爷爷……你真要把我交给杨雄?” “不然呢?留着你过年?” 杨烈打了个寒颤。他太清楚侄子杨雄的手段了。那小子表面上恭顺孝悌,骨子里比他还狠。他带兵出来抢粮,本就是跟杨雄争夺继承权。如今兵败被擒,送回去等于是把脖子伸到杨雄刀下。 “叶爷爷,咱们商量商量。”杨烈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你把我交给杨雄,他最多谢你一句,不会给你任何好处。可你若是放了我,让我带着剩下的心腹回黑风峡,我跟杨雄分庭抗礼,黑水部内乱不止。你们在灌县不就安生了么?何必非要让杨雄一统黑水部?那小子野心大着呢,他坐稳了位子,迟早也会来打你。” 叶无忌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番话倒不全是废话。杨烈虽蠢,可这种搅浑水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只不过他错估了叶无忌的算盘。 “你想多了。”叶无忌蹲下身,跟杨烈平视,“我不需要黑水部内乱。我需要黑水部听话。” 杨烈愣住了。 “你侄子杨雄比你聪明十倍。他知道大势所趋。他爹快死了,铁勒和鬼面两部在旁边盯着。他需要一个靠山。我就是那个靠山。” 杨烈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想让黑水部给你当走狗?” “不是走狗。是盟友。”叶无忌站起来,“当然,盟友也分大小。你们出人出马,我给你们铁器盐巴。公平买卖。” 杨烈的脑子转了几圈。他听出来了,叶无忌根本不打算跟黑水部打仗,他要的是控制。用贸易绑住西羌人的命脉,比用刀剑管用一百倍。 “那我呢?”杨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把我交给杨雄,他会杀了我。” “他杀不杀你,取决于你有没有利用价值。” “我有什么利用价值?” 叶无忌没回答。他走到马旁,从鞍袋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程英已经把行装收拾妥当。她牵着两匹马走到洞口,把杨烈的那匹也牵了过来。 叶无忌扔了半块干饼给杨烈。杨烈双手被缚,只能低头叼着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程英站在一旁,看着杨烈吃相,皱了皱眉。她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在碗里,放在杨烈膝前。 杨烈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含着饼子含糊道:“多谢姑娘。” 叶无忌瞥了程英一眼:“你倒是心善。” 程英淡淡答了一句:“他是俘虏,不是畜牲。渴死了你拿什么去见杨雄。” 叶无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三人吃完干粮,上马出发。 这回程英没有犹豫。她直接把自己的马拴在杨烈那匹后面,走到叶无忌的黑水骢旁边,仰头看着他。 叶无忌居高临下打量她。 “上来?” 程英点了点头。耳根有些红,但态度比昨天坦然了许多。 叶无忌伸出手,一把将她提上马背。程英坐在前面,叶无忌在后面控缰。两人的位置跟昨天一样,但气氛全变了。 程英靠在他胸口,没有绷着身子,也没有往前缩。她的后背自然而然地贴着他,呼吸平稳。 叶无忌的手臂从她身侧伸出,握住缰绳。这姿势跟昨天分毫不差,可他能感觉到,她不再抗拒了。 昨夜那番话,起了作用。 马蹄踏过碎石,哒哒哒哒的声响在峡谷里回荡。 程英靠在叶无忌胸口,呼吸平稳,身子柔软地贴着他。昨夜那番话说开之后,她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枷锁,整个人松弛了许多。 叶无忌低头看她。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鼻尖冻得有点红。嘴唇比昨天好多了,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握着缰绳。这个姿势维持了一早上,程英已经习惯了,不再往前缩,也不再绷着腰。她甚至半闭着眼,有些犯困的样子。 叶无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松开右手的缰绳,只用左手控马。空出来的右手,不紧不慢地落在程英的膝头。 程英没反应。 叶无忌的手指在她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门。 程英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干嘛……" "腿麻不麻?"叶无忌问。 "不麻。" "骗人。你两条腿夹在马鞍上,从天亮坐到现在,不麻才怪。" 叶无忌的手掌顺着她的膝盖往下滑了两寸,落在她的小腿上。隔着那层粗布裤管,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腿肚,缓缓揉捏了两下。 程英猛地睁开眼。 "叶大哥!"她伸手去拨他的手。 "帮你揉揉。骑马太久,腿会抽筋。"叶无忌一本正经。 "我自己会揉!" "你手冷。我手热。"叶无忌的手指没停,顺着小腿肚往上滑了一寸,拿捏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揉在那紧绷的肌肉上,确实舒服得很。 程英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她想推开他。可他说得没错,她的腿确实僵了一上午,被他这么一揉,那股酸胀感立刻消退了大半。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既没推开,也没按住,就那么悬着。 叶无忌的手滑到膝弯。 程英浑身一颤。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 "够了。"程英声音发紧,耳根已经烧成了一片。 "哪够。另一条腿还没揉呢。" "不用揉了!"程英拼命把他的手往外掰,"你再这样……我真下去走路了。" 叶无忌笑了一声,手从她膝弯上收了回来,重新握住缰绳。但他的胸膛依旧紧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头顶。 "程姨,你这人啊,嘴上说不要,身上倒是挺诚实的。" "什么意思?" "你方才抓我手腕的时候,是往里拽的,不是往外推的。" 程英愣了一息。 她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动作,脸色刷地红透了。 她确实没有推他。她是攥住了他的手腕,但力道的方向——是往自己身上拽的。 "我没有!"程英矢口否认。 "你有。我练武之人,手上的力道分辨得一清二楚。你那几根手指头,往里拉了至少三分力。" 程英把脸扭向一边,死死咬住下唇。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不跟你说了。"她闷声道。 叶无忌不再逗她。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峡谷的地势在这一段陡然收窄,两侧的石壁像两堵黑墙,从两翼逼压过来。可过了这道最窄的隘口,视野忽地豁然开朗。 远处,苍茫的山脊线在灰白色的天穹下起伏绵延。山脚下隐约可见几条炊烟升起,像几根灰线挂在天地之间。 黑风峡的尽头已经隐隐在望了。 过了这道峡谷,便是西羌三部的地盘。 叶无忌眯起眼,目光扫过远方那片莽莽群山。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程英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方才那股调笑的松弛劲儿全没了。 她坐直了身子,没再闹别扭。 "快到了?"程英问。 "快了。"叶无忌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这里开始,打起精神。不管见到什么人,你都不许离开我三步之外。" 程英点了点头。她的手悄悄伸进行囊,摸到了随身携带的玉箫。 后头那匹马上,杨烈也看见了前方的山脊线。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第453章 废城开局 灌县城门在众人的视线中若隐若现。 说是城门,不如说是两截残墙夹着一个豁口。原先的木门板早已腐烂殆尽,门洞上方的城楼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断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一排烂掉的牙齿。 黄蓉勒住马,站在城门外三十丈处。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这座城。 灌县,蜀中名城,鼎盛时辖管数万户,商旅如织,茶盐之利甲于川西。十五年前蒙古人破城,屠尽满城百姓,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此后无人敢来,任由草木吞噬。 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加上当年攻城时的炮石轰击,东面整段塌了下来,土石混着碎砖堆成一道矮坡。北墙还算完整,但墙根处被雨水泡酥了,用脚一踹就能踹出个窟窿。 城内的景象更惨。 黄蓉催马进了城门洞,马蹄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主街上的青石板路还在,但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已经齐腰高,把路面遮得严严实实。 两旁的房屋十间里塌了八间,剩下的也只有半截墙壁勉强立着,屋顶全没了,椽子露在外头,上面爬满了枯藤。 一只野狐从残墙后头窜出来,叼着什么东西,飞快地钻进了草丛。 张猛骑马跟在黄蓉身后,左看右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是个粗人,憋了一路,到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他娘的!”张猛扯着嗓子骂了一句,“这是城?这连个猪圈都不如!老子在襄阳喂牲口的棚子,都比这强一百倍!” 黄蓉没有接话。她翻身下马,踩着野草走上一段尚未坍塌的城墙残段。站在三丈多高的墙头上往四下望去。 城内,野草、断壁、残垣,一片荒芜。 城外,往东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是好地,黑油油的沃土,但荒了十五年无人耕种,灌木和杂草已经把田埂全盖住了。 都江堰引下来的水渠在城南拐了个弯,本该浇灌这片良田,可渠道里淤满了泥沙和落叶,只剩一条细细的水流在沟底淌着。 黄蓉在墙头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掀动她的狐白大氅。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攥着氅领的手指节发白。 这比她最坏的预想还要糟十倍。 她原以为灌县再怎么荒废,好歹有几面完整的城墙可以据守,有几间房屋可以屯粮。可眼前这座城,连个能挡风遮雨的地方都难找。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盏茶的工夫。 杨过带着几个老卒跑上来。他一路走一路拨开齐腰的杂草,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凑到黄蓉跟前。 “郭伯母,我带人往南边绕了一圈。南门的情况比这边好些,城墙还有两段是完整的,能用。但城门也没了,得重新装。” 黄蓉点了点头。 “城里的房子呢?” “十不存一。”杨过摇头,“大部分烧塌了,地基还在,但要重建得从头来。我倒是在城西北角找到一处院子,围墙还在,正房塌了半边,偏房勉强能住人。看规制,以前大概是个官衙或者粮仓。” “那就先用那里。”黄蓉当机立断,从墙头上走下来。她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沉重中恢复了过来,开始条理分明地调度人手。 “过儿。” “在。” “你带八百老卒,从城门洞开始,沿着主街往里清。草给我割了,碎石给我搬开。主街打通之后,以城西北那处院子为中心,向外扩展三条巷子。所有废墟里能用的砖石木料,全部码好堆在一边。今天天黑之前,我至少要一条能走马车的路。” “明白!”杨过拱手领命,转身跑下城墙,吆喝着老卒们分头行动。 黄蓉走到张猛面前。 张猛还骑在马上骂骂咧咧。见黄蓉过来,他收了嘴,翻身下马。 “张统领。” “帮主有何吩咐?” “粮草辎重一共多少车?” “十七车粮,四车军械,两车药材。另有散装的帐篷毡布若干。” “全部运进城。就近找那些塌了一半但还能遮顶的房子,把粮草先堆进去。找不到能遮顶的,就拿帐篷布搭起来盖上。粮食不能淋雨,不能受潮。这是咱们两千多张嘴的命根子。” 张猛应了一声。 黄蓉又补了一句:“你手底下那一千多蒙古降兵,让他们搬粮。每十个人编成一组,派一个老卒盯着。谁偷懒,不给晚饭。谁敢偷粮,就地斩首。” 张猛咧嘴一笑:“帮主放心,这帮崽子在我手底下翻不了天。” 他翻身上马,一声呼哨,带着降兵队伍往辎重车那边去了。 黄蓉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降兵们开始卸车搬粮,才转身往城里走。她穿过杂草丛生的主街,走到城南水渠旁边。 水渠是石砌的,底部淤了一尺多厚的泥。渠壁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好几处已经开裂。但渠道的走向和坡度都没问题,只要把淤泥清掉,把裂缝补上,水就能重新引进城里。 黄蓉蹲在渠边,用手指抠了一块淤泥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泥土黑亮,带着一股腐殖质的气味。这是上好的肥土。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陈大柱正带着五百厢兵从东门方向过来。这些厢兵是李文德塞过来的兵油子,一个个缩着脖子,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陈大柱。” 陈大柱赶紧跑步上前,弯腰行礼:“帮主。” “你带这五百人,今日开始疏通这条主水渠。从城南入水口开始,往城内掘。淤泥挖出来堆在渠边,以后当肥料用。渠壁开裂的地方,先用黄泥封堵,来年再用石料补。” 陈大柱为难地挠了挠头:“帮主,兄弟们走了一天的路,这会儿腿都软了。能不能歇一晚,明日再——” “不能。”黄蓉打断他,“灌县没有水井。城里两千多人吃水用水全靠这条渠。你今天不通渠,明天喝什么?让兄弟们喝西北风?” 陈大柱不敢再吭声,讪讪地转身去了。 黄蓉看着他走远,叫住了他。 “陈大柱。” “帮主还有吩咐?” “你告诉你手下那些厢兵,从今往后,灌县没有白吃饭的人。干活的有饭吃,不干的没有。这话你替我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陈大柱愣了一下,点头应是。 陈大柱走后,黄蓉又招手叫来负责看押俘虏的将校。 “那两千多黑水部的俘虏,现下情况如何?” “回帮主,全押在城东外头的一处荒地里,派了三百老卒持弓弩盯着。这帮蛮子野性难驯,走了一路,这会儿正闹腾着要吃喝呢。” 黄蓉面如平湖,声音却冷得像冰:“闹腾?那是力气还没用完。你去传我的话,把这两千俘虏全给我押到东门去。东墙塌陷的土石,全由他们负责清理,把碎砖和泥土分拣出来,准备重新夯土筑墙。” 将校有些迟疑:“帮主,两千多人,万一闹起事来……” “十人一队,连坐。一人逃跑作乱,杀同队九人。告诉他们,干完当天的定额,一人发一个杂粮饼、一碗水。完不成的,连水都没得喝。敢有反抗者,就地斩首,尸体直接填进城墙的地基里去!”黄蓉目光冷冽,“这灌县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苦力。既然他们送上门来,就让他们把这座城给我一点点垒回去。” “属下遵命!”将校心头一凛,抱拳领命,赶紧转身去提调俘虏了。 安排完这支庞大的苦力大军,黄蓉转身往回走。走到半道上,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来人。” 一个丐帮弟子跑过来。 “去把司空绝叫来。” 第454章 挖矿造雷 片刻之后,司空绝从厢兵队伍里钻了出来。 此人三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皮肤黝黑,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主。他原先是灌县一带跑江湖的风水先生,后来被抓了壮丁编进厢兵营。按叶无忌的说法,此人懂地脉,识矿藏,还会配火药,是个难得的人才。 司空绝跑到黄蓉面前,弯腰行了个礼,神情忐忑。他不知道这位帮主单独叫他做什么。 “你叫司空绝?” “小人正是。” “叶统辖跟我提过你。”黄蓉开门见山,“他说你能看风水,能辨矿脉。这话是真是假?” 司空绝搓了搓手,陪笑道:“看风水是小人的老本行。辨矿脉嘛,小人也略知一二。这灌县一带的山势水脉,小人以前跑过不少趟。” “那好。我交你一桩差事。” 黄蓉走到渠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绢地图摊开。这是行军路上绘制的灌县周边地形草图,标注得不算精细,但山川走势大致不差。 “你从明天起,带三个人,沿着灌县外围五十里的范围勘查。我要你找两样东西:硝石和硫磺。不管是露天的矿苗还是地底的矿脉,只要有蛛丝马迹,全给我记下来。” 司空绝的眼睛亮了一下。硝石、硫磺,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用途不言自明。 “帮主,您这是要——” “你别管要做什么。”黄蓉截断他的话,“你只管找。找到了,有你的前程。另外,勘查地质的同时,把灌县城防的地形也给我测绘清楚。哪段城墙还能修,哪段必须推倒重建,城外哪里适合挖壕沟设暗桩,全部标在图上。” 司空绝咽了口唾沫。这差事分量不轻。他在厢兵营里混了大半年日子,整天挑粪运粮,糟践得不成样子。今日忽然被委以这等重任,一时有些恍惚。 “帮主放心,这活计正是小人的老本行。”司空绝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头已经有了几分正经。他指着地图上城南的一片山丘,“帮主,小人以前在这一带帮人看过坟地。那边有几处崖壁的石头颜色发黄,带一股臭味。小人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兴许就是硫磺矿的苗头。” “去查实。三天之内,我要一份详细的勘察报告。” 司空绝领命去了。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 “帮主。” “嗯?” “小人冒昧问一句。这差事办好了,小人还回厢兵营挑粪么?” 黄蓉看了他一眼。 “办好了,你便是火雷营的统领。” 司空绝的眼睛瞪圆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句:“多谢帮主!”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擦黑的时候,主街勉强清出了一条能走马车的通道。城西北那处旧官衙也收拾出了五间偏房,权充指挥所和粮仓。十七车粮食搬了十二车进去,剩下的五车盖上帐篷布,围了一圈木栅栏,派了二十个老卒轮流看守。 杨过跑了一天,累得够呛。他坐在官衙门口的台阶上啃着干饼子,一边啃一边跟身旁的老卒闲聊。 “这城当年得多热闹啊。你看那条主街,少说也有十丈宽。两边的铺面一间挨一间,地基都还在。我数了数,光主街两侧就有一百多个铺面的底子。” 老卒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热闹有什么用。蒙古人一来,全完了。” 杨过没接话。他抬头望了望天。暮色四合,灌县城里星星点点亮起了火光。这是十五年来,这座死城里头一回有了人烟。 入夜后,黄蓉在官衙正堂里摊开地图,借着油灯的光,一笔一笔地标注今日勘察的结果。城墙哪段完好,哪段坍塌,水渠通了多少,粮仓存了多少,人员如何分配。事无巨细,全记在图上。 她正写着,门口值守的丐帮弟子跑进来。 “帮主,城门外来了一群人。” 黄蓉搁下笔。 “什么人?” “看着像是流民。十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一样。他们在城门外头蹲着,不敢进来。” 黄蓉站起身,披上大氅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洞口,她看见了。 十几个人挤在城门外的一棵枯树下。有白发苍苍的老妇,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半大孩子。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脚上裹着草绳,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们看见城里的灯火,又看见城门口站着带刀的兵丁,一个个缩在树根底下,不敢靠前。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妇人拼命捂着孩子的嘴,生怕惊动了城里的人。 黄蓉走出城门。 那些流民看见一个披着白色大氅的女人走过来,吓得往后缩了几步。几个老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们从哪来的?”黄蓉蹲下身,语气放得很柔。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妇磕磕巴巴地回话:“从……从西边逃过来的。村子让羌人烧了。走了七八天,实在走不动了。看见这边有火光,就……就过来看看。大人行行好,赏口吃的……” 黄蓉站起身,回头对身后的丐帮弟子说了一句。 “去搬一口大锅出来。再去粮仓取两斗米。” 弟子愣了一下:“帮主,咱们的粮食本就不——” “去办。” 弟子不敢多言,跑步去了。 黄蓉让人在城门外空地上垒了三块石头,架起铁锅,生火烧水。两斗米倒进去,煮成了一锅稀粥。 粥还没熟透,那股米香便飘散开来。 那些流民的眼睛直了。几个孩子忍不住往前爬了两步,又被大人拽回去。 黄蓉亲手盛了第一碗,端到那个抱孩子的妇人面前。 “先喂孩子。慢慢吃,别烫着。” 妇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大半。她顾不上烫,先吹了吹,喂到孩子嘴边。那孩子大口大口地吞咽,呛得直咳嗽。 其余的流民这才敢凑上来。一个个端着碗,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碗里,连汤带米吃得干干净净。 杨过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站在黄蓉身后,看着这些骨瘦如柴的流民,攥了攥拳头,什么话都没说。 黄蓉转头对他说:“过儿,你去官衙那边腾两间偏房出来。今晚让他们先住下。明天再登记造册。” 杨过应了一声,领着几个老卒去安排了。 黄蓉站在城门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 今晚来了十几个人。 消息传开之后,会来更多。 来的人里头,有真正活不下去的百姓,也必定会混进别有用心之辈。李文德的探子,青城派的眼线,甚至蒙古人的细作,都可能藏在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当中。 但她不能因噎废食。 叶无忌说得对。没有人口,一切都是空谈。 她回头看了一眼灌县残破的城门洞。破墙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火光在风中晃来晃去。 这是起步。 从无到有,从死到生。 她黄蓉守了半辈子的襄阳,到头来什么都没守住。这一回,她不守了。她要建。 粥锅里的火还在烧。米香顺着夜风飘出去,飘进那片黑漆漆的旷野里。 远处,黑暗中,还有更多的眼睛在望着这点火光。 第455章 神火出世 天色大亮。灌县城外那口大铁锅还在冒着热气。 一夜之间,城外的流民多了一百多号。拖家带口,在城墙根下缩成一片。 丐帮弟子和几个厢兵在负责施粥。 王涛是厢兵里的什长,也是李文德安插在队伍里的耳目。他手里拿着个大木勺,站在粥锅前,一脸的不耐烦。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端着个破陶碗,哆哆嗦嗦地凑上前。“军爷,行行好,给口稠的。小孙子饿得走不动道了。” 王涛斜着眼睛瞥了老汉一眼,木勺在锅里搅了两下,舀起半勺清汤寡水,手腕一抖,倒进陶碗里。汤水洒了一半在老汉手上。 “就这点。爱喝不喝。哪来的那么多废话。”王涛骂骂咧咧。 老汉烫得直缩手,却不敢松开碗。“军爷,这……这都是水啊。底下有米,您受累,往下舀一舀。” “老东西,你还挑上了?”王涛把木勺往锅沿上重重一磕。他抬起脚,鞋底沾满泥巴,直接在老汉的破棉袄上踹了一脚。老汉站立不稳,摔在地上,碗里的米汤全洒了。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瘦小男孩跑过来,趴在地上舔那些洒在泥里的米汤。 王涛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怜悯,反而大声嘲笑起来。“你们这帮要饭的,跟野狗有什么分别?大宋的粮食喂给你们,真是糟蹋了。李大人让咱们来守城,可没说要养这帮废物。” 他心里暗自盘算着:“李大人吩咐过,不能让叶无忌和黄蓉在这灌县过得太安生,得找个由头激起民变,把这群流民赶走,制造些纷乱才好交差。”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居然伸出脚,把旁边一小堆掺着沙子的泥土直接踢进了粥锅里。 负责烧火的丐帮弟子站起身,怒目而视:“你干什么!这锅粥还要分给几十个人!” 王涛满不在乎地抠了抠鼻子:“加点料,吃得饱。这帮贱骨头,吃泥巴都能活,讲究什么。” 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王涛脸上。 杨过不知何时站在了粥锅旁。他出手极快,王涛连人带勺摔在地上,半边脸高高肿起。 “你这畜生,连人都算不上。”杨过指着王涛的鼻子骂。 王涛捂着脸爬起来,看清是杨过,眼里闪过怨毒之色。但他不敢还手,这少年的武功他见识过。 黄蓉披着大氅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她步伐平稳,走到粥锅前,低头看了看锅里漂浮的泥沙,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老汉和舔食泥水的孩子。 “把他绑了。”黄蓉指着王涛,语调没有起伏。 几个丐帮弟子立刻上前,用麻绳将王涛捆了个结实。 王涛挣扎大叫:“黄帮主!我是李大人的兵!你凭什么绑我!我不过是教训个流民!” 黄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吃的是大宋的军粮,穿的是大宋的军服。你手里的刀,是对着外敌的,不是用来欺压大宋子民的。这锅粥是叶统辖下令熬的,你往里面踢泥沙,便是违抗军令。” “过儿。” “在!” “拖到城门边,打二十军棍。让所有厢兵和流民都看着。以后谁再敢克扣流民口粮,欺压百姓,这就是下场。” 杨过领命,单手提着王涛的后领,将他拖到城墙根下。军棍落下,王涛的惨叫声在城门外回荡。 流民们看着这一幕,原本麻木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异样的光彩。他们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当官的为了要饭的去打当兵的。 黄蓉让人把那锅弄脏的粥倒了,重新熬了一锅。她亲手盛了一碗稠的,递给那个老汉。 “老人家,去喂孩子吧。吃饱了,去城里登记。只要肯干活,灌县饿不死人。” 老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城南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 陈大柱带着几个满身泥污的厢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帮主!干不下去了!”陈大柱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 黄蓉微微蹙眉,掩了掩鼻子。那股味道极其难闻,夹杂着腐臭和辛烈刺鼻的气息。 “出什么事了?” 陈大柱跑到近前,双手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两把。“南边那条水渠,底下铺的那层老青石板早就裂开了。兄弟们本想把裂缝撬开,重新填土夯实,谁知刚挖开底下的石头,往下深挖了两尺,就冒黑水了!那水又黏又臭,沾在身上洗都洗不掉。兄弟们嫌恶心,都不愿意下渠了。” “黑水?”黄蓉反问。 “是啊。起初只有一点,越挖冒得越多。底下有个窟窿,直往外流。有个兄弟嫌洞里黑,拿火把去照,结果那黑水直接烧起来了!火苗子窜起老高,把那兄弟的眉毛都烧没了。大家用水去泼,那火非但没灭,反而顺着水面乱跑。兄弟们都说,那是地底下的毒血,是龙王爷发怒了,再挖要出人命的。” 黄蓉听完这番描述,心思转动。 这世上水火不容。能在水面上燃烧,且用水泼不灭的东西,绝非凡品。 “带我去看看。”黄蓉迈步就走。 陈大柱在前面领路。杨过提着剑跟在黄蓉身后。 南城水渠边。 几百个厢兵全从渠里爬了上来,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他们身上沾着黑乎乎的黏液,一个个叫苦连天。 水渠中间有一段被挖开了。黄蓉走到渠边往下看。 渠底确实有个脸盆大小的泉眼。里头涌出来的不是清水,而是黑褐色的液体。那液体极其浓稠,表面泛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光,正顺着挖开的沟槽缓慢流淌。 刺鼻的臭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黄蓉蹲下身,折了一根干枯的树枝,探入渠底,蘸了一点那种黑水。 树枝拿上来,黑水顺着枝条往下滴,拉出长长的黏丝。 “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杨过凑近看了看,捏着鼻子后退半步,“比粪坑还臭。” 队伍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卒走上前,拱了拱手。“帮主,这东西老汉以前见过。本地人管它叫'石漆',也有叫'火井水'的。这灌县地底下,有些地方藏着这种黑油。” “有何用处?”黄蓉问。 老卒摇了摇头,一脸嫌弃:“没甚大用。以前有穷苦人家撇了这黑油回去点灯。可这东西烧起来黑烟极大,熏得人睁不开眼,味道又呛人。滴在桌上地上,擦都擦不掉。后来连最穷的叫花子都不用了。大家都嫌它脏,若是渗到水井里,那一井的水便全废了。就是个祸害人的秽物。” 陈大柱在旁边帮腔:“帮主您听听,这就是个没用的垃圾。兄弟们现在满手都是这臭油,怎么干活?这渠不能在这挖了,得改道。” 黄蓉没有理会陈大柱。她看着树枝上那层黑亮的黏液,脑海中浮现出陈大柱刚才说的话:遇火即燃,水浇不灭。 她转头看向杨过。“过儿,拿火折子来。” 杨过掏出火折子吹亮。 黄蓉将沾了黑水的树枝凑过去。 “腾”的一声。 树枝顶端窜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那火势极猛,伴随着滚滚黑烟。黄蓉将树枝插在旁边的泥地上。火焰没有减弱,那黑水附着在泥土上,依然熊熊燃烧。 黄蓉后退两步,从旁边提过半桶清洗用的清水,直接泼在那团火上。 水花四溅。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火焰并没有被水浇灭。那层燃烧的黑水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四处蔓延,所过之处,连旁边的枯草也被引燃了。 火势反而更大了。 第456章 狂徒戏嫂 周围的厢兵吓得纷纷后退,嘴里喊着“邪门”。 黄蓉看着那团在水面上燃烧的火,眼睛亮了起来。 她守过襄阳。襄阳城头有一种守城利器,叫猛火油柜。那是军器监秘制的火器,喷射出的猛火油能烧毁敌军的攻城云梯。 但襄阳的猛火油提炼不易,数量稀少,且附着力不够强,若是敌人用湿牛皮覆盖,火势便会减弱。 而眼前这被众人视为“垃圾”的石漆,比猛火油更加浓稠,附着力极强。它不怕水,连泥土都能附着燃烧。这若是装在瓦罐里,点燃后从城头砸下,砸在蒙古人的铁甲上,或者西羌人的马匹上。 那便是一团甩不掉、扑不灭的附骨之疽。 更要紧的是,这东西是地里自己冒出来的,不用花银子买,也不用长途跋涉去运。 “好东西。”黄蓉低声说了一句。 陈大柱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帮主,您说什么?这臭水是好东西?” 黄蓉直起身,将大氅的下摆理了理。她环视周围那些满脸嫌弃的厢兵,下达了命令。 “陈大柱。” “在。” “去城里找木桶。把所有能找到的木桶、陶罐、大缸,全给我搬过来。” 陈大柱一头雾水:“搬木桶做什么?” “把这些石漆,一点不落地给我装起来。密封好,运到城西北的空院子里派人看守。严禁任何人携带火种靠近。” 陈大柱急了:“帮主!这脏东西要它作甚?咱们还得挖水渠呢!” 黄蓉的脸沉了下来。“我让你去装,你便去装。军中无戏言。这些石漆,从今天起便是灌县的最高机密。谁敢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她指着渠底那个泉眼。 “水渠改道,绕开这个泉眼。这口泉眼周围十丈,用木栅栏围起来。派一队老卒日夜把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陈大柱见黄蓉动了真格,不敢再顶嘴,只能不情不愿地领着人去找木桶。 杨过走上前,看着那团还在燃烧的余烬。“郭伯母,这黑水真有那么大用处?” 黄蓉看着杨过,语调缓和下来。“过儿,你叶师兄说过,要建火雷军。火雷军不能只有震天雷。震天雷杀伤力大,但造价极高,材料难寻。但这石漆不同。若是两军对阵,我们将这石漆倒在阵前壕沟里,点燃之后,便是一道跨不过去的火墙。若是守城,这便是比金汁更要命的利器。他们把它当秽物,是因为他们不懂如何用。这东西如果到了你叶师兄手里,那更是无价之宝。” 杨过听得热血沸腾,用力点头:“师兄自然见识广博!” 黄蓉听他提起叶无忌,心跳快了半拍。她转过头,看向西方。 黑风峡的方向,天空阴沉。 “不知道他那边,还顺利么。”黄蓉在心里默念。 临近傍晚。 司空绝带着三个手下,满身泥土、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城里。他两手空空,步履沉重地直奔官衙。 黄蓉正在正堂核对名册。 司空绝进了门,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满脸羞愧。 “帮主!属下无能……”司空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连头都不敢抬。 黄蓉放下手中的朱笔,微微蹙眉:“怎么?没找到?” “属下带人把城外方圆二十里的废矿和山洞都翻了个底朝天,”司空绝咬着牙,语气懊恼,“别说大宗的硫磺矿苗,连块像样的硝石都没见着。这灌县周边的地皮,像是被人刮过一层似的,干干净净。属下有负所托,实在惭愧!” 黄蓉听罢,心中虽有失落,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这等军国利器,若是如此轻易便能寻得,那才叫人起疑。 “罢了,这也怪不得你。天材地宝本就难寻,慢慢来便是。”黄蓉走上前,将他虚扶起来,“既然火药的材料暂且寻不到,我这里倒有另一桩差事交给你钻研。” “帮主请讲!属下这次万死不辞!”司空绝急忙表态。 “今日南城挖出了石漆。那东西极易燃烧,且水浇不灭。你既然懂火器,便去琢磨琢磨,如何将那石漆装在陶罐里,加上引信,做成可以投掷的火弹。若是能成,火雷营统领的位子,依然是你的。” 司空绝的眼睛转了几圈,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常年跑江湖,自然知道石漆的厉害。 “帮主放心!这事包在小人身上。只要把这石漆的用法钻研透了,哪怕没有火药,那烧起来的威力也足够让敌人喝一壶的!” 黄蓉挥手让他退下。 夜幕降临。 灌县城内的火光比昨夜多了一倍。流民的棚户区已经初具规模。 黄蓉站在官衙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忙碌的身影。流民们在喝粥,厢兵们在搬运木料,老卒们在巡逻。 这座死城,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石漆。 这在别人眼里的秽物,在灌县,将成为对抗千军万马的基石。 “叶无忌,我把家底给你攒好了。你可别死在西羌人手里。”黄蓉拢了拢大氅,转身走回屋内。 屋内灯火摇曳,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丰腴而孤独。 同一时间。青城山。 赵玉成的院子里,柳素娘正在井边打水。 院门被人推开。陈墨池背着手走了进来。他没穿道袍,穿了件绸缎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 柳素娘放下水桶,站直身子。“四叔怎么来了。老赵在屋里打坐。” 陈墨池笑了笑,目光在柳素娘的腰身上转了一圈。“二嫂辛苦。我不是来找二师兄的。掌门吩咐,二师兄这几日闭关静修,不宜打扰。我特意送些上好的补品过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放在石桌上。 “这是百年老山参。二嫂炖了给二师兄补补气血。” 柳素娘没有去拿那个布包。她看着陈墨池的眼睛,直言不讳:“四叔,掌门到底是什么意思?老赵被禁足,连山门都不让出。这是闭关,还是软禁?” 陈墨池收起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二嫂这话便见外了。掌门也是为了二师兄好。外面兵荒马乱的,灌县那边又闹腾得很。二师兄脾气直,容易惹事。留在山上最安全。”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二嫂,你是个聪明人。青城派如今是在走钢丝。掌门有掌门的难处。你劝劝二师兄,别总跟掌门对着干。对大家都没好处。” 柳素娘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老赵的脾气你清楚。他认准的理,十头牛也拉不回。至于掌门的难处,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东西你拿回去,我们家吃粗茶淡饭习惯了,受不起这等金贵物件。” 陈墨池收了笑意。 “二嫂性子也烈。好,东西我放在这,用不用随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柳素娘一眼。 “二嫂,这山上风大。二师兄若是哪天真惹恼了掌门,这院子可就遮不住风雨了。到时候,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来找我。我这人,最见不得师嫂受苦。” 这话说得轻佻至极。 柳素娘脸色铁青。“滚。” 陈墨池哈哈一笑,摇着折扇出了院门。 第457章 送货上门 黑风峡最后一段路,两壁收得极窄,只容一匹马侧身通过。 叶无忌勒住缰绳,让黑水骢贴着右侧石壁慢慢挪。程英坐在他前面,肩膀几次蹭到粗粝的岩面,她把身子往叶无忌胸口靠了靠,没吭声。 过了这段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苍黄的高原草场铺展开来。枯草齐膝,被风压得倒伏一片。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顶上有几根孤零零的旗杆,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旗上绣的是一朵黑云。 黑水部的标记。 叶无忌翻身下马,把程英扶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峡的出口,那道裂缝从外面看去,窄得只剩一条线。 “过了这道峡,往北走三百里便是凉州。凉州再往北,就是蒙古人的草场了。”叶无忌对程英说了一句。 程英点头。她也在打量四周的地形。这片草场地势平缓,无遮无挡,骑兵一旦冲锋,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马背上的杨烈也看到了那面黑鹰旗。他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无忌牵着马往前走了不到半里路。 “嗖——” 一支羽箭钉在他脚前三步远的草地上,箭尾的雕翎还在嗡嗡颤动。 叶无忌脚步一顿,没有后退。 四面八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十几骑从左右两侧的矮丘后头冲了出来,马上的骑手清一色穿着黑色皮甲,腰挎弯刀,手持短弓,眨眼间便将三人围了个严实。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二十五六岁,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直拉到下巴,皮甲上缀着三枚铜扣——黑水部百夫长的标识。 他一拉缰绳,战马在叶无忌面前五步处停住。他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三人:一个高大的汉人男子,一个纤瘦的汉人女子,还有一匹马上驮着个五花大绑的—— 刀疤百夫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认出了杨烈。 “将军?!” 刀疤百夫长用羌语喊了一声。周围的骑兵也认出来了,纷纷勒住马,交头接耳。 杨烈趴在马背上,灰狼皮大氅破破烂烂,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痂。跟当初率领三千精骑的黑水部第一勇士比起来,活脱脱一条被拴在木桩上的瘦狗。 刀疤百夫长回过头,目光落在叶无忌身上。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你是什么人?二首领怎么在你手上?” 他说的是汉话,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叶无忌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越过这些骑兵,落在远处那几面黑鹰旗上,估算着旗杆之间的距离和布局。 “我问你话!”百夫长拔出弯刀,刀尖指着叶无忌。 叶无忌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把弯刀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刀疤百夫长。 “把刀收了。” 百夫长一愣。 “你是来送死的,还是来做买卖的?”叶无忌拍了拍马鞍上挂着的一只皮囊,“我是灌县的商人,跟你们杨雄头领有一笔生意要谈。你们的杨烈将军,贸然入侵,结果被我俘虏了,现在我好心给他送了回来。” 百夫长盯着叶无忌,又看了看绑在马背上的杨烈。 “将军!他说的是真的么?” 杨烈听见这话,急急忙忙地抬起头。他认出了这个百夫长——杨桑,他以前的亲兵头目。 杨烈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叶无忌不着痕迹地把手搭在杨烈后颈上,拇指按住了他颈后的一处穴位。 杨烈浑身一抖。他读懂了这个信号。 “是……是真的。”杨烈干笑了两声,“杨桑,别对叶……叶老板无礼。他是来做正经买卖的。你带我们去见杨雄。” 杨桑的脸色来回变了几变。 他看得出杨烈是被绑着的。什么“路上捡到的”,骗鬼呢。可杨烈自己认了,他一个百夫长也不好当面拆穿。 “你们有几个人?”杨桑问。 “就我们俩。”叶无忌指了指程英。 杨桑扫了程英一眼。这女子穿着素净,背上背着个包袱,腰间挂着一管玉箫。不像商人,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 “你带着女人来做买卖?” “我媳妇。出门做生意不放心搁在家里。”叶无忌一本正经。 程英的耳根刷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到眼下的情形,硬是把话咽了下去。 她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玉箫。 杨桑将信将疑。他抬手打了个手势,两个骑兵从队伍里拨出来,调转马头朝大营的方向飞驰而去。 “你们跟我来。头领见不见你们,得等消息。” 杨桑把弯刀插回鞘里,拨转马头走在前面。其余骑兵分列两侧,将叶无忌三人夹在中间,缓缓往南行进。 走了约莫两里地,翻过一道矮丘。 山下是一片开阔的河谷。黑水部的营地就扎在河谷中央。 帐篷星罗棋布,大大小小百余顶。毡帐外头拴着马匹,有骑兵在营地之间来回巡逻。河边有几群妇人在洗涮皮子,孩童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炊烟从各个帐篷顶上升起来,混着牛粪和烤肉的气味。 叶无忌一边走一边扫视营地。他数了一下巡逻的骑兵数量和换岗频率。营地北面有一处高台,上头搭了个木架子,木架子上站着两个放哨的兵,手里拿着长弓。南面临河,河水不深,但河岸上插了一排削尖的木桩,像是简易的防御工事。 骑兵不多。比他预想的少得多。 杨烈带出去三千精骑,被他一锅端了。如今营地里剩下的这些人马,撑死不过七八百骑。而且老弱居多,青壮骑兵的比例很低。 杨雄手里的牌,并不好看。 杨桑把他们带到营地西侧的一顶空帐篷前。 “在这等着。头领什么时候召见,我会来通知。在这之前,你们不许离开帐篷半步。” 叶无忌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帐篷里除了两张羊皮毯子和一堆干草,什么都没有。连张桌子都没有。 程英跟着进来,把包袱放在地上。杨烈被杨桑的人从马背上拖下来,扔在帐篷角落里。 帐帘落下。外头传来杨桑用羌语吩咐手下的声音。帐篷门口至少站了四个人。 程英在叶无忌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他们没有派人来接。” 叶无忌嗯了一声。 出发之前,他让黄蓉派了两个丐帮弟子先行,从另一条山路绕进西羌地界,联络杨雄。按时间算,那两个丐帮弟子应该早就到了。 可今天这架势,前哨骑兵拦截盘问,没有任何人出来迎接,说明杨雄要么不信任丐帮弟子传的话,要么信了但故意晾着。 不管哪种,都说明杨雄这人不好对付。 “丐帮的人应该见到杨雄了。”叶无忌盘腿坐在羊皮毯子上,“否则前哨不会这么客气。他们认出杨烈还能按兵不动,说明杨雄事先给过交代。” 程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他为什么不来接?” “不急。他在试探。”叶无忌抬起手,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看。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几顶毡帐的顶部,落在营地最深处。 那里有一顶帐篷,和周围的黑毡帐截然不同。 那帐篷用的是灰色的毡子,比羌人用的黑毡精细得多,表面光滑平整,边角用铜钉固定。帐篷门口挂着两条金色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摆荡。帐前停着一辆马车,车身漆黑,车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油布,轮毂极宽,是专门在草原上跑长途用的制式。 拉车的两匹马不是羌人常用的矮脚马,而是身形高大的河曲马。那是蒙古人惯用的品种。 第458章 蒙古来人 叶无忌放下帐帘。 他坐回原位,面上不动声色。 程英也看到了。 她犹豫了一下,凑到叶无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叶大哥,那帐篷不像羌人的东西。那马车也不对。” 叶无忌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眼睛倒尖。” “那帐篷的做工和形制,是蒙古汗帐的样式。虽然比正经汗帐小了三四号,但用料和工艺都一样。”程英说到这里顿了顿,“黑水部是西羌人的部落,营地里怎么会有蒙古人的帐篷?” 叶无忌没有回答。他其实早就看到了这顶帐篷,所以才临时起意隐藏身份,说自己是商人来谈买卖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帐篷角落里的杨烈。杨烈缩在那里,两只眼睛半闭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呼吸不匀,分明是在装。 叶无忌走过去,蹲下身。 “杨烈。” 杨烈的眼皮动了动,没睁。 叶无忌伸出手,在杨烈肋骨上戳了一指。杨烈吃痛,一个哆嗦坐了起来。 “别装了。”叶无忌盯着他的眼睛,“你们营地里住着外人。那顶灰毡帐篷,是谁的?” 杨烈的瞳仁缩了一下。 “什么灰毡帐篷?我不知道。我带兵出去的时候,营里没有那个东西。” 叶无忌看着他的脸。 杨烈的嘴角在抽搐。这是说谎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但他的惊讶不像是假的。他或许真的不知道那帐篷是谁的。 他离开营地去打灌县的时候,那帐篷还没出现。 也就是说,这是他走后才来的客人。 叶无忌站起来,走回程英身边坐下。 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干饼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程英。 “先吃东西。等着吧。杨雄不见咱们,咱们就坐到他见为止。” 程英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她的手伸进包袱里,指尖碰到了那件改好的棉袄。她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抽了出来。 眼下不是给东西的时候。 外头传来骑兵换岗的吆喝声。帐篷门口的守卫踩着碎草来回走动,靴底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咔咔作响。 叶无忌靠在帐篷的木架子上,闭起眼睛。 他在等。 远处那顶灰毡帐篷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站在帘子后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帐帘无声落下。 …… 帐篷外头的脚步声停了。帐帘被人掀开。 杨桑走进来,看了叶无忌一眼。“头领要见你们。带上他。”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杨烈。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走过去,单手拎起杨烈的后领,把人提了起来。杨烈双腿软得站不住,只能靠着叶无忌的力道勉强挪动。程英背上包袱,跟在叶无忌身侧。 走出帐篷,外头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叶无忌跟着杨桑,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中央一顶巨大的黑毡大帐前。 帐外站着两排持刀的卫士。杨桑先进去通报,随后出来招手让他们进去。 大帐内生着三个大火盆,木炭烧得通红,把帐篷里烘得极暖。正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白虎皮。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盘腿坐在虎皮上。 这人穿着贴身的细鳞甲,腰间挂着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弯刀。他皮肤呈现出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五官轮廓极深。那双眼睛盯着叶无忌,透着野兽打量猎物的冷光。 这便是杨雄。 叶无忌走上前,随手把杨烈扔在地上。杨烈砸在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哼。 杨雄的视线落在杨烈身上。他看着这个往日里在部落中横行霸道、处处打压自己的亲叔叔,如今被绑得结结实实,满脸血污。 杨雄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笑,不怒,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杨雄……”杨烈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我带出去的人……全被俘虏了。这姓叶的……” 杨雄打断了他。他抬起右手,冲着帐篷角落里的几个亲兵挥了挥。 “押下去。单独关个帐篷。派二十个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不死,你们活。他跑了或者死了,你们全家陪葬。”杨雄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 亲兵走过来,拖起杨烈往外走。杨烈还想说话,被亲兵一块破布塞进嘴里,直接架了出去。 处理完杨烈,杨雄这才把目光转向叶无忌。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粗布道袍的汉人。 “你就是叶无忌。”杨雄开口了,汉话说得很利索,“三千黑水部精骑,你用两百个震天雷全留下了。我的叔叔,黑水部第一勇士,你把他当狗一样拴着送回来。你很有种。” 叶无忌笑了笑。“和气生财。我来黑水部,不是来打仗的。我带了诚意,想跟杨头领做笔买卖。” “诚意我看到了。”杨雄指了指门外,“杨烈的命,加上那三千匹战马。这个筹码很大。” 叶无忌接话:“筹码大,买卖才能做得长久。灌县的边市我准备重开,你们出牛羊皮毛,我给你们铁器盐巴。大家各取所需。” 杨雄看着叶无忌,沉默了很久。火盆里的木炭爆出一朵火星,发出噼啪的声响。 “结盟的事,我做不了主。”杨雄终于说话了。 叶无忌看着他。 “黑水部的首领,是我父亲杨木骨。”杨雄站起身,走到火盆边,伸手烤火,“他病了很久。但他还没死。只要他有一口气在,黑水部的大旗就得他来扛。他要见你。” 叶无忌明白过来。杨雄这是在借力打力。杨烈虽然败了,但杨木骨还在。杨雄现在不敢直接越过他爹拍板,他需要叶无忌去当这个探路石。 “好。我见他。”叶无忌答应得很痛快。 杨雄转身,叫过一个亲兵,用羌语吩咐了几句。随后他对叶无忌说:“他带你们去。我父亲的脾气不好,你说话当心。” 叶无忌带着程英走出大帐。亲兵在前面领路,往营地最深处走。 那个方向,正是叶无忌之前看到的那顶灰毡帐篷所在的位置。 两人跟着亲兵在毡帐之间穿行。营地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来往的羌人步履匆匆,谁也不多说话。 走到一处矮坡前,迎面走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形极高极瘦,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长袍。那长袍的款式十分诡异,不似中原服饰,倒是一身湘西一带赶尸人穿的寿衣。这人脸色青灰,两颊凹陷,一双眼睛往外凸出,眼白多黑眼珠少,面容枯槁。他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顶端挂着几缕白纸条。 这人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这两人穿着厚重的蒙古皮甲,头上戴着皮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叶无忌停下脚步。他体内的九阳真气自行运转了一周天。他察觉到,那两个蒙古武士呼吸绵长,脚步沉稳,落地无声,分明是内家高手。他心里有了数。 那穿寿衣的瘦高个也停下了脚步。他凸出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叶无忌身上,随后裂开干瘪的嘴唇,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夜猫子叫还难听。 “哟,这不是全真教的叶道长么。”瘦高个开了口,声音尖锐刺耳,“襄阳一别,别来无恙啊。叶道长不在大宋的营盘里吃香喝辣,跑到这喝西北风的草场来,真是稀客。” 这人正是潇湘子。金轮法王招揽的五大高手之一。 第459章 定下死期 叶无忌看着潇湘子。 襄阳城破那天,郭靖战死。围攻郭靖的人里,潇湘子出了大力。 站在叶无忌身侧的程英脸色立马变了。她生性恬淡,极少动怒。但郭靖是她师姐的丈夫,是她敬重的大侠。 仇人就在眼前。 程英的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玉箫上。她不懂掩饰杀气,那一刻,她周身的内力全调动了起来,玉箫的顶端隐隐透出青芒。杀意大盛,她要拔箫杀人。 一只宽厚的大手伸过来,直接包住了程英握箫的手背。 叶无忌的手掌温热,力道极大。他把程英的手死死按在原处,不让她拔出玉箫。 程英转头看着叶无忌。她眼睛里全是怒火,眼眶都红了。 叶无忌没有看她。他直视着潇湘子,脸上挂起了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我当是谁,原来是潇湘子前辈。”叶无忌语气轻松,连称呼都透着客气,“前辈不在蒙古大营里跟着大汗领赏,跑到这荒凉地界来,也是辛苦。怎么,大汗的赏赐不够花,前辈出来接私活了?” 潇湘子皮笑肉不笑。他手里的哭丧棒在地上顿了顿。 “叶道长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我奉大汗之命,来探望黑水部的杨老首领。大汗仁慈,不忍见西羌各部受冻挨饿,特意派我来送些温暖。”潇湘子往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叶道长来这里,莫不是也想给黑水部送温暖?只怕大宋现在连自己的饭盆都端不稳,拿什么来送人情?” 叶无忌把按着程英的手收回来,顺势背在身后。 “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大宋端不端得稳饭盆,跟我这生意人没关系。”叶无忌打着太极,“我卖点茶叶盐巴,换点皮子。混口饭吃罢了。前辈办的是国家大事,我办的是柴米油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只怕这黑水部的井水,叶道长喝不下去。”潇湘子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他身后的两个蒙古武士往前跨了半步,隐隐形成夹击之势。 叶无忌站在原地没动。他连背在身后的手都没拿出来。 “喝不喝得下去,得尝了才知道。”叶无忌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前辈军务繁忙,我就不耽误前辈的时间了。回见。” 潇湘子盯着叶无忌看了两眼。他没有动手。这里是黑水部的大营,杨木骨还没死,他不能在这里直接杀一个大宋来的使者,那样会惹恼杨木骨,坏了金轮法王的大事。 “回见。叶道长,这草场上的风大,夜里走路当心闪了腰。”潇湘子丢下一句狠话,带着那两个蒙古武士,大摇大摆地从叶无忌身边走了过去。 那两个武士经过叶无忌身边时,其中一人转头看了叶无忌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全是死人般的冷漠。 叶无忌看着三人走远。他转过头,看着程英。 程英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丝。她死死盯着潇湘子的背影,手还握在玉箫上。 “你为什么拦我!”程英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他是杀郭大侠的仇人!他手上沾着郭大侠的血!” 叶无忌看着她愤怒的样子。他伸出手,大拇指按在程英的下唇上,用力一抹,把那道血丝抹掉。 “我知道他是谁。”叶无忌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也知道他干过什么。” 程英瞪着他:“那你还跟他客气!你怕他?” “我不怕他。我杀他,十招之内的事。”叶无忌收回手,目光变得极其冷酷,“但现在不能杀。你看看周围。” 程英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四周的帐篷后面,隐隐有黑水部的士兵在探头探脑。 “杨木骨快死了。黑水部现在是个火药桶。”叶无忌耐着性子给她剖析局势,“潇湘子是蒙古人派来的特使。杨木骨在两头下注。我们如果在这里杀了潇湘子,蒙古人就有借口直接派大军平了黑水部。杨雄为了自保,只能把我们绑了送给蒙古人。到时候,别说买卖做不成,灌县连缓冲的余地都没了。” 程英听懂了。她握着玉箫的手慢慢松开,但眼里的恨意没有消退。 “那郭大侠的仇就不报了?” “报。怎么不报。”叶无忌看着潇湘子消失的方向,“郭伯伯的仇,要一笔一笔算。潇湘子、金轮法王,还有伯颜,一个都跑不掉。” 他转过头,看着程英的眼睛。 “我向你保证,他活不过这个冬天。”叶无忌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程英看着他。她从叶无忌的眼睛里看到了比潇湘子还要冷酷的东西。那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算计。她胸口的怒火平息了下来。她知道,叶无忌说到做到。 “走吧。去见那个快死的老头子。”叶无忌重新迈开步子。 亲兵在前面带路。三人走到营地最深处,来到一顶陈旧但巨大的毡帐前。这顶帐篷比杨雄的那顶还要大上一圈,周围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甚至盖过了牛粪燃烧的气味。 亲兵进去通报。 叶无忌站在帐外。他知道,这帐篷里的老头子,才是决定灌县未来几个月能不能安生种地的关键。而潇湘子的出现,说明蒙古人已经把手伸进来了。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边市谈判。这是一场跟蒙古人抢地盘的恶战。 亲兵走出来,掀开厚重的羊皮门帘。 “首领让你们进去。” 叶无忌拍了拍程英的肩膀,大步走进了帐篷。帐篷里的光线极暗,草药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正前方的火炕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枯槁老人。老人闭着眼,呼吸短促而浑浊。 这就是黑水部的王。一个半截身子已经埋进黄土的王。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不堪,但看过来的时候,依然带着草原狼临死前的凶狠。 “大宋的人……”老人开了口,声音干涩难听,“你把杨烈送回来了……你想要什么?” 叶无忌走到炕前三步外站定。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我要你死之前,把黑水部绑在我的战车上。”叶无忌回答得很直接。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那是他在笑。笑声牵动了肺腑,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帐篷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毡布哗啦啦作响。蒙古人的特使在营地里,大宋的使者在病床前。黑水部的命运,就在这几句对话里摇摆。 叶无忌站得笔挺,等待着老人的下文。 第460章 神秘女人 杨木骨喉咙里发出的笑声牵动了肺腑,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满脸通红,整个人在火炕上佝偻成一团。 杨雄赶紧走上前,熟练地顺着老头子的后背拍打,又端起旁边矮桌上的温水喂他喝了一口。 叶无忌没有干站着。他左右看了看,寻了个木马扎,直接拖到火炕边三尺远的地方,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程英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咳嗽平息下去,杨木骨重新靠回兽皮软枕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叶无忌,开口问话。 “你想拿什么把黑水部绑在你的战车上?”老头子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被激怒的意思。 叶无忌笑了笑。 “老首领是个明白人,账不是这么算的。”叶无忌双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杨烈带兵去抢灌县,打败了被俘,这是技不如人。我没追到黑风峡来要你们赔偿,已经是讲道理了。如今我坐在这里,是来送好处的。” “什么好处?” “灌县重开边市。”叶无忌抛出筹码,“西羌的皮毛、牛羊,我全收。大宋的盐巴、布匹、茶叶,我全给。最要紧的,我能给你们铁器。黑水部独家经营,其他两部想买大宋的东西,得从你们手里过。” “另外,还有你们黑水部的三千俘虏,如今正在我灌县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难道首领就不想让他们回来?” 杨木骨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这个条件太诱人了。草原上最缺的就是盐和铁。尤其是铁,那是打造兵器必不可少的物件。 最主要的还是那三千儿郎,那可是黑水部的根基! 若是没了这些人,黑水部很快就会被另外两部吞掉。 “你要我们做什么?”杨木骨问。 “开春之前,我要三千五百匹成年的河曲马。价钱按市价走,用盐铁抵扣。”叶无忌竖起三根手指,“另外,蒙古人如果要从西线打灌县,黑水部要在侧翼拉起防线。不求你们跟蒙古人拼命,只要卡住黑风峡的道就行。”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劈啪声。这场关系到几万人身家性命的谈判,居然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人说话的语气,就跟市井商贾在茶馆里讨价还价一模一样。 杨雄站在炕边,双手垂在身侧,一言不发。他完全当起了背景板,任由父亲去交锋。 “三千五百匹马,太多了。部落要过冬,母马要留着下崽。”杨木骨摇了摇头,“最多两千匹。至于蒙古人那边,我们不会出兵帮你挡路。黑水部不掺和你们宋蒙之间的战事,我们保持中立。” 叶无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两千八百匹。外加八百头成年活牛。战事起的时候,你们不出兵也行,但得把黑风峡里那条小路借给我的人用。”叶无忌退了一步,又加了新的条件。 杨木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统帅,心里暗自吃惊。这人进退有度,条件开得恰到好处,既摸到了黑水部的底线,又给了足够的甜头。 “叶统辖。”杨木骨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更加和缓,“大宋淳熙年间,我去过临安。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个小伙子。临安城里的桂花糕,西湖边的醋鱼,我到现在还惦记着那口味道。” 老头子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帐篷顶。 “大宋是个好地方。物产丰饶,人也和气。老头子我打心眼里不愿意跟大宋作对。只要条件谈得拢,这买卖能做。” 叶无忌顺杆往上爬:“老首领既然念着大宋的好,这盟约就定下一半了。外头那个穿寿衣的潇湘子,他主子虽然兵强马壮,但给不了你这种安稳过冬的实惠。” 杨木骨点点头,正要接话,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股寒风卷着一个女人走进了帐篷。 叶无忌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她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木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 这女人长得极美,完全不同于草原女子那种粗犷。她皮肤白得晃眼,在这光线昏暗的帐篷里尤为扎眼。她没有戴羌人那种厚重的毡帽,一头乌黑的头发编成几十根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额前坠着一颗鲜红的玛瑙。 最惹眼的是她那张脸。五官生得极其秀气,右边眼角正下方,长着一颗鲜艳的红泪痣。这颗泪痣配上她白净的皮肤,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媚。 女人女子低着头,小碎步走得极快,像是生怕被人瞧见了脸。她走到火炕边,弯下腰,将托盘轻轻搁在矮桌上。那腰肢塌下去的弧度极深,在宽大的羌式长袍下,依然能勾勒出一抹惊人的曲线。 叶无忌的眼睛像是在人家姑娘身上扎了根。他看着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如霜赛雪,在那只白瓷碗的映衬下,白得几乎有些晃眼。尤其是那颗红泪痣,随着女子低头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挂在眼角,透着一股子楚楚动人的柔媚劲儿。 这塞外苦寒之地,牛羊粪味儿熏天,居然能养出这种水灵的“细糠”。 叶无忌心里啧啧称奇,目光忍不住顺着人家的领口往下瞄。羌人的衣裳领口本就开得大,这女子虽然穿得严实,但弯腰送药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抹细腻的雪白。 程英站在叶无忌身后,本就在为刚才潇湘子的事儿憋着火。这会儿瞧见叶无忌那双贼眼珠子都要贴到人家姑娘胸口上去了,心头的酸水瞬间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她冷哼一声,脚尖在靴子里用力抠了抠地面,右手不动声色地抬起来,在那背后对着叶无忌的腰侧,狠狠地拧了一把。 叶无忌正看得起劲,冷不丁腰间一阵钻心的疼。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僵了一下,但脸上还得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统辖做派。 他没回头,只是反手握住程英那只作乱的小手,在那温软的手背上轻轻揉捏了两下,带着几分讨饶的意思。 女子自始至终没抬过眼皮,也没跟叶无忌说半个字。她盛出一勺汤药,小心翼翼地喂到杨木骨嘴边。杨木骨喝得极慢,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响。药味儿在帐篷里散开,苦中带着一股腥气。 等杨木骨喝完最后一口,女子收起瓷碗,低着头,朝杨木骨行了个礼。她退出去的时候,经过叶无忌身边,那阵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不是那种廉价的脂粉味,倒像是一种晒干的野草香,清爽得紧。 叶无忌的目光一直追着人家到了帐帘门口。 “好看吗?”程英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叶无忌的耳根子传过来。 “好看……咳,程姨,我是说这帐篷里光线太暗,我看不太清。”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程英咬着下唇,手指在他掌心里重重掐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 杨木骨喝了药,精神似乎好了一星半点。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叶无忌,嘴角撇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统辖果然是快人快语。这买卖,我接了。”杨木骨拍了拍大腿,“马匹和牛,开春雪化了就送到灌县。至于你要的那条路,黑水部会派人带路。但有一条,你的人在黑风峡里闯了祸,老头子我可不担待。” “成交。”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雄儿,去送送叶统辖。”杨木骨挥了挥手,“给叶统辖备两只烤全羊,大宋的贵客,不能怠慢了。” 杨雄应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461章 佳人吃醋 两人走出杨木骨的大帐,外头的风依旧吹得紧。 杨雄派了两个亲兵在前面引路,将叶无忌和程英领回了原先那顶供他们歇息的客帐。 一进帐篷,叶无忌便大马金刀地在矮桌旁的羊皮垫子上坐了下来。他呼出一口长气,伸手解开了领口的几颗盘扣,让自己透透气。 程英跟在他身后进来,一言不发。她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角落里,然后转身走到帐篷另一侧的火盆边,拿起铁钳,默默地拨弄着盆里快要熄灭的木炭。 木炭被拨开,底下的红光透了出来,帐篷里的温度渐渐回升。 程英的动作很轻,自始至终没有看叶无忌一眼。她的脸色很平静,但这平静里头,分明藏着一股子冷意。 叶无忌靠在垫子上,看着程英的背影。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妮子还在为刚才那个长着红泪痣的女人吃醋。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黑水部的杂役掀开帐帘,抬着一整只刚刚烤好的全羊走了进来。烤羊被架在一个巨大的铁盘上,外皮烤得焦黄酥脆,还在往外滋滋地冒着油。 除了烤全羊,杂役们还端来了两壶马奶酒,几碟粗盐和西羌特有的香料。 杂役们放下东西,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帐篷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肉香。 临走之前,师姐黄蓉让自己好好照顾叶无忌,她始终没有忘。 哪怕是现在在耍脾气的时候。 程英放下手里的铁钳,走到水盆边净了净手。她走到矮桌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防身短刃。 刺啦一声。 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片了下来。程英将肉放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盘里,接着又去切第二块。 她的动作极为熟练,每一刀都避开了筋膜,专挑最嫩最肥美的部位。切了满满一盘子后,她又拿起桌上的香料碟,捏了一小撮孜然和粗盐,均匀地洒在烤肉上。 做完这一切,程英双手端起盘子,走到叶无忌面前,将盘子轻轻放在他手边。 “趁热吃。”程英说了进帐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无忌看着面前这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羊肉,又抬头看了看程英。 这便是程英最动人的地方。她心里头明明酸得要命,明明在怪他刚才眼睛乱瞥,可到了伺候他饮食起居的时候,她依然做得一丝不苟。她受了委屈,从不撒泼打滚,也不大吵大闹,只会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消化。 黄蓉嘱咐她照料叶无忌,她便真的当起了这个贴身丫鬟的角色,连半点怨言都不沾在嘴上。 叶无忌没有去拿筷子。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程英的手腕。 程英的手腕很细,肌肤微凉。被他这么一抓,她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 “松手。”程英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松。”叶无忌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你坐下。” 程英拗不过他,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在他身侧的羊皮垫子上坐了下来。但她的身子依然绷得很紧,刻意跟他保持着半尺的距离。 “还生气呢?”叶无忌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我生什么气。叶大哥是做大事的人,我一个随从,有什么资格生气。”程英的话里带着刺。 叶无忌笑了一声。他松开她的手腕,反手将那盘羊肉端了起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羊肉,递到程英嘴边。 “你先吃。” 程英把脸偏过去。“我不饿。你吃吧。明天还有要事,你得多吃些才有精力。” 叶无忌不依不饶,筷子跟着她的脸转过去,直接抵在她的唇边。 “你不吃,我也不吃。大不了咱们俩今晚一块饿肚子。等明天见了杨雄,我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直接被他们剁了喂狗。” 这话纯属无赖。以叶无忌的内力,别说饿一顿,就是饿上三天三夜,照样能把杨雄的亲兵营杀个对穿。 可程英听不得这种话。她明知道叶无忌是在耍赖,但心里终究还是软了。 她转过头,瞪了叶无忌一眼,微微张开嘴,将那块羊肉咬了进去。 羊肉烤得极好,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可程英嚼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叶无忌见她吃了,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他自己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程姨,你这手艺绝了。这羊肉被你这么一切一撒料,比临安城里大酒楼里的烤肉还要香十倍。”叶无忌一边吃一边夸。 程英咽下嘴里的肉,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地说:“你若是觉得香,便多吃些。那帐篷里的汤药,想必也是极香的,可惜你没喝上。” 这话一出,叶无忌差点被嘴里的羊肉噎住。 他放下筷子,凑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程英的肩膀。 “你真以为我看上那个女人了?”叶无忌压低声音。 “你眼珠子都快掉进人家衣领里了,还要我怎么以为。”程英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叶无忌干咳了两声,脸色一正,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你懂什么。我那是逢场作戏。你看那女人的长相,那身段,那是普通的西羌女人么?西羌风沙大,女人多半皮肤粗糙。可那女人皮肤白净,十指不沾阳春水,分明不一般。” 叶无忌开始满嘴跑马。“我在看她的脚步。她端着那么烫的药碗,走起路来下盘极稳,连汤汁都没晃出来一滴。这女人身上有功夫。我是在试探她。” 程英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试探?” “当然是试探。”叶无忌面不改色,“杨木骨快死了,部落里竟然还有一个鹤立鸡群的女人,这事不蹊跷么?我若是不多看两眼,怎么能摸清她的底细。” 程英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叶无忌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心里其实有数。但这男人肯花心思来哄她,肯找借口来向她解释,这本身就让她心里的酸楚散了大半。 “你总有理。”程英低下头,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叶无忌见她笑了,知道这茬算是揭过去了。他顺势伸出左手,揽住了程英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程英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便随他去了。 两人靠在一起,吃着烤羊肉。气氛渐渐变得温馨起来。 吃了几口肉,叶无忌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经。他端起桌上的马奶酒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今天这和谈,顺利得出乎我的意料。”叶无忌放下酒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程英也收起了儿女情长的心思,顺着他的话往下想。“杨木骨答应得太痛快了。三千五百匹马,你一开口他就还价到两千,最后定在两千八百匹。这等于是直接把黑水部的家底掏了一半给咱们。” “因为他没得选。”叶无忌冷笑一声,“潇湘子在营里。蒙古人逼得紧。杨木骨知道,黑水部如果彻底倒向蒙古,那就是蒙古人手里的炮灰。他不想当炮灰,所以他急需拉拢我们,用大宋的盐铁来稳住另外两部,同时也是向蒙古人展示,黑水部还有别的退路。” “那他就不怕蒙古人翻脸?” “他怕。所以他只答应给马,不答应出兵帮我们。”叶无忌分析得极透彻,“不过这对我们来说足够了。只要战马一到手,灌县的骑兵营就能拉起来。至于黑风峡的那条路,只要他不管,我自然有办法让蒙古人过不来。” 叶无忌盘算了一下时间。 “明天一早,我们就跟杨雄把盟约的细则定死。白纸黑字画了押,后天一早就启程回灌县。这地方不能久留,潇湘子那伙人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达成结盟。” 说到灌县,叶无忌的脑海里浮现出黄蓉的身影。 那座残破的死城,百废待兴。两千多张嘴要吃饭,城墙要修,水渠要通。黄蓉一个女人,虽然智计百出,但要操持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必定是极辛苦的。 “也不知道黄帮主在灌县整治得如何了。”叶无忌叹了口气,“那些流民不好管。李文德留下的厢兵也是一群刺头。她一个人在那边,压力不小。” 程英听到叶无忌提起黄蓉,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师姐本事大,这点难处难不倒她。你不用太操心。”程英轻声说道。 第462章 帐内春心 叶无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吃饱喝足之后。 帐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风声更大了,吹得帐篷顶上的风向标嘎吱嘎吱作响。 程英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残局。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跟外头的守卫说了几句羌语。 不多时,两个杂役提着一大桶冒着热气的热水走了进来,放下水桶和一只大木盆后,便退了出去。 程英将木盆端到叶无忌面前,把桶里的热水倒进去一半,又兑了些凉水。她伸出手,在水里试了试水温。 确认温度正好后,程英走到叶无忌跟前,直接跪了下来。 叶无忌愣住了。 “你干什么?” 程英没有抬头。她伸出双手,捧住叶无忌的右腿,将他的布靴脱了下来。接着是左腿。 “洗脚。”程英的声音很平静。 她将叶无忌的双脚放进木盆里。热水没过脚背,一股暖意瞬间从脚底直窜脑门。 叶无忌连日来骑马奔波,这热水一泡,舒服得他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程英,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 程英是黄药师的关门弟子,是桃花岛的传人。她这双手,是用来吹玉箫、练落英神剑的,如今却泡在洗脚水里,替他揉捏着脚背。 程英洗得很仔细。她的手指极白,与那个粗糙的深色木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一点一点地搓洗着叶无忌脚上的泥垢,力道适中,按压着脚底的穴位,缓解着他连日来的疲乏。 叶无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心头一阵发热。 他忍不住伸出手,在那缕碎发上轻轻拨了一下。 “程姨。” “嗯。” “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简直是祖上烧了八辈子的真香。”叶无忌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受用和感慨。 程英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 她的耳根迅速爬上一抹红晕,那红色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处。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只想跟在你身边。 但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性子含蓄内敛。这种直白热烈的话,打死她也说不出口。她只能咬着下唇,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水里的动作中,洗得更加细致了。 洗完脚,程英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巾,将叶无忌的脚擦干。 随后,她端起木盆,走到帐篷角落里,将水倒进了一个专用的废水桶中。 夜深了。该歇息了。 这客帐里只有一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一个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矮榻,上面铺着两层厚厚的羊皮毡子。 程英走到床边,将包袱里的毯子拿出来,铺在羊皮毡子上。她铺得很慢,心里七上八下的。 前两天在黑风峡的石窟里,两人是抱在一起睡的。虽然那是为了取暖保命,但毕竟有了肌肤之亲。如今到了这帐篷里,有床有铺盖,今晚该怎么睡? 程英背对着叶无忌,双手抓着毯子的边缘,手心微微出了些汗。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叶无忌要上床跟她挤在一起,她不会拒绝。甚至,她心里隐隐有一丝期盼。 可等了半天,身后却没有动静。 程英转过头。 只见叶无忌从角落里拖出另外一张单薄的羊皮垫子,直接铺在了帐篷门口的地上。他没有脱去外衣,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你睡床。我在这边对付一宿。”叶无忌的声音传来,没有半点要上床的意思。 程英愣在原地。 她看着叶无忌躺在地上的身影,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叶无忌这是在尊重她,不愿在这简陋的番邦营帐里轻薄了她。 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股说不清的失落感又涌上心头。 程英坐在床沿上,脱去外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她钻进毯子里,将自己裹紧。 帐篷里很黑,只有火盆里还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程英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她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埋怨。这男人,白天里嘴上花花,眼神也不老实,真到了晚上,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难道真要自己脱光了衣裳,主动站在他面前,他才肯吃掉自己吗? 程英一想到那个画面,脸就烧得厉害。她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做不出那种豪放的举动。她拿自己跟黄蓉比,觉得自己不如师姐那般明艳动人;拿自己跟白天那个泪痣女人比,又觉得自己不够娇媚。 “木头。”程英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连日的奔波确实耗尽了她的体力,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进入了梦乡。 帐篷门口。 叶无忌并没有睡着。 他躺在羊皮垫子上,双目微闭。体内的九阳真气开始自行运转。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真气在经脉中犹如温水般流淌,流过四肢百骸。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先天功内力也随之响应,两股内力互相交织,最后又引动了那一丝阴柔的九阴真经内力。 三股内力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在这种状态下,叶无忌的五感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能听见帐篷外十丈远的地方,巡逻士兵靴子踩在枯草上的细微碎裂声。 他能听见火盆里最后一块木炭烧成灰烬的扑簌声。 他甚至能听见程英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以及她翻身时中衣摩擦毯子的细碎声响。 夜越来越深。外头的风似乎停了。 整个黑水部的大营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叶无忌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 那气味是从帐篷外面飘进来的,顺着帐帘底下的缝隙,一丝一丝地渗入。 是血腥气。 很新鲜的血腥气,带着人体特有的铁锈味。 叶无忌的呼吸瞬间放缓,九阳真气在体内异常活跃,随时准备爆发。 帐篷外,那两个原本负责看守的黑水部士兵的呼吸声消失了。 反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顶尖的外家高手,甚至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停在了帐篷门帘外。 叶无忌猛地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抹森冷杀机。 第463章 夜半惊变 帐篷门帘被极其缓慢地挑开一条缝。外头的寒气立刻灌了进来。 两个人影闪进帐篷。 借着火盆的微光,能看清这两人全都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 走在前面的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涂了黑灰,在暗处完全不反光。 后面那人手里攥着一条软索。软索的另一头拖在地上,索头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闪着一层蓝幽幽的微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两人在帐门边停下脚步。 拿短刀的刺客凑到拿软索的同伴耳边。他以为自己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叶无忌的耳朵里。 “大哥,这男的睡在地上,正好下手。我上去一刀捅穿他的心窝。保准他连哼都哼不出来。” 拿软索的刺客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极其猥琐的低笑。 “手脚麻利点。弄死这男的,把脑袋割下来带走。床上那个中原小娘们留活口。爽完了再杀。” 拿短刀的刺客搓了搓手,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淫邪。 “大哥,刚才我隔着门缝瞧见那娘们洗脚了。那身段,那脸蛋,简直能掐出水来。咱们兄弟在这破草场上憋了大半年,好久没见过这么水灵的货色了。等把她带出营去,找个没人的沙窝子,咱们兄弟俩先轮流乐呵乐呵,尝尝鲜。” “少废话。别坏了正事。先动手。” 两人分工明确。拿软索的刺客走向地上的叶无忌。拿短刀的刺客则绕开地铺,直奔帐篷深处的那张木板床。 叶无忌躺在垫子上,心里冷笑连连。 想动他的女人,还敢说出这种腌臜下流的话。这两人今天若是能活着走出这个帐篷,他叶无忌三个字倒过来写。 拿软索的刺客走到叶无忌头顶上方。 他双手一抖。软索在空中张开一个圆圈,带着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直接套向叶无忌的脖颈。 只要这淬毒的倒刺划破一点油皮,大罗金仙也救不活。 就在软索落下的那一瞬间。 叶无忌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翻身躲避。右手闪电般探出,直接迎向那根落下来的软索。 九阳真气瞬间布满手掌。 叶无忌一把抓住了软索的索身。那淬着剧毒的倒刺扎在他的掌心上,却被雄浑的真气死死挡住,连一层油皮都没能破开。 刺客愣住了。他没想到地上这人竟然醒着,更没想到对方敢徒手接他的毒索。 刺客反应极快,双手用力往回猛扯,企图将软索从叶无忌手里夺回来。 软索瞬间绷得笔直。 叶无忌躺在地上纹丝不动。他手腕一翻,九阳真气顺着软索直接传导过去。 一股滚烫霸道的热力如狂潮般涌向刺客的双手。 刺客只觉虎口一阵剧痛,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惨叫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松开软索。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叶无忌动了。 他单手在地上重重一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地上斜窜而起。 金雁功施展到极致,他的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直扑已经走到床边的那个持刀刺客。 持刀刺客刚举起手里的短刀,正要掀开程英盖着的毯子。 听到身后的风声,他骇然回头。手里的短刀顺势朝着叶无忌的心口狠狠扎了过去。 这一下极其狠辣,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叶无忌眼神冰冷。他不闪不避,左手食中两指并拢,看准了短刀的来势,精准无比地夹住了刀身。 “叮”的一声脆响。 精钢打造的短刀被叶无忌两根手指硬生生夹断。半截刀刃掉在地上。 持刀刺客满脸惊骇,张开嘴就要大喊出声。 叶无忌根本不给他发声的机会。 他右手直接探出,一把掐住了刺客的后颈。五指发力,如同铁箍一般死死扣住对方的颈椎。 刺客张大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被叶无忌单手提到了半空中。 叶无忌顺势转身,目光落在了帐篷角落里的那个火盆上。 火盆里的木炭虽然熄了明火,但底层还压着大块暗红色的炭块,散发着灼人的高温。 叶无忌手臂猛地下压,按着刺客的后脑勺,直接将他的整张脸狠狠砸进了火盆里。 “嗤——” 皮肉接触滚烫炭块的声音在帐篷里瞬间炸开。 刺客的脸死死贴着那些暗红的木炭。高温烫熟了他的皮肉。 他双手拼命抓挠叶无忌的手臂,双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叶无忌的手臂稳如泰山,死死压着那颗脑袋,分毫未动。 极其凄厉的惨叫声被闷在火盆里,变成了沉闷而绝望的呜咽。帐篷里立刻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恶臭。 拿软索的那个刺客看到这一幕,当场吓破了胆。 他哪里还顾得上同伴,连掉在地上的软索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帐外狂奔。 叶无忌冷哼一声。 他一脚踹在火盆旁那名刺客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脸上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彻底昏死过去。 叶无忌脚尖点地,身形暴起。 拿软索的刺客刚掀开门帘,一只脚踏出帐外。 叶无忌已经如鬼魅般到了他身后。 他右手五指成爪,一把揪住刺客后心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扯。 刺客身子失去平衡,仰面朝天重重摔在草地上。 叶无忌一步跨出帐外,右脚抬起,看准了刺客的脊柱中段,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刺客发出一声惨嚎,整在地上猛烈弹动了几下便彻底软了下来,手脚无意识地抽搐着。 脊柱被硬生生踩断,这人彻底废了。 帐篷里的动静太大了。 程英从睡梦中惊醒。她翻身坐起,脑子里还有些发蒙。鼻腔里灌满了刺鼻的焦臭味。 “叶大哥!” 她心中大骇,顾不上穿外袍,连鞋都没穿,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直接冲出了帐篷。 帐外冷风刺骨。 程英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草地上的叶无忌。他脚下踩着一个不断抽搐的黑衣人。 她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可当她的目光越过叶无忌,看向帐篷门口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帐门两侧,那两个原本负责站岗的黑水部士兵倒在血泊中。 两人的喉管被利器割开,切口极深,鲜血流了一地,早就断了气。 “出什么事了?”程英跑到叶无忌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夜风吹过。程英只穿了一件中衣,布料极其单薄。 风一吹,那中衣便紧紧贴在她的身上。那盈盈一握的纤腰,饱满挺拔的胸部轮廓,在惨白的月光下一览无余。 她赤着双足踩在草地上,脚趾冻得微微发红。 叶无忌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平日里最喜欢盯着女人看。此刻程英这副衣衫单薄、楚楚可怜的模样,换做平时,他非得好好打量一番不可。 但眼下地上的血还没干,刺客的身份还没弄清。 叶无忌强压下心头邪火,立刻移开了视线。 “回去把衣服穿上。外面风大。”叶无忌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英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太少。她低头看了一眼紧贴在身上的中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双手慌忙抱在胸前,转身跑回帐篷里。 片刻之后,程英披着那件厚实的外袍,手里握着玉箫,重新走了出来。 她走到那两个死去的守卫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口。 “一刀毙命。切口平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手法极其老练。”程英站起身,看向叶无忌,“是潇湘子派来的人?” “不像。”叶无忌摇了摇头,“潇湘子是蒙古特使,他要杀我们,大可以光明正大地逼杨雄动手。没必要派这种下三滥的货色来摸营。” “而且潇湘子见识过我的实力,这两人虽然身手不弱,但他应该知道奈何不得我!” 听着叶无忌吹嘘,程英有一点无语。 叶无忌弯下腰,一把揪住脚下那个刺客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扳转过来。 这刺客痛得五官扭曲,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叶无忌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这人的脸。 他的目光停留在刺客的左脸颊上。 那里刺着一枚极其醒目的纹身。 纹身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图案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头。 这狼头画得极为狰狞,獠牙外露。最显眼的是狼眼的部位,点着两滴鲜红的朱砂。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子邪异的凶光。 叶无忌眯起了眼睛。 “这是什么标记?”程英凑过来,看清了那个青色狼头,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蒙古人的图腾是苍狼。但这画法不对。蒙古人崇拜狼,绝不会把狼画得这么邪气。”程英分析道,“黑水部的标记是黑云。这人也不是黑水部的人。” 叶无忌松开手,任由那刺客的脸重重砸在草地上。 “这人是哪来的?”叶无忌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不是潇湘子的人。不是黑水部的人。 那会是哪儿的人? 第464章 绝世宝刀 叶无忌弯下腰,右手一把揪住那名断了脊柱的刺客的后领。 这人下半身已经彻底瘫痪,毫无知觉。叶无忌单手发力,就这么拖着他往帐篷里走。刺客的双腿在草地上拖拽,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走到火盆边,叶无忌随手一甩,将刺客重重扔在地上。 程英提着玉箫,紧跟着走回帐内。她将帐门帘子拉严实,挡住了外头的冷风。 刺客痛得浑身冷汗直冒,但他眼底的凶光并未减退。他挣扎着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叶无忌的靴子边缘。 “说。谁派你来的。”叶无忌走到矮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语气平缓,听不出半点怒意。 刺客死死盯着叶无忌,忽然咧开嘴笑了。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汉狗。你弄断我的骨头。你也活不成。”刺客的目光越过叶无忌,落在一旁的程英身上。 他的眼神极其下流,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上下打量着程英。“这小娘们真水灵。方才在外面,我看见她光着脚丫子。真白。我们兄弟在草场上憋了大半年,正缺个暖被窝的。等我的人踏平这里,十个男人,二十个男人,轮流伺候她。玩烂了再喂狗。” 程英面色一白。她生性恬淡,何曾听过这等粗鄙污秽的言语。她握着玉箫的手指骨节泛白,气得身子微微发抖。 叶无忌脸上的平缓瞬间消失。 他没有开口骂人,也没有拔剑。他直接站起身,走到刺客面前,抬起右脚,精准地踩在刺客撑在地上的左手上。 脚底发力,猛地一碾。 “咔嚓。” 刺客的食指指骨应声粉碎。 刺客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整张脸痛得扭曲变形。 叶无忌面无表情,脚底往下移了一寸,踩住他的中指,再次发力。 “咔嚓。” 又是一根指骨粉碎。 “你这张嘴太臭。”叶无忌居高临下看着他,“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多说一个字废话,我碾碎你一根骨头。你身上骨头多,咱们今晚慢慢敲。” 刺客痛得浑身痉挛,但他骨子里透着一股癫狂的狠劲。他咬着牙,死死瞪着叶无忌,嘶吼道:“杀了我!你将永世不得脱身!” 叶无忌懒得再听。他脚尖上挑,重重踢在刺客的下巴上。刺客的下颌骨当场脱臼,满嘴牙齿碎了一半,直接昏死过去。 叶无忌收回脚。对付这种死士,严刑拷打问不出什么真东西。他转身走向刚才被他按在火盆里烧死的那名刺客。 这具尸体脸部已经烧成焦炭,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叶无忌蹲下身,抓住尸体身上的羊皮袄子,用力一扯。 外头的羊皮袄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贴身衣物。 叶无忌的目光顿时一凝。 “程英,过来看看。”叶无忌招呼了一声。 程英忍着恶臭走上前。她低头看去,尸体的里衣外面,罩着一层极其细密的软甲。 “这不是黑水部的人。”程英看得很仔细,“西羌各部缺铁。他们的甲胄多半是厚牛皮制成,上面钉些铜钉铁片。只有杨雄的亲兵才穿得起粗糙的鳞甲。这件软甲是用极细的铁环一环环扣成的,做工非常考究。” 叶无忌点点头。他伸手摸了摸那层软甲。 “也不是蒙古人。”叶无忌笃定地说道,“蒙古重骑兵用的是厚重铁片穿缀的札甲,轻骑兵用硬皮甲。这种细密环片软甲,防御刀剑劈砍极佳,但防不住重兵器砸击。这是专门用来近身缠斗和防暗杀的行头。造价极高,费时费力。寻常军队根本装备不起。” 程英走到帐篷角落,将刚才叶无忌用两根手指夹断的那把短刀捡了回来。 她将两截断刃递给叶无忌。 “叶大哥,这刀……”程英有些迟疑。 叶无忌接过断刃。他让程英拿过一根蜡烛,凑近了照明。 借着烛光,叶无忌仔细端详着刀刃断裂的横截面。 横截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冷灰色,质地极其致密。 叶无忌屈起手指,在断刃上轻轻一弹。 “叮——” 声音清脆悠长,在帐篷里回荡。 叶无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绝世珍宝的狂热眼神。 “好东西。真是天大的好东西。”叶无忌把玩着断刃,连连赞叹。 程英不解:“这刀被你两根手指就夹断了,算什么好东西?” “它断,是因为打铁的铁匠是个废物。白白糟蹋了这等极品好铁。”叶无忌指着横截面,“你看这铁的质地。纯净至极,几乎看不到任何气孔和杂质。” 他站起身,在帐篷里走了两步,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 “程姨,你可知当今天下,哪里的兵器最利?”叶无忌问。 “自然是蒙古人的弯刀,还有大宋军器监的直刀。”程英答道。 “大宋军器监多用灌钢法。以生铁为芯,熟铁为皮。反复折叠锻打,去除其中的杂质。将领们用的更是百炼钢。锋利无比。” “不错。”叶无忌点头,“大宋的锻造手艺,天下第一。但大宋的刀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大宋境内的铁矿,多半含有硫和磷。这两种东西去不干净,打出来的刀剑到了冬天极度寒冷的时候,便容易发脆。两军对阵,大力劈砍之下,极易折断。” 程英看着他手里的断刀:“那蒙古人的刀呢?” “蒙古人的弯刀,造型极佳。”叶无忌侃侃而谈,“他们打下西夏,得了回回人的工匠。打出来的弯刀弧度极大,骑兵冲锋时不需要用力砍,只需借着马力顺势一抹,就能切开敌人的皮甲。这种造型能卸去大部分反震之力,所以不易断。而且蒙古人懂得用动物骨灰进行表面渗碳,增加刀刃的硬度。” 叶无忌话锋一转。 “但蒙古人缺好铁。他们用的生铁杂质太多。所以蒙古弯刀虽然不易断,但不够锋利,刃口极容易卷边。一场大仗打下来,刀刃就成了锯齿。” 叶无忌走到火盆边,看着那半截刀刃,眼中满是贪婪。 “但这把短刀不同。这把刀的锻造工艺,可以说是烂到了极点。“ “没有折叠锻打,没有覆土烧刃。就是把铁块烧红了,随便敲打成一个刀的形状,然后在水里淬火。连最粗浅的学徒都不如。” “那它为何能承受你方才那一击?”程英问。她深知叶无忌的指力有多恐怖。寻常兵刃早被捏成铁粉了。这刀虽然断了,但截面极其平整,说明其材质本身的密度大得惊人。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叶无忌压抑着心头的狂喜,“这刀之所以坚固,完全是因为锻造它的那块铁矿石,品质太高了。这铁矿里几乎没有任何杂质,纯净得不可思议。就算是天外陨铁,也不过如此。” 叶无忌转过头,看着程英,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我能找到这铁矿的产地。把这些原矿运回灌县。用大宋的灌钢法去冶炼,再配上冷水淬火。我能打造出斩钉截铁、削铁如泥的绝世好刀。到时候,灌县的军队全都配上这等利器,蒙古人的铁甲在咱们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叶无忌太清楚冷兵器时代,兵器材质上的碾压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刺杀。这是一座移动的金山送到了他面前。 不管是买,还是抢,他必须把这个铁矿弄到手。 就在这时。 帐篷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火把的光芒透过帐篷的毡布照了进来,将大半个营地照得通明。 “包围帐篷!全部拉弓!”外头传来杨桑气急败坏的吼声。 密集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帐门帘子被人一把粗暴地掀开。 杨桑手持弯刀,带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黑水部骑兵冲了进来。骑兵们手里的短弓全部张开,箭簇直指帐篷内部。 杨桑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帐门口血泊中的那两名黑水部守卫,鲜血已经流到了帐篷的边缘。 他冲进帐内,立刻看到了站在火盆边的叶无忌和程英,以及地上那具烧焦的尸体和昏死过去的刺客。 杨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手里的弯刀微微下压,但并没有收回刀鞘。 “怎么回事!”杨桑用汉话大声质问。 叶无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随手将断刃塞进袖子里,走回羊皮垫子上坐下。 “杨百夫长,你们黑水部的防卫,真是如同虚设。”叶无忌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两个大活人摸进我的帐篷,无声无息抹了你们守卫的脖子。我要是睡得死一点,这会儿脑袋已经挂在旗杆上了。” 杨桑咬着牙,无言以对。刺客在黑水部大营里杀了人,这是黑水部的失职。 外头再次传来脚步声。 骑兵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杨雄大步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细鳞甲,腰间挂着宝石弯刀。他的脸色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冷。 杨雄跨过门口的血迹,走到帐篷中央。他先看了看火盆边那具死状极惨的尸体,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叶无忌。 “叶统辖受惊了。”杨雄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受惊谈不上。就是嫌这血腥味太重,扰人清梦。”叶无忌指了指地上那个昏死的刺客,“我留了个活口。杨头领,你在这片草场上当家做主,这两人是什么来路,你总该心里有数吧。” 杨雄顺着叶无忌的手指,看向地上那个刺客。 刺客的下巴脱臼,满脸是血。 杨雄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刺客忽然睁开了眼。他虽然痛得快要死过去,但看到杨雄的那一刻,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他朝杨雄的靴子吐了一口血水。 “叛徒……”刺客用极其微弱的羌语骂了一句。 杨雄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刺客的左脸颊上。 那里有一枚青黑色的狼头纹身。狼头狰狞,两滴鲜红的朱砂点在狼眼的位置,透着一股邪异的凶光。 看到这个标记的瞬间。 杨雄的瞳孔猛地收缩,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他认出了这个标记。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第465章 噬骨死士 杨雄的表情变化虽然只有一瞬,但叶无忌却看得分明。 这年轻人再沉得住气,见到那枚狼头纹身的时候,右手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攥紧刀柄不是要杀人,是怕。人在遇到真正害怕的东西时,第一反应就是摸兵器。 叶无忌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急着追问。 杨雄蹲下身,盯着刺客左脸上那枚青黑色的狼头看了很久。他的下颌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帐篷里的骑兵面面相觑。他们也看到了那个狼头,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认得这东西。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兵脸色变了,手里的弓弦拉得更紧。 杨雄站起身。 他环顾了一圈帐篷里的人。 “都出去。” 骑兵们互相看了一眼,犹犹豫豫的。 “出去!”杨雄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重了许多。 骑兵们鱼贯而出。杨桑也要往外走,被杨雄叫住了。 “杨桑留下。” 杨桑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四个人叶无忌、程英、杨雄,还有杨桑。当然,地上还躺着两具。一具死的,一具半死不活的。 杨雄在矮桌对面坐了下来。他把弯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双手握着刀鞘,沉默了很长时间。 叶无忌没催他。 程英也安安静静地站在叶无忌身后,手里握着玉箫,一句话不说。 帐篷外头传来骑兵散开后重新布置警戒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嘈杂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这个标记,”杨雄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你以前见过没有?” 叶无忌摇了摇头。“没见过。” 杨雄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昏死的刺客身上。他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这不是普通的部族标记。”杨雄吸了一口气,“这是鬼面部的东西。” 叶无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顿。 鬼面部。 黄蓉临行之前跟他说过这三个字。那是她用枯枝在地上画的三个圆圈里最南边的那一个。黄蓉说鬼面部最棘手、最神秘、最难对付。 “但这不是鬼面部普通士兵的标记。”杨雄继续说。他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你看那两滴朱砂狼头上的朱砂是亮红色的。鬼面部普通的死士脸上也刺纹,但纹的是青铜面具的图案,不是狼头。能在脸上刺这种狼头纹身的人,在鬼面部里头有一个专门的名号。” 杨雄停顿了一下。 “叫'噬骨'。” 杨桑站在帐门边,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猛地变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再看了一眼地上刺客脸上的纹身,倒吸了一口凉气。 “头领,这……这不可能吧?噬骨的人怎么会跑到咱们大营里来?”杨桑的声音都变了调。 叶无忌看着杨桑的反应,心里有了底。杨桑这种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百夫长都被吓成这样,说明这个“噬骨”在西羌三部里头的名声,不是一般的凶。 “杨头领,劳烦把话说明白些。”叶无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这'噬骨'是个什么东西?” 杨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鬼面部的首领叫阿史那骨力。这个人,是西羌三部里头野心最大的。”杨雄的声音沉得发闷,“黑水部和铁勒部世代联姻,两部加起来的人马是鬼面部的四五倍。按理说,鬼面部早该被吞掉了。可这么多年下来,不但没被吞掉,反而谁都不敢轻易去招惹他们。靠的就是阿史那骨力手里的这支'噬骨'。” “'噬骨'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杨雄继续说,“鬼面部每年从各个帐落里挑选六七岁的孩子。不论男女,只看体质和胆色。挑出来之后,从小喂一种用毒虫和草药配制的秘药。喂到十二岁,活下来的不到三成。活下来的那些,对疼痛的感知已经极其迟钝。然后从十二岁开始,进行杀人训练。不是练武是练杀人。他们学的不是什么高深武功,而是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简单的方式,把一个人弄死。” 程英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极紧。 杨雄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叶无忌。 “'噬骨'不参与正面战斗。他们只干一件事暗杀。谁挡了阿史那骨力的路,噬骨的人就会出现在谁的帐篷里。三年前,铁勒部有一个千夫长,在边界牧场的争端中得罪了鬼面部。一个月后,这个千夫长在自己帐篷里被人割了脑袋。他的二十个亲兵全部被杀。没有一个活口。现场干干净净,连血都被擦过了。” 杨桑在一旁补了一句:“那次之后,铁勒部一整年没敢往西边放牧。” 帐篷里安静了一阵。 叶无忌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着圈。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杨头领,你说这两个是鬼面部'噬骨'的人。”叶无忌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地上那具烧焦的尸体上,“可有一件事你还没解释。”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两截断刃,放在矮桌上。 “这把短刀。”叶无忌指着断刃,“刀的锻造手艺是一坨烂泥,但铁矿石的品质好得离谱。你们黑水部有这种矿石么?” 杨雄摇了摇头。“没有。黑水部不产铁。我们的兵器要么自己拿牧畜跟外头换,要么从铁勒部那里买。” “那鬼面部呢?” “鬼面部更不产铁。”杨雄的语气很肯定,“他们连放牧的地盘都只有巴掌大一块,更别说矿山了。鬼面部用的兵器,历来都是自己出去抢的抢铁勒部的,抢黑水部的,有时候连蒙古人的辎重也敢劫。” 叶无忌拿起那截断刃,在指间转了两圈。 “那就奇了。”叶无忌把断刃轻轻搁在桌面上,“这种铁矿的品质,我在中原没见过,在蒙古人的兵刃上也没见过。整个西羌三部的地界上,哪里能产出这等好铁?” 杨雄看着那截断刃,嘴唇动了动。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铁勒部。”杨雄说出了这三个字。 第466章 细思极恐 叶无忌没说话。 杨桑急了,大步走到桌前。“头领!您的意思是……这把刀是铁勒部的?鬼面部的'噬骨'死士,拿着铁勒部的兵器,跑到咱们黑水部的大营里来杀人?” 杨桑越说脸色越难看。他不是傻子。鬼面部的人用铁勒部的刀,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明白。 杨雄没有接杨桑的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桌上的断刃。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叶无忌看了看杨雄,又看了看杨桑,心里把事情捋了一遍。 鬼面部和铁勒部,这两个部落,一个有死士,一个有铁器。鬼面部的人用上了铁勒部的好铁打造的兵器。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铁勒部在给鬼面部供货,要么鬼面部从铁勒部那里抢了一批铁。 但叶无忌更倾向于前者。 因为抢来的铁,没法持续供应。可这些噬骨死士身上穿的环片软甲,连同这把短刀,做工虽然粗糙,但用料极为统一。这说明铁料的来源是稳定的,是批量供给的。 铁勒部在暗地里给鬼面部输送兵器原料。 这两个部落之间,有交易。 叶无忌把这个推断藏在心里,没有直接说出来。他换了个角度。 “杨头领,你们黑水部跟铁勒部是世代联姻。两边的关系,说亲密也亲密,说复杂也复杂。我是外人,有些话不好乱问。但今晚这两个人是冲着我来的。我得把事情搞清楚。” 叶无忌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杨雄的眼睛。 “铁勒部跟鬼面部,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雄的手指攥着刀鞘,指节发白。 这个问题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想回答。黑水部跟铁勒部虽然世代联姻,但两部之间为了凉州以西那片水草丰美的大牧场,已经争了几十年。表面上你嫁我一个女儿,我送你一百匹马,逢年过节互相走动。实际上底下的摩擦从来没停过。 偷牛,截水,争夺放牧的边界线这些事年年都有。打也打过好几回,死了不少人,最后又坐下来和谈。翻来覆去,永远扯不清。 但这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真正让杨雄心里发寒的是如果铁勒部跟鬼面部真的勾搭在一起了,那黑水部就被两面夹住了。 他父亲杨木骨病重的消息,在草场上已经瞒不住了。杨木骨这几年全凭一口气撑着,那口气随时可能断。一旦杨木骨咽气,黑水部就会经历一段最虚弱的过渡期。 杨烈又带着三千精骑全军覆没这个消息只要传出去,铁勒部绝对会蠢蠢欲动。 杨雄想到这些,后背一阵发凉。 “铁勒部跟鬼面部的关系,我也说不太清楚。”杨雄斟酌了措辞,“两部之间按理说没有来往。鬼面部谁都得罪,铁勒部也被他们劫过好几次。但这几年……” 他顿了顿。 “这几年怎么了?”叶无忌追问。 “这几年,鬼面部没有再动过铁勒部。”杨桑接了话,“以前阿史那骨力那条老狗是逮谁咬谁。黑水部的牧民被他们杀过,铁勒部的商队被他们劫过,连蒙古人的哨骑都被他们杀过几个。但这两三年,鬼面部只咬黑水部和过路的蒙古人。铁勒部那边,一根毛都没丢。” 杨桑说完这番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以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今晚把这些事实一串,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鬼面部不咬铁勒部,不是因为铁勒部不好咬。 是因为两家有了默契。 叶无忌把这些信息全部消化完毕。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也不在意。 “杨头领,我再问一个事。”叶无忌的声音很平,“那个潇湘子。他来你们黑水部之前,有没有异常?” 这个问题一出,杨雄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帐篷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分。 杨雄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无忌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之前他在铁勒部。” 杨雄终于吐出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干涩。 “铁勒部和黑水部关系不错,双方互相安插探子心知肚明。” “据我们的探子传来消息,潇湘子到黑水部之前,在铁勒部住了整整一个月。” 叶无忌的手指停止了在茶碗上的敲击。 一个月。 蒙古人的特使,在铁勒部住了一个月,然后才来黑水部。 这不是路过歇脚。路过歇脚用不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谈成一笔大买卖了。 叶无忌站起身。他走到帐篷角落里,把程英的包袱翻开,从里面找出一块折叠的粗布。他将粗布摊在地上,拿起旁边烧剩的炭条,蹲在地上开始画。 “杨头领,你过来。” 杨雄站起身,走到叶无忌跟前。杨桑也凑了过来。 程英自觉地挪到了帐门口,背对着三人,手握玉箫,替他们望风。 叶无忌用炭条在粗布上画了三个圆圈。上面一个标了“黑”,中间一个标了“铁”,下面一个标了“鬼”。三个圆圈呈倒三角形排列。 他在三个圆圈外面,画了一条粗粗的弧线,弧线上标了一个“蒙”字。 “这是你们三部的位置。”叶无忌用炭条点着图说,“蒙古人在外围。过去这些年,蒙古人一直没有大举南下吃掉你们,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动,是因为他们不想在这片穷山沟里浪费兵力。西羌三部拢共不到十万人口,产出的牛羊马匹虽好,但远不值得蒙古人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杨雄听得仔细,没有插嘴。 “但现在情况变了。”叶无忌在“蒙”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南方,“蒙古人要打大宋。从北线打,襄阳已经破了,但长江天险还在。从西线打,灌县就是他们绕道入川的跳板。而你们西羌三部,恰好卡在蒙古人西线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叶无忌把炭条点在“铁”字上。 “蒙古人想打通这条路,最好的办法不是硬打。硬打要死人,要花粮草,得不偿失。最好的办法,是从内部把你们拆了。” 杨雄的瞳孔微微收缩。 “潇湘子在铁勒部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干了什么,你不知道。但我可以替你猜。”叶无忌在“铁”和“蒙”之间画了一条连线,“蒙古人给铁勒部开了条件。铁勒部负责从内部瓦解黑水部。作为回报,蒙古人允许铁勒部吃下黑水部的地盘和马场。” 杨雄的呼吸变重了。 “而鬼面部,就是铁勒部手里的刀子。”叶无忌又在“铁”和“鬼”之间画了一条连线,“铁勒部给鬼面部提供铁料和兵器原料,鬼面部给铁勒部当打手。今晚这两个'噬骨'死士,用的是铁勒部的好铁打造的刀和软甲。他们来杀我,不是因为我得罪了鬼面部我跟鬼面部的人连照面都没打过。他们来杀我,是因为有人不想让黑水部跟大宋结盟。” 叶无忌站起来,手里的炭条丢在一旁。 “杨头领,你想想。今天白天,你爹刚跟我谈完买卖。入夜就有人来摸我的脑袋。消息走漏得这么快,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你们黑水部内部有铁勒部或者鬼面部的细作,把消息递了出去。第二种” 叶无忌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潇湘子。” 杨雄猛地抬起头。 “潇湘子就住在你们营地里。他那顶灰毡帐篷在大营最深处,离你爹的大帐不到一百步。你爹跟我说了什么话,他想知道,不费吹灰之力。” 叶无忌伸出手指,在粗布上那个“蒙”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蒙古人在铁勒部布了一个月的局。然后潇湘子来你们黑水部,不是来送温暖的。他是来盯梢的。盯着你爹跟谁来往,跟谁做买卖。一旦发现黑水部要倒向大宋,鬼面部的刀子立刻就到。” 第467章 少主跪服 帐篷里安静无比。 杨雄蹲在地上,死死盯着粗布上那幅简陋的地图。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叶无忌说的话,他都想过。但他没有能力把这些零散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他是战场上长大的人,带兵冲锋、排兵布阵,这些他在行。但这种多方博弈的政治算计,不是他擅长的。 他抬起头,看叶无忌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等对手之间的打量,而是一个被困在棋盘里的人,在看那个站在棋盘外面的人。 “叶统辖。”杨雄的声音低沉,“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黑水部现在是四面受敌。铁勒部在暗处磨刀,鬼面部在替他们杀人,蒙古人在后面撑腰。我爹快死了,杨烈带出去的三千人全折在你手里。我手上只剩七八百能打的。” 他站起身,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叶无忌看着他。 一个年轻的部落首领之子,背负着一个正在崩塌的部落,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问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外人怎么办。 叶无忌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帐门口,从程英手里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程英的手指在水囊上碰了碰他的手背,没说话,但那一下碰触里带着安抚的意思。 叶无忌把水囊还给她,转过身来。 “杨头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叶无忌走回矮桌旁坐下,“铁勒部为什么敢跟蒙古人合作?” 杨雄愣了一下。“铁勒部有矿,有铁,有钱。蒙古人缺好铁。两边一拍即合。” “不对。”叶无忌摇头,“你只看到了表面。铁勒部有矿有铁不假。但蒙古人打下了大半个天下,西夏的铁矿、金国的铁矿、波斯的铁矿,全在蒙古人手里。他们缺铁么?他们不缺。他们缺的是这片草场上的控制权。” 叶无忌的手指在粗布上划了一道线。 “蒙古人要的不是铁。蒙古人要的是一条从西线绕进川蜀的通道。铁勒部答应了配合,蒙古人就把铁勒部当棋子用。等这条通道打通了,铁勒部的下场你自己想。蒙古人什么时候跟棋子讲过义气?” 杨雄沉默了。 “所以铁勒部不是赢家。鬼面部也不是。真正的赢家只有蒙古人。”叶无忌的声音变得很冷,“等蒙古人入了川,你们西羌三部全部都会变成蒙古人的附庸。到那时候,你们的马场、牧场、矿山,全是蒙古人的。你们的儿郎被编进蒙古军队当炮灰,打前锋,送死。你们的女人被分配给蒙古军官当奴隶。” 叶无忌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铁勒部的人看不透这一层。或者他们看透了,但赌的是蒙古人先吃黑水部,轮不到自己。可你爹也看得透。否则他今天不会跟我谈买卖。” 杨雄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幅粗糙的图,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刀鞘上摩挲。 叶无忌没有再说话。 他给了杨雄足够的时间去消化。 有些道理不是一股脑灌进去就能管用的。得让人自己想明白。 杨桑站在一旁,一张黑脸上的表情翻来覆去地变。他是个武夫,脑子没有杨雄灵光,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黑水部要是不跟叶无忌绑在一块儿,很可能被铁勒部和鬼面部联手吞掉。 过了很久。 杨雄抬起头。他的目光比方才沉了许多,但那份年轻人的急躁已经消退了。 “叶统辖。白天谈的那些条件,我认了。马匹和牛,开春就送。”杨雄的声音很平,“但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 “你说。” “帮我把铁勒部跟鬼面部之间的线查清楚。我需要证据。拿得上台面的证据。”杨雄的目光冷冽,“黑水部跟铁勒部世代联姻,我不能凭猜测就翻脸。但如果有证据证明铁勒部在背后捅刀子,我杨雄办起事来,就不需要讲规矩了。” 叶无忌笑了笑。 这年轻人不蠢。他知道光靠武力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站在理上。在草原部落的规矩里,世代联姻的两个部落要翻脸,必须有拿得出手的理由,否则其他部落会群起而攻。 “行。这事我替你办。”叶无忌站起身,“不过杨头领,今晚的事,你回去得好好查一查。噬骨的人是怎么摸进你们大营的?是悄悄摸进来的,还是有人给他们开了门?你营里有没有铁勒部安插的眼线?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杨雄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个人交给我。我会让他开口。” “人给你。”叶无忌大方得很,“但那把刀我留着。” 杨雄没有异议。他叫来杨桑,让杨桑把两名刺客的尸体和活口全部带走。又吩咐加派了两倍的守卫在叶无忌的帐篷外面。 “今晚的事,不要传出去。”杨雄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叶无忌一眼,“潇湘子那边,我会盯着。” “杨头领放心。”叶无忌朝他点了点头,“我嘴严。” 杨雄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杨桑带着人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帐篷里的血迹也被粗略擦过,空气里的腥气淡了一些。 帐帘落下。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无忌坐回羊皮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程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阵,叶无忌睁开眼。 “程姨,你说这草场底下,到底藏着多少事?” 程英想了想,轻声道:“三个部落,三方势力,外加蒙古人在后面搅局。这局面比灌县的还要复杂。” “何止复杂。”叶无忌盯着帐篷顶发呆,“潇湘子在铁勒部待了一个月。铁勒部暗地里给鬼面部供铁。鬼面部的噬骨死士跑到黑水部的大营里来杀我。这一套连环局,不像是潇湘子一个人能设计出来的。” 叶无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金轮法王。 蒙古国师。忽必烈身边最毒的一条蛇。 潇湘子不过是他手下的一条走狗。真正在背后操盘的,一定是金轮法王。 但这件事现在还不能急。线索太少,推断太多。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铁勒部跟鬼面部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潇湘子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叶无忌自言自语,“这些事,光在黑水部待着是查不明白的。得派人往铁勒部和鬼面部那边渗透。” 他想到了黄蓉。 如果黄蓉在这里,她的丐帮情报网能派上大用场。丐帮弟子走南闯北,混迹市井,最擅长打探消息。可黄蓉现在远在灌县,鞭长莫及。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帮主铺情报网。”叶无忌在心里定了调子。 帐篷外头的风又大了起来。毡布被吹得哗哗作响。程英拢了拢外袍的领口,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冷了?” “不冷。”程英嘴上说不冷,手指尖却微微泛红。 叶无忌没再多说。他起身把自己的大氅拿过来,直接披在程英肩上。大氅很大,裹在程英身上,显得她整个人都小了一号。 “叶大哥,你不冷么?”程英抬头看他。 “我火气旺。冻不着。”叶无忌拍了拍她的肩,“睡吧。” 程英点了点头。她握着大氅的领口,感受着衣物上残留的叶无忌的体温,心口暖暖的。 第468章 欲亲芳泽 帐篷外的风声紧一阵慢一阵,呜呜地响个不停。 叶无忌躺在门口的羊皮垫子上,虽然身上盖着厚厚的大氅,但那股子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寒气,还是顺着脊梁骨往心里抠。他身怀九阳真气,原本是不怕这点寒冷的,可他心思没在练功上。 他耳朵尖,听得见里头床上程英的动静。 程英睡得极不安稳。毯子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偶尔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哆嗦。这西羌的冬夜,冻死个把人是常有的事,程英内力虽然不弱,但练的是桃花岛那一脉的阴柔路子,最是怕冷。 叶无忌翻了个身,心里头那个“老色批”的念头就开始打转了。 “这天儿确实冷。程姨要是冻坏了,回去黄帮主不得剥了我的皮?”叶无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 床上的程英蜷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猫儿。 叶无忌掀开毯子的一角,悄没声儿地钻了进去。 程英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她还没睡死,那股子属于男人的热气一钻进来,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叶大哥……你……你怎么上来了?”程英的声音颤巍巍的,细若蚊蝇。 “嘘,别说话。”叶无忌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 程英的腰肢极细,隔着薄薄的中衣,叶无忌能感觉到那惊人的弹性。他老实不客气地往里凑了凑,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九阳真气在他体内流转,他整个人就像个大火炉,暖烘烘的。 程英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怕极了。她怕叶无忌这时候突然兽性大发,把她在这破烂帐篷里给办了。她毕竟是黄药师的弟子,名门正派,这种事若是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况且隔音也不好,万一动静太大,让别人偷听了去,更是要羞死人。 可她心里头,竟然还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这感觉矛盾得让她想哭。她咬着嘴唇,死死闭着眼睛,心想:他要是真动手,我是该推开他,还是…… 结果等了半天,叶无忌除了抱得紧点,竟然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一双手就那么规规矩矩地搭在她的腰间,连那个习惯性的“拍屁股”动作都没做。 程英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只是在抱自己睡觉,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子莫名的委屈和恼火。 “这木头,真把我当长辈了?”程英在心里暗骂。 她感受着身后传来的阵阵暖意,渐渐地,那股子寒气消散了。被叶无忌这么紧紧搂着,她觉得无比踏实,没过多久,竟然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几缕清冷的晨光顺着帐篷顶的缝隙漏了进来。 程英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子浓烈的男人味儿。 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叶无忌怀里,脸蛋儿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而叶无忌的一条大腿,还大大咧咧地压在她的腿上。 叶无忌已经醒了。 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正似笑非笑地盯着程英看。 程英的脸蛋儿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火烧火燎的。她想起昨晚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醒了?”叶无忌嘿嘿一笑,搂在她腰上的手还故意捏了两下,“昨晚睡得香吗?程姨。” 这声“程姨”叫得程英心肝儿乱颤。 “你……你快起开。”程英伸手去推他,力气却小得像是在撒娇,“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叶无忌最喜欢看程英害羞。这女子平日里淡雅如仙,唯独在他面前,动不动就闹个大红脸,那副窘迫又羞赧的小模样,看得叶无忌心里头直痒痒。 他不仅没起开,反而凑得更近了,鼻子尖几乎碰到了程英的脸颊。 “急什么?杨雄还没派人来叫呢。”叶无忌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薄,“程姨,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要不要我给你检查检查?” 一边说,他的一只手就开始不安分地往上移。 “叶大哥!”程英急了,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叶无忌见好就收,知道不能把这纯情女子逼得太狠。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节啪啪作响。 “起就起。也就是我心疼你,换个男人,昨晚你早就是人家婆娘了。” 程英抿着嘴,背过身去穿外袍,心里却甜滋滋的。 两人正磨蹭着,叶无忌瞧着程英低头系扣子的侧影,那修长的脖颈在晨光下白得晃眼。他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又上来了,情难自已地拉过程英的手。 “干什么呀……”程英小声嘟囔。 叶无忌没说话,手上用力,把她往怀里一带。 程英这回没怎么挣扎,她仰着头,看着叶无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知道叶无忌想干什么。 她紧张得手心出汗,脚尖儿都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但她没躲。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微微噘起嘴唇,等待着那个即将落下的亲吻。 这一刻,她心里满是欢喜。去他妈的名法礼教,去他妈的辈分,她现在只想让这个男人亲一口。 就在两人的嘴唇快要贴在一起的时候。 “哗啦”一声。 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 一股子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把帐篷里的温存气儿吹得干干净净。 叶无忌和程英吓了一跳,赶紧分开。 站在门口的,是那个给杨木骨端药的泪痣女人。 她叫萧玉儿。 今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羌袍,腰间束着一根红色的彩带,愈发显得身段窈窕。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搁着几碗冒热气的稀粥和一盘子切好的羊杂。 萧玉儿一抬眼,正好看见叶无忌撅着嘴,程英闭着眼,两人那副“要干坏事”的模样。 三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空气瞬间凝固了。 程英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猛揪自己的衣角。 叶无忌倒是脸皮厚,他干咳了两声,顺手抹了一把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萧玉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低垂着眼帘,快步走进来,将托盘放在矮桌上。 “首领让送早饭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烟。 放下东西,她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叶无忌叫住了她。 萧玉儿停下脚步,身子微微侧过来,依然没抬头。 “老首领今日精神头如何?”叶无忌随口问道。 “回统辖的话,首领喝了药,已经睡下了。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萧玉儿回答得滴水不漏。 叶无忌盯着她的侧脸看。那颗红泪痣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妖娆。 “你在这营里待了多久了?” “五年。” “家是哪里的?” “回统辖,我是从南边被卖过来的,不记得家在哪里了。” 萧玉儿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话,问一句答一句,嗓音柔弱,显得卑微到了骨子里。 叶无忌没再问,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萧玉儿走得很快,出门的时候,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擦了一下。 程英一直没说话。 她盯着萧玉儿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刚才萧玉儿回答叶无忌话的时候,程英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女人的右手无名指,在不自觉地微微弹动。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程英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那个动作,她自己也有。 那是长期练习指法的人才会留下的习惯。尤其是练习乐器,或者是一些需要极高手指灵活度的武功。 在桃花岛,黄药师教她们吹箫拨琴时,对无名指的训练最为严苛。无名指天生力弱,灵活度差,若要吹出那些高亢的曲调,必须经过特殊的法门去磨练。 久而久之,手指在放松的时候,也会习惯性地自发颤动。 这萧玉儿,一个药婢,怎么会有这种习惯? 程英心里打了个突,但她看了一眼正准备吃饭的叶无忌,把话咽了回去。 叶无忌端起那碗羊杂粥,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哈气。 “哎哟,这味道……真冲。”叶无忌撇了撇嘴,“这西羌人的手艺,比起程姨你来,那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这粥里一股子膻味儿,没法入口。”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拿眼角去瞟程英,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程英没搭理他。 她坐到桌边,端起一碗清水漱了漱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盘羊杂。 “怎么了?程姨,还在生我气呢?”叶无忌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刚才那是意外,谁知道那娘们会这时候进来。”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程英冷哼一声,低头喝粥。 她心里乱极了。 萧玉儿那个弹指的动作,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是桃花岛一脉特有的痕迹。 黄药师教徒弟,从来不重样,但有些基础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那个女人的来历,绝不简单。 如果她真的是桃花岛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成了杨木骨的药婢? 程英想到这儿,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看了一眼叶无忌,这男人正对着一盘子羊杂使劲,吃得满嘴流油。 “叶大哥,这黑水部的大营,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深。”程英轻声说了一句。 “深不深的,咱只要把马带回去就行。”叶无忌含糊不清地回答,“等见了杨雄,把文书一签,咱立马撤退。这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心里还在惦记着灌县的发展。 程英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再想到师父和叶大哥之间的关系,心里叹了口气。 她决定先不告诉叶无忌。自己先去去查。 如果那个萧玉儿真的跟桃花岛有渊源,那这件事的背后,恐怕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甚至可能关系到师父黄药师。 程英放下粥碗,手指也下意识地在桌面上弹了弹。 第469章 志在必得 叶无忌推开帐门,一股夹杂着碎雪的白毛风直往脖领子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回手扯紧了大氅,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帐内整理被褥的程英。 程英正弯腰收拾药包,那截窄窄的腰身在青色长袍下勒出一道弧线。叶无忌瞧得眼热,走过去伸手在人家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 啪的一声脆响。 程英惊得跳了起来,一张俏脸红到了耳根,手里握着玉箫,羞恼地跺脚:“你……你这坏胚,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叶无忌嘿嘿乐了:“程姨,你这身段,真是勾得人心火旺。我这不是怕你冻着,给你加把火么。” 程英抿着嘴,扭过头去不理他,心里却乱得像团麻。这男人平日里没个正经,可真到了大事上,又比谁都靠得住。她也拿这冤家没法子,只能由着他口头上占便宜。 “走,带你逛逛这黑水部的大营。”叶无忌招呼一声,迈步出了帐篷。 黑水部这地方,地处川北与陇南交接的松潘高原东缘。四周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中间是一片被黑风峡挡住风头的河谷草场。这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太阳,风大得能把活人吹成干尸。 叶无忌领着程英在营地里穿行。他走得不快,左瞧右看,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中原客商。可他的眼睛却毒辣得紧,每经过一处岗哨,每路过一个马厩,他都在心里打着算盘。 黑水部统领着方圆百里的地界,部众万余,全靠放牧和贩马过活。羌人习惯逐水草而居,但这冬日里,为了躲避大雪,都聚在这河谷深处的营地里。 营地里的羌人多半穿着厚重的黑羊皮袄,脸上两坨紫红色的高原红。女人们在帐篷前熬着奶茶,那股子羊膻味混着牛粪烟,在寒风里飘出老远。 “这营盘扎得有讲究。”叶无忌低声对程英说,“帐篷环环相扣,中心是杨木骨的大帐,外围全是精壮汉子的居所。一旦有事,三声哨响就能拉起千余骑兵。” 程英点头应和:“这地方易守难攻,黑风峡那一处关隘,当真是万夫莫开。” 叶无忌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这地方虽然穷,但位置太要命了。往南能直取四川,往东能威胁汉中,往北就是蒙古人的老巢。要是能把这地方握在手里,他叶无忌在这乱世中就真的有了进退自如的本钱。 两人走到了营地东侧的马厩区。 这里连着十几排木栅栏,里面关着成百上千匹战马。杨雄答应给灌县的那批马,就暂时圈在这里。 一个叫桑杰的黑水部牧人正领着几个手下在喂马。这桑杰长得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算计。他见叶无忌过来,脸上挤出几分敷衍的笑,弯了弯腰。 “叶大人,您来看马?”桑杰用蹩脚的汉话打招呼。 叶无忌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走到栅栏边。他伸手摸了摸一匹青马的马鬃,手指顺势往下一滑,捏了捏马的肋骨。 那马瘦得可怜,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排排搓衣板。 叶无忌皱了皱眉,又走到另一匹马跟前。这匹马毛色暗淡,看着个头不小,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眼神浑浊。 他蹲下身,抓起马蹄看了看。马蹄铁已经磨得快没了,蹄心处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痕。有人往裂痕里填了黑泥和锅灰,想瞒混过关。 叶无忌连着看了十几匹,脸色越来越沉。 这批马里,掺了至少三成的老马和病马。有些马的牙口都磨平了,少说也有十来岁,带回灌县除了宰了吃肉,根本上不了战场。 桑杰在后头跟着,见叶无忌不说话,凑上前来嘿嘿直笑:“叶大人,这些可都是我们黑水部最好的河曲马。您看这骨架,多壮实。带回大宋,保准能让你们的将军满意。” 叶无忌转过头,盯着桑杰。 桑杰被他看的心虚,眼神躲闪,嘴里还嘟囔着:“大人,这马可是头领亲自定的,咱们做下人的,哪敢乱换。” 叶无忌冷笑一声,伸手指着那匹蹄裂的马:“桑杰,你当我是开粮店的掌柜?这马蹄子都烂成这样了,你管这叫好马?这马要是跑上五十里地,蹄壳子就得飞出去,你打算让老子的骑兵光着脚冲阵?” 桑杰脸色一僵,随即梗着脖子喊道:“大人这话就不对了。这草场上的路硬,马蹄磨损是常有的事。回去修修,钉个掌就能用。咱们黑水部出马,讲究的是血统,不是这点小毛病。” “血统?”叶无忌一把揪住桑杰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跟前。 桑杰吓得脸色发青,两只脚在地上乱蹬。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汉人,手劲儿竟然这么大。 “你再跟老子说一遍血统?”叶无忌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让桑杰骨子里发寒的狠劲,“杨雄想拿这些老弱病残换老子的盐铁,他这买卖算得太精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叶无忌要的是能杀人的快马,不是等死的老马。这批马要是不换,那你们部落那三千个好朋友,就在灌县当牛马了。” 叶无忌随手一甩,将桑杰扔在雪地里。 桑杰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也不敢还嘴,带着几个牧人灰溜溜地跑去给杨雄报信了。 程英走上前来,看着那些瑟缩在寒风里的劣马,轻叹一声:“杨雄终究还是不放心咱们,想在背后使绊子。” “他不使绊子才怪。”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土,“番邦蛮夷,只认拳头不认理。你对他客气,他当你软弱。你把他打疼了,他才肯跟你跪下谈生意。” 他没在这批马前多待,而是继续往马厩深处走。 越往里走,马厩的围栏修得越精细。这里的马不再是露天圈养,而是住进了厚实的草棚。 走到最里面的一处围栏前,叶无忌停下了脚步。 这里只关了十几匹马。 这十几匹马一见生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领头的一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带起一阵雪沫。 叶无忌的眼睛亮了。 这些马体型极大,比外头那些河曲马足足高出一个头。浑身肌肉虬结,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生铁铸成的。毛色乌黑发亮,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才是真正的“黑水骢”。 叶无忌走到围栏边,那黑马竟然没躲,反而喷出一口热气,对着叶无忌示威。 他伸手摸了摸马鬃,那鬃毛硬如钢针。他试着将一丝内力透进马身,那马竟然浑身一抖,猛地发力挣脱,眼中满是不驯的野性。 “好畜生!”叶无忌忍不住赞了一声。 这种马,比起蒙古人的汗血宝马也不遑多让。若是能组建一支千人的重骑兵,配上这种神驹,在这平原草场上,当真是所向披靡。 可这些马,并没有出现在杨雄给他的清单上。 杨雄把这些最顶尖的战马藏在了最深处,只打算给大宋一些二流货色。 叶无忌围着这些黑马转了两圈,心里已经有了定计。 “程姨,你说要是咱们把这些马抢了,杨雄会不会气得吐血?”叶无忌问。 程英白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在灌县?这里可是人家的老巢。抢了马,咱们连黑风峡都出不去。” “不抢,咱得让他心甘情愿地送给咱们。”叶无忌盯着那匹领头的黑马,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在谈判桌上把这些“宝贝”抠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杨雄带着杨桑,还有刚才那个告状的桑杰,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杨雄的脸色很难看。他刚处理完刺客的事,还没合眼,就听见桑杰说叶无忌在马厩闹事。 “叶统辖,这马厩的味道不好闻,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杨雄走到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叶无忌没回头,依旧看着那匹黑马:“杨头领,你这马厩里确实有股子味道。不过不是羊膻味,是有一股子欺负老实人的酸臭味。” 杨雄顺着叶无忌的目光看去,见他正盯着那些黑水骢,心头猛地一跳。 那些马是黑水部的种马,是整个部落的命根子。别说送人,平日里连族中长老想骑一回都得商量半天。 “叶大人,外头那些马要是不合心意,咱们可以商量。但这几匹,是部落祭祀用的神马,动不得。”杨雄赶紧开口,想把话头堵死。 叶无忌这才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 “杨头领,你这话就见外了。什么神马不神马的,到了战场上,能保命的才是好马。你拿外头那些老掉牙的货色糊弄我,是不是觉得我叶无忌手里的刀,也是生了锈的?” 叶无忌往前走了两步,离杨雄只有三尺远。 “咱们这盟约,是拿命签的。你给我劣马,就是想让我的兵去送死。我的兵要是死了,还有谁来给你做生意?” 杨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桑杰在后头想插嘴,被杨桑瞪了一眼,吓得缩了回去。 “这样吧,杨头领。”叶无忌指着围栏里那十几匹黑马,“我也不多要。这十六匹黑水骢,我要带走。外头那三千匹马,你得给我换成正当壮年的好马。少一匹,这盐铁的生意,咱们就得重新算算账了。” “不行!”杨雄脱口而出,“这绝不可能!” 两人正在讨价还价,一个黑水部的斥候浑身是汗地冲了进来。他跪在杨雄面前,用羌语报告了一个消息。 叶无忌听不懂羌语,但他看到杨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去。 第470章 内外交困 斥候跪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说着羌语。 杨雄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腰间的刀鞘,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叶无忌站在三步外,听不懂羌语。他看着杨雄的反应,知道黑水部出大事了。 杨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杨桑赶紧伸出手托住他的后背。 “头领,出什么事了?”杨桑用汉话问了一句,嗓音发紧。 杨雄没有回答杨桑。他冲着斥候挥了挥手。斥候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马厩里安静下来。冷风吹过木栅栏,发出呜呜的声响。 桑杰缩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无忌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匹黑水骢。他伸出手,顺着马脖子往下捋。那马打了个响鼻,没有躲开。 “杨头领,你这马脾气挺大。”叶无忌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杨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迈步走到叶无忌跟前。他那股子压人的气势全没了。整个人看着透出一股子疲惫。 “叶统辖。”杨雄开口,声音干得发涩,“出事了。” 叶无忌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刚才斥候来报。”杨雄吞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子,“咱们黑水部南方牧场的边界上,出现了鬼面部的骑兵。大约三百骑。” 程英站在叶无忌身后,听到这话,手指搭上了玉箫。 叶无忌没有说话,等着杨雄往下说。 “这三百骑打的是巡边的旗子。”杨雄双手绞在一起,“但斥候看得清楚,他们摆的是标准的战斗队形。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在两翼。这不是巡逻。” 杨桑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骑?鬼面部这是要干什么?咱们南方牧场离大营不过六十里地。他们这是要开战?” 杨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叶无忌。 叶无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杨雄的眼睛。 “杨头领,三百骑打不进你这大营。”叶无忌开了口,“这叫武装试探。昨夜派死士摸进我的帐篷,想要我的命,顺便挑拨你我两家的关系。今天白天就派兵压境,在你们家门口亮刀子。这是一明一暗,两头下注。” 杨雄咬着牙,腮帮子鼓了起来。他明白叶无忌说得对。 叶无忌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杨雄:“我问你个事。你如实说。” “你问。” “你爹快不行的事,鬼面部的人清楚不清楚?” 杨雄的眼角抽动了两下。他点了点头。 “草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雄说,“我爹病了两年,这大半年连帐篷都没出过。鬼面部的阿史那骨力那条老狗,鼻子比谁都灵。他肯定知道。” 叶无忌叹了口气。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子。 “那这事就明白了。”叶无忌看着杨雄,字字咬得极重,“那三百骑根本不是来巡边的。他们是来看你家办丧事的。” 这句话说出来,杨雄整个人僵在原地。 杨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们摆出战斗队形,就是在告诉你,只要你爹一闭眼,鬼面部的刀子立马就会砍下来。昨晚的暗杀只是个开胃菜。他们要在你爹死之前,把黑水部从里到外全部打乱。” 杨雄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双眼通红,看着叶无忌。 “叶统辖,咱们昨天谈好的。黑水部和灌县结盟……”杨雄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叶无忌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结盟归结盟。买卖归买卖。”叶无忌指着栅栏里那十几匹黑水骢,“杨头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我在这算计几匹马?” 杨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无忌步步紧逼:“你现在四面漏风。铁勒部在背后捅刀子,鬼面部在门口亮刀子,蒙古人派了个穿寿衣的在你营里看戏。你有办法跟他们斗吗? 杨桑听不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叶大人,咱们黑水部儿郎不怕死!” “不怕死顶个屁用!”叶无忌骂了一句,“别人手里拿的是铁勒部的好铁打的刀,你们手里拿的是破铜烂铁。上了战场,人家一刀连人带马劈成两半。你拿头去挡?” 杨桑被骂得没了脾气,退了回去。 叶无忌转头看着杨雄。 “我叶无忌不是来做善人的。”叶无忌伸出两根手指,“这十六匹黑水骢,我要带走。外头那三千匹马,必须是正当壮年的好马。你答应,咱们这盟约继续。你给我办妥,我帮你对付外头那些麻烦。你不答应,我今天就带着我的人走。你们黑水部自己留在这对付阿史那骨力。” 杨雄站在雪地里,冷风吹得他头脑发昏。 他知道叶无忌这是在趁火打劫。可他偏偏没法拒绝。 拒绝了叶无忌,黑水部连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没了。 杨雄闭上眼睛,过了好半天。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好。”杨雄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马我给。这十六匹黑水骢,你带走。外头那三千匹,我让桑杰重新挑。全挑最好的给你。” 桑杰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但他不敢多嘴。 叶无忌笑了。他拍了拍杨雄的肩膀。 “这就对了。做大事的人,目光得放长远。几匹马算什么。”叶无忌收回手,“你既然给了我这么大的诚意。我自然不能看着你吃亏。” 杨雄看着他:“那三百骑兵,我该怎么对付?要不要我带人去把他们打回去?” “不能打。”叶无忌直接否决,“他们就是在逼你先动手。你一动手,他们就有借口大举压境。你现在手里兵力不够,大营不能空。” “那就在这干看着?”杨桑急了。 “看着就行。”叶无忌走到木栅栏边,靠在木头上,“传令下去,大营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南方牧场那边,派几个机灵的斥候盯着。只要他们不越过红线,就由着他们转悠。这大冷天的,他们在雪地里吹冷风,咱们在帐篷里烤火吃肉。耗着呗。看谁先扛不住。” 杨雄点了点头,把这话听进去了。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查内鬼。”叶无忌压低声音,“昨晚那两个刺客怎么混进来的?铁勒部在你们营里到底安插了多少人?这些你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挖出来。大营里要是不干净,你爹的命随时保不住。” 杨雄眼中闪过凶光:“这事我亲自去办。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还有一件事。”叶无忌竖起一根手指,“那个潇湘子。” 杨雄抬头看着他。 “派人盯死他。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连他上过几次茅房,你都得记下来。”叶无忌语气严厉,“这个人是蒙古人的眼睛。只要这双眼睛在,你们黑水部的一举一动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鬼面部今天敢来三百骑,就是因为有他在这里坐镇。” 杨雄答应下来。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防务上的细节。杨雄这回是真把叶无忌当成了救命的菩萨,叶无忌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聊完正事,叶无忌转过身,招呼程英。 “走吧。回去吃早饭。这地方羊膻味太重。”叶无忌伸了个懒腰。 程英跟在他身后,两人朝着客帐的方向走去。 杨雄站在马厩里,看着叶无忌的背影。他转头对桑杰吼了一嗓子。 “还不快去挑马!少一匹好马,我砍了你的脑袋!” 桑杰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叶无忌和程英并肩走在雪地里。风小了一些。叶无忌踩着积雪,脚下咯吱咯吱响。 “程姨,你知道杨雄刚才为什么那么怕么?”叶无忌问。 程英想了想答道:“因为鬼面部打上门来了。” “这只是一方面。”叶无忌摇头,“他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成了瞎子和聋子。” 程英不解:“瞎子和聋子?” “对。”叶无忌解释道,“昨晚刺客摸进大营,他不知道。今天鬼面部兵临城下,他也是刚知道。铁勒部在背后搞鬼,他更是完全蒙在鼓里。一个部落的首领,对周边的局势一无所知,全靠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才反应过来。这种绝望感,比直接挨一刀还要重。” 程英听懂了。 “所以你刚才把局势给他掰碎了讲,就是为了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没错。”叶无忌笑了笑,“人不逼到绝境,是不会轻易低头的。杨雄是个骄傲的人,他爹又是黑水部的王。他骨子里看不起我们这些中原人。我不把他的骄傲踩在脚底下,他怎么会乖乖把那几匹黑水骢交出来?” 程英看着叶无忌的侧脸。这个男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满嘴荤段子。可一旦牵扯到正事,他的心思比谁都深,算计比谁都狠。 “那三百骑兵,真的不会打过来?”程英问。 “绝对不会。”叶无忌语气肯定,“阿史那骨力是个老狐狸。他派三百骑来,第一是为了立威,给黑水部施压。第二是为了探虚实。如果杨雄冲动,带着人冲出去打,那就正中下怀。鬼面部就可以借口黑水部挑起战端,名正言顺地联合铁勒部发兵。只要杨雄按兵不动,那三百骑在雪地里冻几天,自己就得退回去。” 叶无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其实是蒙古人的惯用伎俩。”叶无忌冷笑,“当年成吉思汗打花剌子模,打西夏,打金国,用的全是这一套。先派小股部队骚扰,挑起对方内部矛盾。等对方自乱阵脚了,主力再压上。潇湘子把这一招教给了鬼面部。” 程英听得心惊肉跳。这草场上的风云变幻,比江湖上的刀光剑影还要凶险百倍。 “你这趁火打劫的本事,真是一绝。”程英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叫趁火打劫。这叫等价交换。”叶无忌嘿嘿一笑,“要不是这三百骑兵来得及时,我还真不好从他手里把这几匹宝贝抠出来。” 程英没接话。她心里还在想那个叫萧玉儿的女人。 “叶大哥。”程英开了口。 “怎么了?” “那个给杨老首领端药的女人,你怎么看?”程英问。 “她长得好看啊。那颗泪痣多勾人。” 程英气得直咬牙。她一把甩开叶无忌的手,快步往前走。 “哎,程姨,你别走那么快啊。地上滑。”叶无忌在后面追。 程英头也不回。她现在只想离这个登徒子远一点。 叶无忌追上去,死皮赖脸地抓住程英的袖子。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她哪有你好看。你这身段,这气段,那是天上的仙女。她顶多算个凡间的庸脂俗粉。”叶无忌满嘴甜言蜜语。 程英被他缠得没法子,只能放慢了脚步。 第471章 引蛇出洞 灌县。 东城墙上。 冷风打着旋儿刮过夯土缺口,卷起地上的黄土。 黄蓉站在一处高台上,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修身的青色劲装,外头披着白狐大氅。寒风一吹,大氅紧紧贴在身上,将她高挺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勒得清清楚楚。 她额头上渗出细汗,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平添了几分熟女的风韵。 高台下方,两千多名黑水部的俘虏分作十个大队,正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往城墙缺口处运送碎石和黄土。 负责监工的丐帮弟子手里拎着皮鞭,来回巡视。 谁脚下慢了,皮鞭便毫不留情地抽在脊背上。 城墙的修补进度极快。原本塌陷了十几丈的东墙缺口,已经被填补了三分之一。新夯的土墙没有包砖,看着粗糙,但厚度打得极宽,寻常刀枪刺不穿,用来抵挡骑兵冲锋绰绰有余。 杨过提着剑,从另一头大步走过来。 “郭伯母。”杨过抱剑行礼。 黄蓉转过头,问他:“东墙这边还算安稳。南边水渠如何了?” “回郭伯母,水渠已经疏通了大半。城里的几处大水井也淘洗干净了,各营伙房都有干净水用。南城那边的石漆泉眼,我让人用双层木栅栏围死,派了三十个老卒分三班日夜盯着。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黄蓉点头应下。 她迈步走下高台,往城南方向走。杨过跟在身侧。 两人来到城南一处偏僻院落。 院子外头站着八个持刀的厢兵,见黄蓉到来,齐齐抱拳。 推开院门,刺鼻的石漆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搭了三个大棚子。 司空绝带着三个助手,在棚子里忙得满头大汗。他们面前摆着几十个大陶罐。 司空绝手里拿着木棍,正在一个大铁锅里缓慢搅动。锅里熬煮着一种黑乎乎的粘稠液体。 黄蓉走上前。 “司空绝,进展如何?”黄蓉开口发问。 司空绝放下木棍,用挂在脖子上的破布擦掉脸上的黑灰。 “回帮主的话,大有进展!”司空绝指着锅里的黑水,“小人试过了,这石漆原液太稀,直接装罐子里容易洒。小人让人去宰了几头老弱病牛,把牛板油熬出来,掺进这石漆里一起煮。”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锅里挑起一团黑色的胶状物。 “加了动物油脂,石漆就成了粘胶。装进陶罐里,封上口。小人又用麻布条在石漆里浸泡了三天三夜,做成引信塞在罐口。” 司空绝走到旁边,拿起一个封好口的陶罐。 “这东西只要点燃引信,用力扔出去。陶罐碎裂,里头的石漆粘胶溅得到处都是。沾在人身上、马身上,甩都甩不掉。火借着油势,连水都浇不灭。” 黄蓉看着那陶罐,眼中大放异彩。 襄阳城的猛火油造价太高,这石漆加牛油的配方,就地取材,威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试过威力了?”黄蓉问。 “小人昨晚在城外乱葬岗试了一个。”司空绝压低声音,“火烧了半个时辰,把一块大青石都烧裂了。就是味道太呛人。” “干得好。”黄蓉赞许地点头,“需要多少人手,直接找杨过要。十天之内,我要你造出五百个这样的火弹。能办到么?” 司空绝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陶罐和牛油管够,五百个不在话下!” 黄蓉交代完司空绝,转身走出院子。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夕阳西下,将灌县残破的屋檐染成橘红色。 黄蓉回到官衙正堂,刚坐下喝了一口热茶。 一名丐帮弟子满身尘土,从外面飞奔进来。他脚步踉跄,连气都喘不匀。 “帮主!”弟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小竹筒,“叶统辖从黑水部传回来的飞鸽传书。信鸽落在西山口的暗桩,属下拿到便送来了。” 黄蓉听见叶无忌的名字,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她和叶无忌合练阴阳轮转功,体内真气同源。只要一想到这个男人,她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发热,尤其是胸口和腰腹处,总会泛起一阵难言的酥麻。 她强压下心头的异样,伸手接过竹筒。 拔开塞子,倒出一卷极小的羊皮纸。 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迹龙飞凤舞,正是叶无忌的手笔。 “马匹可定,但蒙古人已先手入局。灌县加紧备战。” 黄蓉看完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将羊皮纸攥在手心里。 信短,但透出的信息极大。 马匹能定下来,说明叶无忌在黑水部打开了局面。 后半句才最要命。 蒙古人先手入局。 这意味着叶无忌在西羌草场上,直接碰上了蒙古人的势力。 局势很急,否则叶无忌不会用“加紧备战”这四个字。 “他一个人在那边,身边只带了程英。面对西羌三部和蒙古人,能应付得来么?”黄蓉心底生出担忧。 那冤家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 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 黄蓉不敢往下想。 她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 她不能乱。叶无忌把灌县这个烂摊子交给她,她就得把家看好。等他带着马匹回来,必须有一座能守得住的城。 “去传我将令。”黄蓉对那名传信弟子吩咐,“从明日起,城防巡逻增加一倍。四个城门的暗哨全天候盯着。任何可疑之人,先抓后问。” 弟子领命退下。 第二天清晨。 灌县城外的流民营地比前几日扩大了整整一圈。 消息传得快,周边活不下去的百姓,听说灌县施粥放粮,全都拖家带口赶了过来。 短短几天功夫,城内外的流民涨到了五百多人。 黄蓉坐在城门洞的桌案后头,亲自核对流民的造册名单。 按照叶无忌走前留下的规矩,流民进城,不能白吃白喝。 必须干活。 黄蓉把这些流民分成了三等。 第一等,是有手艺的匠人。打铁的、做木工的、会石匠活的。这些人被单独挑出来,编入城西的工坊。给他们的口粮最厚,每天除了管饱的稠粥,还能分到两片咸肉。司空绝造火弹需要的陶罐,就是这些手艺人日夜赶制出来的。 第二等,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这些人被编入筑城队。发给铁锹和箩筐,跟着黑水部的俘虏去修城墙、挖壕沟。干的是重体力活,给的口粮是粗粮饼子和菜汤。 第三等,是老弱妇孺。干不了重活,黄蓉便在城内圈了几块空地,让他们去翻土种菜。又找来破旧的织布机,让妇人们浆洗缝补军服。 这套规矩定下来,整个灌县井井有条。 没有一个人闲着,也没有一个人白吃白喝。 流民们为了那口吃的,干活极其卖力。 黄蓉正翻看着名册,杨过从城外走进来。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身法轻灵。 走到黄蓉桌案前,杨过压低了声音。 “郭伯母。” 黄蓉抬起头:“查清楚了?” 前两天进城的那批流民里,有十几个人看着不对劲。 这些人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泥巴,装出饿得半死的样子。但黄蓉在施粥的时候便发现,这十几个人排队领粥时,下盘极稳。 真正饿了几天几夜的流民,走路都是飘的。 这十几个人脚步沉实,呼吸绵长,是练家子。 黄蓉当时没有声张,暗中让杨过带人盯着他们。 杨过点点头,凑近了一些。 “查清楚了。这帮人真有问题。”杨过语气发冷,“我昨晚在他们住的偏房房顶上趴了半宿。他们半夜不睡觉,私下里聚在一起嘀咕。说的是川北那边的方言,听不太真切。但我看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黄蓉问。 “他们领头的那个人,半夜解开行囊检查。那行囊最底下,用破布包着一把匕首。”杨过比划了一下长度,“精钢打造,血槽开得很深。那是大宋军中斥候用的制式匕首。寻常农家怎么可能有这种杀人利器。” 黄蓉放下手里的名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大宋军中的制式匕首。看来不是蒙古人的细作。”黄蓉冷笑一声。 “郭伯母,要不要我现在去把他们全绑了?严刑拷打,不怕他们不吐实情。”杨过握住剑柄,眼中透出煞气。 他最恨这种暗地里搞鬼的耗子。 黄蓉摇了摇头。 “不急。钓鱼得先把鱼线放长。”黄蓉眼波流转,心思飞速转动。 她太了解这其中的门道了。 李文德听闻叶无忌发来灌县,本就是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 之前那个在粥锅里踢泥沙的王涛,已经被打了军棍。李文德不可能只安排王涛这一个耳目。 这十几个带有军用匕首的假流民,多半也是李文德派来的人。 甚至有可能是青城派的人。 就是不知道余阶有没有插手此事,这是黄蓉最头疼的地方。 “他们是谁派来的,来做什么,背后有没有大鱼。把这些都摸清楚了再收网。”黄蓉条分缕析地说道,“现在把他们抓了,顶多杀几个小喽啰。打草惊蛇,反倒让背后的人藏得更深。” 杨过听懂了黄蓉的意思。 “那咱们就由着他们在城里乱晃?”杨过问。 “自然不能由着他们。”黄蓉吩咐道,“你去把张猛叫来。” 杨过应了一声,转身去寻人。 片刻之后。 张猛跟着杨过快步走来。 张猛现在管着黑水部那三千俘虏。 “帮主,您找我?”张猛恭敬地行礼。 黄蓉看着张猛,这也是从襄阳开始一直跟着自己的老兵,出生入死,大小打了这么多次仗,还没挂掉。 “张猛,黑水部的人在城墙上干活干得如何?”黄蓉问。 “回帮主。他们都很卖力。只要给口饭吃,绝不偷懒。” “好。我交给你一桩差事。”黄蓉站起身,走到张猛面前。 她将声音压低。 “城西的流民营里,有十几个新来的汉子。他们被编入了筑城队,今天下午会去东城墙跟你们一起搬石头。” 黄蓉盯着张猛的眼睛。 “我要你安排几个手脚机灵、嘴巴严实的兄弟,跟他们混在一处。干活的时候,故意跟他们起些摩擦。推搡几下,骂上几句。看看他们作何反应。” 张猛愣了一下。 他没明白黄蓉的用意。 “帮主,这是要教训他们?”张猛挠了挠头,“要教训,俺直接带人把他们揍一顿就是了。” “不能真打。只能挑衅。”黄蓉叮嘱道,“记住,要装作是因为抢水喝、抢干粮引发的口角。你手底下管的是羌人,他们是汉人。羌汉起冲突,这借口最自然不过。” 张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杨过在一旁听着,心里暗自佩服。 郭伯母这一手玩得漂亮。 那十几个假流民带着任务来,必然想方设法隐藏身份。 张猛的人去挑衅,他们为了不暴露,肯定会忍气吞声。 练武之人,身上都有下意识的反应。 只要一动手推搡,下盘的马步、手上的格挡动作,根本藏不住。 借着羌人的手去试探,就算试出了破绽,那帮细作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苦力斗殴,绝不会怀疑到黄蓉头上。 “试探出他们的底细后,速来报我。”黄蓉对张猛说道,“办好了这件事,今晚你们那队的兄弟,每人多加半个白面馒头。” 张猛听到白面馒头,眼睛直放光。 “帮主放心!俺这就去安排!保准把这几个小子的底裤都扒出来!”张猛拍着胸脯领命而去。 黄蓉重新坐回桌案后头。 她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叶无忌不在,她必须把这座城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过儿。”黄蓉叫住准备离开的杨过。 “郭伯母还有何吩咐?” “你这几天辛苦些,晚上不要睡死了。”黄蓉看着远处的城墙,“这十几个人带着刀,到了夜里肯定会有动作。他们要在城里踩点、画图,或者传递消息。你暗中盯着,看看他们把消息送给谁。” 杨过握紧长剑:“明白。他们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掌心。” 第472章 插翅难飞 青城派,建福宫后山。 一间用粗糙石块垒成的屋子孤零零立在崖边。山风极大,吹得破木门哐当直响。 屋门外站着两个穿鸦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他们抱着剑,缩在背风的墙角躲避寒风。这两人是三长老孙伯年的徒弟,专门被派来守着这间屋子。 “这鬼天气,真冷。”高个子弟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抱怨了一句,“二长老也真是的,非要跟掌门顶牛。现在好了,被关在这破地方受罪,连累咱们兄弟跟着喝西北风。” 矮个子弟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接话:“你少发牢骚。二长老脾气硬,咱们师傅交代了,只要看住他别让他下山就行。听闻四长老陈墨池前几日又下山了一趟,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全送进了掌门和几位长老的院子。咱们老实待着,把差事办好,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高个子冷笑一声:“好处?我听说蒙古人打下襄阳了,下一步就要进川。咱们青城山能挡得住蒙古铁骑?” 矮个子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掌门高瞻远瞩,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你没看二长老为什么被关起来?就是因为他不识时务,非要跟掌门对着干。咱们青城派以后是要做蜀中第一大派的。” 山道上走来一个中年妇人。是二长老赵玉成的妻子,柳素娘。 她手里提着一个双层竹编食盒。山路难走,风又大,她走得气喘吁吁,几缕头发散在脸颊边。 走到石屋前,高个子弟子伸手拦住她。 “柳师叔,例行公事。”高个子弟子语气生硬,没有多少恭敬。 柳素娘没说话,把食盒递过去。 高个子弟子打开食盒的盖子,拿出手里的剑鞘,在饭菜里随意搅动了几下。菜叶子被搅得乱七八糟。 柳素娘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生怕对方把饭菜翻到底。幸好饭菜装得结实,看守搅了几下没发现异样。 “行了,进去吧。一炷香时间。”高个子弟子把食盒推回去。 柳素娘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破木门,走进屋里。 屋内光线极暗。没有生火盆。冷气顺着石缝往里钻。 屋子中央只有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桌。靠墙是一张石床。 赵玉成盘腿坐在石床上。他闭着眼,正在打坐。他满头银发,原本挺拔的身板现在瘦了一大圈,道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听到脚步声,赵玉成睁开眼。 “吃饭了。”柳素娘把食盒放在木桌上,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一碗糙米饭,一碟水煮白菜,半碗清汤。 赵玉成走下石床,坐在桌前。 柳素娘递给他一双竹筷。递筷子的时候,她的食指在碗底轻轻敲了两下。 赵玉成动作没停,接过筷子,端起碗大口吃饭。 他吃得极快。吃到碗底的时候,筷子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团。 赵玉成面色如常。他用筷子夹住那个纸团,混合着最后一口米饭,直接塞进嘴里。他没有咀嚼那个纸团,而是把它压在舌头下面。 放下碗筷,赵玉成端起那半碗清汤一饮而尽。 柳素娘开始收拾碗筷,放回食盒里。 赵玉成站起身,走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外的看守。 他把舌头底下的纸团吐在手心里。纸团已经被口水浸湿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很小,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字:灌县有大宋军队驻扎,统辖之人叶无忌。 赵玉成看完这行字,手指慢慢合拢。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重新扔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叶无忌。赵玉成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他被关在这石屋里半个月了。每天除了柳素娘送饭,他见不到任何人。他不怕吃苦,他怕的是青城派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这消息哪来的?”赵玉成走到桌前,压低声音问柳素娘。 “山下镇上卖豆腐的老王头托人带上来的。”柳素娘一边盖上食盒,一边低声回答,“老王头以前受过你的恩惠。他说镇上现在到处都在传,说灌县来了一尊杀神,把当地的土匪和豪绅治得服服帖帖。那人就叫叶无忌。” 赵玉成听完,双眼亮了起来。 掌门司徒千钟的手段他太清楚了。那个阴鸷精明的老头子,眼里只有宗门的香火和生计。司徒千钟穿着鸦青色道袍,手里盘着光溜的核桃,半睁半阖的三角眼透着冷光。那天在大殿上,司徒千钟亲口说,王朝会换,山门不倒,天下兴亡关青城派底事。 司徒千钟为了保全产业,早就暗中跟蒙古汉人世侯汪德臣有了书信往来。四长老陈墨池频繁下山,就是在替司徒千钟跑腿联络。 赵玉成当众指责司徒千钟通敌,换来的是当场被褫夺长老实权,软禁后山。 这半个月来,赵玉成日夜忧心。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阻止不了司徒千钟。 但现在,这张纸条给了他破局的希望。 叶无忌的名字,赵玉成听过。全真教的后辈,武功极高。前阵子在襄阳城下大放异彩,是个有胆色、有手段的年轻人。 现在这个年轻人带着大宋军队驻扎在灌县。灌县离青城山不远。这是扼守川西的咽喉要地。叶无忌既然在灌县招兵买马,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青城派倒向蒙古人。 “你想办法下山。去灌县找叶无忌。”赵玉成转过身,用极低的声音对柳素娘说。 柳素娘正提着食盒准备出门。听到这话,她手一抖。食盒的盖子磕在提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的高个子弟子立刻探头往里看:“干什么呢?” “手滑了一下。”柳素娘赶紧回答。 看守缩回了头。 柳素娘放下食盒,走到赵玉成身边。她脸色发白,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你疯了?找叶无忌干什么?咱们安安分分在山上待着,掌门顶多关你几个月。你要是去联络外人,被掌门知道了,咱们全家都没命!” 赵玉成盯着妻子。他双眼布满血丝,语气严厉:“安分?司徒千钟要把青城派卖给蒙古人!他跟蒙古人暗通款曲的书信就藏在他的暗格里。蒙古人一旦打进来,青城派就是带路的内奸!我赵玉成死不足惜,但我不能看着历代祖师的清誉毁在那个老贼手里!” 柳素娘眼眶红了。她双手绞在一起:“我不管什么清誉!我只管咱们,你现在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你拿什么去拦掌门?” “所以我让你去找叶无忌!”赵玉成斩钉截铁地说,“叶无忌手握重兵,只有他能镇得住司徒千钟。你告诉他,青城派内有人勾结蒙古,让他万万小心。最好让他带兵上山,查抄那些往来书信。只要拿到书信,司徒千钟就无法狡辩。” 柳素娘连连摇头。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去。我也去不了。” “为什么?”赵玉成问。 “下山的路全被封死了。”柳素娘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陈墨池带人把守着前山的各个路口。掌门下了令,说最近江湖不太平,青城派封山。除了采买的杂役,任何人不准下山。杂役下山也必须有陈墨池的亲笔手令。我一个妇道人家,根本出不去。” 赵玉成听到这话,双手握紧成拳。 司徒千钟这是要彻底封锁消息。封山,就是为了掩护他们跟蒙古人的暗中勾结。把青城山封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正路走不通,就走小路。”赵玉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山断魂崖那边,有一条采药人走出的野路。当年我师傅带我走过一次。那条路极其陡峭,平时根本没人走。陈墨池的人未必会去那里设卡。” “断魂崖?”柳素娘瞪大了眼睛,满脸恐惧,“那里全是悬崖峭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脚踩空就摔死了。你让我走那里?” “你不走,青城派就成了千古罪人。”赵玉成看着妻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素娘,算我求你。这事关乎中原武林的存亡。叶无忌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把消息送出去,就是救了整个蜀中百姓。” 柳素娘看着丈夫那张憔悴的脸。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这个男人一辈子死板守旧,认准了的理,谁也拉不回来。 她擦了一把眼泪,下定决心。 “好。我去。”柳素娘咬着牙说,“我今晚就去探断魂崖的路。” “你万事小心。”赵玉成嘱咐,“见到叶无忌,把陈墨池掌管外务、司徒千钟藏有书信的事详细告诉他。” 柳素娘点点头,提起食盒,转身走出石屋。 门外的寒风迎面吹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低着头,快步走在山道上。 路过半山腰的一处院落时,柳素娘停下了脚步。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抹掉眼角的泪水,加快脚步往后山断魂崖的方向走去。 她必须去找叶无忌。 要不然,事情的结果可能比赵玉成预想的还要坏。 她可是一直都知道掌门的心思,只不过顾忌他的面子,这件事情一直没有跟赵玉成说。 万一真让司徒千钟得手,这蜀中没人能制住他,到那时,自己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第473章 碧海潮生 夜色深重。黑水部大营外头刮着白毛风。 程英独自坐在帐篷外的一块青石上。叶无忌这两天整日跟杨雄密谈军务,早出晚归。她一个人留在帐篷里闲得发慌。周遭全是巡逻的番邦士兵,她不愿走远,便坐在这里发呆。 黑水部这大营扎在河谷里。四面都是高耸的石头山。冷风顺着峡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 天上挂着半个月亮,惨白的月光洒在光秃秃的草场上,照得那些帐篷好比一个个隆起的坟包。 程英自幼生长在江南水乡,习惯了桃花岛的春暖花开,哪里受得住这等苦寒之地。她望着远处的雪山,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烦闷。 草原的夜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她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把手缩在袖子里。百无聊赖之下,她从怀里抽出那根玉箫。 把玉箫凑到唇边。她吹奏起一首曲子。 箫声清幽婉转,顺着夜风在草场上空飘散开来。这首曲子,是黄药师亲自谱写的《碧海潮生曲》前奏。 当年在桃花岛上,黄药师教她吹奏此曲时,曾再三叮嘱,此曲暗含极高深的内家真气。若是内力不足之人听了,便会心旌摇荡,气血翻涌。 程英眼下并未注入内力,只是吹奏曲调,用来排遣心中的孤寂。 曲调极尽缠绵,又暗藏着海浪拍岸的起伏。 吹到一半,程英停下了动作。 她发觉不对劲。风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和声。 那声音绝非乐器发出的,是有活人在低声哼唱。旋律高低起伏,跟她刚才吹奏的箫曲严丝合缝。 程英转过头,循着声音找寻。 二十丈开外,一顶破旧的灰毡帐篷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仰头望着天上的半个月亮。借着月光,程英认出了那个身形。 是萧玉儿。那个给杨木骨端药的泪痣女人。 程英握紧了手里的玉箫。《碧海潮生曲》这首曲子,师父黄药师只传授给桃花岛的亲传弟子。外人根本无从听闻。 即便是在中原武林,听过这首曲子的人也寥寥无几。萧玉儿一个西羌部落的药婢,凭什么会哼这首曲子? 程英没有声张,也没有上前询问。她坐在青石上,安静等候。 那哼唱声在夜风中显得极其凄凉,透着说不出的哀怨。过了半晌,萧玉儿停止了哼唱,转身走回了帐篷。 程英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回到自己的客帐里。 客帐里烧着火盆。程英坐在羊皮垫子上,拨弄着炭火。 夜深人静。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帐门帘子被人掀开。 叶无忌迈步走进来。他满身酒气,走路步子有些发飘。杨雄那小子为了套近乎,拉着他喝了半宿的马奶酒。叶无忌走到火盆边,搓了搓手。 他借着火光,打量着程英。程英穿着单薄的中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外袍。那细软的腰身勒得极紧。 叶无忌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他顺手在她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 清脆的响声在帐篷里传开。程英被打得身子一颤,脸颊泛起红晕。 “你这坏胚,喝了酒便来作践人。”程英往旁边躲了躲,避开他身上的酒味。 “杨雄那小子太能灌酒,不过马匹的事情全部谈妥了。”叶无忌凑近了些,眼睛直勾勾盯着程英胸前看。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腻。 程英赶紧拉紧衣领,挡住他的视线。 “那三千匹马,杨雄答应全部换成上等的战马。那十六匹黑水骢,他也乖乖交出来了。”叶无忌咧嘴直乐,“这笔买卖,咱们赚大了。” “叶大哥,别闹。我有正事跟你商量。”程英压低嗓音。 叶无忌见她神色郑重,便收起了那副轻薄模样。“出什么事了?”他问。 程英把刚才在外面吹箫,听见萧玉儿哼唱《碧海潮生曲》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那首曲子,是我师父黄药师独创的。”程英盯着叶无忌的眼睛,“前天早上她进来送饭,我便发觉她右手无名指有习惯性的弹动。那是桃花岛一脉练习指法留下的痕迹。今晚她又会哼这首曲子。她跟桃花岛脱不了干系。” 叶无忌听完这番话,酒意散了大半。他脑子里快速盘算起桃花岛的人员脉络。 “桃花岛的弟子,除了你和黄帮主,还有谁活着?”叶无忌开口询问。 程英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大师兄曲灵风早早丢了性命。二师兄陈玄风死在大漠。陆乘风也已病故。武眠风下落不明,早就断了音讯。冯默风在蒙古军中打铁,前些年为了救郭靖死在蒙古大营里。 “都没了。”程英摇头,“师父当年把师兄们挑断脚筋逐出师门。后来他们一个个死于非命。除了我和师姐,桃花岛再无别的传人。” 叶无忌摸着下巴,盯着火盆里的红炭。“不对。断然还有遗漏。”叶无忌说。 程英苦思冥想。她抬起头。 “我想起一个人。”程英说,“梅超风。” “梅超风不是死在牛家村了么?”叶无忌反问。 第474章 昔年恩怨 “是死了。但她临终之前,曾跟我师父坦白过一桩事。”程英回忆往昔,“当年她和陈玄风偷了《九阴真经》下卷,逃离桃花岛。两人在外面东躲西藏,练那九阴白骨爪。她说她在外头流浪时,收过一个记名弟子。她把一些桃花岛的入门功夫传给了那人。但她并未提及那人的姓名。” 叶无忌眯起双眼。梅超风的记名弟子。 “这个记名弟子,保不齐因为某种缘故流落到了西羌?成了如今的萧玉儿?”叶无忌追问。 程英摇头:“这我当真不清楚。梅师姐当年行踪诡秘,谁也不晓得她在哪收的徒弟。” 程英停顿了一下。她又翻出一段旧事。 “梅师姐当年也是个苦命人。她和陈玄风偷了经书,却看不懂上面的内功心法。只能照着下卷的武功招式瞎练。那九阴白骨爪原本叫‘摧坚神爪’,是一门堂堂正正的道家武学。硬是被他们练成了阴毒的邪功。他们为了速成,跑去乱葬岗找死人头骨。把手指插进头骨里练指力。这门功夫练到深处,手指坚硬如铁,能轻易抓碎人的天灵盖。但这也伤了他们自己的心脉。梅师姐后来瞎了双眼,脾气变得极古怪暴躁。她收那个记名弟子,多半也是想留个传承。谁能想到,这传承反倒害了人家。” “除了传授武功,梅师姐死前还提过一桩恩怨。” 程英接着往下讲,“她当年练九阴白骨爪,需要用死人的头颅。这门武功极阴毒,全靠吸取死人骨头里的阴气来增进功力。她在湘西一带活动时,为了抢夺死人尸首,跟当地的一个门派结了死仇。” “什么门派?” “湘西赶尸派。”程英作答,“赶尸派练功也要用死人实体。双方为了抢尸体,大打出手。梅师姐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杀了他们不少门徒。” 叶无忌听见“湘西赶尸派”这几个字,脑子里灵光一闪。他一拍大腿。 “潇湘子!”叶无忌脱口而出。 程英愣住了。潇湘子就在这黑水部的大营里。 “潇湘子便是湘西赶尸派的名宿。”叶无忌快速理清了整条线索,“梅超风跟赶尸派有仇。梅超风有个记名弟子。赶尸派的潇湘子眼下人在西羌。而这个疑似梅超风记名弟子的萧玉儿,也在此处。这绝非巧合!” 叶无忌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这事有意思了。”叶无忌分析道,“潇湘子来西羌,明面上是代表蒙古人拉拢铁勒部,对付黑水部。但他私底下,恐怕还有别的图谋。他把萧玉儿弄到杨木骨身边当药婢,这是在杨木骨身边安插了一根要命的钉子。” 程英听得心惊肉跳。“你是说,萧玉儿受潇湘子指使?”程英问。 “八九不离十。”叶无忌坐回羊皮垫子上,“梅超风杀了赶尸派那么多人。潇湘子能咽下这口气?他抓不到梅超风,抓她徒弟也是一样的。萧玉儿落在他手里,被他用毒药或者什么下作手段控制了,扔到杨木骨身边下毒。” 程英脊背发凉。“那杨老首领的病……” “多半就是萧玉儿下的黑手。”叶无忌冷哼一声,“我说杨木骨怎么好端端的一个草原汉子,病得连床都下不了。潇湘子这老鬼,玩阴的真是一把好手。” 叶无忌对潇湘子这个人极度了解。这老家伙行事向来下作。 “程姨,你常年在桃花岛,不晓得这江湖险恶。那潇湘子在湘西一带,名声臭不可闻。他为了练那门邪功,不仅偷盗刚死之人的尸体,甚至还花钱买通稳婆,去弄那些刚出生的死婴。后来被当地的几个正派人士撞破,他便在夜里下毒,把人家满门老小全毒死了。连看门的狗都没放过。这种人,毫无底线可言。他把萧玉儿弄来,指不定用了多少折磨人的手段。我听说赶尸派有一种秘药,叫‘噬心蛊’,给人喂下去之后,每月必须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心痛如绞,活生生痛死。萧玉儿八成就是被这东西控制了。” 叶无忌骂了一句,接着说道:“刨人祖坟抢死人尸体练功就算了,还拿活人当棋子。为了讨好蒙古人,连这等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得出来。他折磨一个女流之辈,逼迫人家去当暗探。这种人,表面上装得像个世外高人,背地里干的全是生儿子没屁眼的勾当。他手里的那根哭丧棒,里面藏着毒砂和毒水,专在暗中伤人。这等卑劣行径,当真令人作呕。” 程英面露忧色。“叶大哥,萧玉儿若真是梅师姐的弟子,那她也算桃花岛的门人。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受潇湘子这般折辱。”程英握紧了玉箫。 “你想救她?”叶无忌问。 “她若是作恶,我亲手清理门户。但她若是被逼无奈,我得把她带回中原,交由师父发落。”程英回答得斩钉截铁。 叶无忌看着程英。这女子平日里温温柔柔,遇上师门的事,倒是一点不含糊。 “行。这事交给我来办。”叶无忌一口应承下来,“不过眼下不能打草惊蛇。杨雄正在查大营里的内鬼。咱们先别把萧玉儿捅出去。留着她,保不齐能钓出潇湘子更多的底牌。潇湘子既然想用她弄死杨木骨,那咱们就将计就计,看看这老鬼最后怎么收场。” 程英点头同意。 夜已经深透了。叶无忌打了个哈欠。他脱下外袍,直接钻进了程英的被窝里。 “你干什么!”程英惊呼一声,赶紧往里缩。 “睡觉啊。这大冷天的,我一个人睡外头多冷。”叶无忌厚着脸皮凑过去,伸手搂住程英的腰。 “你身上全是酒味,臭死了。快出去。”程英用力推他。 叶无忌不仅不出去,反而把大腿也搭了上来。一条结实的大腿正好压在程英的腿上。 “程姨,咱们刚才聊了半天正事,眼下该聊聊私事了。”叶无忌的手极不老实,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摸索。隔着单衣,能触碰到肌肤的温热。 程英急了,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叶大哥!你再这般无礼我叫人了!”程英嗓音有些发抖。 叶无忌停下手。他明白不能把人逼急了。得慢慢来。 他体内九阳真气暗暗流转,暖流顺着两人的身体接触传递过去。程英原本手脚冰凉,被这暖流一冲,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好好好,我不动。就这么抱着睡。”叶无忌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嗅着她身上的幽香。 程英身子僵硬了半天,发觉他当真没再乱动,只有那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着自己。她这才慢慢放松下来。被他这般紧紧抱着,确实暖和了许多。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都是萧玉儿和潇湘子的事。 这西羌的水,越来越浑了。有了潇湘子这个变数,接下来的局势只怕会更加凶险。 感受着身后传过来的温暖,程英放下心来,好在这些事儿不用自己头疼,她往叶无忌怀里缩了缩,沉沉睡去。 第475章 夜探香闺 叶无忌醒来时,天刚亮。帐篷外头风停了。程英背对着他睡得正熟。他体内的九阳真气运转了一夜,身上暖烘烘的。 他低下头,视线越过程英的肩膀,正好能看见她中衣领口里露出的一片白腻。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在程英柔软的腰上捏了一把。顺着腰线往下,还在那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 程英动了动身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没醒。叶无忌轻手轻脚掀开大氅,穿好衣服走出客帐。 外头空气极冷。黑水部的大营里升起零星的炊烟。叶无忌没去惊动巡逻的番兵,径直走向杨雄的大帐。 杨雄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他双眼通红,眼底挂着两团黑青,看样子昨夜熬了一宿没合眼。他手里提着一把弯刀,正准备去马厩那边巡视。 “叶统辖,起这么早?”杨雄迎上来打招呼,嗓音沙哑。 “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叶无忌压低嗓音,左右看了一眼。 杨雄见他这般郑重,点点头,把叶无忌带到大帐后面的一处避风角落。这里四周空旷,堆着几大垛干草,没人能偷听。 “你爹的病,到底怎么回事?”叶无忌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杨雄叹了口气,把弯刀插回刀鞘:“拖了两年了。老毛病,一直不见好。这大半年更是连床都下不来。” “我问的不是病。”叶无忌盯着杨雄的脸,“我问的是那个端药的女人,萧玉儿。她是什么来历?你们黑水部的人防备心那么重,怎么会让她一个外族女人贴身伺候你爹?” 杨雄听到萧玉儿的名字,脸上的疲惫散去几分,多了一点敬重。他挺直了腰板。 “叶统辖,你怀疑她?”杨雄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咱们怀疑谁,也不能怀疑萧医女。她对咱们黑水部有大恩。” “什么大恩?”叶无忌追问。 杨雄靠在干草垛上,讲起旧事。“四年前,咱们南方牧场闹了一场怪病。先是牛羊死,后来人也跟着发热、吐血。身上起满红斑,抓破了就流黑水。部落里死了几百口子,连烧尸体的柴火都不够用。巫医连换了三个都没用,天天跳大神也救不活人。” 杨雄越说越来劲,双手比划着:“那时候大家觉得黑水部要亡了。萧医女刚好流落到咱们这里。她看了病人的症状,二话不说,一个人跑进黑风峡深处采了三天草药。那黑风峡里全是毒蛇猛兽,咱们族里最精壮的猎户都不敢深进。她硬是采回了一大筐草药。回来熬成汤水,给大伙灌下去。不到半个月,病全压住了。” 杨雄拍着胸脯:“从那以后,她就留在咱们部落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生孩子难产,全靠她救命。她不收钱,只要口饭吃。咱们全族上下,都把她当活菩萨供着。连我这条命,也是她配的伤药救回来的。我爹病重,别人伺候不放心,只有她能稳住我爹的病情。” 叶无忌听完,冷笑一声。这笑声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活菩萨?杨头领,你这脑子光长在马背上了。”叶无忌毫不客气地讥讽。 杨雄有些恼火。他瞪圆了眼睛:“叶统辖,咱们谈结盟,我敬你。但你不能出言侮辱咱们的恩人。” “我侮辱她?”叶无忌往前走了一步,直视杨雄,“你好好想想。潇湘子在铁勒部待了一个月,跑来你们黑水部。他是什么人?湘西赶尸派的老毒物。他玩毒的祖宗。你爹这病,早不重晚不重,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快不行了。你真以为是病?” 杨雄呼吸变重,眉头拧成个死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叶无忌语气加重,字字句句往杨雄心窝子里扎,“萧玉儿和潇湘子有牵连。你爹不是得病,是中毒。下毒的人,就是你嘴里那个活菩萨。” 杨雄睁大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他退后两步,连连摆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雄拔高音量,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她要是想害我爹,四年前干嘛要救我们全族?她每天给我爹熬药、喂药,尽心尽力。我爹每次喝完药,气色都会好上几分。你这是凭空捏造!” 叶无忌在肚子里骂了一句蠢货。这草原汉子重情义是好事,但有时候就是一根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四年前她救你们,因为那时候铁勒部和鬼面部还没勾结,蒙古人还没打算对你们动手。她留在这里,就是埋下的一步暗棋。现在蒙古人要打通西线,潇湘子过来了,这枚暗棋自然就要动了。”叶无忌把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她用慢药吊着你爹的命,让你爹不死不活。这手段,赶尸派最擅长。等时机一到,断了药,你爹直接归西。到时候黑水部大乱,蒙古人坐收渔翁之利。” 杨雄双拳握紧,骨节发出响声。他死死盯着叶无忌,还是不信。 “叶统辖,你说的这些,全凭你一张嘴。咱们黑水部的人,只认死理。你没有真凭实据,我绝不答应你去动她。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指头,我手下那些儿郎会跟你拼命。”杨雄把话说绝了。他绝不容许一个外人去动他们部落的救命恩人。 叶无忌知道,光靠推理说服不了这个一根筋的头领。他精通心理学,明白这时候硬碰硬没好处。 “行。你要证据,我给你找证据。”叶无忌退了一步,“你爹每天喝的药,药渣在哪?” 杨雄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要药渣干嘛?” “查毒。”叶无忌解释道,“只要你把她熬过的药渣给我弄一点来,我一闻便知里面有没有添料。如果是好药,我给你赔礼道歉。如果是毒药,你自己看着办。” 杨雄面露难色。他搓了搓手,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弄点药渣都办不到?”叶无忌催促。 “真办不到。”杨雄叹气,显得十分憋屈,“萧玉儿的帐篷,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她性子冷,定了个规矩,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她的住处十步之内。包括我在内。平时熬药,全在她的帐篷里。熬完药,她亲自端给我爹。至于药渣,谁也没见过她倒在哪里。估计是直接烧了或者埋在帐篷底下了。” 叶无忌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防备得够严密的。连少头领都不能进她的帐篷,这特权给得太大了。 “你这少头领当得够憋屈的。自家营地,还有你进不去的地方。”叶无忌嘲讽了一句。 杨雄脸一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咱们羌人重恩情。她救过全族,这规矩是我爹亲自定的,谁也不能破。我之前派人去给她送过冬的羊肉,刚走到十步界限,就被她养的毒蛇咬了。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去。” 叶无忌摆摆手,懒得跟他争辩。 “既然你弄不来药渣,那这事你就别管了。”叶无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准备离开。 “你想干什么?”杨雄警惕起来,一把抓住叶无忌的袖子。 “我还能干什么。你们黑水部的规矩是你们的规矩。我叶无忌是个外人,我可不守你们的规矩。”叶无忌甩开他的手,笑了笑,“明着进不去,我晚上自己去拿。我倒要看看,她那帐篷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杨雄大惊失色,急忙阻拦:“叶统辖,你别乱来!晚上营地里全是巡逻的卫兵,你要是被发现了,我保不住你!到时候族人闹起来,结盟的事全得黄!” “保不住我?”叶无忌乐了。 他叶无忌身怀金雁功,天下轻功谁能比得过他?别说这区区一个黑水部大营,就是蒙古人的中军大帐,他也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查内鬼查得怎么样了?”叶无忌转移话题。 杨雄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只能把话咽回去。“查出几个可疑的,正在审。桑杰那小子也不干净,我派人盯着他了。” “抓紧审。今晚你按兵不动,听到什么动静也别管。萧玉儿那边,我亲自去探。”叶无忌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杨雄一个人在冷风里发愁。 叶无忌回到客帐。程英已经起来了,正在梳理长发。青丝披在肩头,衬得她侧脸极其温婉。 看到叶无忌回来,程英放下梳子问他:“去哪了?” 叶无忌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顺手在她大腿上摸了一把。手感极佳,紧实又有弹性。 “找杨雄探底去了。”叶无忌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杨雄那副吃瘪的模样也描述得很生动。 程英听完,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夜探萧玉儿的住处?”程英有些担忧,拉住他的手,“这太冒险了。潇湘子就在营地里,他武功极高。万一被他撞见,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叶无忌把下巴搁在程英肩膀上,闻着她发丝的香味,心神荡漾。 “放心吧。论打架,我未必能一招秒了潇湘子。但论轻功,他连我的影子都摸不到。我今晚去,不打架,只找证据。”叶无忌自信满满。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叶无忌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帐篷里打坐调息。他将体内的九阳真气和先天功内力运转了几个周天,把状态调整到最佳。他那三股内力在体内互相纠缠,平时虽然有些麻烦,但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惊人。 夜幕降临。黑水部大营再次被寒风笼罩。天空中没有月亮,四周黑漆漆的。 叶无忌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把长发束紧。他走到帐门口,挑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一队巡逻的卫兵举着火把刚刚走过去,火光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走了。你留在这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叶无忌回头叮嘱程英。 程英点点头,把玉箫握在手里:“万事小心。要是不对劲,马上撤回来。” 叶无忌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客帐。他脚尖在雪地上一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金雁功施展开来,他在半空中滑行,连半点风声都没有带起。 他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借着帐篷的阴影掩护,快速朝着营地最偏僻的那个角落摸去。 萧玉儿的帐篷,就在那里。 第476章 撞破玄机 营地里黑漆漆的。风停了,气温降得很低。两队举着火把的番兵刚从前面走过去。 火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叶无忌身形一晃,溜出客帐。他施展金雁功,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没有走大路,专门挑帐篷背后的阴影处穿行。他的动作轻盈到了极点,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雪面上的脚印都极浅。 这金雁功在全真教中本就是顶尖轻功,再加上他学了古墓的轻身功法,深厚的内力催动,身法更是迅捷无比。 黑水部大营很大,住着一万多人。叶无忌绕开中军大帐,朝着营地最偏僻的西北角摸去。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独门独院。黑水部所有人,包括头领杨木骨,住的都是羊皮帐篷。这个药婢却住着木头建的院子。院墙是用粗大的松木削尖了扎进土里,足有两人高。木头表面涂了一层黑色的汁液,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叶无忌停下脚步。他精通医理,闻出那黑色汁液里掺了蛇毒和见血封喉的毒草。寻常人只要手掌碰到木墙,半个时辰内就会毒发身亡。 他提气轻身,双脚在木墙外侧连点两下,身体拔高,直接翻过院墙。 院子里没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院子角落里开辟了几块苗圃。里面种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腥臭味。 叶无忌刚落地,脚底板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踩中机关了。 他没有犹豫,腰部发力,上半身直接往后倒仰,双腿钉在原地不动。 机括弹射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三根极细的黑针贴着他的鼻尖飞过去,笃笃笃三声,钉在后面的木柱上。针尖上闪着蓝光,淬了剧毒。 叶无忌站直身子。他立刻调动体内的九阳真气。 第三层九阳神功运转开来,至阳至刚的内力在经脉中奔腾。 他的体温快速升高,身体表面浮起淡淡的热气。 院子里的毒瘴和腥臭气味刚一靠近他,就被这股热气逼退,完全无法侵入他的口鼻。 这九阳神功练到第三层,寻常毒物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他绕开地上的青石板,走到正中间的木屋门前。 木门紧闭。叶无忌没有直接用手推。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用刀柄顶住门缝,轻轻一挑。门栓被拨开。 他侧身闪进屋里。 屋子里很黑。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瓷瓶。桌子上放着一个捣药的石臼,旁边还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 叶无忌走到桌前。他想拿起那个石臼,看看里面有没有残留的药渣。只要找到药渣,就能弄清楚杨木骨到底中了什么毒。 就在他的手指距离石臼还有一寸的时候。 背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找什么呢?” 声音极近,就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叶无忌头皮一紧。他现在的武功造诣,十步之内连落叶的声音都能听清。这个女人走到他背后,他竟然连一丝呼吸和脚步声都没听到。这等隐匿气息的功夫,骇人听闻。 他没有回头答话。转身,右脚蹬地,整个人扑了过去。左手直取对方咽喉,右手扣向对方手腕。先制住人再说。 萧玉儿早有防备。她身形诡异地往左侧一滑,动作柔若无骨,避开叶无忌的锁喉。右手并拢成刀,劈向叶无忌的手腕。这一记手刀带着阴寒的内力,掌风刮得叶无忌手背生疼。 叶无忌手腕翻转,变爪为掌,反拍她的肩膀。萧玉儿低头弯腰,从叶无忌腋下钻了过去。 叶无忌顺势转身,右手往下捞。他原本打算抓住她的腰带,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萧玉儿腰肢一扭,躲开抓握。 叶无忌的手掌落了空,只擦到她衣摆边缘。 布料被劲风带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这安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叶无忌微微一怔。这个萧玉儿的身法,比他想象中还要诡异。 萧玉儿眼神一冷。她平时在黑水部地位极高,族人把她当活菩萨供着,谁敢擅闯她的院子。现在这个男人不但闯了进来,还差点在她眼皮底下查看药物。 她顿时大怒。转身,右手五指弯曲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抓叶无忌的胸膛。这一抓用上了十成内力,指尖隐隐泛着青气。 叶无忌后退半步。萧玉儿的指甲划破了他的夜行衣,在他胸口留下五道红色血痕。火辣辣地疼。 “真狠啊。”叶无忌变了个腔调说道。 萧玉儿不答话。她左腿抬起,带起一阵劲风,横扫叶无忌的腰侧。 她的腿极长,动作极快。 叶无忌没有躲闪。他侧过身,双手往前一探,稳稳扣住那条扫过来的腿。 萧玉儿右脚踩在地上,被叶无忌这么一拽,整个身子失去平衡。她无法抽回左腿,只能顺着叶无忌的力道往下压。 她穿着的宽大灯笼裤被劲力扯紧。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萧玉儿被硬生生拉成了一个标准的一字马,整个人贴在地面上。 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完全展开,跨度极大。 叶无忌蹲下身,双手还牢牢抓着她的脚踝。两人距离极近。 第477章 辣手摧花 叶无忌居高临下,正好能看到萧玉儿敞开的衣领。里面白花花的一片,胸口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而上下起伏。 他能闻到萧玉儿身上那股独特的药香味,混杂着女人的体香,直往鼻子里钻。 “身段真软。这腿劈得真直。”叶无忌压低嗓音,出言调戏。 萧玉儿眼神冰冷。她双手在地上一撑,借力腾空而起。被叶无忌抓住的左腿顺势发力,脚尖直踢叶无忌的下巴。 叶无忌松开手,仰头后撤。萧玉儿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这木屋空间狭小,施展不开长拳大戟。两人全是近身肉搏。 你来我往,肢体不断碰撞。 叶无忌一拳打向她的面门。萧玉儿偏头躲开,肩膀撞进叶无忌怀里。叶无忌反手搂住她的腰,用力将她往桌子上按。 萧玉儿双手撑住桌面,腰部发力,双腿腾空,直接绞向叶无忌的脖子。一旦被这剪刀腿绞住,脖颈立刻会被扭断。 叶无忌低头避开。双手顺着她的腰线滑到大腿根部,用力一掀。萧玉儿整个人翻过桌子,摔在另一边的地上。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叶无忌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她。萧玉儿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但她的柔韧性极好,双腿竟然从后面弯曲上来,用脚跟磕向叶无忌的后脑勺。 叶无忌只能松手翻滚躲开。木屋里的陶罐被两人撞碎了几个,药粉洒了一地。混合着两人身上的汗水味,屋子里的气味变得十分古怪。 叶无忌重新站起,萧玉儿已经欺身而上。 她的双掌连环拍出,掌影重重。每一掌都带着极寒的真气。 叶无忌施展小龙女教的掌法招式应对。两人的手掌在半空中接连碰撞了十几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叶无忌感到寒气顺着手心往经脉里钻。他立刻催动九阳神功第三层,将这些寒气全部化解。 萧玉儿翻滚着爬起来。长发散乱,衣衫在打斗中被扯开几个口子。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大片胸脯。 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那两团饱满不停晃动。 叶无忌看直了眼。他体内的九阳真气被这香艳的打斗彻底勾动起来,浑身燥热难当。 萧玉儿再次扑上来。两人在黑暗中贴身翻滚。 叶无忌看准破绽,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抵在木墙上。萧玉儿的膝盖抬起,用力顶向叶无忌的小腹。叶无忌双腿往内一夹,死死夹住她的大腿。 两人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 叶无忌的胸膛压着萧玉儿的胸脯。他能清楚感受到那两团柔软挤压变形。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狂跳的心脏和滚烫的体温。 叶无忌暗自心惊。 这女人不仅招式狠辣怪异,内力更是深厚。 自己已经是先天中境的修为,刚才这几下交手,竟然没占到多少便宜。 她体内的真气阴寒刺骨,跟自己的九阳真气刚好相克。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一冷一热两股内力在暗中较劲。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药婢。她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 萧玉儿挣脱不开,停止了反抗。她靠在墙上,平复着呼吸。 她抬起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终于看清了叶无忌的眼睛。 她没有惊慌。反而理了理散乱在胸前的头发,把扯开的衣领往中间拢了拢,遮住外泄的春光。 “叶统辖。”萧玉儿看着叶无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大半夜不睡觉,来小女子房间是为何?我可是正经人家。” 第478章 任你差遣 两人距离极近。 叶无忌蹲在地上,双手牢牢扣住萧玉儿的脚踝。萧玉儿贴在地面上,双腿被迫分开,宽大的灯笼裤在方才的交手中被树枝和木屑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受伤的腿部肌肤。 屋子里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也照亮了地上散落的药罐与草叶。 叶无忌闻到萧玉儿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味的气息,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借着月光打量她的动作与呼吸。 萧玉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无忌,冷笑出声。 “大宋的叶统辖,半夜三更不在客帐里歇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叶无忌被喊破身份,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索性不装了,松开双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尘土。 “萧姑娘好眼力。”叶无忌淡淡道,“既然你认出我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白天装神弄鬼,晚上一个人在帐篷外头哼《碧海潮生曲》。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玉儿听到《碧海潮生曲》这几个字,脸色微变。 她双手撑地,腰部发力,双腿猛地一收,借势从地上弹了起来。 “你懂的倒是不少。” 萧玉儿站稳脚跟,整理了一下被划破的裤腿。 叶无忌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沉稳。 “我不仅懂曲子,还知道一些旧事。梅超风是你什么人?潇湘子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萧玉儿咬着牙,没有回答。她右脚后撤半步,双手在身前交叠,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刚才那种凌厉狠辣的爪法不见了。 她的身体放松下来,骨骼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一张被拉开的弓。 下一瞬,萧玉儿欺身而上,滑步贴近叶无忌身侧。她左臂顺着叶无忌的胳膊缠了上去,身体诡异地扭转,竟借着极强的柔韧性绕到叶无忌背后。 她双腿一错,锁住叶无忌下盘,右臂穿过叶无忌肩颈,扣住要害,试图以关节技将他制住。 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武功。 不讲究内力外放,全靠肢体柔韧、关节锁拿和贴身缠斗。像是从天竺传来的奇门柔术,专门用于近身制敌。 叶无忌第一次碰见这种打法。 他被萧玉儿缠住,双手一时施展不开。萧玉儿的动作灵活得不可思议,力道却极稳,几处关节同时被她牵制。 叶无忌试着用肩肘发力,却被她借势化开。 几个呼吸之后,叶无忌冷哼一声,催动体内九阳真气。 第三层九阳神功运转开来。 金刚不坏。 叶无忌体表气息骤然一沉,筋骨肌肉瞬间紧绷如铁。萧玉儿扣住他肩颈的手指再难推进半分,反而被反震之力震得指尖发麻。她锁住下盘的双腿也感受到一股炽热浑厚的抗力,根本无法继续压制。 叶无忌稳住阵脚。 他发现这门武功虽然难缠,却破不了他的防。既然破不了防,那么这贴身缠斗也就失去了最大的威胁。 他猛地沉肩坠肘,双脚钉在地面,借九阳真气硬生生撑开萧玉儿的锁拿。 萧玉儿心中一惊,立刻松手后撤。 叶无忌转过身,揉了揉肩颈,咧嘴一笑。 “萧姑娘这武功不错,够难缠。可惜,还差点火候。” 萧玉儿眼神一冷,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她不再贸然锁死,而是利用身体柔韧性绕身游走。她一脚踢向叶无忌下巴,动作凌厉如鞭。 叶无忌不躲不避,抬手扣住她的小腿外侧,顺势一引,将她的重心带偏。萧玉儿单腿落地不稳,立刻翻身借力,另一只手并指成刀,直取叶无忌双目。 叶无忌偏头避开,抓住她的手腕,往旁一带。 两人在狭窄的木屋里来回交手。 木屋里的瓶瓶罐罐被撞倒了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药粉洒落,草叶飞散,月光下尘埃浮动。 叶无忌逐渐掌握主动权。 他把全真剑法中的擒拿手法与九阳真气结合起来,专门破解萧玉儿的柔术。萧玉儿出腿,他便卸力牵引;萧玉儿转身,他便封住退路;萧玉儿贴近,他便以真气震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萧玉儿体力渐渐不支。 她靠在木桌旁,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她原本清冷的脸庞此刻微微泛红,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她心中生出一丝挫败。 她看出来了,叶无忌根本没有出全力。 她引以为傲的天竺柔术,在这个男人面前竟像是被完全看穿。无论她如何变招,都无法真正压制他。 就在她分神的一刹那,叶无忌一步跨上前。 他左手扣住萧玉儿右腕,反向一拧;右手压住她肩头,同时抬腿切入她的步法中线,破坏她的下盘重心。 叶无忌发力往前一推。 萧玉儿整个人失去平衡,被重重按在了那张捣药的木桌上。 叶无忌以擒拿手法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膝盖压住桌沿,封死她的发力点。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两寸,叶无忌的呼吸沉稳而压迫感十足。 “打够了吗?”叶无忌盯着她的眼睛,“现在可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 萧玉儿试着挣脱了一下,却发现叶无忌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撼动。 叶无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代。梅超风是你什么人?潇湘子和你什么关系?你若再隐瞒,我现在就把你绑了,带到杨雄面前,当众审问。” 萧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眼底却没有惊恐,反而慢慢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月光照在她眼角那颗红泪痣上,显得妖异而冷清。 她抬头看着叶无忌,声音忽然放软了些。 “叶统辖好大的威风。” 叶无忌眉头一皱。 萧玉儿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不再清冷,反倒带着几分示弱。 “你这样压着我,我还能怎么说话?手腕都快被你拧断了。” 叶无忌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暂时没有反击之力,才稍稍松了些力道。 萧玉儿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微闪。 “你想问的,我可以说。”她低声道,“但你也得明白,我不是自愿替潇湘子做事。” 叶无忌冷笑。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以为装可怜,我就会放过你?” 萧玉儿收起笑容,神色渐渐认真。 “我说的不是可怜,是交易。” 叶无忌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但依旧挡在门口,防止她逃走。 萧玉儿慢慢从桌边站起,揉了揉被扣红的手腕,低头整理凌乱的衣衫和裤腿。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巡夜人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叶无忌沉声道:“说。” 萧玉儿看了他一眼,走到水盆边,洗去手上的药粉。 “你既然查到了潇湘子,也猜到了我师傅是梅超风,那你应该知道,我的处境并不好。” 叶无忌没有接话。 萧玉儿继续道:“我被潇湘子下了噬心蛊。他逼我用慢毒耗死杨木骨。若我不照做,蛊毒发作,生不如死。” 叶无忌目光一寒。 “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了又如何?”萧玉儿转过身,直视叶无忌,“你敢去告诉杨雄吗?你告诉他,他也未必会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救过黑水部几百条人命。在他们眼里,我是活菩萨。你一个外人,拿什么指控我?” 叶无忌沉默了。 萧玉儿说得没错。 杨雄未必会信。 就算信了,也很可能打草惊蛇,让潇湘子趁机脱身。 叶无忌冷眼看着她:“你想怎样?” “很简单。” 萧玉儿缓缓说道:“帮我杀潇湘子,拿到解药。” 叶无忌没有立刻答应。 萧玉儿继续道:“只要我解了蛊毒,我立刻停掉杨木骨的毒药,还会帮他把身体调理好。黑水部的大权稳稳落在杨雄手里,你们的结盟自然水到渠成。” 她看着叶无忌,眼神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疲惫与决绝。 “至于我,就像我刚才说的。” “我这条命,从今以后任你差遣。” (第二版) 第479章 野战归来 叶无忌看着萧玉儿。他心里快速盘算着。这妖女长得确实带劲。这身段,这脸蛋,尤其是那颗红泪痣,极其勾人。但潇湘子可不是好惹的。 叶无忌拉了张木凳坐下。他翘起二郎腿。“萧姑娘,你这算盘打得挺精。”叶无忌盯着她的眼睛,“杀潇湘子可不是闹着玩的。那老毒物一身毒功。我凭什么为了你冒这么大风险?就凭你这身子?” 叶无忌的目光在她敞开的衣领和露出的白皙大腿上扫了两圈。 “你这身子确实不错。但我叶无忌身边也不缺女人。你得拿出点更有用的东西来。”叶无忌语气平淡,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 萧玉儿听了,也不生气。她走到桌边,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理了理。 “叶统辖是个明白人。既然身子打动不了你,那我就给你点实在的。”萧玉儿压低声音,“我是梅超风的记名弟子。我师傅多年前死了。我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潇湘子那老贼为了报仇,抓了我。他给我喂了噬心蛊。这些年,我生不如死。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这次他让我来黑水部,就是为了控制杨木骨。” 叶无忌点点头。这和程英猜的一模一样。 “你手上还有什么底牌?”叶无忌问,“潇湘子让你下毒,就没别的安排了?” 萧玉儿咬了咬嘴唇。她下定决心说道:“潇湘子帐篷里,藏着一封密信。是铁勒部首领写给蒙古大汗的。里面详细写了他们三部怎么联合,怎么开放西线通道,把蒙古铁骑引到蜀中来。” 叶无忌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 这可是个要命的把柄。杨雄现在还在犹豫。就算自己告诉他萧玉儿下毒,他也不信。但如果把这封密信拍在杨雄脸上,杨雄立刻就会明白铁勒部和蒙古人的阴谋。到时候,黑水部除了跟自己结盟,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走。 “这信藏在哪?”叶无忌问。 “就在潇湘子身上一个黑色的牛皮筒子里。”萧玉儿回答得很干脆,“这老贼疑心重,信从来不离身。” 叶无忌摸着下巴。他心里琢磨着怎么下手。“潇湘子身边有什么人?” “他身边带了两个蒙古的内家高手。”萧玉儿提醒道,“这两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武功极高。他们是蒙古大汗专门派来保护他的。而且潇湘子手里那根哭丧棒,里面藏着见血封喉的毒砂和毒水。你千万要小心。碰上一点,神仙难救。” 叶无忌笑了笑。他有九阳神功护体,倒是不怎么怕毒。至于那两个蒙古高手,打不过他还跑不过吗?他的金雁功可不是摆设。 “行,这笔买卖我接了。”叶无忌站起身,“我去拿信,顺便帮你宰了潇湘子。不过,我要是拿不到解药呢?” “噬心蛊的解药,就在他怀里。一个红色的瓷瓶。”萧玉儿看着叶无忌,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你只要帮我拿回解药,我立刻断了杨木骨的毒。我还会开个方子,帮他把身子调理过来。” 两人算是达成了初步的口头协议。 叶无忌转身准备离开。他刚迈出一步,萧玉儿突然走过来。她从背后拉住叶无忌的手腕。 叶无忌回头看着她。 萧玉儿摊开手掌。她的手心里放着一枚拇指大的黑色药丸。 “这是杨木骨体内慢毒的缓解解药。”萧玉儿把药丸塞进叶无忌手里,“这算是我给你的诚意。你拿去给杨木骨服下。他明天就能下床走路。” 叶无忌把药丸捏在手里。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 “萧姑娘,你这诚意挺足。”叶无忌把药丸揣进怀里,“等我的好消息吧。要是这药是假的,我回来第一个办了你。” 萧玉儿冲他抛了个媚眼:“奴家等着你来办。” 叶无忌不再废话。他走到院墙边,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过两人高的木墙,消失在夜色里。 萧玉儿站在院子里。她看着叶无忌离开的方向,长长出了一口气。她赌了一把。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把她从那个老毒物手里救出来。 叶无忌施展金雁功。他在帐篷的阴影里快速穿梭。没过多久,他就摸回了客帐。 他站在帐篷外面。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程英呼吸均匀,正在熟睡。 叶无忌轻手轻脚地挑开帘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极黑。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一点红光。 叶无忌刚把外袍脱下来,就听见程英的声音。 “回来了?” 程英坐起身。她把旁边的火折子吹亮,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光亮起。 程英一眼就看到了叶无忌。 叶无忌上身的夜行衣被撕破了几个大口子。最要命的是,他结实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五道红色的抓痕。虽然没流血,但看着特别显眼。 程英愣了一下。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叶无忌跟前。鼻子动了动。 一股极其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里有草药的苦味,还有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脂粉香。 程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死死盯着叶无忌胸口那几道抓痕。 “叶大哥,你这是去探查敌情,还是去跟女人打滚了?”程英的声音极其冰冷。她满脸都是不高兴。 叶无忌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刚才在萧玉儿屋子里打得太激烈。又是抱腿又是压在桌子上的。身上肯定沾满了那妖女的味道。这胸口的抓痕更是铁证如山。 这要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去把人家姑娘的裤子撕了吧。 叶无忌脑子转得飞快。他不仅不心虚,反而挺起胸膛。他装出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 “程姨,你这话可就伤人心了。”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说,“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查那个萧玉儿。差点连命都丢了。你看看这抓痕,这就是她九阴白骨爪留下的!” 程英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九阴白骨爪?她当真是梅师姐的徒弟?” “一点不假。”叶无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他把刚才的经过掐头去尾说了一遍。他重点强调了萧玉儿的武功多怪异,打斗多凶险。至于那些摸大腿、拍屁股、压在桌子上的细节,他一个字都没提。 “那妖女练的是一种天竺传来的邪门柔术。她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直接往我身上死死缠住。我为了制住她,只能跟她近身肉搏。这身上的香味,就是她屋子里那些毒药和迷香的味道。我要不是有真气护体,今天就回不来了。”叶无忌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还故意咳嗽了两声,装作内力消耗过大的样子。 程英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大半。她知道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有多厉害。叶无忌能全身而退确实不容易。 她伸手摸了摸叶无忌胸口那几道红印子。她的语气软了下来:“疼不疼?” 叶无忌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他顺势抓住程英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揉了揉。“本来挺疼的,你一摸就不疼了。” 程英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叶无忌死活不放。 “程姨,我查出大秘密了。”叶无忌赶紧转移话题。他把萧玉儿告诉他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了程英听。包括噬心蛊、潇湘子帐篷里的密信,还有那枚缓解毒性的药丸。 程英听完,脸色大变。 “如果那封密信是真的,那咱们灌县和整个蜀中就危险了。”程英担忧地说,“蒙古铁骑一旦从西线进来,咱们根本挡不住。” 叶无忌松开程英的手。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药丸不知道是真是假。那封密信更是个极其棘手的东西。潇湘子防备那么严,那两个蒙古高手肯定成天盯着。我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把那封信弄到手。”叶无忌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 程英看着叶无忌。“你要硬抢?” “硬抢是下策。”叶无忌摇头,“这大营里全是黑水部的人。一动手,惊动了卫兵。咱们就算拿到信,也跑不出去。” 叶无忌停下脚步。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黑色药丸。 这药丸到底能不能给杨木骨吃?那封信到底该怎么拿?叶无忌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第480章 惊险试药 叶无忌在帐篷里转了两圈,走到程英跟前坐下。他看着程英,心里有些打鼓。刚才没说实话,现在要验药,不说实话不行。 “程姨,有个事我得跟你交个实底。”叶无忌挠了挠头,开口说道。 程英看着他:“什么实底?” 叶无忌把刚才在萧玉儿木屋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怎么抱的大腿,怎么拍的屁股,怎么把人家压在桌子上,还有萧玉儿那些勾引人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落下。 程英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她本来以为叶无忌就是去打了一架,没想到两人在屋子里贴得那么紧。她心里一阵泛酸,觉得叶无忌这毛病真是改不了,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但她性子淡,也知道叶无忌的脾气,没有开口大骂。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叶无忌腰上掐了一把。 “你这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程英声音不大,“要是那妖女真下了杀手,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无忌嘿嘿笑了两声,顺势抓住程英的手揉了揉。 “我心里有数。她那点功夫伤不到我。”叶无忌从怀里掏出那颗黑色的药丸,递到程英面前,“程姨,你懂药理。你帮我看看,这药丸到底是真是假。这东西关系到咱们下一步的计划,马虎不得。” 程英收起心思,把注意力放在药丸上。她接过药丸,放在鼻子底下仔细闻了半天。 她皱起眉头,转身走到桌边。她拔出头上的银簪,在药丸上轻轻刮下来一点黑色的粉末。她把粉末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颜色。接着,她倒了一点清水在杯子里,把粉末倒进去,晃了晃。 清水变成了淡绿色。 程英端起杯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叶无忌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程英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叶无忌。 “这药没毒。”程英语气很肯定,“里面加了雪上一枝蒿和紫花地丁,这都是极难找的解毒草药。这药丸确实能压制阴寒的毒性。萧玉儿没有骗你,这东西能保住杨老首领的命。” 叶无忌听到这话,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没毒就行。这妖女还算有点诚意。”叶无忌从程英手里拿回那颗药丸,揣进怀里,“我这就去找杨雄。今晚就把这药给他爹喂下去。只要杨木骨明天能醒过来,咱们在这黑水部就彻底站稳脚跟了。” 程英点点头,嘱咐了一句:“你小心点说话。杨雄防备心重,别让他起了疑心。” “放心吧。”叶无忌转身走出客帐。 外头天还没亮透,风刮在脸上冷冰冰的。叶无忌一路走到杨雄的大帐。 杨雄正坐在火盆边上发呆。他两只眼睛全是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听到动静,杨雄抬起头,看见是叶无忌,赶紧站起身。 “叶统辖。”杨雄打了个招呼,声音干巴巴的。 叶无忌走过去,直接在火盆边坐下。他没废话,伸手从怀里掏出那颗黑色的药丸,放在手心里。 “杨头领,这是我从中原带来的一颗救命丹药。”叶无忌看着杨雄,“这药是用几十种名贵药材炼出来的,能解百毒,能吊命。你拿去给你爹吃下去。” 杨雄愣住了。他盯着叶无忌手里的药丸,没有伸手去接。 他心里直犯嘀咕。叶无忌一个外人,大半夜跑来送药,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他爹的病看了那么多巫医都没用,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就能管用? “叶统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杨雄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半步,“但我爹现在身子虚得很,平时连口水都咽不下去。这药来历不明,我不敢随便给他吃。万一吃出个好歹,我没法向族人交代。” 叶无忌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他把药丸在手里抛了两下。 “不敢给他吃?”叶无忌站起身,盯着杨雄的眼睛,“你爹现在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你真以为他还能活几天?你在这干耗着,就是眼睁睁看着他等死!” 杨雄被这话刺痛了,咬紧了牙关,两只手死死捏成拳头。 叶无忌往前走了一步,继续加重语气:“你爹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试一试总比等死强。这药吃下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要是吃好了,你爹明天就能睁眼说话。黑水部的主心骨就回来了。外头那些鬼面部的骑兵,还有铁勒部的暗算,全都不叫事。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怎么当黑水部的头领?” 杨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叶无忌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都在理。他爹确实快不行了,如果不试一试,黑水部迟早要完。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好!我信你一次。”杨雄伸出手,从叶无忌手里拿过那颗药丸,“这药怎么吃?” “温水化开,直接喝下去就行。”叶无忌嘱咐道,“不过有一条你得记死。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那个萧玉儿。你要是走漏了风声,你爹的命就真保不住了。” 杨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瞒着萧玉儿,但他现在把希望全押在叶无忌身上,只能点头答应。 两人商量了一下。刚好到了吃早饭的时辰。杨木骨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热乎乎的肉汤。 杨雄亲自去伙房端了一碗肉汤回来。 两人在大帐里,把那颗黑色的药丸碾碎,倒进肉汤里。药粉一遇水就化了,肉汤的颜色和味道一点都没变。 杨雄端着碗,手有些发抖。 “去吧。我在这等你。”叶无忌拍了拍杨雄的肩膀。 杨雄深吸了一口气,端着碗走进了杨木骨的内帐。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杨雄从里面走出来。他满头大汗,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喝下去了。”杨雄长长吐出一口粗气,整个人虚脱了一样,“一滴都没剩。我看着他咽下去的。” “干得好。”叶无忌点点头,“接下来就看药效了。” 杨雄把空碗放在桌子上,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他看着叶无忌,想起了昨晚审讯的事情。 “叶统辖,桑杰那边招了。”杨雄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十分阴沉。 叶无忌来了精神:“他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没?” “吐出来了。”杨雄咬着牙,眼里冒出火光,“桑杰这王八蛋,收了铁勒部的好处。他交代说,咱们大营里藏着三个铁勒部的暗桩。这三个人平时装成普通的牧民,混在各个帐篷里。” “他们平时怎么联系外头?”叶无忌问。 “桑杰说,其中有一个人专门负责传消息。这人手里有铁勒部特制的烟火。只要到了晚上,他就会在营地边缘找个没人的地方,放烟火发信号。铁勒部的人在远处的山上看到信号,就知道咱们大营里的动静。”杨雄越说越恨,“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把咱们的底细全卖给外人了!” 叶无忌听完,心里有了盘算。 “这三个人现在在哪?”叶无忌问。 “桑杰不知道那三个人的具体长相和名字。铁勒部做事很小心,都是单线联系。桑杰只负责给他们行方便,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杨雄一拳砸在大腿上,“这大营里有一万多人,上哪去找这三个人!” 叶无忌笑了笑,一点也不着急。 “找不到人没关系。他们自己会跳出来。”叶无忌伸出一根手指,“既然他们靠烟火传消息,那咱们就盯着烟火。今晚你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在营地四周暗中守着。只要看到哪里有烟火升空,直接过去拿人。” 杨雄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杨雄站起身,浑身充满了干劲。 叶无忌看着杨雄走出去,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行动。只要抓住这个放烟火的暗桩,就能彻底掐断铁勒部的耳目。到时候,他就可以腾出手来,好好对付那个潇湘子了。 第481章 一夜白蹲 冷风一直刮。 叶无忌和杨雄趴在营地外围的雪窝子里,身上盖着干草。 两人瞪大眼睛盯着四周,等了一整夜,天亮了,一根烟火毛都没看见。 杨雄冻得直哆嗦,站起身用力拍打身上的积雪。他转过头看着叶无忌,直接开骂。 “叶统辖,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这都大天亮了,连个火星子都没看见!”杨雄满脸憋屈。 叶无忌揉了揉冻僵的鼻子,干咳两声。失算了。 杨雄继续吐槽,唾沫星子乱飞:“你以为内奸都是傻子吗?半夜放烟火?那内奸是嫌自己命长了?谁大半夜弄出那么大动静,只要不是瞎子全能看见。桑杰说他们用烟火,又没说是半夜放!说不定是白天混在做饭的炊烟里放呢!” 叶无忌老脸一红,没话反驳。这话有理,他确实想简单了。 脑子里光想着抓人,忘了这茬。 两人垂头丧气回到营地。走到客帐那边,程英正好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听完杨雄的抱怨,程英把水盆放在木架上,也跟着笑话他。 “叶大哥,你平时挺机灵的,怎么这次犯了糊涂。” 程英递过去一条热毛巾,“人家做暗探的,哪个不是小心谨慎。你当是在中原过上元节呢,还大半夜放烟火。这主意真是馊透了。” 叶无忌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顺手在程英白皙的手背上摸了一把。程英脸一红,立刻把手抽回去。 叶无忌厚着脸皮说道:“我这不是想着速战速决嘛。失误,纯属失误。下次注意。” 杨雄没工夫跟他扯淡。他心里惦记着老爹的病情,转身就往大帐跑。叶无忌把毛巾扔进盆里,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刚挑开大帐的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呼噜呼噜的喝水声。 杨雄愣在原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帐。叶无忌跟进去一看,笑了。 杨木骨没有躺着。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袄子,靠在床头上。手里端着一个大木碗,正大口大口地喝着里面的肉粥。他原本灰败干瘪的脸庞,现在透着一股红润。虽然看着还是瘦弱,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爹!”杨雄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杨木骨放下木碗,打了个饱嗝。他抬起干枯的手,摸了摸杨雄的脑袋。声音虽然沙哑但中气挺足。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杨木骨看着儿子,“睡了一觉,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肚子里也饿得慌。这肉粥熬得不错,再给我盛一碗。” 杨雄转过头,看着叶无忌。他的眼神全变了。之前是半信半疑,现在是完完全全的敬重和感激。 他站起身,走到叶无忌跟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叶兄弟!你这药真是神了!”杨雄声音发颤,“你救了我爹的命,就是救了我们整个黑水部。从今往后,你指哪我打哪。谁要是敢跟你过不去,我杨雄第一个活劈了他!” 杨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草原汉子就是直来直去,谁对他好,他就拿命报答。 叶无忌摆了摆手,伸手把杨雄扶起来。 “杨头领客气了。咱们现在是盟友,这点忙算什么。”叶无忌语气平淡,“只要老首领身子骨能好起来,黑水部的主心骨就在。外头那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浪。” 杨雄连连点头,把叶无忌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叶兄弟,接下来咱们怎么办?”杨雄压低声音,“昨晚没抓到放烟火的内奸,咱们大营里的底细还是一直往外漏。这事不解决,我连睡觉都不踏实。” 叶无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脑子里早就把计划盘算好了。昨晚蹲草丛没抓到人,正好将计就计。 “抓不到就不抓了。”叶无忌放下茶碗,“那三个暗桩藏得深,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去搜,反而会打草惊蛇。既然他们喜欢往外传消息,那咱们就主动喂给他们一个大消息。” 杨雄摸了摸脑袋,满脸不解:“喂消息?什么意思?” 叶无忌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你等会儿出去,找几个大嘴巴的百夫长,开个小会。你就说,老首领的病大好了。黑水部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你决定,三天之后的半夜,集结营地里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去偷袭鬼面部那三百人的营地。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杨雄瞪大眼睛:“偷袭鬼面部?咱们哪有那么多精锐。这事我爹还不知道呢。真要去打?” “这就是个假消息。”叶无忌拍了拍桌子,“你要装得越真越好。这消息只要传出去,那三个暗桩绝对坐不住。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情报送给铁勒部,或者直接送给潇湘子。” 杨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他脑子转过弯来了。 “我明白了。你是想用这个假消息,把潇湘子的注意力引开?”杨雄问。 “对。”叶无忌点头,眼中透出精光,“潇湘子来你们这,就是为了稳住局面。要是听说你们要出兵打鬼面部,他肯定会急。他要么派人出营去送信,要么就会把他身边那两个蒙古高手派出去核实情况。只要他一乱,他的防备就会出现空当。我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杨雄一拍大腿,满脸兴奋:“好主意!我这就去办。这帮狗东西天天在咱们营地里转悠,这次非得让他们吃个大瘪!” 说干就干。杨雄安顿好杨木骨,大步流星走出了大帐,去安排散布假消息的事。 叶无忌离开大帐,回到自己的客帐。 程英正坐在桌边缝补叶无忌昨晚被撕破的夜行衣。她低着头,针脚走得很细密。 叶无忌走过去,在程英旁边坐下。他也不客气,直接把手搭在程英的大腿上。隔着布料,能清楚感觉到那股紧实和温热。 程英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她转头瞪了叶无忌一眼。 “别闹。衣服还没补好呢。你这口子撕得太大了,那女人下手真够狠的。”程英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叶无忌没把手抽回来,反而手指弯曲捏了两下。 “不闹了,说正事。”叶无忌收起嬉皮笑脸,“杨木骨喝了药,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那黑药丸确实管用。” 程英放下针线,松了一口气:“管用就好。说明萧玉儿没有骗你。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叶无忌把刚才跟杨雄商量的“调虎离山”之计说了一遍。 “这假消息一散出去,潇湘子那边肯定会有动作。等他身边的人一撤,或者他的注意力被引开,我就潜进他的帐篷。把那封通敌的密信和噬心蛊的解药全拿出来。”叶无忌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语气很果断。 程英听完,想了想,开口说道:“潇湘子武功极毒。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叶无忌一口回绝,“你去潇湘子那里帮不上忙。你轻功不如我,万一被发现,我们俩都不好脱身。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办。” “什么事?”程英问。 叶无忌看着程英的眼睛,神色郑重:“你去盯住萧玉儿。” 程英愣了一下。 叶无忌解释道:“萧玉儿虽然给了真药,但这个女人心思极深。我总觉得她没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今晚我去拿信,这大营里肯定会乱起来。我怕她趁乱搞什么小动作。你以桃花岛同门的身份去接近她。” “同门叙旧?”程英问。 “对。”叶无忌点头,“你就说你认出了她的武功路数。你是黄药师的亲传弟子,论辈分是她的长辈。你用这个身份去压她,跟她拉家常。实则是把她牵制在那个院子里,一步也不能离开。你要仔细观察她的一言一行,看看她到底是真心想摆脱潇湘子,还是在跟我们玩什么连环计。” 程英明白了叶无忌的意思。这确实是个关键的差事。萧玉儿如果真是真心合作,那大家都好。如果她两面三刀,那自己就得亲手清理门户。 “好。我今天就去找她。”程英答应下来。 叶无忌把手从程英大腿上收回来,伸了个懒腰。 “这事就这么定了。今晚是个大活儿。”叶无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要是能把这封信拿出来,铁勒部和蒙古人的阴谋就大白于天下了。咱们也不用天天在这大草原上喝西北风了。” 程英看着叶无忌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了不少。虽然这个人平时没个正经,一双眼睛总是盯着女人的身子看,手也总是不老实。但真遇到大风大浪,他脑子里的馊主意比谁都多,也比谁都靠得住。 “你晚上一定要小心。”程英轻声嘱咐。 叶无忌走过去,弯下腰。脸凑到程英的耳边。 “你亲我一口,我就肯定能平安回来。”叶无忌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 程英脸一红,伸手推开他的脸。 “滚出去办正事。”程英骂了一句。 叶无忌哈哈大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第482章 连夜摇人 叶无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外头的冷风吹在脸上,他伸了个懒腰,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杨雄办事极其利索。这草原汉子虽然一根筋,但执行力极强。半天功夫,假消息就在黑水部传开了。 杨雄把十几个百夫长全叫到大帐里。他红着眼眶,拍着桌子大骂铁勒部和鬼面部欺人太甚。 他当众宣布,老首领喝了神药,病情大好。黑水部不能再这么憋屈下去。三天后的半夜,他要亲自挑三千精锐骑兵,去把鬼面部那三百人的营地踏平。 百夫长们听完,一个个嗷嗷叫着要杀人。 这帮人憋屈了太久,早就想动手了。 开完会,这些百夫长回到各自的营帐,把命令传达下去。整个大营的气氛全变了,士兵们开始磨刀,喂马,整理皮甲。 天黑后。 叶无忌拉着杨雄,再次趴在昨天那个雪窝子里。 两人身上盖着干草。草原上的夜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杨雄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冻得直搓手。 “叶兄弟,咱们今晚还在这趴着?”杨雄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白天我按你说的,把话全放出去了。那帮兔崽子要传消息,肯定早就传了。咱们在这傻等有什么用?” 叶无忌没搭理他。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营地边缘。 他懂心理学。人在得到重大情报后,第一反应是急于传递出去。但暗探受过训练,不会在白天人多眼杂的时候乱动。到了半夜,人困马乏,巡逻的卫兵打瞌睡,才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到了后半夜。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营地里来回走动。 西南角的马圈旁边,突然亮起一团火光。 杨雄精神一振,顺着叶无忌的手指看过去。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站在木栅栏上。那人身上穿着黑水部普通牧民的皮袄。他手里举着一根特制的油烟火把。这火把烧出来的火光偏暗,烟极大。 那人把火把举过头顶。在黑夜里晃动。 两下短,一下长。 停顿了几个呼吸。又是两下短,一下长。 这动作重复了三遍。那人立刻把火把在雪地里按灭。四周重新陷入黑暗。整个过程极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杨雄瞪大眼睛。他转头看着叶无忌。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杨雄的脸涨得通红。 “叶兄弟。”杨雄压低嗓音,语气里全是尴尬,“我白天笑话你,是我没见识。这帮暗探真是脑子进水了,还真敢大半夜举火把。我服了。” 杨雄是个直肠子。错了就认,绝不含糊。 叶无忌拍了拍杨雄的肩膀。他笑了两声。 “这不叫脑子进水。这叫灯下黑。”叶无忌低声解释,“营地里晚上到处都是巡逻的火把。他们混在里面晃两下,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要不是咱们专门盯着那个角落,谁能发现这暗号。” 杨雄咬紧牙关,手按在弯刀的刀柄上。 “我这就去把他宰了!”杨雄说着就要起身。 叶无忌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极大,硬生生把杨雄压回雪窝子里。 “别动。”叶无忌声音转冷,“抓他一个有什么用?桑杰说了,大营里有三个暗桩。你现在抓了他,另外两个就彻底潜伏起来了。咱们现在要的是把水搅浑,不是打草惊蛇。” 杨雄很不甘心。但他现在对叶无忌的话言听计从。他松开刀柄,重新趴好。 “这小子放了信号,外头接应的人肯定看到了。”叶无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铁勒部和潇湘子很快就会知道你们要出兵的事。好戏开场了。” 叶无忌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你回去睡觉。剩下的事交给我。”叶无忌吩咐道。 “你去哪?”杨雄问。 “去看看潇湘子的反应。”叶无忌头也不回,身形一闪,融入了黑暗中。 叶无忌避开巡逻的番兵。他专门挑帐篷背后的阴影处穿行。 他调动体内的九阳真气。真气在经脉中流转,驱散了寒意。他施展古墓派的轻身功法。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动作极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潇湘子的大帐在营地东边。周围空出一大片平地。没有其他帐篷挨着。这老毒物防备心极重,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住处。 叶无忌停在二十步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先天功。听觉被提升到了极致。 大帐里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但叶无忌听得很清楚。 是三个人在交谈。 一个声音苍老沙哑。那是潇湘子。 另外两个声音粗犷低沉。是那两个蒙古护卫。 他们说的是蒙古语。叽里咕噜的,语速极快。 叶无忌听不懂蒙古语的词意。但他了解心理学。他不用听懂内容,光听对方的语速和声调,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情绪状态。 潇湘子的语速很快,声调比平时高了三分。那两个蒙古护卫的声音里透着急躁,甚至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这说明他们慌了。 黑水部要出兵三千夜袭鬼面部。这个消息太要命了。鬼面部只有三百人,真要被三千精锐骑兵踏过去,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鬼面部一灭,铁勒部孤木难支,蒙古人打通西线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潇湘子绝对坐不住。 叶无忌趴在阴影里,耐心地等着。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蒙古大汉走了出来。他穿着厚重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宽大的弯刀。他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向旁边的马厩。 他解开缰绳,牵出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大汉翻身上马。他没有惊动营地正门的守卫。他骑着马,顺着营地边缘的栅栏,找了个防守薄弱的缺口,直接冲了出去。 马蹄上包着厚厚的破布。踩在雪地上,声音极闷。 大汉骑着马,一路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北方。那是铁勒部和鬼面部驻扎的方向。 叶无忌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调虎离山计成了。 潇湘子身边原本有两个顶尖高手护卫。现在走了一个去送信。只剩下一个。 敌方的防御力直接减半。 第483章 深夜吹箫 叶无忌离开客帐后,程英没有闲着。 她把一头长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固定在脑后。随后拿起那根绿玉箫,顺手插在腰带里。 夜风刮得很大,地上的积雪冻得很硬。两队巡逻的番兵举着火把,刚刚走过前方的空地。 程英提了一口真气,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溜了出去。 她的轻功虽然比不上叶无忌的金雁功,但在桃花岛的武学里也是上乘。脚踩在硬雪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一路朝着营地西北角摸过去。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排削尖的松木墙。这是萧玉儿的住处。 程英停下脚步。她记着叶无忌的叮嘱,这木墙上涂了剧毒,周围十步之内更是禁区。她没有往前走,就在十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站定。 她抽出腰间的绿玉箫,双手握住,凑到唇边。 程英气沉丹田,手指在箫孔上起落。一串幽咽的曲调在黑夜里飘了出去。 声音压得很低,被风一吹,散在空气里。一般人听见,只会以为是风声穿过帐篷的呜咽。但这曲子是有名堂的。这是桃花岛的《碧海潮生曲》。曲调里藏着极深的内力运转法门,懂行的人只要听见几个音符,经脉里的真气就会生出感应。 程英只吹了小半段就停了下来。 她把玉箫拿在手里,静静看着前面的木院子。 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那扇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萧玉儿站在门口。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中衣,没有披外袍。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弯曲成一个怪异的爪形。指尖在黑夜里泛着青光。 程英看得分明,那正是九阴白骨爪的起手式。 萧玉儿没有走出院子。她隔着木墙,目光在四周搜寻。 “什么人?”萧玉儿开口问道,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极强的戒备。 程英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她没有靠近,就站在十步的界限上。 “桃花岛门下,程英。家师黄药师。”程英语气平淡,报出了自己的家门。 萧玉儿听到“黄药师”三个字,身子晃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右手的爪形捏得更紧了。 程英把玉箫插回腰间,双手背在身后。 “你白天在药碾子前捣药,右手无名指会不自觉地弹动。那是练九阴白骨爪伤了经脉留下的习惯。”程英看着萧玉儿的眼睛,语气很肯定,“你昨晚一个人在院子里哼的调子,就是我刚才吹的《碧海潮生曲》。这曲子是桃花岛的秘传。你不用瞒我,梅超风是你师傅。” 萧玉儿咬死不认。她冷笑一声:“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里是黑水部大营,你半夜跑来这里胡言乱语。你再不走,我喊卫兵了。” 程英不急不躁,站在原地没动。 “你喊卫兵没有用。你真要把事情闹大,潇湘子第一个不放过你。”程英直接戳破她的底牌,“叶大哥已经把你的底细全告诉我了。他这会儿已经去了潇湘子的大帐,去帮你拿噬心蛊的解药。” 听到“噬心蛊”和“解药”这几个字,萧玉儿防线塌了。 她垂下右手,指尖的青光散去了。她靠在木门框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萧玉儿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叶大哥去办事,他怕你这边出乱子,让我来帮你。”程英编了个假话,“你既然学了梅师姐的武功,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小师叔。我今天来,就是想问清楚你的底细。你要是真心跟我们合作,桃花岛容得下你。你要是有别的坏心思,我今天就清理门户。” 程英的话说得不留余地。她性子虽然恬淡,但事关师门声誉,她绝不含糊。 萧玉儿抬起头,看着程英。 她看了好半天,突然自嘲地笑了两声。 “小师叔?”萧玉儿摇了摇头,“我算哪门子的桃花岛门人。我连桃花岛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萧玉儿转过身,走进院子里。她没有关门,留着一条缝。 “你想听,我就告诉你。”萧玉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程英依然站在十步之外,竖起耳朵听着。 萧玉儿讲起了早年的事。 她是个孤女,从小在湘西一带要饭。十岁那年,她饿得晕倒在乱葬岗里。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瞎眼的女人在死人骨头里练功。那女人就是梅超风。 梅超风脾气极其古怪,动辄打骂。但她看萧玉儿骨骼还算柔软,就扔了半个冷馒头给她,把她留在了身边当个使唤丫头。 “师傅那时候眼睛瞎了,行动不便。我天天扶着她走路,帮她找水找吃的。”萧玉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她高兴的时候,就教我几招粗浅的入门功夫。教我怎么吐纳,怎么发力。后来她教了我两招九阴白骨爪。她说这门功夫太毒,伤身子,不让我多练。只让我留着防身。” 程英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梅超风虽然偷了经书叛出师门,但对这个捡来的小丫头,倒还存了一丝善念。 萧玉儿继续往下说。 后来梅超风死了。萧玉儿一个人在江湖上流浪。她靠着那两招九阴白骨爪和一点入门内功,勉强活了下来。她也懂点草药,就靠采药卖钱度日。 “我十五岁那年,碰上了潇湘子。”萧玉儿的声音变冷了,“那老贼在湘西一带抢死人尸体练功,师傅以前杀过他不少门徒。他认出了我的武功路数,一路追杀我。我打不过他,被他抓了。” 萧玉儿停顿了一下。她靠在门背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 “他没杀我。他给我喂了噬心蛊。每个月发作一次,痛得在地上打滚,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萧玉儿咬着牙,“他嫌我的九阴白骨爪练得不到家,派不上大用场。他不知道从哪杀了个天竺僧人,抢了一本瑜伽柔术的册子。他逼着我练那门邪门武功。” 程英听叶无忌提过这门武功。昨晚叶无忌在木屋里,被萧玉儿用这门武功缠得脱不开身。 “那柔术根本不是正常人练的。”萧玉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要把全身的骨头关节全部硬生生掰开,拉长。练功的时候,痛得连喊都喊不出声。潇湘子就在旁边看着,我只要停下,他就用带刺的鞭子抽我。等我功夫练成了,他就让我去干那些下三滥的勾当,去贴身刺杀,去下毒。” 程英听完这些话,心里一阵发紧。 潇湘子这手段,太恶毒了。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一件工具来折磨。 “你给杨雄的爹下毒,也是他逼你的?”程英问。 “是。”萧玉儿回答得很干脆,“他让我用慢毒耗着杨木骨。等他那边的局势安排妥当了,就让我断药。杨木骨一死,黑水部群龙无首,铁勒部就能顺理成章把他们吞了。蒙古人的铁骑就能直接从这里穿过去。” 程英把这些线索全串起来了。 这和他们之前的推测完全一致。萧玉儿确实是被逼无奈。 “叶大哥昨晚从你这里拿走的黑色药丸,已经给杨木骨吃下去了。”程英抛出一个定心丸,“药效很好,杨木骨今天早上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你这番诚意,我们认了。” 萧玉儿听到这话,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整个人放松下来,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有用就好。”萧玉儿把头埋在膝盖上,“只要他帮我拿回解药,杀了潇湘子。我这条命就是他的。” 程英站在外面,看着院子里的萧玉儿。她收起了敌意。 “你起来吧。地上凉。”程英开口劝了一句。 萧玉儿没动。她坐在地上想了一会儿。 她突然抬起头,隔着木墙对程英喊话。 “小师叔。既然你们信我,我再给你们交个实底。”萧玉儿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程英精神一振。 “潇湘子那老贼的帐篷里,除了铁勒部首领通敌的密信,还有一个更要命的东西。”萧玉儿站起身,走到门边,“那是一本羊皮装订的手抄册子。” “什么册子?”程英问。 “蒙古大汗给他的军事方略。”萧玉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老贼有一次喝多了,在我面前显摆过。那册子里画着蒙古大军从西线入川的详细兵力部署。哪一天出兵,走哪条道,沿途怎么补给,带了多少攻城器械,上面全写得清清楚楚。这东西是蒙古大汗的亲笔,交给他作为联络各部的凭证。” 程英听完这话,呼吸停了一拍。 这消息太大了。 原本他们只以为潇湘子手里有铁勒部的通敌证据。拿到信,就能逼迫杨雄下定决心结盟。但现在,居然多了一份蒙古入川的军事方略。 这东西的价值,根本不是一封通敌信能比的。 如果能把这本册子拿到手,带回灌县交给师姐黄蓉。黄蓉精通兵法,有了这份详细的敌军部署,整个蜀中的防线就能提前大半年布置好。哪里增兵,哪里设伏,全都有了底。这能救下大宋几十万军民的命。 程英的手心冒出了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了,这是关乎家国存亡的大事。 “这册子放在哪?”程英急切地问。 “就在那封密信旁边。老贼把它们装在一个黑色的牛皮筒子里,贴身带着,睡觉都不解下来。”萧玉儿回答。 程英握紧了拳头。 叶无忌今晚去偷信,只知道拿信和解药。他不知道还有这本册子。万一他在黑暗中摸黑行动,只拿了信,把册子落下了,那损失就太大了。 程英转过身,看着潇湘子大帐的方向。 那边黑沉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按住腰间的玉箫,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乱跑。叶无忌交代了让她盯住萧玉儿,她现在跑过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叶无忌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他办事向来滴水不漏。他看到那个牛皮筒子,肯定会连锅端,不会只拿一半留一半。 程英转回身,看着院子里的萧玉儿。 “你待在屋子里,哪也别去。”程英吩咐道,“今晚不管外头发生什么动静,你都别出来。等叶大哥回来,一切就见分晓了。” 萧玉儿点了点头。她把木门关上,插上了门栓。 程英走到那块大石头后面,盘腿坐下。 她把玉箫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一边运转内力抵御严寒,一边静静为叶无忌祈祷。 第484章 逆天金身 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两短一长。 这是程英的暗号。 叶无忌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心里有了底。程英那边已经把萧玉儿牵制住了,一切就绪。 他站起身。 营地里的巡逻队刚从东面走过去,火把的光亮拖在地上,越来越远。 叶无忌提起一口真气,脚尖在雪面上轻轻一借力。金雁功催动到极致,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他没走直线,专挑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窄缝穿行。身子左晃右闪,在黑暗中穿梭得无声无息。 潇湘子的大帐就在前面。 叶无忌在二十步外停下。他蹲在一顶废弃的牛皮帐篷后面,屏住呼吸。 帐内的灯灭了。四周只剩下帐顶上一杆黑色的旗子在风里晃。 一个蒙古护卫坐在帐门口。这汉子裹着毛皮大氅,怀里横着一把宽背弯刀。他歪着脑袋打盹,脖子一点一点的。 叶无忌观察了一阵。帐门口只有这一个人。另一个蒙古护卫已经骑马出营送信去了。 他绕到大帐后方。 帐篷后面是一片空地。没有人。地上的积雪被踩得很结实。叶无忌弯下腰,贴着帐壁慢慢向前挪。 他的手指摸到了帐篷后壁的牛皮接缝处。这里有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叶无忌刚把手掌伸进缝隙,指尖碰到了一根东西。 极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架在帐壁内侧,距离地面大约一尺高。 丝线。 叶无忌的手指已经压在了上面。 来不及缩手了。 帐内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弹响。那丝线连着帐内的某个机括,被他触动了。 叶无忌没有犹豫。他整个人一矮,从缝隙处硬挤了进去。 帐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腥臭的风从右侧扑过来。伴随着极快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 蒙古护卫醒了。 那汉子反应极快。他从帐门口冲进来,宽背弯刀横劈过来。刀风裹着寒气,直奔叶无忌的脖颈。 帐篷里漆黑一片,完全看不清人影。叶无忌全凭先天功放大的听觉判断刀的方位。 他没有闪避。 九阳神功第三层运转。金刚不坏之体。 体表温度急剧攀升。他抬起左臂,硬生生用小臂外侧迎上那一刀。 当! 弯刀砍在叶无忌的小臂上。金属和肉体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刀刃切入布料,但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被一层看不见的真气壁弹了回来。 弯刀震颤。蒙古护卫虎口发麻,整条手臂被反震力弄得酸软。 叶无忌右掌探出,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手指收紧,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极其清晰。弯刀脱手落地。 蒙古护卫闷哼一声,左拳挥过来。叶无忌侧头让开,右肘顶出去,狠狠撞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蒙古护卫整个人往后一栽,摔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没了声息。 从丝线被触发到击昏护卫,前后不到五个呼吸。 叶无忌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弯刀砍过的左臂。皮肉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连血都没出。 这金刚不坏之体,硬接一刀,跟搔痒差不多。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叶无忌蹲下身,摸向帐内的卧榻方向。他要找的密信、解药、军事方略,全在潇湘子身上。 他刚迈出一步,一股极其浓烈的腥味从帐篷深处涌过来。 叶无忌浑身汗毛竖起。 一根铁棒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捅了过来。棒端对准他的面门。 叶无忌往左一闪。铁棒从他耳边擦过去,带起的劲风割得他脸颊生疼。 紧接着,棒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有机括弹开了。 一团灰色的粉末从棒端喷射而出,在帐内炸散开来。粉末极细,弥漫得极快。眨眼之间,整个帐篷里充满了灰蒙蒙的毒雾。 潇湘子苍老沙哑的笑声从毒雾后面传出来。 “老夫在这等你多时了。” 潇湘子根本没睡。他一直在装。他就等着有人摸进来,然后用毒砂一棒打发了。 毒砂落在叶无忌裸露的皮肤上。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全沾了一层灰扑扑的粉末。 萧玉儿说得没错。这毒砂见血封喉,碰上一点,神仙难救。 叶无忌催动九阳真气。 第三层九阳神功全力运转。体表温度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升到滚烫。他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肉眼看不到的热气屏障。 那些落在皮肤上的毒砂颗粒,被灼热的真气一逼,竟然一粒一粒地弹了起来。毒砂接触他的体表就像撒在烧红的铁板上,根本渗不进去。 帐内弥漫的毒雾靠近他身体三寸之内,就被热气蒸散。 潇湘子的笑声停了。 帐篷里安静了两个呼吸。 “不可能。”潇湘子的声音变了调。他在黑暗中往后退了两步。 他行走江湖几十年。这毒砂是他从西域搞来的绝户货,配上赶尸派的秘法炼制。不管什么内功高手,只要被喷中,真气封脉,当场毙命。从没有人能扛住。 叶无忌没打算给他反应的时间。 这帐篷太小了。到处是桌椅和箱笼,施展不开。 叶无忌转身对着帐壁抬起右脚,用力一踹。 牛皮帐壁被一脚踹出一个大洞。寒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叶无忌一个翻身,从破洞里跳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雪地。 潇湘子跟了出来。他手里握着那根哭丧棒,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老头子的面容在夜色里显得极度阴沉。 他站在破洞外面,和叶无忌拉开了五步的距离。 “小畜生。你是什么来路?”潇湘子沙哑着嗓子问道。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叶无忌,盯着他身上那层正在消散的热气。 “你猜。”叶无忌不打算跟他废话。 潇湘子也不废话了。他双手握住哭丧棒,挺步直刺。 棒端对准叶无忌的咽喉。速度极快。这一棒走的是直线,没有任何花哨。 叶无忌往右一闪。棒尖从他肩膀旁边戳过去。 潇湘子手腕一抖,棒身横扫。叶无忌弯腰避开。铁棒从他头顶掠过,卷起的劲风把他束紧的头发都掀散了几缕。 两人在雪地上缠斗起来。 潇湘子的棒法阴狠毒辣,一招比一招快。棒身中段突然弹开一个暗格,一股黑绿色的毒水从里面喷射出来。 叶无忌早有防备。他脚尖在雪地上连点三下,金雁功催动,整个人在空中画了个弧线,从毒水上方翻了过去。毒水落在雪地上,嗤嗤作响,把积雪融出一片黑色的坑洼。 叶无忌落地的同时,双掌推出。全真掌法。一掌拍向潇湘子的铁棒,另一掌直取他的胸口。 潇湘子竖起铁棒格挡。两掌一前一后拍在棒身上,发出两声沉闷的金铁交鸣。 潇湘子后退了三步。他的双臂微微发抖。叶无忌这两掌灌注了先天功的内力,那股至纯至厚的真气顺着铁棒传过来,震得他五脏六腑发颤。 叶无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抢步上前。左掌虚晃,引开潇湘子的铁棒。右掌翻转,先天功内力灌注到掌心。 一掌拍在哭丧棒中段。 咔 铁棒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潇湘子的手臂被反震力弄得脱力。棒身上那个藏毒水的暗格彻底碎裂,残余的毒水洒了一地。 潇湘子扔掉断棒,双掌迎上来。 叶无忌把体内三股内力全部催动。九阳真气、先天功、九阴内力。三股力量在丹田里翻滚搅动,汇成一道洪流,灌入双掌。 双掌齐出。 一掌拍在潇湘子的胸口。另一掌拍在他的小腹。 潇湘子整个人像被一头公牛撞上,倒飞出去三丈远。他的身体重重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人形的深坑。 他趴在雪地里,嘴里涌出大量的黑色血液。黑血染红了白雪。 叶无忌走了过去。 潇湘子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他的阴沉的脸上全是黑血。他盯着叶无忌,嘴巴张了张。 “就算杀了我……”潇湘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金轮法王……的局……你也破不了……” 他的脑袋歪向一边。 眼睛瞪得老大,一动不动了。 叶无忌蹲下来。他没有多看这具尸体。他的手在潇湘子的衣襟里迅速翻找。 在左胸内侧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黑色的牛皮筒子。筒口用蜡封死了。 叶无忌拧开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封折叠好的信笺。一本巴掌大的羊皮册子,上面写满了蒙古文字,还画着山川河流的地形图。 密信。军事方略。全在这了。 他又在潇湘子的腰带暗扣里找到了一个红色的小瓷瓶。拔开瓶塞,里面是几粒暗红色的药丸。 噬心蛊的解药。 叶无忌把三样东西全揣进怀里。 四周安静得很。刚才的打斗声没有惊动太多人。这片空地离大营核心区有段距离,加上时间是后半夜,巡逻的卫兵都在另一侧。 叶无忌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潇湘子。 金轮法王。 这老毒物临死前吐出来的这个名字,叶无忌记下了。金轮法王是蒙古国师,武功极高。他布的局,恐怕不止是西线入川这么简单。 但那是以后的事。 叶无忌站直身子。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转身施展金雁功,融入夜色之中。 风又起了。 雪地上只剩下潇湘子僵硬的尸体和一根断成两截的哭丧棒。 第485章 死局反转 天蒙蒙亮的时候,叶无忌翻进了客帐。 程英在帐篷里等着。她一夜没睡,看见叶无忌进来,先看了一眼他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丁点,程英放下心来,只是衣服上沾了些雪沫和灰,但人好好的。 “办成了?”程英问。 叶无忌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黑色牛皮筒子里的那封密信和羊皮册子,还有一个红色的小瓷瓶。 “潇湘子死了。”叶无忌说得很简短,“这三样全拿到了。” 程英长长出了一口气。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羊皮册子翻了两页。上面全是蒙古文,她看不懂。但那些山川地形图画得极其详细,箭头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东西得尽快送回灌县。”程英把册子放下,“师姐看了这个,整个蜀中的防线都能重新布置。” 叶无忌点头。他把羊皮册子重新卷好,塞回牛皮筒子里。 “先把眼前这摊子事收拾干净。”叶无忌拿起红色瓷瓶晃了晃,“走,去找杨雄。” 两人出了客帐,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杨雄刚起来。他正蹲在火盆旁边啃一块干饼子。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叶无忌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东西。 “叶兄弟,你昨晚……” “关门。”叶无忌打断他。 杨雄愣了一下,放下饼子,走过去把帐帘系紧。 叶无忌没废话,直接把那封密信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杨雄拿起信笺展开。他识得几个汉字,也懂一些蒙古文。信的开头写着铁勒部首领阿赤那的名字,收信人是蒙古大汗窝阔台。 杨雄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他的脸色变了。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铁勒部和鬼面部早在半年前就跟蒙古人搭上了线。 他们承诺在西线打开通道,让蒙古铁骑从党项故地直插蜀中。 作为交换,蒙古人答应事成之后,把黑水部的全部草场和牛羊分给铁勒部。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写的是潇湘子的任务。 用慢毒控制杨木骨,等黑水部内部瓦解之后,铁勒部趁机吞并。鬼面部三百骑负责在外围堵截,防止黑水部向南求援。 杨雄的手在抖。 他把信笺摔在桌上,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柱子晃了两下,灰尘簌簌往下落。 “狗日的阿赤那!”杨雄吼了一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跟铁勒部联姻两代人!他们拿我爹的命做筹码!拿我们黑水部的草场去换蒙古人的好处!” 叶无忌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让他先把火发完。 杨雄来回踱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身看着叶无忌。 “潇湘子呢?” “死了。”叶无忌竖起两根手指,“昨晚我亲手宰的。尸体在他帐篷外面的雪地里。你派人去收就行。” 杨雄瞪大眼睛。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潇湘子的厉害。 那老毒物的武功和毒术在西羌一带谁都忌惮,叶无忌一个人就把他办了? “那两个蒙古护卫呢?”杨雄问。 “一个被我打晕了,还在帐篷里躺着。另一个昨晚出营送信去了,估计已经到了铁勒部。” 叶无忌把情况说了个清楚,“你现在就把那个晕过去的蒙古汉子绑了。营里那三个铁勒部的暗桩,上次放烟火那个我盯上了,你带人去马圈旁边抓。连带桑杰一起,全部关起来。” 杨雄再不犹豫。他冲出帐篷,扯着嗓子喊了几个亲信百夫长过来,当场下了命令。 半个时辰之后,整个大营动了起来。 那个被打晕的蒙古护卫被五花大绑拖了出来,马圈旁边放烟火的暗桩也被人按在地上。另 外两个暗桩在搜查中一个被揭发,一个试图骑马逃跑,被杨雄的骑兵追上,一刀砍翻在雪地里。 桑杰被从关押他的地窖里提出来,跟那些人绑在一排。 杨雄把黑水部的六个长老全叫到了议事帐。 叶无忌把那封密信在长老们面前传阅了一圈,帐篷里骂声一片。 这帮老头子气得胡子直抖,有几个当场拔刀要去找铁勒部拼命。 “不急。”叶无忌出声了。 所有人看向他。 叶无忌站在帐中央,看着这帮满脸怒气的草原汉子。 “跟铁勒部翻脸是早晚的事,但不是现在。”叶无忌语气平稳,“铁勒部有五千骑兵,你们黑水部能出战的也就这个数。 两边硬碰硬,打个两败俱伤,最后便宜的是蒙古人。” 帐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杨雄咬着牙,攥紧拳头。他知道叶无忌说得对。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杨雄不甘心。 “封锁边界,断联姻,收缩兵力。”叶无忌一条一条地说,“先把自己的盘子稳住。铁勒部那边,等他们发现潇湘子死了、密信没了,自己就会慌。慌了就会出错,等他们出错,你再动手,事半功倍。” 杨雄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行!就按你说的来。” 长老们也纷纷点头。他们被铁勒部阴了这么大一把,恨得咬牙切齿。但叶无忌分析得明白,硬拼吃亏的是自己。 忍一时,等机会。 议事散了之后,叶无忌拿着那个红色瓷瓶,去了萧玉儿那边。 程英一直守在院子外面。一夜未睡,脸上有些倦意,但精神头还在。 叶无忌把瓷瓶递给程英:“解药。你拿进去给她。” 程英接过瓷瓶,走进院子里。 萧玉儿站在门口。她看到那个红色的小瓷瓶,整个人定住了。 她伸手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几粒暗红色的药丸。 她闻了闻,手指在药丸上捻了捻。 是真的。 萧玉儿仰起头,把一粒药丸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阵。 随后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脸憋得通红。几个呼吸之后,她猛地张嘴吐出一口黑血,里面有一条极细的虫子在蠕动。 那就是噬心蛊。 萧玉儿将那条虫子扔进了火盆里面。 “潇湘子死了?”萧玉儿问。 “死透了。”院子外面传来叶无忌的声音。 萧玉儿吸了吸鼻子。她站了好一会儿,一句话都没说。 “该你干活了。”叶无忌隔着院墙喊道,“去给杨木骨配解毒的方子。你答应过的事,别赖账。” 萧玉儿没有赖账。她回屋收拾了一包药材,跟着程英走出院子。 叶无忌带着她去了杨木骨的内帐。 杨木骨今天精神比昨天更好。他坐在床边,正跟杨雄说话。看到萧玉儿进来,杨木骨眉头皱了一下。他不知道内情,只觉得这药婢今天脸色不太对。 萧玉儿二话不说,在桌上铺开药材,当着杨木骨和杨雄的面配了三副药。她把每一味药材的名字和用量说得清清楚楚,让程英在旁边逐一验看。 程英确认药方没有问题。 第一副药煎好之后,杨木骨喝了下去。一个时辰后,他的脸色从灰白转成了淡红。 他试着站起来,扶着杨雄的胳膊,竟然稳稳地迈出了几步。 杨雄看着自己的父亲能下地走路了,眼眶又红了。他死死咬着嘴唇,忍了半天没掉眼泪。 午后。杨木骨传话,要见叶无忌。 叶无忌走进内帐。杨木骨穿戴整齐,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他虽然瘦得厉害,但腰板挺得笔直。这份气势,是当了三十年大首领养出来的。 杨雄和六个长老分列两侧。帐内气氛肃穆。 杨木骨看着叶无忌。他的目光在叶无忌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救了老夫的命。你替黑水部揭开了铁勒部和蒙古人的阴谋。”杨木骨开口了,嗓音沙哑但中气十足,“这份恩情,我杨木骨不会忘。” 杨木骨拿起桌上的一把弯刀。他用刀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滴在桌面上的一块白绸上。 “以黑水部历代先祖之名起誓。从今日起,黑水部与大宋叶统辖结盟。黑水部的草场、马匹、骑兵,叶统辖需要多少,尽管来调。谁是叶统辖的敌人,谁就是黑水部的敌人。此盟不破,天地为证。” 杨木骨的话说完,六个长老齐齐拔刀,在各自掌心割了一道,将血滴在同一块白绸上。 杨雄最后一个割掌。他把沾满七人鲜血的白绸叠好,双手递到叶无忌面前。 叶无忌接过白绸。他把绸布揣进怀里,没有多说漂亮话。 “老首领放心。黑水部的事就是我叶无忌的事。”叶无忌看着杨木骨,“铁勒部那笔账,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先把身子养好,把兵练强。等时机到了,我陪你们一起算。” 杨木骨看着这个年轻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当天傍晚,斥候快马来报。 鬼面部的三百骑兵撤了。 杨桑带了二十个骑兵跟在后面确认。那三百人连夜拔营,头也不回地往北跑。营地里连锅灶都没来得及收,满地的杂物和马粪。 消息传回大营的时候,帐篷里响起一阵呼哨声。士兵们把弯刀拍得当当响,用羌族的方式庆祝。 杨雄在自己帐篷里摆了一桌酒。羊肉炖得稀烂,马奶酒倒满了碗。他把叶无忌和程英请过来,非要喝个痛快。 叶无忌端起碗,跟杨雄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半碗。 马奶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叶无忌擦了擦嘴,看着对面喝得满脸通红的杨雄。 “杨头领,铁勒部的事你先别急。” 叶无忌放下碗,“你们两家的实力差不多。现在动手,两败俱伤。你先把老爷子的身子养利索,把暗桩清干净,把边界巡逻加强。铁勒部那边知道潇湘子死了,也得慌一阵子。等他们慌过了,内部自己就会出乱子。到时候你再出手,一击就能把他们打趴下。” 杨雄灌了一大口酒,猛拍桌子:“行!我听你的!不过今天鬼面部退得极快,定然还有人通风报信,看来我们这黑水部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了!” 叶无忌笑了笑,杨雄不是小孩子了,这些活让他自己去做吧,蓉姐姐在灌县估计忙得不可开交了,自己得早点回去帮忙。 随后又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程英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抿着酒。她看着叶无忌跟杨雄推杯换盏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 这一趟黑水部之行,比她预想的凶险得多,也比预想的顺利得多。密信拿到了,联盟结成了,鬼面部退了,杨木骨也保住了。叶无忌怀里还揣着那本蒙古人的军事方略。 这本册子带回灌县,交给蓉姐姐。整个蜀中西线的防务,就有了底。 程英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她想,这个没正经的男人,关键时刻确实靠得住。 虽然手脚是真的不老实。 第486章 死缠烂打 酒宴散了之后,叶无忌扶着喝得东倒西歪的杨雄回了他的帐篷。程英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刚把杨雄放在床上,外头就有人掀开帘子。一个黑水部的小兵探头进来,看着叶无忌。 “叶统辖,萧医女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叶无忌愣了一下。程英也愣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就我一个?”叶无忌问那小兵。 “是,萧医女只请了您一位。”小兵回答得很干脆。 程英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叶无忌看出程英想跟着去,但萧玉儿没请她,程英脸皮薄,不好意思硬跟。 “程姨,你先回客帐休息,我去看看她找我什么事。”叶无忌拍了拍程英的肩膀。 程英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脚步走得很快。 叶无忌跟着那小兵一路走到营地西北角。萧玉儿的院子门开着,里头点了几盏灯笼,暖黄色的光把院子照得很亮。 叶无忌走进院子。 萧玉儿站在木屋门口,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身宽大的药婢袍子,而是一件贴身的青色长裙。裙子腰身收得极紧,把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得淋漓尽致,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胸前的深沟。 长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脸上画了淡妆。眼角那颗红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叶无忌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今晚不对劲。 “叶统辖,请进。”萧玉儿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无忌走进木屋。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昨晚打斗留下的狼藉全清理了。桌上摆着几个菜,一盘烤羊肉,一盘炖野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叶统辖救了我的命,帮我杀了潇湘子,拿回了解药。”萧玉儿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叶无忌倒了一杯,“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今晚设了这桌薄酒,想好好谢谢你。” 叶无忌没坐,站在桌边看着萧玉儿。 “萧姑娘客气了,你已经给了杨木骨解药,咱们两清了。”叶无忌语气平淡。 萧玉儿端起那杯酒,走到叶无忌面前,离得很近。叶无忌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味和脂粉香的气息。 “两清?”萧玉儿抬起头看着叶无忌的眼睛,“叶统辖这话说得可真绝情。我被潇湘子折磨了这么多年,生不如死,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的。这份恩情,怎么能用一副解药就两清了?” 她把酒杯递到叶无忌嘴边。 “来,喝了这杯酒,我有话跟你说。” 叶无忌接过酒杯一口闷了。酒是好酒,入口绵软,回味甘甜。 萧玉儿看着他喝完,笑了,转身走到桌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叶统辖,坐。”萧玉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无忌坐下了。 萧玉儿也坐下,端着酒杯没喝,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我昨晚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萧玉儿开口了。 叶无忌皱了皱眉。昨晚萧玉儿说了很多话,哪句? “我说,只要你帮我杀了潇湘子、拿回解药,我这条命、这具身子,全都是你的。”萧玉儿放下酒杯看着叶无忌,“我说到做到。” 叶无忌心里警铃大作。 这女人今晚是来真的。 “萧姑娘,你现在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没必要把自己搭进来。”叶无忌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萧玉儿笑了,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叶无忌身边。她没有坐下,半倚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无忌。 “叶统辖这是嫌弃我?”萧玉儿的声音变得娇滴滴的,“觉得我是个被潇湘子折磨过的破鞋,不值得你碰?” “不是。”叶无忌摇头,“我没那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萧玉儿俯下身,双手撑在叶无忌椅子的扶手上,脸凑得极近,“你昨晚在我屋子里,摸我大腿、拍我屁股、把我压在桌子上,那时候怎么不嫌弃我?” 叶无忌被她这番话噎住了。他昨晚确实干了那些事。 “昨晚是打架。”叶无忌硬着头皮解释。 “打架?”萧玉儿轻笑出声,“打架能把人家裤子撕了?打架能在人家身上摸来摸去?叶统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叶无忌无言以对。 萧玉儿直起身子转过身,背对着叶无忌。 “我知道你身边不缺女人。”萧玉儿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程英姑娘长得温婉、气质好,你肯定喜欢她。” 叶无忌没接话。 “但我跟她不一样。”萧玉儿转过身看着叶无忌,“她是大家闺秀,矜持、害羞、放不开。我不一样,我在江湖上滚了这么多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我不要名分,不要承诺,我只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萧玉儿走到叶无忌面前蹲下身,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哀求。 “叶统辖,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有个机会报答你。” 叶无忌看着她。 这女人今晚把姿态放得极低,但叶无忌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萧玉儿这番话里有真心也有算计。 她确实感激自己,但她更想抓住自己这根粗大腿。黑水部现在跟自己结盟了,自己在这里说话有分量。萧玉儿一个孤女没有根基,她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就得找个靠山。 自己就是最好的靠山。 叶无忌想明白了这一层,伸手托起萧玉儿的下巴。 “萧姑娘,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叶无忌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跟着我,我不拦你。但有一条,别跟我玩这些虚的。你要是真心想跟我就老老实实说,别整这些苦情戏。” 萧玉儿愣住了。她没想到叶无忌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 “你说得对。”萧玉儿低下头,“我确实有私心,我一个人没有依靠,想跟着你。但我对你的感激是真的,我昨晚被你压在桌子上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全是因为害怕。” 叶无忌松开手。 萧玉儿站起身转过去,背对着他。 “我从十岁开始跟着师傅,十五岁被潇湘子抓了,这么多年连个男人都没碰过。”萧玉儿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第一个摸我的男人,虽然是打架,但我心里有感觉。” 叶无忌听着这番话,心里有些动摇。这女人确实够直接。 “叶统辖,我不求你娶我,也不求你给我名分。”萧玉儿转过身看着叶无忌,“我只想跟在你身边,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随叫随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躲得远远的。这样行吗?” 叶无忌沉默了。 萧玉儿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还不答应,那我今晚就赖上你了。”萧玉儿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无赖,“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以后就住在黑水部,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你去哪我去哪,你跟程英姑娘说话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跟她亲热我也在旁边看着。看你怎么办。” 叶无忌被她这番话逗笑了。这女人还真是个妖女。 “行了,别闹了。”叶无忌站起身,“你想跟着我我不拦你,但有一条,别给我添乱。” 萧玉儿眼睛一亮。 “你答应了?” “嗯。”叶无忌点头。 萧玉儿扑过来一把抱住叶无忌的腰,把脸埋在叶无忌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叶统辖,你真好。” 叶无忌感受到胸口传来的柔软,浑身一僵。伸手想把萧玉儿推开,但萧玉儿抱得很紧。 “你先松手。”叶无忌说。 “不松。”萧玉儿抬起头看着叶无忌,“你昨晚摸我,今天我抱你一下怎么了?” 叶无忌无奈了。这女人今晚是铁了心要赖上自己。 “行行行,你抱吧。”叶无忌认了。 萧玉儿抱了一会儿,终于松开手,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襟。 “叶统辖,你今晚就住这吧。”萧玉儿指了指里间的床,“我给你铺好了被子。” “不了。”叶无忌摇头,“我得回客帐,你师叔还等着我。” 萧玉儿撇了撇嘴。 “师叔师叔,你就知道师叔。”萧玉儿有些不高兴,“她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得温柔点吗?床上能有我会玩吗?” 叶无忌听到这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这女人说话真是够直接的。 “你少说两句。”叶无忌瞪了她一眼。 萧玉儿嘿嘿笑了两声。 “行,我不说了。”萧玉儿走到门边挑开帘子,“那你回去吧,记得跟我小师叔说,我以后也是你的人了,让她别吃醋。” 叶无忌走出木屋,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玉儿站在门口,看着叶无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她转身走进屋子关上门,坐在桌边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酒一口闷了。 “叶无忌,我跟定你了。” 第487章 禽兽不如 叶无忌掀开客帐的帘子走进来。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光线昏黄。程英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听到动静,她抬了一下眼皮,扫了叶无忌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回来了?” 就两个字,语气淡淡的。 叶无忌脱了外袍挂在木架上,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他注意到程英翻书的速度很快,一页还没看三行就翻过去了。 这书她根本没在看。 叶无忌心里偷笑,嘴上没说破,随手拉了个凳子坐下。 “萧玉儿的蛊毒解了,以后不会再犯。她给杨木骨开了三副调理的方子,后续恢复不成问题。” 叶无忌主动汇报。 程英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嗯。” 叶无忌又说:“她以后会留在黑水部,帮杨木骨调理身子。这女人毕竟懂药理,留着有用。” “嗯。” 还是一个字。 叶无忌看着程英,她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耳根有些发红。 “程姨,你不想问点别的?” 程英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问什么?” “比如萧玉儿找我干嘛了。” 程英抬起头看了叶无忌一眼,又把目光移到书上。 “她找你什么事,是你们的事,我问那么多干什么。” 叶无忌乐了。程英这性子,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她设了一桌酒,说是谢我救命之恩。”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故意拉长了语气,“还做了几道菜,挺用心的。” 程英的手指捏紧了书页的边角。 “哦。” “萧姑娘厨艺不错,那盘烤羊肉味道相当好。” “那你吃饱了没有?”程英抬起头,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嘴角绷得很紧。 “吃饱了。”叶无忌笑着说,“喝了两杯酒。” 程英把书合上放在一旁,站起身去收拾桌上的水壶。她背对着叶无忌,一边倒水一边开口。 “她还说什么了?” 来了。 叶无忌等的就是这句。 “没说什么。”叶无忌故意含糊其辞,“聊了几句就让我回来了。” 程英转过身,把水杯递给叶无忌。 “真的?” “真的。” 程英在叶无忌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她没有……对你做什么?” 叶无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装糊涂:“做什么?什么叫做什么?” 程英的脸红了一层。 “就是……她有没有……” 程英张了两次嘴,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她这辈子没问过这种问题,但今晚实在是坐立不安。萧玉儿那女人什么样她见过了,说话做事毫无顾忌,什么骚话都往外蹦。那种女人单独把叶无忌叫过去设了酒菜,图什么? 程英不傻,她想得清清楚楚。 “程姨,你到底想问什么?你说明白了我才好回答。”叶无忌放下水杯,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程英咬了咬嘴唇。 “她……有没有把你吃了?” 话一出口,程英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叶无忌愣了半拍,随即笑出了声。 “程姨,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把我吃了?你把我当什么了?一盘菜?”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程英急了,声音抬高了两分,说完又赶紧压下去。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程英面前蹲下,抬头看着程英的眼睛,一脸认真。 “程姨你放心,她没吃了我。我这一身肉还完完整整的,要不程姨你检查一下?” 程英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少没正经。师姐让我照顾好你,我自然不能违逆了师姐的心思。” 叶无忌被推得往后晃了一下,顺势坐在了地上,仰着头看着程英。 “我今晚去她那里就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话。她想留我过夜我拒了,直接回来找你了。你信不信?” 程英低下头看着他。 她当然信。叶无忌这个人嘴上不正经,但从来不骗她。他跟萧玉儿屋里打成那样,回来也是老老实实交代的。 “你要不信你闻闻。”叶无忌指了指自己的嘴,“就一杯酒的味。要是真被她吃了,我身上能只有酒味?那不得一身脂粉味?” 程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叶无忌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这人,说什么都能往那上面扯。” 叶无忌揉了揉脑门嘿嘿一笑,从地上站起来。 气氛松快了不少。程英虽然还有些别扭,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站起身收拾床铺,把多余的皮毛毯子叠好放在一旁。 草原的夜风越刮越猛,帐篷的牛皮被风吹得哗哗响。火盆里的炭火快烧尽了,帐内的温度在往下掉。 程英把被子铺好钻进去,缩了缩身子,手脚冰凉。 这些天在黑水部,夜里冷得厉害。前两天程英还撑着自己睡,后来实在扛不住,叶无忌就主动凑过来抱着她。 第一晚程英僵了大半夜,后来实在困了,迷迷糊糊靠在叶无忌怀里才睡着。第二晚就习惯了。第三晚开始,她不用叶无忌凑过来,自己就会往他那边挪。 今晚自然也不例外。 叶无忌吹灭了油灯,帐篷里只剩下火盆残余的一点暗红。他脱了外衣,掀开被子钻进去。 程英背对着他躺着,身子蜷起来。 叶无忌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程英的后背贴上叶无忌的胸膛,那股热乎劲立刻传过来。她冰凉的手缩在胸前,没说话。 “还冷?”叶无忌在她耳边问。 “手冷。” 叶无忌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握住她的两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去,程英的手指慢慢暖了起来。 “叶大哥。” “嗯?” “萧玉儿以后真的要跟着你?” 叶无忌沉默了两个呼吸。 “她说要做我的丫鬟,想来她也着实可怜,而且把她留在这黑水部也能有个照应。” 程英没说话。 叶无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她碍不着你。你是你,她是她。” 程英把手从叶无忌的掌心里抽出来,缩回被子深处。 “谁说碍着我了。你爱带多少女人就带多少女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无忌听出她话里的醋味,笑了笑没再接。他把下巴搁在程英的头顶上,闭上了眼。 程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这味道他闻了很多次了,从老龙口第一次见面到襄阳再到这片大草原。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心里就觉得安稳。 不一会儿叶无忌就睡过去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程英睁着眼睛,听着身后那微微的鼾声,心里骂了一句。 叶大哥真是不中用。 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撩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结果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点后续都没有。 程英翻了个身面对着叶无忌。 帐篷里太暗,看不清他的脸,但离得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打在自己额头上。 程英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叶无忌第一次抱着她的时候,也是晚上,自己冻得睡不着,他在后面紧紧抱着自己。她当时心里又气又慌,但那只手的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一路走过来,这男人没少对她动手动脚。今天摸一下手背,明天搭一下肩膀,前天还把手放在她大腿上捏了两下。 每次都是他主动,每次都是点到即止。好像在试探她的底线,又好像在逗一只胆小的猫。 程英不讨厌他碰自己,她讨厌的是这个人碰完了就跑,从来不说清楚。 她到底算他什么人? 他身边有师姐,现在又多了个萧玉儿,她程英算哪个? 程英心里烦得很,在叶无忌怀里翻来覆去了小半个时辰,越想越睡不着。 她盯着叶无忌的脸。 鼻梁很高,嘴唇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 程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叶无忌的脸。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程英收回手指,咬住嘴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在转,压都压不下去。 她是个守礼的女人。黄药师教她琴棋书画、武功诗词,也教她规矩礼数。女孩子家要矜持、要自重,这些道理她从小听到大。 可今晚她不想讲道理了。 程英不是吃醋,她是怕。 她怕自己什么都不做,这个男人就真的被别人抢走了。 程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往下探,指尖碰到叶无忌的腰带,停了一下。心跳快得发慌,手指有些发抖。 她闭上眼,又睁开。 手指碰到了叶无忌裤腰带上那个扣子,她屏住呼吸慢慢去解。 动作很轻很慢,指头滑了两次扣子没解开,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程英浑身一僵。 叶无忌睁开了眼。 帐篷里黑漆漆的,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叶无忌迷迷糊糊的眼神慢慢聚焦,他低头看了一眼程英的手在什么位置,又抬头看着她通红的脸。 程英像被人当场抓住了做贼,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488章 引火烧身 客帐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头寒风呼啸,吹得牛皮帐篷哗啦作响。 程英的手腕被叶无忌死死扣住,脉门被制,她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那只手还停在叶无忌的腰带扣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无忌睁开眼,借着火盆里残存的一点红光,看着近在咫尺的程英,只见她面容发烫,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程姨,你大半夜不睡觉,解我裤腰带干什么?”叶无忌开口了,话音里透着几分戏谑。 程英急了,小声反驳:“你放开我。” “我不放,”叶无忌手上加了一分力道,“你得给我个交代。我清清白白一个人,睡得正香,你这手怎么就摸到我腰上来了?” 程英找不出借口,总不能说自己鬼迷心窍,怕他被萧玉儿勾走。她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个蹩脚的理由:“我……我看你腰带系得太紧,怕你睡着不舒服。” 叶无忌低声闷笑,把程英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两人贴得更近了些。 “程姨,你这谎扯得毫无水准,”叶无忌压低声音,“这腰带是我自己系的,紧不紧我不清楚?再说了,你要是怕我不舒服,直接叫醒我不就行了。偷偷摸摸地解,我看你想脱我裤子?” 程英羞愤难当,用力往回抽手,奈何叶无忌内力深厚,手爪如铁,她根本挣脱不开。 “你别乱说,我能干什么坏事。”程英别过头去。 “你平时端庄守礼,怎么今晚这么主动?”叶无忌不依不饶,“是不是看我从萧玉儿那边回来,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程英声音拔高了两分,马上又压低声音,“你爱找谁找谁,我才不管你。” “不管我你解我腰带?”叶无忌笑出声来,“你这是嘴硬,你就是怕我被那妖女勾搭走了,想先下手为强把生米煮成熟饭对不对?” 程英被他说中心事,整个人慌了神,她素来恬淡,今日却被逼得无路可退。 “你胡说八道。”程英偏过头去不再理他。 叶无忌没逼她,顺势松开了程英的手。程英赶忙把手缩回被子里,紧紧攥着被角。叶无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程英。 “程姨,”叶无忌收起玩笑的话音,“你真怕我跟萧玉儿好上?” 程英没接话,只是咬着嘴唇,牙齿在下唇留下一排白印。 “萧玉儿那女人心思太多,”叶无忌慢条斯理地分析,“她想跟着我是为了找个靠山,我留下她是因为她懂药理,能帮黑水部办事,我对她没那种心思。” 程英听了这话,心里松快了许多,却还是忍不住顶了一句:“你对她没心思,那你大半夜跑去吃她的酒菜?” “我那是去探探她的底,”叶无忌解释道,“我要是不去,她指不定要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这女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手段脏得很,我得把她敲打老实了。” 程英转过头看着叶无忌,追问:“你敲打她,就是让她做你的丫鬟?” “那是她自己说的,我可没答应,”叶无忌看着程英的眼睛,“我身边有你就够了,要那么多丫鬟干什么。” 程英面庞又热了,小声嗔怪:“你别总说这种话,你身边还有师姐呢。” 提到黄蓉,叶无忌停顿了片刻,语气诚恳:“蓉姐姐是蓉姐姐,你是你,你们两个在我这里,位置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程英追问。 “蓉姐姐聪明绝顶、足智多谋,很多事情她自己就能拿主意,”叶无忌条分缕析,“你不一样,你性子太淡,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自己受委屈也不说,我就想多护着你点。” 程英听了这话,眼眶发酸。从小到大桃花岛的规矩大,黄药师教她琴棋书画与奇门遁甲,师姐照顾她起居,但真正看透她性子说要护着她的,叶无忌还是头一个。 “谁要你护着。”程英依旧嘴硬。 “你不要我护着,那大半夜解我腰带干什么?”叶无忌使出太公钓鱼的本事,又绕回了这个话题。 程英气结,这男人就是不肯放过这茬,出言威胁道:“你再提这件事,我往后都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提了,”叶无忌举起双手投降,“不过程姨,既然你都动手了,半途而废多可惜。” “你什么意思?”程英警惕起来。 叶无忌往前凑了凑,耍起无赖:“你不是想解吗?我让你解,我不拦你,你继续。” 程英羞恼交加,伸手在叶无忌胸口推了一把,骂道:“你无赖。” “我怎么无赖了?”叶无忌抓住她的手腕,“是你先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这是配合你,怎么倒成了我无赖了?” 程英说不过他,这男人的歪理一套一套的,端的是巧舌如簧。她想翻身背过去:“你放开我,我要睡觉了。” 叶无忌没松手,而是把程英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单衣,程英能清晰地察觉到他强健的心跳,以及九阳真气带来的温热。 第489章 怂包一个 程英听着叶无忌那些无赖话语,耳根子烫得吓人。 她平素最重规矩礼数,今日也不知怎地就着了魔,竟去解男人的裤腰带,偏偏还被抓了个现行。 她奋力挣脱叶无忌的手,身子一转,背对着他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帐篷外头风声大作。 程英躲在黑暗里,眼眶发酸。 她自幼寄人篱下,性子养得恬淡,什么事都不争不抢,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咽下。 当年在桃花岛上,师姐黄蓉聪明绝顶,万事都能拔得头筹,而自己资质平平,只能跟在师傅身后默默研习音律。 长辈们都夸她懂事,可越是懂事,活得就越累。这世上的好处从来都是会哭闹的人占去,懂事的人只能捡些残羹冷炙。 这一路跟着叶无忌,从襄阳到这黑水部,经历了多少生死凶险。 她把一颗心全扑在这男人身上,替他缝补衣裳,替他验看毒药,替他盯梢守夜。 可这男人呢?如今连萧玉儿那种浪荡女人他都要沾染。 自己刚才不过是吃味想要个说法,却被他这般戏弄。 程英越寻思越不是滋味,鼻尖泛酸,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她不敢出声,牙齿用力咬着下唇,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被背后的男人听见惹他笑话,泪水洇湿了枕头。 叶无忌躺在后头,他身兼九阳真经、九阴真经和先天功三门绝顶内功,尤其是先天功练到第四层,五感远超常人。 程英虽极力掩饰,但那微弱的抽泣声以及有些发颤的呼吸,哪里逃得过叶无忌的耳朵。 他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丫头脸皮实在太薄,不过言语取笑两句,竟真把她惹哭了。 叶无忌往前凑了凑,伸手连着被子将程英整个人从背后抱住。“程姨,怎么还掉金豆子了?”他贴着她的后背,嗓音放得轻柔。 程英身子发僵,没有理他,只是抬手抹了脸,仍旧咬着嘴唇不吭声。 叶无忌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勒了勒,好言好语地哄着:“我刚才逗你玩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开不起玩笑。你解我腰带,我高兴还来不及。你要是愿意,我这身衣裳你全脱了都成。” 程英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停住哭泣,反而更加委屈,肩膀抽动起来,终究压不住声音,低低地哭出了声。 “谁要脱你衣裳。”程英带着哭腔,声音断断续续,“你就会欺负我!你去找你的萧玉儿,让她给你解腰带去。她那身段比我好,腰比我细,你不是最喜欢看人家大腿么?” 叶无忌听出她话里的酸味,耐着性子继续哄:“我跟萧玉儿真没什么。咱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回灌县找你师姐去。你这般温婉可人,那妖女哪里及得上你万一。” 叶无忌本以为提了黄蓉,程英能收敛些,谁知适得其反。程英听到“师姐”二字,心里的委屈全涌了上来。她一把掀开被子转过身,通红的双眼瞪着叶无忌。 “师姐,师姐,你张口闭口就是师姐!”程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你眼里只有师姐,我算什么?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端茶倒水、由着你取笑的丫头!”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越来越大。平日里那个温婉懂事的桃花岛女弟子,现下全没了端庄模样,哭得梨花带雨,气喘吁吁。 叶无忌愣住了,他未曾料到程英这回反应这般大。以前这丫头就算受了委屈,哄两句也就好了,今晚这是怎么了? “程姨,你这话说的,你在我心里怎么会是丫头。”叶无忌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程英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一边哭一边控诉:“你骗人!你就是看我好欺负。你每次都对我动手动脚,占足了便宜,却从来不给我个准话。你就是个无赖!” 叶无忌顿时头疼起来,这女人一旦哭起来根本不讲理。 他好话说尽,程英的哭声却一点没减小,反而愈演愈烈,大有把整个黑水部大营都哭醒的架势。 叶无忌见软的不行,索性板起脸出言要挟:“你再哭,我可动手了。我把你这身单衣全扒了,让你光着身子哭。” 程英平日里最重名节,叶无忌原以为这话能把她吓住,未曾想她今晚是彻底豁出去了。 她停止了抹泪,扬起下巴直视叶无忌,带着浓浓的鼻音顶嘴道:“你脱啊!有本事你现在就脱。你要是不脱,你就是个怂包!” 叶无忌瞪大眼睛,心想这丫头吃错药了?竟然敢这么跟他顶嘴。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叶无忌往前逼近,手掌按在程英的肩膀上。 程英挺直腰板,毫不退让,一边抽搭一边数落:“你敢什么?你这人就是嘴上能耐。你撩拨这个,招惹那个,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你连碰都不敢碰我!你顾忌我师姐,顾忌这顾忌那,却不敢动我一根指头,你就是没胆子!” 叶无忌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两人大半夜在被窝里,竟如寻常夫妻拌嘴一般吵了起来。 “我没胆子?”叶无忌咬牙切齿道,“我是看你脸皮薄,怕吓着你,你倒好,反过来数落我。” “我就数落你。”程英不依不饶,“你今天去萧玉儿屋里,是不是也只敢喝杯酒?人家都主动投怀送抱了,你还是灰溜溜跑回来,你算什么男人?” 叶无忌顿时火冒三丈,这丫头不仅顶嘴,还揭他老底。“你别逼我。”他连“程姨”都不叫了,“我要是真动起手来,你明天下不了床。” 程英连声冷笑,擦掉眼角的泪水,双眼透着挑衅:“大话谁不会说。你光说不练,我看你根本就是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一出,客帐里的气氛全变了,叶无忌的呼吸也粗重起来。是个男人都忍不了这话!他叶无忌纵横江湖,一身顶尖武功,什么时候被人骂过“不行”? 他平素最喜美色,这程英身段婀娜,一双长腿更是惹眼。 他之所以对程英发乎情止乎礼,一是这丫头性子太淡,他想慢慢来;二是他确实不好跟黄蓉交代。 黄蓉毕竟是程英的师姐,若是晓得自己把她师妹办了,那母老虎发起火来,自己可吃不消。 可现在,这丫头竟然蹬鼻子上脸,把他的克制当成了无能,还敢骂他不行! 叶无忌不再废话,双手抓住被子的边缘猛地往上一提,厚重的牛皮被子直接盖过两人的头顶。 帐篷里本就昏暗,被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你干什么?”程英在被子里惊呼。 “干什么?让你瞧瞧我到底行不行。”叶无忌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透着几分狠厉。 程英顿时慌了神。她刚才全凭意气用事,仗着叶无忌不敢真对她怎样才口不择言,现在见叶无忌动了真格,哪还有刚才的硬气。 “叶大哥,你别乱来,我错了。”程英出言求饶,双手在黑暗中乱挥,想要推开叶无忌。 可已经晚了。叶无忌九阳真气运转,浑身滚烫。他一把擒住程英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探向程英的腰间。 程英身子猛地绷直,声音发颤:“叶大哥,别……” 叶无忌不理她,手指在她腰间痒痒肉挠了两下。 程英最怕痒,被他这么一挠,身子便如触电一般扭动起来。 “啊!你放开我!”程英又羞又急,眼泪又飙了出来。 “认不认错?”叶无忌压着她,继续在她腰间作怪。 “我认错,我认错,你快住手。”程英边哭边笑,眼泪鼻涕全蹭在叶无忌的胸口上。 “还骂不骂我怂包?” “不骂了。” “还说不说我不行?” “不说了,你最行,你天下第一行。”程英毫无骨气地连声附和。 叶无忌哪里肯这般轻易放过她。这丫头今晚太嚣张,必须给她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红烛高烧,叶无忌帐篷里传来淡淡哭泣求饶之声,整晚都未停歇。 …… 外头天亮了,风也停了,黑水部的大营里响起马嘶声和番兵们的操练声。 客帐内,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被子掀开一角。 叶无忌神清气爽地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的人,只见程英背对着他侧卧,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 她两眼红肿,嗓子都哭哑了,现在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软绵绵的,昨晚她可是哭了一整夜。 “程姨,天亮了,该起来收拾东西了。”叶无忌凑过去,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程英身子一缩,哑着嗓子骂道:“你先收拾,我再躺一会儿。” 叶无忌哈哈大笑,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昨晚是谁叫嚣着骂我不行的?现在晓得我的厉害了?” “你欺负人。”程英委屈到了极点。 “我是欺负你,但我是你男人,我欺负你天经地义。往后你要是再敢骂我不行,我定叫你三天下不了床。”叶无忌大言不惭道。 第490章 宣誓主权 天色大亮,日光透过牛皮帐篷的缝隙照进客帐。 叶无忌睁开眼,双臂伸展,只觉浑身上下神清气爽。九阳真气在体内游走一圈,昨夜的疲乏一扫而空。他偏过头,看向身侧。 程英侧卧在榻上,整个人缩在厚重的羊毛毯子里,只露出小半张面庞。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叶无忌凑近过去,伸手探进毯子,捏住她腰间的一块软肉。 程英身子一缩,拍开他的手,嗓音沙哑:“别碰我,我现下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昨夜她被折腾得够呛,初经人事,哪里受得住叶无忌那般如狼似虎的索取。到了后半夜,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全了。 叶无忌轻笑出声,将她连人带毯子搂进怀里。 “这会儿知道求饶了?昨晚是谁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行的?”叶无忌贴着她的耳畔打趣。 程英面皮薄,被他提起昨夜的荒唐事,双颊飞红。她别过头去,不愿理睬这个无赖。 叶无忌不再闹她,翻身下榻,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捡起。他把程英的贴身小衣递过去。 “快穿上,外头日头高了。杨雄定在等我们商议回程的事。”叶无忌催促。 程英撑着手臂想要坐起,刚一发力,腰间一阵酸软,整个人又跌回榻上。她眉头蹙起,轻呼出声。 “起不来?”叶无忌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我帮你穿。” 程英连声拒绝,她哪好意思让男人伺候穿衣。可叶无忌根本由不得她反抗,掀开毯子,手法熟练地将小衣套在她身上,又拿过外袍替她披好。 两人收拾妥当,走出客帐。 外头天光大亮。冷风刮在脸上,让人清醒不少。 程英跟在叶无忌身侧。她迈步的时候,双腿发虚,步子迈得极小。 两人往中军大帐走去。 走过一排驯马的木栅栏时,程英耳根微动。桃花岛的武功讲究听风辨器,她内力不弱,察觉到不远处的毡帐后面有人盯着这边。 她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去。 是萧玉儿。 这女人穿着一身紧身的红布袄子,身段凹凸有致。她站在一顶废弃的毡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叶无忌和程英。 程英收回目光。她平日里性子恬淡,遇到这种事多半会装作没看见。但今日不同。 昨夜她把身子交给了叶无忌,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她心里有了底气。这男人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程英停下脚步。 “叶大哥。”程英出声喊道,嗓音透着一股别样的柔媚。 叶无忌回过头看着她。 程英走上前两步,贴到叶无忌身前。她伸出双手,抚上叶无忌的衣领。 叶无忌衣领平整。程英却装模作样地帮他理了理,手指在他的脖颈上摩挲了两下。 “你衣襟乱了。”程英轻声说道。她抬起头,一双水润的眸子看着叶无忌。 叶无忌何等聪明。他只需一眼便看穿了程英的把戏。他眼角余光瞥见了躲在远处的萧玉儿。 这丫头在宣示主权。 叶无忌暗自好笑。他这程姨平日里端庄守礼,连牵个手都要脸红半天。今日竟然破天荒地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这般亲近,实属难得。 叶无忌顺水推舟,一把揽住程英的腰。 “多谢程姨。”叶无忌低头凑近程英的耳畔,压低嗓音,“昨夜你累坏了,待会儿我去弄些热汤给你补补。” 程英面容一红,却没有推开他。她顺势靠在叶无忌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 “不碍事,我还能走。”程英说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十几步外的萧玉儿耳中。 萧玉儿站在毡帐后面,银牙暗咬。 她昨夜在屋里等了半宿,原指望叶无忌能回来找她。谁知这男人一去不返。她今早特意跑出来想偶遇一下叶无忌,谁知道刚见面就被喂了一嘴的狗粮。 现在看程英那副腿脚酸软的模样,再听两人这番对话,傻子也知道昨夜客帐里发生了什么。 萧玉儿气得胸口起伏。她自认身段相貌不输程英,又是主动投怀送抱,这男人偏偏去吃那口清淡的。 她咽不下这口气。 萧玉儿从毡帐后面走出来,径直朝着两人走去。 “叶统辖,小师叔。”萧玉儿走到近前,开口打招呼。 她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在程英的脖颈上打转。那里有一处红色的印记,是被叶无忌昨夜弄出来的。 程英没有松开环着叶无忌腰间的手。她转过头,看着萧玉儿。 “玉儿,你不在杨老首领那边伺候,跑来这边作甚?”程英拿出长辈的架势,开口问道。 萧玉儿暗自咬牙。这声“玉儿”叫得极顺口,摆明了是在压她一头。 “老首领服了药,已经歇下了。”萧玉儿看着叶无忌,“我来寻叶统辖,有要事相商。” “何事?”叶无忌问。 “关于那几味解毒的草药,大营里存货不多了。我想请叶统辖随我去后山采药。”萧玉儿说道。她故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领口开得低,那道深沟若隐若现。 叶无忌目光在她胸前扫过。 程英看在眼里,手上加了把力道,在叶无忌腰间拧了一把。 叶无忌吃痛,赶忙收回目光。 “采药之事,你去找杨雄便可。他是黑水部的少头领,派几个人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叶无忌说道。 萧玉儿不依不饶。 “杨头领忙着整顿兵马,防备铁勒部。这种小事,我不好去烦他。叶统辖与黑水部结了盟,这点主总能做吧?”萧玉儿一双眼睛盯着叶无忌,眼波流转。 程英放开叶无忌的腰。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叶无忌和萧玉儿中间。 “玉儿,叶大哥今日便要启程回灌县,军务繁忙,没空管这些琐事。”程英看着萧玉儿,“你既入了我桃花岛的门墙,唤我一声小师叔,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萧玉儿脸色变了变。 “小师叔教训得是。”萧玉儿低头说道,语气里全是不甘。 程英转过身,不去理她。她看向叶无忌,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叶大哥,我腰疼得厉害,走不动了。你扶我过去好不好?”程英娇声说道。 第491章 首领收女 程英等软语相求,叶无忌还是头一遭听见。 他骨头都酥了半边。 “好,我扶你。”叶无忌走上前,直接将程英拦腰抱起。 程英惊呼一声,双手赶忙搂住叶无忌的脖颈。她本想让叶无忌搀扶,未曾想这男人直接动了手。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抱着,她面皮发烫,却将脸埋在叶无忌胸前,没有挣扎。 叶无忌抱着程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经过萧玉儿身边时,叶无忌停下脚步。 “萧姑娘,杨木骨的病你多费心。解药的事你办得不错,我记你一功。好好在黑水部待着,别生事端。”叶无忌叮嘱道。 “是,叶统辖。”萧玉儿咬着牙应承。 叶无忌不再多言,抱着程英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萧玉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程英那两条长腿在半空中晃荡,裙摆落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萧玉儿捏紧了拳头,她算计了这么久,连身子都豁出去了,结果只换来一句“记你一功”。 这程英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关键时刻手段倒是厉害,直接把人拿下了。 “小师叔,咱们走着瞧。”萧玉儿暗自冷笑。 中军大帐内,杨雄正对着一张羊皮地图发愁。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叶无忌抱着程英走进来,愣在当场。 “叶兄弟,程姑娘这是怎么了?受伤了?”杨雄大步走过来,关切地询问。 叶无忌把程英放在铺着虎皮的木椅上。 “没受伤。昨夜没睡好,染了些风寒,腿脚乏力。”叶无忌随口胡诌了一个由头。 程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吭声。她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男人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杨雄是个粗人,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他赶忙吩咐帐外的卫兵去端热茶。 “程姑娘身子弱,这草原上的夜风确实伤人。我这就让人去熬碗姜汤来。”杨雄说道。 杨雄扯着大嗓门,冲着帐外喊了两声。 两个卫兵快步跑进来。 “去火房熬一碗浓浓的姜汤端过来,多放些老姜。”杨雄吩咐下去。 卫兵领命退下。 程英坐在铺着虎皮的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低垂着头,两边脸颊泛着红晕。叶无忌就站在她身旁,身子斜靠着木桌。 杨雄转过身,手里抓着那张羊皮地图。 “叶兄弟,你来看看。鬼面部那三百骑兵退走之后,铁勒部那边连夜把营地往后撤了十里。他们这是怕我们趁势去劫营。”杨雄把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一处山谷。 叶无忌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潇湘子一死,他没了底牌,自然要防着你们反扑。”叶无忌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你们现在只要守住这条河谷,多派斥候盯着,他们不敢过河。等杨老首领身子彻底大好,你再整顿兵马不迟。” 杨雄连连点头。 不多时,卫兵端着一个粗陶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辛辣的姜味在帐篷里散开。 杨雄把碗递给程英。 “程姑娘,趁热喝了发发汗。” 程英有苦说不出,但这事儿着实不好像杨雄解释。 她白了一眼叶无忌,没事胡说八道,遭罪的确实自己。 最后还是道了声谢,双手捧过海碗。汤水很烫,她只能小口小口地抿着。叶无忌在一旁看着她,那笑意马上就要憋不住了。 “杨头领,今日我来找你,是有件事要说。”叶无忌拉过一张木凳坐下,直视杨雄。 杨雄拉了拉衣襟,大咧咧地问:“叶兄弟有话直说,只要我杨雄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我们要回灌县了。”叶无忌直截了当地开口。 杨雄愣住了。他手里的羊皮地图滑落到桌上。 “回灌县?这么急?”杨雄站直身子,连连摆手,“这怎么成!你们帮了黑水部这么大一个忙,救了我爹的命,又帮我们揪出内鬼。我还没好好谢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叶无忌摇了摇头。 “黑水部的内患已经清除。潇湘子死了,解药也拿到了。铁勒部现在自顾不暇,你们只要稳扎稳打,出不了乱子。我们留在黑水部,帮不上什么大忙了。” 叶无忌伸手入怀,拍了拍那个装有军事方略的牛皮筒子。 “我手里有蒙古人的西线兵力部署。这东西关乎蜀中几十万军民的生死。我必须尽快把它送回灌县,交给我蓉姐姐。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杨雄听了这话,急得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他知道叶无忌说得在理,那份军情比天大。可他就是舍不得叶无忌走。 杨雄停下脚步,走到叶无忌跟前。 “叶兄弟,军情确实要紧。但你能不能再宽限三天?就留三天!”杨雄语气恳切,双手按在桌面上。 叶无忌有些纳闷。 “为何非要留三天?” 杨雄叹了口气,把实情说了出来。 “是我爹的意思。他老人家今早把我叫进去,说了一件事。他准备收萧玉儿做干女儿。” 程英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她眉头微蹙,两只手在袖子里绞在了一起。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没有插话,等着杨雄往下说。 “萧玉儿这丫头虽然跟着潇湘子干过不少坏事,但她也是被逼的。这次她不仅交出了解药,还给我爹配了调理身子的方子。我爹说她医术高明,黑水部正缺这样的人才。” 杨雄挠了挠头,“再加上她是个孤女,无依无靠。我爹想用亲情把她拴在黑水部,以后就留在营地里做个专职医女。给她个名分,也是让她安心。” 叶无忌听完,暗自点头。 杨木骨不愧是当了三十年首领的人,这算盘打得极精。萧玉儿懂医术,懂毒理。把她收为干女儿,既能报答她献药的功劳,又能把她彻底绑在黑水部的战车上。 “收干女儿是好事。但这跟我们留下来有什么关系?”叶无忌问。 “关系大了!”杨雄急忙接话,“我爹说了,认亲这种事不能草率。三日后要在中军大帐前摆上祭坛,杀牛宰羊,昭告全族。叶兄弟你是我们黑水部的大恩人,又是我们结盟的兄弟。我爹想请你做个见证。有你在场,这仪式才算圆满。” 杨雄眼巴巴地看着叶无忌。 “叶兄弟,就耽搁你三天功夫。三天后仪式一完,我亲自挑一百精骑,护送你们出草原!” 叶无忌没有立刻答应。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程英。 “程姨,你意下如何?”叶无忌把决定权交给了程英。 程英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她昨夜才和叶无忌有了夫妻之实,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那个萧玉儿满肚子花花肠子,留在黑水部肯定还要生事。更何况,萧玉儿要是成了老首领的干女儿,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但程英是个极懂规矩的女人。 她知道叶无忌刚刚代表大宋和黑水部结盟。这时候拂了老首领的面子,对以后的合作大为不利。她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让自己的男人难做。 程英松开绞在一起的手指,站起身来。 “叶大哥,杨老首领盛情难却。这军情虽然紧急,但也不差这三两日。既然老首领要你做个见证,咱们就留下观礼便是。一切全凭叶大哥做主。”程英语气温婉,句句在理。 杨雄听见这话,大喜过望。 “程姑娘真是通情达理!我这就去禀报我爹,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杨雄连连作揖,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帐篷,去安排认亲的事宜。 帐篷里只剩下叶无忌和程英两人。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程英面前。他伸出双手,捧住程英的脸颊。 “你真愿意留下来?”叶无忌低声问。 程英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拍开。 “我不愿意又能怎样?你刚和人家结了盟,难道要为了我坏了大事?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程英坐回椅子上,揉了揉酸软的后腰。 叶无忌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帮她按揉腰部。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萧玉儿成了杨木骨的干女儿,在黑水部就算扎下根了。这女人野心不小,我留下来看看她到底想玩什么花样,顺便敲打敲打她。”叶无忌手上用了一分巧劲,帮程英活血化瘀。 程英舒服地叹了口气,身子往叶无忌怀里靠了靠。 “她能玩什么花样?无非是仗着老首领的势,狐假虎威罢了。你别被她那点狐媚手段迷了心智就行。”程英撇了撇嘴。 叶无忌轻笑出声,在程英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心里只有你。那妖女算什么。” 两人在帐篷里温存了片刻。 到了下午,日光偏西。 叶无忌在客帐里打坐调息。程英躺在榻上补觉。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女子娇滴滴的嗓音。 “叶统辖在里面吗?” 是萧玉儿。 叶无忌睁开眼,收了真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萧玉儿站在外面。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水蓝色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还插着一根镶着绿松石的银簪子。这打扮比早上那身红布袄子精致了许多。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盘子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盅。 “你来干什么?”叶无忌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萧玉儿不恼,反而笑得极为灿烂。 “我来给小师叔送补汤呀。”萧玉儿把托盘往前送了送,“这是我亲手熬的当归羊骨汤,最是补血益气。小师叔昨夜劳累过度,身子虚弱,喝这个正合适。” 她把“劳累过度”四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透着一股挑衅的意味。 第492章 明争暗斗 站在帐门口的叶无忌,看着萧玉儿手里的木托盘。 托盘上的瓷盅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味飘散开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让开身子。 他心里明白这女人的心思。今早杨木骨刚透出口风要收她做干女儿,下午她就换了新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跑来送汤。 这哪里是送汤,这是来探虚实,顺便恶心程英的。 “这汤你端回去。”叶无忌开口,声音平稳,“程姨身子好得很,用不着补。” 萧玉儿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一小步,身子几乎贴上叶无忌的手臂。 “叶统辖这话说的,玉儿可是问过军医了。这草原上的夜风最是伤人,小师叔昨夜想必受了寒,今日连走路都不利索。玉儿这汤里加了当归、黄芪,专门补气血的。统辖就算不心疼小师叔,也该体谅玉儿这熬了半个时辰的心意呀。” 她声音娇媚,尾音拖得老长。话里话外全是在点昨夜的事。 帐篷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程英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 她走到叶无忌身边,伸手挽住叶无忌的胳膊。 “玉儿有心了。”程英语气温和,面上看不出半点恼怒。 萧玉儿看着程英挽在叶无忌胳膊上的手,眼神凝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 “小师叔能起身了?玉儿还以为小师叔要在榻上躺一天呢。”萧玉儿把托盘往前送了送,“这汤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程英没有去接那个托盘。 她上下打量了萧玉儿一眼。这身水蓝色的长裙料子极好,是上等的江南丝绸。那根绿松石银簪子做工精细,不是寻常物件。 “玉儿这身打扮,倒是比上午精神多了。”程英慢条斯理地开口,“听杨头领说,老首领要收你做义女。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在江湖上漂泊多年,如今总算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去处。这衣裳和簪子,想必是老首领赏的吧?” 萧玉儿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抬。 “小师叔好眼力。义父怜惜我孤苦,特意命人开了库房,挑了这些物件赏我。义父说了,以后在这黑水部大营里,除了他老人家和杨大哥,就属我说话管用。” 萧玉儿看着程英,“玉儿想着,叶统辖为了大宋的军务,要在西线奔波。以后用得着黑水部的地方还多。玉儿既然成了首领的义女,自然要在义父面前多替统辖美言几句。统辖的事,就是玉儿的事。” 这话就是告诉程英,自己现在不是那个任人使唤的药婢了,而是黑水部首领的干女儿。以后叶无忌要在川北办事,还得仰仗她在杨木骨面前说话。 程英听懂了,觉得有些好笑。 这女人刚得了一点势,就迫不及待地跑来显摆。她以为凭着一个干女儿的身份,就能把叶无忌拴住? “老首领仁厚,你更该知恩图报。”程英看着萧玉儿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缓,“这黑水部上下几千口人,靠的是杨老首领的威望和杨头领的兵马。你一个外来的女子,初来乍到,寸功未立。老首领赏你东西,是看在你献药的份上。你若真懂事,就该安分守己,好好替老首领调理身子。而不是仗着一句义女的名头,在这里大包大揽。军国大事,哪有你一个女子插嘴的余地?” 萧玉儿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小师叔教训的是。玉儿自幼没了爹娘,没学过桃花岛那些高深的规矩。玉儿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把心掏给谁。” 萧玉儿转向叶无忌,眼波流转,“叶统辖救了玉儿的命,玉儿这条命就是统辖的。至于那些军国大事,玉儿是不懂。但玉儿懂怎么伺候人。统辖日夜操劳,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汤,统辖替小师叔喝了吧。玉儿的手都端酸了。” 她这是在偷换概念。程英跟她讲规矩,她就跟叶无忌讲恩情,讲伺候人。她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挑不出理来。 程英看了一眼那个托盘。 “这汤你端回去自己喝吧。”程英开口,声音转冷,“你熬了半个时辰,费了心神,这会儿又在这站了半天,手也酸了,正该补补。我身子好得很,用不着这些虚火旺盛的东西。” 萧玉儿不干了。 “小师叔这话就伤人了。玉儿一片好心,小师叔却拒人于千里之外。莫不是小师叔嫌弃玉儿出身低微,不配给小师叔熬汤?” 萧玉儿眼眶一红,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玉儿知道自己以前跟着潇湘子干过脏活,名声不好。可玉儿那也是被逼无奈。如今玉儿改过自新,小师叔为何还要这般防着我?” 她开始扮弱。这招对付男人最管用。 叶无忌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地交锋。 他心里暗自赞叹。程英这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真到了护食的时候,这嘴皮子功夫一点也不差。句句都在理上,把萧玉儿压得死死的。 而萧玉儿这女人也不简单。脸皮厚,会顺杆爬。见硬的不行,马上就来软的。 但他不能一直看戏。火候差不多了,再看下去,程英该恼了。 叶无忌伸出手,从托盘上端起那个瓷盅。 “萧姑娘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叶无忌拿着瓷盅,没有喝,也没有递给程英,“程姨不爱喝羊骨汤,这汤留给我喝。” 萧玉儿见叶无忌收了汤,破涕为笑。 “还是统辖体贴玉儿。那玉儿就不打扰统辖和小师叔歇息了。统辖若是觉得这汤好喝,玉儿明儿个再熬。”萧玉儿行了个万福礼,转身扭着腰走了。 程英看着萧玉儿的背影走远,松开挽着叶无忌胳膊的手,转身走回帐篷。 叶无忌端着瓷盅跟进去,随手把门帘放下。 帐篷里。 程英坐在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叶无忌手里的瓷盅,冷笑了一声。 “这汤你打算趁热喝了?”程英问。 叶无忌走到桌边,把瓷盅放下。 “这女人心思多,这汤里指不定放了什么东西。我哪敢喝。”叶无忌拉了张凳子在程英对面坐下。 “你不是夸她手艺好吗?人家一片心意,还特意加了当归黄芪。你若是不喝,岂不是辜负了她熬了半个时辰的苦心。”程英的话里带着刺。 叶无忌伸手去拉程英的手。 程英把手缩了回去。 “别碰我。你身上有她的脂粉味。”程英别过头。 叶无忌哑然失笑。他刚才不过是接了个瓷盅,哪里沾得上什么脂粉味。这丫头是在吃干醋。 “程姨,你这话就冤枉我了。”叶无忌凑上前,“我连她的衣角都没碰着。这女人跑来送汤,摆明了是来示威的。我若是不把汤接过来,她能在门口哭上半个时辰。到时候把巡逻的番兵都招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程英转过头,看着叶无忌。 “她示威?她凭什么示威?就凭她认了个干爹?”程英语气不善,“她以为穿了件好衣裳,戴了根银簪子,就能在这大营里横着走了。这黑水部是杨老首领的,不是她的。她打着报恩的幌子,明里暗里往你身上贴。你倒是会做老好人,两边都不得罪。” 叶无忌看着程英这副模样,心里觉得有趣。 以前的程英,就算心里不高兴,面上也是风平浪静。现在倒好,脾气全发出来了。看来昨夜那一场,确实把她的性子释放出来不少。 “我这不是看你在教训她嘛。”叶无忌笑呵呵地说,“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句句在理。我若是在旁边插嘴,岂不是抢了你的风头。” 程英听了这话,面色缓和了一些。 “你少在这油嘴滑舌。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得很。”程英指了指那个瓷盅,“你留下这汤,不就是想给她留个念想。让她觉得你对她还有几分心思。” 叶无忌摇了摇头。 “你想错了。”叶无忌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我留下这汤,是为了安抚她。” 程英不解。 “安抚她?” “对。”叶无忌点头,“杨木骨收她做义女,这事不简单。杨木骨是个老江湖,他知道萧玉儿懂毒理,懂医术。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就是个祸害。他用亲情拴住她,这是驭人之术。但这女人野心大,光靠一个义女的名头,拴不住她多久。” 叶无忌停顿了一下,继续分析。 “她今天跑来送汤,表面上是来恶心你,实际上是在向我讨要一个态度。她想看看,她在黑水部地位高了,我对她的态度会不会变。如果我直接把汤砸了,把她赶走,她就会觉得我看不起她。这女人心胸狭隘,一旦记恨上,指不定要在背后搞什么手脚。咱们现在虽然和黑水部结了盟,但铁勒部还没解决。这时候不能节外生枝。” 程英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她知道叶无忌说得对。大局为重。她刚才只顾着和萧玉儿置气,没有想得这么深。 “那这汤怎么办?”程英看着桌上的瓷盅。 叶无忌站起身,端起瓷盅,走到帐篷角落,直接把里面的汤水倒进了一个废弃的恭桶里。 “倒了。”叶无忌拍了拍手,走回来坐下,“这女人的东西,以后少碰。” 程英看着叶无忌的举动,心里那点气彻底消了。 她看着叶无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平时没个正经,但真遇到事,脑子比谁都清醒。 “你既然知道她是个祸害,为何还要答应留下来观礼?”程英问,“早点回灌县不好吗?” “留下来,是为了给杨木骨吃颗定心丸。”叶无忌解释,“咱们刚结盟,如果连他认亲这么大的事都不参加,他心里会犯嘀咕。觉得咱们只是利用他。再者,我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黑水部内部还有没有别的隐患。萧玉儿这女人,我得看着她把这出戏唱完。” 程英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敲打她?”程英问。 叶无忌笑了笑。 “不急。我自然有办法让她安分守己。” 两人正说着话,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杨雄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叶兄弟!程姑娘!快出来看看!” 叶无忌和程英对视了一眼,走出帐篷。 杨雄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手里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毛色发亮,没有一根杂毛。四条腿修长有力,一看就是草原上的良驹。 “这是我爹特意命人从马群里挑出来的。”杨雄翻身下马,把白马的缰绳递到程英面前,“程姑娘,这匹照夜白,性子温和,跑起来又稳又快。我爹说,就当是送给程姑娘的见面礼。” 程英看着那匹白马,眼中闪过一丝喜爱。桃花岛在海岛上,她很少骑马。但眼前的这匹白马,确实漂亮。 她没有去接缰绳,而是转头看向叶无忌。 叶无忌走上前,接过缰绳。 “老首领费心了。这马程姨很喜欢。替我谢过老首领。”叶无忌说道。 杨雄哈哈大笑。 “喜欢就好!我爹还说了,叶兄弟人中龙凤,自当有自己的宝马。我黑水部别的不说,论养马,天下无双,他让人在马圈里备了十匹好马,叶兄弟自己去挑。看中哪匹骑哪匹!” 杨雄说完,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他还要去巡视营地。 叶无忌牵着那匹白马,走到程英身边。 “这马不错。回灌县的路上,你骑这个。”叶无忌把缰绳塞进程英手里。 程英摸了摸白马的鬃毛,马儿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程英的手心。 “杨老首领真是大手笔。”程英轻声说。 “他这是在向咱们示好。”叶无忌看着中军大帐的方向,“他用白马交好你,用义女的身份安抚萧玉儿。这老头子,倒是会投其所好。” 第493章 两女论马 杨雄骑马跑远。程英牵着照夜白,手在马脖子上顺着毛摸,两人正准备回客帐。 萧玉儿从另一侧的营帐后面走了出来,换了那身水蓝色的长裙,头上插着绿松石银簪。 她步子迈得不大,腰肢款摆,走到两人近前停下。 “叶统辖,小师叔。”萧玉儿开口说话,“杨大哥走得急,没带你们去马圈。义父吩咐了,那十匹好马都在后营的栅栏里关着。统辖得空的话,玉儿带你们过去。” 她把“义父”两个字咬得极重。 程英没有接茬。 叶无忌看着萧玉儿,心想这女人刚被倒了汤,转头又能笑脸迎人,脸皮极厚。 “有劳带路。”叶无忌答应下来。 萧玉儿转过身,走在最前头引路。 她今日换了这身水蓝色的江南丝绸长裙,衣料极佳,贴着身子。 她刻意把腰带束得极紧,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走起路来腰肢款摆,臀瓣儿随着步伐左右摇曳,那丝绸布料紧紧绷着皮肉,勾勒出浑圆的轮廓。 叶无忌走在后头,双眼在这女人身上来回打量。 他是个懂风月的老手,萧玉儿这点心思他看得通透。 这女人故意把步子迈得大些,裙摆翻飞间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明摆着是在勾引他。 程英牵着照夜白走在叶无忌身侧。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衫,衣襟严实,身段透着一股古典的婀娜。她步伐稳当,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 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上瞧不出喜怒,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却暗暗用力。 三人来到大营后方的马圈。这里用粗大的原木围成一大片空地,里头关着十几匹高头大马,全是黑水部精挑细选出来的良驹,专供贵客挑选。 萧玉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指着马圈里一匹毛色驳杂的花斑马。 “小师叔,你看那匹花斑马。”萧玉儿娇声说道,“这马毛色花哨,在马群里最是扎眼,只是中看不中用,跑两步就喘。有些物件光外表好看无用,内里是个空壳子。小师叔这匹白马毛色纯净,倒是和这花斑马大不相同。” 程英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伸手抚摸着照夜白的脖颈。 “花斑马毛色杂乱,自然比不上纯色马。”程英语气平缓,吐字清晰,“这就如做人一般,若是心思杂了,今日攀高枝,明日傍大树,总归是靠不住的。白马毛色纯,只因底子干净,这底子干净的东西走到哪里都让人放心。玉儿,你刚有了义父,这做人的底子还得慢慢洗净才是。” 萧玉儿面庞一僵,程英这话分明是在骂她朝三暮四、心思不纯。她不甘示弱,往旁边挪了两步,指着一匹正在埋头吃草的黄膘马。 “小师叔说得在理,那再看看这匹黄膘马。”萧玉儿抬起下巴,“这马倒是个踏实的,天天只顾着吃草干活,从不尥蹶子。可这马没脾气,谁都能骑。今日张三骑,明日李四骑,实属低贱。小师叔,你说这种马,叶统辖能看得上眼么?” 程英轻笑一声,牵着白马往前走了一步,与萧玉儿平视。 “踏实干活是本分,总比那些见人就摇尾巴、为了口精料连骨头都不要的野狗强。” 程英反唇相讥,“马分良劣,人分贵贱。有些马脾气大,骨子里却透着贱气,谁给好处就跟谁走,毫无廉耻。这种马,叶大哥自然看不上。” 萧玉儿被这声“野狗”骂得火冒三丈,双拳在袖子里死死捏紧。她转过头看向叶无忌,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 “统辖,你听听小师叔这话。玉儿好心带你们来挑马,倒落了一身不是。小师叔句句都在数落玉儿,玉儿这肚里实属委屈。”萧玉儿软语相求,身子往叶无忌那边靠了靠。 叶无忌双手抱胸,靠在粗大的木栅栏上。他双眼盯着萧玉儿领口处那道深沟,又瞥了一眼程英那气定神闲的容色。 他盘算着,程英这丫头平日里端庄守礼,今日为了护食,这嘴皮子功夫当真了得,把萧玉儿压得死死的。 萧玉儿这女人也不简单,变着法子找回场子。两人斗法实在赏心悦目。 “萧姑娘别往别处想。”叶无忌开口打圆场,“程姨这是在教你相马的学问,你多听听,对你以后在黑水部立足大有裨益。” 萧玉儿见叶无忌两不相帮,气得跺了跺脚。她明白叶无忌是在看戏,索性转过身,继续在马圈里寻找目标。 她走到马圈另一头,指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 “小师叔,你看这匹枣红马,骨架大,跑起来风驰电掣,只是脾气大,寻常人降不住。” 萧玉儿拔高了嗓音,“这草原上风大雨大,娇气的马走不远。叶统辖这般英雄人物,自然要配最烈的马。小师叔这白马,也就配小师叔骑骑。” 程英不急不躁,站在原地。 “马不在烈,在能识途。” 程英条分缕析,“这白马纵然温顺却懂得认主,主人让它往东,它绝不往西。那枣红马性子野,就算勉强骑上去了,谁保得准它哪天发了疯,把主人摔下马背?这种养不熟的牲口,再好看也是个祸害。” 萧玉儿咯咯娇笑,伸手理了理头上的绿松石银簪。 “烈马只要骑术好,自然能驯得服服帖帖。有本事的男人,谁不喜欢驯服烈马的痛快?那些温顺的马,骑久了也就没滋味了。统辖武功盖世,自然该配一匹有野性的烈马。统辖你看那红马多有劲,骑上去日行千里,那才叫舒坦。” 萧玉儿眼波流转,盯着叶无忌,“玉儿只认一个理,谁有本事,玉儿就服谁。” 第494章 亲自训马 程英冷笑出声。 “英雄配烈马,这话说得在理,只是这烈马也有高低之分。” 程英看着栅栏里的马群,“有些马是真有本事,有些马只是徒有其表,仗着几分野性在那虚张声势,真到了要紧关头腿就软了。玉儿,你莫要被表象迷了眼,若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萧玉儿走到栅栏边,指着一匹浑身纯黑的烈马。这黑马在马圈里来回踱步,对周围的马匹爱答不理。 “小师叔看这黑马,刚才那几个马夫想靠近它,都被它踢了回去。” 萧玉儿说道,“这马浑身透着一股子杀气。听马夫说,这马曾经在狼群里踢死过三头饿狼。叶统辖这般武功盖世,配上这等杀狼的宝马,以后在这西线战场上谁人能敌?” 程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收回视线反驳道:“杀狼固然勇猛,但若是连主人的指令都不听,上了战场便是脱缰的野马。武功再高,若是坐骑不听使唤,反倒成了累赘。玉儿,你没上过战场,不晓得这阵前的凶险。一匹不听话的马往往会要了骑手的命。这黑马连喂草的马夫都踢,可见是个不知好歹的。主人喂它吃草,它却反咬主人一口。这种生有反骨的畜生谁敢要?叶大哥是做大事的人,身边留着这种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畜生,岂不是引狼入室?” 萧玉儿被程英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程英句句不离马,却句句都在骂她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转身走到叶无忌身边,故意用胸口蹭了蹭叶无忌的胳膊。 “统辖,你仔细看看,这十几匹马全是我义父让人挑出来的尖子。你随便选一匹,玉儿让人给你套上马鞍。”萧玉儿凑近叶无忌耳边,吐气如兰。 程英站在另一边冷眼旁观。她不言语,等着叶无忌自己拿主意。 叶无忌不动声色地挪开胳膊,拉开与萧玉儿的距离。他的视线穿过前面的马群,停留在马圈最深处。 那里有一匹青骢马。 这匹马体型比其他马都要小上一圈,毛色偏暗,夹杂着灰白色的斑点。 它独自站在角落里,低头啃着地上的干草,其他马匹在圈里奔跑撒欢,它连头都不抬。 “那匹青骢马,也是你们挑出来的?”叶无忌指着角落问道。 萧玉儿看清了那匹马,捂着嘴笑了起来。 “统辖好眼力,这马果真是一起赶过来的。不过它可不是什么良驹,是个病秧子,平时连跑都不愿意跑,整天就缩在角落里吃草。 统辖要是看中了它,玉儿这就让人把它牵出来。”萧玉儿言语中带着几分轻视。 程英也看向那匹青骢马,轻声劝阻:“叶大哥,这马太瘦小了,你骑着它,怕是吃不住你的力道。” 叶无忌没有理睬两人的话语。他双手抓住栅栏轻轻一跃,翻进马圈。 萧玉儿惊呼出声,马圈里有十几匹没驯服的烈马,生人进去极易被踢伤。 叶无忌稳稳落在地上,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那匹青骢马。 青骢马听到动静,停止啃草,抬起头看着叶无忌。它的眼球泛着淡淡的蓝色,静静地看着走过来的男人。 叶无忌走到青骢马面前,伸出手摸向它的脖颈。 青骢马没有躲避,任由叶无忌的手掌落在自己身上。叶无忌的手指在马脖子上顺着鬃毛往下捋。 他不懂相马,但是懂运气。 他暗运九阳真气,一丝温热的内力顺着掌心透入青骢马体内。 这马的经络极为宽阔,气血运行的速度远超寻常马匹;骨架虽小,骨骼极粗;肌肉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这哪里是病秧子,分明是神物自晦。 “好马。”叶无忌低声称赞。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栅栏外的萧玉儿,高声宣布:“这马我要了。” 萧玉儿愣在当场,不明白叶无忌为何放着高头大马不要,偏偏挑了这个病秧子。 “统辖,你不再看看?那匹黑马多精神啊。”萧玉儿不死心。 叶无忌摇了摇头,拍了拍青骢马的后背:“不用看了,就这匹。”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程英站在栅栏外,信服叶无忌的眼光。这男人眼界极高,能被他看上的东西绝非凡品。 “玉儿,既然叶大哥选定了,你便让人取马鞍来吧。”程英发话。 萧玉儿咬着牙,转身去叫马夫。 叶无忌站在马圈里端详着青骢马。这马藏拙,底子极好,只是一直被埋没。 这草原上的牧民只看体型和毛色,不懂得辨认内里的筋骨。 这匹青骢马若是调教好了,绝对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 马夫拿来马鞍和缰绳,几个汉子走进马圈,准备给青骢马套上马具。 青骢马原本安静地站着,见那几个汉子拿着马具靠近,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几个汉子被吓得连连后退。 青骢马落地后,四蹄在地上用力一蹬,身子化作一道青影在马圈里狂奔起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烟尘。 其他马匹被它这番举动惊动,也跟着在马圈里乱跑,场面一片混乱。 萧玉儿站在栅栏外,发出一阵娇笑。 “统辖,这马不仅是个病秧子,还是个疯子。连马鞍都不让套,这可怎么骑啊?”萧玉儿大声嘲弄。 程英牵着照夜白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马圈里扬起的灰尘。 叶无忌站在原地,看着狂奔的青骢马。他盘算着,这马平时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真到了要紧关头才暴露出本性。 “有点意思。”叶无忌暗自思量,没有让马夫继续套马鞍。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叶无忌冲那几个马夫挥了挥手,“这马,我自己来驯。” 第495章 惨遭羞辱 马夫们听了叶无忌的话,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几个汉子手忙脚乱地收起套马杆和皮鞭,连滚带爬地翻出木栅栏跑得远远的。 马圈里只剩下叶无忌和那匹青骢马。 生人退走,青骢马停止了狂奔。 它站在马圈中央,四蹄不安地踩踏着地面的泥土,扬起一阵灰尘。 它那双泛着淡蓝色的眼球死死盯着叶无忌,鼻孔里不断喷出粗气,一前一后地甩动尾巴,满是防备之态。 叶无忌双手负在身后,并不急着上前,只在青骢马三步开外站定。他上下打量着这匹马,越看越觉得满意。 萧玉儿站在木栅栏外,见叶无忌要亲自动手,双手便抓紧粗糙的木栏杆,身子刻意往前倾。 水蓝色的丝绸长裙紧紧贴在身上,领口处那一抹白腻被木栏杆挤得极为显眼。 “统辖,您千金之躯,何必跟一个畜生较劲?” 萧玉儿娇声呼唤,嗓音拿捏得极软,“这马野性难驯,又是个病恹恹的模样,真要是不长眼伤了统辖,玉儿这心里多难受呀。统辖若是真想活动筋骨,玉儿去把那匹黑马牵出来,让统辖驯个痛快。” 她这话表面上是关心叶无忌,实则还在贬低那匹青骢马。 在她眼里,这青骢马灰扑扑的,个头又小,毫无威猛可言,根本配不上叶无忌这等身份。 她是个极其势利的女人,只看重外表的光鲜和权势的强弱,对于毫无卖相的东西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程英牵着照夜白站在一旁,听到萧玉儿这番话,转过头将视线在萧玉儿故意挺起的胸口上扫过。她面色不改,握着缰绳的手却紧了紧。 “玉儿,你这话就不对了。”程英语调平缓,“叶大哥看中的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这马既然能被挑进后营的马圈,自然不是寻常牲口。你这般一味贬低,岂不是在说杨老首领手底下的人没眼光?” 程英这话轻飘飘的,却直接搬出了杨木骨。 萧玉儿面庞一僵。她如今刚攀上杨木骨这棵大树,自然不敢落人口实,赶忙转了话头。 “小师叔误会了,玉儿绝无此意。”萧玉儿强行辩解道,“玉儿只是替统辖不值。这世上的好东西多得是,统辖何必非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这马脾气这么臭,就算驯服了以后骑出去也跌份不是?咱们出来混江湖的讲究的就是个排场。” 叶无忌站在马圈里,听着这两个女人在外头你一言我一语,心里觉得好笑。 这两个女人一个明着勾引,一个暗中护食,偏偏两人都顾忌着他的面子,谁也不肯先撕破脸,说话都留着余地。 但是萧玉儿的想法显然有些问题,需要敲打一番。 他转过身面向栅栏外的两人,开口发问:“萧姑娘,你可知这相马的学问?” 萧玉儿摇了摇头,顺势扭动腰肢,让那臀瓣儿的曲线更加惹眼。“玉儿不懂这些,玉儿只知道能帮得上统辖、能带出去显威风的才是好马。这马连马鞍都不让碰,能帮统辖什么忙?” 叶无忌双眼在那惹眼的曲线上停顿了片刻。这女人虽然心思毒辣,但这身段确实极品。他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只看它外表瘦小,却没看到它内里的筋骨。”叶无忌指着青骢马说道,“这草原上的马多是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跑,长得膘肥体壮看着威风。但这青骢马不同,它平时缩在角落里不争不抢,其实是在藏拙。它把力气都收在筋骨里不浪费半分,这种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叶无忌说到这里往前走了一步。 “做人也是一样。”他看着萧玉儿继续说道,“有些人成天把本事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到处卖弄风骚招摇过市。这种人底子虚得很,真遇到事情跑得比谁都快。有些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安分守己,真到了要紧关头却能扛起大梁。萧姑娘,你说哪种人更靠得住?” 叶无忌这话一语双关,既是在说马,也是在敲打萧玉儿。 萧玉儿是个聪明人,哪里听不出叶无忌话里的意思。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娇媚的模样。她这人骨子里透着卑劣,根本不知廉耻为何物。 “统辖教训得是。”萧玉儿低头应承,语气里却透着几分不服,“不过玉儿觉得这世道险恶,若是真有本事就该显露出来让别人看到,不然谁知道你有本事?这青骢马若是真有能耐,为何要藏着掖着?它既然藏了那就别怪别人看轻它。玉儿是个直肠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玉儿若是有了好东西,定然要捧到统辖面前绝不藏私。谁能护着玉儿,玉儿就把命卖给谁,这才是实在道理。” 她这番话把自己的势利、卖弄和见风使舵说成了直肠子和实在道理,顺便还表了一番忠心。她觉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攀附强者更是理所应当,毫无道义可言。 这女人的脸皮当真是厚到了极点。程英听不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木栅栏前。 “玉儿,你这话差矣。”程英看着萧玉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显露本事是为了行侠仗义、保家卫国,绝非为了争宠献媚去换取荣华富贵。这青骢马藏拙是因为没遇到真正懂它的主人,它不愿向那些凡夫俗子低头,这叫傲骨。人若没了傲骨,只为了眼前的利益就摇尾乞怜,谁给好处就叫谁主子,那和青楼里的卖唱女有何区别?” 程英这话骂得极重,直接把萧玉儿比作了青楼女子。 第496章 借机敲打 萧玉儿气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双拳在袖子里死死捏紧。 她这辈子最恨别人拿她的出身和过往说事。 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发作。 叶无忌还在旁边看着,她若是破口大骂就真的成了泼妇,之前的伪装便全毁了。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小师叔说得对,玉儿受教了。” 萧玉儿咬着牙吐出这句话,眼眶却红了。她转头看向叶无忌,声音带上了哭腔。 “统辖,玉儿知道自己以前做过错事,名声不好。小师叔看不起玉儿,玉儿认了。玉儿不求别的,只求统辖能给玉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玉儿以后一定跟着小师叔好好学规矩,绝不给桃花岛丢脸。” 她又开始扮弱,这招她用得炉火纯青。 她心里盘算着男人多半见不得女人掉眼泪,尤其是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受了委屈。 叶无忌站在马圈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里赞叹,这萧玉儿当真是个天生的戏子,前一刻还趾高气昂地谈论弱肉强食,下一刻就能哭得梨花带雨,这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不过他并不打算去安慰她。这女人心机太重,若是顺着她定会顺杆往上爬。 “萧姑娘言重了。” 叶无忌语气平淡,“程姨是桃花岛的弟子,最重规矩。她这般教导你也是为了你好。你既然认了杨木骨做义父,以后就是黑水部的人了,这大营里的规矩你得慢慢学。至于这相马的事咱们各凭眼力,我既然选了这青骢马,它就是我的了。” 叶无忌把话题扯回了马身上。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这两个女人纠缠不清,乐得在一旁看戏两不相帮。 程英见叶无忌表了态也不再多言,牵着照夜白往后退了两步,给叶无忌留出足够的空间。 萧玉儿见叶无忌不理会自己的委屈,心里恨得牙痒痒。她伸手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眼珠子一转又生出一计。 “统辖既然执意要选这匹马,那便依着统辖。” 萧玉儿恢复了常态笑着说道,“只是这驯马可不是闹着玩的。玉儿以前在西域见过那些胡人驯服烈马,他们手段多着呢。对付这种不听话的畜生,就得先把它关进黑屋子里饿上三天三夜不给水喝。等它饿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再拿着带倒刺的皮鞭狠狠抽上一顿。抽得它皮开肉绽它就知道谁是主子了。统辖若是嫌麻烦,玉儿这就叫人去办。” 她这番话说得轻巧,手段却极其残忍。这正是她为人处世的写照,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毫无怜悯之心。程英听得直皱眉头。 “这等阴毒的手段亏你想得出来。” 程英反驳道,“马是有灵性的活物。你把它打怕了、饿服了,它心里只有恐惧哪来的忠诚?真到了战场上遇到惊吓,这种靠皮鞭打出来的马跑得比谁都快,甚至会把骑手掀翻在地。桃花岛养马讲究的是顺其自然、以心换心。你对它好,它自然会认你做主。” 萧玉儿咯咯娇笑起来,笑声尖锐。 “小师叔真是菩萨心肠。可这草原上的烈马哪懂什么以心换心?你对它好它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就得把它打服了,把它骨子里的野性抽烂了它才会乖乖听话。对付人也是一样,不把刺挑干净了怎么用得顺手?” 萧玉儿盯着叶无忌问道,“统辖,您说玉儿说得在理不在理?” 叶无忌听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论调,心里明镜一般。程英是名门正派作风讲究道义,萧玉儿是邪派路数崇尚暴力。 他伸手拍了拍木栅栏的柱子,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说得都有理,但也都不全对。”叶无忌看着两人说道,“程姨的方法太慢,真要以心换心没个一年半载熬不出来。咱们明日就要回灌县,等不了那么久。萧姑娘的方法太毒,真把马打废了我要它何用?” “那统辖打算怎么驯?”萧玉儿好奇地追问。 “这世上的好东西,不管是烈马还是美人都有自己的脾气。” 叶无忌大咧咧地说道,眼光在两个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想要让它臣服靠饿肚子和皮鞭是不行的,靠慢慢哄也是不够的。得用绝对的实力压过去。以力服人,以气压人。让它知道你比它强,它根本反抗不了。等它心服口服了再给它甜头,这叫恩威并施。” 叶无忌这番话说得霸气外露。他不仅是在说驯马,也是在表明自己行事的准则。 萧玉儿听得双眼放光,她就喜欢这种霸道的男人。她身子再次靠向木栅栏,腰肢扭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无忌。 “统辖真是好气魄。玉儿就在这看着,看统辖怎么以力服人。”萧玉儿娇滴滴地说道。 程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她知道叶无忌身负绝顶武功,区区一匹马自然不在话下,但她只在乎叶无忌的安全。 “叶大哥,你当心些,莫要大意。”程英轻声嘱咐。 叶无忌冲着程英点了点头,随即将外袍脱下随手一扔。那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搭在木栅栏上。 他里面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打,露出了结实的手臂和宽阔的肩膀。 马圈内,青骢马察觉到了叶无忌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它不再原地踏步,转而压低马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那双淡蓝色的眼球里满是狂躁。 叶无忌双足分开站定马步,暗运九阳真经。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转全身,他的衣衫在无风的马圈里微微鼓荡。 先天功的内力也随之运转,与九阳真气交相呼应。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拿任何兵刃,他要用一双肉掌去硬撼这匹草原上的烈马。 叶无忌迎着青骢马那凶狠的目光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每走一步,他脚下的泥土便凹陷去几分,留下深深的脚印。 青骢马终于按捺不住,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直扑过来。 第497章 气煞程姨 青骢马前蹄高高扬起,带着极大的风声,直直砸向叶无忌的面门。 叶无忌不躲不避。 九阳真气在体内急速流转,双臂往上一抬,硬生生迎向那对碗口大的马蹄。 两者相撞。 重重的一声响在马圈里传开。 叶无忌双臂肌肉高高贲起,将那股下坠的力道全部接下。 他脚下的泥土承受不住这股重压,直接往下陷了半尺,连小腿都埋进了土里。 但他上半身纹丝不动。连气都没喘一口。 青骢马一击未果,正要收回前蹄。 叶无忌双手变掌为爪,一把扣住马脖子上的鬃毛。 他双腿从泥土里拔出,借着手上的力道,身子在半空中一翻,稳稳落在了青骢马的光背上。 马背上没有马鞍,叶无忌双腿用力一夹,双膝如同两道铁箍,死死锁住青骢马的腹部。 青骢马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它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嘶,四蹄在地上乱踩,整个身子疯狂地上下颠簸,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去。 它时而高高跃起,时而前腿弯曲将后半身撅高。 叶无忌坐在马背上,任凭青骢马如何折腾,他始终稳坐不动。他一手死死揪住马鬃,另一只手按在马的颈椎处。 “给我老实点。”叶无忌低喝一声。 他催动体内先天功,纯正浑厚的道家内力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透入青骢马的体内。 青骢马脾气暴躁,体内的气血原本处于极度狂乱的状态。 叶无忌的内力一进去,便强行冲开马体内的经络,将那些乱窜的气血一一理顺。 这是一种极耗内力的驯马法门。 不靠皮鞭,不靠饿肚子,就靠一人一马在气血上的硬碰硬。 你狂躁,我就用更强的内力把你压下去。 青骢马察觉到了体内多出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它挣扎得更加剧烈。它带着叶无忌在马圈里来回冲撞,甚至拿身体去蹭那粗糙的木栅栏。 叶无忌抬起左腿,在马肚子上重重踢了一脚,逼着它偏离栅栏。 一人一马在泥地里较劲。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后。 青骢马的脚步慢了下来。它浑身上下全被汗水浸透,灰白色的毛发贴在皮肉上,马嘴里吐出大口大口的白沫。 它连尥蹶子的力气都没了。 体内的狂乱气血被先天功彻底压服,顺着正常的脉络流淌。 青骢马停在马圈中央。 它四条腿打着颤,脑袋低垂着。 叶无忌松开手,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青骢马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凶狠与狂躁。 它看着叶无忌,往前凑了半步,用湿漉漉的鼻子在叶无忌的手心里蹭了蹭。 它认主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匹烈马低下了头。 程英站在栅栏外,看到这一幕,提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握着白马缰绳的手松开了些。 萧玉儿站在离程英三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 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马圈里的叶无忌。 叶无忌刚才这一番剧烈折腾,身上那件黑色的紧身短打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将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以及腰腹上分明的肌肉线条完全勾勒出来。 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概。 萧玉儿看着叶无忌,只觉得口干舌燥。 她这人本来就没什么底线,信奉的就是强者为尊。 叶无忌刚才单凭一双肉掌和一具肉身,生生把一匹发狂的野马压得服服帖帖。 这种野蛮霸道的行径,直直撞进了萧玉儿的心底。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令人羞耻的画面。 这男人训马的时候力气那么大,若是把那股子狠劲用在女人身上,那该是何等的光景。 她甚至觉得,自己就该是那匹青骢马,不管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萧玉儿双腿有些发软,脸颊上升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她伸手拽了拽领口,让风吹进胸前,试图散去心头的燥热。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程英。 程英身形纤细,腰肢极细,虽然生得极美,但在萧玉儿眼里,这就是个连风都吹得倒的病秧子。 萧玉儿心里生出一股极大的嫉妒,同时也生出一股恶毒的优越感。她挪动脚步,走到程英身侧。 “小师叔。”萧玉儿开口了,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却藏着让人作呕的算计。 程英转过头看着她。 “叶统辖这般勇猛无双,玉儿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萧玉儿眼睛还在叶无忌身上打转,嘴里的话却是对着程英说的,“刚才统辖在马背上那股子狠劲,真是令人大开眼见。连那么野的畜生都受不住他的力道,乖乖服了软。” 程英听着这话,眉头皱了起来。这女人说话向来夹枪带棒,但这次的话里,透着一股浓浓的下流味。 萧玉儿见程英不接话,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 她凑近程英,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关切的神情,嘴里吐出的却是虎狼之词。 “小师叔,玉儿看你今日连走路都虚着步子,想必昨夜受了大苦。” 萧玉儿伸手捂着嘴,娇笑了一声,“叶统辖这般强壮的男人,做起事来没个轻重。小师叔你这身子骨生得柔弱,腰细胯窄的,哪里承得住。长此以往,小师叔这身子非得散了架不可。” 程英面皮极薄。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琴棋书画。黄药师教她礼义廉耻。 她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露骨、这么下贱的话。 “你闭嘴。”程英脸颊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萧玉儿的距离。 萧玉儿根本不打算闭嘴。 她见程英这副羞愤的模样,心里越发得意,她要的就是把这个端庄的小师叔踩在脚下。 “小师叔别恼,玉儿这是在心疼您呢。” 萧玉儿又往前凑了一步,语气越发无赖,“义父既然收了我做干女儿,我便该替长辈分忧。小师叔是长辈,玉儿理当服侍。若是以后夜里,小师叔身子实在受不住统辖的力道了,大可喊玉儿过去帮忙。玉儿可以代劳。” 程英睁大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萧玉儿。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不知羞耻的女人,竟然当面提出这种要求。 萧玉儿挺了挺胸膛,把那水蓝色的衣襟撑得高高的。 “玉儿是个粗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什么苦没吃过。玉儿这身皮肉结实得很,骨头也软,最是经得住男人的折腾。叶统辖想要什么花样,玉儿都能应承。小师叔在一旁歇着便好,玉儿保准把统辖伺候得舒舒服服,绝不让他累着您。” “你……你不知廉耻!”程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玉儿的鼻子骂道。 她肚子里词汇匮乏,想不出更恶毒的话来骂这个女人,只能翻来覆去地说这几个字。 “廉耻?”萧玉儿冷笑一声,索性撕破了脸皮,“小师叔,廉耻能当饭吃吗?廉耻能保命吗?女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攀个好男人,伺候好男人么。统辖这般英雄人物,身边多几个女人伺候是天经地义的事。小师叔既然没本事把男人一个人吃下,就该大度些。把位置让一半出来,对大家都好。” 她这番话把攀附权势、卖弄肉体说得理直气壮,把自己的卑劣行径包装成了大度。她就是吃准了程英面皮薄,吵架吵不过她。 程英被气得眼眶发红。她紧紧咬着嘴唇,牙齿在下唇上留下一排白印。 她心里满是委屈。她本就不是个擅长与人争锋的性子,遇到萧玉儿这种不要脸的泼皮无赖,她满肚子的学问全没了用武之地。 她想反驳,却又觉得那些下流话实在难以启齿,最后只能站在原地生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萧玉儿见程英败下阵来,心里痛快极了。 第498章 烈马狂飙 叶无忌走出马圈,那几个躲在远处的马夫探头探脑,根本不敢靠近。 他走到栅栏边,抓起搭在木头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萧玉儿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刻意挺起胸膛。 水蓝色的丝绸料子绷得很紧,领口处那一抹白腻在冷风中极为显眼。 “统辖好本事,这等烈马都被您收拾得服服帖帖。”萧玉儿娇笑着说道,眼光在叶无忌结实的胸膛上打转,眼底满是赤裸裸的欲望。 “玉儿这就去叫人拿马具来,给统辖套上。” “不必了。”叶无忌提起地上的马鞍和缰绳,转身走回马圈。 青骢马站在原地,见叶无忌拿着马具走近,不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低下头。 叶无忌手法利落地将马鞍套在马背上,勒紧肚带,又将马嚼子塞进马嘴里,青骢马全程极为配合,连一声嘶鸣都没有发出。 程英站在栅栏外,眼眶还有些发红,紧紧咬着下唇,刚才被萧玉儿那番下流话气得不轻。 但她性子恬淡,不愿在叶无忌面前诉苦生事,只是安静地看着马圈里那个高大的背影,双手将照夜白的缰绳攥得很紧。 叶无忌牵着套好马具的青骢马走出马圈,目光扫过程英的脸庞。 这丫头面色不虞,眼底藏着委屈。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猜也能猜到几分,萧玉儿这女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定是趁他驯马的时候出言挤兑了程英。 叶无忌没有发问,他行事有自己的法子,多说无益,直接做便是。 他走到程英身前,将青骢马的缰绳交到左手。 “程姨,这马脾气收了,但底子还在。我带你跑一圈,试试它的脚力。”叶无忌说道。 程英摇了摇头。 “叶大哥自己试吧,我骑着照夜白跟在后面便好。”程英轻声拒绝。 萧玉儿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正愁找不到机会贬低程英,立刻插嘴说话。 “小师叔说得是,这青骢马刚被降服,野性未退,小师叔身子娇贵,万一在马背上受了惊吓,跌下马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统辖,不如让玉儿陪您试马?玉儿皮糙肉厚,不怕摔。再说,玉儿在马背上伺候人的功夫,也是极好的。” 她这话表面上是替程英着想,实则是在挑衅,暗讽程英胆小怯懦,同时又在向叶无忌自荐枕席,言语中透着一股子廉价的卖弄。 叶无忌连看都没看萧玉儿一眼,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揽住程英的纤腰。 程英惊呼出声,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叶无忌单臂托起。 叶无忌脚下发力,施展金雁功,身子腾空而起,抱着程英稳稳落在青骢马的马背上。 叶无忌坐在后头,程英侧坐在他身前。他双臂环过程英的腰,紧紧握住缰绳,将程英整个人护在怀里。 “坐稳了。”叶无忌低语一声。 青骢马发出一声欢快的长嘶,四蹄在地上重重一踏,猛地窜了出去,速度极快,带起一阵狂风,直接冲出了后营的木栅栏,只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 青骢马跑出大营,冲入广阔的草原。此时正值寒冬,草原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这马的脚力极强,四条腿在雪地上交替起落,每一次蹬踏都能跃出数丈远,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叶无忌坐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没有动用内力去护体,任由冷风吹打在脸上,低头看着怀里的程英。 程英侧坐在马鞍上,双手紧紧抓着叶无忌的衣襟。 起初她还有些害怕,身子绷得很紧,但跑了一阵后,她发现这马跑得极快,马背上却异常平稳,没有丝毫颠簸感。 叶无忌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那股温热的男子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狂风被叶无忌宽阔的肩膀挡去大半。 叶无忌双手握着缰绳,感受着马背传来的力道,将先天功的内力缓缓渡入程英体内,替她抵御严寒。 “程姨,这马跑起来,呼吸吐纳的节奏与寻常马匹不同。”叶无忌说道,“它的四蹄起落,暗合奇门遁甲的方位,这大雪山里的生灵果真有些门道。” 程英感受着体内涌入的温热暖流,腰间的酸软也减轻了不少,侧头看着叶无忌的侧脸。 “叶大哥武功高绝,连相马都这般厉害。桃花岛的藏书里,也没有关于这等神物的记载。”程英语气里透着几分钦佩。 “书上写的东西都是死物,这江湖上的路,还得靠自己去蹚。”叶无忌空出右手,环在程英的腰间。 他这人向来不懂规矩,手掌顺着腰肢的曲线往下滑,停在那浑圆的弧度上,轻轻捏了一把,“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坐在谁的马背上。” 程英身子一颤,面颊飞红,回头瞪了叶无忌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推开他。 这话一语双关,程英听懂了。 叶无忌是在告诉她,萧玉儿那些污言秽语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只要他叶无忌还在,就没人能欺负她。 “这马如何?”叶无忌贴着她的耳畔问道,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沉。 “极快,也极稳。”程英轻声回答。 她靠在叶无忌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刚才在马圈外受的那些委屈,听到的那些下流言语,全被这狂风吹散了。 她心里清楚,不管萧玉儿说得多难听,不管那个女人怎么卖弄风骚,这个男人的怀抱始终是她的。 他用这种最直接霸道的方式告诉她,他护着她,这就足够了。 程英往后靠了靠,将身子完全贴在叶无忌身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叶无忌见她神色缓和,嘴角扬起。 他双手一抖缰绳,青骢马速度再提,在雪原上狂奔,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 第499章 踏雪龙驹 大营后方,马圈外。 萧玉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直到叶无忌和程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脸上的娇媚笑容才完全褪去。 她狠狠地跺了一脚,将地上的一块碎木头死死踩进泥里。 “装什么清高!”萧玉儿咬着牙低声咒骂,“嘴上说着规矩,到了男人怀里还不是一副狐媚样子。这老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仗着自己是桃花岛的人,就敢在我面前摆谱。” 她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捏紧,回想起以前的日子,自己只需要稍微施展一点美色,便能让其他男人迈不动腿,她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天赋。 可现在她主动把身子送上去,叶无忌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反而把那个装模作样的程英捧在手心里。 “小师叔,你懂怎么取悦男人吗?你懂怎么在榻上让男人欲仙欲死吗?” 萧玉儿心里嫉恨地咒骂着,“你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端着个名门正派的架子。等叶无忌玩腻了你,我自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女人。” 萧玉儿转过身,一边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叶无忌,你跑不掉的。你越是护着她,我越要当着她的面把你抢过来。等我在黑水部站稳了脚跟,义父把兵权交到我手里,我看你还怎么拒绝我!到时候,我要让程英跪在榻前,看着我怎么伺候你。只要能爬上你的床,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世上的男人哪个不偷腥?我就不信你这只猫不吃鱼。” 她走得极快,腰肢扭动得更加夸张,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她只知道弱肉强食,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脸面、规矩、道德全都不值一提。 青骢马在雪原上跑了一大圈后,叶无忌拨转马头,朝着黑水部大营驰回。 这马蹄声极重,四蹄落地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大营里的番兵全被这动静惊动,纷纷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巡逻的卫队也停下脚步,朝着营门方向张望。 杨雄正与几个头目在中军大帐里议事,听到外面传来的急促马蹄声,立刻抓起桌上的弯刀大步走了出去。 杨木骨也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拄着一根铁拐杖,在两个亲兵的搀扶下走出大帐。 老首领虽然病体初愈,但常年征战的警觉却丝毫未减。 “发生何事?铁勒部的人袭营了?”杨木骨沉声发问。 “爹,不是敌袭。”杨雄指着营门方向答道。 只见叶无忌骑着青骢马,怀里抱着程英,已经如旋风般冲入营门。青骢马并没有减速,直接在两排帐篷间的空地上穿梭,吓得那些巡逻的番兵赶紧往两边退开。 随着叶无忌双手猛地一拉缰绳,青骢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稳稳停在中军大帐前十步远的地方。 沉重的马蹄落下,瞬间踩碎了地上的冰层。 叶无忌翻身下马,随后伸出双手将程英接了下来。 杨雄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叶无忌牵着的那匹马,惊呼道:“叶兄弟,你竟把这马驯服了?” 杨雄是个懂马的人,一眼就认出了这匹青骢马。 这马关在后营马圈里好几年了,这期间黑水部无数的驯马好手都曾试过,却没人能让它套上马鞍。 只要有人靠近,这马非踢即咬,脾气极其暴烈。 叶无忌拍了拍青骢马的脖颈,笑道:“这马不错,虽然性子烈了些,但跑起来倒是不含糊。” 杨木骨拄着铁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老首领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匹青骢马,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极度的震惊。 他看了看马,又看了看叶无忌,声音竟有些发颤:“叶统辖,你可知这是什么马?” “不就是一匹青骢马么?骨架虽然小了些,但内里气血充盈,确实是一匹良驹。”叶无忌随口答道。 杨木骨摇了摇头,握着拐杖的手都忍不住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刻意提高了嗓音,让周围的头目和番兵都能听见:“这不是普通的青骢马!这是产自大雪山深处的‘踏雪龙驹’!” 此言一出,周围的黑水部头目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杨雄也愣住了:“爹,您说这是踏雪龙驹?就是那传说中能日行千里、踏雪无痕的神马?” 杨木骨重重点头,用拐杖指着马蹄处说道:“你们仔细看它的蹄子,它的马蹄比寻常马匹宽大一圈,蹄心还生有白毛,这正是踏雪龙驹的特征。这马生在大雪山极寒之地,靠吃雪莲和冰草为生,性子极傲,寻常人根本近不了它的身。别说驯服,就是多看它一眼,它也会与你拼死相搏。” 杨木骨转过头看着叶无忌,眼神中多了一股深深的敬畏:“十年前,我带人进大雪山打猎,偶然碰见这匹马。当时死伤了十几个好手,才勉强用绊马索将它抓住。带回大营后的这十年里,我找了上百个驯马师,用尽了手段,却连它一根马毛都没碰着。它宁愿饿死也不愿被人骑,后来我见它实在刚烈,便由着它在马圈里自生自灭了。” 杨木骨长叹一声,继续说道:“踏雪龙驹认主极其苛刻,它不看你给它多少草料,只看你有没有压服它的本事。一旦认主便是至死不渝,哪怕主人战死沙场,它也会守在主人尸骨旁直到饿死。这等神物,非绝顶英雄不能降服!” 说罢,老首领对着叶无忌拱了拱手,深深弯下腰去。 “叶统辖武功盖世,气魄惊人,连这等神物都甘愿臣服。我黑水部今日能与叶统辖结盟,实乃天神庇佑!有统辖这般人物相助,咱们何愁不能在这草原上立足!” 周围的番兵和头目听到老首领这番话,看向叶无忌的眼神全变了。 草原人最敬重勇士,叶无忌不仅单枪匹马帮他们除了内鬼、救了首领,如今更是降服了传说中的踏雪龙驹。 这等神乎其技的本事,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杨雄搓着双手,满脸涨红地大声表态:“叶兄弟,你这手段,我杨雄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以后在川北这地界,谁要是敢跟你过不去,我黑水部三千铁骑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身材魁梧的头目走上前,单手抚胸,对着叶无忌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隆重的礼节,大声喊道:“大宋统辖,您是真英雄!黑水部的勇士,愿意追随您的马蹄!” 旁边的几个头目也跟着激动地附和起来。 “大宋有叶统辖这等人物,咱们黑水部算是抱上大腿了!” “老首领慧眼识珠,这结盟结得好啊!” “统辖威武!”周围数百名番兵齐声高呼。 震耳欲聋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黑水部大营上空久久回荡。 这些草原上的糙汉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跟着这般强大的男人,以后绝不会吃亏。 黑水部的未来,已然全系在了这位大宋统辖的身上。 第500章 深夜野浴 黑水部大营的喧闹声慢慢低落,叶无忌与程英并肩走回客帐。 帐篷里生了火盆,暖意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程英解下身上的斗篷挂在木架上,跑了半天马出了一身透汗,眼下冷风一停,只觉身上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叶无忌则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 “这黑水部后营有一处天然温泉,”叶无忌开口提议,“他们用木板隔了两个大池子分了男女,你跑了一身汗,去泡个澡解解乏。” 程英摇了摇头果断拒绝:“我不去,这大白天的又是军营,那些番邦女子洗澡都不避人,光着身子在池子里走来走去,我可受不了那个。” 江南女子讲究矜持,她从小在桃花岛长大,洗澡都是在自己屋里用木桶,这草原上的大澡堂子光是想想就臊得慌。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程英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顺着往下捏。“那你就在帐篷里歇着,我这身上也全是马汗味,去男池那边洗洗。”他说罢作势要往外走。 程英反手抓住他的衣袖,转过头小声说道:“你别去。” 叶无忌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程英咬了下嘴唇,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不想让他走。 平时在桃花岛一个人独处惯了,自从和这男人有了肌肤之亲,总想让他待在眼前。 这大营里到处都是生人,还有一个不要脸的萧玉儿,一个人待在帐篷里极不踏实。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叶无忌笑出声来,反手握住程英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凑近她的耳边调侃:“程姨这是离不开我了?” 程英脸皮薄,被他这么一说双颊泛红,一把抽回手:“你少胡说,我就是嫌这里人多眼杂。” 叶无忌顺势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行,我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等晚上那些人都睡了,我让人烧几桶热水提进来,你就在帐篷里洗。” 程英想了想还是摇头:“烧水太麻烦,而且这帐篷里连个屏风都没有,我怎么洗?你这人眼睛不老实,我才不要在帐篷里洗。” 叶无忌大笑出声:“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看过?还怕我看?”他双眼在程英身上打转,从领口看到腰肢,又顺着腰肢往下看。 程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过身背对着他嗔怪道:“你再这般没正经,我就不理你了。” 叶无忌见好就收,这丫头面皮薄,逗狠了要真生气。“那你说怎么办?去温泉嫌人多,在帐篷里又嫌我看着你,总不能顶着这一身汗睡吧?” 程英转过头看着帐篷外透进来的天光,压低声音道:“等后半夜吧,等大营里的人都睡熟了没人去温泉,我再去洗。” 叶无忌点头同意,顺杆往上爬:“好主意,那后半夜我陪你一起去。那温泉池子大得很,咱们俩一块洗,我还能帮你搓搓背。” 程英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一口回绝:“不行!那成何体统!这要是被人撞见,我还要不要活了?” “咱们悄悄去谁能撞见?再说那温泉分了男女池,大不了咱们去女池洗。”叶无忌继续出着馊主意。 程英气得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这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什么!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说罢甩开手走到榻边坐下。 叶无忌跟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揽住那纤细的腰肢:“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手掌顺着腰线往下滑,在挺翘的臀瓣儿上拍了一下,“后半夜我陪你去,你洗女池我洗男池,这总行了吧?” 程英被他拍得身子一颤,耳根子全红透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嘱咐道:“你说话算数,不许偷看。” “我叶无忌说话算话绝不偷看。”叶无忌信誓旦旦地保证,程英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在帐篷里歇息,叶无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程英说着话,手也不老实,一会儿捏捏她的腰,一会儿摸摸她的手。程英由着他占便宜,只在太过分的时候才出声阻拦。 大营外面的喧哗声彻底消退,天色全黑,黑水部大营里只剩下巡逻队伍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圈传来的响鼻声。 叶无忌推开客帐的门帘转头对着里面说道:“走吧,外面没人了。” 程英抱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从帐篷里走出来,头上的发髻已经解开,长发披散在肩头,夜风吹过,冷得瑟缩了一下。 叶无忌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程英身上,顺手把她揽进怀里。两人借着夜色避开巡逻的番兵,一路来到大营后方的温泉处。 这里用高大的原木围了两个院子,左边是男池,右边是女池,木门上挂着粗糙的兽皮帘子,里面热气腾腾,水声潺潺。 “你进去吧,我去左边,有事喊我,我就在隔壁。”叶无忌指着右边的院子。 程英点头,抱着衣裳走到女池的兽皮帘子前,停下脚步回头小声叮嘱:“你别乱跑。” “我不跑,就在旁边洗。”叶无忌冲她挥了挥手,转身掀开左边男池的帘子走了进去。 程英见他进去了,这才掀开女池的兽皮帘子。 院子里水雾弥漫,中间是一个用青石砌成的大水池,地下冒出的温泉水源源不断地注入池子里,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水汽,四周用木板搭了几个简易的架子用来放衣物。 程英站在池子边仔细检查了一圈,院子里空无一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把手里的衣裳放在木架子上,走到池子边蹲下身探了探水温,水温恰到好处,暖烘烘的极为解乏。 程英站起身解开外袍的带子,外袍滑落后接着解开长衫的扣子,褪去外衣,只留下一件贴身的月白色小衣。 江南女子的身段展露无遗,腰肢纤细,双腿修长匀称,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把小衣也脱了搭在架子上,迈开长腿踩着青石台阶一步步走入温泉池中。热水没过膝盖越过大腿,最后停在锁骨下方。 程英靠在池壁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跑了半天马的疲惫在热水的浸泡下消散了大半。 她伸手撩起池水浇在肩膀上,这温泉水滑腻洗在身上极为受用。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难得的安宁,隔壁传来轻微的水声是叶无忌在洗澡,有他在旁边守着便觉极为踏实。 泡了半炷香的功夫,程英正准备起身擦干身子,兽皮帘子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极为清晰。 程英睁开眼睛往水下缩了缩身子,把肩膀和胸口全埋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一只手撩开了兽皮帘子,来人身上裹着一件大红色的纱衣,纱衣极薄,里面的风光若隐若现,手里拿了一块粗糙的麻布搓澡巾,腰肢扭动间步子迈得极大。 萧玉儿走了进来。 第501章 清纯受辱 萧玉儿刚走进来便撞见泡在池子里的程英,两人视线交汇,程英浑身一僵,万万没料到大半夜的对方会跑来温泉洗澡,偏偏还撞了个正着。 萧玉儿初时微怔,紧接着笑出声来。 她放下帘子走到池子边,居高临下地俯视水里的程英。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师叔啊。” 萧玉儿拔高嗓音,“小师叔这大半夜的不在帐篷里陪叶统辖,跑这儿来洗冷水澡啊?” 程英把身子往水下沉了沉,直到水面快要没过下巴才冷声发问:“你来做什么?” 萧玉儿扬起手里的搓澡巾:“来洗澡啊,这大营里统共就这么一个温泉,小师叔来得,玉儿就来不得?” 她走到木架子旁去解身上的红色纱衣,“玉儿白天伺候统辖大人训马,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抽个空过来泡泡。”纱衣被她随手一扔,正正搭在程英的衣裳上。 萧玉儿赤身裸体地站在池子边,非但毫不在意身子暴露在外,反倒刻意挺起胸膛,尽情展示着引以为傲的本钱。 程英别过头闭上眼,实在受不住这女人的做派。 “你洗你的,我洗好了先走一步。” 她说着欲要起身,刚一动弹才惊觉自己未着寸缕。 衣裳全在木架子上,偏生萧玉儿就站在木架子旁挡着路,若是贸然站起,身子非得被对方看光不可,程英只得重新坐回水里。 萧玉儿瞧出程英的窘迫,咯咯娇笑着踩着台阶走下水池,在离程英不远的地方坐定。 “小师叔躲什么呀,大家都是女人,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看不得的?”她伸手在水里来回撩拨。 水花翻涌间哗啦作响,她直勾勾盯着程英露在水面外的肩膀。那双肩白皙圆润,锁骨平展。萧玉儿往程英那边挪了挪身子。 “小师叔这皮肤养得真好。”萧玉儿出声调笑,“白白净净连个疤都没有,桃花岛的武功难不成都是在屋子里练的?” 程英把头转到一边不去看她,只冷硬回击:“你洗你的,休要多言。” 萧玉儿轻笑出声,又往前凑了半尺,两人之间的水波来回碰撞。“这温泉就这么大,咱们两个人泡着说说话打发时间多好。” 她抬起一条腿搭在水池边缘的青石上,“小师叔你看,玉儿这腿如何?以前在西域,那些胡商为了看玉儿跳一支舞,甘愿掏出一百两黄金。” 程英双目紧闭充耳不闻。萧玉儿见她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收回腿潜入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在水下慢条斯理地向程英靠近。 程英察觉到水下暗流涌动,刚一睁眼,萧玉儿已欺到身前不足一尺处。 她从水里站起身,水流顺着脖颈往下淌,划过胸前落入池中,随后故意挺起胸膛把身子凑到程英眼前。 “小师叔,玉儿这身段比你如何?”萧玉儿紧盯着程英发问。 程英往后退了退,直到后背贴上水池的石壁退无可退,才压着嗓子骂道:“不知羞耻。” 萧玉儿对这句骂毫不在意,扬起手里的红布搓澡巾:“小师叔既然说玉儿不知羞耻,那玉儿就伺候小师叔洗个澡。” 她边说边把搓澡巾套在右手上,“小师叔身子娇贵,自己洗多费力气,玉儿这手艺保准让小师叔舒坦。” “让开,我不用你伺候。”程英伸手去推,萧玉儿身子一侧躲开这一推,左手顺势探出,一把攥住程英的胳膊。 她手上暗含了几分内力,程英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扣住了脉门。 “小师叔别动气呀。”萧玉儿娇声调笑,“这温泉泡久了身上容易发虚,玉儿给你搓搓背活络活络血脉。” 程英暗运真气意图挣脱,可自己赤身裸体,在水池里与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动手终归不妥。 若是打斗起来水花四溅,动静闹大引来外面的巡逻番兵,那才真成了天大的笑话。她深谙隐忍之道,硬生生将提起的真气压回丹田。 “你到底想干什么?”程英任由她抓着胳膊冷声质问。 萧玉儿见她放弃抵抗暗自得意,只当这个高高在上的桃花岛弟子顾忌脸面,被自己死死拿捏住了。 “玉儿刚才说了,伺候小师叔洗澡呀。”萧玉儿笑得越发娇媚,拉着程英的胳膊绕到其身后,“小师叔坐好,玉儿要开始了。” 沾水的搓澡巾贴上程英的后背,粗糙的布料在白皙的背脊上用力擦过,萧玉儿手上刻意加重力道,白净的皮肤上随之浮现出一道红痕。程英死死咬着牙未吭一声。 萧玉儿边搓背边把身子往前倾,胸膛隔着水流若有若无地贴上程英的后背。 “小师叔这背真直。”她在程英耳畔吹气,“骨头细细的摸着真顺手,男人摸上去定然爱不释手。” 程英身子发僵,强压下涌上喉头的恶心感一言不发。萧玉儿的左手顺着胳膊滑落,借着水流摸上程英的腰,那只手极不老实,在纤细的腰肢上重重捏了一把。 “这腰太细了。”萧玉儿大肆点评,“统辖力气那么大,小师叔这细腰怕不是没几下就要散架了。” 程英气得浑身发抖,转过头怒视对方斥责道:“你把手拿开!” 萧玉儿非但未曾收手,反倒顺着腰线往前滑行,直直摸到程英平坦的小腹。 “小师叔别急眼啊,玉儿这是在替统辖心疼你。”她在程英小腹上轻轻揉按,“女人这身子光好看可不行,得有肉经得起折腾。小师叔这身子骨太单薄,统辖若是在你身上没尽兴,早晚得到外面找别的女人。” 她的右手也未闲着,搓澡巾在程英肩膀上用力擦过,顺着锁骨一路往下。 程英抬手去挡,萧玉儿手腕一翻避开阻拦,搓澡巾直直擦过程英胸前。 程英倒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护在胸前,身子往水下急缩。 萧玉儿见状笑得花枝乱颤:“小师叔护什么呀,这儿又没男人。” 她站在水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程英,“再说了,你这小身板玉儿还真瞧不上眼。统辖那般雄壮的男人,哪能满足于小师叔这点本钱。” 萧玉儿将搓澡巾丢到池边,弯腰把双手探入水中直接按在程英肩膀上,硬生生把人往水下压。程 英坐在池底,水面堪堪淹到鼻子,只能仰着头艰难呼吸。 萧玉儿将脸凑近:“小师叔,玉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压低声音,语调中透着极度的下流与挑衅,“统辖这匹烈马你驯不住的。他白天在马圈里驯那匹青骢马的狠劲你也瞧见了,把马压在底下死死夹着马肚子,那马怎么折腾都没用。男人在榻上也是这个理。” 那双手在程英肩膀上肆意揉捏。 “小师叔这副清高样,统辖图个新鲜玩两次便腻了。男人嘛,骨子里都喜欢那些会迎合的。” 萧玉儿双目中透出恶毒的幽光,“玉儿懂男人,明白怎么叫唤能让男人骨头酥,明白怎么能让男人欲仙欲死。小师叔,你懂这些吗?” 程英在水下紧闭双唇,只嫌这池水都被这女人搅浑了。 萧玉儿见她不答话,只当其已被这番言辞击溃。 萧玉儿的手顺着程英的肩膀滑至脖颈,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小师叔,你别怪玉儿抢你男人。” 她自顾自地往下说,“这大营里除了统辖,别人玉儿全瞧不上。杨木骨那老东西是个病秧子,杨雄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只有统辖才是真男人。” 她故意把身子往程英身上贴去。萧玉儿身形丰腴,程英则身姿清瘦。“小师叔你摸摸。” 萧玉儿强拽起程英的一只手,硬按在自己的胸口处,“这才是女人该有的身段,统辖若是摸上这里,定然舍不得撒手。” 第502章 梳理神功 大营另一侧,相隔甚远的一处男浴池里,热气蒸腾。 叶无忌解了衣衫,大马金刀地跨进水池。 水流没过胸膛,他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舒展四肢。这黑水部的人倒是会享受,把山底下的地热引出来,又从山上接了清凉的山泉水中和。一冷一热交汇之下,水流带着滑腻的触感,温度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在水里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连日来骑马奔波的疲乏,在这池水里消散了大半。 后世那些高档的洗浴中心,论起这天然的地热泉水,全得靠边站。这里的池子宽敞,水质清澈见底,没有半点硫磺的刺鼻味。地底下冒出的热气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把整个人蒸得通体舒泰。 美中不足的,就是少了个手艺精湛的搓澡师傅。若是有人能拿着丝瓜瓤,来给他按按背,搓搓泥,那这日子才叫赛神仙。 日后若是有一天,枕小龙女的大长腿,横卧在黄帮主和李仙子身上,程姨剥着葡萄送到他嘴里。 时不时还能摸摸大长腿,揉揉那浑圆的臀瓣儿,借着水流占点便宜,那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他在水里泡了片刻,头枕着边缘的圆石,闭上眼睛养神。 没过半炷香的功夫,他察觉出异样。 体内的真气平时顺着经络运转,速度平缓,规规矩矩。今日泡在这温泉里,内力流转的速度竟比平时快了三成。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没过胸口的水面。 温泉底下的地热,正透过肌肤的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这股热气不烈,偏偏绵长持久,正好与他体内的九阳真气遥相呼应。 这池子有加速练功的效用。 叶无忌收敛心神,不再贪图安逸。他双腿盘起,在水底那块平整的石板上坐稳,开始梳理自身的武学。 他这身本事来得极杂,若是说出去,非得吓死几个江湖名宿不可。 最初上全真教,每日攀爬太白峰练功,碰见个邋里邋遢的老头。 那老头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身上一股馊味,偏偏脚下生风,走起路来连个脚印都不留。老头着他的鼻子骂他脚步虚浮。二话不说,拉着他就教了一套呼吸吐纳的法门。 练了几天,他发现内力涨得飞快。后来才晓得,这是全真教的最高绝学,先天功。 功法境界分为六层。第一层讲究呼吸之间,天地交感。他照着练了半个月,便能察觉到周围空气中的气流变化。 第二层是阴阳调和,真气绵延。练成之后,体内真气生生不息,打斗时耐力极强。 第三层神游八荒,感知无限。听觉和视觉大幅提升,闭着眼睛也能察觉到十丈开外的风吹草动。 第四层无为而胜,心境通明。到了这一步,出招不再拘泥于招式,随心所欲,皆是杀招。 他天赋极高,加上后世带来的见识,硬生生把这门极难练的道家神功练到了第四层。 到了第四层,便卡住了。 老头告诉他,第五层不能靠苦练,得靠悟。得清心寡欲,道法自然,做到心境通明。 叶无忌一个老色批,天天脑子里想着大长腿和熟女,哪里能清心寡欲。这先天功便一直停在第四层,再难寸进。 后来进了古墓,和小龙女天天待在一起。 古墓里暗无天日,两人没羞没臊地过日子,旁边还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李莫愁。 那段时光舒坦至极,白天在寒玉床上练功,夜里在石榻上折腾。小龙女那性子清冷,偏偏在榻上最是听话。 那段日子,真是神仙都不换。两人顺道把刻在石壁上的《九阴真经》给练了。 《九阴真经》路子偏阴柔,讲究以柔克刚,专攻人体穴道和经络。 经文开篇便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全是从阴柔处下功夫。 他本身阳气重,练这门功夫本就有些逆势。 再加上夜夜征伐,交公粮交得太勤,他体力透支得极快。连着几天下来,他只觉腰酸腿软,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连使轻功都提不起劲。 那老头子又教了他一套《阴阳轮转功》,神神秘秘地说是能固本培元,强身健体,让他务必日日修习。 他拿来练了几天,立马发现不对劲。 这哪是什么修身养性的正经道家功夫,分明是一门极高明的双修法门。这功夫讲究男女同练,在床笫之间采补互济。元阴与元阳在肉身交合中互相交换,能量共同增长。 靠着这门功夫,他不但没被榨干,反而越战越勇。每次折腾完,内力非但不减,反而蹭蹭往上涨。连带着疗伤都有奇效,受了内伤,拉着女人在榻上运转几周天,伤势便能好转大半。 这功夫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练功压根不费劲。 离开全真教,参加襄阳的武林大会,正好撞见尹克西,尼摩星和火攻头陀等人在谋夺九阳真经。 叶无忌和李莫愁联手,把那帮人的阴谋搅黄了,趁乱把九阳真经抢到了手。 赤练仙子杀人不眨眼,身段丰腴,风情万种,也是个极品熟女。 她虽然外表狠辣,到了榻上却极为疯狂。叶无忌和她双修,阴阳轮转功发挥了极大作用。 拿到了九阳真经,照着上面的法门修炼。 这门神功至刚至阳。第一卷氤氲紫气,拓宽经脉,让他饭量大增,精力弥漫。 第二卷大日初升,真气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出招自带三分火劲。 第三卷金刚不坏。内力充盈至极,自动产生护体罡气。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分毫,还能反弹外力。 但这下子,麻烦也来了。他体内积攒了三道截然不同的内力。先天功的中正平和。九阴真经的极度阴柔。九阳真经的霸道纯阳。三道内力在他的经脉里互不相让,天天打架。他好几次压制不住,险些走火入魔。 直到后来,再次遇到了黄蓉。 黄蓉那身段熟透了,风韵犹存。两人在床榻上运转《阴阳轮转功》双修。 黄蓉初时还端着帮主的架子,到了后来也顾不得许多,任由他摆弄。 阴阳轮转功把这三股内力强行梳理在一起,勉强维持住一个平衡。 黄药师曾给他把过脉,说他体内三股真气交汇,生出了一股混沌之气。 这东西玄之又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盘踞在丹田深处。 他钻研了许久也没摸出门道。既然想不透,他也不去钻牛角尖,索性放在一边,日后再慢慢参悟。 眼下最要紧的,是突破瓶颈。 他卡在先天中期已经有大半年了,境界一直没有松动。 襄阳城那场血战,他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生死搏杀之间,他对武学的领悟精进了不少。出招不再拘泥于剑法套路,随手一挥便有千钧之力。 只是后来带着黄蓉和一帮残兵败将一路往西逃亡,每天都在躲避蒙古兵的追杀。风餐露宿,压根腾不出功夫静下心来细细体会那场血战带来的顿悟。 今日在这黑水部大营里,索性无事,又有地热辅助,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叶无忌摒除杂念,双手在丹田处结印。 《先天功》的真气率先运转,顺着奇经八脉游走,护住心脉。《九阴真经》的内力化作丝丝凉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九阳真经》的至阳之气则盘踞在丹田,如同一个火炉,不断散发着热力。 三股气流在他体内交织缠绕,速度越来越快。 水池底部的地热被他的内力牵引,透过毛孔汇入他的周身大穴。这股地热成了最好的催化剂,将体内那股死气沉沉的瓶颈慢慢冲刷开来。 他整个人进入了忘我的境地。 随着功力催动,他体表的温度开始攀升。 男浴池里的水原本只是温热,此刻却变得烫手。水面上升腾起大片白色的水汽,将整个池子笼罩在浓雾之中。 这温泉池子本是活水,此时进水处的凉泉根本压不住池子里的高温。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水泡,热浪一波接一波往外翻滚。 水温还在升高。 池水贴着他的肌肤,发出细微的沸水声。 叶无忌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平稳。 他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股即将冲破玄关的真气之中。 真气每运转一个周天,那道卡了他大半年的玄关便松动一分。 第503章 隔墙法功 男浴池这头,叶无忌盘腿坐在池底的青石板上,水面冒着白气热浪翻滚。 他双眼紧闭,全副心思都在体内的真气运行上。 先天功停在第四层大半年了,那层窗户纸始终捅不破。 老头子曾言第四五六层讲究道法自然,靠悟不靠练,他平日杂念太多,今日泡在这地热温泉里,满身杂念全被这股舒坦劲洗刷干净。 九阳真气生性霸道,往日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眼下却成了极佳的引子。 丹田里的热力顺着经脉走遍全身再透出体外,和池底的地热连成一片。 他呼吸极其平缓,每次吐纳,池水便跟着往外推开一圈波纹。 水温越来越高,水面直冒水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本人有九阳神功护体,这等高温伤不到他分毫,反倒帮他一遍遍冲刷堵塞的经络。 那道卡了许久的玄关正被这股热力缓慢融化。 一墙之隔的女浴池内气氛压抑。 萧玉儿站在水里,左手死死扣住程英的胳膊,右手按在程英的肩膀上把人往水下压。 程英被迫坐在池底的台阶上,水面淹到了下巴,只能仰着脖子艰难喘气。 萧玉儿把脸凑近,胸前那两团白腻隔着水流直直贴在程英的眼前。 “小师叔,你这副清高样也就是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酸书生。” 萧玉儿压低嗓音,话语下流,“统辖那种男人,骑的是烈马,握的是凶器。他要的是契合他的宝贝,绝非你这块木头。你连叫都不会叫,拿什么拴住男人的心?” 程英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一排泛白的牙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这辈子听过的脏话加起来都没今晚多,真想抬手给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一个耳光。 可她浑身上下未着寸缕,着实抹不下来脸面。 她只能强行压下出手的念头,把脸偏向一边不看萧玉儿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 “怎么不说话了?被玉儿戳中痛处了?” 萧玉儿见程英不反抗便越发胆大。 她松开按在程英肩膀上的右手,顺着程英白皙的脖颈往下摸,手指划过锁骨停在那平展的双肩上。 她指甲稍稍用力,在程英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红印。“小师叔这身皮肉养得真精细,玉儿看着都眼馋,更别提男人了。只是光好看无用,得懂得怎么伺候人,今晚玉儿就在这水里教教小师叔怎么伺候男人。” 萧玉儿嘴里说着,顺势把手往下探去。 女浴池底部的一处泉眼突发变故,涌出一股极快的热流。 这大营底下的地热泉水本就相通,叶无忌在男池那边疯狂催动九阳神功把地下水脉烧得滚烫。热水无处发泄,顺着地底的缝隙直接倒灌进女浴池。 程英最先察觉出异样。 她坐在水底的台阶上,脚底板冷不丁传来一阵灼热感。 这股热度有别于平日泡温泉的舒坦,烫得实打实。 她本以为是自己被萧玉儿气得气血翻涌产生的错觉。 可紧接着周围的水面开始冒出密集的小水泡,咕嘟咕嘟的声音从池底传上来。 萧玉儿的手刚摸到程英的腰也察觉出水温有变。 她停下动作皱起眉头。“这水怎么平白无故变热了?” 她嘀咕一句后又笑出声,低头看着程英继续吐着脏话:“小师叔,这水都热了,是不是你心里也跟着躁起来了?被玉儿摸了两下,小师叔这身子就开始发烫了?” 程英没搭理她。水温上升极快,转眼的功夫原本温热的池水变得极度烫手。 程英只觉下半身泡在热水里皮肤传来一阵刺痛,再也顾不得脸面,双手在水底用力一撑,直接从台阶上站起身。 “你给我起开!”程英低喝出声,肩膀用力一撞把面前的萧玉儿撞退半步。 萧玉儿毫无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下意识伸手去抓程英却扑了个空。 她半个身子跌进水里,热水直接灌进嘴巴和鼻子里。 “哎哟!”萧玉儿发出一声尖厉惨叫。 这水已然烫得吓人,方才她站着只有大腿以下泡在水里还能勉强忍受,这一下跌进水里,滚烫的池水直接漫过胸口和脖子。 萧玉儿的娇躯转眼间被烫得通红。 “烫死我了!怎么回事!”萧玉儿在水里手脚并用地扑腾,连呛了好几口热水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她顾不上再去找程英的麻烦,双手死死扒住水池边缘的青石拼命往岸上爬。 程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她站起身时带起一大片滚烫的水花,水花溅在胳膊和胸前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动作极快,三两步跨上台阶直接冲出浴池。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岸。 萧玉儿趴在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红得宛如煮熟的虾子,尤其是胸前和大腿那些娇嫩的地方被烫出大片红斑。 她疼得龇牙咧嘴,双手在身上乱摸试图缓解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 “这什么破池子!想烫死老娘啊!” 萧玉儿破口大骂,全然没了方才那副娇媚勾人的做派,转头看向旁边的程英眼底全是怨毒,“小师叔,你是不是在这水里动了手脚?” 程英站在木架子旁背对着萧玉儿穿衣服,听闻此言动作未停,扯过那件淡青色的长衫披在身上系紧衣带,转过身冷眼看向地上的萧玉儿。 “我若要杀你,用不着这些下作手段。” 程英语调极冷全无起伏,“你最好管住那张嘴,再敢胡言乱语,我绝不轻饶。” 第504章 快来救我 男浴池内,水汽蒸腾。 叶无忌盘腿坐在池底青石上,借着地下的热力不断推演内力。玄关将破未破之际,变故横生。 原本被强行压制的真气彻底乱了套。 九阳真气生性霸道,宛如脱缰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直逼奇经八脉。 九阴真气偏向阴柔,被九阳真气一激,当即展开反扑,化作丝丝寒气倒灌心脉。 两股内力以他的身躯为战场,互不相让。 先天功那中正平和的气息被夹在中间,再也起不到调和的作用,反倒被这两股力量冲得七零八落。 三道内力在丹田处疯狂绞杀,沿着任督二脉四处游走。 叶无忌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经脉胀痛难忍,好似有无数把利刃在体内切割。 他强提一口气想把乱窜的真气压回丹田,胸口重重一堵,喉头泛起浓烈的腥甜。 “噗……” 一口鲜血喷出,落在水面上晕染开来,把面前的池水染红了一大片。 他身子摇晃,眼前发黑,手脚使不上半点力气。 叶无忌心中暗道糟糕,今日这关卡怕是过不去了,走火入魔就在眼前。 若在此处昏死,这水池的水能没过胸口,自己必定会被活活淹死。 他咬破舌尖,借着刺痛留住几分清醒。 隔壁便是女浴池,他扯开嗓子冲着外面呼救:“程姨……救我……程……姨……救……” 声音极度虚弱,被水流声掩盖,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一墙之隔的女浴池外。 程英刚穿好淡青色长衫,正欲训斥跌坐在地上的萧玉儿,耳边忽地传来极轻微的呼声。她起初还当听岔了,屏息细听,那断断续续的动静分明是叶无忌的嗓音。 她顾不上理会萧玉儿,迈步就往男浴池的方向跑去。 跑到男浴池门口,木门虚掩着。门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水部的番文和汉字写着一行粗字:池内禁止小便,违者没收作案工具。 程英自幼读圣贤书,瞧见这等粗俗不堪的字眼,脑子里冷不丁浮现出男人在水池里小便的腌臜画面。 她脸颊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人命关天,她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萧玉儿从地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没穿好,只扯了一件红色纱衣胡乱裹着身子,也跟着跑了过来。 程英停下脚步转头赶人:“你跟来做什么?出去。你这般不知廉耻,跑到男人洗澡的地方来,成何体统!” 萧玉儿非但不退,反倒往前挤了挤,笑得花枝乱颤。 “小师叔这话好没道理。”萧玉儿挺起胸膛,言辞极度下流,“这浴池门开着,小师叔进得,师侄就进不得?你把男人当宝贝藏着掖着,我偏要看看统辖大人洗澡是什么模样。说不定统辖大人正盼着我进去伺候呢。” 这女人脸皮极厚,满脑子全是男欢女爱那点腌臜事。 程英被她这番厚颜无耻的话气得身子发抖。她没空与这泼妇纠缠,里面的呼声越来越弱。她心急如焚,快步穿过屏风。 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程英心头大震。 叶无忌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面庞惨白,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水面上还飘着大片散开的血水。 “叶大哥!” 程英提着裙摆,连鞋都没脱,直接踩进水池。 她蹚着水走到叶无忌身边,伸手扶住他宽阔的肩膀。 萧玉儿跟着走进来。她瞧见叶无忌吐血,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 她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叶无忌露在水面外的身躯。 那结实的肌肉沾着水珠,在热气中极具阳刚之气。 再往下看,水波荡漾间,腰腹的线条若隐若现,甚至能看清更深处…… 萧玉儿呼吸急促起来,咽了一口唾沫,眼底满是贪婪。 她往前迈了一步,娇声喊道:“统辖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玉儿下水帮您揉揉?”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把裹在身上的纱衣往下扯了扯,露出大半个肩膀,将那卑劣与放荡展现得淋漓尽致。 叶无忌被程英扶着,勉强睁开眼。看到程英满脸焦急,又瞥见旁边双眼放光、满脸发春的萧玉儿。 他心里明白自己眼下的情况极度凶险,三股真气随时会冲破经脉,绝不能让萧玉儿这个毒妇留在旁边。这女人心肠歹毒,若是趁他走火入魔下黑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稳住呼吸,冷声下令:“萧玉儿,你出去。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没有我的吩咐,你敢踏进这道门半步,我便杀了你。” 萧玉儿脸上的媚笑僵住了。 她原本还想着趁叶无忌虚弱,下水去占点便宜,顺便把生米煮成熟饭。 可叶无忌那眼神极冷,杀意毫不掩饰。 虽然眼前男人看似虚弱,但天晓得他还能不能行,款切程英还在一旁。 而且她晓得这男人说到做到,心里纵然有万般不甘,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玉儿这就去守着,统辖大人可要保重身子。”萧玉儿咬着牙,扭动着腰肢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剜了程英一眼,心里咒骂着这老女人真是走了狗屎运。 萧玉儿退走后,叶无忌大口喘着气,反手抓住程英的手腕。 “程姨,我体内的先天功、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三股内力彻底乱了。眼下压制不住,马上就要走火入魔。”他说话极快,气息断断续续。 程英虽跟着黄药师学过几年医术,也认得些经脉穴位,但这种三股绝顶内力互搏的凶险情况,医书上根本没有记载。 她慌了神,反握住叶无忌的手,急切发问:“叶大哥,我该怎么做?我用桃花岛的内力帮你梳理行不行?” 叶无忌摇了摇头:“没用。你的内力进来,只会被这三股真气绞碎,连你也会受重伤。” 程英急得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刚才蹚水过来,身上的淡青色长衫被池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水汽氤氲下,她那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甚至胸前那两团饱满的轮廓,全都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布料被水打湿后变薄,贴着白皙的肌肤,勾勒出极美的身段。 叶无忌是个老司机,平日里最爱看这等美景。 但此刻体内真气翻江倒海,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实在没心思去欣赏那完美的身材。 “只有一个办法。”叶无忌盯着程英的眼睛,语速极快,“我有一门《阴阳轮转功》,必须要靠男女双修,以元阴调和元阳,方能化解体内的真气暴乱。程姨,咱们得在这水里练功。” 程英听懂了“双修”二字,脸颊红得滴血。她咬着下唇,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好。叶大哥,你教我,我全都听你的。” 叶无忌强忍着疼痛,开始传授口诀。他将阴阳轮转功的法门,一句句念出。 “神室乃造化之源,阴阳交会之所。程姨,你且坐下。凝神静气,意守丹田。男子为阳,女子为阴。取我之元阳,补你之元阴;借你之柔水,化我之刚火。” 程英依言在叶无忌身前盘腿坐下,池水刚好没过她的胸口。 叶无忌继续传授路线:“待会儿……那啥……之时,你需放空心神。气从督脉上,由任脉下。咱们两人气机相连,化作一个大周天。你要引导我的九阳真气走你的经脉,再把你的纯阴之气渡入我体内。” 程英俏脸发红,她晓得此事关乎叶无忌的性命,抛开所有的羞耻心。 她伸手解开身上湿透的长衫衣带,将那件碍事的衣裳褪下,随手搭在旁边的青石上。 两人在水池底相对而坐。 叶无忌伸出双手,与程英双掌相贴。 “程姨,得委屈你了。”叶无忌声音沙哑。 程英摇了摇头,眼波流转,满是情意:“只要叶大哥平安,我什么都愿意。” 叶无忌不再多言,身子往前一倾,将程英揽入怀中。两人在水中紧紧相拥。 按照《阴阳轮转功》的法门,开始了最深层次的交融。 水波荡漾,热气升腾。 叶无忌体内的九阳真气找到宣泄口,顺着相贴的肌肤涌入程英体内。 程英强忍着经脉被火烧的痛楚,按照口诀运转真气,将这股霸道的力量转化为精纯的元阴之气,再反哺给叶无忌。 萧玉儿耳朵贴在门口,听着屋内没有丝毫动静,大感怪异。 第505章 力有不逮 萧玉儿趴在木门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里面连个响动都没有。她眼珠子转了转,暗自思忖。 叶无忌武功那么高,刚才都吐了血,境况极其凶险。要是这会儿有外人闯进去打扰,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就少了个大靠山。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这是以前闯荡江湖时配置的下三滥药物。 药粉散发着细微的气味,只要有人走近闻到,马上就会手脚酸软倒地不起。 药效能管三个时辰,要不了人命,只会让人睡死过去。 她沿着男浴池外的木栅栏和石板路,细致地把药粉撒了一圈,连角落的杂草堆都没放过。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理了理身上裹着的红色纱衣。 “统辖大人,玉儿可是替你守着门呢。” 萧玉儿对着木门低声嘀咕,言语里全盘算计,“这大恩大德,你出来后可得好好报答玉儿,玉儿不要别的,只要统辖大人夜夜疼爱玉儿就行。” 她盘算着只要把叶无忌伺候好,以后在川北这地界就能横着走。 撒完药,她又凑到木门前,重新把耳朵贴上去偷听。这回里面有声响了。 她去过东海边,听过涨潮时的水流声。 门里传出的动静,与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别无二致,水波一波连着一波,连绵不绝。 “不是说好的疗伤么?疗伤能弄出这么大动静?池子里的水都快要荡没了!”萧玉儿继续听了一阵,回过味儿来,察觉出几分异样。 听着这动静,她身子发热,嗓子眼发干,脑子里全是叶无忌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腰腹。 她真想推门进去,想褪去衣衫跳进水里,大家一起寻欢作乐。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手都搭在门框上了,硬是没敢推开。 叶无忌发过话,敢踏进半步就杀了她,那个男人说到做到,白天驯服踏雪龙驹时的狠劲,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她靠在门框上,身子软绵绵的,双眼半阖,嘴里发出细碎的哼哼声。 她把木门当成了叶无忌,跟小猫蹭痒一般,在木门上蹭来蹭去。 她实在受不住这煎熬,转身往女浴池跑去。 女浴池里满是水汽,池水依旧热得烫手。旁边有一根竹管,正往池子里引着山上的凉泉水。 萧玉儿走到竹管前,也顾不上十一二月的天寒地冻,拿起旁边的一个木瓢,接了满满一瓢冷水。 她仰起头,把冷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冷水顺着脖颈流淌,浇在红透的肌肤上,连打了好几个寒战,心头的邪火才被压下少许。 她坐在青石板上,听着隔壁传出的动静,嘴里低声咒骂。 “装什么名门正派,到了水里还不是叫得浪。” 萧玉儿咬紧牙关骂道,“老女人,算你走运。等统辖大人出来,我非得让他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她一边骂,一边找到了水池子的放水口,将池子的热水排走大半,随后将凉水引了进来。 调到合适的温度后,她一把扯掉衣服,跳进水池当中。 萧玉儿拿起搓澡巾,搓着大腿上的水珠。听着对面传出的声响,始终静不下心,只觉犹如一只蚂蚁在腿上爬,怎么也搓不干净。 接着,萧玉儿直接把搓澡巾扔在一旁,用手搓了起来。 男浴室内。 水面雾气弥漫,叶无忌和程英在池底相拥。 阴阳轮转功的法门在两人体内运转。 得益于程英相助,随着时间推移,叶无忌察觉体内境况好转。 他引导着体内暴乱的九阳真气,顺着两人相贴之处,渡入程英体内。 程英咬紧牙关,忍受着经脉里火烧般的痛楚,按着叶无忌教的口诀接纳这道刚猛的纯阳之气,用自身内力将其化解,转为温和的元阴之气,再送回叶无忌的丹田。 一来一往,两人的气息连成一个大周天。 叶无忌原本苍白的面庞有了血色,那三道互不相让的内力,在元阴之气调和下,逐渐安分下来。 真气顺着奇经八脉规矩流淌,躁动之气变得温顺。 当初就是靠着这门功夫,黄蓉才将他救了过来。 水流冲刷着两人的身躯,叶无忌的动作偏离了规矩。 程英身躯微颤,并未推开他,任由他占着便宜。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学的是礼义廉耻,但自从跟了叶无忌,早把那些规矩全抛到了脑后。 只要这个男人平平安安,她愿意付出一切,哪怕在这浴池里行这等羞人之事,也心甘情愿。 水温不断攀升,水面直冒白泡。 程英面庞通红,也分不清是水渍还是汗渍,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起初,叶无忌和程英体内真气互通有无,阴阳轮转,极度和谐。 过了一阵,麻烦显现。 叶无忌的武功太高,身负三门顶尖神功,修为已达先天中期,体内真气雄厚无比。 程英练的是桃花岛的武功,黄药师纵然是绝顶高手,可程英入门晚,功力尚浅,堪堪达到一流顶尖的水准。 两人之间差着一个大境界和两个小境界,着实不对等。 这犹如一条大江往一条小河里灌水,叶无忌体内庞大的真气连绵不绝涌来,程英的十二正经胀痛无比,奇经八脉传来阵阵刺痛,经脉根本承受不住这等海量的内力。 程英察觉自身吃力,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头晕目眩,双手发软,连抱住叶无忌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但她没有松手。 为了叶无忌,她仍旧在勉力坚持。 满心只念着叶无忌的安危,哪怕拼尽最后一点内力,哪怕经脉寸断,也要帮他把这关挺过去。 她咬破了下唇,借着痛楚强行提振精神,继续运转法门。 第506章 得偿所愿 男浴池内水波荡漾,蒸腾的热气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阴阳轮转功的法门在两人体内飞速运转。 叶无忌的九阳真气连绵不绝,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渡入程英体内。 这真气至刚至阳且霸道异常。 程英体内的桃花岛内力本偏向轻灵,全靠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这阳刚之气转化为元阴之气,再送回叶无忌的丹田。 随着时间推移,程英的境况越发糟糕。 她那点内力底子在叶无忌庞大的真气面前完全是杯水车薪。 十二正经胀大到了极限,奇经八脉传来针扎般的痛楚。 丹田里的真气早见底了,全凭意志硬撑。 程英面庞全无血色,额头布满汗水,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水面。 她呼吸急促且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环绕叶无忌的脖颈,十指在男人后背上抓出几道红痕。 她身子发软,连坐直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叶无忌察觉到怀里女人的异样,他睁开双眼借着水汽看向程英的脸庞。 只见程英嘴唇发白,视线也开始涣散。 叶无忌心疼极了,他宁愿自身走火入魔,也不愿把这个恬淡体贴的女人吸干。 他双手离开程英的后背,强行运转内力打算切断两人之间的气机牵连。 程英察觉到他的动作,拼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让他退开。 “别动。”程英声音极度虚弱且连连喘气,“你体内三道真气刚刚安抚下来。现在断开便会遭真气反噬,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叶无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盯着程英的眼睛语调低沉:“你扛不住了。再练下去你会经脉寸断。我不能为了自己活命把你害死。” 程英摇了摇头,靠在叶无忌宽阔的肩膀上,贪婪地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叶大哥,我去把萧玉儿叫进来。”程英咬着发白的下唇,把这句在心底盘算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她自幼熟读圣贤书且极重规矩,让她亲口把别的女人推到自己男人的榻上,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为了叶无忌的性命,她顾不得许多。 叶无忌直接摇头拒绝。 “不行。那女人心肠歹毒且满肚子坏水。”叶无忌回绝得很干脆。 程英双手捧起叶无忌的脸庞,眼眶泛红且眼泪在里头打转。 “叶大哥,你听我一句劝。性命要紧,你若是出了事我也不愿苟活。她嘴巴毒些,但身子还是干净的,况且她身子结实且内力也过得去。就当她是服药,熬过这一关再说。” 程英字字泣血说得情真意切。 叶无忌还在犹豫,他看着程英那副虚弱至极的模样,心底也清楚眼下除了换人双修,根本没有别的法子压制体内暴乱的真气。 程英见他不答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只要你平平安安,我受委屈算什么。”程英松开双手,身子往后退了半尺。 叶无忌单手捞住她的腰,将她重新拉进怀里。 “依你便是。”叶无忌长叹一声勉强答应下来。 一墙之隔的女浴池内。 萧玉儿泡在冷水池子里,冷水压下了她身上被烫出的红斑,却压不下她心头的邪火。 她听着隔壁传来的水流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双手在水下玩着花样,对自己的身段极为自信。 以前不知多少男人为了看她一眼甘愿倾家荡产,如今主动倒贴,叶无忌却连正眼都不看她,反倒把程英那个干瘪的女人当成宝贝。 “装什么名门正派,到了水里还不是叫得欢。”萧玉儿嘴里骂骂咧咧且言语极尽下流,“老女人,你那小身板受得住统辖大人的力气吗?别等会儿死在水里还得老娘去给你收尸。” 她捧起冷水浇在胸前,看着那两团白腻越发嫉妒发狂。 “这么好的本钱,统辖大人怎么就瞎了眼。这大营里除了我,谁配得上他?” 萧玉儿在冷水里翻腾,满脑子皆是叶无忌那雄壮的身躯。她恨不能现在就冲进男浴池,把程英从水里拖出来,自己跳进去顶替位置。 她发泄了一番,心底的火气消退了许多。 隔壁的动静停了。萧玉儿竖起耳朵听了听,男浴池那边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没过多久女浴池的木门被人推开,程英扶着门框走了进来。她身上披着那件淡青色的长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走得很慢且双腿打着颤,步子迈得极小,每走一步都要靠在旁边的木架子上歇一口气。 她体内的内力被抽干,体力透支到了极点,能走过来全凭意志力撑着。 萧玉儿坐在水池里,抬头看见程英这副惨状,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泛起恶毒的笑意。 “哟,小师叔完事了?”萧玉儿拔高了嗓音,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的嘲讽,“统辖大人本事真大,把你折腾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怎么不在里面多待会儿,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程英靠在木架子上大口喘着气,闭上眼把涌上心头的屈辱强行咽进肚子里。 “萧玉儿,你过来。”程英睁开眼且语调极冷。 萧玉儿坐在水里纹丝不动。她伸手撩拨着水花,身子故意往后靠,将上半身完全展露出来。 “小师叔有什么吩咐?跑这儿来跟我炫耀来了?”萧玉儿笑得花枝乱颤,嘴里的脏话毫无顾忌地往外冒。 “统辖大人疼你,你心底美得很吧?不过我看小师叔这腿抖得跟筛糠一般,要不要师侄上去扶你一把?这男人力气太大,你这身子骨根本受不住。换做是我,定要让他换着花样来,绝不至于如你这般狼狈。” 程英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双手死死攥紧衣角。她做足了防备,但真要跟这个泼妇开口,她还是倍感难以启齿。 “叶大哥练功出了岔子,需要人配合。”程英忍着怒气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我内力耗尽且力不从心,帮不了他了。你进去接替我。” 萧玉儿翻了个白眼,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只当程英是来使唤她的。 “接替你?接替你端茶倒水还是揉肩捶腿?”萧玉儿冷哼一声,“我可是黑水部首领的义女,并非你们桃花岛的丫鬟。统辖大人需要人伺候,你叫外面的番兵去。我这娇滴滴的身子可干不了那些粗活。” 程英见她装傻充愣,实在没有力气再跟她绕弯子。叶无忌在隔壁还等着救命,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程英平复气息,咬着牙把话挑明。 “你去隔壁男浴池。脱了衣服下水与他行周公之礼,用你的内力助他调和真气。”程英盯着萧玉儿的脸庞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萧玉儿愣住了,她坐在水池里半张着嘴,眼睛睁得老大。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竟然就这么砸在了她的头上。 萧玉儿满脸狂喜。 她直接从冷水池子里站起身,水珠顺着她赤裸的身躯大片滑落。 她连遮掩的动作都没有,大摇大摆地跨上台阶走到程英面前。 “小师叔,你早说啊。”萧玉儿笑得极其放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毫无收敛,“你这身子骨太弱,根本伺候不了统辖大人。这等好事你早就该让给我。你占着好东西自己又吃不下,多受罪啊。” 她伸手拿过搭在木架子上的红色纱衣胡乱裹在身上。纱衣半遮半掩,越发衬出她的放荡轻浮。 “你放心,我懂男人。”萧玉儿凑近程英压低嗓音,说出极度卑劣的挑衅之语,“统辖大人这般强壮的男人,只有我这等身段才能让他尽兴。等会儿我叫大声些,让你在这边听个够。你就在这儿好好歇着,看我怎么把统辖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让他以后再也离不开我。” 萧玉儿说完扭动着腰肢,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她走得极快,生怕去晚了叶无忌会反悔。 程英靠在木架子上看着萧玉儿离去的背影,听着萧玉儿嘴里说出的那些下贱话语,她气得浑身发抖。 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破天荒地生出怒火。 她恨极了这个女人的无耻,更恨自己武功低微,在这个关头帮不上叶无忌的忙,只能把自己的男人拱手让给这种货色。 程英双腿发软,顺着木架子滑落跌坐在潮湿的木板上。 她双手捂住脸庞,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指缝无声流淌下来。 第507章 毒屋交锋 萧玉儿推开男浴池的木门,径直走了进去。 木门在她身后关上,浴池里热气腾腾,水汽弥漫。 透过氤氲雾气,她一眼瞧见叶无忌靠在池边的青石板上,面色苍白,额角隐有汗珠,显然正在强行压制体内紊乱的真气。 叶无忌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站在池边的萧玉儿,神色冷淡,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刚才程英迫于无奈去叫人,叶无忌便极为排斥。 萧玉儿心思深沉,行事又向来不择手段。若非体内真气实在压制不住,他断然不容许她靠近半步。 萧玉儿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的冷脸,反而露出一副殷勤模样。 她走到池边,轻声说道:“统辖大人,程英师叔让我进来帮您调和真气。您放心,玉儿一定尽力。” 说完,她整理好衣袖,踏入水池之中。 水花轻轻荡开。 温热的池水没过膝头,萧玉儿站稳后,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凑到叶无忌身边,试探着替他擦去肩头的水珠。 “统辖大人,您别这样看着玉儿。”萧玉儿压低声音,语气放得极软,“玉儿知道自己从前做过不少错事,也不敢奢求您信任。可眼下救人要紧,您若有吩咐,玉儿一定照办。” 叶无忌靠在青石板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他心里清楚,这女人最擅长见缝插针。若稍有松懈,便会被她借机攀附。 如今他体内三股真气尚未平息,不能分神,更不能让她乱来。 “你刚才在外面,有没有听清程英的吩咐?”叶无忌沉声问道。 萧玉儿连忙点头。 “听清了。”她急声回答,“程英师叔说,让玉儿进来助您调和真气,稳住经脉。” 叶无忌没有再多说废话,只冷冷下令:“盘膝坐下。” 萧玉儿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没想到叶无忌竟直接进入正题。 她不敢违逆,立刻在水中盘膝坐好。 “闭上眼。”叶无忌继续道。 萧玉儿依言闭眼。 “伸出双手。”叶无忌语气肃然,“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随意抵抗。若真气相冲,伤的不只是你。” 萧玉儿心中一凛,连忙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少顷,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叶无忌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下一刻,一道极其磅礴的内力顺着她的经脉涌入。 萧玉儿脸色骤变。 那股内力来得极快,炽热而霸道,像是一条奔腾的火流,顺着她的手腕冲入经脉,又沿着臂膀一路蔓延至五脏六腑。 她本能地想要运功抵挡,可脑海中立刻闪过叶无忌方才那句“不要随意抵抗”。 萧玉儿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反抗的念头,任由那股内力在体内运行。 灼热感越来越强。 她额头冒出冷汗,身子在水中微微发颤,原本的从容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其实叶无忌的阴阳轮转功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此前程英耗尽内力,帮他把体内暴乱的三股真气梳理了大半。眼下他已能自行主导真气运行,并不需要别人再强行引导。 真正麻烦的是九阳真气余温过盛,需要借助外力分散热力,避免经脉被反噬之火灼伤。 程英身子太弱,承受不住这股炽热真气,这才不得不退了出去。 萧玉儿虽心思复杂,但内力属阴柔一路,正好能暂时承受一部分热力。 叶无忌并未传她任何功法口诀,只把她当作临时引气的载体。 那道滚烫的九阳真气在萧玉儿经脉中游走一圈,借着她体内阴柔内力略作缓和,随后又顺着两人相贴的掌心,重新流回叶无忌丹田。 如此往复,叶无忌体内的情况渐渐好转。 萧玉儿却吃尽苦头。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接近叶无忌的大好机会,却没想到自己只是被拉来承受真气灼烧。那股热力一遍遍穿过经脉,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心中又恼又悔,却也明白此刻不能乱动。 若坏了叶无忌的运功,不但得不到好处,反而可能惹下大祸。 于是她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人在水中保持着这个姿势,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终于,叶无忌体内的三股真气彻底平息。 先天功、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的内力各归其位,在经络里规规矩矩地流淌。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萧玉儿的手。 萧玉儿顿时脱力,一屁股坐在水池底部,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像是被火气蒸透,脸色发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她看着闭目调息的叶无忌,心中越想越不甘。 自己受了这么大的罪,结果除了替他导走热力,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叶无忌却已重新收拢真气,开始稳固刚刚冲破的玄关。 此时正是运功最紧要的时候,他不能开口,也不能随意动作。 萧玉儿看出这一点,眼神微微一动。 她向来不肯白白吃亏,心思一转,又生出别的念头。 她从水中站起身,缓缓走到叶无忌身边,故作轻松地说道:“统辖大人,玉儿前阵子练了一门闭气的功夫,只是不知练得对不对。如今您正好在此,不如替玉儿看看。” 叶无忌双目紧闭,仍在默默运转真气,没有回应。 萧玉儿见他不能分神,胆子顿时大了几分。 她自顾自地继续道:“这门功夫讲究在水中屏息凝神,气息越稳,便代表内功越纯。玉儿这就试给您看。” (第二版) 第508章 玉儿归心 男浴池内水汽缭绕。 叶无忌盘坐在池底的青石板上,引导体内最后一道真气归入丹田。 那三股原本互不相让的内力,经过这一番折腾,总算老老实实各归其位。 先天功的境界松动了,他心里清楚,距离突破第五层只差临门一脚。 他睁开眼,感应到池边有人。 萧玉儿正跪坐在池边的石阶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显然已经等了许久。见他睁眼,立刻露出一副恭顺的笑容。 "主人,您可算调息完了。" 萧玉儿连忙起身,取过一旁备好的干净巾帕,殷勤地递到池边,"玉儿在外头守了快两个时辰了,生怕有人打扰您运功。" 叶无忌接过巾帕,打量着她。 "你胆子不小。"叶无忌开口说话,嗓音有些低哑,"趁我运功不能动弹,支走程英,独自守在这里。打的什么主意?" 萧玉儿听出叶无忌话里没有杀意,胆子更大了。她往前膝行两步,低眉顺眼地说道: "玉儿哪敢有旁的心思。小师叔身子弱,守了一阵便先回去歇着了。玉儿想着总得有人替主人守门看着,免得旁人冲撞了您。" 叶无忌冷笑一声,从池中起身,披上外袍,坐到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跟我来这套。你先撒了迷香把门口的护卫迷翻,又把程英挤兑走。无非就是想单独见我,表忠心。你这女人满肚子弯弯绕,真当我看不穿你?" 萧玉儿被说破心思,非但没有慌张,反倒正了正身子,郑重其事地朝叶无忌磕了一个头。 她索性不装了,把心底的盘算全盘托出。 "主人慧眼如炬,玉儿这点手段哪能瞒得过您。" 萧玉儿语调变得直白,"玉儿就是想投靠您。玉儿是个苦命人,从小明白一个道理,要想活下去,就得找个最强的人当靠山。"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劲。 "这黑水部里,杨木骨老了,杨雄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萧玉儿继续说道,"只有主人您,武功盖世,连踏雪龙驹都能降服。玉儿就是想给您当个跑腿办事的奴仆。什么都不求,只求主人能收下玉儿。主人若是高兴了,赏玉儿一口饭吃;主人若是不高兴,拿鞭子抽玉儿出气,玉儿也绝无二话。" 叶无忌打量着萧玉儿。 这女人够狠,也够能屈能伸。为了上位,连脸皮和尊严全踩在脚底下。 不过这种人也有好处,只要你能一直比她强,能一直压着她,她就是一条最听话的狗,指哪咬哪。 黑水部这摊子事还没完。 他虽然救了杨木骨,但杨木骨那老狐狸心思深沉,绝不会乖乖把黑水部拱手相让。 他正愁在黑水部没有个耳目,这萧玉儿主动送上门来,倒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你想当我的狗?"叶无忌语气淡淡。 "玉儿愿意。"萧玉儿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只要主人一句话,玉儿现在就给主人学狗叫。只要主人能让玉儿留在身边,玉儿这条命就是主人的。" 叶无忌没有接话。他沉默片刻,从腰间摸出一枚黑铁令牌,丢到萧玉儿面前。 "收着。" 萧玉儿双手捧起令牌,满脸狂喜。 她再次磕头,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玉儿谢主人!" "先别急着谢。想当我的人,得守我的规矩。" 叶无忌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以后在外头,你还是黑水部首领的义女,该怎么做怎么做。背地里,你就是我的耳目。黑水部里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全部报给我。我让你往东,你敢往西,我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玉儿明白,玉儿绝不背叛主人。"萧玉儿咬着嘴唇,连连点头。 叶无忌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程姨是你的长辈,以后当着她的面,你把姿态放低点。若是再敢出言挤兑她,或者背地里给她下绊子,到时候可别怪我拉偏架。" 萧玉儿听到程英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被她掩盖下去。 她现在刚被收入麾下,正是表忠心的时候,根本不敢违逆叶无忌的意思。 "玉儿不敢了。"萧玉儿连忙应声,"玉儿以后见着小师叔,一定执晚辈礼,恭恭敬敬,绝不再犯。" 叶无忌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这女人算是暂时收服了。对于萧玉儿这种人,跟她讲道理讲感情都没用,只有让她看到跟着你有肉吃,她才会死心塌地。 "歇够了就起来。"叶无忌拍了拍手边的石阶,"去把程英叫回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是,主人。" 萧玉儿利落地站起身,将那枚黑铁令牌贴身藏好,整了整衣衫,恢复了往日那副端庄的模样,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版) 第509章 混沌再现 男浴池内热气消散不少。 叶无忌从水里站起身,拿起木架上的布巾擦干身子。 萧玉儿瘫在池底的台阶上,连动弹的力气全无。 她仰起头,看着叶无忌宽阔的后背,娇声开口:“主人,您这就走啦?也不拉玉儿一把。玉儿这骨头都快散架了。” 萧玉儿此时虽累得四肢酸软,满脑子皆是攀上高枝的窃喜。 她巴不得这男人能亲手把自己抱出去,好让隔壁的程英听见。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扭动腰肢,展现那丰腴的曲线,言辞极尽下流:“小师叔那干瘪身子伺候不了您。往后主人有火气,随时来找玉儿。玉儿保证随叫随到,让主人舒坦到底。” 叶无忌套上长袍,系紧腰带,冷声发话:“自己爬起来,顺变将这池子收拾干净!” 叶无忌穿上裤子一点情面都不讲。 萧玉儿不恼反笑,连连点头应承。这女人为了攀附权贵,连脸皮都不要了。叶无忌懒得多看她一眼,迈步走出木门。 女浴池的门虚掩着。叶无忌推门走入。 他推门的手放轻了些,暗自担忧程英的状况。这傻女人耗尽内力成全自己,眼下怕是伤心又伤身。 程英跌坐在潮湿的木板上,后背靠着木架。她身上披着淡青色长衫,长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听闻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泛红,脸上留有泪痕。 叶无忌心头泛酸,大步上前,弯腰将她横抱而起。程英身姿清瘦,抱在怀里极轻。 触摸到她冰凉的衣料,叶无忌手臂收紧。 这般清雅的一个人,为了救他,竟被迫忍受那等折辱。 “叶大哥,你全好了?”程英嗓音沙哑,语调虚弱。 程英问出这话时,鼻尖又是一酸。她原本满腔的委屈,在看到叶无忌安然无恙的面庞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要他活着,别的都不重要了。 “全好了。多亏程姨相助,我这条命才保住。”叶无忌抱着她往外走,直奔两人的帐篷。 回到帐篷,叶无忌把程英放在羊毛毡上,拿来干布巾替她擦拭头发。 程英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闭口不言。 她性子恬淡,向来不争不抢,受了委屈全往肚子里咽。 今夜亲手把别的女人送去双修,换做哪个女子,胸中都会留有疙瘩。 叶无忌深谙女人心思。 他挨着程英坐下,伸手揽住那纤细的腰肢,将其拉入怀中。他的右手顺势搭在程英的长腿上,在那圆润的曲线处轻轻抚摸。 “程姨,心里恼我了?”叶无忌低声探问。 程英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胸膛。 她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先前的难堪委屈有了寄托:“我不恼你。你当时真气反噬,若不找人调和,定会没命。我内力耗尽,帮不了你。这都是我自愿的。” 言语至此,她再也压不住心酸,两行清泪滑落,打湿了叶无忌的衣襟。 察觉到胸口的湿热,叶无忌越发自责。他拍着她的后背,出言宽慰:“程姨,你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我心里只有你。” 程英听闻贴心话,委屈消散多半。她抬头直视叶无忌的双眼,眸中带泪却认真分明:“叶大哥,我明白。只要你平平安安,我受点委屈不碍事。只是那女人言语粗鄙,行事下作。我实在看不过眼。” “她往后若敢对你不敬,我便废了她的武功。”叶无忌当场立下规矩,决意不让这泼妇再有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程英靠在他怀里,长叹一声。她知书达理,明白事出有因。但让出自己的男人,心结终究未曾全解。她身心俱疲,不多时便在叶无忌怀里沉沉睡去。 叶无忌动作极轻,把程英平放在毡子上,替她盖好熊皮大氅,唯恐扰了她的清梦。 夜深人静。帐篷外唯有巡逻番兵的脚步声和风吹雪原的呼啸声。 叶无忌盘膝坐在榻上,收敛杂念,闭目调息,盘点今夜收获。 他引导内力在经脉中游走。 这一运转,他当即查探出异样,经脉传来的充盈感前所未有。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拓宽了整整一圈。内力在其中奔腾不息,畅通无阻。 先天功的境界顺理成章地突破了。卡了他大半年的玄关,在今夜这番生死折腾下,彻底贯通。 他内视丹田,体察那份力量。内力雄浑无匹,比先前壮大了数倍。 “先天后期。”叶无忌睁开双眼,吐出一口长气,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闷一扫而空。 他回想起之前在少林寺和襄阳城外的厮杀。 当时碰见崔浩和火工头陀那些人,还要费上一番手脚,靠着绝顶轻功周旋方能取胜。 火工头陀练的是少林九阳功,劲力刚猛霸道,当时对拼掌力,叶无忌还受了少许震荡,气血翻涌。崔浩的判官笔专点穴道,招式狠辣阴毒。 眼下实力大增,直接跨入先天后期。若再碰上那帮人,他自忖无需计策,单凭这身浑厚内力,便能将他们彻底碾压。 想到此处,他握紧拳头,骨节劈啪作响。一掌拍出,足以震断火工头陀的心脉;护体罡气一开,崔浩的判官笔连他的油皮都蹭不破。 叶无忌重新闭目,将注意力集中于丹田深处。 黄药师曾替他把脉,提到过他体内生出混沌之气。之前他百思不得其解,摸不清这气从何而来,此刻正好探个究竟。 今夜接连和程英、萧玉儿运转阴阳轮转功。这番交融后,丹田里的境况发生极大改变。 先天功、九阴真经、九阳真经。这三路原本互不相让的真气,正被那团灰蒙蒙的混沌之气慢慢蚕食。 混沌之气盘踞在丹田中央,是一个吞噬万物的无底洞。 三路真气每运转一个周天,便有一部分被混沌之气吸收同化。混沌之气吸收这些真气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壮大。 叶无忌静心推演,拨开云雾,终于明悟其中关窍。 这混沌之气,正是阴阳轮转功带来的产物。 阴阳交汇,万物初生。这门功夫讲究以元阴调和元阳,在男女交合中夺天地造化。生出来的气,便是最本源的混沌之气。 他试着单独运转先天功。先天功真气流转一圈后,汇入丹田,也被转化为混沌之气。再试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皆是如此。 只要修炼这三门功夫,得来的内力全可转化为混沌之气。 不过叶无忌很快查探出差别。用这三门功夫去转化,中间有极大损耗。十成内力转化过去,只剩下不到三成。 相比之下,直接运转阴阳轮转功去修炼,速度极快,全无损耗。今夜这番折腾,体内混沌之气暴涨,全赖这门双修之法。 叶无忌睁开眼,眉头皱成一团,深感棘手。 这阴阳轮转功当真是条捷径,但弊端也大得惊人。 这门功夫必须男女合练,单靠自己打坐吐纳全无用处。没有女人配合,这门功夫便成了摆设。 更要命的是,随着自身修为拔高,对配合女子的要求越发苛刻。 他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程英。程英功力尚浅,仅有一流顶尖水准。今夜为了帮他梳理真气,程英内力被抽干,险些经脉寸断。想起她方才虚弱的模样,他平添几分不忍。 往后若想继续用阴阳轮转功提升修为,程英已经帮不上忙了。两人境界相差太远,程英那点内力渡过来,连塞牙缝都不够,全无增益作用。 萧玉儿亦是同理。那女人年轻底子好,但武功平平。今夜能派上用场,全靠她身子结实,替他扛下九阳真气的反噬。真要拿来练功,吸不了两次就得被废掉。 必须得找功力深厚的女高手来配合。 叶无忌捏了捏眉心,大感头疼。 天底下的女高手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 小龙女练的是玉女心经,内力清灵,双修起来极度契合。 李莫愁练的是赤练神掌和五毒秘传,内力带毒,但双修时能提炼出精纯元阴。 黄蓉内力深厚,懂奇门遁甲,和她双修不仅长内力,还能理顺经脉。 但除了这三个,叶无忌一时间还想不到谁还能帮助自己? 况且此事涉及床底之事,总不能让他为了练功,满江湖去抓女高手来强行采补,那与魔教贼子有何分别。 王重阳传他这门功夫时,说得冠冕堂皇,标榜固本培元、强身健体。 如今细看,这哪里是正经的道家功夫,分明是一门不要脸的邪功。 虽说练完之后对女子也有裨益,但终究方法有些下流。 若传扬出去,他这个大宋统辖,非得被全天下武林正道群起而攻之不可。 不过,这混沌之气带来的好处,实打实存在。 叶无忌抬起右手,暗自催动丹田里的混沌之气。 这气无形无相,全无属性。不偏阳刚,也不偏阴柔。 他心念一动,将混沌之气按九阳真经路线运转。 皮肤表面当即泛起一层淡淡金光。金刚不坏的护体罡气随之而生。 以前施展金刚不坏,必须先调动九阳真气,还要防备体内另外两路真气捣乱。如今用混沌之气施展,只需心念一动,罡气转眼布满全身,威力比先前用九阳真气催动时强上三分。 他散去罡气,又将混沌之气按九阴真经路线运转。 指尖当即冒出寒气,摧坚神爪的阴毒劲力蓄势待发。 叶无忌大喜过望。 这混沌之气便是个作弊器。它能模拟任何内力属性,去施展任何招式。因其本身是本源之气,施展出的武功威力更胜原版。 他脑海里灵光闪过,想到一个人。 本参老和尚。 当初在襄阳城中,他见过本参老和尚施展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 剑气凌厉无匹,隔空伤人,防不胜防。 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对内力要求极高。 这六路剑法分属不同经脉。 大拇指少商剑走手太阴肺经,食指商阳剑走手阳明大肠经,中指中冲剑走手厥阴心包经,无名指关冲剑走手少阳三焦经,小指少冲剑走手少阴心经,左手小指少泽剑走手太阳小肠经。 需极其庞大的内力支撑,且需内力在各个经脉中快速切换。 寻常人内力属性单一,真气一进这些细小经脉便容易受阻,根本无法同时兼顾六条经脉运转。 大理段氏百年间,除了段誉那个怪胎,再无人能练全六脉。 本参老和尚练了一辈子,只能勉强使出一路剑法。 可叶无忌不同。 他现今修为已达先天后期,内力储备远超常人。最关键的是,他体内有这无形无相的混沌之气。 这混沌之气可随意穿梭于任何经脉,随时变换属性,绝无阻滞。 若能去大理走一趟,把六脉神剑剑谱弄到手。搭配上这身无形无相的内力,他便能将六脉神剑威力发挥到极致。 十根手指连环弹出,剑气纵横交错。那岂不是成了行走江湖的机关枪?谁能挡得住他一通扫射。 一念至此,叶无忌心头火热。 黑水部和宋军结盟,蒙古大军后路被断。只要杨木骨把兵权交接稳妥,这边局势便能彻底稳住。 接下来便是赶紧回到灌县稳定局势,等事一了,定要抽出空闲,去大理走一遭。 叶无忌收敛心神,将丹田内真气稳固下来。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熟睡的程英,凑过去在佳人额头上亲了一口。随后他扯过熊皮大氅,拥着程英,安心睡去。 第510章 美人送行 接下来的两日,黑水部大营内风平浪静。 萧玉儿心思活络,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重新接近叶无忌。 她知道自己在黑水部根基未稳,若想站稳脚跟,必须牢牢抱住叶无忌这棵大树。于是总想着寻个由头,再去叶无忌的帐篷里露露脸。 可程英把守得严实。 程英经历过此前种种事后,看清了萧玉儿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性子。只要叶无忌在帐篷里歇息,程英便坐在门口做女红,不让闲杂人等随意进去打扰。 萧玉儿端着一盘切好的羊肉,扭着腰肢走到帐篷前。 “小师叔,这羊肉炖得烂熟,玉儿特意端来给统辖大人补补身子。”萧玉儿嗓音拔高,故意让帐篷里的人听见。 程英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挡在门帘处。 “叶大哥正在打坐练功,受不得半点惊扰。东西留下,人回去做事。”程英语调平缓,不留半点情面。 萧玉儿探头往里张望,视线被程英挡得死死的。 她心里暗骂程英多管闲事,嘴上却不肯服软:“小师叔这话见外了。玉儿如今也是得统辖大人吩咐办事的人。这男人练功费神,正需要有人进去端茶送水、捏肩捶腿。小师叔身子单薄,干不了重活,还是让玉儿代劳为好。” 程英听着这等刻意讨好的话语,面色不变。 “你若再胡搅蛮缠,我便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尊卑的后辈。”程英手腕翻转,玉箫滑入掌中。 萧玉儿见程英动了真格,不敢硬闯。 她欺软怕硬,知晓自己武功低微,真动起手来讨不到好果子吃。 “小师叔莫恼,玉儿这就走。”萧玉儿把木盘往程英手里一塞,转身离去。 走远了几步,萧玉儿回头啐了一口。 “真是碍事。等我在黑水部站稳脚跟,早晚有你让路的时候。”萧玉儿咬牙切齿,满眼嫉恨。 这两日里,萧玉儿变着法子往叶无忌跟前凑。 端茶倒水,送衣送饭。 每次皆被程英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萧玉儿未能如愿,心底越发焦躁。 第三日清晨。 杨木骨的大帐内张灯结彩。 黑水部各路头目齐聚一堂。今日是杨木骨正式收萧玉儿为义女的仪式。 叶无忌和程英坐于上座观礼。 杨木骨端坐在虎皮大椅上,面色红润,精神头恢复了八九成。这老狐狸经了中毒一事,行事越发谨慎。 萧玉儿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茶盏。 “义父请用茶。”萧玉儿低眉顺眼,语气乖巧。 杨木骨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好女儿。往后你便是我黑水部的人,谁若敢欺负你,义父定不轻饶。”杨木骨朗声大笑,伸手将萧玉儿扶起。 两人各怀心思。 杨木骨借此举拉拢叶无忌。萧玉儿借此身份攀附权势。 仪式办得热闹,宰羊杀牛,众人推杯换盏。 叶无忌端起酒碗,与杨木骨碰了一杯。 “杨首领,贵部诸事已定。叶某离开灌县多日,军中事务繁杂,今日便要启程回返。”叶无忌放下酒碗,提出辞行。 杨木骨出言挽留:“统辖大人何必急于一时?多住几日,让老朽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叶无忌摆手推辞。 “军情紧急,蒙古大军随时会反扑。灌县那边离不开人。”叶无忌言辞恳切,不容反驳。 杨木骨见留不住,也不再强求。 杨雄从一旁走上前来,拱手行礼。 “统辖大人此番回去路途遥远,带上马匹多有不便。大人放心,一月之内,我亲自挑选部族里最好的骑手,带上大人要的三千匹战马,送抵灌县。”杨雄拍着胸脯保证。 叶无忌点头应允。 “有劳杨少首领。叶某在灌县备好酒席,静候佳音。” 众人寒暄几句,叶无忌带着程英走出大帐。 两人回到自家帐篷收拾行囊。 程英将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装入包袱。 叶无忌站在一旁,看着程英忙碌的背影,心中微暖。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揽住程英的肩,将声音放柔了几分。 “这几日辛苦你了。” 程英面颊微红,停下手里动作。 “叶大哥,别闹。马上就要启程了。”程英轻声嗔怪,却并未推开他。 叶无忌低头望着她,神色温和。 两人正低声说话,帐篷外传来响动。 “统辖大人,玉儿来给大人送行。”萧玉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程英整理好包袱,转身去拿桌上的长剑。 叶无忌理了理衣襟。 “进来。” 萧玉儿掀开门帘走入帐篷。今日她打扮得颇为艳丽,脸上涂着脂粉,身上穿着一件绸缎长裙,显然是特意装扮过。 她看了程英一眼,很快便移开视线,径直走到叶无忌身前。 “大人这便要走了?玉儿舍不得大人。”萧玉儿眼眶泛红,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伸手去拉叶无忌的衣袖。 程英提起包袱,走到帐篷门口。 “叶大哥,我去外面清点干粮。你们慢慢聊。”程英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恼怒。 程英心里跟明镜一般。 萧玉儿这等势利之人,留在黑水部给叶无忌当眼线,往后要办的事多着呢。该交代的话,总要让叶无忌亲口说清。 她知晓事有轻重缓急,叶无忌是做大事的人,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而耽误正事。 程英走出帐篷,将门帘放下。 帐篷内只剩下叶无忌与萧玉儿两人。 没了旁人在场,萧玉儿立刻收起方才装出来的柔弱,神色变得殷切。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主人,这两日玉儿一直想向您表忠心,可程姑娘看得太紧,玉儿连您的面都见不着。主人今日要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叶无忌低头看着她,神情平静。 他伸手捏住萧玉儿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你这两日倒是表现得还不错。”叶无忌出言敲打。 萧玉儿连忙说道:“玉儿都是按主人的吩咐行事。往后这黑水部的大小事务,全逃不过玉儿的眼睛。主人让玉儿盯谁,玉儿便盯谁;主人让玉儿传什么消息,玉儿绝不耽误。” 叶无忌松开手,语气冷了几分。 “记住,你能有今日的位置,是因为你还有用。若敢阳奉阴违,或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后果你自己清楚。” 萧玉儿脸色微变,忙低下头。 “玉儿明白。主人放心,玉儿绝不敢背叛。” 叶无忌看着她,继续说道:“黑水部如今表面归顺,暗地里未必人人服气。杨木骨是老狐狸,杨雄看似粗豪,实则也有自己的盘算。你既成了杨木骨的义女,便要留心他们父子与各路头目的动静。” 萧玉儿连连点头。 “主人放心,玉儿一定把黑水部盯紧。一旦有风吹草动,玉儿便派人给您送信。” 叶无忌沉声道:“尤其是战马一事,三千匹战马必须按时送到灌县。若有人从中作梗,你要第一时间查清是谁。” “玉儿记下了。”萧玉儿急于表功,“主人回去后,可千万别忘了玉儿。玉儿在黑水部无依无靠,只有主人能护着我。” 叶无忌淡淡道:“只要你忠心办事,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萧玉儿听得心中一定,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玉儿一定不让主人失望。” 叶无忌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长剑,大步走出帐篷。 程英站在几匹马旁,干粮水袋皆已备齐。 叶无忌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程英亦跨上马背。 萧玉儿从帐篷里追出来,衣衫已经整理妥当,倚在门柱旁。 “统辖大人慢走,玉儿在黑水部日夜期盼大人下次到来。” 周围几个巡逻的番兵路过,纷纷朝这边看了一眼。 萧玉儿毫不在意,反而站得更直了些。 她深知只要叶无忌还在,她在黑水部的地位便无人能轻易动摇。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萧玉儿如今是统辖大人安插在黑水部的重要之人。 叶无忌双腿一夹马腹,踏雪龙驹发出一声嘶鸣,迈开四蹄向前奔去。 程英的夜照白紧随其后,两人并骑冲出黑水部大营。 雪原上寒风呼啸。 跑出十余里地,叶无忌放缓马速,转头看向身侧的程英。 “程姨,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叶无忌开口安抚,语调温和。 程英迎着风,摇了摇头。 “我不委屈。只要叶大哥平安无事,大局安稳,些许小事算不得什么。”程英如实作答,语气恬淡。 她看了一眼黑水部的方向,继续说道:“只是那萧玉儿行事毫无底线,心思又重。你将她留在杨木骨身边,就不怕她反咬一口?” 叶无忌笑出声来。 “程姨放心。对付这种人,讲道义未必有用。她要的是权势和靠山。只要我手中握着兵权,她就会听话。杨木骨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主动收萧玉儿为义女,否则以她配合潇湘子下毒的手段,早就被处置了。” 叶无忌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清清楚楚。 程英听闻此言,不再多劝。她懂得分寸,叶无忌要做的正事,她从不随意指手画脚。 叶无忌见程英衣衫单薄,在寒风中身子微颤,他足尖一点马镫,纵身跃起。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程英的马背上。 程英惊呼一声。叶无忌从身后环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裹入自己的大氅之中。 “风太大,我替程姨挡挡。”叶无忌贴着她的耳畔说道。 程英面颊发烫,身子往后靠去,贴近那宽阔结实的胸膛。 两人同乘一骑。叶无忌的一只手扶在程英身侧,替她稳住身形,也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 第511章 路遇妇人 两匹马皆是世间难寻的神驹,耐力极好。 只是这深秋时节,天气严寒,北风呼啸,骑得越快,越是寒冷。 叶无忌顾忌程英的身子骨,两人并没有走得太快。 踏雪龙驹驮着两人,脚步走得极稳。 夜照白则没人骑乘,被缰绳牵引着,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叶无忌解开宽大的熊皮大氅,将程英整个人裹进怀里。 程英背靠着那宽阔结实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烘烘的,那股子寒风全被身后的男人挡在了外面。 两人一路相伴,马匹在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深的蹄印。 路途枯燥,叶无忌的一双手也变得极不安分。 他双手环着程英的腰,手掌顺着衣料往下,时不时在那圆润挺翘的臀瓣上捏上一把。 程英面颊泛红,她知道叶无忌有这毛病,只能咬着下唇由着他使坏,全无半点脾气。 大半日的光景过去,前方两座高山夹峙,风声尖啸。 穿过这道险恶的黑风峡后,地势豁然开朗,越过这道关口,便进入了川西平原的边缘。 到了此处,那能刮骨的北风减弱了许多,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四周灰蒙蒙的一片。 叶无忌抬起眼皮朝远处张望,地平线的尽头,有几缕浑浊的烟尘正升腾而起。 他双腿轻夹马腹,催促踏雪龙驹加快步伐上前查探。 走近一看,前方雪地里有一队流民,人数约莫二三十个。这些人衣不蔽体,身上只披着些破麻袋和烂草席。 队伍里多是年迈的老人、虚弱的妇女,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孩童们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趴在大人背上瑟瑟发抖。 领头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断了一截的木拐杖,他在雪地里每走一步,便要停下来喘上三口粗气。 叶无忌勒住缰绳,拦在流民前方。 老者抬头瞧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佩剑的江湖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 后面那些流民见状,也跟着跪倒了一大片,众人连连磕头,雪地被磕出一个个浅坑。 “好汉饶命!咱们都是逃难的苦命人,身上半点值钱的物件都没了,连一口干粮都掏不出来,求好汉高抬贵手,放咱们一条生路。” 老者嗓音嘶哑干瘪,连连哀求。 叶无忌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伸手将老者扶起,语调温和地安抚道:“老人家莫慌,我不是劫匪。这大冷天的,你们拖家带口,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老者听闻此言,见叶无忌面相端正,不像穷凶极恶之徒,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放了下来。 他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开始倒苦水:“咱们都是利州那边的百姓。前阵子,蒙古鞑子在汉中一带大肆增兵。那些当兵的简直不是人,到处抓壮丁、抢粮食。沿途的村庄被他们劫掠一空,连藏在墙缝里的过冬口粮都被翻出来抢走了。” 老者说到此处,痛哭流涕道:“村里几个反抗的后生,被他们活活砍死。咱们若是不跑,只能留在村里等死,这一路逃亡,已经饿死好几个人了。” 叶无忌听完,眉头微皱。蒙古大军果然开始大举调动了,汉中增兵,下一步必定是冲着川蜀而来,局势越发紧迫。 程英坐在马背上,听着老者的哭诉,眼眶也有些泛红。 她自幼心善,跟在黄药师身边虽学了些江湖规矩,但骨子里最见不得寻常百姓受苦。 她掀开大氅,翻身下马走到夜照白跟前,解下马背上的包袱并将其摊开。 包袱里装的全是从黑水部带出来的风干牛羊肉,足足有十几斤重,本是用来路上充饥的。 程英提着包袱走到流民中间,声音轻柔地说道:“各位乡亲,这些肉你们拿去分了吃。”说完将包袱递给了领头的老者。 老者看着那一大包切好的肉块,眼睛都直了。 这群人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全靠挖些草根、剥些树皮在锅里煮水喝。此时见到肉,人群里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者双手颤抖地接过包袱,拉着旁边的小孙子又要下跪。 “多谢女菩萨!女菩萨大恩大德,咱们没齿难忘。您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下凡啊!”老者老泪纵横,连连作揖。周围的流民纷纷围拢过来,对着程英磕头作揖,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菩萨显灵。 程英赶忙伸手去扶,劝说众人赶紧分食。流民们拿到肉块,全无半点斯文,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 那几个饿坏了的孩童,抱着肉块啃得满脸油污,连嚼都来不及嚼,便硬生生咽进肚里。 有几个妇女吃得太急,被肉块噎得直翻白眼,旁人赶紧拍打她们的后背帮着顺气。 叶无忌站在一旁,视线扫过这群流民。 他发现人群里有十几个年轻汉子,虽然饿得面黄肌瘦,但骨架宽大。 只是因为长期没吃饱饭,才显得虚弱无力,若是能吃上几顿饱饭养回力气,绝对是干活的好手。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叶无忌再次开口询问老者:“老人家,你们这般漫无目的地乱走,终究不是个长远办法。这马上就要下雪了,前面荒无人烟,你们打算去哪落脚?” 老者满脸愁容,连连叹气道:“咱们也不知道去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算哪,要是老天爷不收,就能活下来。要是哪天走不动了,就死在这荒郊野外,权当解脱了。” 叶无忌指了指正南方向,提高嗓音让所有流民都能听清:“老人家,你们听我一句劝。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南走,过了前面的山坳,便是灌县地界。灌县如今正在大兴土木,开荒种田,急需大量人手。你们去了那里,只要肯下力气干活,保准有口饭吃,还能分到过冬的衣物和安身的茅屋。” 老者听闻此言,浑浊的眼睛里亮起求生的光芒,不敢置信地追问道:“好汉此言当真?那灌县的官老爷,真能给咱们这些外乡人饭吃?” 叶无忌点头应承,语调沉稳有力:“千真万确。我是灌县的统辖,这灌县的地界,我说了算。你们到了灌县城门,只管报上我叶无忌的名字,城门守军自会妥善安置你们。” 流民们听见“统辖”二字,知晓是遇上了大官,更是遇到了救星,众人再次跪地磕头。 那几个精壮汉子眼里有了活路的光,连连拍着干瘪的胸脯,保证到了灌县一定卖力干活,绝不吃白饭。 叶无忌挥手让他们起身。流民们有了盼头,浑身仿佛都生出了力气,他们相互搀扶着,迎着寒风往南边灌县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先前快了许多。 程英站在原地,看着流民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她叹息一声,转头看向叶无忌感叹道:“天下纷乱,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最受苦的还是这些寻常老百姓,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叶无忌走上前,看着苍茫大地,默默叹息了一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首元代张养浩的曲子,放在这大宋末年,却也极为贴切。 程英听见这几句,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自幼跟在黄药师身边,熟读诗书,鉴赏能力极高。 这几句词意境深远,道尽了千古兴亡的规律,把百姓的苦难写得入木三分。 她转头看着叶无忌,美目中满是异彩:“叶大哥,这诗是你作的?我竟不知,你除了武功盖世,还有这等惊世的文采。这几句词,足以流芳百世,让那些酸腐文人汗颜。” 叶无忌被程英这么一夸,老脸也是一红。他这抄来的东西,拿来装模作样的效果确实出奇地好。 他厚着脸皮笑了笑,顺杆往上爬,显露出几分本性道:“程姨过奖了,有感而发罢了。我这人身上的长处多着呢,以后程姨在榻上可以慢慢发掘。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天黑前得找个避风的地方歇脚。” 程英被他这轻薄的话语弄得脸颊发烫,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而行。 又往前走了大概五里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路边出现一片低矮的树林,树枝上零星的几片枯叶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叶无忌眼尖,借着微弱的雪光,瞥见树林边缘有一团黑影。 他拉住缰绳,让踏雪龙驹停下:“那边有人。” 叶无忌翻身下马,程英紧随其后,两人一同走近那团黑影。 只见树干下瘫坐着一个妇人,叶无忌定睛打量,这妇人约莫三十岁的年纪,正是女人最为成熟诱人的阶段。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根本挡不住严寒,但这粗布衣裳却掩盖不住她那丰腴姣好的身段。 胸前衣襟被撑得鼓鼓囊囊,腰肢却显得纤细柔软。 一张脸庞虽然沾着泥污,却难掩其风姿绰约的底子。 这等成熟的风韵,正是叶无忌平日里最偏爱的类型。 他多看了两眼,视线在那起伏的曲线上停留了片刻。 只是这妇人眼下的境况极惨,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微弱。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腿,大腿处绑着一圈粗糙的布条充当绷带,那绷带早就被鲜血浸透了。 显然,这妇人受了极重的外伤,加上饥寒交迫,已经支撑到了极限。 若不施救,今夜必死无疑。 第512章 身份成谜 叶无忌蹲下身子,借着雪地反光打量这妇人。 这女子三十上下年纪,云鬓散乱,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到了极处。她身上粗布衣裳破损多处,右侧大腿处缠着几条破布,鲜血早把布条染得红透。 程英立在身侧,瞧见这妇人出气多进气少,动了恻隐之心。 “叶大哥,这荒郊野岭,将她弃于此地,熬不过今夜便要冻毙。咱们救她一命罢。”程英出言相求,软语温言。 叶无忌本非死板木讷的迂腐之徒,眼下撞见有人重伤垂危,即便程英不开口,他也不会见死不救。他伸出两指探了探妇人鼻息,又为她把脉,只觉脉象虚浮,气息将绝。 “伤得极重,失血过多,外加风寒入体。得寻个避风所在,否则大罗金仙降世也救她不活。”叶无忌站起身,果断做下决断。 天色越来越暗,西北风刮得脸颊生疼。 叶无忌弯下腰,小心避开她的伤处,将妇人抱起,送上踏雪龙驹。随后他飞身上马,将人护在身前,以免她跌落。 “方才老乡说前方里许处有座破庙,咱们今晚去那歇脚。”叶无忌认准方向,双腿夹紧马腹,纵马狂奔。 程英骑着夜照白紧随其后。 不多时,三人赶至破庙。庙门早塌了半边,里头供奉的泥菩萨缺胳膊少腿。四面漏风,好歹能挡住头顶飘落的雪花。 叶无忌把妇人抱进庙内,寻了块平整干草堆,将人放下。 “程姨,这妇人腿上伤口化脓,须用热水清洗。你去外头拾些干柴,生个火,把水袋里的水烧开。”叶无忌转头对程英交代。 程英点头应下,转身出庙去寻干柴。 庙内只剩叶无忌与昏迷的妇人。 叶无忌搓了搓手,走到草堆旁蹲下。他先检查妇人外伤,发现她腿上的布条绑得极紧,伤口处血迹凝结,已经与布料粘连在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短刃,沿着布条边缘小心割开,尽量不牵动伤口。布条被取下后,伤口终于暴露出来。 这是一道极深的刀伤,长约三寸。伤口周遭皮肉翻卷,呈现出青紫之色,流出的血水带有阵阵腥臭味。 叶无忌眉头微皱。 这刀伤不简单,伤口处盘踞着一道极为阴毒的内劲。若非他内力已达先天后期,寻常大夫连这道内劲都化解不了,敷再多金创药也是枉然。 “好狠的刀法,刀气入骨,阴寒无比。”叶无忌暗自心惊。这绝不是寻常强盗能使出的武功。 必须先将毒血逼出。 妇人伤在大腿,隔着布料无法施救。叶无忌没有迟疑,只将伤处附近的裤料割开一截,露出需要处理的范围,随即用自己的外袍遮住其余部位,以免失礼。 他神色严肃,按住伤口周遭穴道,封住几处要紧经脉,防止毒血继续蔓延。 庙外风声尖啸,程英抱着一堆干柴走入。她在破庙中央生起火堆,架上铁锅烧水。 叶无忌收敛心神,调动丹田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顺着经脉涌入右掌,转化为温和九阳真气。他催动真气,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钻入妇人经脉。 那股阴毒内劲遇到九阳真气,犹如冰雪遇骄阳,被逼得节节败退。 两股劲力在妇人腿部经脉中交锋。妇人身躯剧烈抽搐,额头冒出豆大冷汗,眉眼皱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压住她的手脚,莫让她乱动。真气行岔了,她这条腿就废了。”叶无忌沉声吩咐程英。 程英快步上前,死死按住妇人双肩,同时安抚道:“夫人忍一忍,很快便好。” 叶无忌掌心贴近伤处,谨慎引导九阳真气,将毒素一点点逼向伤口。他动作极慢,生怕真气过猛伤了对方经脉。 毒血受真气逼迫,顺着伤口不断溢出。 叶无忌又点住几处穴位,掌力微吐。 一团黑血喷射而出,落在旁侧干草上。黑血落地,竟将干草腐蚀得冒出白烟。 “这毒好生霸道。”程英在一旁看得心跳加快。 黑血排尽,流出的血液转为鲜红。 叶无忌收回真气,自怀里摸出瓷瓶,将金创药均匀洒在伤口处。 程英端来烧开的热水,用干净布巾沾湿,递给叶无忌。 叶无忌接过布巾,细致擦拭着伤口周遭血迹与泥污。待伤口清理干净,他又重新敷药包扎,动作利落而稳妥。 伤口处理妥当后,叶无忌脱下自身长袍,盖在妇人身上,将她被割开的衣物遮掩严实。 过了小半个时辰。 妇人眼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入眼是破败庙顶,旁侧火堆燃烧,发出劈啪声响。 她刚欲动弹,右腿便传来撕扯痛楚。她低头察看,发觉自身衣物被处理过,伤处已经包扎妥当,身上还盖着一件男子衣裳。 一名年轻俊朗男子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树枝拨弄炭火。 妇人大惊,双手下意识攥住身上长袍,脸色发白,脱口发问:“你是何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叶无忌扔掉手里树枝,转过头。他面容和煦,语调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夫人莫怕。在下路过黑风峡,见夫人倒在雪地中,伤重垂危,便将夫人带至这破庙避寒。” 叶无忌站起身,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夫人腿上中了毒刀,伤势危急。事出紧急,在下只得剪开伤处衣料,为夫人驱毒上药。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救命之恩,又解释了衣物为何破损。 妇人听完,伸手摸了摸腿上伤口。伤口处敷着清凉药粉,痛楚减轻许多,体内要命寒气也散了个干净。 她明白,眼前男子当真救了自己。 她是个成熟女子,晓得江湖险恶。若非这男子出手,自身早成了一具死尸。 “多谢叶公子救命之恩。妾身方才言语无状,冲撞了恩公。”妇人声音柔婉,带几分虚弱,低头不敢直视叶无忌。 程英端着一碗热水走近,递给妇人。 “夫人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程英柔声劝慰。 妇人道了谢,双手接过水碗,小口小口喝着。 叶无忌重新坐回火堆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妇人,心中却已有几分思量。 “夫人孤身一人,受这等重伤。这兵荒马乱的,可是遇上劫匪?”叶无忌随口探问。 妇人捧着水碗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慌乱。她低下头,掩饰眼底波动。 “恩公猜得不错。妾身本是利州城外农妇。前几日村里来伙强盗,杀人越货。我男人被他们乱刀砍死。妾身拼死逃出,慌乱中被贼人砍了一刀。一路逃难至此,实在走不动了,这才倒在雪地里。” 妇人语调悲戚,说着掉下眼泪。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配合那楚楚可怜模样,换做旁人定会信以为真。 叶无忌是个老江湖,眼力极强。 他方才为妇人疗伤时,已察觉出不少异样。 这妇人自称农妇,可她举止之间并无寻常农家女子的粗粝之态。再者,她接过水碗时,叶无忌看清她的双手。 虎口处与食指内侧有极厚老茧。 这是常年握剑练武留下的印记。 寻常农妇拿锄头,茧子多在掌心,并非这般分布。 还有那件粗布外衣。外表看着破旧,里层衣料却极为讲究。虽已被血污浸染,但叶无忌仍能看出那是上好云锦。 这等料子,寻常大户人家也未必穿得起。 这女人满嘴谎话,身份决计不简单。 叶无忌未露声色。他没有当面拆穿妇人伪装。 他心里跟明镜一般。 这妇人不仅武功底子不弱,且惹上的仇家能使出那等阴毒刀法,来头决计不小。 但他叶无忌怕过谁? 他如今一身绝顶轻功,加上先天后期的内力,天下大可去得。这妇人越是神秘,他越是觉得有趣。 “原来如此。夫人逢此大难,当真令人惋惜。那帮贼人实在该杀。” 叶无忌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满是同情。 “夫人眼下伤势未愈,孤苦无依。这荒郊野外,若是那帮贼人去而复返,夫人如何抵挡?若不嫌弃,明日便跟着我们同行。待到了安全地界,再做打算。” 妇人听闻叶无忌没有追问,心底大石落地。 她抬起头,满眼感激看着叶无忌。 “恩公大德,妾身结草衔环难报万一。全凭恩公安排。”妇人低眉顺眼答应下来。 叶无忌看着她苍白却仍难掩端丽的脸庞,心中暗道:这女人身上藏着秘密,决计不简单。 漫漫长路,有这样一个来历成谜的人在身边,倒也不算无趣。 “夫人且安心歇息。有叶某在此,天塌下来也伤不到你分毫。”叶无忌拿起一根干柴扔进火堆。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转头看向程英,招了招手。 程英乖巧走到他身边坐下。叶无忌伸出手,轻轻揽住程英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身侧取暖。 程英靠在叶无忌肩头,目光在那妇人身上转了一圈。 她心思通透,已看出这妇人来历或许并不简单。只是眼下人命关天,既然叶无忌决定相救,她自然不会多言。 “叶大哥,明日还要赶路,你早些调息歇息。”程英贴着叶无忌耳畔,柔声劝慰。 叶无忌低头看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右手顺势将她揽得更近些,闭目调息。 破庙外,风雪愈发猛烈,庙内却因这堆篝火,暖意融融。两人依偎在一处,静听庙外寒风呼啸。 那妇人躺在干草堆上,看着相依的两人,美目流转,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第513章 横扫群凶 夜半更深,破庙外风号雪舞。 庙内的火堆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炭火,叶无忌盘膝坐在干草堆上,怀里护着呼吸均匀、睡得正熟的程英。 那受了伤的妇人卧在另一侧,此时双目紧闭,柳眉微蹙,额头渗着细汗,睡得极不安稳。 叶无忌的内功已臻先天后期,五官感知远超常人。风雪交加之中,一阵极其细微且杂乱的脚步声传入他的耳际。 来人武功不弱,脚步轻健且人数不少,正朝着破庙方向合围过来。 叶无忌睁开双眼,抬手在程英肩膀上轻轻一拍。程英本就浅眠,当即醒转过来。 她没有出声,顺势摸起放在身侧的长剑,身子往暗处挪了挪。 叶无忌暗自盘算,自己刚到川西平原,仇家怎会这么快找上门? 若是蒙古鞑子的探子,行事绝不会这般明目张胆。 脚步声停在破庙外。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本就残破的庙门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板夹杂着风雪呼啸着砸进庙内。 五名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汉子大步跨入。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 他进门后,一脚将挡在身前的香炉踢飞。香炉撞在残破的泥菩萨上,砸下大片泥块。 魁梧汉子吐了口唾沫,目光在庙内扫视,冷笑道:“什么破泥菩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指望保佑别人。” 借着昏暗的火光,魁梧汉子一眼瞧见躺在干草堆上的妇人。 他大笑出声,语气阴狠:“跑啊,看你还能往哪里跑!兄弟们追了你整整三日,连口热汤都没喝上。今夜在这破庙里把你堵住,正好拿你的人头去领赏。” 其余四名黑衣汉子也跟着冷笑起来,目光中满是凶光。 那妇人早就被踹门声惊醒,听闻魁梧汉子的话语后,她面色大变,双手撑着干草堆想要站起身,右腿伤口处却传来一阵剧痛。 她低呼一声,重又跌坐回去。 叶无忌坐在暗处听得分明,这伙人不是冲自己来的,目标正是这神秘妇人。 “大哥,那边还有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姑娘。”一名黑衣汉子眼尖,发现了角落里的叶无忌和程英。 魁梧汉子扫了叶无忌一眼,满脸不屑地挥手道:“男的若敢阻拦,直接杀了。那姑娘也一并拿下,免得走漏风声。” 他举起九环大刀大声下令,两名黑衣汉子提着长刀,径直朝着叶无忌和程英扑杀过来,另外三人则面带冷笑,一步步朝着那妇人逼近。 妇人咬紧银牙,右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她的佩剑早就在逃亡路上遗失。 眼见贼人逼近,她手掌暗自蓄力,准备拼死一搏。 叶无忌哪里会容这帮恶徒在自己面前逞凶。 他足尖在地面轻点,身形暴起,金雁功施展开来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后发先至,抢在那三名汉子之前落在妇人身畔。 “夫人腿上有伤,莫要乱动。” 叶无忌语调平稳,弯下腰扶住妇人的双臂,用力往上一带,妇人的身子顿时离开干草堆。 叶无忌顺势转过身,将她稳稳背在后背上。 妇人发出一声惊呼,事发突然之下,她本能地抓住叶无忌的肩膀,免得摔落。 叶无忌双手托住她的膝弯,沉声道:“事急从权,还请夫人见谅。” 妇人面颊微热,她素来端庄,何曾与陌生男子这般近身?可眼下性命攸关,她也知道不是计较礼数的时候。 “恩公,快放我下来。这般会连累你的。”妇人嗓音虚弱,带着几分急切。 “夫人若想活命,便不要乱动。”叶无忌回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 妇人心中一震,只得点头,努力稳住身形。 三名黑衣汉子见状勃然大怒:“找死的小子,敢坏我们的事!” 三把长刀卷起凌厉风声,分上中下三路朝着叶无忌合围劈砍过来,刀法狠辣且配合默契,绝非寻常草寇。 叶无忌背着一人,却丝毫不显笨重。 他脚下踏出全真教的七星步法,身子往左侧微侧,避开当头劈下的一刀,紧接着右腿飞踢而出,正中那汉子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汉子手腕折断,长刀脱手飞出。 另一名汉子见同伴受伤,刀锋一转,横削叶无忌双腿。 叶无忌双腿微曲,拔高三尺。人在半空时,他仍旧将背上的妇人护得稳稳当当。 那汉子一刀落空,正欲收刀变招。 趴在叶无忌背上的妇人却在这个空档出手了。她美目一凝,右手自叶无忌肩膀上方探出,玉腕翻转间,白皙如玉的手掌轻飘飘地拍向那汉子头顶。 这一掌看似柔弱无力,实则蕴含着极为高深的内劲。 掌力阴柔绵长,暗含三重暗劲,一重破皮,二重碎骨,三重断脉。 那汉子躲闪不及,被掌风扫中天灵盖后,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七窍流血,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当场气绝。 叶无忌落地后,察觉到这妇人出手的力道,心头微微一动。 这女人的内力阴柔绵长,掌法精妙绝伦,绝不在一流顶尖高手之下。 若不是右腿受了重伤导致真气受阻,这几个黑衣汉子根本不够她一人对付。 “夫人好手段,这掌力怕是有二十年火候。”叶无忌轻声道。 妇人神色微变,低声回道:“恩公见笑,妾身只是略懂些防身之术。” 她声音虽轻,却有意掩饰自己的武功底子。 叶无忌没有拆穿,背着妇人在狭窄的破庙内来回穿插。 那魁梧汉子见折了两个兄弟,怒火中烧之下放弃了围攻程英,提着九环大刀大踏步朝着叶无忌冲杀过来。 “给我纳命来!” 魁梧汉子大喝一声,九环大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刀势沉猛地砍向叶无忌头顶,正是五虎断门刀里的绝招。 刀罡凛冽,气势惊人,叶无忌却不退反进。 他催动丹田内的混沌之气,将其转化为九阳真气。因不便用剑,便以指代剑。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迎着劈落的刀锋直刺而出,指尖泛起淡淡金芒,一股刚猛无俦的真气自指尖喷薄而出。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血肉之躯的指尖与精钢打造的刀锋相撞,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 魁梧汉子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震得他虎口裂开,鲜血长流。 九环大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后直直插在破庙的梁柱上,刀身还在剧烈颤抖。 魁梧汉子大骇,连连后退,满脸不可置信。 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两根手指硬接自己的全力一刀。 另一边,程英手持长剑,身姿轻盈地施展开桃花岛的玉箫剑法。 剑走轻灵,落英缤纷,每一剑皆刺向敌人穴道,逼得黑衣人手忙脚乱。 程英剑走偏锋,剑尖挑中一名汉子的肩膀,那汉子惨叫着倒地。剩下那名汉子见势不妙,转身就往破庙外跑去。 程英没有追击,收剑退回叶无忌身旁。 魁梧汉子见大势已去,知晓今夜踢到了铁板。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的武功高得离谱,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好小子,算你狠!你敢插手咱们的事,日后定要你付出代价。” 魁梧汉子捂着流血的虎口放了一句狠话,随后不敢久留,转身撞破残存的庙墙,没入风雪之中逃之夭夭。 叶无忌没有去追赶。 眼下他需要照顾背上的妇人,且留个活口回去报信,日后才能顺藤摸瓜查清这妇人的真实身份。 破庙内重新安静下来,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血腥味逐渐弥漫。 叶无忌站在原地,仍旧稳稳背着那妇人。妇人伏在他背上,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方才强行出掌牵动了内伤。 “恩公,贼人退了,可以放妾身下来了。”妇人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叶无忌点了点头:“夫人受伤不轻,先坐下歇息。” 他弯下腰,慢慢松开双手,将妇人放在干草堆上。 妇人双腿落地时,右腿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她腿脚一软,直直朝着前方扑倒。 叶无忌眼疾手快,张开双臂将其扶住。 妇人撞进叶无忌怀中,抬头时,两人离得极近。她面上一红,连忙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恩公。” 叶无忌扶着她站稳,语气温和:“夫人腿伤未愈,不必勉强。” 妇人轻轻点头,伸手按住伤处,眉间仍有痛色。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道:“夫人这身手不似寻常人。若只是普通农妇,只怕也练不出方才那般掌力。” 妇人心底一颤,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妾身确有难言之隐,并非有意欺瞒恩公。” 叶无忌没有逼问,只道:“江湖险恶,谨慎些也是应当。” 程英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心里仍有些不悦。 她走上前伸手扶住妇人的胳膊,开口解围道:“夫人坐下歇息吧。这几具尸首放在这里碍眼,叶大哥,你把他们扔出去。” (第二版) 第514章 贴身颠簸 叶无忌听了程英的言语,点点头。 走到那三具尸体旁,弯下腰,右手抓起一个黑衣人的后领。 那汉子少说有一百七八十斤,叶无忌单手提着,全不费力。 大步走到破庙外,用力抛出。尸体砸在雪地里。转身回去把剩下两具尸体和那把九环大刀一并拿出去扔掉。 庙内。程英拿了几根干柴添进火堆,火势转旺。程英走到妇人身边,扶着妇人靠在干草堆上。 “夫人身子虚,靠着火堆暖和些。”程英声音柔和。 妇人拉住程英的手,连声道谢:“多谢妹子。若不是你们,我今夜便要死在这里了。还未请教恩公和妹子的高姓大名。” 程英心思通透,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妇人身份不明,惹来的仇家又极其凶悍。 “我姓程。那位是我的当家。我们只是过路的江湖客,路见不平罢了。”程英只报了本姓,将叶无忌的名字隐去。 妇人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妇人暗自盘算,自己身负重任,要去灌县寻找那个叫叶无忌的宋军统辖。 后山断魂崖山路险恶,自己险些摔死,好不容易逃下山,又被陈墨池手下的暗桩发现,一路追杀。这几个黑衣人全是不要命的恶犬。 眼下右腿受了重伤,寸步难行。 单靠自己走到灌县,只怕还没见到人,便要落入陈墨池的魔爪。 这程妹子的当家武功极高,两根手指便能震飞九环大刀。 若是能雇佣他们护送自己去灌县,胜算极大。 只是这男子行事太过孟浪,那双手托在自己那处,还出言轻薄。 妇人回想起刚才趴在男子背上的情景,脸颊发烫。 叶无忌拍着手上的风雪,大步走入破庙。 来到火堆旁坐下,叶无忌手里拿着一把从黑衣人那里缴获的断刀。 “夫人。”叶无忌拿着断刀在火光下翻看,“这刀口淬了毒药,刀背极厚,刀刃有血槽。这是川西地界大门派才用得起的制式兵刃。造价不菲。夫人所在的村子,土匪当真这般富有?” 妇人脸色发白。知道自己的谎言瞒不过眼前这个精明的男子。 “恩公明鉴。”妇人低下头,声音发颤,“妾身确实隐瞒了实情。并非妾身有意欺瞒,只是仇家势力极大,妾身怕连累了两位恩人。那伙人不是土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亡命徒。” 叶无忌把断刀扔进火堆里。 “我既然救了你,便不怕连累。”叶无忌语调温和,让人听着极为受用,“你这腿上的伤口极深。若是没有好药敷着,十天半个月走不了路。这荒山野岭,你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 妇人咬着下唇,抬起头看向叶无忌。 “恩公,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妇人恳求道,“妾身要去灌县。恩公武艺高强,能否护送妾身一程?到了灌县,妾身定当重金酬谢。” 叶无忌看了程英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去灌县?”叶无忌饶有兴致地问,“灌县如今兵马调动频繁,你去那里做什么?” 妇人犹豫片刻,找了个借口:“妾身有位远房亲戚在灌县做买卖。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他。” 叶无忌也不拆穿。这女人满嘴瞎话,但那双修长白皙的大腿和丰腴的身段却是实打实的。留着慢慢盘问,路上正好解闷。 “巧了。”叶无忌身子往前倾了倾,拉近了与妇人的距离,“我们夫妻二人正要去灌县落脚。顺路带上你,也不费什么事。” 妇人连连作揖:“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叶无忌伸出手,抓住妇人的右腿脚踝。 妇人身子一颤,本能往后缩。 “别动。我看看伤口有没有裂开。”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说道。 妇人不敢再动,任由那只大手握着自己的脚踝。 那只手掌宽厚温热,叶无忌手指顺着脚踝往上滑,隔着衣料捏了捏小腿肚,又一路摸到大腿根处的伤口边缘。 手法极度熟练,不仅检查了伤口,还在那细嫩的皮肉上揩了油。 妇人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 这恩公武功高强,可这双手实在太不老实了。自己一个有夫之妇,被陌生男子这般乱摸,羞愤难当。但眼下有求于人,只能忍气吞声。 程英坐在旁边,将叶无忌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程英全不在意,拿起树枝拨弄着火堆。 “伤口没裂开。”叶无忌收回手,还在妇人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一记。 清脆的声响在破庙里回荡。 妇人把头埋得极低,脸红到了耳根。 “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叶无忌站起身,走到程英身边坐下。 伸手揽住程英的腰,将程英抱进怀里。程英顺势靠在叶无忌肩头,两人盖着同一件熊皮大氅。 妇人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右腿伤口隐隐作痛,脑海里全是被叶无忌背在身上和摸大腿的画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玉成还被关在青城山后山的石屋里,随时有性命之忧。 司徒千钟那个老贼,铁了心要把青城派卖给蒙古人。陈墨池更是派出大批人手封锁山路。 自己必须尽快赶到灌县,找到那个叫叶无忌的统辖大人。 只有统辖大人手里的兵马,才能镇得住司徒千钟。 次日清晨。 风雪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叶无忌熄灭火堆。程英将水袋和干粮挂在马背上。 妇人试着站起身,右腿根本吃不住力,刚走半步便要摔倒。 叶无忌大步上前,没有去扶胳膊,而是直接弯下腰,双手穿过妇人的腋下和腿弯,再次将人横抱起来。 妇人惊呼出声,双手下意识搂住叶无忌的脖颈。 “恩公,这般赶路,实在折煞妾身了。”妇人声音极细,不敢看叶无忌的眼睛。 “此去灌县路不好走,你又走不了路,这也是没办法,夫人暂且忍耐一下!很快便好。”叶无忌抱着妇人走出破庙,放在踏雪龙驹的马背上。 叶无忌翻身上马,坐在妇人身后。双手越过妇人的腰肢拉住缰绳。妇人整个人便窝在了叶无忌怀里。背部紧紧贴着男人宽阔的胸膛。 踏雪龙驹迈开四蹄,在雪地里稳步前行。程英骑着夜照白走在一旁。 马背上颠簸。妇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马步晃动。那浑圆挺翘的臀部不断摩擦着叶无忌的腹部。 叶无忌是个老手,坐在后面占尽了便宜。故意将双腿夹紧,双手也不安分,时而在妇人腰间捏一把,时而大腿内侧碰一碰。 妇人被撩拨得浑身发软。是个成熟女子,哪经得住这般手段。 “恩公,路面湿滑,还请慢些。”妇人实在受不住,寻了个由头想让马慢下来。 “夫人放心。我这匹马稳得很。”叶无忌语气轻快,不仅没减速,反而双腿一夹马腹。 踏雪龙驹跑得更快了。颠簸加剧,妇人只能将身子往后靠,死死贴住叶无忌才不至于掉下去。 第515章 谎称兄弟 叶无忌低头看着怀里这具丰腴的娇躯。这女人昨晚死活不说实话,今天得好好套套话。 “夫人说去灌县投奔亲戚。这亲戚是做什么营生的?”叶无忌随口问起。 妇人心生警惕,回答得极为谨慎:“做些布匹买卖。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如今这世道,布匹生意可不好做。” 叶无忌顺着往下说,“蒙古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商路断绝,商人跑的跑逃的逃。你那亲戚说不定早就躲出川蜀了。你此去若是寻不到人,该当如何?” 妇人沉默片刻。 “若是寻不到,便在灌县找个营生。只要能活命便成。”妇人硬着头皮回答。 叶无忌笑出声来。 “夫人这等绝色,去灌县找营生?只怕不出三日,便要被那些军中汉子抢了去做压寨夫人。” 叶无忌言语里带着几分调笑,“不如跟着我。我保你吃香喝辣,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妇人面颊涨红。这男人说话越发露骨。 “恩公莫要寻妾身开心。妾身蒲柳之姿,残花败柳,配不上恩公。”妇人连声拒绝。 “夫人过谦了。你这身段,比那些青涩丫头有味道多了。” 叶无忌毫不避讳地夸赞,手掌顺势在妇人大腿上捏了一把。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僵硬。 叶无忌见好就收,不再动作。懂得拿捏分寸,逼得太紧反而会坏事。 三人两马在雪原上行进。越往南走,地势越发平坦。 妇人靠在叶无忌怀里,随着马步颠簸,思绪飘回了青城山。 司徒千钟那张阴鸷的脸庞浮现在脑海。 堂堂一派掌门,为了保住权势荣华,竟然暗中跟蒙古鞑子勾结。 不仅收了蒙古大将汪德臣的信函,还准备把青城派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更可恨的是那个四长老陈墨池。 这人平日里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前些日子赵玉成被软禁,陈墨池跑去院子里送补品,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四处乱挖,言语里全是下流的暗示。 甚至扬言若是赵玉成出了事,要接自己去院里住。 这等卑劣无耻的行径,连街头泼皮都不如。 若不是为了救丈夫,自己何苦拼死走断魂崖那条绝路。 想到这里,妇人咬紧了银牙,必须见到叶统辖。 只有叶统辖能发兵青城山,粉碎司徒千钟和陈墨池的阴谋。 到了晌午时分。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官道。官道上人流密集。全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 流民们互相搀扶,拖家带口,排成长长的队伍往南边走。 妇人看着这些流民,心生疑惑。 “恩公,这些人为何都往南走?前面可是有什么安乐乡?”妇人开口询问。 叶无忌拉住缰绳,让马速放缓。 “前面便是灌县。”叶无忌指着官道尽头,“灌县有一位叶统辖。这叶统辖是个大大的好人。不仅收留流民,还给大家分田分粮。这些人全是去投奔统辖大人的。” 妇人听到“叶统辖”三个字,双眼亮起光芒。 自己苦苦寻找的人,竟然在民间有这般好名声。 赵玉成有救了,青城派有救了。 “这叶统辖当真这般厉害?连蒙古人都不怕?”妇人急切地追问,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期盼。 “怕什么蒙古人。”叶无忌傲然一笑,“前阵子在汉中,叶统辖刚杀了几万蒙古大军。那帮鞑子听到叶统辖的名字,腿都要打哆嗦。如今灌县城高池深,兵强马壮,固若金汤。” 妇人听得心潮澎湃。转头看向叶无忌,眉眼间全是喜色。 “恩公,咱们快些赶路吧。妾身想早些见识见识这位叶统辖的风采。”妇人催促道。 叶无忌看着怀里这女人兴奋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这女人费尽心机要去灌县,十有八九是冲着自己来的。 只可惜肉眼凡胎,真佛就在眼前,却认不出来。 “夫人若是见了统辖大人,打算如何?”叶无忌低头凑近妇人耳畔,热气吹在妇人白皙的脖颈上。 妇人身子微颤,躲开叶无忌的呼吸。 “妾身只是个寻常农妇,哪有资格见统辖大人。只是听恩公说起这等英雄人物,心生敬仰罢了。”妇人赶紧掩饰,生怕泄露了真实目的。 叶无忌双手环紧妇人的腰肢,在那纤细的腰窝处揉捏。 “夫人放心。等到了灌县,我定让你见见这位叶统辖。”叶无忌语调笃定。 妇人只当这男人是在吹嘘。一个过路的江湖客,怎么可能轻易见到手握重兵的统辖大人。 但没有反驳,眼下只要能进灌县城,自有办法去衙门击鼓求见。 程英骑马走在旁边,听着叶无忌变着法子逗弄这妇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家男人这捉弄人的脾气,真是改不掉了。 顺着官道前行,流民越来越多。 道路两旁搭起了不少粥棚。几口大锅冒着热气,几名穿着厢兵服饰的士兵正在给流民施粥。 妇人看着这一幕,心底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叶统辖更加敬重。能在这乱世中给百姓一口饭吃,此人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绝不像身后这个满嘴轻薄话语手脚不干净的登徒子。 妇人被叶无忌抱在怀里,一路受尽了暗地里的占便宜。 大腿被摸了好几遍,臀部也被拍打揉捏。 咬着牙忍耐,只盼着早些进城,脱离这个魔爪。 叶无忌看着前方高耸的灌县城墙。城墙上旌旗飘扬,守军来回巡逻,军容严整。 离开多日,这灌县的基业总算稳固下来了。黄蓉办事确实靠谱,把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 踏雪龙驹来到城门前。 守城的兵丁看到来人,正要上前盘问。 叶无忌从腰间掏出一块黑铁令牌,随手抛给那名兵丁。 兵丁接住令牌,低头一看。令牌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统”字。 兵丁大惊失色,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开城门!”兵丁扯着嗓子大喊。 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 妇人坐在马背上,看着守军对叶无忌这般恭敬,满脸疑惑。 “恩公,这些军爷为何对你这般客气?”妇人忍不住发问。 叶无忌接回兵丁双手递来的令牌,挂回腰间。 “我这人朋友多。那叶统辖,正好是我拜把子兄弟。”叶无忌满嘴跑马,继续逗弄这妇人。 妇人瞪大了眼睛,大喜过望。 若是此人真与叶统辖交好,那自己求见叶统辖的事情便有了着落。自己这半日的委屈,总算没有白受。 叶无忌双腿轻夹马腹,带着程英和妇人,大摇大摆地进入灌县城中。 第516章 美妇求饶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叶无忌骑着踏雪龙驹进了灌县城门。 柳素娘坐在前面,后背紧紧贴着叶无忌宽阔的胸膛,转动脖子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 原先的废墟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排排新搭的木棚整齐排列。 几口大铁锅架在路边,锅底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浓稠的米粥。 流民排着长长的队伍领粥,队伍井然有序,没人敢大声喧哗插队。 街面上巡逻的兵丁持刀走过,步伐整齐严密。 柳素娘在心里暗自盘算,这位叶统辖不仅能带兵打仗,治民也极有一套。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块安稳地方,实属难得。 她侧过头,对身后的叶无忌说道:“恩公,你那位统辖兄弟真是个大英雄,这城里的百姓都有活路了。” 叶无忌双手环着她的腰,手指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捏了两下,凑到她耳边轻语,热气直接吹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夫人说得对,我那兄弟不仅是个大英雄,还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奇男子。等会见了面,夫人可得好好表现。” 柳素娘脸颊发烫,赶紧缩了缩脖子。她只当叶无忌又在说轻薄话,没有接茬。 前方走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张猛。 他光着膀子,手里拎着皮鞭,正领着一群黑水部的俘虏搬运修补城墙用的石料。 张猛抬头看见踏雪龙驹,又看见马背上的叶无忌,顿时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他大步跑上前,单膝跪地大声喊道:“属下张猛,参见统辖大人!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这喊声极大,周围的兵丁和干活的流民全听见了。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跪在道路两旁高呼统辖大人。 柳素娘坐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张猛刚才喊的是统辖大人! 她转过头,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叶无忌的脸。 这个一路上摸自己大腿、言语轻薄、甚至把自己背在身上到处乱摸的江湖汉子,竟然就是大宋军中的统辖大人叶无忌! 叶无忌看着柳素娘那张满是震惊的脸,大笑出声,伸手在柳素娘丰腴的臀部上拍了一记。 这一下打得极响,柳素娘痛呼一声,身子直接软在了叶无忌怀里。 “夫人,我没骗你吧,我这人从不说谎。”叶无忌搂着她的腰,转头对张猛吩咐道,“起来干活去。城墙修不完,晚饭减半。” 张猛大声应诺,领着人走了。 踏雪龙驹走到官衙门前停下。叶无忌翻身下马,站在马前张开双臂。 柳素娘右腿有伤,自己下不来。 她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看叶无忌,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自己苦苦寻找的救星,这一路上竟然把自己戏弄了个遍。 她只能伸出双手,搭在叶无忌的肩膀上。 叶无忌双手掐住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叶无忌的手掌顺势往下,托住那两团挺翘的臀肉,用力往上颠了颠。 柳素娘羞愤交加,脸红到了耳根,却不敢出声呵斥。 眼前这人手里握着几千兵马,是救自己丈夫的唯一指望,她只能红着脸,任由那双大手在自己身上作祟。 程英从夜照白上下来,把马匹交给门口的守卫。 她走到叶无忌身边,看着柳素娘满脸通红的模样,开口解围道:“叶大哥,先进去吧,师姐该等急了。” 叶无忌点点头,扶着柳素娘的胳膊,大步走进了官衙正堂。 正堂内,黄蓉正坐在桌案后头看着公文。 她穿着一身青色修身劲装,外头披着白狐大氅,身段凹凸有致。 听见脚步声,黄蓉抬起头,看见叶无忌走进来,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 但她很快注意到,叶无忌身边还扶着一个美艳的熟妇。 黄蓉打量了柳素娘几眼,这女人身段丰腴,腰细臀宽,正是叶无忌最喜欢的那种类型。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死鬼,出门一趟又拐了个女人回来。 叶无忌走到桌案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黄蓉温和地说道:“黄帮主,这阵子辛苦你了。” 黄蓉放下手里的朱笔,站起身走过来,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为统辖办事,在所不辞。这位夫人是谁?” 她打量着柳素娘问道。 柳素娘此时已经回过神来,顾不上右腿的伤痛,扑通一声跪在青石砖上。 她双手伏地,连连磕头:“统辖大人,妾身有眼无珠,一路上多有冒犯。求大人发兵青城山,救救我夫君,救救青城派!”柳素娘声音悲切,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砖面上。 叶无忌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上,弯腰伸手抓住柳素娘的胳膊,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柳素娘站立不稳,叶无忌顺势将她拉到身边的椅子坐下。 柳素娘大惊失色,想要挣扎站起,叶无忌却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了她受伤的右腿上。 “别乱动。伤口若是裂开了,我还得脱了你的裤子重新上药。”叶无忌直白地威胁道。 柳素娘听到这话,吓得不敢再动。 这里还有别的女人在场,要是叶无忌真当众扒了她的裤子,她干脆一头撞死算了。她只能乖乖坐在叶无忌腿上,身子僵硬无比。 黄蓉看着这一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程英则走到一旁坐下,安安静静地喝茶。 叶无忌手掌在柳素娘白皙的大腿上摸索着,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不是说你是利州逃难的农妇么?怎么又变成青城派的人了?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若有一句假话,我立刻赶你出城。” 第517章 剑指青城 柳素娘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妾身名叫柳素娘,是青城派二长老赵玉成的结发妻子。前些日子,掌门司徒千钟收了蒙古大将汪德臣的密信。蒙古人许诺,只要青城派不帮大宋官军,事成之后便封司徒千钟为蜀中道教首领……” 她一五一十地将司徒千钟的背叛、丈夫赵玉成的被囚,以及四长老陈墨池的下流威胁全盘托出。 说到痛处,更是泪如雨下:“统辖大人,陈墨池说司徒千钟在练邪功,需要找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做炉鼎。我若是不逃下山来找您,过不了几天,便要被他们送进司徒千钟的房里。” 叶无忌听完这番话,眼神渐渐变冷。 他这人虽然好色,但也讲究个你情我愿,最看不起这种用手段逼迫女人的下三滥。 自己练功虽然也要炉鼎,但是自己的炉鼎确实用真心换来的,哪有这样不要脸的。 他的手掌在柳素娘的大腿上用力按了一下,柳素娘吃痛,发出一声闷哼。 叶无忌看着柳素娘冷声道:“这青城派的掌门和长老满肚子男盗女娼,这等败类留着也是个祸害。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柳素娘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叶无忌的衣襟:“求大人带兵上山!司徒千钟的卧房里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他和蒙古人来往的书信。只要拿到书信,就能定他的叛国之罪,我夫君就有救了。” 叶无忌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出兵打仗不是儿戏,我手下兄弟的命也是命。我凭什么为了你夫君去冒这个险?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柳素娘愣住了。她身上一贫如洗,看着叶无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回想起这一路同乘一骑时他那轻薄的言语和不安分的大手,柳素娘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男人想要什么。 她脸色煞白,屈辱感涌上心头。 可丈夫深陷牢笼,整个青城派危在旦夕,她除了这副还算丰腴的身子,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柳素娘死死咬紧嘴唇,甚至咬出了血丝。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细微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颤声道:“只要大人能救出我夫君……保住青城派的百年基业,妾身愿意为奴为婢,伺候大人一辈子。大人若是想要……想把妾身怎么样都行。” 这话说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为了救丈夫,她只能选择献出自己。 叶无忌闻言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正堂里回荡。他伸手捏住柳素娘的下巴,逼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夫人,你把我叶无忌当成什么人了?趁人之危的色中饿鬼?” 柳素娘呆呆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吗? 这一路上摸腿搂腰的,难道还能是正人君子? 叶无忌松开手,收敛了戏谑的笑容,眼神变得极为锐利:“我叶无忌虽然喜欢美人,但更喜欢能为我所用的精锐!我要的好处,不是你,而是整个青城派!” 柳素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叶无忌站起身,将她从腿上放下,负手而立:“司徒千钟勾结蒙古,死有余辜。但我若出兵帮你们平叛,你夫君赵玉成接掌青城派之后,必须率领全派上下归降于我,听从我的军令!我要青城派成为我大宋抗蒙的利刃,而不是一群躲在山上明哲保身的老道。这个条件,你敢替你夫君答应吗?” 柳素娘听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次不是因为屈辱,而是羞愧到了极点。 原来是自己想歪了,人家统辖大人胸怀大志,图谋的是青城派的武林势力,自己居然以为他只是个图谋自己身子的老色胚!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妾身……妾身明白大人的意思了!”柳素娘赶紧低下头,声音激动中带着一丝颤抖,“我夫君本就是忠义之人,若大人能救他出水火,除掉汉奸,他定当率领青城派誓死效忠大人,绝无二心!” 黄蓉在旁边看着叶无忌这番恩威并施的手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走上前指着桌上的地图分析道:“青城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司徒千钟武功不弱,手下还有几百名弟子,我们不能强攻。” 叶无忌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不用强攻。司徒千钟不是封山了么?那我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蓉儿,我让你造的火弹造出多少了?” 黄蓉回答道:“司空绝领着人日夜赶工,已经造出三百多个。全是掺了牛油的石漆火弹,沾在身上水都浇不灭。” 叶无忌冷笑:“三百个足够了。过儿人呢?” 话音刚落,杨过便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随手扔在地上,抱拳说道:“师兄,你之前让我盯着城里那十几个假流民。昨晚他们有人想翻越城墙出去送信,我把送信的宰了,剩下的全绑在校场上了。” 柳素娘看到地上的人头,吓得一把捂住嘴巴,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叶无忌走到人头跟前看了一眼,冷声道:“干得好。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杨过回答:“严刑拷打问出来了。是李文德派来的暗探,专门来城里打探我们的虚实的。” 叶无忌冷笑出声:“李文德这个老匹夫,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倒先派人来送死了。把剩下的人全砍了,人头挂在城门上。告诉全城的人,这就是当细作的下场!” 杨过领命,转身出去办事。 叶无忌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柳素娘,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夫人,你就在这官衙里安心养伤,我玩我去给你换药。等你伤好之后,过两天我便领人上青城山,我倒要看看,那司徒千钟的脖子有多硬。” 第518章 计议已定 正堂内,血腥味还没散尽。 叶无忌摆了摆手,叫来两名侍女。“把这位柳夫人扶到后院客房歇息。” 柳素娘被侍女搀扶起身。她低着头,走过叶无忌身边时停下脚步,盈盈拜倒:“多谢统辖大人收留。妾身在客房等大人……来换药。”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极轻,耳根通红。 叶无忌笑了笑:“夫人安心养伤。我这人说话算话,说去给你换药,就一定会去。” 柳素娘咬着下唇,被侍女扶着出了正堂。 人走后,黄蓉白了叶无忌一眼:“你出去一趟就不能消停些?那女人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你还真打算去给她换药?” 叶无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色道:“黄帮主,你错怪我了。这柳素娘是青城派二长老的夫人。司徒千钟要投靠蒙古人,把她男人关了起来。我救她,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拿下青城山。” 黄蓉哼了一声,在旁边坐下:“算你有理。你这几个月不在,灌县可是大变样了。” 叶无忌放下茶杯,看向黄蓉:“我正要问你。我一路走来,看到城外流民安置得井井有条。城里还有多少存粮?兵马招募得如何?” 黄蓉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递给叶无忌:“这几个月,北边逃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我们按你的法子,以工代赈。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妇孺去开荒种地、修缮城墙。如今灌县总人口已经破了八万。” 叶无忌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钱粮进出。 黄蓉继续说道:“你那个‘打土豪分田地’的法子,在灌县周边推行下去了。原先那些占着良田不干活的乡绅,被杨过带着人抄了家。抄出来的粮食,全填了军需的窟窿。现在城外的流民,只要肯出力开荒,每人都能分到两亩薄田。这帮人有了盼头,干活比牛还卖力。只是存粮只够吃三个月了。成都府那边的粮商被李文德压着,不肯卖粮给我们。” 叶无忌合上账册:“李文德这老东西,处处给我下绊子。铁器和盐呢?” 黄蓉叹气:“铁器全都拿去打兵器了,农具奇缺。盐只能靠黑市高价买,勉强维持。” 一旁的杨过接话道:“师兄,新兵招了两万。每天都在校场操练。只是兵器铠甲不够,很多新兵只能拿削尖的木棍练刺杀。李文德那老东西在成都府强征‘抗蒙税’,连叫花子都要扒层皮。收上来的钱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他还把城防营换成了自己的亲信,整天在城里搜刮民脂民膏。咱们灌县这边不交税,他已经放话,要断了咱们的生路。” 叶无忌手指敲击着桌面。两万新兵,加上原有的几千老兵,兵力有了规模。但没有装备,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 “兵器的事,我来想办法。”叶无忌声音发沉,“李文德跑不了。等收拾了青城山,我第一个拿他开刀。川蜀这块地盘,只能有一个声音。除了派细作,他还有什么动静?” 杨过冷笑一声:“他手底下的兵全在城外设卡,收流民的过路费。听说蒙古大军在汉中集结,他吓得连夜把家眷送去了临安。” 程英坐在一旁,给叶无忌倒了杯热茶:“叶大哥,你这次去黑水部,事情办得还顺利么?” 叶无忌端起茶杯,看着三人说道:“正要跟你们说。杨木骨那老狐狸一开始还想首鼠两端。我当着他全族的面,用九阳真气震碎了他们营地前的那块千斤巨石。那老家伙当场就服软了。他答应结盟,并且承诺一个月内,送三千匹上等战马到灌县。” 此话一出,正堂内几人皆是一惊。 黄蓉眼睛大亮:“三千匹战马?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有了这三千匹战马,就能组建一支精锐骑兵。蒙古人擅长野战,我们若是全靠步兵守城,永远只能被动挨打。有了骑兵,就能主动出击。” 杨过兴奋地握紧拳头:“师兄,这骑兵统领的位子,你可得留给我。”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别急。骑兵不是那么好带的。等战马到了,先挑三千精壮,日夜操练。这支骑兵,我要他们成为撕开蒙古大军阵型的一把尖刀。” 黄蓉思忖片刻,开口道:“战马虽好,但耗费极大。一匹战马一天的草料,顶得上三个成年壮汉的口粮。我们现在的粮草,养这两万步兵已经很吃力了。若是再多三千战马,只怕撑不到秋收。”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青城山的位置。 “钱粮的事,有人替我们准备好了。”叶无忌指着地图上的青城山,“青城派立派百年,底蕴深厚。司徒千钟既然想当汉奸,那他的家底,我就笑纳了。” 杨过走上前,看着地图:“师兄,青城山地势险要,上山只有一条道。司徒千钟手下有几百名核心弟子,若是强攻,伤亡必定不小。” “谁说我要强攻了?”叶无忌冷笑,“司徒千钟不是要找三十岁的妇人做炉鼎么?不是还有个四长老陈墨池惦记着柳素娘么?我们就给他们送份大礼。” 黄蓉心思转得极快:“你是想让柳素娘做饵?” 叶无忌点头:“柳素娘在青城山待了这么多年,对山上的地形和暗哨了如指掌。过两天,我亲自带几个人,陪她上山。” 杨过自告奋勇:“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叶无忌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城里两万新兵需要人盯着。李文德的细作刚被杀,他肯定不甘心,说不定还会派人来捣乱。你守着灌县,我才放心。” 杨过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轻重,点头应下。 叶无忌转头看向黄蓉:“黄帮主,司空绝造的那三百个火弹,全部装车。再准备五十张强弩。后天一早,随我出发。” 黄蓉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安排。不过你上山,就带几个人,会不会太冒险了?” 叶无忌走到黄蓉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庞,轻声道:“有程姨陪我,出不了岔子。再说了,我现在的武功,这天下能留住我的人,不多了。” 黄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退后半步:“你少来这套。正事谈完了,我去后院看看晚饭备好了没有。”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 程英看着黄蓉的背影,抿嘴轻笑。 入夜。 灌县官衙后院。 客房内亮着昏黄的烛火。柳素娘靠在床头,右腿的裤管已经被剪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城里的大夫已经来过,给她清洗了伤口,敷上了金创药,重新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虽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在雪地里逃亡时,已经好了太多。 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心思复杂。自己真的要把青城派交到那个男人的手里吗?赵玉成若是知道自己为了救他,答应了这样的条件,会不会怪自己? 可如果不答应,司徒千钟就会把青城派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正思索间,房门被推开了。 叶无忌换了一身宽大的长袍,披散着头发,大步走了进来。他刚刚沐浴过,身上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柳素娘心头一紧,赶紧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腿。 “统辖大人……”柳素娘声音微颤。 叶无忌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大夫看过了?”叶无忌看着她问。 柳素娘点点头:“看过了。大夫说伤口很深,需要静养半个月。” 叶无忌伸手掀开被子,目光落在包扎好的伤口上。 “半个月太久了。”叶无忌伸出右手,悬在伤口上方。 一股温热的真气从他掌心吐出,透过白布,渗入柳素娘的血肉之中。柳素娘只觉伤口处传来一阵酥麻的暖意,疼痛大减。 她惊讶地看着叶无忌:“大人,您的内力……” “我的真气能帮你活血化瘀,加快伤口愈合。”叶无忌收回手,“后天一早,你跟我上青城山。” 柳素娘睁大眼睛:“后天?可是我的腿……” “有我在,你死不了。”叶无忌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明天把青城山的布防图画出来给我。” 说完,叶无忌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柳素娘。 “柳夫人,记住你答应我的条件。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青城派。如果赵玉成不识抬举,我不介意换个人来做这青城派的掌门。” 叶无忌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柳素娘身子一颤,低头应道:“妾身明白。” 房门关上,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柳素娘摸着腿上还有些温热的伤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 灌县城外的校场上,杀声震天。 两万新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手持木棍,正在练习刺杀。杨过站在点将台上,目光锐利地巡视着下方。 叶无忌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骑着踏雪龙驹,来到校场边缘。看着这些虽然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的新兵,叶无忌满意地点了点头。乱世之中,兵权才是唯一的真理。 黄蓉骑着一匹红马,来到叶无忌身边。 “三百个火弹已经装车完毕。五十张强弩也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黄蓉汇报道。 叶无忌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 “李文德那边有动静吗?”叶无忌问。 黄蓉摇头:“自从昨晚杀了他的细作,成都府那边就没动静了。不过,有从北边逃来的商队说,蒙古大将汪德臣已经在汉中誓师,先锋部队已经过了剑门关。” 叶无忌眉头微皱。蒙古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解决青城山的内乱,把这股力量整合起来,然后应对蒙古大军的南下。 “传令下去。”叶无忌声音冷冽,“明日破晓,出发青城山!” 青城山,这座屹立百年的道教名山,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此时的青城山太清宫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掌门司徒千钟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封羊皮密信。他面容阴鸷,留着三缕长须,身上穿着一袭紫色的道袍,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四长老陈墨池站在下方,满头大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司徒千钟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陈墨池脚下,碎瓷片溅了一地。“七天了!整整七天!连个女人都抓不回来,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陈墨池双腿发软,跪在地上解释道:“掌门息怒。那柳素娘熟悉后山地形,从断魂崖那条绝路逃下去了。我已经加派了三批人手去追,还雇了黑风峡的杀手,她腿上受了重伤,绝对跑不出川西平原。” “绝对?”司徒千钟冷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墨池面前,“汪德臣将军的使者后天就到青城山。若是让柳素娘跑去成都府或者灌县报信,引来官军,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陈墨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掌门放心,我已经让人封锁了下山的各处要道。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等抓到那贱人,我亲自把她剥光了送到掌门房里。” 司徒千钟目光阴冷地看向殿外连绵的云海。 “加派人手,死要见尸。另外,把赵玉成提出来,关进水牢。” 第519章 夫陷水牢,妻落魔爪 夜色深重,灌县官衙后院的厢房里亮着烛火。 柳素娘披着外衣坐在桌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 桌面上铺着一张宽大的宣纸,上面已经画出了许多曲折的线条。 右腿上的伤口经过叶无忌真气疗伤后疼痛大减,只要不剧烈走动已无大碍。 她全神贯注地勾勒着青城山的地形,从前山的石阶到后山的断魂崖,每一处暗哨和每一道关卡都标得清清楚楚。 房门被推开,叶无忌迈步走入,程英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跟在后头。 柳素娘停下笔欲起身行礼,叶无忌却抬手虚按:“坐着画,别动了伤口。”他走到桌前,视线落在宣纸上,发现这幅图画得极为细致,连太清宫周围的几条隐秘小道都标注了记号。 程英将汤药放在桌角,温声说道:“柳夫人,这是城里大夫开的补血汤。趁热喝了,明日上山才有精神。” 柳素娘双手端起药碗低头喝了几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咽下,身子顿时暖和了不少。 她放下碗,指着图上画红圈的位置说明:“统辖大人,这里是三清殿,司徒千钟平日里便在此处打坐练功。殿外有两队弟子日夜巡逻,每队十二人,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叶无忌俯下身,手指在断魂崖的位置点了几下:“你从这里逃下来,司徒千钟必定会派人封锁这片区域。若是我们从前山强攻,山道狭窄施展不开,还得平白折损人手。后山这条路,你可有把握带我们摸上去?” 两人靠得极近,叶无忌身上的阳刚气息直扑面门,柳素娘往后缩了缩身子轻声应答:“断魂崖地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那里只有一条采药人踩出的小径被藤蔓遮掩,只要避开崖顶的两个暗哨,便能直通后山柴房。” 叶无忌直起身,手掌搭在柳素娘未受伤的左腿膝盖上拍了两下:“好,你这图画得很清楚,省了我不少功夫。”那只大手并未收回,顺势滑到她丰腴的大腿上捏了捏。柳素娘顿时耳根发烫,身躯僵硬地垂下头不敢言语。 程英在旁将空药碗收起,拿抹布擦了擦桌角洒出的药汁,对叶无忌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只开口提醒道:“叶大哥,明日上山的人手杨兄弟已经挑好了。三十个身手最利落的好手,每人配了十个火弹和一把强弩。” 叶无忌收回手转头看向程英:“让兄弟们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五更天造饭,吃饱了再出发。” 青城山后山水牢。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与血腥气。 水池里的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苔藓。 赵玉成被两条粗大的铁链锁住琵琶骨,整个人呈大字型吊在水池中央,下半身浸泡在齐腰深的脏水里。 他披头散发,原本整洁的道袍成了破布条。 身上满是鞭伤,翻卷的皮肉被脏水浸泡得已经泛白发烂。 陈墨池站在水池边缘的石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的皮鞭。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与水池中狼狈的赵玉成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师兄,这水牢的滋味如何?”陈墨池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玉成,言辞里满是讥讽。 “你若是早点臣服,又何必受这份罪?掌门师兄宽宏大量,只要你低头认错并顺应大势,这长老的位子还是你的。” 赵玉成费力地抬起头吐出一口血水,声音嘶哑地咬牙骂道:“陈墨池,你这数典忘祖的畜生!青城派百年清誉全毁在你们这两个败类手里。想拿青城派去讨好蒙古人?你做梦!” 陈墨池冷哼一嗓子,手腕一抖,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狠狠落在赵玉成的胸膛上。 赵玉成发出一声痛呼,震得铁链哗啦啦作响。 “骨头还挺硬。”陈墨池收回皮鞭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怕死,那你那个娇滴滴的夫人呢?柳素娘从断魂崖逃了,你猜她能跑多远?我派出去的人回报说她右腿中了一刀伤及筋骨。这荒山野岭的她走不动路,迟早要落到我手里。” 听到柳素娘的名字,赵玉成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带动铁链不断撞击石壁:“你敢动素娘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墨池大笑出声:“二师兄,二嫂那身段整个青城派谁不多看两眼?等把她抓回来,我亲自审问她。到时候我就在这水牢边上,当着你的面好好疼爱她。我看你这把硬骨头还能撑到几时。” 赵玉成双目赤红地盯着陈墨池,恨不得生啖其肉。 陈墨池却全不在意,转身朝水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吩咐门外的守卫:“把水闸打开再放些水进去,淹到他的脖子。别让他死了,蒙古特使明日就到,留着他还有用。” 五更天时天色未明。 灌县城外的空地上,三十名精壮汉子列队整齐。 这些人皆是叶无忌从老兵中亲自挑选的死士,个个身经百战。 每人背着一个特制的牛皮背囊,里面装着十个掺了牛油的石漆火弹,腰间挂着单刀且手里端着神臂弓。 叶无忌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腰间悬着长剑。 他翻身跨上踏雪龙驹拉住缰绳,程英骑着夜照白走在一旁。 黄蓉站在马前将一个水壶递给叶无忌:“山高路险,多加小心。城里的事情交给我和过儿,你们只管放手去做。” 叶无忌接过水壶挂在马鞍上,冲黄蓉点头道:“守好城门,别让李文德的人钻了空子。等我拿下青城山,回来吃你的拿手好菜。” 柳素娘被两名士兵搀扶着走过来。 她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长发盘起,右腿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走起路来还有些跛。 叶无忌没有准备马车,青城山道崎岖,马车根本上不去。 他伸出长臂一把抓住柳素娘的腰带,用力一提便将她整个人拎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柳素娘惊呼出声,后背撞在叶无忌的胸膛上,周围的士兵目不斜视全当没看见。 叶无忌双手环过她的腰握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高呼:“出发!” 三十名精锐没有骑马,全凭双腿赶路。 他们常年习武脚程极快,紧紧跟在两匹战马后头,朝着青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柳素娘坐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步颠簸。 叶无忌的大氅裹在她身上挡住了冷风,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柳素娘心乱如麻,昨夜画完图后她彻夜未眠。夫君还在受苦,自己却和这个手握重兵的男人同乘一骑举止亲密。 “你的身子绷得太紧了。”叶无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放轻松些,还有几十里山路要走。你若是把力气耗光了,到了断魂崖谁来带路?” 叶无忌的大手隔着衣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揉了两下,帮她放松肌肉。 柳素娘咬紧牙关不敢出声抗议。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青城派的存亡全系于这个男人一念之间。 她只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重量靠在叶无忌身上。 程英骑马行在右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山峰高耸入云且云雾缭绕其间。这便是川西名山青城山。 叶无忌勒住马匹,队伍在山脚下的密林中停下修整。 三十名精锐各自散开,检查起弩箭和火弹。 柳素娘指着前方一条隐秘的岔路说明:“统辖大人,从这条小路上去走上十里便能绕开前山的山门,直达断魂崖的崖底。” 叶无忌翻身下马,将柳素娘也抱了下来。 柳素娘右腿不敢吃力,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叶无忌怀里。 叶无忌招手叫来一名小队长:“张猛,你带五个人留在山脚把马匹藏好。若是遇到青城派下山的巡逻弟子直接摸掉,不要留活口。” 张猛抱拳领命,带着五名手下牵着踏雪龙驹和夜照白钻进了密林深处。 叶无忌扶着柳素娘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饼撕成两半,递给柳素娘一半。 柳素娘接过大饼小口咀嚼起来,她看着周围这些沉默寡言又杀气腾腾的士兵,对叶无忌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些人令行禁止且毫无杂音,绝非寻常草寇能比。 叶无忌几口吃完干粮并灌了一口凉水,走到程英身边。 程英正在擦拭玉箫剑的剑身。 叶无忌压低声音交代:“程姨,上山之后你带十个兄弟护着柳素娘,按她画的路线直奔柴房。我带剩下的人去三清殿,司徒千钟若是敢反抗,我就烧了他的老窝。” 程英收剑入鞘点头答应:“叶大哥放心,我会照看好她。你自己多加小心,司徒千钟能坐稳掌门之位,武功底子绝不弱。” 叶无忌冷笑出声:“他再强,难道还能挡得住我的九阳真气?走吧,这青城山的好日子到头了。” 众人收拾妥当,顺着柳素娘指引的岔路进发。 山路崎岖难行且杂草丛生,柳素娘腿上有伤走得极慢。 叶无忌见状二话不说,直接走到她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第520章 寒铁惊魂 叶无忌手持长剑,迎着百余名青城派弟子大步迈进。 他步履沉稳,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现出深深的脚印。 九阳真气自丹田涌入右臂,顺着经脉灌注于剑身之上,使得那柄寻常的青钢剑受纯阳内力激荡,剑刃泛出赤红光芒,周遭热浪翻滚。 最先冲到近前的三名青城弟子齐齐出剑,分刺叶无忌上中下三路,剑招绵密且配合默契。 叶无忌手腕翻转,长剑自下而上斜挑而出,赤红剑锋与三柄长剑相交,顿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那三名弟子的兵刃被九阳真气生生震断,断刃倒卷而回,瞬间划破了他们的脸颊与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三人惨叫倒地。 其余青城弟子见状,攻势顿时受挫。 十名死士趁机掷出掺了牛油的石漆火弹,火弹砸在人群中碎裂开来,粘稠的石漆四处飞溅,沾火即燃。 数十名弟子被烈火点燃了道袍,倒在地上来回翻滚试图压灭火焰。 哪知这石漆极耐烧,越是拍打火势蔓延越广,焦糊的皮肉气味在三清殿外散开,惨嚎声连成一片。 陈墨池站在后方,见门下弟子死伤惨重,吓得面无血色。 他行事向来只顾自身利益,此时见叶无忌武功高绝且手段狠辣,早没了拼死一搏的胆气。 他连连后退,一把拽过身旁两名亲信弟子推向前方挡路,自己则转过身欲往太清宫前院逃窜。 叶无忌哪会放过这个罪魁祸首,当即足尖发力施展金雁功,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越过燃烧的火海与乱作一团的青城弟子。 他在空中连踏数步,身形极快,转眼间便落至陈墨池身前截断了去路。 “你想往哪走?”叶无忌提剑而立,语调平淡却字字透着杀机。 陈墨池退无可退,只能咬牙拔出腰间的百炼精钢佩剑,这剑锋利无匹。 他自知毫无退路,当即施展出青城派绝学松风剑法,剑势如风连绵不绝,直刺叶无忌周身大穴。 叶无忌不闪不避,看准来剑轨迹,右手长剑直直劈下。 这一剑全无花巧,只凭雄浑内力压制。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震耳长鸣,陈墨池只觉沛然莫御的狂暴真气顺着剑柄涌入臂膀,顿时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他手中的百炼精钢剑从中断作两截,握剑的右臂更是软绵绵垂下,臂骨已被生生震碎。 叶无忌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陈墨池的左肩用力往下按压。 陈墨池双膝发软重重跪在青石砖上,膝盖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疼得浑身抽搐。 “赵玉成关在何处?”叶无忌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出言喝问。 陈墨池痛得鼻涕眼泪横流,哪里还敢隐瞒,断断续续地答话:“在……在后山水牢,顺着三清殿左侧的石径走到底便是。” 叶无忌反手一掌拍在陈墨池丹田之上,真气吐露,生生废了这名四长老的数十年修为。 他转头看向那群丧失斗志的青城弟子,高声喝道:“放下兵刃者可留性命!谁敢妄动,杀无赦!” 残存的数十名弟子见长老被废,哪里还敢顽抗,纷纷抛下手中残剑跪地求饶。 叶无忌吩咐李彪带领死士看管俘虏,自己则单手提着烂泥般的陈墨池,朝着水牢方向行去。 另一侧,程英率领十名死士护卫柳素娘直奔后山柴房原先的关押地,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程英当机立断,命死士从慌乱的弟子中抓了个活口。 刀架在脖子上,那弟子吓得全盘托出赵玉成已被转入水牢,众人立刻调转方向朝水牢进发。 柳素娘右腿敷了金创药又得叶无忌真气疗伤,勉强能够行走,但在崎岖山道上依旧步履蹒跚。 两名死士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她心急如焚,满脑子皆是丈夫受苦的模样,恨不得生出双翅飞到水牢。 行至一处假山拐角,前方转出六名提剑的青城弟子。 他们奉命看守水牢要道,见到程英等人闯入,当即挥剑迎击。 程英拔出玉箫剑迎难而上。 她身姿轻盈步伐灵动,宛若穿花蝴蝶一般。 玉箫剑法讲究轻灵变化与虚实相生,她避开当先一人的长剑,手腕轻抖,剑尖精准点中那人握剑手腕的神门穴。 那名弟子手臂酸麻长剑当啷落地,程英剑锋未停,顺势划破其咽喉。 其余五人见状大骇,齐齐围攻而上。 程英毫不慌乱,长剑在身前挽出一道严密的剑网挡下所有攻势。 她寻得破绽身形一矮,避开横削而来的长剑,反手出招刺入另一人胸膛。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六名守卫尽数伏诛尸横就地。 死士们清理开道路,众人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座阴暗潮湿的石砌建筑出现于眼前,大门紧闭,外头挂着沉重铁锁。 程英挥剑斩断铁锁推开厚重木门,浓烈的霉味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内部光线昏暗,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声响。 柳素娘推开死士的搀扶,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奔入内室。 前方是一个方形水池,池水浑浊不堪漂浮着绿色苔藓。 水池中央,赵玉成被两条粗大的铁链锁住琵琶骨,整个人呈大字型吊着。 脏水淹没至他的胸口,他披头散发,身上满是纵横交错的鞭伤,伤口被脏水浸泡得皮肉泛白发烂。 “玉成!”柳素娘凄厉惨呼,奔至水池边缘双膝跪地,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伸出双手欲去拉扯丈夫,却够不着那被吊在中央的身躯。 赵玉成听见呼唤艰难抬起头,乱发遮掩下的脸庞满是污垢。 见妻子去而复返,他满心焦急,嗓音嘶哑不堪:“素娘……你为何回来?快逃!陈墨池那畜生绝不会放过你!” 柳素娘哭得泣不成声,连连摇头:“我不走,我带了救兵来救你。你受苦了,都是我连累了你。” 程英提剑跃上水池边缘的石台,欲斩断锁住赵玉成的铁链。 她运足内力,玉箫剑狠狠劈砍在链条之上。 火星四溅中铁链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这链条乃是罕见寒铁打造,寻常兵刃极难斩断。 赵玉成被牵扯到琵琶骨的伤口,疼得直抽凉气,却强忍着未发出一声惨哼。 第521章 威名曝光 正当程英思索如何破开铁链之际,后方通道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叶无忌单手提着已被废去武功的陈墨池大步走入水牢,随手将其丢在青石板上。 陈墨池双臂尽碎,痛得满地打滚,连句囫囵话也喊不出来。 柳素娘听见动静,回头望见来人正是叶无忌。 她赶忙用衣袖擦去眼泪,双手撑地欲站起身,却因右腿使不上力,险些再次跌倒。 叶无忌上前一步,探出左手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稳稳扶住。 赵玉成被吊在水池中,瞧见这名年轻男子与妻子举止亲近,而妻子不仅未曾反抗,反而面露顺从之态,心中顿时百味杂陈。 “叶大哥,这寒铁链极为坚硬,寻常兵刃斩不断。”程英退至一侧出言告知。 叶无忌放开柳素娘,走到水池边缘。 他抽出腰间长剑,暗自调动全身九阳真气。 雄浑的内力自丹田狂涌而出,长剑瞬间被赤红光芒完全包裹,逼人的热浪汹涌散开。 他看准锁住赵玉成左肩的铁链,挥剑怒斩而下。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坚硬无比的寒铁链竟被炽热无匹的剑锋生生切断。 叶无忌反手又是一剑,将右侧铁链一并斩落。 赵玉成失去支撑,身躯直直栽向浑浊的池水。 两名死士当即跃入水池,将虚弱不堪的赵玉成捞起,抬至一旁的干燥地面上。 柳素娘扑上前去,用衣袖轻柔地擦拭着丈夫脸上的脏水,满眼皆是疼惜。 赵玉成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脏水后,勉强睁开双眼。 他看向站在前方的叶无忌,虚弱地开口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赵某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叶无忌收剑入鞘,从怀中摸出那个紫檀木匣,随手扔在赵玉成身侧的地面上。 木匣翻滚间,几封盖着蒙古大将汪德臣私印的信件散落而出。 “不必急着谢。”叶无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玉成,语调从容,“我此番领兵攻山,全因尊夫人答应了我一个条件。司徒千钟勾结蒙古人的罪证皆在此处,陈墨池这老贼也已被我废去武功。从今往后,青城派由你做主,但你必须率领全派上下归入我灌县军中,听我号令。你若是不愿,我便另寻听话之人来做这掌门。” 赵玉成闻言,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妻子。 柳素娘低下头,根本不敢直视丈夫的眼睛,双手死死攥住衣角。 为了保全丈夫的性命,她已将整个门派作为交易筹码,交予了眼前这名手握重兵的男子。 赵玉成虽身受酷刑,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局势,司徒千钟卖国求荣,已将青城派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唯有依附官军,方能洗清这通敌叛国的罪名。 “司徒千钟背祖忘宗,死有余辜!” 赵玉成咬牙硬挺,借着柳素娘的搀扶半坐起身,直视叶无忌答道,“若大人能助我清理门户,诛杀司徒千钟,赵某愿率青城派上下誓死效忠,绝无二话!” 叶无忌满意颔首。这赵玉成倒是个识时务之人,省去了他诸多麻烦。 他伸手指向地上哀嚎的陈墨池:“这老贼便交由你们处置。带上他,随我去前院会会你们那位掌门师兄。” 死士应声上前,粗鲁地将陈墨池一把拽起。 柳素娘搀扶着重伤的丈夫,跟在叶无忌与程英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太清宫前院行去。 彼时,太清宫前院。 后山的火光越发猛烈,滚滚浓烟遮蔽了大半个夜空。 司徒千钟坐立不安,在大院内来回踱步。派去后山镇压的陈墨池迟迟未归,竟连个报信的弟子都没有。 他隐隐察觉事态已失去掌控,后山传来的惨叫声与爆炸声此起彼伏,绝非寻常毛贼作乱那般简单。 蒙古特使巴图面带怒容,双手抱胸站在一旁,他所带来的一队护卫皆手持弯刀,严阵以待。 “司徒掌门,看来你的手下皆是些不堪大用的废物。”巴图言辞刻薄,毫不留情地讥讽道,“大汗的铁骑不日便将南下,你连几个捣乱的贼人都收拾不了,还妄图坐上蜀中道教首领的位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司徒千钟额头青筋暴起,却只能强压下心头怒火,陪着笑脸解释:“巴图大人息怒,这定是门内几个冥顽不灵的顽固派在作乱。老朽这就亲自前往后山,定将贼人首级取来,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的大弟子厉声下令:“召集天枢阵所有弟子,随我前往后山平叛!” 数十名青城派核心弟子迅速集结,长剑齐齐出鞘,排成严密的剑阵。司徒千钟正欲领人出发,前院的拱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叶无忌走在最前方,步履从容;程英提着玉箫剑紧随其后。 十名死士押解着被废去武功的陈墨池,护卫着被搀扶的赵玉成夫妇,一行人步履铿锵地迈入太清宫前院。 死士猛地一脚踹在陈墨池的膝弯处,逼得他重重跪倒在司徒千钟前方不远处。 只见陈墨池满脸血污,双臂软垂,模样凄惨至极。 司徒千钟瞧见陈墨池的惨状,又望见竟然被救出的赵玉成,顿时骇然失色。 他随即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叶无忌身上,厉声喝问:“你是何方神圣?竟敢带兵攻打我青城山!” 叶无忌环视前院众人,视线最终停留在穿着蒙古服饰的巴图身上。他纵声狂笑,雄浑的笑声震得大院内树叶簌簌作响。 “吾乃灌县统辖叶无忌!”他止住笑声,声若洪钟,“司徒千钟,你勾结蒙古鞑子,意图献出川蜀防线,这才是该诛九族的死罪!” 巴图听闻“叶无忌”三个字,面色顿时剧变。蒙古军中早已传遍了此人在汉中大破数万铁骑的赫赫威名,他万万料不到,这尊杀神竟会悄无声息地降临青城山! “保护使者!”巴图惊慌大喝,手下护卫当即拔出弯刀,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司徒千钟见罪证彻底败露,自知绝无退路。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叶无忌,面露狰狞之色:“既然你自己找死,老朽今日便成全了你!众弟子听令,结天枢剑阵,诛杀此贼!” 数十名青城弟子依令而动,剑阵迅速运转,将叶无忌等人死死包围其中。一时间剑光交错,杀气腾腾。 叶无忌却全无惧意,右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之上。他微微侧头对程英交代道:“保护好赵玉成夫妇。这些杂鱼,交由我来处置便好。” 说罢,他大步踏入剑阵中央,体内九阳真气再度疯狂运转。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龙吟,长剑悍然出鞘,炽烈的赤红剑芒冲天而起! 第522章 万骑封山 太清宫前院剑气交织,七名青城派核心弟子分踏七星方位,脚下步伐暗合九宫八卦,长剑结成严密剑网,将叶无忌困在核心。 这些弟子常年同吃同住,合击之术极为熟练。 剑光闪动间,七柄长剑自不同角度齐齐刺向叶无忌周身大穴,左侧三人攻上路,右侧四人取下盘。 剑锋破空发出尖锐啸音,院中那尊重达千斤的黄铜香炉被溢出的剑气波及,表面留下道道白痕。 叶无忌立于阵中不退反进,右手握住剑柄,九阳真气自丹田狂涌而出。 长剑出鞘,赤红剑气吞吐不定,他单臂抡起长剑横扫而出,剑身携炽热高温划破夜空。 两股力量碰撞,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随之响起,七柄青钢剑被赤红剑气生生斩断。 断刃倒卷划破前排弟子的面颊,鲜血喷洒间,七人惨叫倒退。叶无忌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板随之龟裂蔓延。 司徒千钟站在阵外,手持一柄暗青色长剑纵览全局。 他看出叶无忌内力霸道,绝不可硬拼。 天枢剑阵最忌讳死磕,必须以柔克刚,借此消耗对方真气。 “变阵!天玑位、玉衡位,双龙出水!”司徒千钟厉声高喝。 剑阵随之转动,十四名弟子分成两拨,其中七人跃起,长剑直指叶无忌上盘;另外七人就地翻滚,剑锋直削下盘。 上下合击封死所有退路,其余弟子在外围游走,随时准备补位。 巴图站在后方,见叶无忌被剑阵缠住当即挥手。 十名蒙古护卫拔出弯刀绕过剑阵,径直扑向后方的赵玉成与柳素娘。 巴图眼光毒辣,看出赵玉成夫妇是叶无忌的软肋,只要擒住这两人便能要挟叶无忌。 程英提着玉箫剑挺身而出,她步伐灵动,迎上最前面的两名护卫,手腕轻抖剑尖连点,两名护卫手腕中剑弯刀落地。 后方十名死士端起强弩扣动扳机,箭矢穿透皮甲,三名蒙古护卫倒在血泊中。 余下几人急忙后退不敢上前,死士们趁机从背囊中掏出石漆火弹,点燃引信掷出。 火弹在蒙古护卫脚下碎裂,烈火燃起,阻断了他们进攻的路线。 叶无忌面对上下夹击,左手握拳,一记大伏魔拳轰向半空。 刚猛拳风扫过,跃起的七名弟子被震得气血翻涌,长剑纷纷偏离方向。 同时叶无忌右脚重重踏地,青石板轰然碎裂,碎石飞溅打在攻向下盘的七人面门上。惨嚎声中,攻势土崩瓦解。 赵玉成靠在柳素娘怀里,死死盯着阵法变化。 他曾是青城派高层,对这天枢剑阵了如指掌,当即强忍琵琶骨的剧痛大声高呼:“统辖大人,攻天权位!那是阵眼!守阵之人下盘虚浮,专攻其双腿!” 柳素娘双手扶着丈夫,目光却落在阵中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她见过无数武林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狂放霸道的打法,完全不讲究招式精妙,只凭浑厚无匹的内力横推一切。 她心底生出强烈的安全感,先前的屈辱与不甘在此刻竟淡去不少。 叶无忌听见喊声足尖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合身扑向天权位。 镇守天权位的正是司徒千钟的大弟子,叶无忌一剑劈下,赤红剑光暴涨三尺。 大弟子举剑格挡,剑身当场弯折。 狂暴真气压下,大弟子连人带剑横飞出去,直接撞塌了右侧院墙,被乱石掩埋生死不知。 阵眼被破,天枢剑阵立时运转不畅。 其余弟子步伐大乱互成掣肘,剑阵的严密防线顿时出现巨大缺口。 司徒千钟早料到大弟子挡不住,他利用大弟子拖延的这半息时间身形闪动,悄无声息地欺近叶无忌背后,手中暗青色长剑疾刺叶无忌后心。 此剑名为“青蛇”,剑身涂满见血封喉的毒液,剑出无声狠辣至极。 叶无忌背后长眼,反手一剑格开。双剑碰撞火星四溅,司徒千钟借力后跃落在三丈开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卷刃的青蛇剑,面皮不禁抽动,这柄祖传宝剑竟敌不过对方灌注真气的凡铁。 “司徒老狗,剑阵破了,你还有什么招数?”叶无忌持剑而立,语调平淡,“勾结外敌,残害同门,今日青城山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司徒千钟怒极反笑:“竖子狂妄!真当老夫修为是摆设?老夫苦修数十载,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懂的境界!” 他一把扯下紫色道袍露出枯瘦的上半身,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条条青筋暴起状若蚯蚓盘踞。 他双手成爪,十指指甲暴长泛着黑光,浓烈的血腥气在院中弥漫开来。 赵玉成见状大骇,失声痛骂:“血魔功!你竟真的练了这等伤天害理的邪术!这是祖师爷明令禁止的禁术,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 柳素娘闻言吓得花容失色,陈墨池曾扬言司徒千钟需要妇人做炉鼎,便是为了修炼这门邪功。 若是今日战败自己必遭毒手,她紧紧抓住赵玉成的衣袖,身躯不由自主地发颤。 司徒千钟面容扭曲,双爪凭空一抓,两名受重伤倒在旁边的青城弟子被他吸扯到身前。 他十指扣入弟子天灵盖,肉眼可见这两名弟子的身躯迅速干瘪,全身气血被强行吸干。 司徒千钟身上的暗红光芒大盛,枯瘦的身躯竟膨胀了一圈,肌肉贲张双目赤红。 “能逼老夫动用血魔功,你足以自傲!” 司徒千钟合身扑上,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有余。 他舍弃长剑改用双爪,挥舞间腥臭扑鼻,阴寒掌力笼罩叶无忌全身。 太清宫的木制大门被掌风扫中,当场碎裂成木屑。 叶无忌察觉对方掌力阴寒黏腻,正不断侵蚀护体真气。 他冷哼一声将长剑掷入青石地砖,双手握拳将九阳神功催动到极致,周身热浪翻滚,将腥臭掌风尽数逼退。 “邪魔外道,不堪一击!”叶无忌踏前一步双掌齐出,没有招式,纯靠内力! 纯阳掌力排山倒海般涌出,狂风卷起地上的碎石与残枝。双掌相交,顿时发出一声爆响。 热浪与腥风剧烈碰撞,司徒千钟的阴寒真气触碰到九阳真气,犹如冬雪遇沸水般消融。 叶无忌掌力去势不减,直击司徒千钟胸膛。 骨裂声接连响起,司徒千钟狂喷鲜血身躯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巴图脚边。 他双臂尽碎胸骨凹陷,眼看活不成了,地面的青石板被他砸出一个大坑。 残存的青城弟子见掌门战败,连最恐怖的血魔功都不敌对方一掌,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们纷纷抛下兵刃跪地求饶,太清宫前院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伤者的哀嚎。 巴图见司徒千钟败北当机立断,抽出弯刀一刀斩下司徒千钟的头颅,鲜血顿时溅了一地。 他绝不能让司徒千钟活着落入官军手中,否则蒙古军的布置将全部暴露。 “大宋统辖果然名不虚传。”巴图提着血淋淋的人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圆筒冷笑道,“不过你救得了青城派,救得了你自己吗?” 叶无忌拔出地上的长剑大步上前,死士们端起强弩瞄准巴图。 巴图毫不畏惧地拉开圆筒引信,一朵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爆裂。红光照亮了整座青城山,连绵的山峰在红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汪德臣将军的先锋铁骑就在山下!”巴图咧嘴大笑面容狰狞,“两万大军封山,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夜风呼啸,山脚下隐隐传来战马嘶鸣与沉重的甲片撞击声,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第523章 怒斩狂虏 巴图大笑出声,红色焰火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十名死士毫不迟疑齐齐扣动强弩扳机,十支精钢弩箭呼啸而出直取巴图周身大穴。 巴图反应极快,双臂探出死死拽住身旁两名蒙古护卫的后领,将这两人挡在自己身前。 弩箭入肉,两名护卫惨嚎倒地被射成刺猬。 巴图借着肉盾掩护身形暴退三步,避开了余下的箭矢。 他右手紧握一柄厚背弯刀,刀身宽阔刀刃泛着幽蓝光泽,显然不是凡俗之物。 “大宋武夫,你真当本使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巴图冷哼一声,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响,本就高大的身躯竟硬生生拔高半尺。 上衣崩裂露出古铜色的虬结肌肉,肌肉表面流转着一层暗金色光泽。 这是西域密宗的龙象金刚外功,练至大成可刀枪不入。 巴图并未盲目冲向叶无忌,他眼观六路,脚下飞踢,地上一具同袍的尸体便犹如巨石般砸向叶无忌。 叶无忌挥剑格挡,长剑将尸体一分为二。 就在尸体裂开的间隙,巴图欺身而上,弯刀携雷霆之势劈向叶无忌面门。 刀风凌厉压得周遭空气发出尖锐啸音,这套刀法名为“狂沙斩”,讲究以力破巧一刀快过一刀,全无防御全是不要命的杀招。 叶无忌横剑架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巴图力大无穷,这一刀劈下令叶无忌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四散的劲风将院中的火把接连掀翻,引燃了碎裂的木制大门与遍地残枝,前院顿时燃起几处明火。 叶无忌借力卸力,长剑顺着刀锋滑落直取巴图握刀的手腕。巴图手腕翻转弯刀倒撩,逼退叶无忌的攻势。 两人在太清宫前院内大打出手,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 巴图刀法大开大合,招招不离叶无忌首级。 叶无忌步履稳健九阳真气生生不息,每一剑刺出皆带起炽热气浪,将巴图的衣衫烤得焦黄。 两人交手之处劲风四溢,刮得周围人面颊生疼。 十名死士迅速重新上弩,但场中二人身法极快,刀光剑影裹挟着炽热气浪,死士们唯恐误伤统辖只能持弩封锁四周退路。 另一边,巴图残存的六名护卫见主将动手,齐齐咆哮着扑向赵玉成与柳素娘。 程英身形闪动挡在夫妇二人身前,她玉箫剑法施展至极处,剑身化作数道青色虚影,将六名护卫的攻势尽数拦下。 程英步法精妙在刀光中穿梭,剑尖连点令两名护卫咽喉中剑倒地。 余下四人挥刀乱砍,程英不退反进,矮身避开两柄弯刀长剑反削,切断了另外两人的脚筋。 最后两人见势不妙欲要后撤,十名死士的强弩再度击发,将这两人死死钉在地上。 柳素娘搀扶着赵玉成退至大殿的石柱后方,她双手满是冷汗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 赵玉成靠着石柱喘息,琵琶骨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注视着院中的激战开口分析局势:“山下固然有两万大军,但青城山道狭窄险峻,骑兵根本无法冲锋。蒙古人只能弃马步战,这就给了我们喘息之机。只要守住前山险道,这太清宫便万无一失。” 巴图与叶无忌交手十余招越打越心惊。 他原以为这大宋统辖只凭内力深厚招式定然粗糙,哪曾想对方剑法大开大合中透着极其狠辣的杀意,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更可怕的是那股纯阳真气,顺着兵刃不断侵蚀他体内的密宗真力,令他气血翻腾经脉隐隐作痛。 巴图的龙象金刚外功遇上九阳真气,好似冬雪遇沸水般防御力大打折扣。 巴图明了今日绝难取胜,他必须将青城山的变故带回山下大营。 他大喝一声弯刀连劈三记重刀逼得叶无忌后退半步,随即转身便朝那面倒塌的院墙冲去。 他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冲出十丈开外,欲要遁入后山密林。 叶无忌哪会让这使者逃脱,当即提气轻身将金雁功全速施展。 他犹如一只搏击长空的飞雁在半空中滑翔而过,后发先至追至巴图身后。 叶无忌手中长剑红芒大盛,九阳神功催动至顶峰,一记力劈华山直斩巴图后背。 巴图听见背后风声不善,回身举刀硬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厚背弯刀竟被赤红剑气一分为二。 长剑余势不减自巴图左肩斜劈而下,破开他引以为傲的密宗金刚护体外功,斩断了他一条左臂。 鲜血狂喷而出,巴图惨叫着跌倒在乱石堆中激起一片尘土。 叶无忌走上前一脚踩在巴图的胸口,长剑抵住他的咽喉。 巴图面色惨白痛得五官移位,却咬牙不肯求饶。 “把此人绑了堵上嘴。”叶无忌吩咐身后的死士。 两名死士上前用牛筋绳将巴图捆得结结实实,扯下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院内战斗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与火把燃烧的声响。 叶无忌转过身面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数十名青城派核心弟子,这些弟子早被叶无忌的手段吓破了胆,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玉成!”叶无忌高呼出声。 赵玉成在柳素娘的搀扶下一步步从石柱后方走出,他虽步履蹒跚但身躯挺得笔直。 死士将双臂断折、满嘴血沫的陈墨池拖拽上前扔在空地上。 赵玉成指着地上的陈墨池环视这些曾经的同门,厉声痛斥:“司徒千钟与陈墨池勾结蒙古鞑子,欲将青城派百年基业拱手送人。这等欺师灭祖之举天理难容!统辖大人替天行道诛杀叛逆。从今日起我赵玉成接任青城派掌门,全派上下归顺大宋官军共抗外辱!谁若是不服,陈墨池便是下场!” 众弟子面面相觑。 掌门被杀四长老被废,山下又有蒙古大军包围,他们已无路可走。 一名年长的核心弟子率先磕头:“弟子愿遵新掌门号令,誓死追随统辖大人!”其余弟子见状纷纷叩首称是,门内弟子的抗拒之意在这雷霆手段前荡然无存。 叶无忌收剑入鞘大步走到赵玉成身旁:“赵掌门,蒙古先锋已至山下,这青城山防务还需你来调遣。” 赵玉成点头应承强忍伤痛开始发号施令:“李师弟,你带十人去后山水井打水将院内火势扑灭。张师弟,你领二十人去前山三道关卡将滚木礌石备齐。王师弟,你带剩下的人去兵器库,给所有人分发弓箭长矛!” 青城弟子领命散去,太清宫前院立时忙碌起来。 柳素娘见局势稳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扶着赵玉成在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坐下。 她从怀中掏出干净的丝帕,替丈夫擦拭额头的冷汗。 第524章 怒屠先锋 叶无忌走到两人身前,目光审视着赵玉成,沉声问道:“蒙古人连夜封山,定然是想趁乱攻打,青城山有几处上山的通道?” 赵玉成恭敬作答:“回统辖大人,青城山地势险峻,大军唯有从前山正道攀爬。前山共有三道险关,分别是一线天、鬼见愁与飞仙阁。这三处皆是易守难攻的隘口,只需百人据守便可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至于后山断魂崖,那是一条绝路,蒙古人不明路径,决计无法从后山偷袭。” 叶无忌微微颔首:“很好。程英,你带五名死士携五十枚石漆火弹与五把强弩,随赵掌门的人前往一线天布防。敌军不来便罢,若敢强攻,便用火弹烧退他们。” 程英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叶无忌又看向柳素娘:“柳夫人,你熟悉太清宫内务,且去组织门内女弟子与杂役,将粮仓剩余的米粮集中起来起锅造饭。将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山。再去库房翻找金创药,给受伤的弟子包扎妥当。” 柳素娘盈盈一拜:“妾身遵命。”她安顿好丈夫,转身步入后院操持后勤。女弟子们受了惊吓,柳素娘便耐着性子逐一安抚,将各项杂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叶无忌独自走到太清宫的台阶上眺望山下,夜风将山下的喧嚣声断断续续送上山巅。 两万蒙古先锋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能在青城山将这支先锋部队拖住甚至重创,必将对整个川蜀战局产生极大影响。 巴图被绑在不远处的石柱上,双眼怨毒地盯着叶无忌。叶无忌走上前去,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大宋统辖,你守不住的。”巴图因失血过多而面色灰败,却仍咬着牙放狠话,“汪德臣将军的铁骑勇冠天下!明日天一亮,大军便会踏平这青城山,将你们斩尽杀绝!” 叶无忌冷笑出声,抬起一脚便踩在巴图的断臂伤口上。巴图顿时痛得浑身痉挛,发出凄厉的惨嚎。 “勇冠天下?在汉中时,你们那几千铁骑也是这般吹嘘,结果如何?还不是全成了我刀下亡魂!” 叶无忌脚下猛然用力,“我留你一条命,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你们蒙古大军是如何在这青城山下折戟沉沙的!” 夜色渐深,太清宫内的火势已被彻底扑灭。青城派弟子在赵玉成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搬运守城物资,五十名死士则与青城弟子混编,严密驻守在各处要害。 与此同时,山下的蒙古先锋大营中火把连绵数里,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汪德臣的副将阿鲁台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军大帐内,正听着探子的回报。 “将军,巴图使者在山上放了红色焰火,随后便没了动静。如今青城山上火光冲天,只怕是出了变故!”探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禀报。 阿鲁台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脾气更是极其暴躁。 他闻言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木桌,怒喝出声:“司徒千钟那个老贼,竟敢给老子玩花样!传令下去,步兵营即刻集结,带上攻城云梯和盾牌连夜攻山!天亮之前,本将要坐在太清宫里喝酒!” 战鼓轰然擂动,沉闷的鼓声穿透夜色直达青城山顶。 蒙古步兵方阵开始朝山道进发,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沿途山石纷纷滚落。 这些蒙古步兵手持牛皮大盾,腰悬短斧背负云梯,常年征战的他们极具纪律,即便山道崎岖难行,阵型依旧丝毫不乱。 阿鲁台亲自在后方督战,战鼓声一声高过一声,不断催促着士兵上前。 叶无忌站在飞仙阁的峭壁边缘俯瞰下方,借着微弱的月光,已能隐约看到密密麻麻的黑影正顺着蜿蜒的山道向上攀爬。 “统辖大人,敌军上来了!”一名青城弟子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叶无忌“锵”地一声拔出长剑,剑锋斜指地面:“准备迎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他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清晰地落入每一个守卫者的耳中。 蒙古兵举着藤牌,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 青城山道极为陡峭,一侧是绝壁,另一侧便是万丈深渊,且越往上走道路便越发狭窄。 当先头部队进入一线天隘口时,两旁的石壁如同刀削斧劈般挤压过来,庞大的部队顿时只能排成三人一排的纵队艰难前行。 程英傲立于一线天的崖顶,冷冷注视着下方密集的敌军。她在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待到敌军完全进入射程后,立刻毫不犹豫地挥下手臂。 “放火弹!” 五名死士迅速点燃引信,将掺了牛油的石漆火弹狠狠砸入狭窄的山道之中。 伴随着火弹碎裂的闷响,炽热的烈焰瞬间腾空而起。 狭窄的通道内根本避无可避,前排的蒙古兵眨眼间便被火海无情吞噬,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 后方的士兵见状想要后退,却被后面不知情涌上来的人群死死堵住,一时间进退两难。 程英玉手再次轻挥:“强弩射击!” 死士们齐齐扣动扳机,锋利的精钢弩箭自上而下轻易贯穿了蒙古兵的藤牌,将他们死死钉在山壁之上。 青城弟子们也纷纷推下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巨大的石块顺着陡坡轰隆隆地滚落而下,摧枯拉朽般碾碎了沿途的一切阻碍。 蒙古军的第一次攻势,在这般险要的地势与密集的防守下,很快便土崩瓦解。在丢下数百具焦黑残缺的尸体后,残兵败将只得如潮水般狼狈退下山去。 阿鲁台在山下气得暴跳如雷,接连挥刀斩了两名带头后退的千夫长。他强行重整旗鼓,迅速组织起一支敢死队,准备马上发动第二次冲锋。 叶无忌立于高处,对这一战果毫不意外。 他深知蒙古人绝不会如此轻易退却,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他转头对身旁的死士下令道:“去告诉赵掌门,让弟子们抓紧时间歇息,分批轮换守卫,敌军今夜绝不会消停。” 死士抱拳领命离去。 叶无忌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只见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了星月。 第525章 娇妻入怀 阿鲁台站在中军帐前,脸色黑得像锅底。前方退下来的败军正哀嚎着包扎伤口。 他一言不发拔出弯刀,走到带头逃跑的百夫长跟前,手起刀落。 鲜血飙出老远,人头骨碌碌滚进草丛。四周的蒙古士兵瞬间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阿鲁台转头看向随军萨满乌日更,咬牙切齿:“山道太窄,全成了活靶子。添多少人命都填不平那道隘口。” 乌日更枯瘦的手指盘着兽骨念珠,抬头嗅了嗅夜风。 “风向正往山上吹。”老家伙阴恻恻地笑了,“老朽带了西域狼毒草和曼陀罗。碾碎点燃,风一送,半柱香内,上面的人全得手脚发软,任人宰割。” 阿鲁台眼睛一亮,立刻招来千夫长。 “挑一百个最利索的勇士,带上飞爪短刀!毒烟一出,从绝壁摸上去。今晚,我要关卡上寸草不生!” 千夫长领命退下。一百名脱去重甲、只穿皮衣的蒙古死士很快集结完毕。他们腰间缠着结实的麻绳,手里拎着带倒刺的飞爪,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夜色中。 青城山太清宫后院,大火扑灭后的焦糊味还没散尽。厨房里,女弟子们正忙得脚不沾地。 柳素娘提着个三层食盒,拖着带伤的右腿,一步步爬上飞仙阁。食盒里装的是全山最好的一份饭菜。 崖边,叶无忌正负手而立,夜风扯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统辖大人,将士们的口粮都发下去了。这是给您单留的,趁热吃几口吧。”柳素娘轻声开口。 叶无忌转身接过食盒,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热腾腾的白米饭,一碟小炒肉,外加一碗浓白鸡汤。 “夫人有心了。”叶无忌也不讲究,抄起筷子大口干饭。 柳素娘默默站在一旁。她看着这男人,杀人时像个活阎王,干饭时倒接足了地气。 “赵掌门伤势如何?”叶无忌边吃边问。 “已经重新换了药,喝完安神汤歇下了。”柳素娘低头回答。 三两口扫光饭菜,叶无忌放下碗筷,忽然一抬手,精准扣住柳素娘的手腕。 往回一扯,柳素娘惊呼一声,直接撞进他宽阔的胸膛。叶无忌顺势揽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语气透着几分玩味。 “夫人这般贤惠,赵玉成那牛鼻子真是走了狗屎运。这兵荒马乱的,要是没本统辖罩着,你这娇滴滴的美人,只怕下场凄惨。” 柳素娘浑身绷得像块木板,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膛,根本不敢挣扎。 叶无忌的大手顺着腰线下滑,毫不客气地在她挺翘的满月上拍了两下。“啪啪”两声脆响,在这夜里格外清晰。 柳素娘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了,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大人说笑了……青城派全靠大人庇护。”她声音细若蚊蝇。 叶无忌朗声大笑:“我这人最讲规矩,拿钱办事。你们替我守山,我保你们平安。赵玉成只要懂事,这青城山还是他当家。你嘛,管好后勤,把兄弟们的肚子喂饱就行。” 这波明码标价的敲打,柳素娘彻底听懂了。只要乖乖当工具人,青城派就能活。她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紧绷的身子也慢慢软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甜腻的异香顺着山风飘了上来。 叶无忌眉头一皱,嗅觉瞬间给出警报。曼陀罗混杂着西域毒草的味儿! “烟里有毒!”叶无忌一把推开柳素娘,“去弄湿布捂住口鼻!通知赵玉成,死守太清宫,没我命令谁也不准乱跑!” 柳素娘不敢耽搁,拎起食盒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此时的一线天关卡,已经被黄色的毒烟笼罩。 站在防线最前方的两名青城弟子刚吸了一口,直接翻白眼倒地,四肢像通了电一样疯狂抽搐。 “烟里有毒!捂住口鼻!”程英反应极快,一把撕下衣袖,用水壶浇透绑在脸上。 灌县的死士们训练有素,齐刷刷掏出水袋打湿布条。 但那帮青城弟子就拉胯了,手忙脚乱中又有七八个吸入毒烟,软成了一滩烂泥。 毒烟不仅放倒了人,还严重封锁了视线。崖壁两侧,突然传来“咔哒咔哒”的金属抓岩声。 程英反手拔出玉箫剑,只见几个黑影顺着飞爪像猿猴一样荡上崖顶。 这批蒙古死士一言不发,落地就奔着瘫软的青城弟子去,手起刀落,直接物理超度。 程英眼神一冷,提剑杀入,玉箫剑化作一抹流光,精准扎穿一人的咽喉。 但越来越多的死士爬了上来,这帮人全是亡命徒,专挑落单的下死手。 十名叶无忌带来的死士立刻端起强弩平射,几声惨叫后,几个蒙古兵像断线风筝般坠下悬崖。 可距离实在太近,弩箭换弹不及,双方瞬间进入惨烈的白刃战。 三名蒙古大汉死死缠住程英,弯刀舞得密不透风。 程英靠着绝妙身法险之又险地避开,反手一记横削,卸掉其中一人的爪子。 但另一把弯刀擦着她的胳膊掠过,险些见血。 青城派那帮温室里的花朵哪见过这种绞肉机阵仗? 平日里练的精妙剑法全忘了,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转眼间,又有两名弟子被捅穿肚子,倒在血泊中绝望惨叫。 远处的飞仙阁上,叶无忌看着那股冲天黄烟,杀机暴涨。 他呛啷拔出长剑,一脚踩上石栏,整个人如大鹏展翅,直接跃入万丈深渊! 狂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拉满。就在下坠势头达到极点时,叶无忌体内金雁功疯狂运转,脚尖在凸起的岩石上猛地一点。 轰!气流炸开,他借力拔高,在夜空中强行滑翔。前方崖壁斜出半棵歪脖子松,叶无忌一剑刺出,剑尖点中枝干,借着反震之力再次腾空。 连续三次极限折返跳,他跨越百丈天堑,如流星般重重砸在一线天的崖顶! 落地的瞬间,九阳神功火力全开!纯粹的炽热真气化作风暴席卷全场。 那恶心人的黄色毒烟遇到这股纯阳气浪,直接被倒卷着吹回山下。 叶无忌就像一尊杀神砸进人堆,锁定围攻程英的三个蒙古死士,直接开启降维打击。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其中一人的天灵盖。“咔嚓!”五指发力,头骨如同西瓜般碎裂。 紧接着右腿如鞭抽出,正中第二人胸膛。那人胸骨整个凹陷,炮弹般砸在石壁上,当场暴毙。 剩下那人还没回过神,一道赤红剑气横扫而过,直接将其拦腰斩成两截! 腥风血雨中,叶无忌稳稳挡在程英身前,只甩出两个字:“退后。” 程英毫不废话,收剑后撤,组织人手把中毒的倒霉蛋往后拖。 叶无忌大步跨到崖边,往下扫了一眼。好家伙,崖壁上还挂着几十个蒙古死士,正像蜘蛛一样往上爬。 叶无忌冷笑一声,索性收起长剑。双掌一错,九阳神功的纯阳掌力犹如海啸般平推而出! 轰!炽热的掌风扫过崖壁,附着的藤蔓瞬间被高温点燃,脆弱的岩层甚至崩开裂纹。 首当其冲的十几个蒙古兵连惨叫都没发全,就被恐怖的掌力震碎心脉,像下饺子一样坠入万丈深渊。 下面那些还在努力攀岩的死士人都麻了,这踏马是人力能打出来的攻击? 全都不顾一切地松开飞爪,连滚带爬滑下山去,再也没人敢上前送死。 叶无忌站在崖顶俯瞰。毒烟散尽,山道下方却诡异地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阿鲁台的步兵方阵像被刀劈开一般,向两侧退让。 十头健硕的犍牛打着响鼻,拉着五台庞然大物缓缓入场。 那是军用重型床弩!真正的冷兵器时代大杀器! 手臂粗的重型穿甲弩箭已经上膛,精钢箭头在火把下闪烁着幽寒的死光。 沉重的木轮碾碎山石,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壮汉们疯狂转动绞盘,粗大的牛筋被拉至极限,“咔哒”一声,机括锁死。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简直就是死神的催命符。 五台床弩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箭簇死死锁定了狭窄的一线天隘口。阿鲁台站在床弩后方,满脸狰狞地高高举起右手。 第526章 掌门归心 阿鲁台右手重重挥下。 五名壮汉齐齐砸开床弩的机括,紧绷的牛筋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五根手臂粗长的精钢弩箭撕开夜风,直奔一线天的崖顶而去。 尖锐的呼啸声充斥耳膜,程英拉着两名青城弟子往石壁后方扑倒。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最前面的一根弩箭直接射穿了崖边突出的岩石,碎石四下飞溅,打在人的盔甲上当当作响。 另外四根弩箭越过崖顶,扎进后方的树林,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折断,木屑横飞。 几名躲避不及的青城弟子被弩箭带起的劲风扫中,惨叫着滚落山崖。 床弩的威力压制了全场,阿鲁台放声狂笑,指挥士兵转动绞盘,准备填装第二波弩箭。 叶无忌站在一块巨石后方,探出头估算着下方床弩的距离和角度。 床弩射程虽远,但仰角有限,只要离开崖顶那片平地,贴着峭壁下去,床弩就成了瞎子。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死士小队长张猛:“给我五个火弹。”说着便伸出手。 张猛赶紧从背囊里掏出五个石漆火弹递给叶无忌。叶无忌把火弹塞进腰间的布袋里,系紧带子。 程英走上前,按住叶无忌的手腕,皱着眉头说道:“叶大哥,太危险了。这崖壁几乎直上直下,没有落脚点。” 叶无忌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东西留着是个祸害,你们守好关卡,不要露头,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纵身一跃,直接跳出巨石的掩护,没有往后退,反而迎着深渊跳了下去。 夜风鼓荡起他的衣袍,叶无忌体内金雁功全速运转,真气游走全身经脉。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生生拔高三尺,随后朝着斜下方的峭壁滑翔而去。 阿鲁台正盯着崖顶,看到一个人影飞落,大声吼叫:“有人跳下来了!弩箭调转方向,把他钉死在崖壁上!” 蒙古士兵拼命转动床弩的底座,沉重的木轮碾压着碎石,五台床弩艰难地调整角度,瞄准了正在下落的叶无忌。 叶无忌脚尖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岩石承受不住力道碎裂开来,他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向左侧横移数丈。 就在他移开的当口,五根精钢弩箭呼啸而至,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深深扎入他刚才停留的崖壁,大块的岩石崩落,砸向下方。 叶无忌速度不减,双手成爪,十指灌注九阳真气,犹如钢钩一般抠住岩缝。他在陡峭的崖壁上快速攀爬跳跃,几个起落便逼近了床弩阵地的上方。 距离只剩十丈。 叶无忌松开双手,身体自由下落,伸手探入腰间布袋摸出两个火弹。九阳真气透体而出,火弹的引信被炽热的真气直接点燃。 他双手齐扬,两个火弹化作两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向居中的两台床弩。 火弹砸在绞盘上摔得粉碎,掺了牛油的石漆四处飞溅,火苗轰地燃起,瞬间吞噬了粗大的牛筋和木制机件。 负责操作床弩的蒙古士兵沾上石漆,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火势蔓延,根本扑不灭。 叶无忌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双脚踏在崖壁的一棵枯树上。枯木断裂的瞬间,他又摸出三个火弹,点燃后抖手掷出,分别落向剩下的三台床弩。 爆裂声接连响起,五台攻城利器全部陷入火海,炽热的火光照亮了山谷。 叶无忌借着枯木断裂的力道,身体向上拔起,双手连环抓取岩壁,如同猿猴一般迅速向上攀爬,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阿鲁台看着化为灰烬的床弩,气得一刀砍翻了身旁的一名士兵,破口大骂:“废物!全都是废物!” 大火阻断了山道,蒙古步兵被火势逼得连连后退。床弩被毁,攻坚的底气没了,士兵们的士气跌落谷底,没人再愿意上前送死。 阿鲁台咬着牙,盯着上方发暗的崖顶,知道今晚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不甘心地吼道:“鸣金收兵!退回大营!” 沉闷的铜锣声响起,蒙古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山道上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残骸。 叶无忌翻身跃上飞仙阁的崖顶,程英和几名死士赶紧围了过来。 “叶大哥,你没受伤吧?”程英上下打量着他。 叶无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几个木头架子而已,伤不到我。敌军退了,留十个兄弟在这里盯着,其余人轮换休息,天亮前他们不会再来了。” 张猛领命去安排人手。青城弟子们听到敌军退兵的消息,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这一夜的厮杀让他们耗尽了体力。 叶无忌转头看向程英:“程姨,你在这里坐镇,我去太清宫看看赵玉成那边的情况。这帮青城弟子还得好好敲打敲打。” 程英点头答应,提着玉箫剑走到防线最前方巡视。 叶无忌顺着山道往后山走去。太清宫内灯火通明,受伤的弟子在院子里躺了一地,女弟子们端着热水和纱布来回穿梭。 柳素娘站在三清殿的台阶上指挥着杂役搬运药材,她右腿受了伤,站立的姿势有些偏斜。 看到叶无忌走进来,柳素娘赶紧迎上前,细声发问:“统辖大人,前山战况如何?” 叶无忌走到她身前停下脚步,开口说道:“阿鲁台的床弩被我烧了,蒙古人已经退回山下大营,今晚安全了。” 柳素娘长出了一口气,绷直的肩膀垮了下来,低头行礼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出手,青城派今夜就要覆灭了。” 叶无忌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手指在柳素娘柔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柳素娘身子一颤,不敢把手抽回来,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赵掌门呢?”叶无忌松开手查问。 “夫君在内堂歇息,我这就带大人过去。”柳素娘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在前面领路。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客房。 赵玉成半躺在床榻上,上半身缠满了白色的纱布,琵琶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两名青城弟子站在床边伺候。 看到叶无忌进门,赵玉成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沙哑:“统辖大人……” 叶无忌快步走上前,按住赵玉成的肩膀,语气温和:“赵掌门身上有伤,不必多礼,躺着说话就行。” 赵玉成靠在床头,让两名弟子退下。柳素娘走到床边,端起一碗温水喂给赵玉成喝。 “前山的动静我都听见了,多亏了大人神威,击退了蒙古鞑子。赵某代青城派上下,谢过大人。”赵玉成满面感激。 叶无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赵掌门客气了。既然青城派已经归顺灌县军,大家就是一家人,我护着你们是理所应当。只是这青城山的防务,还得掌门多费心。” 赵玉成连连点头,表态很干脆:“大人放心,明日一早我便重新整顿门下弟子,司徒千钟那一脉的亲信我都抓起来了。以后这青城山上,只有大人一个人的声音。” 叶无忌对这个态度很满意,看着赵玉成那副虚弱的模样,开口夸赞:“赵掌门深明大义,在水牢里受了那么多苦都不肯屈服,这份骨气本统辖十分敬佩。青城派交到你手里,我放心。” 赵玉成听到这话,眼眶泛红。他在水牢里被折磨了那么久,门内师兄弟没一个人敢替他说话,如今一个外人却能懂他的坚持,这让他心里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大人谬赞了,赵某只是不想让祖宗基业毁在汉奸手里。往后大人指哪,我青城派就打哪。”赵玉成语气坚决。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床边,拍了拍赵玉成完好的那侧肩膀:“好好养伤,伤好了,这蜀中道教还得靠你来撑场面。” 叶无忌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柳素娘:“柳夫人,赵掌门的伤势需要静养,后勤这一块,你得多担待些。” 说话的时候,叶无忌右手自然地垂下,手指在柳素娘丰腴的臀肉上狠狠捏了一把。 柳素娘惊呼出声,手里的水碗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赵玉成转头看向妻子,满脸关切。 柳素娘脸红透了,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什么,刚才腿上的伤口疼了一下,没有拿稳。” 赵玉成叹了口气,握住妻子的手:“素娘,这两天辛苦你了,你跟着担惊受怕,腿上还受了伤。等打退了蒙古人,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柳素娘眼眶一酸,看着丈夫诚恳的样子,心里满是愧疚,根本不敢去看叶无忌。 叶无忌站在旁边看着这夫妻情深的画面,没有说话。他很清楚,柳素娘现在已经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这种暗地里的刺激,能让这个女人更加服从。 “既然夫人身体不适,那就早点下去歇息吧,我跟赵掌门再说几句防务上的事。”叶无忌开口赶人。 柳素娘如蒙大赦,朝着叶无忌行了一礼,赶紧退出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大口喘息。 那个男人的胆子太大了,当着她丈夫的面都敢动手脚。 客房内,叶无忌和赵玉成商讨着明天的布防。 “蒙古人今晚吃了大亏,明天肯定会疯狂报复。你们将弓箭和滚木全都搬到前山,我的人会负责操控火器。只要守住前三天,等灌县的援军一到,阿鲁台就得退兵。”叶无忌安排着战术。 赵玉成仔细听着,一一记下。 天色亮了起来。 一轮红日从云海中升起,阳光洒在青城山古老的建筑上,驱散了夜里的血腥气。 山脚下,蒙古大营。 阿鲁台光着膀子跪在中军大帐外,后背上绑着几根带刺的荆条,鲜血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一名身材高大、穿着黑色铁甲的将领走了出来。 他留着络腮胡,眼神冷厉,手里拿着一条马鞭。 这人正是蒙古大军的主帅汪德臣。 “两万人马,连个破道观都打不下来,连床弩都让人给烧了。阿鲁台,你还有脸回来见我?”汪德臣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副将。 阿鲁台把头磕在泥地里,大声解释:“末将无能!那山上有一伙官军,领头的人武功极高。他一个人从悬崖上跳下来,用火器炸了我们的床弩,末将实在挡不住。” 汪德臣一鞭子抽在阿鲁台的脸上,一道血痕浮现出来。 “借口!大宋的武林高手我见得多了,在千军万马面前全都是土鸡瓦狗。”汪德臣收起马鞭,“传令全军,埋锅造饭!吃饱肚子,全军列阵!本帅今天亲自带兵攻山,我倒要看看,这青城山上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一阵号角声传遍山野,两万蒙古大军开始集结,黑压压的阵型在山下铺开,杀气冲天。 第527章 一剑破甲 朝阳升起,山间晨雾被阳光驱散。 青城山脚下战鼓声响彻云霄,两万蒙古大军已经列阵完毕。黑压压的人群铺满山谷,刀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汪德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黑色铁甲,走在中军阵前,抬头看着陡峭的山道。 “阿鲁台,让重甲营上!”汪德臣下达命令,“把盾牌全糊上湿泥,防住他们的火器,铁索连环,一步一步给我推上去!” 阿鲁台大声应诺,转身去调兵。 山上飞仙阁防线,叶无忌负手站在崖边,程英握着玉箫剑站在他右侧,张猛带领灌县死士严阵以待。 一百多名青城弟子分列两侧,手里拿着弓箭和滚木。 柳素娘提着食盒从后方走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几名女弟子跟在她身后端着大木桶,里面装满了热腾腾的肉汤和馒头。 “统辖大人,将士们的早饭送来了。”柳素娘走到叶无忌身后低着头说话。 叶无忌转过身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目光在柳素娘身上打量:“赵掌门的伤好些了吗?” “多谢大人挂念,夫君已经醒了,正在前院调度物资。”柳素娘轻声回答。 叶无忌点点头,拿着馒头的手自然垂下。 趁着柳素娘转身准备去给死士分发食物时,他手掌直接在她的翘臀上拍了了一巴掌。 自从将阴阳轮转功练出了混沌之气后,叶无忌感觉自己有点不太正常,欲望变得非常强烈。 这一下力道不轻,柳素娘身子一颤,差点把手里的食盒摔在地上。她脸颊红透,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周围全是人,生怕别人看出端倪。 叶无忌却面不改色,几口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山下:“蒙古人要上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顺着山道传来,五百名蒙古重甲步兵排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手里举着半人高的精钢塔盾,盾牌表面涂满了厚厚的湿泥,相互之间用铁索相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 重甲步兵推进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张猛大声下令:“放火弹!” 十名死士点燃石漆火弹用力掷下山崖。 火弹砸在塔盾上碎裂,石漆爆燃,但厚厚的湿泥隔绝了高温,火苗只在盾牌表面燃烧,很快就被泥土盖灭。重甲阵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向上攀爬。 “放箭!”赵玉成安排的一名青城派执事大喊。 几十支羽箭射下,射在精钢塔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全部被弹开,连死士的强弩也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防御。 眼看重甲步兵距离一线天关卡只剩五十步,程英眉头皱起:“叶大哥,他们的盾阵太厚,火器和弩箭都不管用。” 叶无忌冷笑一声:“一群铁王八而已,你们守在这里,我下去会会他们。”说罢拔出腰间长剑,右脚在崖边重重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施展金雁功在半空中滑翔而下,直接落向蒙古军的重甲盾阵。 汪德臣在山下看得清清楚楚,冷着脸下令:“床弩准备!射死他!” 后方阵地推出来三台备用的中型床弩,弩手迅速调整角度。叶无忌在空中无处借力,三根儿臂粗的弩箭已呼啸着朝他射来。 他体内先天功运转,真气遍布全身,手中长剑连续挥击。 剑光闪烁间,三根重型弩箭被他用巧劲拨开,擦着身体飞过,死死钉在旁边的石壁上。 叶无忌双脚稳稳落在一面塔盾上,举盾的蒙古士兵只觉头顶一沉、双臂发酸,大吼一声便想要把上面的人掀翻。 叶无忌根本不给他机会,九阳真气灌注双足,猛地往下踩踏。 千斤巨力爆发,精钢塔盾直接凹陷下去,那名蒙古士兵被压得双膝跪地,双臂骨折,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盾阵顿时出现缺口,叶无忌身形闪动,直接冲入重甲人群之中。 在这种狭窄的山道上,重甲步兵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很困难,叶无忌的轻功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在人群缝隙中自如穿梭。 他左手轰出大伏魔拳,纯阳内力爆发,一名重甲步兵连人带甲被砸飞,撞倒了身后的五六个同伴;右手长剑挥舞,九阴真气附着在剑锋上,剑刃变得极其锋利。 他专挑重甲的缝隙下手,一剑刺出直接贯穿咽喉,惨叫声此起彼伏。 五百人的重甲盾阵,硬生生被叶无忌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阿鲁台在下方看得目眦欲裂,拔出弯刀带领几十名亲卫冲上山道,嘶吼道:“给我剁了他!” 几十把弯刀同时砍向叶无忌,他却脚踏七星步轻松避开刀锋,看准阿鲁台的位置,长剑直刺对方心窝。 阿鲁台举刀格挡,刀剑相交间,只觉得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刀柄钻进手臂,整条右臂直接失去了知觉,顿时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叶无忌没有追赶,双手握剑高高举起,九阳真气和先天功内力同时爆发,长剑上亮起刺眼的红芒。 “破!” 叶无忌一剑斩下,狂暴的剑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红色气浪,顺着山道席卷而下。 最前面的十几个重甲步兵被剑气扫中,身上的铁甲直接裂开,人被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流了一地。 剑气余威不减,在山道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蒙古士兵彻底崩溃了,扔下塔盾哭喊着往山下逃命,互相踩踏之下死伤无数。 叶无忌收剑入鞘,没有继续杀戮,转身踩着山壁上突出的岩石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回到了飞仙阁,连粗气都没有喘一口。 飞仙阁上的青城弟子看呆了,他们知道这位统辖大人武功高强,但没想到能强到这种地步——一个人,一把剑,直接杀穿了五百人的重甲方阵! 张猛带领死士们高呼:“统辖大人威武!”青城弟子们也跟着大喊起来,士气大振。 柳素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心跳得飞快。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真是一尊战神,她甚至觉得只要有他在,这天下就没有守不住的地方。 叶无忌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柳素娘身上,挑了挑眉毛。 柳素娘赶紧低下头,脸颊发烫。 第528章 背后偷家 山下,汪德臣的脸色铁青。 重甲营退了下来,五百人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连副将阿鲁台的胳膊都废了。 “大帅,那人太猛了!”阿鲁台捂着右臂,疼得直冒冷汗,“他的内力太强了,重甲根本挡不住。” 汪德臣一脚把阿鲁台踹翻在地,破口大骂:“废物!两万大军,连个人都拦不住!传我将令,弓箭手压制!投石机准备!” 蒙古大营后方,几十架小型投石机被推了出来。这种投石机射程不远,但用来攻打半山腰的关卡却足够了。水桶大小的石块被装进兜网。 “放!” 几十块巨石在空中划过抛物线,砸向飞仙阁和一线天。巨石砸在山壁上碎石乱飞,几名躲闪不及的青城弟子被砸中,直接变成了肉泥。 “找掩护!”叶无忌大喊,众人赶紧躲到坚固的岩石和掩体后面。投石机的攻击连绵不绝,蒙古军试图用这种方式消耗山上的防守力量。 赵玉成带领一批弟子从太清宫赶来支援,他身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地躲在巨石后面大声道:“统辖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投石机会把关卡的掩体全部砸平,到时候他们再冲锋,我们就无险可守了。” 叶无忌探出头看了一眼,蒙古军的投石机阵地设在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距离关卡足有三百步,这个距离轻功再好也飞不过去。 “程英,火弹还有多少?”叶无忌回头问道。 “还剩三百个。”程英回答。 叶无忌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下达指令:“张猛,带十个兄弟把火弹全部绑在滚木上,等会听我口令一起推下去!” 张猛立刻带人去准备。 投石机的攻击持续了半个时辰,飞仙阁的掩体被砸毁了大半。 汪德臣看到山上没有反击,拔出长刀大吼:“全军出击!拿下青城山!”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几千名蒙古步兵密密麻麻地涌上山道。叶无忌站在悬崖边缘,看着下方密集的人群,一声令下:“推滚木!” 几十根绑满石漆火弹的粗大滚木被推下山崖,顺着陡峭的山道滚落,速度越来越快。 蒙古士兵看到滚木砸下来,纷纷举起盾牌抵挡。 滚木重重撞在盾牌上,绑在上面的火弹受力碎裂,石漆四处飞溅。 叶无忌拿起一把强弩,将九阳真气灌注在弩箭上,弩箭前端顿时冒出红色的火光。 他扣动扳机,带火的弩箭精准射中了一根滚木上的石漆。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山道上炸开,火势迅速蔓延,瞬间引燃了周围其他的滚木。 连环爆炸声此起彼伏,整条山道化作一片火海。 蒙古士兵被大火无情吞噬,惨叫声回荡在山谷里,人挤着人根本无路可退。 大火顺着风势往下蔓延,一直烧到了投石机阵地,木制的投石机沾上石漆,很快就被烧成了灰烬。 汪德臣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两万大军连敌人的面都没碰到就损失惨重。“撤军!”汪德臣咬牙切齿地下令。蒙古大军再次败退,山道上留下了上千具烧焦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肉味。 飞仙阁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青城弟子们互相拥抱,他们终于守住了! 叶无忌放下强弩,拍了拍张猛的肩膀:“干得不错,让兄弟们抓紧休息。” 赵玉成走上前,对着叶无忌深深作揖,语气诚恳道:“统辖大人神机妙算,赵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无忌摆摆手:“蒙古人不会就这么算了,汪德臣是头老狐狸,肯定还有后手。吩咐下去加强巡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上来!” 赵玉成领命去安排防务。 叶无忌转身往太清宫走,打算找个地方洗洗身上的血腥味。 走到半路,他看到柳素娘正提着一个空水桶,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 叶无忌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水桶扔在地上。 柳素娘吓了一跳,错愕地抬起头看着他。 叶无忌却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横抱起来。 “大人!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柳素娘惊慌失措,双手抵着推拒叶无忌的胸口。 “你腿上有伤,走来走去干什么?”叶无忌抱着她径直往后院走,“赵玉成在前边忙,顾不上你,我来替他照顾照顾夫人。” 柳素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光天化日的,要是被人看见,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大人,求求你放我下来,被人看见就全完了……”柳素娘压低声音苦苦哀求。 叶无忌却根本不理她,抱着柳素娘走进一间偏僻的厢房,一脚把门踢上,房间里顿时光线昏暗。 叶无忌把柳素娘放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素娘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 “夫人,我今天在阵前杀了那么多人,救了你丈夫的命,保住了青城派的基业。”叶无忌的声音很低,“你打算怎么谢我?” 柳素娘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只能声音颤抖地说道:“妾身……妾身愿意给大人做牛做马……” 叶无忌轻笑一声,伸手挑起柳素娘的下巴:“我不要牛马,我要你。” 说罢低下头,直接吻住了柳素娘的嘴唇。柳素娘瞪大了眼睛,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双手便慢慢软了下来。 她认命般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这滴泪水里有屈辱,有无奈,也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一丝异样感觉。 厢房外阳光正好。 而在山脚下的蒙古大营里,汪德臣坐在中军大帐中面沉如水。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灰袍的干瘦老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黑色的枯木拐杖。 “金轮法王到了吗?”汪德臣看着老头问道。 老头微微躬身:“回大帅,国师的大弟子达尔巴已经到了,国师本人还要两日才能抵达。” 汪德臣眯起眼睛,狠狠捏碎了手里的茶杯:“传令达尔巴,今晚让他带路从断魂崖摸上去,我要让青城山上鸡犬不留!” 第529章 再见熟人 太清宫厢房内光线昏暗。 叶无忌松开柳素娘的嘴唇。 柳素娘靠在床榻角落,呼吸急促,衣衫凌乱,发髻也散落下来。 叶无忌抬手捏住柳素娘的下巴,手指摩挲着那细嫩的肌肤。 他体内九阳真气、九阴真气和先天功内力交缠,阴阳轮转功运转之下,那股燥热的感觉越来越盛。 “夫人这般委屈,倒显得我仗势欺人。”叶无忌声音低沉,“赵玉成保不住青城派,也护不住你。你跟着我,这蜀中地界便没人敢碰你一根头发。” 柳素娘眼眶含泪,别过脸去,不敢出声。 叶无忌大掌不轻不重地在她挺翘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柳素娘身子一颤,软绵绵没了力气。 叶无忌这几下动作极具侵略性,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霸道。 她心里清楚,青城派的存亡全在这个男人一念之间。 “大人答应过,会保全我夫君性命。”柳素娘咬着下唇,声音细细的。 “我叶无忌说话算话。” 叶无忌双手捧起柳素娘的脸颊,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只要赵玉成老老实实听话,青城掌门的位置就是他的。你好好替我办事,把弟兄们的后勤管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这番话恩威并施,柳素娘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闭上眼睛,主动将脸颊贴在叶无忌的掌心里蹭了蹭。 叶无忌拦腰抱起柳素娘,将她压在床榻之上。 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响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声,在这个战火纷飞的青城山上显得格外突兀。 天色暗了下来。 太清宫前院燃起火把,赵玉成指挥着弟子们加固防线,搬运箭矢和滚木。 白天的两场恶战让青城弟子们疲惫不堪,但胜利的喜悦支撑着他们继续劳作。 叶无忌推开厢房的门走出来。 晚风吹过,带走了身上的燥热,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向后山方向。 程英提着玉箫剑站在三清殿外的石阶上,看到叶无忌走来,迎上前去说话。 “叶大哥,前山防线已经布置妥当。蒙古人白天吃了大亏,今晚估计会有所动作。”程英禀报。 叶无忌点点头:“汪德臣这老狐狸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前山路窄,重甲和床弩都施展不开,他若是想破局,只能走后山。” 程英秀眉微蹙:“后山断魂崖是绝路,悬崖峭壁高达百丈,蒙古人根本找不到路。” 叶无忌冷笑一声:“我们能从断魂崖摸上来,蒙古人里也有能人,保不齐会有人带路。张猛,挑三十个机灵的兄弟,带上五十个火弹,跟我去断魂崖顶守着。” 张猛领命,迅速召集人手。 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过竹林,来到断魂崖边缘。 崖顶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叶无忌让死士们趴在崖边的灌木丛里,不要弄出声响。 众人屏气凝神,注视着下方黑漆漆的深渊。 此时的山脚下。 达尔巴穿着宽大的僧袍,手里倒提着一根沉重的纯金降魔杵。 这根降魔杵重达百斤,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 五十名身穿夜行衣的蒙古精锐跟在达尔巴身后。 这些人都是汪德臣精挑细选的死士,轻功极佳,擅长攀岩。 一个熟悉当地地形的采药人被五花大绑,走在队伍最前面。采药人脖子上架着弯刀,战战兢兢地指着上方那条隐秘的裂缝。 “大……大师,顺着这条裂缝里的暗道爬上去,就能绕过绝壁,直达青城派的后山。”采药人结结巴巴地交代。 达尔巴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崖壁,伸手推开采药人。 “你们跟紧我。”达尔巴用生硬的汉话下达命令。 他把降魔杵背在身后,双手抓住岩石凸起,庞大的身躯竟然异常灵活,快速向上攀爬。 五十名精锐死士紧随其后,顺着那条狭窄的暗道鱼贯而入。 暗道里湿滑难行,达尔巴凭着一身浑厚的密宗内力硬生生在前面开路,遇到挡路的藤蔓和碎石,便直接挥动降魔杵砸碎。 一个时辰过去。 达尔巴终于钻出暗道,双手扒住崖顶的边缘。他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观察四周。 崖顶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没有火光,也没有守卫。 达尔巴咧嘴笑了。 大帅说山上这伙官军狡猾得很,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连这么重要的后山绝路都不派人把守,活该被他摘了脑袋。 他双手用力,庞大的身躯翻上崖顶,稳稳落在草丛中。 后面的蒙古死士陆陆续续爬了上来,五十个人聚集在崖边,抽出腰间的弯刀,准备向太清宫方向摸去。 就在此时,黑暗中响起了三声清脆的击掌声。 “啪!啪!啪!” 达尔巴大惊失色,握紧降魔杵转身看去。 前方的竹林里亮起十几支火把,将崖顶照得通明。 叶无忌双手抱胸,站在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达尔巴。 程英和三十名灌县死士举着强弩,箭尖死死锁定这群不速之客。 “金轮法王还没到,你这做大徒弟的倒是急着来送死。”叶无忌声音响亮,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达尔巴借着火光看清了站在巨石上的人影。 那高大的身形,那张俊朗却透着无尽压迫感的脸庞,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连退三步,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在了后面一名死士身上。 两年前,终南山重阳宫。 达尔巴跟着师弟霍都去全真教砸场子,当时他们师兄弟二人嚣张跋扈,打伤了不少全真道士,直到这个男人出现。 那个男人根本没有拔剑,只用了一双肉掌,纯阳掌力排山倒海,直接把达尔巴连人带降魔杵轰飞出大殿,让他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才缓过劲来。 从那之后,达尔巴奋发图强,苦练武功,只求有朝一日再次碰到叶无忌,以报当初大仇。 “是你!”达尔巴见到熟悉的仇人,兴奋得满脸横肉震颤不已。 第530章 国师到来 达尔巴瞪大双眼,脸上的横肉直哆嗦。重阳宫那笔账,他记了整整两年。 当年被叶无忌一掌拍飞,躺在床上足足三个月起不来,这口恶气一直憋到今天。 “姓叶的!今天我要把你砸成肉泥!”达尔巴大声吼叫,抡起手里那根百斤重的纯金降魔杵,迎头砸向叶无忌。 叶无忌站着没动。降魔杵裹挟着烈风砸下,他单手举剑,将九阳真气直接灌进剑身。 长剑顿时亮起刺眼红光,硬生生架住了砸下来的降魔杵。 “当”的一声大响传出。 叶无忌只觉得虎口发麻,脚底下的青石板裂开好几道缝隙。 这大和尚力气大得离谱,先天中期的修为加上天生神力,硬碰硬还真有点吃亏。 达尔巴这边更不好受,降魔杵上传来一股烫人的热浪。 九阳真气顺着胳膊钻进经脉,烫得他闷哼出声,往后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有点长进,力气不小。”叶无忌甩了甩手腕,“张猛,动手!” 三十名灌县死士早就端好强弩,听见命令立刻扣动扳机,三十根精钢弩箭齐刷刷射向那些蒙古死士。 崖顶地方太狭窄,蒙古死士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冲在前面的十几个人直接被弩箭射穿胸膛,倒在地上惨叫翻滚。 剩下的蒙古兵红了眼,拔出弯刀往前冲锋。 程英拔出玉箫剑迎上去,玉箫剑法走的是轻灵路子,她脚下踩着精妙步法,轻松躲开砍过来的弯刀,手腕一转便用剑尖挑破了一个蒙古兵的喉咙。 张猛率人拔出单刀跟蒙古兵厮杀在一起,崖顶上顿时响彻兵器碰撞的声音。 达尔巴看自己带来的人死伤惨重,急得哇哇大叫,再次举起降魔杵冲向叶无忌。 降魔杵左右横扫,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叶无忌不打算继续硬拼,金雁功施展出来,身子往旁边一闪,轻松躲开降魔杵的攻击。 达尔巴这一下砸空了,降魔杵重重砸在巨石上,几千斤重的巨石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石头到处乱飞。 叶无忌趁着这个空档绕到达尔巴身后,长剑往前直刺。 达尔巴反应极快,反手拿降魔杵挡在背后。长剑刺在纯金降魔杵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星。 这和尚皮糙肉厚,防守又严实,叶无忌心里盘算着得换个打法。 他把丹田里的真气调动起来,九阳真气和九阴真气在经脉里融合,阴阳轮转功快速运转,一股灰色的混沌之气顺着手腕流进长剑。 长剑上的红光暗了下去,变成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达尔巴转过身,双手握着降魔杵使出密宗的伏魔杖法,一招接着一招,全是大开大合的架势。 叶无忌脚下踩着七星步,避开降魔杵的正面攻击,看准达尔巴招式用老的空子,长剑贴着降魔杵削了过去。 剑刃划过达尔巴的手背,本来只是一道小口子,但混沌之气却顺着伤口直接钻进他的身体。 达尔巴只觉半边身子发僵,密宗内力碰上混沌之气根本抵挡不住。 经脉里传出钻心的剧痛,手上的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叶无忌抓住机会,左手捏成拳头,一记大伏魔拳狠狠砸在达尔巴胸口。 达尔巴庞大的身躯往后连退五六步,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时候,崖顶那边的战斗也快结束了。 张猛让人扔出几个火弹,火弹在蒙古兵脚下炸开,石漆沾在衣服上瞬间燃烧起来。 五十个蒙古死士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人,被烈火烧得满地打滚,连站都站不稳。 达尔巴捂着胸口,知道今晚彻底栽了。 带来的精锐全军覆没,自己也受了重伤,再打下去,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姓叶的,这笔账我师父会找你算!”达尔巴大声喊叫。 “你今天走不了。”叶无忌冷笑出声,提着长剑往前走去。 达尔巴双手抓起降魔杵用力朝着叶无忌掷去,百斤重的纯金降魔杵夹杂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叶无忌面门。 叶无忌往旁边侧身躲开。达尔巴趁此机会跑到崖边,一把抓住那个被绑着的采药人,纵身往悬崖下跳去。 叶无忌走到悬崖边往下看,只见达尔巴顺着来时的那道裂缝滑了下去,这和尚逃命的本事倒是不差。 程英收起玉箫剑走过来,凝视着黑漆漆的悬崖下方问:“叶大哥,要不要追?” “不用追,暗道太窄,下去容易被暗算。”叶无忌把长剑收回剑鞘,“让他回去报信也好。汪德臣知道后山走不通,就不敢再随便派人上来送死。” 张猛率人清点战场,五十个蒙古死士全死了,灌县这边只有几个兄弟受了点轻伤。那根嵌在巨石里的纯金降魔杵被几名死士合力拔出。 叶无忌扫了一眼,对张猛吩咐道:“把金子熔了,分给今晚参战的兄弟们做赏钱。把尸体处理掉,火灭了。留十个人在这里守着,其他人跟我回去。” 众人收拾完崖顶,顺着原路返回太清宫。 太清宫前院,赵玉成还在安排人手巡逻。 看到叶无忌和程英回来,他赶紧迎上前关切询问:“统辖大人,后山没事吧?” “汪德臣派了五十个死士摸上来,被我们全灭了。带头的是金轮法王的大徒弟达尔巴,受了重伤跑了。”叶无忌回答。 赵玉成听完长出了一口气,连后山绝路都被统辖大人算到了,这青城山算是保住了。他拱手行礼道:“大人料事如神,赵某这就加派人手去后山盯着。” 叶无忌摆摆手:“后山那条路已经暴露,达尔巴不敢再走第二次。你把主要精力放在前山飞仙阁,明天才是最难熬的一天。” 赵玉成答应一声,转身去忙碌。 叶无忌往后院走。折腾了大半夜,身上出了不少汗。 刚走进后院拱门,就看到柳素娘端着一个木盆从厨房出来,木盆里冒着热气,装的是热水。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看到叶无忌走进来,赶忙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统辖大人。”柳素娘声音很轻。 叶无忌走过去,看了一眼木盆里的热水发问:“给谁打的水?” “给夫君准备的。他在前院忙了一夜,身上有伤不能洗澡,我打点热水给他擦擦身子。”柳素娘老实回答。 叶无忌伸手端过木盆:“赵掌门在前院忙着防务,没空洗漱,这水归我了。正好我出了一身汗,夫人端去我房里替我擦擦背。”说罢,他端着木盆径直往自己的客房走去。 柳素娘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是给丈夫准备的热水,现在却被这个男人抢走,还要自己去伺候他。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叶无忌在前面催促。 柳素娘咬着嘴唇,只能迈步跟上去。 她不敢反抗,白天在厢房里的事情已经让她彻底认清了现实。 只要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就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 走进客房,叶无忌把木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张开双臂看着柳素娘:“脱衣服。” 柳素娘脸涨得通红,走到叶无忌面前,伸出双手解开他外衣的带子。 脱下外衣,叶无忌结实的胸膛露了出来,上面还有几道以前留下的旧疤。 柳素娘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站在叶无忌身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肩膀和后背。 叶无忌闭着眼睛,享受着柳素娘的伺候,这女人的手很软,动作也极为轻柔。 “今天晚上后山来了五十个蒙古兵,带头的是个硬茬子。要不是我提前去守着,青城派现在已经满门死绝了。”叶无忌闭着眼睛说话。 柳素娘拿着毛巾的手停顿了一下,她知道青城山现在四面楚歌,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青城派早就完了。她小声作答:“多谢大人护佑,青城派上下感激不尽。” 叶无忌转过身,一把抓住柳素娘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柳素娘惊呼出声,手里的毛巾掉落在地。 “我不要青城派感激,我要你听话。”叶无忌搂着柳素娘的纤腰。阴阳轮转功练出来的混沌之气,让他对女人的渴望比普通人强烈得多。 柳素娘坐在叶无忌腿上根本不敢乱动。 门外不远处就是她丈夫赵玉成所在的前院,她心里慌乱到了极点。 叶无忌的大手毫不客气地在那丰满的翘臀上拍了一下。 “大人别这样,夫君就在前院。”柳素娘声音发抖,双手死死抓着叶无忌的胳膊。 “他在前院忙他的,我们在后院忙我们的,互不干涉。”叶无忌低头吻在柳素娘的脖颈上。 柳素娘闭上双眼,屈辱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陷在这个男人的霸道里,再也无法挣脱。 夜色很深,青城山暂时恢复了平静。 山脚下的蒙古大营里,达尔巴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走进汪德臣的中军大帐。 汪德臣正坐在桌案前看地图,看到达尔巴吐血进来,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大声盘问:“大师,后山也失手了?” 达尔巴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帅,山上那领头的叫叶无忌!武功高得离谱。我带去的人全死了,那条暗道也被他们堵死了。” 汪德臣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破口大骂:“两万大军被区区几百个人挡在山上,这仗打得真够憋屈!” 达尔巴擦掉嘴角的血迹:“大帅别急,我师父明天就到。只要我师父出马,那个叶无忌必死无疑,到时候青城山就是我们的!” 汪德臣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金轮法王是蒙古国师,武功深不可测,有他坐镇大军的士气才能稳住。 “传令下去,全军休息!明天等国师一到,重甲营开路,大军压境。本帅要拿叶无忌的人头祭旗!”汪德臣大声下令。 第531章 国师吃瘪 天色大亮,青城山后院的客房木门被推开。 叶无忌迈过门槛,伸展双臂,阳光照在脸庞上,通体舒泰。 昨夜阴阳轮转功运转大半宿,柳素娘身段丰腴,阴气充沛,灰色的混沌之气在经脉里游走一圈,变得更加凝实。 叶无忌转头往屋里看去,柳素娘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圆润的肩膀,几缕乱发贴在额头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经过大半夜的折腾,这女人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叶无忌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整理好衣服,大步往太清宫前院走去。 前院空地上,青城弟子正在搬运石头和木桩。 赵玉成肩膀上缠着白布,单手提着一把铁剑,大声指挥众人干活。 看到叶无忌走过来,他赶紧放下铁剑,快步迎上前。 “统辖大人昨晚休息得可好?”赵玉成弯腰行礼。 叶无忌伸手扶住赵玉成的胳膊,用力捏了两下:“睡得很踏实。赵掌门伤还没好利索,不用这么拼命,防务交给手下人去办就行。” 赵玉成直起腰,言语间满是感激:“大人为了青城派浴血奋战,赵某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昨晚内子去给大人送热水,没打扰大人休息吧?” 叶无忌面不改色,拍着赵玉成的肩膀:“柳夫人很是体贴,把事情办得很妥当。你们夫妻俩为了青城山尽心尽力,我全都记在心里。” “素娘今晨回来时脸色苍白,想是昨夜熬煮热水累坏了。” 叶无忌顺势回答:“柳夫人操劳后勤,赵掌门日后当多加体恤。” 赵玉成听见这话,心里热乎乎的:“素娘是个本分人,能替大人分忧是她的福气。等打退了蒙古大军,赵某定要摆酒设宴,好好答谢大人。” 叶无忌笑着点头应下,转身往山道方向走去。赵玉成确实是个老实人。 青城山脚下,蒙古大营中军大帐内。 汪德臣正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大口喝酒。 帐篷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个身材高瘦、穿着红黄相间僧袍的藏僧走了进来。 这和尚脑门微陷,手里拿着五个金银铜铁铅打造的轮子,互相碰撞发出当当的响声。 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面容俊朗、摇着折扇的贵公子。 这两人正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和他的二徒弟霍都。 汪德臣赶紧放下酒碗,站起身迎了上去:“国师一路辛苦,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金轮法王单手立在胸前,念了一句佛号:“大帅客气,听说大军在青城山遇到了麻烦,达尔巴还受了重伤,老衲特来看看。” 汪德臣叹气道:“这山上有一伙官军,领头的人武功极高,不但烧了我的攻城器械,还把达尔巴打得吐血。我已经让人把达尔巴抬过来了。” 几个蒙古士兵用担架把达尔巴抬进大帐。达尔巴脸色发青,胸口凹陷下去一块,看到金轮法王,挣扎着要起身:“师父,徒儿给您丢脸了。” 金轮法王走过去按住达尔巴的肩膀,干枯的手掌贴在他胸口,将精纯的内力输送进去。达尔巴咳出两口黑血,呼吸顺畅了不少。 金轮法王收回手,看着达尔巴手背上那道细小的剑伤。伤口周围呈现出诡异的死灰色,他不禁皱起眉头:“好霸道的真气。打伤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叫叶无忌。”达尔巴咬着牙回答,“就是两年前在重阳宫,一掌把徒儿打飞的那个人。” 霍都在旁边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折扇用力合拢。 两年前在终南山,他也曾被叶无忌教训过,那份屈辱一直记在心里。 “叶无忌。”金轮法王念叨着这三个字,伸手转动着手里的金轮,“两年不见,此人的内力竟然练到了这种地步。这灰色的真气,连老衲的龙象般若功都化解不开。” 汪德臣在旁边发问:“国师,这人真有这么厉害?连您都没把握?” 金轮法王冷哼出声:“大帅放心,两年前老衲的龙象般若功还没突破第九层。如今老衲神功大成,正想找个高手过过招。今天老衲就上山,会会这位大宋统辖。” 汪德臣大喜,拔出腰间长刀:“来人,擂鼓聚将!全军拔营,把青城山给我围死!” 战鼓声震天动地。两万蒙古大军拔营起寨,黑压压的人群顺着山道往上推进。 这次蒙古人学聪明了,没有盲目冲锋,而是停在了距离飞仙阁关卡三百步外的地方,由刀盾手在前方立起防线。 叶无忌站在飞仙阁的峭壁边缘,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敌军。 程英手持玉箫剑站在一旁,张猛则率领灌县死士守在掩体后,弓弩全部上弦。 敌军阵营裂开一条通道,金轮法王走在最前面,霍都跟在侧后方,两人停在阵前。 霍都打开折扇,仰头冲山上大喊:“山上的宋狗听着,我师父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在此!叶无忌,你若是条汉子,就滚下来与我师父决一死战,躲在乌龟壳里算什么本事!” 声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传遍了整个山谷。 青城弟子听见“蒙古国师”四个字,握着兵器的手不禁渗出了冷汗。 人的名树的影,金轮法王威名远播,绝不是一般的高手。 叶无忌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的霍都。 “手下败将,也敢在这里乱叫。”叶无忌声音平稳,九阳真气将话语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两年前在重阳宫,你跑得比谁都快。怎么,今天带了长辈过来,就觉得行了?” 霍都被当众揭短,脸皮挂不住,指着山上大骂:“姓叶的,你休要猖狂!有种下来单挑!” 叶无忌没有理会霍都,目光落在了金轮法王身上。 这老和尚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内敛,显然是个内家高手。 龙象般若功练到高深处,力气大得惊人。 金轮法王看着叶无忌,双手合十:“叶施主,你打伤我大徒弟,这笔账今天必须算清楚。你若是不下来,老衲就亲自动手破了你这关卡。” 叶无忌从崖边跳上一块巨石:“老和尚,大话别说得太早。你想要破关,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上来。” 金轮法王不再废话,右手在空中一抓,金光闪闪的轮子脱手飞出。 金轮伴随着凄厉的风声高速旋转,直奔飞仙阁上的叶无忌砸去。 轮子上附有第九层的龙象般若功内力,力道足有千斤,沿途的空气被划出刺耳的尖啸声。 三百步的距离,金轮眨眼就到了眼前。 这等功力,让程英和张猛齐齐变了脸色。 叶无忌站在巨石上没有闪躲,反手拔出腰间长剑。 丹田内的混沌之气迅速运转,顺着手臂灌入剑身。 长剑瞬间变成了一片死灰色,没有任何光泽。叶无忌手腕翻转,长剑精准地刺在高速旋转的金轮中心。 “当!” 一声巨响,撞击产生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全部掀飞。青城弟子被震得耳朵发麻,连连后退。 金轮法王本以为这一下能把叶无忌的兵器撞碎,却马上发现了不对劲。 金轮上的龙象内力一遇到那层灰色的真气,竟直接被化解得干干净净。叶无忌手里的长剑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 叶无忌手腕发力,长剑往前一送。金轮原路倒飞了回去,速度甚至比刚才还要快上三分。 金轮法王伸出右手去接,手掌刚碰到金轮,一股阴阳交错的怪异真气便直接撞进经脉。 金轮法王连退三步,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三个深坑,强行运转内力后,才将这股怪异真气压制下去。 “好邪门的功夫。”金轮法王将金轮拿在手里,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霍都在旁边看傻了眼。 师父的龙象般若功,竟然在正面对拼中吃了个暗亏,这叶无忌究竟练了什么怪物武功? 叶无忌站在巨石上,将长剑收回剑鞘:“老和尚,力气不小,可惜还差了点火候。你要是只有这点本事,这青城山你一步也踏不上来。” 汪德臣在后方看到这一幕,脸色极其难看。 国师亲自出手,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而被对方打退了三步。这仗还怎么打? 第532章 单挑宗师,照样硬刚 汪德臣站在阵前,两道浓眉紧紧拧在一起。 堂堂蒙古国师平时被大汗奉为神明,今天刚一出手就被山上的大宋官军震退了三步,这仗要是传出去,大军的士气全得散光。 “国师,这山上的官军当真如此扎手?”汪德臣压低声音发问,语气中透着不满。 金轮法王将手中的金轮收回宽大的袖袍,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汪大帅莫急。老衲刚才只用了九成功力,本想试试这叶无忌的斤两。 此人内力古怪得很,有一股阴阳交错的劲道,竟能化解老衲的龙象般若功。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霍都在一旁打开折扇赶紧接话:“大帅有所不知,我师父的龙象般若功已经突破到第十层,踏入了宗师境界。刚才师父不过是手下留情,真要动起手来,那姓叶的连一招都接不住。” 汪德臣听见“宗师境界”四个字,顿时面露喜色。武林中的宗师那可是凤毛麟角,有这等高手坐镇,今日这青城山必定能拿下。 金轮法王往前迈出两步,体内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的内力彻底放开。 周围空气被浑厚的真气排挤,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地上的碎石受气浪冲击向四周滚落。 这老和尚太阳穴高高鼓起,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整个人威风凛凛。 “叶施主,你年纪轻轻能有这般修为确实难得。老衲今天就用第十层的龙象般若功领教你的高招,你若不敢下来,老衲便一路杀上去!”金轮法王声音洪亮,在内力催动下传遍了整个山谷。 飞仙阁上,程英握紧手中的玉箫剑,手心满是汗水。 她能清楚感受到山下那股惊人的压迫感,宗师境界的高手她只在师父黄药师身上见过。 “叶大哥,这和尚突破到宗师境了,你莫要下去冒险,我们倚仗险要地势用火器死守即可。”程英出言劝阻。 张猛也跟着点头附和:“统辖大人,兄弟们手里还有不少石漆火弹,这老秃驴要是敢硬冲,大不了同归于尽。” 叶无忌站在崖边低头俯视下方的金轮法王。 先天后期与宗师境界之间隔着一道大门槛,若硬拼内力他确实吃亏,但他叶无忌从来就不靠死力气打架。 他丹田内的混沌之气生生不息,足以化解天下任何内力,再加上金雁功的绝顶身法,就算打不过想走,也没人拦得住。 “程姨放心,这老和尚皮糙肉厚,火器伤不了他。我下去会会他,你们守好关卡,谁也不许放箭免得误伤。”叶无忌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赵玉成提着铁剑走上前,满脸敬佩:“统辖大人武功盖世,赵某就在山上替大人擂鼓助威!” 叶无忌笑了笑并未接话,右脚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用力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金雁功全力施展之下,他在空中连续折返变向,避开山壁上的尖锐怪石,稳稳当当落在山道中间的空地上。 两人相距不到二十步。 金轮法王看着叶无忌,眼神中多了一分凝重。 这年轻人的轻功造诣已臻登峰造极之境,连他这个宗师都看不透其中的身法变化。 “老和尚,第十层龙象般若功听起来挺唬人,就是不知道挨起打来骨头够不够硬。”叶无忌长剑一抖,剑身瞬间蒙上一层死灰色的混沌之气。 “狂妄!”金轮法王大喝一声,双手齐出。 金、银、铜、铁、铅五个轮子同时从袖袍中飞出。这五轮大小不同且重量各异,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巨网,伴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向叶无忌。 五轮之上附着了宗师境界的狂暴内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震得扭曲变形。 叶无忌不退反进,脚踏七星步在五个轮子之间穿梭游走。他手中长剑连连挥动,专门挑轮子力道最薄弱的侧面下手。 长剑精准点在金轮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锐响。混沌之气顺着剑尖撞进金轮,瞬间将上面的龙象内力化解大半,金轮顿时偏离方向砸在旁边的山壁上,轰出一个大坑。 紧接着,银轮与铜轮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叶无忌腰身猛然一拧,身躯以极度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两只飞轮贴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 他顺势使出一招全真剑法中的“探海屠龙”,长剑自下而上挑中铁轮中心,铁轮登时被挑飞到半空,打着旋儿落进远处的草丛。 最后那只最重的铅轮直奔面门而来。 叶无忌不闪不避,左手紧握成拳,大伏魔拳的纯阳内力轰然爆发,硬生生砸在铅轮之上。 拳轮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叶无忌往后退了半步,铅轮则被巨力砸得倒飞回金轮法王手中。 仅仅一轮交手,五只飞轮便被尽数化解。 金轮法王接住铅轮,只觉轮身烫得吓人。 他心中暗自吃惊,这年轻人的内力虽不如自己深厚,但这股死灰色的真气实在太过诡异,不但能化解力道竟还能反噬其主。 “好剑法!再接老衲一招!”金轮法王收起飞轮大步跨上前。 宗师境界的强横肉身力量彻底爆发,金轮法王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碎裂一块。 他双手握拳,直接使出龙象般若功的杀招,双拳裹挟着十龙十象的骇人巨力,直奔叶无忌胸前砸去。 叶无忌不敢怠慢,九阳真气与九阴真气在经脉内疯狂运转,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混沌之气。 他将长剑横在胸前,左手死死顶住剑身,硬接了这雷霆万钧的一拳。 拳剑轰然相交。 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顺着长剑疯狂涌入叶无忌双臂。 他双脚贴着地面往后足足滑行了三丈远,鞋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才停住身形。 叶无忌只觉胸中气血翻腾,喉头泛起一股腥甜。 他强行将这口鲜血咽下,催动混沌之气快速游走全身,将侵入体内的龙象内力吞噬得干干净净。 “宗师境界果然有点门道。”叶无忌缓缓站直身子,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 第533章 决死一击 金轮法王此刻也不好受。 他这一拳虽将叶无忌震退,但对方那股灰色的诡异真气,竟顺着拳锋钻入了他的经脉。 这股真气极其阴寒,冻得他气血运转都不甚顺畅。 山上的青城弟子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玉成紧紧握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知叶无忌若是败了,青城派今日必遭灭门之祸。 柳素娘躲在人群最后方,双手死死绞着衣角。她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心乱如麻。 昨夜在客房里,这个男人霸道地占有了她。本该恨他的,可如今见他被金轮法王击退,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担忧。 “菩萨保佑,统辖大人千万不能出事。”柳素娘紧闭双眼,在心底默默祈祷。 山下的汪德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身为久经沙场的宿将,他一眼便看出叶无忌在硬拼力道上吃了暗亏。 他当即招来两名千夫长,压低声音下令:“让神箭营摸上去找准位置。等国师缠住他,便给我放冷箭,死活不论!” 千夫长领命,率领几十名弓箭手悄然散开,顺着山道两侧的灌木丛向上攀爬。 战场中央,金轮法王再次发难。 他看准叶无忌内力不如自己深厚,打定主意要以十层龙象般若功将其生生耗死。 老和尚双掌翻飞,凌厉的掌风瞬间笼罩叶无忌周身大穴,每一掌拍出皆挟着开碑裂石的骇人威势。 叶无忌索性收起长剑,单凭一双肉掌迎战。 他将金雁功身法催动至极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在重重掌影中如泥鳅般穿梭游走。 只要击不中,金轮法王掌力再雄浑也是徒劳。 叶无忌专挑对方招式转换的空隙下手,大伏魔拳与九阴白骨爪交替齐出,逼得金轮法王屡屡回防。 两人在狭窄的山道上斗得难解难分。 四周的树木被狂暴的掌风拦腰扫断,碎石木屑四下迸射。 恰在两人缠斗至白热化之际,叶无忌耳根微动,敏锐地捕捉到右侧灌木丛中传来的弓弦紧绷声。 他久经战阵,对这等暗算伎俩再熟悉不过。 “老和尚,你们蒙古人交手,竟还喜欢暗中埋伏放冷箭?”叶无忌朗声大笑。 金轮法王闻言一愣,他向来自重宗师身份,根本不屑于使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就在他愣神的半个呼吸间,三支穿甲重箭自右侧灌木丛中破空而出,直奔叶无忌后背袭来。 叶无忌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向左平移五尺。那三支重箭顿时落空,余势不减地射向对面的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勃然大怒,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将三支重箭尽数扫落。 他转头冲着山下怒喝:“汪德臣!老衲与人交手,谁准你们插手的?都给我退下!” 汪德臣立于山下撇了撇嘴,沉默不语。 叶无忌却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欺身而上。 他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金轮法王的手腕,丹田内的混沌之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灰色的真气顺着金轮法王的脉门疯狂倒灌而入。 金轮法王大惊失色,只觉体内的龙象内力竟被这股灰气快速吞噬。 他拼命催动十层功力,妄图将这股异种真气逼出体外。 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顿时在金轮法王的手臂经脉中展开了凶险万分的拉锯战。 叶无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毕竟只有先天后期的内力储备,这般毫无保留地倾泻,对自身消耗极大。 金轮法王同样苦不堪言,一张老脸涨得紫红,手臂上青筋如虬龙般根根凸起,血管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黄口小儿,你这是找死!”金轮法王钢牙紧咬,空出的左脚重重踏向地面。借着大地传来的反冲之力,他竟将龙象般若功生生拔高至十二成的极限。 一股狂暴无匹的内力如决堤洪水般顺着手臂反压而回。 叶无忌顿感一股排山倒海的沛然巨力迎面撞来,深知绝不可再行硬拼。 他双手猛地松开,借着金轮法王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宛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而出。 金轮法王蓄满巨力的一击突然落空,魁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 半空中的叶无忌凌空一个翻滚,稳稳飘落于十丈开外的一块巨石之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 “老和尚力气确实惊人,今日算你赢了半招。”叶无忌注视着金轮法王,语气却依旧透着几分轻松。 金轮法王强行稳住身形,暗自调息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 他望向巨石上的年轻人,心底明镜似的:今日若非依仗宗师境界的绝对压制,落败的必定是自己。 “叶施主,你的内功造诣确实堪称独步天下。但你今日注定拦不住我,这青城山,老衲是拿定了!”金轮法王重新探手入怀,摸出那只金轮,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叶无忌居高临下,扫视着山下密密麻麻的蒙古大军,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飞仙阁上的程英与赵玉成等人。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让这老和尚冲上飞仙阁,青城派上下根本无人能挡得住一位宗师的单方面屠杀。 “想踏平青城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叶无忌反手将长剑归鞘,双手自然垂落于大腿两侧。 刹那间,他体内的三股真气竟开始逆向运转。 以先天功为主导,九阳与九阴真气为辅。 原本灰蒙蒙的混沌之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纯粹、霸道无匹的纯阳之火。 叶无忌终于要动用那张从不轻易示人的底牌——这是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烈打法。 金轮法王瞬间察觉到了叶无忌气势上的剧变。 那股扑面而来的炽热高温,竟让他这位堂堂宗师都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 “来吧!让老衲领教领教你还有何等通天手段!”金轮法王发出一声暴喝,庞大的身躯犹如出膛的炮弹般,裹挟着毁灭的气息轰向那块巨石。 叶无忌双膝微屈,脚下那块坚硬的巨石瞬间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 他死死锁定着狂飙突进的金轮法王,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这决定胜负,乃至生死的一击。 第534章 命悬一线,美妇天降 叶无忌体内的先天功、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三股真气逆转运行,原本灰色的混沌之气尽数退去,炽烈的纯阳之火瞬间覆盖全身。 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地上的青草很快便变得枯黄焦脆。 金轮法王大步奔袭而来,宽大的僧袍高高鼓起,十层龙象般若功的内力完全汇聚在双掌之上。 老和尚一掌拍出,排山倒海的掌力径直压了过去。 叶无忌大喝出声,双掌齐出,纯阳之火正面迎上龙象掌力,两股霸道的内力死死撞击在一起。 巨响传遍整个山谷,气浪向四周疯狂翻滚,霎时间沙石漫天乱飞。 境界的差距终究摆在那里,叶无忌只觉得双臂骨骼咔咔作响,五脏六腑仿佛被震得完全移了位。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飞出去,足足飞出二十多丈远,整个人重重砸在山道的石阶上。 石阶大面积碎裂,叶无忌又顺着斜坡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他浑身是血,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抽出长剑拄着地面,勉强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 飞仙阁上,程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眶一下红透了,提着玉箫剑就要往下跳。 张猛一把拉住程英的手腕,大声劝阻道:“程姑娘,去不得!统辖大人有令,让我们死守关卡!” 程英用力挣脱,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他快死了!我怎么能看着不管!” 张猛死死抱住程英的胳膊,道:“这等事情也用不着程姑娘身先士卒,咱们爷们还没有死绝。” 他扯着嗓子吼叫起来:“兄弟们,抄家伙!统辖大人要是折了,咱们跟蒙古鞑子拼命!” 青城派弟子全慌了神。赵玉成拔出铁剑,脸色铁青,他心里很清楚叶无忌败了的后果,青城山今天绝对保不住。 柳素娘站在人群后方,双手死死捂着嘴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个强悍霸道的男人居然被打得吐血倒地,她脑子里全乱了,甚至想直接跑下山道去把那个男人扶起来。 金轮法王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息。 他的手掌被纯阳之火烧得通红,生生脱了一大层皮。 “叶施主,你这自残的功法确实厉害。可惜,你修为太浅。”金轮法王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老衲这就送你上路。” 汪德臣在后方放声大笑:“擂鼓!全军准备冲锋!踏平青城山!” 蒙古大军举起刀枪,战鼓声震天作响。 叶无忌擦掉下巴上的血迹,轻笑出声。 他知道今天算是栽了,不过这老和尚想杀他也没那么容易,大不了拼着经脉寸断,再来一次阴阳逆转。 就在金轮法王走到叶无忌身前五丈远的时候,山下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蹄声又急又响,连地面都在跟着隐隐震动。 汪德臣转头看去,脸色顿时大变。 只见蒙古大军后方扬起漫天尘土,一支打着大宋旗号的骑兵队伍杀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员女将,身穿亮银铠甲,手持长枪,英姿飒爽,这女将正是黄蓉。 黄蓉身后跟着三千灌县精锐,人数虽然不多,但每个人马鞍两边都挂着鼓鼓囊囊的大布袋。 “哪来的宋军?”汪德臣大声喝问,“后军变前军,给我挡住他们!” 蒙古重甲骑兵迅速调转马头准备迎战。 黄蓉看着前方的蒙古大军,俏脸罩满寒霜,她举起长枪往前一指,高声下令:“扔火漆弹!” 灌县士兵整齐划一地掏出黑乎乎的圆球,点燃引线,用力朝蒙古骑兵阵营掷去。 几千个火漆弹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齐刷刷地砸进蒙古军阵里。 爆炸声接连不断,火漆弹炸开后,里面的石漆四处飞溅,遇火就着。 蒙古骑兵的盔甲上沾满石漆,很快便被烧成一个个火人。 更要命的是那些战马,马匹天生怕火,火漆弹炸开的巨响和火光直接让蒙古战马受了惊。 成千上万匹战马完全失去控制,嘶鸣着在人群里乱撞乱踩。 骑兵被甩下马背,步兵被战马踩成肉泥,汪德臣的大军阵型被彻底打乱,惨叫声连成一片。 金轮法王听到后方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知道大军乱了,今天这仗没法打了,但他不想放过叶无忌,转过头准备先下杀手。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黄蓉手里的长枪脱手而出,裹挟着强劲的内力直刺金轮法王的后心。 金轮法王转身挥动宽大袖袍,将长枪扫落在地。 黄蓉借着这个机会施展轻功跃过乱军,几个起落便到了叶无忌身边。 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叶无忌,满脸焦急地问道:“无忌,你怎么样?” 叶无忌靠在黄蓉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虚弱地开口:“蓉儿,你再晚来半步,恐怕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黄蓉眼圈微红,从怀里掏出一颗九花玉露丸塞进叶无忌嘴里:“别说话,赶紧咽下去。” 叶无忌吞下药丸,强撑着抬起手在黄蓉包裹着铠甲的翘臀上捏了一把,笑着说道:“这身铠甲穿着真好看,回头穿给我一个人看。” 黄蓉被他捏得身子发软,脸颊发烫,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冤家居然还有心思占便宜。 她没好气地瞪了叶无忌一眼,却没有推开他。 金轮法王看着黄蓉,沉声说道:“黄帮主,你不好好给郭靖治丧,跑到这来多管闲事?” 黄蓉把叶无忌护在身后,从地上捡起长枪,枪尖直指金轮法王:“老和尚,你杀了靖哥哥,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山下的局势越来越乱,灌县的三千兵马根本不和蒙古军正面交锋,只是在外围不停地扔火漆弹。 火势顺风蔓延,蒙古大营的帐篷全被点燃。 汪德臣气急败坏地砍死两个乱跑的逃兵,大声吼叫着:“撤退!往空旷的地方撤!” 他很清楚,在这种山道上阵型大乱,留下来就是等死。蒙古大军顿时连滚带爬地往山谷外逃命。 金轮法王看着溃败的大军,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一个人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几千人的火器攻击,当即深深看了叶无忌一眼:“叶施主,今天算你命大。这笔账,老衲记下了。” 说完,金轮法王双手合十,转身施展轻功,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山林里。 霍都见师父跑了,赶紧摇着折扇混进逃跑的人群里溜之大吉。 看着蒙古大军退去,飞仙阁上的青城弟子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程英收起玉箫剑,施展轻功从崖顶跳下来,快步跑到叶无忌身边。 她看到黄蓉扶着叶无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叶大哥,你伤得重不重?”程英急切地询问道。 叶无忌冲程英笑了笑:“死不了,有你们俩在,阎王爷可不敢收我。” 黄蓉看着程英,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她大概猜到了程英和叶无忌的关系,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张猛带着灌县死士跑下山道开始清理战场,赵玉成和柳素娘也跟着走了下来。 柳素娘看到叶无忌被两个绝色女子一左一右扶着,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只有屈从,可现在看到别的女人在他身边居然会有些吃醋。她低着头走上前,站在一旁不敢搭话。 赵玉成走到黄蓉面前,拱手行礼:“多谢黄帮主带兵解围,青城派上下感激不尽。” 黄蓉看了赵玉成一眼,语气平淡:“我是来救无忌的,不过是顺手帮你们一把而已。” 叶无忌在黄蓉和程英的搀扶下站直身子,看向赵玉成:“赵掌门,蒙古人虽然退了,但汪德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赶紧加固防线,把火漆弹全部分发下去。” 赵玉成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叶无忌被扶进太清宫后院的客房,黄蓉让他平躺在床榻上,解开他沾满鲜血的上衣,只见胸口有一大片淤青,经脉受损极其严重。 黄蓉心疼地用热水帮他擦拭身体,程英则在一旁帮忙递毛巾。 柳素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走进房间,看着黄蓉熟练地照顾叶无忌,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完全多余。 “把参汤放下吧。”黄蓉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柳素娘把碗放在桌子上,退到门边,却没有离开,她只是想多看叶无忌两眼。 叶无忌半闭着眼睛,运转体内的混沌之气慢慢修复经脉,随着九花玉露丸的药力散开,五脏六腑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他睁开眼看着坐在床边的黄蓉,开口发问:“蓉儿,你怎么带兵过来了?灌县那边不要紧吗?” 黄蓉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没好气地回答道:“你来青城山之后,我便让探子紧盯汪德臣的动向。果然,探子发现他们秘密向青城山调兵,我便知道不对劲,所以带上灌县的全部家当前来驰援。” 叶无忌握住黄蓉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还是蓉儿疼我。这次多亏了你带来的火漆弹,不然我真得交代在这里。” 第535章 帮主威风 太清宫后院的客房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黄蓉坐在床榻边缘,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叶无忌前胸的血迹。 那片深紫色的淤青触目惊心,看得她眉头直跳。 程英端着一盆新换的热水走进来,放在木架上。 “师姐,水换好了。”她说话声音很低,目光在叶无忌的胸口扫过,眼底透着浓浓的担忧。 黄蓉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脏毛巾丢进水盆。 她转头看向叶无忌,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那金轮法王已经到了宗师境界,你区区先天后期就敢跟他硬碰硬。今天若是我晚到一步,你就真成了一具尸体。” 叶无忌平躺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黄帮主教训得是。不过那老和尚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我那一招纯阳之火,他也够呛。” 他稍微动了一下身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牵扯到了受损的经脉。 黄蓉赶忙按住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还逞强!你体内的经脉乱作一团,也就是你功法特殊,换作旁人早就成了废人。” 站在门边的柳素娘双手绞着手里的帕子,看着这两个绝色女子围在叶无忌床前,心里那种酸涩感越来越强烈。 她原本觉得自己被叶无忌强占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现在看到他为了青城派险些没命,又看到有如此优秀的女子为他担心, 她突然觉得,能伺候这个男人,似乎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柳夫人。”黄蓉转过头,目光落在柳素娘身上。 她久居高位,眼神里自然带着一股威压,“统辖这里有我们照顾就行,你去前院帮着赵掌门安抚一下青城弟子,顺便点清一下咱们带来的粮草和火器。” 柳素娘身子一颤,赶紧低头应答:“是,黄帮主。”她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的叶无忌,咬了咬嘴唇,转身退出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叶无忌看着黄蓉,眼中带笑:“黄帮主好大的威风,把这青城掌门夫人都吓得不敢抬头了。” 黄蓉白了他一眼,手指在他的胸膛上轻轻一点:“别贫嘴。你伤得这么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蒙古人这回吃了个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汪德臣这老狐狸手下有两万大军,金轮法王虽然走了,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叶无忌收起笑容,正色道:“这次多亏你带了三千精锐和火漆弹过来。飞仙阁地势险要,我们只要把火器布置妥当,他们就是有千军万马也冲不上来。关键是后山。” 程英在一旁插话:“后山那条暗道昨晚已经被达尔巴带人摸清了,虽然我们堵住了出口,但难保他们不会再找别的路。” 叶无忌点头赞同:“程姨说得对。所以后山必须增派人手死守。张猛带去的死士机警得很,让他们跟青城弟子混编,分成三班日夜巡逻。” 黄蓉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若有所思地分析:“汪德臣折损了不少兵马,士气大跌,暂时应该不会发动大规模攻山。咱们有时间修整。当务之急,是让你赶紧恢复功力。” 叶无忌运转体内的混沌之气,慢慢滋养受损的经脉。 这阴阳轮转功果然玄妙,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慢慢修复身躯。 他看着黄蓉那惹火的身段,忍不住调侃:“我这伤,光靠吃药可好得慢……嘿嘿黑……” 黄蓉哪能不明白叶无忌的意思,俏脸一红,瞪了他一眼:“都伤成这样了还胡说八道!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情交给我和师妹去办。” 说完,她又看向程英,“师妹,你留在这里照看他,我去前院看看防务。” 程英应了一声,目送黄蓉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程英在床边坐下,伸手试了试叶无忌额头的温度,发现已经不再发烫,这才松了口气。 “叶大哥,你今天真的吓死我了。”程英眼眶泛红,“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无忌握住程英柔软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傻丫头,我叶无忌命硬得很。再说了,我还没娶你们过门呢,哪舍得死。” 程英被他说得脸色发红,抽出手,端起那碗有些放凉的参汤:“快把汤喝了,我去给你热一热。” 叶无忌笑着靠在枕头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 蒙古大军暂时被打退了,但这绝不是结束。 金轮法王那个宗师境的高手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靠火器能守住关卡,但遇到这种级别的高手,火器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他必须尽快把伤养好,而且还要再做突破,否则下次再对上金轮法王,还是九死一生。 前院,黄蓉正在跟赵玉成商议布防细节。赵玉成对这位闻名天下的丐帮帮主恭敬有加。 “黄帮主,这是青城山一带的详细地图。”赵玉成将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石桌上,指着其中几处说道,“前山飞仙阁是最主要的关卡,后山断魂崖那条暗道统辖大人已经吩咐堵死。其他几处悬崖峭壁,飞鸟难渡,蒙古人不可能上得来。” 黄蓉仔细察看地图,手指点在飞仙阁后方的一个缓坡上:“这个地方,能不能架设投石机?” 赵玉成愣了一下,顺着黄蓉的手指看去:“这里地势平坦,架设投石机倒是不难。只是我们山上并没有这等重型器械。” 黄蓉微微一笑:“我带了工匠上来。把山上的木料集中起来,日夜赶工,造十几架小型投石机。再把火漆弹装上去,只要蒙古人敢从前山进犯,先让他们尝尝从天而降的火雨。” 赵玉成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法子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柳素娘站在一旁,听着黄蓉井井有条地安排各项事务,心里满是钦佩。 同样是女人,黄蓉能在这个时候统揽大局,而自己却只能在后厨熬汤。 她不由得想起了叶无忌看她的眼神,那是看一个玩物的眼神。 如果自己能像黄蓉这样有用,是不是也能得到他不同的对待? 入夜。青城山渐渐安静下来。火光在各处关卡闪烁,巡逻的死士和青城弟子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懈怠。 山脚下的蒙古大营。 汪德臣坐在中军大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白天的惨败让他这位宿将颜面扫地。两万大军被三千人打得丢盔弃甲,连营盘都被烧了一半,这种窝囊气他从来没受过。 帐帘掀开,金轮法王走了进来。老和尚脸色也不好看,今天没能杀掉叶无忌,反倒让对方来了个援军救走。 “国师。”汪德臣站起身,强压着怒火,“现在该如何是好?那伙宋军带有大量火器,从前山硬攻肯定行不通。后山又上不去。” 金轮法王在椅子上坐下,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大帅莫急。白天那一场,叶无忌硬接了老衲十层龙象般若功,就算不死也是重伤。没个十天半个月,他绝对下不了床。这青城山上现在群龙无首。” “可是那个叫黄蓉的女人也不好对付。”汪德臣皱起眉头。 金轮法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武功倒是一般,主要是她带来的那些东西。咱们不能再跟他们在山道上耗。传信回大营,调五架重型回回炮过来。” 汪德臣瞪大了眼睛:“回回炮?这等攻城利器要想运进这蜀中山道,起码得耗费三日时间。” 金轮法王冷笑:“大帅,只要回回炮到了,几百斤重的巨石直接砸碎他们那什么飞仙阁。到时候看他们用什么防!这三天,你只需要派人不停地骚扰,不让他们休息。” “好!”汪德臣咬牙切齿,“就让那姓叶的多活三天。等回回炮一到,我要这青城山化为平地!” 第536章 纸鸢索魂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碎金子一样洒在客房的地板上。 叶无忌躺在厚实的棉被里,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开重新组装过。 尤其是胸口那一块,龙象般若功的劲道还在隐隐作痛。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丹田里那团灰色的混沌之气像个蚕宝宝,正慢悠悠地修补着受损的经脉。 床边坐着一个俏丽的身影。 黄蓉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着。 她手里拿着个白玉小瓶,正细心地往手心里倒药油。 “醒了?”黄蓉察觉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叶无忌咧嘴一笑,声音还有些沙哑:“闻到蓉儿身上的香味,哪能睡得着。这药油的味道虽然冲,但也盖不住你那股子清甜味。” 黄蓉轻哼一声,把温热的手掌贴在叶无忌的胸口,顺着淤青的方向慢慢推拿。 “都什么时候了,嘴里还没个正形。金轮法王那老秃驴的内力是好受的?你要是真想死,直接跳崖多痛快,省得我担惊受怕。” 叶无忌被她揉得舒坦,闭上眼享受。 “这不是有黄帮主在吗。你可是我的福将。要不是你带兵杀到,我现在估计已经在地府跟阎王爷喝酒了。” 黄蓉手上的力道稍微重了几分。 “你还知道后怕?昨天那一招纯阳之火,是你现在能用的?以后再敢这么拼命,看我不把你关在灌县的大牢里,一辈子不放出来。” 叶无忌顺势握住黄蓉细嫩的手腕,拇指在虎口处轻轻画圈。 “关一辈子?那蓉儿岂不是要守活寡?性福生活从此作罢,你舍得?” 黄蓉俏脸微红,抽了抽手没抽动,也就由着他握着。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 程英端着个红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 她看到叶无忌醒了,清澈的眸子里亮起了几分神采。 “叶大哥,吃点东西吧。师姐守了你一夜,刚才才换的药。” 程英走到床边,把托盘放下,动作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 叶无忌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美滋滋的。 一个是智计百出的俏黄蓉,一个是温柔如水的程英。这种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 “程姨也辛苦了,来,坐我这边。”叶无忌拍了拍床沿。 程英有些羞赧地看了黄蓉一眼,见黄蓉没说话,这才半侧着身子坐下来。 还没等叶无忌开始调戏,门外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柳素娘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她换了身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先是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见到黄蓉和程英都在,脚步顿时慢了下来,神色有些局促。 “统辖大人,妾身熬了些滋补的鸡汤,想给大人补补身子。” 柳素娘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她现在面对叶无忌的心情极其复杂。 黄蓉挑了挑眉,目光在柳素娘身上扫了一圈。 “掌门夫人有心了。赵掌门在前院忙着,你这做夫人的不在前面帮衬,倒是有闲心来这后院送汤。” 柳素娘被黄蓉说得脸色发白,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无忌心里门清,赶紧咳嗽两声,开口解围。 “蓉儿,柳夫人这两天操劳后勤,也累得够呛。既然汤都送来了,就搁那吧。柳夫人,赵掌门伤势如何?” 柳素娘感激地看了叶无忌一眼,赶紧回答。 “回大人,夫君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现在正带着弟子在飞仙阁加固工事。他心里惦记着大人的伤,特意叮嘱妾身一定要伺候好大人。” 这话里藏着几分试探,也藏着几分表忠心的意思。 叶无忌点点头,对柳素娘的表现很满意。 这女人虽然胆子小,但被他调教之后,倒是越来越懂事了。 “行了,汤放下吧。你顺便去前院告诉张猛,让他带两个兄弟过来,我有事吩咐。” 柳素娘连声应是,放下食盒,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等房门重新关上,黄蓉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无忌。 “这柳夫人对你,倒是关心得很呐。连自家夫君都顾不上了,满心思都是统辖大人的伤势。” 叶无忌打了个哈哈,一把拉过黄蓉的手。 “蓉儿这是吃醋了?天地良心,我那是为了青城派的安定。赵玉成是个老实人,我不得帮他稳住后方吗?” 黄蓉伸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我看你是想稳住人家的夫人。你那点花肠子,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这青城山上上下下,恐怕都快成你的后宫了。” 程英在一旁抿嘴轻笑,也不搭腔,只是默默地盛了一碗粥,递到叶无忌嘴边。 叶无忌就着程英的手喝了一大口粥,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正闹着,张猛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统辖大人,黄帮主,山下有动静!” 张猛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神色严峻。 叶无忌收敛了笑意,坐正了身子,问道:“蒙古人又攻山了?” “不是攻山。”张猛摇了摇头,“蒙古大营那边,汪德臣调来了一大批民夫,正在山脚下的空地上挖坑填土。而且,我看到他们从大后方运来了好几个巨大的木架子,那东西看着像投石机,但比咱们见过的要大得多。” 黄蓉眼神一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方的山谷。 “回回炮。” 她嘴里吐出这三个字,语气沉重。 叶无忌皱起眉头。 他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回回炮是蒙古人的大杀器,能把几百斤重的石块砸到几百步之外。 如果汪德臣真把这东西架起来,飞仙阁那点石块堆出来的关卡,也就是几下的事。 “看清楚有多少架了吗?”黄蓉追问。 “目前露头的有五架。”张猛回答道,“那些民夫还在不断运送零件。汪德臣这回是发了狠,连金轮法王都没露面,全是那些大块头在忙活。” 叶无忌沉思片刻,开口说道:“看来汪德臣是想通了。在山道上拼人命,他拼不过咱们的火器。他这是想在山脚下,直接把咱们的防线给轰塌。” 黄蓉转过身,眉头紧锁。 “回回炮威力巨大,咱们山上的投石机射程不够,根本够不到他们。如果让他们架设完成,青城山就成了活靶子。” 叶无忌掀开被子,忍着痛下地。 “叶大哥,你干什么?”程英赶紧扶住他。 “去看看。”叶无忌咬着牙,随手披上一件长袍,“不亲眼看看,心里没底。汪德臣想炸我的青城山,也得看他那炮架不架得稳。” 一行人来到飞仙阁的最高处。 从这里往下看,山脚下的蒙古大营像是一片密集的蚁穴。 空地上,五个巨大的木制底座已经成型,大量的民夫正像蚂蚁搬家一样,往上面组装长长的抛射杆。 这种重型投石机一旦建成,确实是坚城利塞的克星。 赵玉成提着剑跑过来,脸色灰败。 “统辖大人,这可如何是好?那东西要是响起来,飞仙阁这些石头缝都得被震散架了。” 叶无忌没理他,只是盯着下方那些木架子的位置。 “三百步开外,确实超出了咱们火漆弹的投射范围。”叶无忌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汪德臣忽略了一件事。” 黄蓉看向他:“你是说风向?” 叶无忌笑了。 “不愧是女诸葛,这青城山的山谷,常年有穿堂风。今天这风,是往山下吹的。” 他转头看向张猛,吩咐道。 “张猛,去把山上所有的风筝都收过来。没有风筝的,让那些女弟子现做。越多越好。” 张猛愣了一下。 “大人,这时候要风筝干什么?咱们总不能拿风筝去撞投石机吧?” 叶无忌抬手拍在张猛的脑壳上。 “让你去你就去。告诉那些女弟子,在风筝下面留一根绳子,绳子留长一点。老子今天要玩一把‘空中轰炸’。” 黄蓉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叶无忌的意图。 “你是想借着山风,把火漆弹带到蒙古人的阵地上空,然后再引爆?” “聪明。”叶无忌拉过黄蓉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蒙古人觉得咱们够不到他,那咱们就从天上给他们送礼。汪德臣那几个木头架子最怕火,只要沾上一丁点石漆,他这三天的忙活就全白费了。” 赵玉成听得目瞪口呆,这种打法,他闻所未闻。 “统辖大人真乃神人也!”赵玉成由衷地赞叹。 叶无忌摆摆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刚才动了真气,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黄蓉察觉到他的异样,赶紧扶住他的腰。 “行了,主意出完了,赶紧回去躺着。剩下的事,我和师妹去安排。” 叶无忌顺势靠在黄蓉怀里,大手不经意地在她的挺翘处捏了一把,低声说道。 “蓉儿,我这伤,真的需要‘深度’治疗。晚上你一个人过来,我有重要的功法要跟你探讨。” 黄蓉俏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狠狠剜了他一眼,却也没推开他。 第537章 大军已退 太清宫前院。 几十个青城派女弟子围坐在空地上。 她们手里拿着柴刀,把粗壮的竹子劈开,削成手指粗细的竹篾。 黄蓉换了一身短打劲装,手里拿着一张炭笔画的草图,站在大殿台阶上指挥。 她指着图纸上的结构,让女弟子们把竹篾交叉绑牢,用细麻绳固定,做出风筝的骨架。 程英提着一木桶熬好的米糊走过来,放在骨架旁边。 女弟子们拿起毛刷,蘸着米糊把结实的麻纸平铺在竹架上,用手掌压实抹平。 赵玉成提着一把铁剑,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他看着满院子花花绿绿的纸风筝,满头雾水。 他走到黄蓉身边,抱拳行礼发问:“黄帮主,这些纸糊的物件真能挡住蒙古人的回回炮?那回回炮可是能砸碎城墙的利器。” 黄蓉放下草图,抬手指着山下吹来的强风:“赵掌门不必担忧,这山谷里的风常年往山下吹。我们不和回回炮硬碰硬,只管从天上扔火漆弹。” 赵玉成听完,半信半疑地退到一边。 张猛带着灌县死士从后院走出来,抬着沉重的木箱。 木箱打开,两百个黑乎乎的火漆弹整齐码放在石板地上,每个火漆弹的顶端都接了一根长达两尺的引线。 黄蓉走到张猛面前交代:“你带人去飞仙阁最前端的悬崖,把这些火漆弹绑在风筝下方的绳索上。引线剪短一半,算准燃烧的时间再放手。” 张猛抱拳领命,招呼死士们抱着风筝和火漆弹往山下走。 山风呼啸。强劲的风力刮得人睁不开眼睛。这股风从青城山顶直扑山脚。 叶无忌坐在太清宫大殿的太师椅上。 他胸口受了内伤,只能端着茶杯慢慢喝热水。 黄蓉走进大殿汇报准备完毕。叶无忌放下茶杯,点头下令:“动手。” 飞仙阁前方的悬崖边。张猛举起一个大风筝,风力极大,风筝直接冲上天际。死士把火漆弹绑在风筝下方的活结上。 张猛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线,大吼:“放!” 一百多个风筝陆续升空,在强风的推送下,直奔蒙古人的阵地。 山脚下的蒙古大营。 五架巨大的抛射臂已经竖了起来,足有三丈高。 汪德臣站在高台上督战。 就在这时,一个千夫长指着天上大叫:“大帅!天上有东西飞过来了!” 汪德臣猛地抬头,只见满天花花绿绿的纸风筝正顺着强风极速压来。 他身经百战,绝不相信山上的人会在生死存亡之际玩小孩子的把戏,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咆哮:“是火攻!全军散开!弓箭手,换火箭,给本帅把天上的东西射下来!” 蒙古大军训练有素,短暂的错愕后,数千名弓箭手迅速弯弓搭箭。 “放箭!” 密集的火箭如同逆流的飞星,直扑半空。 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风筝瞬间被火箭射中,下方的火漆弹被提前引爆。 “轰!轰!”半空中炸开一团团烈火,石漆如火雨般洒落,烧得下方的蒙古士兵惨叫连连。 但这一波反击,也确实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汪德臣拔出弯刀,指着山腰:“回回炮组装好几台了?不管填装什么,立刻给本帅开炮!砸烂他们!” “大帅,只调校好了一台……” “开炮!”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一块数百斤重的巨石被回回炮猛地抛上天空,带着恐怖的呼啸声砸向青城山飞仙阁。 “轰隆!”巨石砸在张猛等人的阵地边缘,碎石飞溅,两名躲避不及的死士当场被砸成肉泥。 张猛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咬牙怒吼:“别停!继续放风筝!快!” 与此同时,蒙古大营中金光大作。 金轮法王从营帐中掠出,手中五个轮子化作五道流光,冲天而起。 精纯的内力催动下,金轮在空中疯狂旋转,瞬间将七八个逼近回回炮阵地的风筝绞得粉碎。 然而,青城山上的风势实在太大了。 两百多个风筝借着狂风,速度奇快,弓箭手和金轮法王虽然拦截了近半,但剩下的风筝依然越过了防线。 引线烧到尽头,火星烧断了活结。 上百个火漆弹如同陨石般坠入回回炮阵地。 连环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石漆四处飞溅,木制的炮架沾上石漆瞬间燃起大火,水浇不灭。 汪德臣看着陷入火海的攻城利器,目眦欲裂,但他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护卫,果断下令:“火势救不灭了!前军变后军,放弃回回炮,撤出石漆燃烧范围!重甲步兵结阵,防备敌军冲杀!” 蒙古大军虽然损失了回回炮,但在汪德臣的强压下,并未发生大溃败,而是留下一地尸体和燃烧的木架,有序地退到了两里之外。 青城山的危机,在惊险中暂时解除了。 夜幕降临。青城山安静下来。 太清宫后院的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叶无忌盘腿坐在床上。 他正在运转体内的真气,试图压制白天被回回炮震荡受损的经脉,但收效甚微。 门被推开,黄蓉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她换了一身轻薄的丝绸睡衣,曼妙的曲线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把水盆放在木架上,走到床边。 叶无忌长吐出一口郁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蓉儿,过来。” 黄蓉自然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白皙的脸颊飞上一抹红晕,依言走过去落座。 叶无忌所修的“阴阳轮转功”乃是道家极为高深的秘法,讲究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此法并非寻常的打坐运功,而是深谙采补之理的双修大道。 黄蓉身兼数门绝学,内力精纯浑厚,正是这门功法绝佳炉鼎。 帷幔缓缓落下,灯影在帐外摇曳。 两人褪去衣衫,坦诚相见。 随着两人身心彻底契合,阴阳轮转功正式运转。 叶无忌引导着黄蓉体内的九阴真气,顺着两人相连的脉络缓缓渡入自己体内。 每一次呼吸的吐纳,先天功、九阳真经与九阴真经在两人躯体间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循环。 黄蓉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叶无忌体内,在双修功法的催动下,化作一股灰蒙蒙的混沌之气。 这股气息霸道又轻柔,如同春风化雨般游走于他的奇经八脉。 叶无忌体内原本因为强震而断裂的经脉,在这股混沌之气的冲刷下,淤血迅速消融,受损的脉络被一丝丝重新接续。 黄蓉双目微闭,长睫轻颤,眉宇间透着几分痛楚,但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奉献。 她的真气被叶无忌不断淬炼,而后又带着更为雄浑的生机反哺回她体内。 水乳交融间,两人仿佛融为一个整体。 半个时辰后,疗伤渐渐步入尾声。 两人皆是汗出如浆,肌肤泛着异样的潮红。 叶无忌缓缓收功,胸口的闷痛已然消散大半。 黄蓉则如同抽干了力气一般,浑身虚软,娇喘微微,顺势瘫倒在叶无忌宽阔的胸膛上。 叶无忌很自然地在她丰满的翘臀上拍了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蓉儿的内力纯正得很,这回真是帮了大忙。” 叶无忌搂着怀里软玉温香的身躯,低声笑道,“白天汪德臣那老狐狸反应够快,若不是你这风筝战术奇诡,青城山今日怕是要遭重。” 黄蓉娇嗔一声,嘴里埋怨他没正经。 叶无忌笑着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情话,两人再次翻滚在床榻上,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响声。 门外。 柳素娘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阴影里。 她本来想给叶无忌送些熬好的燕窝粥当宵夜。 听到屋里的动静,她停下了脚步。 女人的娇喘声和男人的低笑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门缝传出来。 那声音中透着的亲昵,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柳素娘咬着嘴唇,双手死死抓着食盒的提手。 她听出里面的人是黄蓉。那位高高在上的丐帮帮主,白天还在发号施令,现在却婉转承欢。 柳素娘心里五味杂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衣裙,又想起白天黄蓉那威风的模样,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 那个男人在对自己时,只有霸道索取,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而在黄蓉面前,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柔情趣,甚至连疗伤都能如此身心契合。 她开始嫉妒黄蓉,嫉妒她能得到叶无忌的心。 柳素娘站了很久。 直到腿脚发麻,夜风吹透了衣衫。 她提着原封不动的食盒,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 叶无忌推开房门。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 经过一夜的阴阳轮转,他的伤势恢复了七八成。 黄蓉还在熟睡。 张猛跑进后院汇报情况,面色潮红:“统辖大人,探子回报。昨夜大营遇袭后,汪德臣大军已退。” 第538章 施针调理 张猛站在客房门外,脸膛涨红,声音洪亮:“统辖大人,探子回报,汪德臣的大营连夜拔寨,两万大军已退至山谷外五十里的平原扎营了。” 叶无忌推开房门走出来,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经过一夜的双修疗伤,他经脉里的混沌之气充盈顺畅,伤势已然好了大半。 黄蓉跟在后面走出来,头发简单挽了个发髻,脸上泛着滋润后的红晕。 程英恰好从厨房端着热水过来,瞧见两人一起出门,顿时红着脸低下了头。 “汪德臣退兵是意料之中的事。”黄蓉接过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稳,“回回炮被烧,大营又被火漆弹炸得七零八落,军心早就散了。再在这狭窄的山道上耗下去,他这两万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叶无忌点头认同。汪德臣毕竟是打老了仗的将领,算盘打得极为精明,眼见打不赢便果断撤退,绝不把本钱折光。 前院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叶无忌领着两女往前院走去。 此时青城派的弟子们已全数聚集在太清宫的空地上,许多人身上负了伤,衣服上沾满血污与泥土,但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到叶无忌走来,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通道。 赵玉成单臂拖着铁剑快步迎上前。 这魁梧汉子眼眶通红,走到距叶无忌三步远的地方,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统辖大人救命之恩,青城派上下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赵玉成声音沙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周围上百名青城弟子见状齐刷刷跪下,口中高呼统辖大人威武。 叶无忌走上前,双手将赵玉成扶起:“赵掌门这是做什么?咱们既然结盟,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蒙古人要灭你们道统,我身为统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他言辞恳切,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玉成站直身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神色变得无比肃穆:“大人,经此一役,赵某彻底想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弟子高声宣布,“从今往后,青城派唯灌县统辖大人马首是瞻!大人指哪,青城派的剑就打哪!谁若敢有二心,我赵玉成第一个清理门户!” 弟子们齐声呼喝,没有半点犹豫。 这两天的血战中,他们亲眼看着叶无忌单人破重甲、只身挡宗师,深知只有跟着这种神仙般的人物才有活路。 叶无忌很满意这个结果,蜀中武林的这根支柱,现在算是彻底捏在手里了。 柳素娘站在人群后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裙。 看到丈夫对叶无忌这般死心塌地,她心里不由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叶无忌身边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身上。 黄蓉静静站在那里,气度从容地接受着青城弟子的注视。 两人并肩而立,当真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柳素娘低下头,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昨晚在门外听到的那些声音又在脑海里反复回荡,直教她觉得胸口发闷,心里更是一阵泛酸。 赵玉成转头招呼妻子:“素娘,快过来给大人道谢。” 柳素娘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屈膝行礼:“多谢大人保全青城基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叶无忌笑着伸手去扶,指尖触碰到柳素娘的手腕时,却故意在她的脉门上轻轻刮了一下。 柳素娘身子猛地一颤,脸颊迅速发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丈夫就在旁边,这男人居然还敢这般轻薄自己! 她吓得赶紧把手抽了回来,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那种强烈的羞耻感让柳素娘双腿发软,她根本不敢抬头看叶无忌,更不敢去看旁边的黄蓉。 “柳夫人这两天操持后勤,同样功不可没。赵掌门有此贤内助,真是羡煞旁人。”叶无忌语气听起来正经得很。 赵玉成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顺势伸手揽住了妻子的肩膀。 柳素娘被丈夫搂着,脑子里却全是对面那个男人的影子。这种当着丈夫的面被暗中调戏的禁忌感,让她觉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黄蓉在一旁静静看着,敏锐地捕捉到了柳素娘的不自然。不过她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开口道:“赵掌门,蒙古人虽然退了,但不可掉以轻心,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赵玉成赶紧接话:“黄帮主说得对,赵某这就安排人手去加固前山关卡。” “光加固不够。”黄蓉拿出了统帅的做派,“把山上的滚木礌石重新分类,受伤的弟子集中休养。张猛!” 张猛快步出列:“在!” “领五十个死士去山下探查,把沿途的障碍清理干净。再派出斥候,十二个时辰盯着蒙古大营的动向。”黄蓉干脆利落地挥下指令。 张猛立刻领命离去。 赵玉成看着黄蓉井井有条地安排事务,心里十分佩服:“黄帮主用兵如神,赵某自愧不如。” 黄蓉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叶无忌:“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后山看看那条暗道。” 程英赶紧跟上:“师姐,我陪你去。” 两女走后,前院便只剩下青城派的人。 叶无忌让弟子们散去干活,拉着赵玉成在石桌旁坐下,柳素娘则乖顺地站在一旁伺候倒茶。 “赵掌门,青城派经此一劫,元气大伤,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叶无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下冬季即将来临,我会派人从灌县调拨一批物资送上山。” 赵玉成感激涕零:“大人想得周到,青城派现在确实缺医少药。这份恩情,赵某记下了!” “都是自家兄弟,客气话不用多说。”叶无忌放下茶杯,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柳素娘身上,“柳夫人这几天受惊不小,脸色看着不太好啊。” 柳素娘倒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几滴茶水顿时洒在了桌面上。 “妾身失礼了。”她慌乱地拿出沾花手帕擦拭桌子。 赵玉成叹了口气:“素娘向来胆子小,这两天见了不少死人,晚上总是睡不安稳。” 叶无忌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柳素娘身边。 “我恰好懂些安神定志的医术。柳夫人若是信得过,回头来我房里,我替你施针调理一番。” 叶无忌语气平淡至极,任谁也听不出半点杂念。 第539章 随时恭候 柳素娘手脚冰凉,她太清楚去那个房间会发生什么了,但她根本不敢拒绝。 赵玉成却很高兴:“那就有劳大人了。素娘,还不快谢过大人。” 柳素娘低着头,声音发颤:“多谢大人。” 叶无忌趁着转身的空当,身子挡住赵玉成的视线,手掌在柳素娘丰满的臀肉上捏了一把,力道极大。 柳素娘身体一僵,紧紧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只要这个男人靠近,她就只能变成一个听话的玩物。 “赵掌门先忙,我回房歇息片刻。”叶无忌大步离开前院。 柳素娘看着叶无忌的背影,眼眶发酸,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就算黄蓉在这里,这个男人也绝不会放过她。 回到客房,叶无忌盘腿坐在床上,继续运转混沌之气。 黄蓉和程英很快从后山回来。 “那条暗道我已经让人用巨石彻底封死,达尔巴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上来。”黄蓉坐在桌旁倒水喝。 叶无忌睁开眼,笑着调侃:“有女诸葛在,我这脑子都不用转了。” 黄蓉端着水杯走到床边,上下打量叶无忌:“少来这套,你刚才在前院对着人家掌门夫人动手动脚,别以为我没看见。”她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嗔怪。 程英在旁边听得脸红,转过身去收拾桌子。 叶无忌伸手把黄蓉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蓉儿这眼力真是越来越毒了。”叶无忌并不否认,双手环住黄蓉的腰,“那女人是个可怜人,被赵玉成冷落惯了,我这是做善事。” 黄蓉掐了叶无忌的腰间软肉一把:“做善事做到人家床上去?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收敛点。”她没好气地数落着,却也没有真生气。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只要他心里有自己,其他的她懒得管。 叶无忌顺势在黄蓉脸上亲了一口:“这天下美人虽多,但在我心里,蓉儿永远是独一份的。”他的情话张口就来。 黄蓉被哄得开心,嘴角忍不住上扬:“行了,说正经的。”她推开叶无忌的脸,神色变得严肃,“汪德臣虽然退兵,但金轮法王是个大麻烦。那老和尚的龙象般若功太霸道,你现在的修为对上他还是吃亏。” 叶无忌收起笑容,点点头:“昨天的交手让我摸清了他的底细。宗师境界确实强悍,但他的功法太刚猛、变化不足,只要我能把混沌之气再提升一个层次,未必不能杀他。” “你想怎么提升?”黄蓉追问。 叶无忌看着黄蓉,眼神变得火热起来:“这不还得靠黄帮主帮忙吗?阴阳轮转功的妙处你昨晚可是亲自体验过了,只要我们多加修炼,修为自然能水涨船高。” 黄蓉脸颊滚烫,啐了一口:“大白天的没个正经!我得去前面盯着布防,你老实待着。”她挣脱叶无忌的怀抱,匆匆跑出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叶无忌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进。”叶无忌开口。 门被推开,柳素娘低着头走进来。她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布料很薄,贴在身上显出丰腴的曲线。 她反手把门关上,还上了栓。 叶无忌靠在床头,看着局促不安的柳素娘,明知故问:“赵掌门让你来调理身子的?” 柳素娘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在脚踏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大人,求求你。黄帮主就在山上,若是被她撞见,妾身就没脸活了。”她哭着哀求。 叶无忌坐直身子,伸手捏住柳素娘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怕她?”叶无忌声音低沉,“你既然已经是我的女人,除了我,你谁也不用怕。” 柳素娘看着叶无忌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睛,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溃:“可是……她是丐帮帮主,我只是个没用的妇人。”她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自卑和嫉妒。 叶无忌轻笑一声,手指抚摸着柳素娘柔软的嘴唇:“在我眼里没有高低贵贱,只要在床上能让我舒坦,那就是好女人。” 叶无忌双手抓住柳素娘的肩膀,直接把她提起来扔在宽大的木板床上。柳素娘惊呼一声,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叶无忌压了上去,堵住她的嘴唇。 柳素娘的挣扎只持续了几个呼吸便彻底软化,她双手搂住叶无忌的脖子,笨拙地回应着。 衣服一件件散落在地上,房间里很快响起压抑的喘息声。 柳素娘死死咬着枕头,生怕发出太大的声音惊动外面的人。 这种恐惧,反而让她变得异常敏感。 叶无忌完全没有对待黄蓉时的那份温柔。 柳素娘虽然痛苦,但仍旧慢慢沉沦,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认命了。 半个时辰后,房间里恢复了平静。 柳素娘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浑身香汗淋漓。她看着正在穿衣服的叶无忌,眼神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 “把衣服穿好,去前院待着,别让人看出破绽。”叶无忌系好腰带,语气不容置疑。 柳素娘乖乖地点头,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整理好头发和仪容。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栓上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叶无忌,声音细微:“大人,妾身以后……还能来伺候大人吗?” 叶无忌笑了笑:“只要你不害怕被赵掌门发现,随时可以来。” 柳素娘脸一红,拉开门快步离去。 叶无忌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景。 青城山算是彻底拿下了,接下来,就该考虑回灌县之后该如何发展了。 第540章 一路向西 襄阳城外三十里。 官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村庄全烧成了黑色的废墟。田地里的庄稼早就被马蹄踩烂,腐烂的气味混着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小龙女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白衣沾了不少灰尘。 从终南山到襄阳,走了将近一个月。一路上所见之景,与古墓中的世界截然不同。到处是逃难的百姓,到处是烧毁的房屋,到处是横在路边没人收拾的尸体。 起初还会绕着走。后来见得多了,便只是抬脚迈过去。 前方的路上躺着一辆翻倒的牛车,车板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发黑。牛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断了的绳索搭在车辕上。 一个老妇人坐在牛车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小龙女走过去看了一眼。 死了。 老妇人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干裂,手臂僵硬地箍着怀中的孩子。 小龙女蹲下身子,伸手把老妇人的眼皮合上。她不太懂什么叫家国天下,也不明白为什么蒙古人要打宋人,但这一路走来,连她都看得出来,这世道坏透了。 “无忌说的那个襄阳,就是这般模样吗。” 低声自语了一句,起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里,远远看见了襄阳城的轮廓。 城墙还在,但到处都是缺口。最大的一个豁口足有几丈宽,碎砖烂石堆成小山。城门洞开,门板不知去向,门洞上方的匾额被砸得只剩半块,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襄”字。 城头上插着蒙古人的旗帜,风一吹猎猎作响。 小龙女没有从正门走。 足尖一点,身形掠上城墙东侧一处塌陷的角楼,从缺口处翻了进去。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大街上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残骸。房屋十间倒了九间,整条长街看不见一个活人。地上到处是黑色的血渍,有些地方的血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怎么也洗不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与烟火交织的味道,呛得人直皱眉头。 小龙女捂了一下鼻子,顺着屋顶往城中心的方向掠去。 走了几条街,终于看见了活人。 一小队蒙古骑兵正在巡逻,领头的军官骑着一匹黑马,腰间挂着弯刀,神态懒散。后面跟着十来个士兵,有说有笑的,看那模样完全不像是在执勤,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遛弯。 这是征服者才有的松弛。 小龙女蹲在屋脊上,等骑兵走远才继续移动。 城中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路,遇见蒙古兵就赶紧跪下磕头。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小龙女找了大半天,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叶无忌的线索。 天色渐暗。 城东一处半塌的民宅里,小龙女发现了几个躲在废墟中的老百姓。三男两女,衣服破烂,面黄肌瘦,看到白衣飘飘的小龙女从天而降,全吓得缩成一团。 “别怕,我不是蒙古人。”小龙女开口,声音清冷,但并无恶意。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女子,稍微放下心来。 “姑娘是哪里来的?这城里头可不能待,蒙古人抓到生面孔就往矿里送,出不来的。” 小龙女蹲下身子,与老汉平视。 “我来找一个人。他叫叶无忌,全真教的弟子,半年前来襄阳打仗。你们可有见过?” 老汉听到这话,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姑娘,城破那天,死了太多人了。郭大侠战死在北门城楼上,那是大伙亲眼看见的。城里的武林人士跟守军一起,杀到最后一个都没剩下。全真教来了几个年轻道士,倒是听人提起过,但后来乱军冲进来,刀枪不长眼,谁能活下来?”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插嘴:“老赵头,你忘了?城破前一天夜里,有人看见北门那边闪过一道白光,极快极快的,一眨眼就不见了。有人说那是一个年轻道士,骑着白马往西跑了。” 小龙女眼神一动。 “往西?” “是往西。但那也是听人说的,谁也没看清楚。兵荒马乱的,当时满城都在跑,火光冲天,根本分不清是人是鬼。”老汉摆摆手。 小龙女站起身,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往西跑。 叶无忌的轻功天下无双,这一点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如果真有人在城破前夜以极快的速度往西突围,那十有八九就是他。 尹志平说他乱箭穿心,尸骨无存。 但这里没有人亲眼见过他的尸体。 “他没有死。”小龙女语气笃定。 老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年头,人人都在找亲人,可找到的又有几个?这姑娘年纪轻轻,怕是不知道这世道有多残酷。 小龙女从怀里取出一小瓶玉蜂浆,放在老汉面前。 “这个能充饥,你们分着吃。” 老汉愣了一下,连声道谢。 小龙女转身走出废墟,重新跃上屋顶。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里零星亮着几处火光,那是蒙古巡逻兵的火把。 要往南找。 但在走之前,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去看看。 北门城楼。 老汉说郭靖战死在那里,如果叶无忌也参加了最后的战斗,北门一定会留下痕迹。 小龙女借着夜色掠向北门。 城楼已经塌了大半,巨大的石块散落一地。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和刀痕,记录着那场惨烈的最后一战。 城楼的废墟里竖着一块临时的木牌,上面用蒙古文刻着什么。旁边堆着一些已经生锈的兵器,宋军的制式长枪和刀剑,被随意丢弃在角落。 小龙女一件件翻看那些兵器。 没有叶无忌的剑。 他用的是全真制式长剑,剑柄上刻着全真教的太极纹。翻遍了整个废墟,一把都没有找到。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粗暴的喝问。 蒙古话,听不懂,但语气很凶。 小龙女转过身。 火光照亮了一队蒙古巡逻兵,十二个人,领头的军官手持火把,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军官看清小龙女的脸,愣了一瞬。 火光下,这张脸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军官咽了口唾沫,改用生硬的汉话吼道:“站住!你是什么人?宵禁时候在城里乱跑,想死吗?” 小龙女没有回答。 淑女剑出鞘的声音极轻极短,几乎和夜风混在一起。 军官还没反应过来,剑锋已经贴在了他的咽喉上。 “让开。” 两个字,冷得像寒玉床上的冰碴子。 军官脖子上传来刺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身后的士兵全拔了刀,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这女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眼睛都跟不上。 小龙女收回剑,转身跃上城墙。 身后传来军官歇斯底里的嘶吼和急促的号角声。火把在夜色中晃动,更多的蒙古兵从各个方向涌来。 小龙女踏着城墙的碎砖,几个纵跃便到了城头最高处。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零落的襄阳城。 他不在这里。 但他一定还活着。 往西。 足尖在城垛上一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城头上赶来的蒙古兵只看到一片衣角掠过月光,像一只白色的大鸟,眨眼便没了踪影。 领头的百夫长呆呆站在原地,隔了好几个呼吸才回过神来。 “那是人还是鬼?” 没有人能回答他。 第541章 绝情谷主 离开襄阳后,小龙女一路往西。 白天赶路,夜间找个背风的山洞或者废弃的屋子歇脚。 玉蜂浆省着吃,一小口能顶大半天。古墓里养出来的身子骨耐得住苦,但连日奔波,白衣上的灰尘已经洗不干净了。 第五天,进了秦岭余脉的山区。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密。 这一带没有蒙古兵的踪迹,倒是偶尔能碰见几个猎户。 小龙女向猎户打听过叶无忌的消息,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午后,走到一处断崖边上。 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水声很响,盖住了山林里的其他声音。 小龙女正准备跃过断崖,脚步忽然顿住了。 溪流对岸的乱石堆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质地极好,但袍子的前襟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胸膛。 旁边扔着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剑,剑身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 小龙女站在崖边观察了一会儿。 那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犹豫了几个呼吸,她足尖一点,人已经飘到了对岸。 走近了才看清楚,这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正,蓄着短须,眉眼间有几分儒雅之气。 就算浑身是血躺在乱石堆里,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气度也藏不住。 胸口的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锐器捅的,血已经凝固发黑,伤了有一段时间了。 小龙女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发现人还活着。 那人突然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睛凶狠又惊惧,像受了伤的野兽。 看清面前是个年轻女子,这才如释重负。 “姑娘,救命。”他声音沙哑,刚说完这三个字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嘴角溢出鲜血,显然伤得不轻。 小龙女没有立刻动作。 她从怀里取出一小截白布,撕成条状,蘸了溪水,递到男人面前:“你先把嘴里的血擦干净,别呛到肺里。” 男人接过布条,缓缓擦拭嘴角的血渍。 他的目光落在小龙女的脸上,原本浑浊的眼神变得清亮了几分。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遍大江南北,从来没见过这般容貌的女子。 白衣沾了灰尘,却掩不住那股子不染尘埃的气韵。 脸上没有表情,偏偏就是这种冷淡,让人移不开眼睛。 男人心里头一热,随即被胸口传来的剧痛浇灭了。 “在下公孙止,绝情谷谷主。”他强撑着坐直身子,抱拳行了个礼,“遭奸人暗算,逃出谷来,不想伤势发作,倒在此处。姑娘若能施以援手,公孙止没齿不忘。” 小龙女听到“绝情谷”三个字,微微皱眉。 这名字她在古墓的旧书卷上见过。绝情谷在西南方向,谷中盛产一种叫情花的植物。 那些旧书卷是祖师婆婆林朝英留下的,上面还写了一句批注,大意是“有情皆苦,无情更苦,绝情二字,天下最蠢”。 “你伤口很深,我帮你止血。” 小龙女没有多问。在古墓里长大的人,对陌生人没有太多的戒备心,也没有太多的热情,遇见了就帮一把,帮完就走。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小瓶玉蜂浆,倒了几滴在白布条上,贴在公孙止的胸口伤处。 玉蜂浆有奇效,止血生肌的速度极快。 公孙止感觉伤口传来一阵清凉,疼痛减轻了不少,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药效比绝情谷里珍藏的丹药都好使。 “姑娘用的是什么灵药?” “玉蜂浆。” “玉蜂浆?这东西极为罕见,姑娘从何处得来?”公孙止的语气带上了试探。 “古墓里养的蜂酿的。” 公孙止瞳孔微缩,心中暗叹:古墓,古墓派。难怪这般容貌,白衣飘飘,冷若冰霜。 江湖上关于古墓派的传闻他听过不少,传言掌门是个绝世美人,从不出墓。 眼前这个女子的年纪和气质都对得上。 “姑娘莫非是古墓派的传人?” 小龙女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我是古墓派掌门,姓龙。” 公孙止心头大震。 古墓派掌门亲自下山,还出现在这荒山野岭里,实在不合常理。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这张脸。 他这辈子见过的美人不少,绝情谷里的侍女精挑细选个个都是上品,但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全成了庸脂俗粉。 那股子念头一起,胸口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公孙止阅人无数,很快就从小龙女的言行中找到了切入口。 这女人说话极简短,不通人情世故,对他没有防备,甚至连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意识都缺。 “龙姑娘大恩大德,公孙止铭记于心。”公孙止的语气变得格外恳切,面容上挤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不知龙姑娘下山,是要往哪里去?” “找人。” “找什么人?” “我相公。” 公孙止怔了一下。 相公? 这般年纪,这般容貌,居然已经嫁人了。 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那股子贪念不但没有减退,反而更重了几分。 越是别人的东西,他越想要,这是公孙止骨子里的毛病。 “不知尊夫高姓大名?公孙止在江湖上好歹有几分薄面,说不定能帮龙姑娘打听一二。” 小龙女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他叫叶无忌,全真教弟子。” 公孙止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全真教,叶无忌。 他在绝情谷里消息不怎么灵通,对中原武林近期的事情了解有限,但“全真教”三个字他是知道的,天下第一大教,终南山上的正道魁首。 “全真教的弟子,怎么会让龙姑娘一人在外面寻找?”公孙止装出关切的表情。 “有人告诉我,他死在了襄阳。” 小龙女声音平淡,但握着淑女剑的手指收紧了,“我去了襄阳,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有人说城破那晚有个年轻道士往西跑了,所以我往西找。” 公孙止心里飞速盘算。 这女人的丈夫多半还活着,只是不知去了哪里。 她独自一人在外面跑,身边没有帮手,武功虽高但完全不懂人心,这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往西?”公孙止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龙姑娘,公孙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龙女看着他。 “半个多月前,我还是绝情谷谷主,当时我曾收到一封信。信是一个路过我谷中的全真教道士托人带来的。 那道士受了重伤,在谷里休养了几天便走了。当时公孙止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道士的年纪和龙姑娘描述的倒是有几分吻合。” 小龙女身子前倾了几寸:“那个人什么模样?” 公孙止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额头上拧出几道皱纹:“二十出头,高个子,穿全真教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嘛,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那人轻功极好,走路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小龙女呼吸急促了一瞬。高个子、全真道袍、轻功极好,每一条都对得上。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这个嘛。”公孙止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公孙止出谷时走得匆忙,伤势又重,记忆有些混乱。不过,如果龙姑娘愿意先送公孙止回绝情谷,我到了谷里可以翻看当时登记的出入记录。谷中对往来客人都有详细记载,那道士是何时来、何时走、往哪个方向去的,一查便知。” 小龙女沉默了片刻。淑女剑安静地躺在膝上,剑鞘上映着溪水的波光。 “绝情谷在哪?” “就在川蜀之地,从此处往西南走七八天的路程。”公孙止趁热打铁,语气愈发诚恳。 “龙姑娘放心,公孙止虽然被奸人赶出了自家的谷,但谷中仍有忠心的部下。只要回去,登记册子很快就能找到。” 溪水哗哗地响着。 小龙女抬起头,目光越过山林,望向西南方向。 “好,我送你回去。” 公孙止垂下眼皮,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 他用力撑着岩石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歪向小龙女这边。 小龙女伸手扶了一把,公孙止顺势靠了上去,肩膀贴着小龙女的手臂。 那一瞬间的肌肤触感,隔着衣料传来的凉意和柔软,让公孙止浑身的血都涌上了脑袋。 小龙女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侧身拉开了一点距离:“你自己走得动吗?” “勉强能走。”公孙止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劳烦龙姑娘在前面慢些,公孙止跟着便是。” 两人沿着溪边往西南方向走去。 小龙女在前,公孙止在后。 落日的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孙止盯着前面那道纤细的白色背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绝情谷里有情花,有绝情丹,有他经营了二十年的一切。 只要把这女人带回谷里,她就是笼中之鸟。 到时候,什么相公不相公的,全都不重要了。 第542章 一步惊心 青城山,太清宫客房。 夜色深沉,山风吹得窗户格格作响。 叶无忌盘腿坐在床上缓缓收功。经过两天的调息和黄蓉的辅助,他的经脉已经彻底稳固,混沌之气在丹田内充盈流转,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黄蓉去前山巡视关卡了,程英在后厨熬药,房间里只有叶无忌一个人。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两声规律的叩门声。 “进。”叶无忌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门被推开一条缝,柳素娘端着一个木盆闪身进来,随后迅速反锁上房门。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水红色外裙,肩上披着薄披风,神色却十分紧张。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面色微白,额角隐隐有汗。 “大人,妾身给您送洗脚水来了。”柳素娘声音压得很低,连头都不敢抬。 叶无忌靠在床头,拍了拍床沿:“端过来。” 柳素娘端着木盆走到床边,跪在脚踏上,将木盆放稳。她并未急着说话,只是借着整理巾帕的动作,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筒,悄悄递到叶无忌手边。 叶无忌不动声色地接过,指尖轻轻一捻,竹筒内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赵掌门睡了?”叶无忌明知故问。 “夫君在前山盯防务,今夜按理不会回后院。”柳素娘咬着下唇回答,语气里满是不安。 叶无忌展开纸条,扫了一眼,眼神微微一沉。 纸条上写着几处关卡换防的时辰,以及蒙古探子可能潜入的路线。此事若传出去,柳素娘必然百口莫辩,甚至会连累赵玉成。 “消息从何而来?”叶无忌低声问。 “后厨采买的人在山下听来的。妾身不敢声张,只能先来禀告大人。”柳素娘声音发颤,“大人,若此事有误,妾身愿受责罚;若是真的,还请大人早做防备。” 叶无忌看了她片刻,目光沉稳:“你做得对。” 柳素娘松了半口气,可心头仍旧悬着。她知道自己深夜来此本就容易惹人误会,更何况还瞒着赵玉成传递消息。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统辖大人,您歇息了吗?”赵玉成那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柳素娘瞬间僵住,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夫君回来了。 她慌乱地看向叶无忌,指着屏风后面,示意自己先躲起来。若被赵玉成撞见她深夜在此,便是再清白也解释不清。 叶无忌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迅速将那张纸条收入掌心,又扯过一床宽大的棉被,盖住床边凌乱的巾帕和竹筒痕迹。 “别乱动。”叶无忌压低声音,“越慌越容易露馅。” 柳素娘被迫伏在床侧阴影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赵掌门,进来吧,门没锁。”叶无忌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房门被推开,赵玉成大步走进来,停在屏风外面。 “大人,深夜打扰实在抱歉。”赵玉成抱拳行礼,“前山新加固了几处滚木阵,想请大人明日去查看一番。” 叶无忌靠在床头,面不改色地回答:“赵掌门办事我放心,明日一早我便过去。蒙古人那边可有异动?” 柳素娘藏在床侧,心跳如鼓。她相公就站在屏风外面,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只要赵玉成再往前走半步,便能发现她。 “回大人,蒙古大营退到了五十里外。探子说他们正在就地征集粮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攻山。”赵玉成认真汇报着军情。 叶无忌微微点头:“那就好,让兄弟们轮班休息,不可松懈。” 他说话间,不动声色地将袖中纸条压入枕下,随后轻咳一声,故意让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柳素娘紧张得指尖发白,脚边的木盆却因她不慎碰到而晃了一下,温水泼出些许,洒在地上。 赵玉成耳朵动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床榻方向:“大人,您可是伤口又疼了?” “无妨,经脉正在重塑,偶尔有些气血翻腾。”叶无忌随口敷衍。 赵玉成信以为真,连连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和打翻的木盆:“大人,素娘说给您送洗脚水来,这水盆怎么翻了?她人呢?” 藏在暗处的柳素娘听到这句话,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觉得自己的命已经去了一半。 叶无忌轻描淡写地回答:“柳夫人送完水便出去了。是我刚才调息时内力外泄,不小心震翻了水盆,明日再让人收拾吧。” 赵玉成叹了口气:“这婆娘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的。大人早些歇息,赵某告退。” 说罢,他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素娘猛地从阴影里站起,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 “大人,您这是要逼死妾身啊!”柳素娘哭着低声埋怨,眼中满是后怕。 叶无忌将枕下纸条取出,重新摊开,淡淡道:“刚才赵掌门在外面的时候,柳夫人倒比平时镇定得多,至少没有坏了大事。” 柳素娘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却也明白方才若不是叶无忌稳住局面,自己早已无法解释清楚。 她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任由叶无忌继续掌控眼前这场关乎青城安危的局势。 第543章 坑蒙拐骗 落日完全沉了下去,山里的风变得极冷。 小龙女走在前面,脚步轻盈,公孙止跟在后面,捂着胸口,走得气喘吁吁。 他确实受了重伤,但也存了故意占便宜的心思。 小龙女身姿出挑,款款而行,这老色批在后面看得心头火热。 “龙姑娘,且慢些。”公孙止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算准了距离,正好朝着小龙女的后背倒下。 小龙女没有回头,淑女剑连着剑鞘往后一横,刚好抵住公孙止的肩膀。 剑鞘上传来极其浑厚的内力,震得公孙止半边身子发麻。 公孙止借力站稳,心里暗叫一声可惜。 “你太慢了。”小龙女收回剑,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洞前停下。 小龙女去附近捡了一些枯枝,用火折子点燃,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山洞。 公孙止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眼底的贪婪越来越浓。 他知道对付这种涉世未深且又武功高绝的女子绝对不能硬来,得用苦肉计。 “龙姑娘有所不知,我这身伤,其实是拜我那结发妻子所赐。”公孙止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凄凉。 “我那发妻裘千尺生性泼辣放荡,背着我与谷中护卫私通。他们暗中勾结,趁我闭关练功之时在茶水里下毒暗算,不仅夺了我的绝情谷,还要杀我灭口。” 小龙女眉头微微皱起。 在古墓的认知里,既然结为夫妻便该生死相随,叶无忌也教过她夫妻之间要绝对忠诚。 这种联合外人暗算丈夫的行为,让小龙女感到十分排斥。 “她背叛了你。” 公孙止连连点头,眼眶里挤出几滴眼泪:“正是如此。如今绝情谷落入那对狗男女手中,我那本登记来客的册子,也落在了他们手里。” 小龙女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清冷:“你带路,我拿到册子找到人就走。” 公孙止心里一梗,赶紧换了套说辞:“龙姑娘有所不知,那绝情谷地势险要,入口布满阵法破不得,谷里还有几百号全副武装的弟子把守得水泄不通。万一惊动他们烧了出入记录,尊夫的线索可就全断了。” 听到事关叶无忌的线索,小龙女眼神变了。任何弄丢叶无忌线索的事情,她都绝不允许发生。 “你想怎样?”小龙女握紧了淑女剑。 “恳请龙姑娘出手相助,除掉那对狗男女。只要夺回谷主之位,我不但把册子双手奉上,还会派出上百名精锐弟子去川蜀各地打探尊夫的下落。人多力量大,总比你一人盲目寻找快得多。” 这话戳中了小龙女的软肋。天下太大,一个人找确实困难。 她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无忌教过她出门在外要懂得利用现成力量。 “好,我帮你杀人,你帮我找无忌。”小龙女答应得很干脆。 两人在树林里过夜。 小龙女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和在古墓里一样直接躺在上面,拿出一小瓶玉蜂浆喝了一口。 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全是叶无忌的影子。 想起在古墓里,叶无忌霸道地将她按在寒玉床上,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想起双修时那种水乳交融的极致感觉。 小龙女觉得身子有些发烫,翻了个身默默念着叶无忌的名字。 公孙止坐在火堆旁,死死盯着树枝上那道曼妙的身影,暗暗发誓等回谷后一定要将她弄到床上婉转承欢。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晓行夜宿。 公孙止的伤势在玉蜂浆的治疗下好转极快,却依然装作虚弱借故靠近。 小龙女根本不给他机会,只要他靠近三尺之内,淑女剑的剑气便会自动将他逼退。 公孙止吃了几次暗亏后只能乖乖保持距离,一路上不停地向她灌输自己的妻子有多恶毒。 小龙女只是静静听着,心里只想尽快拿到那本册子。 第七天正午,山路变得平缓,前方大雾弥漫。 谷口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开满了娇艳的花朵。 “那是情花,绝情谷独有的植物。”公孙止指着花朵解释道,“花上有刺,刺上有毒。若是被扎破皮肉,十二个时辰内只要不动情欲,便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动了相思之情,便会痛不欲生。只有服用绝情谷特制的绝情丹才能解毒。” 小龙女看着那些花朵,心想自己只对叶无忌动情且情念极深,若是中毒必定十分凶险,于是点点头记下了公孙止的话。 “谷口有暗哨,防范极严,咱们得绕开正门走后山密道。”公孙止压低了声音。 话音刚落,前方浓雾里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八个穿着绿色劲装的汉子手里拿着淬毒渔网钻了出来。 领头的汉子看到公孙止,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谷主命挺硬啊!夫人有令,若见公孙止回谷,格杀勿论!”领头汉子大喊一声,随后这八人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住旁边的小龙女。领头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神下流地说道,“谷主艳福不浅,逃命还带个仙女。兄弟们,把老东西宰了,这小娘皮带回去让大家乐呵乐呵。” 公孙止退后半步,躲在小龙女身后:“龙姑娘,这就是那奸夫的手下,劳烦姑娘出手打发了。” 小龙女眼神一冷,这些人嘴里不干不净,该死。 淑女剑出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白衣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残影。 公孙止连剑光都没看清,只听见数声轻响,八张淬毒渔网瞬间碎成几百块破布。 八个汉子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脖子上同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小龙女回到原地,淑女剑已然回鞘,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八具尸体齐刷刷倒地,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情花。 公孙止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惊惧过后便是狂喜,有这等绝世高手帮忙,夺回绝情谷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等拿到绝情丹再慢慢炮制她。 “龙姑娘神技,在下佩服。”公孙止态度越发恭敬地在前面带路。 两人绕过正门,沿着陡峭的崖壁攀爬。 公孙止推开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小龙女没有犹豫,直接闪身进入,公孙止紧随其后将石头挪回原位。 同一时刻,青城山太清宫。 叶无忌坐在大殿主位上,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暗想肯定是哪个女人在念叨自己。 黄蓉穿着一身劲装大步走入殿内,手里拿着几份刚送来的战报放在桌案上,语气干练:“汪德臣大军已经彻底退出青城山地界,在五十里外劫掠了几个村庄后,正往北撤退。” 叶无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他们跑得快。等我把混沌之气练到大圆满,金轮法王那老秃驴绝对跑不掉。” 黄蓉看着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男人武功高绝且极具野心,青城派已经完全沦为他的附庸,赵玉成被人卖了还在帮着数钱。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留在这里还是回灌县?”黄蓉发问。 叶无忌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青城山的事情已经了结了,赵玉成翻不出什么浪花,让张猛留在这里盯着就行。我们回灌县,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黄蓉身边。大殿内没有旁人,他伸手揽住黄蓉的细腰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吹着热气:“这些日子辛苦黄帮主了,等回了灌县,我定要好好犒劳你。” 黄蓉脸颊微红,并没有推开他。 她自然知道这“犒劳”是什么意思,昨夜在客房被他折腾得差点散架,可那种极致的快感又让她回味无穷。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了句“少贫嘴”,便转身走出大殿去通知程英。 黄蓉前脚刚走,柳素娘便从后堂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严实的衣服,领口拉得极高,生怕昨晚在被子里被叶无忌折磨留下的痕迹遮掩不住。 她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野果,走到桌案前轻轻放下。 “大人,这是夫君让我送来的野果。”柳素娘声音发颤,根本不敢去看叶无忌的眼睛。 叶无忌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个野果咬了一口:“很甜,柳夫人有心了。” 柳素娘浑身一僵,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的脑海里瞬间涌起昨夜的荒唐画面——赵玉成就站在几步外的屏风处汇报军情,而自己却被叶无忌死死压在厚重的棉被下。 那双眼神肆无忌惮地游走,每一次拿捏都让她险些喊出声来。 “大人若喜欢,妾身以后天天给大人洗。”柳素娘低着头,双手死死搅着手帕。 她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恋,心里有些舍不得这个恶魔离开。 叶无忌轻笑一声:“我要回灌县了。柳夫人若是舍不得,可以常来灌县看望我,赵掌门那边我会替你打掩护的。” 柳素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舍和惊慌,听到他要走,心里顿时彻底空落落的。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柳素娘面前,伸手捏住她腰间的软肉轻轻揉捏。 柳素娘双腿发软,直接瘫软在他的怀里。 叶无忌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下去。 柳素娘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双手却不自觉地环住了叶无忌的脖子,彻底沦陷在这个男人的霸道之中。 第544章 拿捏青城 清晨的建福宫弥漫着炊烟的味道。 叶无忌坐在大殿的主位上,桌面铺开一张赵玉成画的蜀中地形图。旁边放着半碗凉茶,早就没了热气。 赵玉成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自从决定追随叶无忌,这位青城掌门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恭敬了许多,就差把“唯命是从”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赵掌门,坐下说话,别站着。”叶无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玉成连忙摆手:“大人面前,赵某哪敢逾矩。” 叶无忌皱了皱眉,语气加重了几分:“让你坐就坐,磨叽什么?咱们是兄弟,不是主仆。你要是整天弯着腰说话,底下的弟子看了心里怎么想?” 赵玉成一愣,随即感激涕零地坐了下来。叶无忌这番话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既拿得住你,又给你面子。 黄蓉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物资清册。 程英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摞竹简,上面记录着青城派现有的弟子花名册和武器数目。 两人在桌旁落座,黄蓉把清册放在叶无忌面前,开口道:“粮草还够用半个月,火漆弹剩了三十七枚,弓弩箭矢消耗过半。三千将士里有二百多人带伤,重伤的有十九个,需要好生调养。” 叶无忌翻了翻清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玉成:“赵掌门,蒙古人退了,可仗还没打完。汪德臣那老狐狸迟早还会卷土重来。青城山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赵玉成脸色凝重起来:“大人说得是。青城派弟子这回折损了四十多人,剩下的也是伤的伤、累的累。要是蒙古人再来一次,赵某实在没有把握。” 叶无忌食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灌县的位置:“所以咱们不能守着山头等死。灌县是我的地盘,那边有几千号流民,青壮年少说也有一千多。这些人没吃没喝,整天游手好闲,迟早要出乱子。” 赵玉成听出了话外音,试探着问:“大人的意思是?” “派你的弟子去灌县,开武馆。”叶无忌语气干脆,“不用教什么高深功夫,就教最基础的拳脚和刀枪棍棒。让那些流民里的青壮年学点看家的本事,将来编成民兵,能扛得住蒙古人的小股骑兵就行。” 赵玉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开武馆教拳脚,这事青城派的弟子干得来。可随即他又露出为难之色:“大人,山上弟子本就不多,再分一批去灌县,万一蒙古人趁虚攻山怎么办?” 黄蓉在旁边插话:“赵掌门不用担心这个。灌县距青城山不过大半天脚程,一旦有事,武馆的弟子能最快赶回来。何况山上有张猛和五十名死士盯着,足够应对突发状况。” 程英放下竹简,补充道:“而且开武馆的弟子不必全是精锐,选些武功中等但脾气好、会教人的就够了。精锐留在山上守关卡。” 赵玉成被说服了:“程姑娘说得有理,赵某听大人安排。”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赵玉成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赵玉成立刻竖起耳朵。 “你那些弟子到了灌县之后,教拳脚是明面上的活儿。暗地里,帮我留心那些流民里头脑灵活、嘴巴牢靠的年轻人。挑出来的人另外造册送到我手上,我有大用。” 赵玉成是个聪明人,隐约猜到了叶无忌的用意。流民里挑出来的可靠人手,将来能安插到各处当眼线。这是在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赵某明白。”赵玉成郑重抱拳。 叶无忌满意地笑了:“好。武馆的事就交给你全权安排,择日便派人下山。至于银两和米粮,回灌县后我让人送过来。” 赵玉成千恩万谢地退出大殿。 殿内只剩三人。黄蓉托着腮看着叶无忌,似笑非笑:“开武馆练民兵只是幌子,你真正想要的是在流民里建一支只听你号令的暗线。” 叶无忌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蓉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蜀中地广人稀,蒙古人和宋廷两头拉锯,中间留下大量真空地带。趁着这个空窗期把人抓在手里,等将来想办大事的时候,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程英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叶大哥这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打仗的时候能拼命,安定下来又能布这么深的棋。 黄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你的棋下得挺远,我就不多嘴了。什么时候动身回灌县?” “今天就走。”叶无忌语气果断,“蒙古人暂时退了,但谁知道汪德臣什么时候杀回来。灌县那边没个人坐镇,我不放心。” 黄蓉应了一声,转头吩咐程英:“师妹,你去通知张猛,让他调集队伍,一个时辰后在前院集结。” 程英端着竹简小跑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两个人。 叶无忌拉过黄蓉的手,大拇指在手心里画圈:“蓉儿,这次你带兵来救我,我记在心里了。” 黄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记在心里有什么用,该还的债总是要还的。” 叶无忌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回灌县后,我慢慢还。” 黄蓉脸颊瞬间烧起来,腾地站起身往外走,丢下一句:“没正经。” 前院很快忙碌起来。 三千将士开始整理行装,伤员被安排在牛车上。 青城弟子帮着搬运粮草和剩余的火漆弹。 张猛带着五十名死士留守山上,临行前跑到叶无忌面前抱拳:“统辖大人放心,山上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叶无忌锤了张猛胸口一拳:“少吹牛。盯紧赵玉成,他这人忠心是忠心,就是耳根子软,别让外面的人把他策反了。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送信到灌县。” 张猛咧嘴一笑:“属下明白。” 赵玉成带着青城弟子列队相送。整个太清宫的空地上站满了人,场面颇为壮观。 叶无忌走到赵玉成面前,正色道:“赵掌门,我走之后,山上的大小事务你做主。武馆的事抓紧办,第一批弟子三天之内必须到灌县。” 赵玉成重重点头:“大人吩咐的事,赵某绝不耽搁。” 柳素娘站在赵玉成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头那个窟窿有多大。 叶无忌的目光从赵玉成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柳素娘,嘴角微微上扬:“柳夫人把赵掌门照顾好,缺什么吃的用的,让人到灌县支取就是。” 柳素娘身子轻轻一颤,低下头应了一声。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 赵玉成在旁边感慨道:“大人对赵某一家如此照拂,赵某感激不尽。素娘,替我给大人磕个头。” 柳素娘愣了一瞬。 磕头? 给轻薄自己的人磕头? “不必了。”叶无忌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柳夫人替我把赵掌门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话里夹着骨头,柳素娘听得耳根子滚烫。照顾好赵掌门?到底是照顾什么? 叶无忌翻身上马,不再多看她一眼。 号角声响起,三千将士列队出发,沿着青城山的山道缓缓下行。 队伍前方是骑兵开路,中间是步卒和辎重车队,后方是程英带着丐帮弟子殿后。 黄蓉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叶无忌旁边,手里拿着鞭子,偶尔指点几句行军阵列。 柳素娘站在太清宫的山门前,看着长长的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双手攥着帕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赵玉成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素娘,进去吧。大人走了,咱们得把山上的事情料理好,不能让大人失望。” 柳素娘嗯了一声。 赵玉成转身往殿里走。柳素娘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山道的方向,这才慢慢转过身,跟在丈夫身后走进了太清宫。 山道上。 叶无忌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青城山的轮廓。 云雾缭绕,殿阁隐约,确实是个好地方。 黄蓉催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赵玉成这人你真放心?” “不放心,所以留了张猛。”叶无忌扭回头,拍了拍马脖子,“蓉儿,灌县那边,丐帮在蜀中的分舵还有多少人手?” 黄蓉盘算了一下:“分舵有八十多个弟子,七袋以上的长老有三人。怎么?” 叶无忌笑了笑:“回去之后,让你的人和我的人合在一起练兵。流民里的青壮年学了拳脚,光有拳脚不够,还得有人带着他们打实战。你那些丐帮弟子走南闯北惯了,最适合干这个。” 黄蓉侧头看着叶无忌,目光里透着一丝复杂。这个男人的野心比她想象得更大。他不只是要守住灌县,他是要在蜀中建一支自己的军队。 “行,回去再细说。”黄蓉没有拒绝。 程英从后面策马赶上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叶大哥,后面有几个伤兵发起了高烧,伤口可能感染了。” 叶无忌皱了皱眉:“让军医先用烈酒冲洗伤口,蓉儿带的烈酒还剩多少?” 黄蓉翻了翻马鞍旁的药箱:“还有七八瓶。” “省着用,先紧重伤的给。”叶无忌吩咐完,目光望向灌县的方向。 队伍继续前行,蹄声踩在碎石山路上,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 叶无忌脑子里盘算着回灌县后的一堆事情。 训练民兵、建武馆、整合丐帮势力、囤积火器粮草。 还有黑水部的三千匹战马马上就要来了,接下来就是要组织训练骑兵。 跟蒙古人作战,没有骑兵根本打不了。 除此之外,自己还有很多跨时代的东西要拿出来,让这个乱世的人们开开眼。 而且蒙古人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犯的时候,他要让汪德臣连蜀中的边都摸不着。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钻进了脑子里。 小龙女。 走了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古墓那边到底怎么了? 叶无忌眯起眼睛。等回了灌县,得想办法往终南山递个信。龙儿那性子,要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叶大哥?”程英察觉到叶无忌的神色变化,轻声唤了一句。 “没事。”叶无忌收回思绪,扬起马鞭,“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灌县!” 马蹄声骤然加密,长龙般的队伍在山道上提速前行。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千里之外,绝情谷的暗道里,小龙女正跟着公孙止往深处走去。 黑暗中,公孙止的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第545章 真假难辨 密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公孙止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红光。 两人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丝灰蒙蒙的亮光。 “快到了。”公孙止压低声音,脚步加快了不少。 亮光越来越强。密道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门外是一个种满了花草的院落。 阳光透过石门的缝隙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公孙止伸手推开石门,率先走了出去。小龙女跟在后面,手按在淑女剑的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处极精致的庭院。院中栽着几株桂花树,石板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兰草。 与外面兵荒马乱的世道相比,这地方安静得不像话。 “这里是我过去练剑的地方,一般没人来。”公孙止回头解释道,“从这里穿过花园,就能到谷中的……” 话还没说完,一个清脆中透着慌张的女声从花园那头传了过来。 “谁在那里?!” 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从桂花树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间透着几分稚气,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束刚采的野花。 少女看到公孙止,手中的竹篮“啪”地掉在地上,野花散落一地。 “爹?” 公孙止脸色微变,随即挤出一丝笑容:“绿萼,是爹,爹回来了。” 公孙绿萼张大嘴巴,眼眶瞬间红了,目光从公孙止胸口的伤疤上扫过,又落在了旁边的白衣女子身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火光下看不真切的容貌,在阳光底下全暴露了出来。 这女子的容貌简直美得不似凡人,哪怕白衣沾了灰尘和血渍,却丝毫不减那股清冷出尘的气韵,比谷里最漂亮的侍女还要好看十倍不止。 公孙绿萼先是震惊,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她太了解自己的爹了。 “爹,你带回来的这个女人是谁?”公孙绿萼的语气冷了下来,眼神在小龙女身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发涩,“你在外面又找了个小妾?” 公孙止一听这话,顿时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这是古墓派的龙姑娘,是来帮爹夺回绝情谷的恩人!” 公孙绿萼苦笑了一声,笑容里全是讽刺。她太清楚公孙止的为人了,当年对待娘亲裘千尺的那些手段,桩桩件件她都记在心里。 “爹,你走吧。”公孙绿萼声音压得很低,满眼凄苦,“娘已经恨你入骨了,你再回来只有死路一条。不管你做了什么,你终归是我爹,我不想看你死在这里。” 公孙止脸上的伪善终于挂不住了,怒气从眼底翻上来。 “混账东西!我是你亲爹!你娘把我赶出家门,毁我根基,你不替爹说话,还反过来帮那个毒妇!公孙绿萼,你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了?” 公孙止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公孙绿萼脸上。 公孙绿萼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 “爹,娘的腿是你砍断的,你把她扔进了地窖里十几年,这些事谷里的人都知道。” 公孙止脸色大变,慌忙转头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站在原地,眉头微皱,清冷的目光在公孙止和公孙绿萼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公孙止脑子转得极快,立刻抢先开口:“龙姑娘,千万别听这孩子胡说!她被她娘灌输了一堆谎话,是非颠倒,黑白不分。裘千尺那个毒妇为了独霸绝情谷,什么谎都编得出来,连亲生女儿都骗!” 公孙止越说越激动,一把拉住公孙绿萼的袖子:“绿萼,爹是被冤枉的,你娘才是那个加害爹的人!爹身上的伤你看到了没有?这都是你娘的手下干的!” 公孙绿萼猛地甩开公孙止的手,退后两步。 “爹,够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绝望,这场父女之间的拉扯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院落拐角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八个身形魁梧的汉子鱼贯而出,手中各提一张沉甸甸的铁丝渔网。这些人穿的衣服和外面被杀的那八个一样,都是绿色劲装,但气势截然不同。他们脚步沉稳有力,眼神锐利得很,站位自成阵形,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高手。 领头的短须汉子扫了一眼公孙止,根本没看公孙绿萼,直接沉声开口。 “夫人有令,公孙止一旦踏进绝情谷,格杀勿论!动手!” 八人不等公孙绿萼反应,渔网便同时抖开,铁丝扭股编成的网面闪着青色的金属光泽。他们的身形骤然散开,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脚步极快,配合极其默契。 小龙女面色一沉,当即拔出淑女剑,身形掠出,剑锋直刺最近的一张渔网。 剑尖碰到铁丝的瞬间,对方的渔网猛地往内收缩,铁丝死死绞住了剑身。另一侧的两张渔网同时从左右兜来,封死了她的退路。 小龙女只能弃招后撤。 这八个人的功夫比外头那批废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手上的力道浑厚有力,出手又快又准,每一张网的抛撒角度都计算得很精密。 更关键的是,这阵法并非以伤人为目的,纯粹是用来困人的。八张网交替收放,层层叠叠,就算小龙女身法再快,也找不到突破口。 小龙女连续刺出七剑,每一剑都被铁丝网化解。这网极韧,寻常兵器根本砍不断,内力灌注上去也会被网面的弹性卸掉。 八个汉子越围越紧,网圈越缩越小。 公孙绿萼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白衣女子是爹带回来的,虽然八成是被他骗来的,但眼下的确在替他拼命。而这几个人是娘的亲信,打的就是要困死公孙止的主意。 可公孙绿萼心里清楚得很,公孙止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假的,真正被迫害的人是娘。 她恨爹,但又不忍看爹被杀。她同情这白衣女子,却又不能违逆娘的命令。 两难之下,公孙绿萼咬紧了牙关。 渔网阵越收越紧,小龙女的活动空间已经不到一丈,八张铁丝网交叉重叠,几乎要把她裹成粽子。公孙止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根本帮不上忙。 就在最后的缺口即将封死的瞬间,公孙绿萼忽然冲进了阵中。 “我来帮你们抓他!” 公孙绿萼大喊一声,整个人直奔公孙止。她的身形恰好从左侧第三张渔网和右侧第四张渔网的交汇处横穿而过。这一插入,竟将原本严丝合缝的阵形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短须汉子怒喝一声:“小姐,你别添乱!” 八个人的注意力被公孙绿萼一搅,渔网的节奏顿时乱了一拍,而这一拍对小龙女来说已经足够了。 小龙女捕捉到那道裂缝,足尖一点,身形倒掠而出,左手反手一捞,抓住公孙止的后领,连人带拖地拽出了包围圈。 “追!” 八个汉子抖开渔网就往外扑,但小龙女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白衣身影拽着公孙止冲进密道,石门在身后“轰”地一声关上。 公孙绿萼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合上的石门,眼泪无声地滑下脸颊。 短须汉子走到石门前,用力推了几下没推动,转过头看向公孙绿萼,眼神里满是怀疑。 “小姐,你是故意的吧?” 公孙绿萼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很:“他是我爹,我不想让你们杀他。但我也没拦你们,是他自己跑的。” 短须汉子冷哼一声,没有再追究,招呼人手去禀报裘千尺。 密道里一片漆黑。 小龙女松开手,把公孙止放在地上。 公孙止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多谢龙姑娘救命!” 小龙女没有说话,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女儿说的话,哪些是真的?” 第546章 老贼画饼 密道里静得能听见水滴敲石头的声音。 公孙止靠着岩壁坐着,胸口的旧伤又裂开了,血迹渗透了衣衫。火折子的光照在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小龙女的问题挂在空气里,没有散。 “龙姑娘,孩子的话岂能当真。”公孙止抬起头,眼眶里又挤出几分委屈来,“肯定是裘千尺那毒妇给绿萼灌输谎言,把我说成恶人,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这阵子,这孩子脑子早被洗坏了。” 小龙女蹲在两步之外,手搁在淑女剑上,没有说话。 公孙止察觉到沉默中的危险,赶紧又添了几句。 “至于砍断腿的事,那纯粹是裘千尺编出来的鬼话。当年她练功走火入魔,双腿废了,反过来赖在我头上。龙姑娘想想,我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下这种毒手,天理难容啊。” 小龙女盯着公孙止的眼睛看了几息。 古墓里长大的人不太会分辨谎言,但有一件事她懂。叶无忌教过她,一个人说话时如果眼睛往左上方飘,多半在编故事。 公孙止的眼睛一直在往左上方飘。 “你在骗我。”小龙女语气没有起伏,就像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 公孙止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龙姑娘何出此言?公孙止句句发自肺腑。” “你女儿哭的时候,眼泪是热的。你哭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小龙女站起身来,“而且刚才在院子里,那些人说的是格杀勿论,不是抓回来审问。一个被冤枉的谷主,部下不会这么恨他。” 公孙止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密道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本出入记录的册子,到底有没有。”小龙女握紧了剑柄。 公孙止嘴唇动了动,迟疑了几个呼吸。 “有的。”公孙止换了一副表情,不再装可怜,声音也沉了下来,“册子确实存在。龙姑娘,我承认,刚才有些话说得不够诚实。但那本册子是真的,上面的记录也是真的。只要帮我拿回谷主之位,我保证把册子双手奉上。” 小龙女看着公孙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叶无忌的线索。 只要有一丁点可能找到叶无忌的下落,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闯。 “最后问你一次。半个月前,有没有一个全真教的年轻道士路过你的谷?” 公孙止点头,这次眼睛没有飘。 “确实有人来过。那人伤得不轻,在谷里歇了两天便走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人轻功太好了,离谷的时候踩着谷口的绝壁直接翻了出去,我手底下几十号人追都追不上。” 小龙女呼吸重了一些。 踩着绝壁翻出去,这种轻功,除了叶无忌,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我帮你夺回绝情谷,但不帮你杀你妻子。”小龙女把话说得很明白,“你跟你妻子之间的事,我不掺和。册子拿到手,我就走。” 公孙止暗暗咬了咬牙。本来想借这女人的手除掉裘千尺,看来短时间内不好使了。不过没关系,只要把人带进谷里,后面有的是办法。 “一切听龙姑娘的。”公孙止低头应了。 两人在密道里歇了小半个时辰。公孙止的伤口重新用玉蜂浆处理过,止住了血。 “这条密道有三个出口。”公孙止压低声音比划着,“刚才那个已经暴露了,裘千尺的人肯定会派兵堵住。第二个出口通往后山的悬崖,太高了,公孙止身子翻不上去。第三个嘛。” 公孙止顿了顿。 “在哪。” “在裘千尺的卧房底下。” 小龙女皱起眉头。 “当年修这密道的时候,我特意留了一条暗路直通主殿下方。裘千尺不知道这条路的存在,这是公孙止最后的底牌。” 密道越走越窄,到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挤。 公孙止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龙女。狭窄的通道里两人离得很近,每次回头都能闻到白衣女子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公孙止舔了舔嘴唇,把目光收了回去。 “前面就到了。”公孙止停下脚步,用手指敲了敲头顶的石板,发出三长两短的节奏,“这块石板下面有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龙姑娘退后半步。” 小龙女没动。 公孙止也没在意,伸手在石板边缘摸索了一阵,找到一个凹槽,用力往右一拧。咔嚓一声闷响,石板往上弹起一条缝,昏暗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公孙止趴在缝隙处往上看了看,低声说道:“裘千尺的卧房,空的,没人。” 小龙女双手撑住石板边缘,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公孙止自己爬不上来,伸手朝小龙女比划了一下。 小龙女犹豫了一瞬,弯腰抓住公孙止的衣领,单臂将整个人提了上来。 公孙止被拉上来的瞬间,身子有意往前倾,脸几乎要贴到小龙女的胸口。 小龙女手腕一翻,淑女剑的剑鞘横在两人中间,把公孙止格开了半尺。 “你站远些。” 公孙止干笑了两声,赶紧退后。 卧房很大,陈设谈不上奢华但极为讲究。红木架子床上铺着半旧的锦被,梳妆台上摆着几瓶脂粉。墙角放着一把轮椅,轮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小龙女看着那把轮椅,又看了看公孙止。 公孙止接触到那道目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轮椅的存在太直白了,直白到不需要任何解释。裘千尺确实腿脚不便,而方式嘛,公孙绿萼说得清清楚楚。 “龙姑娘,册子不在这间房里。”公孙止迅速转移话题,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存放册子的地方在议事堂的密柜中,从这里过去要穿过两道回廊。裘千尺的人应该还在后山那边搜索,咱们动作快些。” 小龙女没接话。 走到梳妆台前,指尖拂过桌面上的一张纸笺。纸笺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几行字,笔力虬劲,明显是女子的手迹。 “新婚之夜言:此生唯卿,白头偕老。今记于此,提醒自己,嫁了个会说漂亮话的混账。” 落款署名“千尺”,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小龙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公孙止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那是裘千尺年轻时写的东西,他没想到这女人居然一直留着。 “走吧,别耽误时间。”公孙止催促道。 小龙女把纸笺放回原位,跟着公孙止往外走。脑子里想着那句“此生唯卿,白头偕老”,又想起叶无忌说过的话。无忌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无忌说的时候,眼睛是直直看着自己的,里面全是滚烫的东西。 裘千尺当年应该也信了。 两人出了卧房,沿着回廊快速移动。公孙止显然对这里的地形熟得不能再熟,每到拐角就先停下来侧耳听,确认没人才继续走。 穿过第一道回廊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一群绿衣汉子正在院子里集结,短须汉子站在人群前面大声吆喝。 “搜!把后山每个洞都给我翻一遍!那老东西不可能跑远,身上有伤,藏不了多久!” 公孙止缩了缩脖子,拉着小龙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侧廊。 “册子就在前面那间屋子里。”公孙止指着廊道尽头的一扇木门。 小龙女走到门前。门上了锁,铜锁很厚实。 淑女剑出鞘,一道寒光闪过,铜锁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声音极轻。 公孙止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类别。公孙止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拉开第三格,手在里面翻了一阵。 小龙女站在门口望风,耳朵捕捉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公孙止翻了一盏茶的功夫,额头上沁出了汗。 每拉开一个抽屉都在心里骂娘。 册子当然找不到,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全真教道士来访的记录。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是编的。密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公孙止翻遍了第三个抽屉,手指在木板底部摸索,什么都没有。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下来,打湿了衣领。 小龙女站在门口,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找到了吗?”小龙女转过头问。 公孙止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柜子边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册子根本不存在,那个全真教道士的故事是他编出来的。 现在拿不出东西,这女人转身就会走,甚至可能当场翻脸。 不能让她走,绝对不能。 公孙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龙姑娘,册子确实在这里,只是我离谷太久,记岔了位置。这密柜有三层暗格,方才翻的只是第一层。” 小龙女皱起眉头:“那就快些。” “龙姑娘稍等。”公孙止走到柜子最右侧,伸手在木板侧面按了几下,发出咔嚓几声轻响,“这暗格的机关极为精巧,需得按对顺序才能打开。我当年设计时为防外人盗取,特意做得复杂。”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公孙止的动作。 公孙止手指在木板上胡乱按了一通,嘴里念念有词:“先按左边第三块,再按右边第二块,然后往下推。” 木板发出吱呀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暗格弹开。 公孙止装作惊讶的样子:“奇怪,怎么打不开?莫非是裘千尺那毒妇改了机关?” “你确定册子在这里?”小龙女的语气冷了几分。 “绝对在这里。”公孙止斩钉截铁地回答,“当年公孙止亲手将册子放进暗格,这事做不得假,只是这机关可能被人动过手脚。龙姑娘,不如咱们先去别处找找,说不定裘千尺把册子转移了。” 小龙女走到柜子前,伸手在木板上敲了几下,声音沉闷,确实是实心的。 “你说的那个全真教道士,长什么样子?”小龙女突然发问。 公孙止愣了一下,随即回答:“二十出头,高个子,面容清秀,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对了,那人轻功极好,离谷时踩着绝壁翻了出去。” “他受了什么伤?” “这个嘛。”公孙止眼珠往左上方飘了一下,“好像是胸口有刀伤,流了不少血,在谷里养了两天,伤口结痂后便走了。” 小龙女盯着公孙止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公孙止被看得心里发毛,强装镇定地回视。 “你在骗我。”小龙女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公孙止脸色一变:“龙姑娘何出此言?我句句属实。” “你的眼睛又往左上方飘了。” 小龙女握紧了淑女剑的剑柄,“无忌教过我,说谎的人眼睛会往左上方看。你刚才说他胸口有刀伤的时候,眼睛飘了。” 公孙止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这女人看着不通世故,没想到竟然懂得察言观色。 “龙姑娘误会了,我只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并非说谎。” 公孙止赶紧解释,“那道士来谷时公孙止正忙着处理谷务,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记得不太清楚也是正常。” 小龙女没有接话,转身往门口走去。 公孙止心里一紧,快步跟上去拦在门前。 “龙姑娘,你这是要走?” “册子找不到,我留在这里也没用。”小龙女语气冷淡,“让开。” “不能走。”公孙止张开双臂挡住门口,“龙姑娘,册子真的存在,只是暂时找不到而已。你若现在离开,岂不是白跑一趟?不如再等等,我一定能找到。” 小龙女看着公孙止,眼神里透出几分不耐烦。 “你到底有没有见过那个全真教道士?” 公孙止咬了咬牙,知道再撒谎下去迟早会露馅,不如换个法子稳住这女人。 “实不相瞒,公孙止确实没有亲眼见过那个道士。”公孙止放低了姿态,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但谷里的护卫长确实向我禀报过此事,说是半个月前有个年轻道士路过,在谷里歇了两天。至于长相如何,公孙止真的不清楚。” “护卫长在哪?” “被裘千尺杀了。”公孙止叹了口气,“公孙止被赶出谷时,那护卫长因为忠于公孙止,被裘千尺当场处死。现在人死了,这事也没法对证。” 小龙女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公孙止察觉到小龙女的犹豫,赶紧趁热打铁。 “龙姑娘,我知道你不信。但你想想,我何必编这种谎话来骗你?我现在身受重伤,自身难保,只想夺回谷主之位,若是骗了你,你转身就走,我拿什么对付裘千尺?”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而且这公孙止确实伤得挺重,小龙女沉默了片刻。 “就算真有那个道士,册子找不到,我也没法知道他去了哪里。” “会找到的。”公孙止语气诚恳,“龙姑娘,只要帮我夺回谷主之位,我发誓倾尽全谷之力帮你寻夫。绝情谷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势力,手下几百号人分头打听消息,总比你一个人盲目寻找要快得多。” 小龙女看着公孙止,这老色批满脸堆笑,眼神里却藏着算计。 但找叶无忌的线索确实需要人手,一个人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什么消息都没有。 如果真能借用绝情谷的势力,或许能快一些。 “我帮你夺回谷主之位,但你若是再骗我,我会杀了你。”小龙女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 公孙止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 “多谢龙姑娘,我绝不敢再有半句虚言。” 两人退出密室,顺着回廊往裘千尺的议事厅方向摸去。 绝情谷的建筑布局极为讲究,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 公孙止走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一眼小龙女。 这女人的容貌在阳光下更加惊心动魄。 白衣虽然沾了灰尘,却掩不住那股子出尘的气韵,公孙止越看越觉得心痒难耐。 等夺回了谷主之位,一定要把这女人留下来。 至于那个什么全真教的丈夫,多半已经死在乱军之中。 就算真的还活着,大不了再编个理由拖住她。 公孙止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拐过一道月洞门,前方突然传来说话声。 “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说是有要事商议。” “知道了,我这就去。” 是公孙绿萼的声音。 第547章 趁乱揩油 公孙止赶紧拉着小龙女躲进旁边的假山后面。 公孙绿萼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主仆二人说着话,从假山前经过,往前厅方向去了。 等脚步声远去,公孙止才松了口气。 “差点被发现。”公孙止压低声音说,“裘千尺把绿萼叫去前厅,多半是在商议如何对付我,咱们得抓紧时间。”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公孙止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道回廊,前方出现一座气派的大殿。 殿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手持长刀的护卫。 公孙止停下脚步,躲在柱子后面观察。 “那就是议事厅,裘千尺平时就在里面处理谷务。”公孙止指着大殿说,“现在她把绿萼叫去前厅,议事厅应该没什么人,咱们趁机摸进去。” “门口有四个护卫。”小龙女提醒道。 “这个简单。”公孙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炼制的迷烟,只要点燃了丢过去,他们闻到烟雾就会晕倒。” 小龙女看了一眼那个瓷瓶,没有接。 “我去解决他们,你在这里等着。” 话音刚落,小龙女已经掠了出去。 她的身法快得惊人,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眨眼间便到了四个护卫面前。 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淑女剑已经出鞘。 剑光闪过,四个护卫同时倒地。小龙女下手极有分寸,只是点了他们的昏睡穴,并未取命。 公孙止看得目瞪口呆,这女人的武功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出一大截。 小龙女收剑回鞘,转头看向公孙止。 公孙止赶紧跑过去,推开议事厅的大门。 厅内空无一人。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案上堆着一些账册和文书,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应该是绝情谷特制的毒药。 公孙止走到大案前,翻看着那些文书。 小龙女站在门口望风,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找到了吗?”小龙女问。 公孙止翻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些都是近期的账目,没有出入记录。” “那册子到底在哪?” “应该在裘千尺的卧房。”公孙止抬起头,“那女人把重要的东西都藏在卧房的暗格里,咱们得去她的卧房找。” 小龙女皱起眉头,去卧房的风险更大,一旦被发现,想脱身就难了。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有人来了。”公孙止脸色大变。 小龙女拔出淑女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大门被推开,一个短须汉子领着十几个绿衣护卫冲了进来。 短须汉子看到公孙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冷笑出声。 “公孙止,你还真敢回来,夫人有令,见到你格杀勿论。” 公孙止躲在小龙女身后,大声喊道:“龙姑娘,动手!” 小龙女没有犹豫,身形一闪便冲进了人群。 淑女剑的剑光在议事厅内闪烁不停。 小龙女身法极快,白色的衣袖带起阵阵冷风。 短须汉子挥舞着厚背大砍刀,率领十几个绿衣护卫将小龙女团团围住。 大砍刀携着破空之声直劈小龙女的面门。 小龙女脚下微微一错,身子侧开半尺,避开这刚猛的一刀,随后手腕翻转,剑柄准确无误地磕在短须汉子的手腕脉门上。 短须汉子惨叫一声,手里的砍刀直接掉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当啷”的响声。 其余的护卫见状不但没有后退,反而举起长剑和铁棍同时扑了上来。 小龙女并不想随意杀人,只是用剑身拍击这些护卫的穴道和关节。 护卫们接二连三地倒下,但很快又有人从门外补充进来。 公孙止根本没有理会小龙女的战况,而是猫着腰,躲在紫檀木大案后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墙侧的巨大药架。 他心里非常清楚,那本记录全真教道士的册子根本就不存在,编造这个谎言的唯一目的,就是利用小龙女的武功,掩护自己重新潜入绝情谷。 而公孙止这次冒险回来的真正目标,是绝情丹。 情花毒是绝情谷控制门下弟子的唯一手段。 裘千尺夺了谷主之位后,必然会将所有的绝情丹都收拢到自己手里。 如果不拿到绝情丹,他就算武功再高,也无法让谷中那些护卫听命于自己。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想要彻底霸占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白衣美人。 公孙止阅女无数,却从未见过小龙女这般清丽脱俗的容貌。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毒计,只要找到绝情丹,就想办法把小龙女引到情花丛中。 一旦这女人被情花刺伤中毒,他就能用绝情丹拿捏住她的性命。 到时候,这个高高在上的仙子就只能乖乖跪在地上,任凭自己肆意摆布亵玩。 一想到那个画面,公孙止的小腹处便升起一股强烈的燥热,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趁着小龙女在门口挡住大批护卫,手脚麻利地拉开药架上的一个个抽屉。 药架上有上百个小格子,他凭着以前的记忆,直接拉开最底下那排倒数第三个抽屉。 伸手在底部摸索,摸到一个极其隐蔽的木质凸起。 他用力往下按动,只听见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药架侧面的木板弹开了一条缝。 公孙止心中狂喜,急忙把手伸进缝隙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 大拇指挑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绿色的小瓷瓶。 他认得这个瓶子,正是以前用来装绝情丹的容器。 公孙止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赶紧把绿色瓷瓶紧紧塞进胸前的衣襟里,贴肉放好。 就在此时,议事厅门外又涌进来二十多个手持铁丝渔网的绿衣汉子。 短须汉子捂着手腕大声吆喝,命令新来的护卫立刻散开结阵。 小龙女看到那些泛着青光的铁丝渔网,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她知道这种渔网专门克制内家高手,一旦被罩住,不仅兵器施展不开,渔网上的倒刺还会让人越挣扎越紧,明白此地绝对不能久留。 她反手挽出一个密集的剑花,凌厉的剑气瞬间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四个护卫,随后转过头,声音清冷地对着大案后面喊话,让公孙止赶紧走。 公孙止摸着怀里的瓷瓶,目的既已达到,自然不愿再多留一刻。 他从大案后面钻出来,装出一副体力不支、伤口剧痛的模样,跌跌撞撞地往小龙女的方向跑去。 跑到小龙女身边时,他故意装作脚下一软,被地上的刀鞘绊了一下,顺势往前一扑,整个人直直地朝小龙女身上倒去。 小龙女本能地想要往旁边闪避,但左侧和后方已有两张铁丝渔网当头罩下。 她退无可退,只能伸出左手,一把揪住公孙止后背的衣领,将他强行拽到自己身边。 公孙止借着拉扯的力道,大半个身子直接贴在了小龙女的侧腰上。 第548章 亵渎仙子 隔着单薄的白色衣料,公孙止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腰肢的柔软,那种特有的淡雅幽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不堪。 这种极度亲密的触碰,让他产生了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眼神也变得肆无忌惮,恨不得立刻把手探进那件白衣里狠狠揉捏一番。 小龙女立刻察觉到了公孙止粗重的呼吸和不老实的视线,眼中闪过极度的厌恶,只觉得被触碰到的地方泛起一阵恶心。 但眼下渔网已经逼近,她身旁还带着个大活人,身法大受限制。 几个护卫趁机挥舞着带刺的铁棍砸向小龙女的下盘。 小龙女右手挥动淑女剑格挡铁棍,左手顺势往下一滑,直接抓住公孙止腰间的宽大腰带,用力往上一提。 公孙止双脚瞬间离地,一百多斤的重量全部挂在了小龙女的左臂上。 为了稳住身形,他双手本能地向前挥舞,竟然直接抱住了小龙女的大腿。 “放手,站稳。”小龙女的声音冷得掉冰渣,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公孙止被这冰冷的声音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收起那副下流沉醉的表情,松开双手。 他装出惊恐万分的样子,连声哀嚎说自己胸口的旧伤裂开了,实在是用不上力气。 小龙女不再多看他一眼,左手提着他的腰带,右脚在厅内的红木柱子上用力一点。 白色的身影携着公孙止腾空而起,直接撞破了议事厅侧面紧闭的雕花木窗。 木屑四处飞溅,两人从窗户里翻滚出去,重重地落在外面的草丛里。 小龙女迅速站起身,一把将公孙止从地上拽起来。 大批的护卫已经从正门追了出来,叫喊声响成一片。 小龙女拉着公孙止的袖子,顺着一条偏僻狭窄的石板路狂奔。 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出现了一座八角形的独立石屋。 公孙止看到这座石屋,眼睛一亮,认出这是裘千尺以前专用的炼丹房。 他立刻指着石屋的木门,大口喘着气告诉小龙女,说那本记录道士出入的册子极有可能就藏在炼丹房的暗格里。 小龙女走上前,举起淑女剑用力劈下,石屋门上的生铁大锁应声而断。 她推开厚重的木门,两人迅速闪身进去,随后反手将木门死死顶住。 石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药材苦味和硫磺气息。 屋子四周摆满了各种青铜丹炉和装着药材的麻袋。 小龙女靠在门背上,微微调整着呼吸。 刚才携着公孙止强行突围,消耗了她不少内力。 公孙止则直接瘫坐在满是灰尘的石板地上,双手捂着胸口装作顺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小龙女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脯。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制服了这个女人,一定要让她在这冰冷的石板地上婉转求饶。 “去找册子。”小龙女冷冷地发号施令,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公孙止连连点头,扶着旁边的丹炉站了起来。 他假意在屋子角落的几个木箱里翻找,实际上却背对着小龙女,偷偷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了刚才在议事厅偷到的那个绿色瓷瓶。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绝情丹的数量,大拇指挑开瓷瓶的红色木塞,把瓶口倒过来放在左手掌心上,用力倒了几下。 没有药丸滚落出来。 公孙止愣住了,把瓷瓶举到眼前,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往瓶子里看去。 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有。 公孙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裘千尺这个恶毒的女人,竟然在暗格里放了一个空瓶子! 没有绝情丹,他的所有计划就全毁了。 拿不回绝情谷的控制权,更别提用情花毒去拿捏身后那个武功绝顶的白衣美人。 公孙止咬紧牙关,赶紧把空瓶子重新塞回袖子的暗袋里。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转过身来,换上了一副满脸颓丧的表情。 看着小龙女,他无奈地摊开双手,表示这间炼丹房里也没有册子的踪迹。 小龙女听到这句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淑女剑瞬间抬起,冰冷的剑尖直接抵在他的咽喉上,剑锋甚至划破了脖子上的一层油皮。 “你是不是在耍弄我?”小龙女的语气里透着冰冷的杀机。 公孙止感觉到脖子上的刺痛,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在地上。 他赶紧举起双手,拼命解释。 “在下绝对不敢欺瞒龙姑娘,裘千尺肯定是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转移到了情花坳地下的密室里。” 小龙女死死盯着公孙止的眼睛。 公孙止心里慌乱到了极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强迫眼神直视小龙女,绝对不往左上方飘动一分一毫。 就在两人于昏暗的石屋里持剑僵持时,石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笑声。 那笑声粗粝刺耳,在石屋四周不断回荡,令人浑身不适。 紧接着,一个苍老且充满怨毒的女人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公孙止,你这没良心的老狗,你是不是在找绝情丹?” 这声音一出,公孙止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门外传来木轮子碾压青石板的“咕噜”声。 那个阴毒的声音继续在门外响起。 “你翻遍了议事厅的暗格,只找到一个空瓶子,心里很失望吧?你骗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帮你卖命,是不是还想着拿到绝情丹之后,好用情花毒把人家弄上你的床榻?” 小龙女听到门外女人的话,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剑尖在公孙止的脖子上又压深了一分。 鲜血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流下。 她看向公孙止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第549章 定鼎蜀中 灌县城门口。 叶无忌勒住踏雪龙驹,在门洞外停了一会儿。 上一回来这里的时候,城门洞上方只剩几根焦黑的断柱。 如今断柱已经被清理干净,门洞两侧的土墙用新夯的黄土加高了三尺,虽说没有包砖,但胜在厚实。 门板换了新的,两扇三寸厚的松木门板用铁皮包了角,推开时嘎吱作响。 杨过骑着马迎了上来,满脸红光,嗓门大得像敲锣。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叶无忌翻身下马,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城门修得不错,谁盯的?” “我盯的!”杨过挺起胸脯,“八个木匠干了五天,铁皮是从流民里找的铁匠砸出来的。师兄你看这门轴,都是铸铁的,结实得很。” 叶无忌没急着夸他,翻身上马沿着主街往里走。 主街变了样。原先齐腰高的野草被割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露了出来。 路面坑坑洼洼的地方用碎石填平,虽然谈不上平整,但马车走着不颠。 两旁的废墟清理了一大半,能用的砖石码在路边,不能用的拿去填了坑。 走了两百步,右手边出现一大片竹棚木棚。 棚子一间挨着一间排得密密麻麻,中间留了窄窄的过道。 有人在棚子前头生火做饭,有人蹲在地上搓草绳,几个孩子光着脚在过道里追跑。 叶无忌勒住马,皱起眉头。 “这就是流民棚户区?” 杨过凑过来,点头哈腰地解释:“流民来得太快,房子盖不过来,只能先搭棚子凑合。” 叶无忌没说话,翻身下马走进了棚户区。 棚子里面的情形比外面看着更糟。 竹棚没有地板,直接搭在泥地上,连日踩踏加上泼水做饭,地面湿滑黏腻。 一家几口人挤在不到一丈见方的棚子里,吃喝拉撒全在附近。 最要命的是茅房。 叶无忌走到棚户区西头,一股冲天的臭味扑面而来。 十几个茅坑挖在棚户区下风口,但距离棚子不到三十步,苍蝇嗡嗡地飞。 叶无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杨过说了一句:“这地方再过半个月,必出疫病。” 杨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师兄,疫病?不至于吧?” “茅坑离住处太近,污水渗进地下,吃水用水全靠那条渠。一旦渠水被污染,痢疾、伤寒一个都跑不掉。”叶无忌扫了一眼那些棚子,“棚户区必须重新规划。茅坑统一挪到城外,挖深坑,每天派人撒生石灰。棚子之间的间距拉开到至少五步,这事不能拖。” 杨过低下头,脸上全是愧色。这些事他压根没想过。 叶无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再多说,重新上马往东城墙方向走。 东城墙的修补进度确实快,原本塌陷的十几丈缺口已经填补了大半,新夯的土墙厚度够了,站在墙头上往外看视野开阔。 但叶无忌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在东南角停了下来。 “蓉儿。” 黄蓉骑马跟上来。 “城墙修得不错,但少了一样东西。”叶无忌指着城门两侧的墙体,“瓮城。” 黄蓉愣了一下,“瓮城?” “敌人攻城,最薄弱的地方永远是城门。城门一破,骑兵直接冲进来,什么都完了。在城门外头再修一道半圆形的矮墙,把城门包在里面,敌人就算破了外墙还得面对内门。两道墙之间的空地就是一个天然的杀伤区,从墙头上往下扔石漆火弹,敌人进来多少死多少。” 黄蓉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她居然没想到。 “回头让司空绝过来勘测,瓮城的图纸我来画。”叶无忌说完,催马往校场方向走。 校场在城北。两万新兵排成方阵,正在练刺杀。木棍戳进稻草扎的靶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无忌在校场边上站了一刻钟,一言不发。 杨过紧张地搓着手,“师兄,兄弟们练得还行吧?” “刺杀练得不错。”叶无忌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打仗不是单挑。上了战场蒙古骑兵冲过来,一个人刺得再准也没用,得练阵型。十个人一排,前排蹲下扎枪,后排站起扎枪。骑兵冲到面前先扎马腿,马一倒人就是活靶子,这叫拒马枪阵。” 杨过听得眼睛发直,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来。 叶无忌没有再多看,带着众人往城西南的石漆仓库走了一趟。 仓库守卫严密,五十多桶石漆粘胶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 司空绝造好的火弹还剩四十几个,陶罐和牛油都快用完了。 “不够。”叶无忌看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远远不够。” 傍晚,官衙正堂。 油灯点了十几盏,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是司空绝这些天测绘的灌县周边地形图。 黄蓉坐在左侧首位,程英坐在次位。 杨过站在叶无忌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司空绝蹲在角落里,手上还沾着石漆的黑渍。 陈大柱缩着脖子站在门边,一副怕被点名的模样。 叶无忌站在地图前,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灌县不是临时落脚的地方,是咱们的根。蒙古人早晚还会打过来,李文德也不会让咱们消停。要想活下去,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行,从今天起灌县的一切按规矩来。” 堂内安静下来。 叶无忌伸手在地图上一划,“第一,军屯制。两万新兵不能光吃饭不种地,城外那些荒田全部开垦,按营为单位分田。每营分两百亩,农忙时种田,农闲时练兵,粮食自产不靠外面接济。杨过负责。” 杨过重重点头。 “第二,匠坊制。城里有手艺的匠人不少,但东一个西一个分散着干活效率太低。从明天起,铁匠归铁匠坊,木匠归木匠坊,陶匠归陶匠坊,统一管理统一分派任务。司空绝总管匠坊。” 司空绝从角落里猛地站直了身子,脸上又惊又喜,“属下领命!” “第三,商集制。”叶无忌在地图上城南的位置画了个圈,“城南这片空地开辟成集市。周边的猎户、药农、流民,只要有东西可卖全部欢迎。不收税,头三个月免费摆摊。消息放出去,不出一个月商贩自己就来了。” 陈大柱插了一嘴:“帮主……哦不,统辖大人,李文德那老东西卡着商路,货进不来啊。” “他卡正路,咱们走山路。蜀中有三条古驿道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蓉儿,你的丐帮弟子走南闯北惯了,让他们去趟这几条路把路线打通。” 黄蓉点了点头,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第四,兵制改革。两万步兵必须正规化,编营设哨号令统一。除此之外,黑水部的战马最迟十天就到,三千匹马组建一支骑兵营。骑兵教官的人选我已经想好了,这事回头再说。” 第550章 广积粮 叶无忌话音落下,堂内沉默了好一阵。 司空绝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统辖大人,这四条要是全办下来,灌县就不是个县了,这是一座铁打的军城!” 杨过眼睛放光,攥着拳头,“师兄,你只管吩咐,我就是豁出命去也给你干出来!” 陈大柱站在门边,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他本是个混日子的兵油子,从来没听过谁这么说话,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把一盘散沙握成了铁拳。 散会之后,后院。 月光落在院子里那口水缸上,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黄蓉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今晚记录的册子,脸上没有笑意。 “你说得好听,四大支柱,条条都对。但你漏了最要命的一条。” 叶无忌走到廊下,站在黄蓉面前,“盐和铁。” “李文德把通往灌县的盐铁商路全断了。没有铁,拿什么打兵器?拿什么造农具?没有盐,两个月人就浮肿没力气。你那些规划再好,也得先活过这道坎。” 黄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无忌。 叶无忌没有回答,伸手把黄蓉手里的册子抽走,随手搁在栏杆上,然后一把将黄蓉的腰揽住,整个人拉进怀里。 黄蓉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廊柱。 “你干什么?” “蓉儿,李文德想卡咱们脖子。”叶无忌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黄蓉的耳垂,嗓音压得极低,“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这灌县的地底下,什么都有。” 黄蓉心跳骤快,这句话里的分量太重了。 “你什么意思?” 叶无忌的手掌从腰间往下滑了两寸,黄蓉浑身一颤,伸手拍开他的手,脸颊滚烫。 “正经说话!” 叶无忌笑了一声,收回手退后半步。 “明天你就知道了。” 黄蓉胸口起伏着,盯着叶无忌那张带笑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拍上去。 但心里又痒得厉害,这冤家总是说半截留半截,吊着人的胃口。 “你要是敢拿这种事唬我,我叫杨过把你绑了扔到渠里泡一夜。” 叶无忌哈哈大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蓉儿,你信我。盐铁的事,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答案。” 月光照在叶无忌的背影上,黄蓉靠着廊柱抿了抿嘴唇,把册子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四个字。 盐。铁。地下。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人若是说大话,便再不与他往来。 写完之后,黄蓉把册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转身进了屋。 夜风从远处的都江堰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灌县城里的灯火比叶无忌离开时多了十倍不止,棚户区的炊烟、城墙上巡逻兵的火把、校场上值夜岗的篝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叶无忌就把杨过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杨过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天还黑着呢师兄”,被叶无忌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立刻清醒了。 “去把陈大柱叫上,再点五百个老卒,一炷香之后东城门集合。” 杨过一溜烟跑了。 一炷香之后,东城门外的官道上,五百名老卒排成两列,叶无忌骑着踏雪龙驹走在最前面,杨过和陈大柱各骑一匹矮马跟在后头。 出城往东走了不到三里,地势渐渐开阔。 都江堰的一条支渠从北边蜿蜒过来,前几天司空绝带人疏通过,渠水已经恢复了流淌,清亮亮的水面映着天光。 渠两岸是大片大片的荒地,灌木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远远望去乌压压一片。叶无忌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拔开杂草用手抓了一把土。 黑油油的沃土,攥在手里能渗出水分,松手之后不散不碎。 叶无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好土。” 杨过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学着叶无忌的样子攥了攥,手一松土块散了一地。 “师兄,我这手劲不行?” “你抓太使劲了。”叶无忌没搭理他,转头看向陈大柱,“大柱,你以前种过地没有?” 陈大柱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回答:“属下祖上三代都种地,十四岁才去当的兵。” “那你来看看,这地能种什么?” 陈大柱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搓了搓土块,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回大人,这土肥得很,种稻子种麦子都成。旁边有渠水灌溉不愁,就是荒了太久,头一季得深翻两遍把草根翻出来晒死,第二季才能出好收成。” 叶无忌点了点头。 “从这条渠往南,到那片矮丘之间,你估摸着有多少亩?” 陈大柱站起来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了一阵,掐着指头算了半天。 “少说四千亩,多的话能有五千。” 叶无忌从马鞍上取下一卷绳子和几根削尖的木桩丢给杨过。 “从渠边开始量,每五百步钉一根桩子,每两根桩子之间的地算一屯。一屯五百人设屯长一人,归你管。” 杨过接过绳子眼睛发亮,抱着木桩就往渠边跑。 叶无忌拦住他。 “等一下,把规矩听清楚了再去。” 杨过停住脚步竖起耳朵。 “军屯制,核心就三条。第一,农忙种地农闲练兵,白天拿锄头晚上扎马步。第二,产出的粮食三成归公充当军粮,七成归种地的人自己留着。第三,谁种的地就算谁的,只要人在灌县一天这地就归他一天。” 杨过听完搓着手说:“师兄,七成归自己?这也太大方了吧?朝廷征粮都是五五开,有些地方还六四,官府拿大头。” “朝廷是朝廷,咱们是咱们。”叶无忌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南边那些个制置使、安抚使,田赋加丁税加杂捐,种地的人辛苦一整年到手的粮食还不够糊口,人家凭什么给你卖命?灌县不一样,咱们这里是白手起家,地是荒地人是流民,没有地主没有士绅,也没有层层盘剥的衙门。我把地分给他们,他们替我种粮练兵,各取所需。” 陈大柱在旁边听得嘴巴合不拢。 他当了十几年兵,从来没听过哪个当官的这么分田。 南宋各地的军屯名义上说得好听,实际上种出来的粮食全进了将领的私库,底下的兵丁累死累活一场空。 “大人,那些流民能信您?”陈大柱忍不住问了一句。 “信不信不重要,他们饿。”叶无忌抬起下巴朝棚户区的方向努了努嘴,“饿了三个月的人,你告诉他种地就有饭吃七成粮食归自己,他会不来?” 陈大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他觉得自己之前想多了。 丈量工作进行了一整个上午。 杨过带着老卒从渠边一路往南钉桩子,叶无忌骑着马沿途查看地形,哪里该挖排水沟、哪里该修田埂,每到一处就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几笔。 陈大柱跟在后面,拿着一块木板和炭条,把叶无忌画的东西一笔一笔抄下来。 临近午时,第一批八个屯的地界全部划定,四千亩出头。 叶无忌让杨过在每个屯的桩子上挂一块写了编号的木牌,又让陈大柱把丈量的结果整理成册,下午送到官衙存档。 “师兄,下午干什么?”杨过擦着额头上的汗问。 “下午去棚户区,招人。” 第551章 硬核基建 午饭是在城外吃的,炊事兵架起大锅煮了一锅杂粮粥,配着咸菜和几块干饼子。 叶无忌蹲在渠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喝完了粥。 黄蓉这时候从城里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写满字的纸。 “棚户区的坊界我划好了,一共分了十二个坊,每坊大约三百户。坊长的人选还没定。” 叶无忌接过那叠纸翻了翻,字迹工整,每个坊的位置、户数、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蓉儿这活干得漂亮。” 黄蓉没接这茬,指着纸上画了红圈的几个位置说:“茅坑全部挪到城南墙根外面,我让人挖了二十个深坑,每坑三尺深。石灰不够用,城墙废料里扒出来的只有两百多斤,撑不了几天。” “石灰的事我来想办法。”叶无忌把纸还给黄蓉,“你下午带人进棚户区消毒,能洒多少洒多少,先把味道压下去。杨过带人拆那几间快倒的危房,拆完就地重建。材料不够的从城墙工地上调。” 黄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叶无忌伸手拉了一下黄蓉的袖口。 黄蓉回头,眉毛挑了一下。 “还有什么?” “辛苦了。”叶无忌松开手,语气随意得很。 黄蓉愣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快步往城里走了。 下午。 棚户区中间的空地上,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流民。 男女老少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孩子躲在大人腿后面,偷偷往外探头。 叶无忌站在一张拼起来的木板桌上,居高临下扫了一圈。 这些人的眼睛里没有光。 逃难逃了太久,被兵祸追着跑了太远,对什么承诺都不抱希望。 “我叫叶无忌,灌县的统辖。”叶无忌开口,嗓门不高,但底气足,“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没关系,先听我说几句。” 底下没人吭声。 “城东四千亩荒地,从今天起分给你们种。五百人一屯,每屯选一个屯长,自己管自己。种出来的粮食,七成归你们自己,三成交公粮。” 人群里有了窃窃私语。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汉子挤到前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当官的说话跟放屁一样,年年征粮年年加税,七成归自己?鬼信!”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有几个胆子大的也跟着嚷嚷起来。 叶无忌没有发火。 “你叫什么?” “老子叫王二牛!”中年汉子梗着脖子。 “王二牛,你以前在哪种地?” “眉州。” “眉州的田赋是多少?” 王二牛愣了一下,答道:“正赋三成,加上和买、折帛、月桩,到手不剩四成。” 叶无忌点了点头。 “眉州的地是谁的?” “地主刘老爷的。” “你替刘老爷种地,刘老爷替官府收税,官府替朝廷敛财,朝廷拿了钱打仗,仗打输了,蒙古人来了,你跑了,刘老爷也跑了,地荒了,谁都没落着好。” 王二牛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灌县没有刘老爷。”叶无忌蹲下来,跟王二牛平视,“这地是荒地,不属于任何人。你开出来,就是你的。你种三年,这块地上刻你的名字。没有和买,没有折帛,没有月桩,就三成公粮。你觉得亏不亏?” 王二牛喉结滚动了几下,没说话。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大人,要是蒙古人又打过来了呢?” “蒙古人来了我挡。”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们只管种地,打仗的事交给我。农闲的时候学点拳脚刀棍,万一哪天我挡不住了,你们还能自己保命。” 人群安静了好一阵。 王二牛第一个举起手。 “我报名。给老子分地。”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很快跟了上来。 青壮年男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条长队。 杨过搬来一张桌子,陈大柱拿着册子,一个一个登记姓名、年龄、籍贯。 不到一个时辰,八个屯的名额报了六个满。 城里头,黄蓉带着二十几个丐帮弟子,正在棚户区一条一条巷子地泼洒石灰水。 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几个年纪大的流民捂着鼻子骂骂咧咧,被黄蓉身边的弟子一瞪,缩回了棚子里。 程英端着一盆浸了药草的水,挨家挨户查看有没有发烧腹泻的病人。 碰到几个拉了好几天肚子的孩子,直接把熬好的止泻汤灌下去,又吩咐孩子的娘把脏衣服拿到城外渠水下游去洗,不许在生活用水的上游搓洗。 杨过带着一队人在棚户区西头拆危房。 几间竹棚的柱子已经歪了,用手一推就能倒。 拆下来的竹子重新削尖,就地搭新棚。 杨过干活卖力,搬竹子搬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停地给干活的流民打气。 “弟兄们加把劲,等新棚子搭好了,晚上睡觉不用担心房顶塌下来砸脸了!” 几个流民被他逗笑了,手上的活也快了不少。 太阳落山的时候,叶无忌站在东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插满木桩的荒地。 杨过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攥着登记的册子。 “师兄,六个屯全满了,还有两个屯差一百多人,明天接着招。” 叶无忌拍了拍杨过的后脑勺。 “干得不赖。” 杨过嘿嘿一笑,又压低声音问:“师兄,那些流民都是种地的一把好手,以前是给别人种,现在是给自己种,种起来只会更加卖力。” “不错,普通人的要求很简单,不打仗,有块儿地种,老婆孩子热炕头。” 杨过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蓉从棚户区那边走过来,衣角沾了石灰渍,脸上也蹭了一道白印子。程英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药箱。 “棚户区消毒了一遍,茅坑全部填了,新坑挖在城南墙根外面。明天还得再泼一遍石灰水,今天那点量不够。” 黄蓉把情况报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十二个坊的坊长,我从流民里挑了几个识字的暂代,回头你过目。” 叶无忌从袖子里掏出手帕,伸手在黄蓉脸上擦了一下那道白印子。 黄蓉身子往后躲了一下,瞪了叶无忌一眼。 程英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药箱。 “行了,都辛苦了,回去吃饭。”叶无忌转身往城墙下走。 暮色里,灌县城内的炊烟比昨天又多了几缕。棚户区的巷子里,几个坊长正拿着石灰粉在地上画线,把各坊的界限标出来。 城外的荒地上,木桩子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扎下了第一批骨架。 叶无忌走下城墙,跨上踏雪龙驹,缓缓往官衙的方向走。杨过牵着马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 这座废墟上的城,正在一点一点活过来。 第552章 公孙破防 绝情谷内,小龙女剑尖指着公孙止。 裘千尺的声音隔着石屋的木门传进来,一字一句,像在剥公孙止的皮。 “什么全真教道士?绝情谷立谷百年,从来没有什么全真教的人踏进半步。你编出来的那个道士,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个长相都说不清楚,翻来覆去就是轻功好、胸口有伤。公孙止,你当天下人都跟你一样蠢?” 公孙止缩在石屋角落里,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蹦不出来。 小龙女握着淑女剑的手没有松开,剑尖依然抵在公孙止的脖子上,但目光已经转向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外的轮椅咕噜咕噜地又往前推了几步,裘千尺的声音更近了。 “姑娘,你知道这老东西是怎么把你骗进谷里的么?他最拿手的本事就这一套。在外面碰到年轻漂亮的女子,先装可怜,再编一个刚好能拿捏住你心思的故事。你在找人?那他就说你要找的人来过绝情谷。你缺银子?那他就说谷里有金库。十几年了,他用这招骗过的女子少说有二十个。” 石屋里,公孙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裘千尺没有停。 “前年他在剑门关骗了一个卖茶的寡妇,说要娶人家回来做正房。那寡妇跟着他走了三天,到了谷口他就翻了脸,把人推进情花丛里扎了一身的刺。寡妇中了毒,跪在地上求他给解药,他拿着绝情丹在人家眼前晃,说什么?说跪也没用,得躺下。” 公孙绿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爹,她说的是真的吗?” 公孙止张了张嘴,额头上青筋暴起。 “闭嘴!裘千尺你这毒妇,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裘千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绿萼,你去把后院那间柴房的锁砸了,里面还挂着三件女人的衣裳,都是你好爹爹留下来的。有一件上头还有血,洗都没洗。” 公孙绿萼没有回话。 石屋里,小龙女的目光落在公孙止脸上。 公孙止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副委屈求全的模样,眼珠子四处乱转,像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公孙止。”小龙女开口。 公孙止浑身一抖。 “那些线索,真的全是编的?” 公孙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看剑尖,又看了看小龙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从头凉到脚底的冷。 公孙止忽然笑了。 他不再缩着肩膀,慢慢靠在墙上,歪着头看着小龙女,笑容里全是无赖的意味。 “是编的,那个道士是编的,册子也是编的。” 小龙女手腕往前送了半寸,剑尖刺入公孙止脖颈的皮肉,血珠子顺着剑身往下淌。 公孙止咬着牙,没有躲。 “但龙姑娘,你不会杀我的。” 小龙女没有说话。 “我看了一路了,你连那些拿刀砍你的护卫都不肯下死手,只点穴不取命。你这种人,手上是干净的,你杀不了人。” 公孙止盯着小龙女的眼睛,语速越来越快。 “你恨我骗你,对,我骗了你,但我骗你也是有原因的。你一个女人家,一个人在外面跑了这么久,连你丈夫的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是也不是?你觉得你自己找得到他?你找不到。” 小龙女的剑没有再往前推,但也没有收回来。 公孙止继续说。 “我骗你来绝情谷,确实有私心。但你想过没有,绝情谷的人脉和势力比你一个人强多少?你帮我夺回谷主之位,我帮你找人,这买卖怎么算都是你赚。” “你要用情花毒控制我。”小龙女的声音没有起伏。 公孙止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了回来。 “那是裘千尺瞎编的。她跟我是死对头,她说的话你也信?” 门外,裘千尺又开口了。 “这位姑娘,你摸摸他的左边袖子,里面有个绿色的瓷瓶,那就是他偷走的空药瓶。他在议事厅趁你替他挡刀的时候,从暗格里偷的。本来以为里面装着绝情丹,可惜我早就把药丸全取走了。” 小龙女左手探出去,扣住公孙止的左腕往外一翻。 公孙止挣了一下,没挣动。小龙女的力气远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袖口里滑出一个绿色的小瓷瓶,滚落在地上,瓶盖已经松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公孙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小龙女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瓶子,又抬头看了看公孙止。 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淑女剑收回,剑身上沾着一道细细的血痕。小龙女转身走向木门,伸手将门拴抽开。 门外的阳光涌了进来。 裘千尺坐在一架黑漆轮椅上,两条裤管空荡荡地垂着。 一张脸刻满了皱纹,下颌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在这张苍老到几乎干枯的脸上,一双眼珠子却亮得惊人。 轮椅后面站着公孙绿萼,红着眼眶,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个竹篮。 再后面是二十几个绿衣护卫,短须汉子站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 小龙女走出石屋,在裘千尺面前站定。 裘千尺仰起头,打量了小龙女一遍,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 “好标致的模样,难怪那老狗动了心思。” 小龙女没有接话,从裘千尺身侧绕过去,往院子外面走。 “姑娘留步。” 小龙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裘千尺摇动轮椅,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小龙女的背影。 “你从这里出去,往哪走?” 小龙女没有回答。 裘千尺又说:“你在找你丈夫,一个全真教的年轻人。虽然公孙止那老东西编的故事是假的,但你找人这件事是真的。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了多久了?有他的消息么?” 小龙女微微侧过脸。 裘千尺看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嘴角牵了牵。 “我在这把轮椅上坐了十几年,十几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吃老鼠啃剩下的东西,喝渗进来的雨水。你知道是谁把我推进去的么?” 裘千尺拍了拍空荡荡的裤腿。 “就是你身后那个人,他先砍断了我的腿,再把我扔下去。” 石屋里传来公孙止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裘千尺,你别演了。当年的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裘千尺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是不是好人,那是另一回事。但砍我腿的是你,关我十几年的是你,在外面祸害女人的也是你。公孙止,你有本事出来当着绿萼的面把话说清楚。” 第553章 鸿门设宴 公孙止没有再出声。 裘千尺重新看向小龙女。 “姑娘,我跟你做个交易。” “我不想再被人骗。”小龙女终于开口。 “我不骗你。”裘千尺抬起手,朝身后的公孙绿萼一招。 公孙绿萼从竹篮下面取出一个两寸见方的锦盒,双手递到裘千尺手里。 裘千尺打开锦盒,盒子里面衬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摆着六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药丸。 “这是真正的绝情丹。他偷走的那个瓶子是空的,真货在我手上。” 小龙女看了一眼那些药丸,又看了看裘千尺。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杀了公孙止。” 裘千尺没有绕弯子,“他活着一天,我就睡不安稳一天。这老狗奸猾得很,今天跑了,过几天又会换个法子回来。我手底下这些人的功夫拦不住他,更拦不住下一个被他骗来的高手。” 小龙女摇了摇头。 “我不杀人。” 裘千尺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那就帮我把他废了,挑断手筋脚筋,关进地窖里。他怎么对我的,我原样还给他。” 公孙绿萼站在后面,身子微微发抖,但没有开口求情。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绝情谷在川蜀有关系网,能帮我打听人的消息?” 裘千尺点头。 “绝情谷在川蜀经营了几十年,成都府、嘉定府、潼川府、利州路,各处都有咱们的铺子和眼线。最近半年蒙古人跟宋军在蜀中打得热闹,不少江湖人都往那边去了。你丈夫如果还在蜀中,消息网撒下去,总能捞到点东西。” 小龙女握着淑女剑的手松了又紧。 叶无忌的消息。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从终南山出来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到底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帮你废了公孙止。”小龙女转过身,声音很轻,“但你要是也在骗我,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裘千尺把锦盒合上,放在膝头,仰头看着小龙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姑娘放心,裘千尺跟那老狗不一样。我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掺假。” 公孙绿萼低着头,把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 她太了解自己的娘了。 那个笑容,跟爹骗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 裘千尺朝短须汉子一抬下巴。 “拿下。” 短须汉子招呼手下几个人冲进石屋,二话不说,上来就拧住公孙止的胳膊。 公孙止身上有伤,被这一拧,惨叫了一声,膝盖往地上一磕,整个人瘫软下去。 两个护卫架着他的腋下,把人往外拖。 公孙止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灰印子,头耷拉着,全身上下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 经过公孙绿萼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 那一眼很短。 公孙止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珠子转向公孙绿萼手里那个竹篮,又转回来,在公孙绿萼脸上停了不到一息。 那眼神说不上是哀求,也算不上是命令,更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 倒像是一个生意人在看一枚还没用完的棋子。 公孙绿萼的嘴唇动了动。 嗫嚅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声音,没有哭腔,就那么流着。 小龙女站在石屋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护卫们拖着公孙止往院子西头走,那边有一条往下的石阶,通向绝情谷的地下石牢。 公孙止被拖过去的时候脑袋一直低着,活像个没了骨头的烂布袋。 但小龙女注意到一个细节,公孙止的右脚虽然在地上拖,脚趾头却在鞋子里头微微勾着,并不是真的完全脱了力。 装的。 小龙女没有吭声,只是把这件事记住了。 裘千尺摇着轮椅转了个方向,仰起头对小龙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姑娘,折腾了半天,肚子饿了吧?走,老婆子让人备了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小龙女本想直接拒绝,但一想到裘千尺答应帮忙打听叶无忌的消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议事厅里的打斗痕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紫檀木大案上换了新的台布,摆了七八样菜肴,一壶热酒。菜色不算奢侈,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端出鸡鸭鱼肉已经算是很体面了。 裘千尺的轮椅被推到案前,公孙绿萼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给她斟酒。 小龙女坐在对面,面前的碗筷没有动。 裘千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来,搓了搓手。 “姑娘,你方才说你丈夫叫叶无忌?” “嗯。” “多大年纪?” “二十岁出头。” “长什么模样?” 小龙女顿了一下。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身量修长,眉目很正,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窝。” 裘千尺一边听,一边冲公孙绿萼使了个眼色。公孙绿萼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笔和一张纸,低着头开始记。 “是全真教的弟子?” “全真教三代弟子,丘处机的徒弟。” “功夫呢?使什么兵器?打起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路数?” 小龙女皱了皱眉。 “你问这些做什么。” 裘千尺笑了笑。 “姑娘别多心,我要派人出去打听消息,总得知道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光说个名字,蜀中那么大,哪里找去?有了相貌、年纪、门派、武功特点,我手底下的人才好对着去查。” 这话说得在理。 小龙女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他轻功极好,寻常人追不上。使的是全真剑法,但近来在练别的功夫,具体练了什么我不清楚。他从终南山出来之后,往蜀中方向走的。” 裘千尺点着头,不时催促公孙绿萼把要紧的地方记仔细。 公孙绿萼埋头写字,手腕微微发抖,炭笔在纸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裘千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歪头打量着小龙女。 “姑娘是古墓派的?古墓派不是在终南山上么?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找人?” “他离开古墓之后音讯全无,我出来找他。” “一个女人家独自行走江湖,不容易啊。”裘千尺叹了口气,“你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小龙女没有接这话。 裘千尺也不在意,继续问。 “你丈夫在全真教的辈分如何?跟马钰、丘处机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和杨过都是丘处机的弟子。” “杨过?”裘千尺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可是那个'东邪'黄药师的关门弟子杨过?” “杨过不是黄药师的弟子。” “哦,是我记岔了。”裘千尺摆摆手,笑得很自然。 小龙女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味道寡淡。 裘千尺又问了几个问题,有关叶无忌的师承、与全真七子的关系、在终南山上住了多久。 小龙女挑着答了一些,有些涉及古墓派和叶无忌武功底细的,一概不提。 裘千尺并不追问,每一条都让公孙绿萼仔仔细细地记下来。 席间,小龙女一直在观察裘千尺。 叶无忌教过她的那些东西,在古墓里的时候觉得多余,出来之后才知道有用。 裘千尺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确实在她的脸上,语气确实是在关心她,问的问题也确实跟找人有关。 但裘千尺每次从小龙女脸上移开目光的时候,在那极短暂的一个瞬间里,眼底会闪过一丝计量。 不是在看人。 是在估价。 那种眼神,公孙止也有过。 不同的是,公孙止眼中有欲望,裘千尺眼中全是算计。 小龙女把这些细微的变化一一记在心里,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第554章 地底宝藏 酒过三巡,裘千尺拍了拍手。 “天色不早了,姑娘赶了一天的路,先歇着。绿萼,去把西院的客房收拾出来。” 公孙绿萼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纸笔,带着小龙女往外走。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开口。 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公孙绿萼停下脚步。 “龙姑娘。” 小龙女转过头。 公孙绿萼的眼圈还是红的,嘴巴张了两下,终于说出一句话。 “你在这里,小心些。” 说完就低着头快步走了,没有再多解释。 客房不大,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前摆着一盆兰花。小龙女走进去,把门关上,没有立刻躺下。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 窗户是木格窗,从外面可以推开。门闩不结实,用力踹一脚就能踹开。屋子后墙跟隔壁的院墙共用一面,隔音很差。 小龙女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丝,这是古墓里用来练暗器手法的丝线,极细极韧。 银丝的一头系在门闩底部的铁钉上,另一头拉到床边,绕了一圈固定在床柱上。只要有人从外面推门,门闩一动,银丝就会绷紧,床柱发出轻微的震动。 窗户那边也如法炮制。一根银丝从窗格横梁上穿过,末端系了一枚铜扣,铜扣搭在窗台边缘。窗格一被推开,铜扣就会掉落在地上,声响虽小,足够惊醒她。 做完这些,小龙女和衣躺在床上,淑女剑横放在枕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花草的气味。 脑子里翻来翻去的都是裘千尺的那个眼神。 从离开古墓到现在,碰到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看自己的时候都带着算计。 公孙止是一种,裘千尺是另一种。 公孙止想要的是人,裘千尺想要的,或许不只是帮忙废了公孙止那么简单。 公孙绿萼说“小心些”。 这三个字的分量很重。 做女儿的,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来。 小龙女闭上眼睛。 无忌,你到底在哪里? 地下石牢。 潮湿、阴冷,老鼠在石缝里窜来窜去。 公孙止被两条拇指粗的铁链锁在石壁上,双手高举过头,脚尖勉强踩着地面。 铁链上的锈迹蹭破了手腕的皮,血水和铁锈混在一起往下滴。 两个看守提着灯笼在石牢门口坐了一阵子,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老东西活该”之类的话,便端着凳子挪到外头去了。 脚步声远去。 石牢里只剩下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公孙止的脑袋一直耷拉着,像是昏过去了一样。 但他的右脚在鞋子里面慢慢活动起来。 先是大脚趾轻轻叩了三下地面。 停顿。 再叩两下。 停顿。 连叩四下。 三,二,四。 这个暗号绝情谷里只有一个人知道。 公孙止停下来,侧耳听。 石牢角落的排水沟里,积着一滩浅浅的脏水。脏水下面是一条暗渠,通往石牢外面的地沟。 安静了很久。 久到公孙止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跑了。 然后,排水沟的水面微微颤了一下。 三声沉闷的敲击从暗渠深处传来。 再停顿。 两声。 再停顿。 四声。 三,二,四。 回应来了。 公孙止挂在铁链上的身子没有任何变化,脑袋依旧耷拉着,呼吸依旧微弱。 但嘴角歪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一个刚刚确认了底牌还在手里的赌徒,在黑暗中露出的得意。 他又用脚趾敲了一组新的节奏。 七下。三下。停。两下。停。五下。 这组暗号的意思很简单:等我信号,不要动。 排水沟里的回应只有一声。 一声就够了。 看守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往石牢这边走。 公孙止立刻收住右脚,整个人挂在铁链上一动不动,嘴巴半张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活脱脱一个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废人。 看守提着灯笼照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还没死呢”,转身又走了。 黑暗中,公孙止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慢慢转动。 裘千尺以为把他锁在地牢里就万事大吉了。 那个女人永远不知道,她以为清洗干净的绝情谷里,还埋着一颗没有拔掉的钉子。 天刚蒙蒙亮,叶无忌就把司空绝从匠坊里拽了出来。 司空绝手上还沾着昨晚捣鼓石漆的黑渍,嘴里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干饼,被叶无忌拉着就往城南走。 “统辖大人,这是要去哪?” “带你看样好东西。” 两人出了南门,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土路往山丘方向走。城南有一片低矮的丘陵,不高,最高的也就三四十丈,丘顶光秃秃的,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灌木。 司空绝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这片山丘他前几天测绘地形的时候来过,没什么特别的,土质松散,连个像样的石头都没有,不适合采石修城墙。 两人爬上第一道山丘,叶无忌站在坡顶往四周看了一圈,又往南走了大约半里地,到了两座山丘中间的一处洼地。 洼地不大,周围的草长得稀疏,有些地方干脆就是裸露的黄土。 叶无忌蹲下来,伸手在地面上抹了一把。 “司空绝,你过来看这个。” 司空绝凑过去,低头看叶无忌手指摸过的地方。黄土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什么?” “你尝一口。” 司空绝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用指头沾了一点放嘴里。 “咸的!”司空绝吐了一口,皱起脸来,“还有股苦味。” “这叫盐霜。”叶无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地底下有卤水往上渗,到了地表水分蒸掉了,盐分就留在土里。你看看周围的草。” 司空绝四处打量,这洼地里的草确实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草都是深绿色,这里的草泛着灰白,茎秆矮粗,叶片肥厚,跟城东那些正常的杂草完全两个样子。 “这种草叫碱蓬,只长在盐碱地上。”叶无忌指着那些灰白色的矮草,“草越多越密,说明地底下的卤水越浅。你看那边。” 司空绝顺着叶无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洼地最低处有一小滩积水,水面浑浊发黄,旁边的泥土上析出了更厚的白色结晶。 司空绝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在水滩边上,用手掬了一捧水放嘴边尝了尝。 “咸的!比刚才那个还咸!” “这就是卤水泉眼。”叶无忌走过来,踩了踩泉眼周围的软泥,“从这个位置往下打井,三十丈到五十丈之间,一定能打到高浓度的卤水层。卤水汲上来用大锅煎煮,水蒸干了剩下的就是盐。” 司空绝直接站了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搓,搓得裤子都快起毛了。 “盐?统辖大人,您是说咱们能自己产盐?” “不光能产,产量还不会小。四川盆地这一带地底下到处都是卤水,自贡那边打井取盐打了上千年了。灌县虽然不在自贡那个位置,但这片丘陵的地质条件跟那边差不太多,卤水层不会太深。” 司空绝的眼睛亮得吓人,搓手搓得啪啪响。 “统辖大人!小人活了三十多年,就知道盐是从海边煮出来的,从来没想过脚底下这坨烂泥巴里头能出盐!” 第555章 手握命脉 叶无忌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地上。 纸上画着一张图。 一根粗竹管竖直插入地下,竹管底部接着一个铁制的锥形钻头。 竹管外面套着另一层更粗的竹管,两层竹管之间的缝隙用麻丝和桐油封死,防止泥沙渗入。 竹管顶部连着一个简易的辘轳绞盘,绞盘上缠着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绑着一个长筒形的竹制汲卤桶。 旁边还画了一口大铁锅,锅下面架着柴火,锅里的卤水正在煎煮蒸发。 “这叫卓筒井。”叶无忌指着图纸上的各个部位一一给司空绝解释,“打井的时候先用铁钻头把地面凿开,凿一段往下放一节竹管做井壁。竹管接竹管,一直往下送。凿到卤水层之后,卤水自己就会往竹管里渗,然后用这个汲卤桶放下去把卤水提上来。” 司空绝蹲在图纸前看了很久,手指头在每个部件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 “竹管做井壁,这个好办,灌县周边的竹子多得是。辘轳绞盘也不难,几根木头就能搭。汲卤桶用粗竹筒挖空了就行。” 说到这里,司空绝卡住了。 “铁钻头。” 叶无忌点头。 “铁钻头是最关键的东西,没有这玩意儿,竹管插不进地底下。” 司空绝抓了抓头发,脸上的兴奋劲消了一半。 “统辖大人,灌县城里连打一把像样的锄头都费劲,铁料全被李文德那老东西卡着,铁钻头从哪来?” 叶无忌没有马上回答,把图纸卷起来收好。 “回去再说。先把这片地勘好,哪几个点适合打井,你心里有个数。” 两人在洼地周围转了一大圈。 司空绝拿着削尖的木棍在好几个地方探了探土质,软硬深浅都用炭条记在一块木板上。 叶无忌又带他找了三处泉眼,每一处的卤水司空绝都尝了味道,咸度各有不同。 临近午时,两人回到城里。 叶无忌让司空绝先去匠坊把勘察记录整理出来,自己往官衙走。 刚进后院,黄蓉从屋里迎出来。 “你一大早带着司空绝跑了,干什么去了?” “挖盐。” 黄蓉愣了一下。 叶无忌把图纸展开铺在桌上,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卤水泉眼、盐霜、碱蓬草、卓筒井的原理,一样一样说得仔细。 黄蓉听完,拿起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你怎么知道灌县地底下有卤水?” “蜀中自古产盐,这个你应该清楚。” 黄蓉当然清楚,蜀地的井盐天下闻名。 但灌县这地方从来没人打过盐井,她也没听说过这附近有产盐的记载。 “你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黄蓉盯着叶无忌的脸。 “蓉儿,你管我从哪学的,管用就行。” 叶无忌嬉皮笑脸地把话岔了过去,“你刚才也听到了,卤水泉眼是实打实的,盐霜也是实打实的,司空绝亲口尝的,咸得他直吐舌头。” 黄蓉抿了抿嘴,没有再追问来源。 她这人聪明绝顶,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眼下盐的问题比追究叶无忌的知识来源重要一万倍。 “图纸我看明白了,原理不复杂。但有一个硬伤你解决不了。” “铁钻头。” “对。没有铁钻头,什么卓筒井都是纸上画饼。灌县的铁料存量我清点过,满打满算不到四百斤,全用来打农具都不够分。你拿什么造钻头?” 叶无忌走到窗边,朝东边努了努嘴。 “蓉儿,你还记得城东那片红土山吗?” 黄蓉想了想,“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山?陈大柱说当地人叫它'火烧岭',说地气太燥,庄稼种不活。” “不是地气燥。”叶无忌转过身来,“是土里含铁太多。你让人明天去挖几筐红土回来,我让司空绝试试。” 黄蓉眉头拧起来。 “红土炼铁?” “嗯。回头再细说,我先把盐井的事安排了。城南那片洼地,明天调五百黑水部的俘虏过去,砍竹子、平场地、挖排水沟,工期不能拖。” 黄蓉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叶无忌一眼。 “盐要是真能出来,李文德那条封锁线就等于白设了。” “所以他不会让咱们太安生。”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多说。 成都府。制置使衙门。 李文德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从灌县递回来的情报。 情报写在一张薄薄的桑皮纸上,字极小,密密麻麻排了满满一页。 “叶无忌已回灌县。城内人口逾八万,新兵两万余人正在操练。城外荒地大规模开垦,分屯设田,按营划拨。城墙修缮已近完工,四门均有守卫轮值。” 李文德把纸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坐在下首的幕僚姓周,五十来岁,留着三绺细须,两只眼睛总是半闭着,看人的时候从眼缝里往外瞅。 “大人,灌县的动静比上回咱们估的要大得多。两万新兵是实打实的,不是那种临时凑数的流民壮丁。” 李文德冷笑了一声。 “两万人,吃什么?叶无忌能种出粮食来?” 周幕僚欠了欠身子。 “粮食的事倒不急。灌县靠着都江堰的支渠,水源不缺。他要是真把荒地开出来,头一季的口粮扛不住,但第二季就能缓过来。真正卡他脖子的是盐和铁。大人把商路一断,他那八万人没有盐吃,两个月就得浮肿乏力。没有铁,他连锄头都打不出来,更别提兵器。” “所以继续卡着就行了。” “卡是要继续卡,但光卡不够。”周幕僚抬起眼皮,“上回派过去的细作全折了进去,说明叶无忌手底下有能人。大人若只守不攻,给他半年时间站稳脚跟,再想动他就难了。” 李文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说怎么办。” “双管齐下。明面上,以灌县私占朝廷荒田、擅自招兵为由,拟一道折子送临安弹劾。灌县名义上归利州路管辖,叶无忌一个江湖草莽占着朝廷的地盘练兵屯田,这帽子往上一扣,就算朝廷不派兵来剿,也能把他的名分压死。暗地里嘛。” 周幕僚顿了顿。 “灌县北边有三股山匪,松潘寨的陈五、茂州岭的独眼龙、青城后山的王大锤。这三家加起来少说有两千人,平时打家劫舍,跟官府不对付,但只要给钱给粮,什么活都肯干。大人拨一批银子下去,让他们骚扰灌县的屯田区和运输线。不用打硬仗,隔三差五烧几块田、劫几趟货就够了。叶无忌的人分散在城外种地,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应付,他那个什么军屯制自然就垮了。” 李文德的手指停了下来。 “灌县侵占朝廷荒田。”李文德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歪了歪嘴角,“那片地荒了十年没人管,现在有人种了倒成侵占了。行,折子你来写,措辞厉害些。山匪的事,你去办,银子从茶马司的账上走。” 周幕僚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李文德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盯着那份情报看了一阵。 叶无忌。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没当回事,一个江湖人物,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现在看来,低估了。 “没有盐,没有铁。”李文德自言自语,把情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撑。” 窗外的日头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李文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第556章 双动活塞 天没亮,司空绝就带着十几个匠人出了南门。 昨晚叶无忌交代的话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宿,红土炼铁这件事他闻所未闻,但卤水出盐已经亲眼见了、亲嘴尝了,所以对红土的事也就信了七分。 火烧岭在城东南方向,离灌县不到五里。 这片山丘叫火烧岭不是没道理的,远远看过去,整个山坡都是暗红色的,像被人浇了一层铁锈水。 坡上连杂草都不长,光秃秃的红土在晨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司空绝带着人爬到半坡,蹲下来挖了一锹土。 红土沉甸甸的,比普通黄土重了不止一倍。他把土块掰开,断面上嵌着一粒一粒亮闪闪的黑色颗粒,用指甲刮一下,硬得很。 “搬。”司空绝站起来拍拍手,“一人两筐,先弄十筐回去。” 匠人们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这红泥巴有什么用,但也不敢问,闷头挖土装筐。 辰时刚过,十筐红土运到了城北匠坊。 匠坊是昨天才正式挂牌的,占了原来灌县县学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面围墙一面敞开,地上铺的青砖被人撬了一大片,中间挖了个两尺深的坑,坑里垒了一座半人高的炉子。 炉子是司空绝连夜搭的,用的是城墙脚下扒出来的耐火砖,外头糊了一层掺了稻草的黄泥。 炉身圆筒形,底部开了个口子,接着一根弯成弧形的铜管,铜管另一头连着两个牛皮风箱。 叶无忌到的时候,司空绝正蹲在炉子前面,一手扶着铜管,一手拿着炭条在炉壁上做标记。 “炉子搭好了?” “搭好了,昨晚干到三更,糊了两层泥,外面烤了一夜火,基本干透了。”司空绝站起来,指着炉身上的标记,“这儿是进风口,这儿是出渣口,上面这个是投料口。我按您画的图来的,就是风箱的力道不太够,两个人拉到断气也就那个风量。” 叶无忌绕着炉子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进风口的角度。 “风箱的事回头解决,先试烧一炉。” 司空绝早就等着这句话了,转身冲匠坊里面吼了一嗓子。 “老赵!木炭够不够?” 一个黑脸矮壮汉子从后院搬出四筐木炭,码在炉子旁边。 “够烧两炉的。” 司空绝点了点头,先往炉膛里铺了两层木炭,点火之后让两个壮汉轮流拉风箱。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苗从进风口往上蹿,炉膛里的温度迅速升高。 等炉膛烧到通红,司空绝把红土倒进一个石臼里捣碎,筛掉大块的石头和杂质,剩下细细的红色粉末。 “往里加。” 红土粉末从投料口撒进去,落在烧得通红的木炭上。 风箱继续拉,炉膛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烟气从炉顶的烟囱里冒出来,呛得周围的人直咳嗽。 叶无忌站在上风口,眯着眼睛盯着炉膛。 “加炭。” 木炭一层一层往里加,红土也跟着一层一层往里撒。两个拉风箱的壮汉已经换了三轮,胳膊都拉肿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炉膛底部的出渣口开始有东西往外流。 黑色的渣子裹着一层亮闪闪的液体,缓慢地从出渣口淌出来,落进下面接着的石槽里。 司空绝凑过去看了一眼,猛地跳了起来。 “出铁了!统辖大人,出铁了!” 石槽里的液体冷却下来,凝成了一坨坨灰黑色的铁块。铁块不大,最大的也就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夹杂着不少气泡和渣子。 司空绝蹲下来,捡起一块铁,用铁锤敲了敲。 “嗯,质地偏软,杂质多,还不能直接打器具。” 叶无忌点头。 “生铁,回头再烧一遍,反复锻打去渣,就能用了。第一炉出了多少?” 司空绝把石槽里的铁块一块一块捡出来,用秤称了称。 “连渣带铁,十一斤。纯铁大概七斤多。” “十筐红土出七斤铁,出铁率太低。”叶无忌皱起眉头,“炉温不够,风量跟不上。两个人拉风箱,顶多把炉温烧到这个程度,杂质去不干净,铁水出不透。” 司空绝也知道问题出在哪。 “要是能把风量再提三倍,炉温上去了,出铁率至少能翻一番。可人拉风箱就这个极限了,再快胳膊就废了。就算是用水排,咱们现在的皮排风力也是时断时续,炉温容易不稳。” 叶无忌没有马上回答。 站在炉子旁边想了一会儿,走到院墙边上,朝北边看了一眼。 城北校场的西侧有一条水渠,是都江堰支渠的一个分支,水量不小,从西北方向流进城里,经过校场外面再往南拐,最终汇入城外的主渠。 “司空绝,你跟我走一趟。” 两人沿着水渠走了大约三百步,叶无忌在一处渠道变窄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渠道的宽度从原来的六尺收窄到不到三尺,水流被挤压之后速度明显加快,拍打着渠壁的石头哗哗作响。 叶无忌蹲在渠边,看了看水流速度和落差。 “这水流的力道,足够架一座新式水排了。”叶无忌说道。 司空绝点点头:“水排属下自然知道,从汉代起就有了。属下在荆湖时也见过大铁坊用水轮带动皮鼓风箱,确实省人力。但就像属下刚才说的,传统的皮排是单向的,压一下出一股风,水流一急皮鼓还容易撑破,风力断断续续,到了这生铁炉子里,温度还是上不去。” “所以我让你做的,不是传统的单向皮排。”叶无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蹲在地上画了起来,“改用水力带动双动活塞木风箱。” 司空绝一愣:“双动……活塞木风箱?” “对,不用牛皮,改用木箱。水轮一转,通过曲柄连杆带动推杆在木箱里前后运动。箱体内装上活塞,两头各设进风、出风的活门。”叶无忌指着图纸上的结构,“推的时候,这头出风;拉的时候,另一头出风。推拉皆有风,风力连绵不绝。” 司空绝凑近图纸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拍着大腿叫了起来。 “双向出风!推拉不断!而且是用木箱活塞代替了牛皮鼓……这、这简直是巧夺天工的奇思妙想!统辖大人,这么一来,风量何止提三倍,简直是源源不断,炉温绝不会降!” 他做了一辈子匠人,传统水排的弊端他再清楚不过,可从未想过风箱还能设计成“推拉双向出风”的活塞式结构,配合上水力连杆,这简直是冶铁行当的一场革新! “不仅如此。”叶无忌在图纸的主轴上又添了几笔,“在同一根水轮主轴上,再加一组凸轮。水轮还能同时带动一把锻锤。锤头吊在横杆上,水轮转一圈,凸轮拨动一次,锤头就落一下。铁料放在砧台上,一天能自动锻几百锤。比人抡锤快十倍,力道还均匀。” 司空绝的眼睛彻底直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水力双动鼓风解决炉温和连续供风的问题,水力凸轮锻锤解决锻造效率问题。 这两样东西要是同时造出来,灌县的铁器产量能翻十倍都不止! “统辖大人,这图纸……”司空绝的手都在抖。 “你拿去,今天就开工。水轮、推杆、木风箱、锤架,全用上好的硬木。轴承和连杆关节的部分用铜套,匠坊里有现成的铜料。渠道这边需要加一道拦水坝,把水位抬高三尺,水轮才转得起来。拦水坝用石头垒就行了,不用太讲究。” 司空绝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转身就要跑。 叶无忌拦住他。 “等一下。铁钻头的事别忘了。第一炉出的生铁虽然软,但用水力锻锤反复锻打去渣之后,做钻头勉强够用了。盐井那边等不了太久,先造两个钻头出来试打第一口井。” “属下明白!有了这水排和水锤,明儿一早属下就把钻头给您送去!” 司空绝像打了鸡血一样,一溜烟跑了。 第557章 好汉不吃眼前亏 叶无忌站在渠边,看着水流发了一会儿呆。 铁的问题算是有了眉目,但量产还需要时间。 水排和锻锤的建造少说要十天,十天之后才能正式开炉量产。 这十天里,李文德随时可能有动作。 正想着,黄蓉从校场那边走了过来。 “炉子出铁了?” “出了,七斤。” “七斤?”黄蓉皱了皱鼻子,“够打一把菜刀的。” 叶无忌笑了一声。 “水排建好之后,一天最少出五十斤。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斤。打农具,打兵器,打盐井的钻头,都够了。” 黄蓉靠在渠边的石栏上,翻开手里的册子。 “棚户区的十二个坊长名单我定了,你看一下。另外军屯那边,今天早上第一批种子发下去了,陈大柱带着人在翻地。杨过呢?” “让他去城东盯着挖排水沟了。” “那下午谁去接黑水部的马?” 叶无忌一怔。 “马?到了?” “斥候半个时辰前回报的,黑水部的马队已经过了松潘道,下午就到城北。” 叶无忌算了算日子,比预估的早了三天。 “我亲自去。” 午饭过后,叶无忌带着二十个骑兵出了北门。 刚走出不到两里地,远远就看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条黑线从北边的山口蜿蜒而来。 马匹。 密密麻麻的马匹,少说几千匹。 马群行进得很整齐,没有乱跑乱窜的,前后左右都有骑手夹着。赶马的人穿着皮袍子,腰里别着弯刀,一看就是草原上的牧人。 叶无忌勒住缰绳,在路边等着。 马群越来越近,打头的是一匹红棕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肩膀宽厚,一身黑色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杨雄。 黑水部的少族长,上回一仗被叶无忌打服了,留下来做马匹交易的联络人。 杨雄远远看到叶无忌,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抱拳。 “叶统辖,三千匹战马,一匹不少,全部送到。” 叶无忌上前一步,双手把杨烈扶起来。 “杨兄弟辛苦了。路上没出岔子?” “松潘道上有两伙山匪想打马群的主意,被我们赶跑了。”杨雄拍了拍腰间的刀,咧嘴一笑,“几十个毛贼,不够塞牙缝的。” 叶无忌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杨烈的肩膀往马群后面扫了一眼。 马群最末尾,跟着一小队骑手。 领头的骑手个头不高,裹着一件灰色的厚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但那骑手坐在马上的姿态与旁边那些粗犷的牧人截然不同,腰身纤细,背脊挺直,双手轻握缰绳,随着马匹的颠簸起伏幅度极小。 叶无忌的眼神顿了一下。 “杨兄弟,后面那位是谁?” “杨兄弟,后面那位是谁?”叶无忌出声询问。 杨雄转过头往后看,咧开大嘴笑出声来。 那名裹着灰色斗篷的骑手抬起手臂,把兜帽向后掀开,露出一张涂满脂粉的脸。 萧玉儿双腿夹紧马腹,越过前面的马群,径直走到叶无忌跟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贴身的牛皮软甲,胸口勒得极紧,领口开得很大,大片白腻的皮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几缕发丝贴在冒汗的额头上,平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媚态。 “统辖大人,玉儿来给您送马了。”萧玉儿娇滴滴地开口,身子在马背上扭来扭去,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无忌。 杨雄在旁边开口解释:“叶统辖,义父实在不放心这三千匹战马,特意派玉儿随行照看。义父交代,顺路让她留在灌县,以后黑水部和灌县的联络交接,全由她负责。” 叶无忌肚里明镜一般。这女人分明是自己找借口跑来粘人的。 “行,我清楚了。”叶无忌点头答应,“杨雄,你先带人进城去歇息。” 正说着,杨过领着陈大柱从城门口跑过来。两人看着满地打响鼻的战马,不停咽口水。 “师兄!这么多战马!”杨过嚷道。 叶无忌转头看向杨过,下达命令:“杨过,从城里的两万新兵中,挑出三千个底子好的。身高五尺半以上,臂力能拉开一石弓,会骑马者优先。即日起组建独立骑兵营,你来担任骑兵营统领。” 杨过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师兄放心!不出三个月,我定能练出一支铁骑。” 陈大柱拿着账册,满脸愁容:“大人,三千匹战马每天的吃喝是个极大的数目。城里的粮草本就紧张,根本匀不出多余的精料来喂马。” 叶无忌给陈大柱支招:“城东新开垦的荒地,划出两百亩专门种植苜蓿草。你再派人带上银两,去周边的村镇收购黄豆和干秸秆。战马必须用精料喂养,绝不能掉膘。” “属下遵命。”两人领命离去。 “回城。”叶无忌拨转马头,往城内官衙走去。萧玉儿骑着马,紧紧跟在后面,生怕跟丢。 官衙后院。黄蓉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毛笔核对账册。程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低头整理刚采买回来的药材。 叶无忌大步走进院子。 萧玉儿跟在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根皮鞭,腰肢扭动的幅度极大,每走一步都要把那丰腴的曲线展现出来。 黄蓉抬起头,视线落在萧玉儿身上。 黄蓉眼光毒辣。 这女人脚步虚浮,但落地无声,摆明练过轻功。 再看那眉眼间的风骚做派,还有领口处露出的那片雪白,黄蓉双眉拧起。 叶无忌干咳两声,开口介绍:“蓉儿,这是黑水部杨首领的义女,叫萧玉儿,负责战马交接。” 黄蓉放下手里的毛笔,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萧玉儿,完全没给好脸。 萧玉儿毫不客气,昂着下巴迎上黄蓉的目光。 她见黄蓉容貌绝美,身段比自己还要丰满挺拔,生出强烈的敌意。 “这位姐姐是谁呀?”萧玉儿语调轻佻。 黄蓉根本没理她,转头看向叶无忌。 叶无忌深知修罗场的威力,找了个借口:“我去城北匠坊看司空绝造水排。”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后院。 萧玉儿刚才不过是仗着叶无忌撑腰,但见叶无忌要走,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知道自己独自在此讨不了便宜,跟着一起离开。 第558章 妖女跪服 修改后的完整内容 院子里只剩下黄蓉和程英。 黄蓉拉起程英的手,走进旁边的厢房,反手把门关上。 "师妹,那狐媚子到底什么来路?"黄蓉压低嗓音发问,语气中透着不满。 程英叹气,把黑水部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为了攀附权贵,硬往叶大哥身上贴。她在黑水部动过手,用的是九阴白骨爪,亲口承认师父是梅超风。" 黄蓉冷笑出声。 "她那轻功步法,我看着眼熟。" 黄蓉回忆着刚才在院子里的细节,"下盘不稳,提气的法门走的是阴柔路子。梅超风当年叛出桃花岛,在江湖上收过几个记名弟子。这女人竟然是梅超风的徒弟。" 黄蓉弄清了底细,有了计较:"按桃花岛的辈分算,梅超风是我师姐。萧玉儿还得规规矩矩叫我一声师叔。这女人敢在我面前卖弄风骚,必须得给她立立规矩。" 夜深。 叶无忌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借着烛光查看灌县的城防图。 房门被人推开。 萧玉儿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裙衫,衣领开得低了些,刻意打扮了一番,妆容妩媚。 萧玉儿走到叶无忌身边,把水盆放在地上。 "主人,玉儿伺候您洗脚。"萧玉儿蹲下身,仰起头看着他,嗓音柔腻。 叶无忌放下手里的炭笔,靠在椅背上。 萧玉儿伸手去脱他的靴子,蹲在地上,一副温顺婢女的模样。 叶无忌伸出右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不在驿馆待着,跑这来做什么?"叶无忌发问。 萧玉儿把脸贴在他手心蹭了蹭,做出一副小意逢迎的姿态。 "玉儿想主人了,好几天没在身边伺候,心里不踏实。"萧玉儿言辞直白。 她麻利地脱掉叶无忌的鞋袜,把他的双脚放进热水里。 双手在水下揉捏着脚底的穴位,力道适中,手法极为熟练。 洗完脚,萧玉儿拿干布擦净水渍。 她站起身,凑到叶无忌身侧,双手攀上他的肩头,整个人依偎过来,满脸娇媚。 叶无忌却根本不为所动。 萧玉儿轻哼出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凑上脸去讨好。 叶无忌偏头躲开,腾出一只手,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拍。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规矩忘了?我没让你动,你就老实待着。"叶无忌出声训斥。 萧玉儿非但不怕,反而贴得更紧,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 "主人教训得是,玉儿就是不懂事,主人多管教管教。"萧玉儿撒起娇来毫无底线。 叶无忌拧起眉头,冷声喝止。 两人在书桌旁一个纠缠一个推拒,叶无忌始终掌控着分寸。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玉儿毫不在意,甚至故意提高嗓门娇唤。 她巴不得别人听见,好在这官衙里宣示自己的地位,气气白天那个绝色美妇。 房门被大力推开。 黄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根翠绿色的打狗棒。 她看着书房里的景象。 萧玉儿挂在叶无忌身上,衣衫微乱,举止轻浮。 黄蓉沉下脸,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房门。 萧玉儿转头看她,满脸挑衅。 "你这女人懂不懂规矩?没看见统辖大人正在忙吗?滚出去。"萧玉儿出言不逊。 黄蓉没有生气。她走到书桌前,用打狗棒敲了敲桌面。 "把衣服整好,离他远点。"黄蓉语调发寒。 萧玉儿哼了一声,搂着叶无忌的胳膊不松手。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主人,你快把她赶走。"萧玉儿向叶无忌撒娇。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双手离开萧玉儿的身子,不敢作声。 黄蓉看着萧玉儿。 "下盘虚浮,真气涣散,九阴白骨爪练成你这副德行,梅超风要是活着,非得亲手捏碎你的天灵盖。"黄蓉直接报出她的底细。 萧玉儿身子一僵,面无血色。 她死死盯着黄蓉,嗓子发紧。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清楚我师父的名字?" 黄蓉抬起手中的打狗棒,指着萧玉儿的鼻尖。 "桃花岛黄药师之女,黄蓉。梅超风是我师姐。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萧玉儿彻底傻眼。 黄蓉手腕一抖,打狗棒化作一道绿影,抽在萧玉儿的手背上。 萧玉儿吃痛,松开双手,从叶无忌身边跌退两步,踉跄坐倒在地。 "跪下。"黄蓉厉喝。 萧玉儿顾不上整理衣裙,双膝跪地,身子直打哆嗦。 桃花岛的规矩极严,欺师灭祖是死罪。 她以前借着桃花岛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哪想到今天撞见了真神。 萧玉儿手背上肿起一条红印子。 她抬头看着黄蓉手里的翠绿竹棒。打狗棒的名头在江湖上谁人不知。 眼前这绝色美妇竟然是丐帮帮主黄蓉,桃花岛黄药师的独生女。 萧玉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 这女人不仅辈分压死她,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萧玉儿完全顾不上什么脸面。 活命才是第一位的。她连忙整了整衣衫,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抱住黄蓉的腿。 "师叔饶命,我真不知道是师叔大驾光临。我有眼不识泰山。" 萧玉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脂粉全花了。"我是个苦命人。当年被梅超风那个瞎眼婆娘抓去当丫鬟。她脾气坏得很,天天拿鞭子抽我。我学这九阴白骨爪完全是被逼的。那个瞎眼婆娘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师叔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为了讨好黄蓉,萧玉儿把梅超风骂得狗血淋头。 她把所有的过错全推到死人身上。 一边哭诉,一边偷偷拿眼角去瞟叶无忌。 她指望这位统辖大人能帮她求句情。 黄蓉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双腿的女人。 桃花岛门规极严,最重尊师重道。 萧玉儿这般作践自己师父,黄蓉心里更加厌恶。 黄蓉内力运转,腿上发力,直接将萧玉儿震开。 "滚远点。梅超风再有错,也是我爹的徒弟。你学了她的武功,遇到危难就把师父卖了。真是不知廉耻的东西。" 黄蓉手腕微转,打狗棒化作一团绿影,直点萧玉儿肩头的肩井穴。 (第二版) 第559章 书房立威 这一招“棒打双犬”用得精妙绝伦。 萧玉儿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半边身子一酸,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地上。 黄蓉用打狗棒挑起萧玉儿的下巴。 “仗着有点姿色,到处卖弄。你今天跑进这书房,安的什么心?” 萧玉儿咬着嘴唇,连连磕头。 “师叔教训得是,我出身低贱,不懂规矩。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再不敢擅闯书房。”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放下茶碗。 他心里明白,黄蓉这是在吃醋,也是在立威。 这时候帮萧玉儿说话,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叶无忌看着萧玉儿开口:“黄帮主是桃花岛的人,也是这江南的武林盟主。她教训你,你就受着。” 萧玉儿吓得一哆嗦。 她这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小心思,在叶无忌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萧玉儿赶紧低头,把散落的衣衫整理好,神色狼狈。 黄蓉转头看向叶无忌。 “叶统辖,这黑水部的人,大半夜不请自来跑进你的书房。你这官衙里的规矩,倒是宽松得很。” 黄蓉这话里带着刺,酸味十足。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黄蓉身边。 他没有反驳,反而顺着黄蓉的话往下说。 “这女人不懂规矩,让黄帮主见笑了。我正准备把她赶出去,刚好黄帮主进来了。” 叶无忌说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萧玉儿跪在地上,听着叶无忌的话,心里暗骂男人没良心。 刚才还与她虚与委蛇,套她的话,这会儿翻脸就不认人。 但她不敢吭声,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黄蓉冷哼一声。 “既然叶统辖要赶人,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黄蓉用打狗棒指着房门。 “拿着你的东西,出去。以后在灌县,再敢这般不守规矩到处乱闯,我打断你的腿。” 萧玉儿如蒙大赦。 她抓起地上的衣物,匆匆披好,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叶无忌和黄蓉两人,安静得出奇。 黄蓉转过身,一双美目瞪着叶无忌。 “刚才聊得很投机吧?”黄蓉语气发冷,握着打狗棒的手指收紧。 叶无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黄蓉的胳膊。 “蓉儿,你听我解释。” 黄蓉手腕一翻,打狗棒带着一股劲风横在两人中间。 “别碰我。你刚才同那种女人周旋,现在倒想来哄我?” 叶无忌没有退缩。 他太了解黄蓉的心思了。 这女人外表端庄,心里却极重情义,也极怕被辜负。 郭靖去世之后,她把许多心思都压在心底。 如今看到别的女人深夜闯入书房,心里自然委屈。 叶无忌直接探出右手,一把攥住打狗棒的另一端。 两股内力在打狗棒上交锋。 黄蓉用的是桃花岛的巧劲,想把叶无忌的手震开。 叶无忌气定神闲,调动丹田里的混沌之气。 这股内力绵长无声。 他顺着打狗棒的力道往回一带。 黄蓉没料到他不用强力,身子失去平衡,直接撞进叶无忌的怀里。 叶无忌松开打狗棒,扶住黄蓉的肩膀。 黄蓉挣扎了几下,拳头落在叶无忌结实的胸膛上,却没有用上内力。 叶无忌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 “蓉儿,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黄蓉面露红晕,伸手在叶无忌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谁吃醋了?你少自作多情。你爱见谁见谁,我管不着,快放开我。” 黄蓉嘴上硬,语气却已经软了几分。 叶无忌扶着黄蓉,走到太师椅前。 他让黄蓉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认真看着她。 这正是刚才萧玉儿站过的位置附近。 黄蓉察觉到这一点,心里仍有些不舒服。 她皱眉道:“我不想坐这儿,那女子刚才就在这书房里,我看着就心烦。” 叶无忌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 “不必为她动气。她只是黑水部派来探听消息的棋子,我留她片刻,是为了弄清楚黑水部的动静。你才是我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叶无忌语气难得郑重。 黄蓉低头看着他。 这男人平日里霸道惯了,可此刻眼底倒有几分真诚。 黄蓉心里那点委屈被这番话冲散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 “你把这种人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害。她连自己师父都能背后议论,哪天也能把你卖了。” 叶无忌点头。 “我知道。对付这种势利小人,只要我一直比她强,她就不敢反叛。留着她,黑水部的动静就全在我的掌握之中。她若敢反水,我自然不会轻饶。” 黄蓉眉头稍松,却仍旧看着他。 “你说得轻巧。江湖人心最难测,你若总是这般自负,迟早要吃亏。” 叶无忌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所以才更需要你在我身边提醒我。” 黄蓉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很稳。 她嘴上不饶人。 “少来这套。你别忘了,我是武林盟主,你这般哄我,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叶无忌笑了笑。 “盟主又如何?在这书房里,你也是会委屈、会生气、会担心我的蓉儿。” 黄蓉眼神微动,终究没有再挣开。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盏热茶,递到黄蓉手里。 “今晚是我处置不周,让你不快。以后这种事,我会提前同你说明,不让你胡思乱想。” 黄蓉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间落下,她心里的火气也散了几分。 她抬眼看他。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叶无忌点头。 “我记住了。” 书房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窗外夜色深沉,风吹过院中的竹影,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黄蓉放下茶盏,忽然伸手替叶无忌理了理衣襟。 “你这人,平日里看着精明,偏偏最会招惹麻烦。” 叶无忌握住她的手,笑道:“有你在,我不怕麻烦。” 黄蓉瞪了他一眼。 “油嘴滑舌。” 她嘴上这样说,神色却柔和了许多。 叶无忌见她气消了大半,便把今晚从萧玉儿口中套出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黄蓉听完,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黑水部若真有异动,灌县这边必须早做防备。明日我会派丐帮弟子暗中查探,看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叶无忌道:“有你相助,我便放心了。” 黄蓉哼了一声。 “我不是帮你,我是为了江南武林的大局。” 叶无忌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着点头。 “是,黄帮主心系大局,叶某佩服。” 黄蓉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可很快又板起脸。 “今晚的事,不许再有下次。” 叶无忌郑重道:“不会再有。” 黄蓉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她方才动手时气急,如今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 可一想到萧玉儿深夜出现在这里,她心里仍旧有些发闷。 叶无忌看出她的心思,低声道:“蓉儿,今日是我不好。” 黄蓉看了他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就好。” 两人并肩站在书房里,沉默了一阵。 外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夜已经深了。 叶无忌取来披风,替黄蓉披上。 “夜里凉,别受风。” 黄蓉任由他替自己系好披风,嘴角微微一动,却还是故作冷淡。 “现在知道献殷勤了?” 叶无忌道:“一直都知道,只是有时候做得不够好。” 黄蓉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你就是个混蛋。早晚有一天我要被你害死。” (第二版) 第560章 绿萼报信 夜半时分,客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惨白。 小龙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淑女剑横在枕边,剑柄上的丝绦垂到被子外面。 无忌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睡觉,还是在练功? 有没有按时吃饭?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绕不出去。 突然,窗台上的铜扣掉了,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小龙女右手抓住剑柄,翻身下床,身子贴着墙壁一步步挪到窗边。 窗外有人,呼吸很浅,还夹着一股药草的气味。 “龙姑娘,是我,公孙绿萼。” 小龙女没有动,轻声问道:“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侧耳听了三息,院子里只有虫鸣,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和心跳。 她伸手拨开窗栓,将窗格推开一条缝。 公孙绿萼翻进窗户,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窗框上。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叫出来。 小龙女看着她,一开口就是这三个字:“你快走。” “明天早上,我娘要带你去后山的情花圃。说是让你认一认绝情谷的花草。龙姑娘,那不是认花草,那是让你碰情花。” “情花?” “情花的刺有毒,扎一下就中。中了毒的人,一想到开心的事就浑身痛,想到难过的事反而不痛。时间拖长了,什么药都没用,只有绝情丹能保命。” 公孙绿萼的声音越说越快,两只手把竹篮的编纹拧得变了形,“绝情丹全在我娘手上,她就是想用这个拿捏住你。中了毒你就走不了了,只能留在谷里替她卖命。” 小龙女心里默默盘算。 白天在议事厅吃饭的时候,裘千尺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对劲。 现在听公孙绿萼这番话,前因后果全对上了。 “你娘知道你来找我吗?”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红着眼圈道:“她不知道,知道的话,她会打断我的腿。” “你爹骗我,你娘也想害我。你为什么帮我?” 公孙绿萼低下头,半天没出声,竹篮上的编纹都被拧断了两根。 她低声道:“我在这个谷里活了十九年。我爹在外面害女人,我娘在里面害女人,两个人比着赛着地害。我早就看够了。”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小龙女的眼睛:“龙姑娘,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是来找相公的,你心里装着一个人,我不想看着你被这种地方毁掉。” 小龙女点了点头:“多谢你。” 公孙绿萼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窗台上:“里面包了几个饼子和一壶水,路上吃。从西院翻墙出去,往北走三里有一条山溪,沿着山溪往下游走,半天就能出谷。” 说完,她翻出窗户,蹲在花丛里又探回头来嘱咐道:“记住,千万别走正门。正门有二十个人守着,是我娘特地加的岗。”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小龙女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个油纸包。 一个从小被父母当棋子养大的姑娘,偷了几个饼子来救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外人。 这份心思,属实出淤泥而不染。 她收好饼子,将银丝全部回收到袖子里,淑女剑斜插在背后并系紧了丝绦。 她没有从西院翻墙走。 公孙绿萼说的路线太明确了,明确到每一步都替她想好了。 小龙女并不怀疑公孙绿萼的心意,但这姑娘太实诚,说出口的话和做出来的事,根本瞒不住裘千尺几个时辰。 一旦裘千尺发现人跑了,第一个排查的方向必定是公孙绿萼指的那条路。 叶无忌以前说过一句话:别人替你规划好的退路,往往就是人家给你挖好的坟。那时候听着觉得多余,现在却用上了。 小龙女从客房后墙翻了出去,没有往北,而是往东走。 绝情谷东面是一片密林,林子后头是陡峭的崖壁,按常理没有人会选这条路,但小龙女的轻功绝非常理能衡量。 她落地无声,身形穿过回廊,掠过几处院落的屋顶。 路过石牢上方时,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地底下传来很轻的声音,不是人说话,而是有节奏的敲击声。三下,停,两下,停,四下。 白天公孙止被拖进石牢时,右脚脚趾在鞋子里勾着,装得比谁都像,那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这组敲击声从排水沟的方向传上来,声音闷闷的,隔着石板和泥土,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她跟叶无忌合练玉女心经之后,经脉拓宽了数倍,五感早已远超常人。 有人在给公孙止通风报信。 走,还是不走? 小龙女蹲在石牢上方的屋脊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一走了之的话,裘千尺若是没有防备,早晚会被公孙止反杀,而公孙止一旦翻了身,公孙绿萼也得跟着倒霉。 她沿着屋脊往石牢东侧的排水沟摸过去。 排水沟是明渠,半尺来宽,里头积着发臭的脏水。 沟渠从石牢底部穿出来后往东延伸,汇入谷里的一条小溪。 小龙女蹲在排水沟的出口处,侧耳贴近沟壁,敲击声更清楚了。七下,三下,停,两下,停,五下。 回应从沟渠的另一端传来,也是有规律的敲击。 这分明是两个人在用暗号交流。 她沿着排水沟往下游走了二十多步,在一块松动的石板前停了下来。 石板的边缘有新鲜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翻动的方向是从里往外。 用剑尖挑开石板,底下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钻进去的洞口。 洞壁上有手指抠过的印子,还有脚蹬过的土坑,新旧不一,说明经常有人进出。 洞口边上的泥土里踩着一个脚印。 这是个男人的脚印,尺寸不大,步幅较窄,左脚偏深而右脚偏浅。留下脚印的若不是个瘸子,就是左腿比右腿有力的人。 小龙女把石板盖了回去,没有贸然钻进去。 洞里是什么人、有多少人、功夫高低,全都是未知数,贸然下去实在太蠢了。 她回到石牢上方,仔细辨认了一遍周围的地形。 石牢的看守在外头打瞌睡,鼾声一起一伏。 石牢里面,公孙止挂在铁链上耷拉着脑袋,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但他右脚的大脚趾却还在鞋子里不停地动弹。 小龙女记住了排水沟的走向和那块松动石板的位置,转身往东面的密林走去。可到了密林边上,她又停了下来。 公孙绿萼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来通风报信,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一走了之,用不了几天,公孙止的暗棋就会发动。 裘千尺手底下那些护卫的功夫连公孙止都打不过,更别提暗道里那个不知深浅的人了。 到那时候,公孙绿萼该怎么办? 她站在密林边上,攥着淑女剑的手指慢慢收紧。 叶无忌不在身边,所有的事都得自己拿主意。 他要是在这里,会怎么做? 小龙女闭上眼睛想了几息,果断转身往回走。 不走了,先把公孙止底下那颗钉子拔了再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小龙女回到了客房。 她将窗户重新栓好,银丝原样布置回去,和衣躺在床上。淑女剑仍紧紧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轮轴碾过石板的咕噜声,那是裘千尺的轮椅。 声音在客房门外停了好一阵子,又慢慢远去了。 小龙女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房梁上结了半边的蛛网,心中暗自思忖:排水沟底下那个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人?那个左脚偏深的脚印,到底是谁的? 第561章 公孙越狱 天光大亮,客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由两个绿衣护卫推着停在门槛外。 公孙绿萼跟在后面,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小龙女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目光落在裘千尺那张干瘪的脸上。 “姑娘昨晚睡得可好?”裘千尺笑得很和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很好。”小龙女放下茶杯,站起身。 裘千尺挥退了护卫,只留公孙绿萼在身边,“谷里清静,没什么好招待的。后山有一片花圃,种的都是外面见不到的奇花异草,姑娘若是闲着,老婆子带你去转转。” 小龙女没有马上接话,走到门边,看着裘千尺空荡荡的裤管。 “你恨他入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 裘千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阴毒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模样。 “姑娘是个直性子,我也不瞒你。那老狗砍了我的腿,关了我十几年,我恨不得吃他的肉,但我现在不能杀他。” 裘千尺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继续说道:“绝情谷历代传下来一本药典,里面记载了绝情丹的配方和谷中各种毒草的解法。那老狗把我推下地窖之前,把药典和丹房的钥匙全藏了起来。我手里这几颗绝情丹吃一颗少一颗,不把药典的下落逼出来,他不能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小龙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心里清楚,裘千尺留着公孙止是为了药典,带她去后山是为了情花毒。 “走吧。”小龙女迈出门槛。 公孙绿萼猛地抬起头,看了小龙女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发出声音。 一行人顺着石板路往后山走。 绝情谷的清晨雾气很重,越往后山走,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就越浓。 转过一个山坳,大片大片的红花撞进眼帘,花朵开得极艳,枝叶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裘千尺的轮椅停在花圃边缘。 “姑娘,这就是咱们绝情谷的特产情花,外头的人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裘千尺指着离小龙女最近的一株花,“你闻闻这香味,再看看这花瓣,去摘一朵瞧瞧。” 公孙绿萼站在轮椅后面,脸白得吓人,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小龙女伸出手,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小龙女看着那朵红花,花干上长满了细细的尖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没有犹豫,右手探出,玉女心经的内力瞬间运转,真气在掌心凝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 手指捏住花茎,用力一折,花枝应声断裂。 小龙女把那朵情花拿在手里,花干上的尖刺抵在指腹上,连皮都没蹭破。 裘千尺的眼睛死死盯着小龙女的手,等了半天没看到血珠子,也没看到小龙女皱眉。 “这花确实好看,”小龙女把情花随手扔在地上,转头看着裘千尺,“不过刺太多,不适合带在身上。” 裘千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她怎么也想不通,情花的刺连生牛皮都能扎透,这女人的手是怎么回事。 就在裘千尺准备开口的时候,谷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声音是从前院石牢的方向传来的,紧接着便是铜锣声和护卫的叫喊声。 “走水了!石牢走水了!” 裘千尺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推我过去!”裘千尺厉声呵斥。 公孙绿萼赶紧推着轮椅往回跑,小龙女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公孙止的暗棋动了,那个顺着排水沟挖洞的人,选在裘千尺把注意力全放在情花圃的时候动手,时机抓得极准。 回到前院,石牢上方的屋顶已经冒出了浓烟,十几个绿衣护卫提着水桶乱成一团。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大吼:“别管火,下去看人!公孙止要是跑了,你们全都得死!” 短须汉子领着三个人,用湿布捂着口鼻冲进石牢。 没过多久,他便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手里拎着两条断开的铁链。 “谷主,人不见了!铁链被人用利器斩断,墙角挖了个大洞,直通外面的排水沟。” 裘千尺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木头扶手硬生生被拍裂了。 “封锁谷口!带人去搜!他腿上有伤跑不远,把那些机关全打开!” 整个绝情谷彻底乱了。 小龙女站在院子里看着慌乱的人群,没有去帮忙找人。 她知道公孙止现在躲在哪里,昨晚那个脚印的主人绝对不会带着一个残废往谷外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公孙绿萼。 这姑娘站在角落里看着冒烟的石牢,脸上的神情并无惧色,反倒透着一种解脱。 小龙女收回目光。 绝情谷的水搅浑了,正是她打听消息的好机会。 同一时间,灌县。 官衙后院的书房里透着一股特有的气息。 天色微明,黄蓉坐在太师椅上,双手飞快地整理着衣服,将月白色的肚兜带子重新系好,外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严实。 她低着头,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两缕头发散落在额前,早被汗水浸湿了。 叶无忌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抱胸,看着黄蓉整理衣衫。 “别看了。”黄蓉瞪了他一眼,声音很低,透着几分沙哑。 “我自己的女人,怎么不能看?”叶无忌走过去,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 黄蓉拍开他的手,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赶紧扶住椅背。 “你以后不许在这书房里胡闹,这里是商议正事的地方。要是被人撞见,我还要不要做人?”黄蓉语气严厉,但眼神却不敢和叶无忌对视。 那种羞耻感在天亮之后被无限放大。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堂堂丐帮帮主,昨晚就在这张椅子上任由眼前这个男人摆布,心里就乱成一团麻。 “昨晚门没锁,也没人进来,”叶无忌笑了笑,“蓉儿,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黄蓉脸更红了,抄起桌上的打狗棒。 “你再胡说八道,我真打你了。” 叶无忌收起笑容,正色道:“李文德的情报送出去了没有?” 提到正事,黄蓉立刻收敛了心神,恢复了主事人的做派。 “昨天夜里就已让人送去成都府了。按你的意思透了点风声,说灌县这边粮草不济、军心不稳。李文德是个多疑的人,这消息能拖他几天。” “几天不够,”叶无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空,“盐井必须尽快出盐,只要盐出来了,李文德的封锁就是个笑话。我今天去盯盐井,城里的事你看着。” 黄蓉点了点头,走到叶无忌身边。 “你自己小心点,李文德明面上不敢动兵,暗地里肯定会使绊子。城外那些山匪,我已让人去查了。” 叶无忌偏过头,看着黄蓉端庄的侧脸,突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黄蓉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四下看了看。 “你疯了?天都亮了!” 叶无忌大笑两声,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走出去。 黄蓉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 第562章 谁在外面 城北匠坊。 炉火烧了一夜,院子里全是刺鼻的烟味。 司空绝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蹲在水槽边上,手里捧着一个两尺长的铁家伙。 叶无忌走进院子,司空绝立刻跳了起来:“统辖大人,做出来了!” 叶无忌接过那个铁家伙。 这是一个锥形的铁钻头,分量极重,表面坑坑洼洼,打磨得很粗糙,但尖端足够锐利。 “生铁软,我让人连夜用炭火淬了三遍火,勉强增加了一点硬度。打黄泥地绝对没问题,碰上硬石头可能得卷刃。”司空绝搓着手解释道。 叶无忌掂了掂分量,满意道:“够用了。水排的骨架搭得怎么样了?” “主轴和水轮已经下水了,木风箱今天下午就能装上,明天一早就能试风。” 叶无忌拍了拍司空绝的肩膀:“干得好。带上钻头和人手,去城南。” 城南洼地。 五百名黑水部的战俘光着膀子,在泥地里挖沟,洼地中间已经平整出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 一个高大的木制绞盘架在空地上,绞盘上缠着粗麻绳,绳子一端悬在半空。 叶无忌带着司空绝赶到后,十几个匠人立刻上前,把铁钻头固定在一根粗竹管的底部。 竹管外层包了铁皮,用麻丝和桐油封死缝隙。 “挂上去。”叶无忌下令。 钻头连着竹管被挂在麻绳上,悬在洼地正中心那个卤水泉眼的上方。 司空绝站在绞盘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这东西要是真能打出盐来,他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叶无忌走到绞盘前,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杨过带领骑兵营在远处警戒,陈大柱拿着账册站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悬空的竹管上。 “放!”叶无忌沉声吐出一个字。 司空绝猛地松开绞盘的卡扣,沉重的铁钻头带着半截竹管,呼啸着砸向地面。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泥水四溅,黄褐色的烂泥被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坑。 “拉!”司空绝扯着嗓子大喊。 四个光膀子的壮汉推着绞盘的横木,嘿哟嘿哟地把钻头重新拉到半空。 “放!” 又是一声闷响,钻头再次砸进同一个位置,坑洞又深了半尺。 起,落,起,落。 铁钻头一下一下地凿击着坚硬的盐碱地,竹管一节一节往下送。 两柱香的功夫,钻头已经打进地下两丈深。 司空绝趴在井口,拿根长竹竿往里探了探,抽出来一看,竹竿尖端沾着灰黑色的岩粉。 “统辖大人,到底下的岩层了!再往下打,就是卤水层。”司空绝兴奋得直搓手。 叶无忌盯着井口,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杨过骑着一匹黑马,从西边的土坡上疾驰而下,马后卷起一道黄尘。 “师兄!”杨过勒住马缰,马蹄在泥地里滑出两步,“西边林子里冲出来一伙人,大概有三四百个。他们手里拿着刀枪,看打扮像是山匪,正冲着咱们这片洼地过来。” 陈大柱脸色变了:“是茂州岭的独眼龙!这帮山匪平时只在山道上劫商客,怎么敢大白天冲到城南来?” 叶无忌冷笑一声:“李文德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他转头看向司空绝,吩咐道:“打井别停,今天必须见到卤水。” 说罢,叶无忌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喝道:“杨过!” “在!” “带上你的三千骑兵营,不用讲什么阵法,直接冲散他们!反抗的当场宰了,带头的留活口。” 杨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长枪一抖,调转马头大喝:“骑兵营,跟我来!” 三千名刚换上战马的黑水部战俘和新兵跟着杨过冲上土坡,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洼地西侧。 独眼龙骑着一匹杂毛马,手里拎着一把九环大刀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百多个衣衫褴褛、面目凶恶的山匪。 成都府那边给了五百两银子的定金,只要他们来灌县城外烧几块田、杀几个种地的屯田兵,剩下的五百两就能到手,这买卖太划算。 独眼龙刚冲出树林,脸上的狞笑就僵住了。 只见土坡上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下来,为首的少年长枪前指,杀气腾腾。 “娘的,情报不对,这不是屯田兵!”独眼龙大惊失色,猛扯马缰想要掉头。 但来不及了。 杨过一马当先,长枪化作一道银芒,直接挑飞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山匪。 三千骑兵如同切豆腐一般,瞬间将四百山匪的阵型撕得粉碎。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独眼龙挥刀砍翻一个骑兵,刚要夺路而逃,一道人影便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大鸟般扑落在他面前,正是叶无忌。 独眼龙大吼一声,九环大刀挂着风声劈向叶无忌的面门。 叶无忌不退反进,左手探出,手指精准地扣住大刀的刀背,阴阳轮转功的内力猛地吐出。 精铁打造的大刀发出一声哀鸣,直接断成两截。 独眼龙虎口崩裂,还没反应过来,叶无忌的右手就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提了起来,重重砸在地上。 战斗结束得极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四百山匪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叶无忌踩着独眼龙的胸口,伸手在他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银票。 他把银票在独眼龙眼前晃了晃,只见银票右下角盖着一方红色的印章:成都府茶马司。 “李文德的钱,拿着烫手吗?”叶无忌低头看着独眼龙。 独眼龙满嘴是血,眼珠子往外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无忌转头看向杨过,吩咐道:“把这颗脑袋砍了,拿石灰腌好,连同这些银票派人快马送去成都府制置使衙门。告诉李文德,灌县的盐和铁他卡不住,这颗人头算是我送他的回礼。” “是。”杨过提着长枪走上前来。 叶无忌则收起银票,转身走回洼地。 此时,司空绝还在指挥人拉动绞盘。 钻头再次砸下,但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砸土声,而是清脆的“咔嚓”声,伴随着一阵细密的水声。 司空绝扑到井口,一股浓烈刺鼻的咸腥气味从竹管里涌了出来。 “出水了!卤水打穿了!”司空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叶无忌走到井边,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洞,心中暗道:第一步,成了。 …… 绝情谷。 石牢的火已经被扑灭,裘千尺把所有护卫都派出去搜山,谷内乱作一团。 小龙女避开巡逻的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东侧的密林边缘。 那块松动的石板已经被推开,露出黑洞洞的地道口。 地道边缘的泥土上留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公孙止逃跑时蹭破了伤口。 小龙女身形一闪,滑入地道。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里面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顺着地道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前面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一个隐蔽的地下石室。 小龙女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贴着石壁靠近。 只见石室里亮着一根蜡烛,公孙止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手腕上的铁链还拖在地上,叮当直响。 “你这废物,怎么才来?差点老夫就要被那毒妇折磨死!”公孙止咬牙切齿地骂道。 石室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公孙谷主,你现在这副模样,连条丧家犬都不如。若不是留着你还有用,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阴鸷。 小龙女握着淑女剑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声音……她曾在终南山的重阳宫外听过。 尹志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 全真教的道士,为什么会和绝情谷的公孙止勾结在一起? 想到此处,小龙女的呼吸稍微重了一分。 石室里的尹志平猛地转过头,斗笠下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地道口,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第563章 无中生友 尹志平拔剑出鞘,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脆响。 小龙女贴着粗糙的土壁站立,玉女心经内力流转全身,呼吸停顿,心跳压到极缓。 地道里很暗,脚步声从石室方向走出来。 尹志平举着半截蜡烛,剑尖直指前方,烛光照亮了前面两丈的距离,空气里只有发霉的土腥味。 小龙女的身子往土壁里嵌了半寸。 地道的转角处有一道凹槽,刚好够她侧身藏进去。烛光扫过她头顶三寸的位置,没有照到她。 尹志平站了半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转身走回石室。 “老鼠罢了。”尹志平收起长剑。 公孙止靠在石壁上喘气,手腕上的铁链当啷作响。石室里的烛火晃了两下。 公孙止靠着石壁坐下来,铁链拖在地上哗哗响。他抬眼打量尹志平。 蜡烛的光不亮,但够看清楚人。眼前这个全真教道士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脸色蜡黄,颧骨高高突起。 公孙止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道士的眼珠子不对,表面上平平静静,底下藏着一股邪气。 “尹道长。”公孙止咳了两声,压着嗓子道,“赵志敬跟我通了三封信,说全真教有一位了不起的师弟要来拜访。老裴借着今夜上面大火的乱子,把你从后山死角接进来,看来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的目光从尹志平的脸上滑到他的腰间,又滑到他的腿上,嘴角弯了弯。 “怎么瞧着,像是大病了一场?” 尹志平的手指攥了攥剑柄,又松开了。 “公孙谷主客气。”尹志平的声音很平,“我此行是来求药的,不是来选美的。好不好看,不打紧。” “求药?”公孙止笑了一声,“什么药?赵志敬在信里可没说,只说你有求于我,我有求于你,天作之合。” 尹志平看了他一阵。 石室很安静,滴水声从暗道深处传来,一下一下的。 “公孙谷主。”尹志平开口,声调放低了三分,“我不跟你绕弯子。” 他顿了一顿。 “我有个朋友被人废了。” 公孙止眉头一挑。“废了武功?” “不是武功。” 尹志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公孙止愣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 他上上下下又看了尹志平一遍,这一回看得仔细。 “谁废的?” “叶无忌。” 公孙止的身子猛地往前探了半截,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 “你说谁?” “叶无忌,全真教三代弟子。” 尹志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比我晚入门,武功却远在我之上。他废了我朋友的……然后夺了我朋友在全真教的一切。” 他说到“废了我朋友的”这几个字时,声音断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接着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口吻继续道:“赵师兄说,绝情谷有一种秘术,可以用特殊的药材和移植之法,让断了的东西重新接续。” 公孙止没有接话,靠回石壁上,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叶无忌。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了。 小龙女千里迢迢来绝情谷,找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当初编了一套瞎话,说自己手上有叶无忌的下落,才把那白衣女人骗进了谷里。 结果谎言被拆穿,小龙女不肯替他卖命,转头跟裘千尺搭上了线,一脚把他踹进了地牢。 这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眼前这个全真教的道士,居然也跟叶无忌有仇。 公孙止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一点不露。 他瞧着尹志平那副吞吞吐吐的窝囊样,心里冷笑了一声。 朋友? 什么朋友值得一个全真教道士千里迢迢跑到蜀中来求药? 还是这种难以启齿的伤? 这分明就是他自己。 但他脸上丝毫不显,反而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叶无忌……”公孙止拖长了调子,“尹道长,你说的叶无忌是不是身边跟着一个白衣女子?” 尹志平浑身一震。“你见过她?” “何止见过。” 公孙止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铁链伤口,“我这身子骨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有一半是拜那个女人所赐。她来绝情谷找叶无忌,我好心收留,结果被她跟裘千尺联手算计,推进了这个狗洞里。” 他说到“那个女人”三个字时,眼底闪过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赤裸裸的欲望。 “小龙女现在就在谷里。” 尹志平整个人僵住了,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公孙止。 石室里安静了好几息,蜡烛的火苗歪向一边。尹志平握剑的那只手在发抖。 公孙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姓尹的对小龙女有想法。 公孙止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自己看年轻女人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年纪大了之后才知晓把欲望藏起来。 “尹道长,你跟叶无忌有仇,我跟叶无忌的女人有账要算。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公孙止的嗓音压得极低。 尹志平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公孙止趁热打铁:“帮我杀了裘千尺,夺回谷主之位。药典里的秘方给你,续接之法有没有用我不敢打包票,但总归有一线希望。另外……” 他话头一收。 尹志平盯着他。“另外什么?” “另外我再送你三瓶销骨散,我自制的好东西。无色无味,掺进酒水饭菜里都行。服下之后头三个月没有半点异样,过了三个月,中毒者的经脉一寸一寸崩散,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公孙止看向尹志平,“这东西对付叶无忌,是不是正合适?” 尹志平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在抽动。 公孙止接着说:“杀了裘千尺之后,绝情谷归我。至于小龙女嘛……” 他话说到这里故意停住,拿眼角去瞟尹志平。 尹志平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我只要谷主之位和药典。”公孙止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那女人你想怎么处置是你的事。但有一条,用完之后得让我也瞧瞧,这等尤物,一个人独占太可惜了。” 尹志平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影子映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好。” 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到。 “成交。”公孙止拍了一下大腿。 地道暗处。 小龙女的手指攥紧了淑女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叶无忌”三个字传入耳中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就绷直了。 之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销骨散,要用在无忌身上的毒药。 小龙女的手背上青筋浮起。 她没有冲出去。 不是因为怕,是不能。 这石室里两个男人,公孙止虽然被关了十几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内力底子还在。 尹志平的全真剑法路数她清楚,那是正宗的终南山嫡传,加上暗道里不知还有没有那个叫“老裴”的人接应。 三对一,在这么窄的地道里,她没有必胜的把握。 叶无忌以前教她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记住,回头收拾他们。 小龙女无声地后退了三步,脚尖点地,顺着来路往地道口退去。 第564章 诡谲伎俩 地道里的风是死寂的。 小龙女的呼吸已经完全融入了这股死寂之中。玉女心经的内力在经脉中犹如冰水般流淌,将她的体温降到了最低。 她退得极稳,每一步落下,柔软的布鞋底连一粒沙土都没有惊动。 前方就是地道的出口,一丝微弱的月光从外面漏进来,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打出一道惨白的斜线。 小龙女停住了脚步。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极普通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风灯。 他站得并不笔直,左边肩膀微微往下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 老裴。 小龙女的目光在暗处如猫一般收缩。 她认出了这个身形。刚才在石室里,公孙止口中那个借着大火把尹志平接进来的内应。 老裴站得很静,像是一块长在石壁上的石头。 但小龙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机。 这是一个杀过人,而且杀过不少人的江湖好手。 他不仅在放风,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任何从地道里出来的异样动静,都会招来他雷霆般的暗器。 小龙女没有动。 她贴着地道转角的一处凹陷,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地道深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在地上的闷响。公孙止和尹志平出来了。 老裴的耳朵动了动,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三分。他往前迎了两步,压低声音:“谷主。” “走。”公孙止的声音透着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亢奋,“裘千尺那个贱人的狗已经把上面的火扑灭了,很快就会查到这下面来。”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老裴走上前,熟练地扶住公孙止的右臂,“后山废旧药圃底下的那间地窖,十几年没人去过。里面备了水和干粮,足够躲上五天。” 尹志平跟在后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剑。他的目光在地道出口处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小龙女就在距离尹志平不到一丈的暗影里。 尹志平的视线扫过那片阴影时,停留了半息。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常年在全真教练剑养成的直觉让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公孙止察觉到了尹志平的停顿。 “没什么。”尹志平收回目光,暗笑自己草木皆兵,“风声罢了。” 老裴在前面引路,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消失在后山错综复杂的林木之间。 直到他们的气息完全消失,小龙女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没有去追踪。 现在追上去,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 她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信息,也弄清了这绝情谷里最致命的几根暗线。 小龙女如一只白色的夜鸟,足尖在树梢上轻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西院的客房。 推开门,关上窗。 屋子里漆黑一片。小龙女没有点灯,她径直走到床沿坐下,将淑女剑横放在膝盖上。 “叶无忌。”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 原本冷若冰霜的心境,在触及这个名字时,荡开了一层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千里迢迢来到这与世隔绝的绝情谷,就是为了找他。她本以为公孙止真的有他的下落,却没想到卷入了一场谷内的权力倾轧。 而现在,她不仅没有找到无忌,反而发现了一张针对他的毒网。 尹志平。全真教的道士。 小龙女的脑海中浮现出尹志平那张蜡黄、阴郁的脸,以及他提到“废了我朋友”时那种扭曲和怨毒的语气。 她冰雪聪明,虽然不谙世故,但在终南山古墓中也读过不少杂书。 公孙止能一眼看穿尹志平的隐疾,小龙女又怎么会听不出那话里的弦外之音? 无忌废了尹志平。 小龙女不知道在终南山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她确信一件事:既然无忌动手废了他,那尹志平就一定该死。 而现在,这个该死的人手里,即将拿到公孙止特制的“销骨散”。 无色无味,三个月后经脉寸断。 小龙女的手指轻轻抚过淑女剑冰冷的剑鞘。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异常凌厉。 她不能让尹志平活着把毒药带出绝情谷。 但她也不能直接冲到后山地窖去杀人。 裴长风的暗器、尹志平的剑法,加上公孙止虽然被废但依然阴毒的手段。 如果一击不中,尹志平拼死突围逃走,那无忌就危险了。 她需要一个万全的杀局。 一个能把公孙止、尹志平和老裴一网打尽,或者至少能借刀杀人、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局。 绝情谷里,谁的刀最快?谁的刀最狠? 小龙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眼神如毒蛇般的女人。 裘千尺。 小龙女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玉女心经的内力在体内运转大周天,她需要保持绝对的巅峰状态。 明天,天亮之后,这座谷里一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同一时间,后山废旧药圃地窖。 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老裴点亮了半截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个方圆不过两丈的地下空间。 公孙止靠在发霉的草垛上,大口喘着粗气。逃亡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但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好……好。”公孙止看着自己手腕上虽然还带着铁环、但已经脱离了石壁的锁链,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裘千尺,你没料到我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吧。” 尹志平站在地窖入口处,剑没有归鞘。他冷冷地看着公孙止发疯。 “公孙谷主,你脱困了,我的东西呢?” 公孙止的笑声停住了。他抬起头,用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尹志平,随后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是黑色的,只有拇指大小,塞着红色的软木塞。 公孙止将瓷瓶抛了过去。 尹志平一把接住,眼神瞬间变得极其狂热。他的手指在瓷瓶上摩挲着,就像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这就是销骨散。”公孙止阴恻恻地说,“这一瓶,足够放倒三头大象。你只要在叶无忌的茶水里滴上一滴,神仙难救。” 尹志平深吸了一口气,将瓷瓶贴身收好。 “药典呢?”尹志平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他要恢复男儿身,他要夺回失去的尊严。 公孙止冷笑一声:“尹道长,你是三岁小孩吗?药典在在绝情谷的密室里。你不帮我把裘千尺那个贱人杀了,不帮我夺回谷主之位,你就找我要药典?” 尹志平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公孙止,似乎在权衡直接杀人逼供的可能性。 老裴在这个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三寸长的铁钉,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 地窖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片刻后,尹志平将长剑缓缓收回剑鞘。 “一言为定。”尹志平的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我会帮你杀了裘千尺。但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 公孙止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裴,明天的局,你布好了吗?” 老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石牢那边已经留了首尾。裘千尺明天一早就会发现。暗道里我也做了手脚,明天谷里会大乱。” “好,越乱越好。”公孙止靠回草垛上,闭上了眼睛,“裘千尺,咱们夫妻俩的账,该算算了。” 尹志平退到地窖的角落里,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是全真教的清规戒律,而是小龙女那张清冷绝俗的脸。 “叶无忌……”尹志平在心里疯狂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你夺走我的,我会加倍拿回来。你的命,还有你的女人,都是我的!” 第565章 诈死脱身 天刚蒙蒙亮,绝情谷的宁静就被一阵刺耳的喧闹声撕裂了。 石牢上方的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焦黑的残木冒着刺鼻的浓烟,空气中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水汽的腥味。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停在距离废墟十步远的地方。一夜未睡,她的眼窝陷得更深了,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死死盯着正在废墟里翻找的绿衣护卫。 “报——” 一个满脸黑灰的护卫头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谷主!底下石牢……塌了一大半。最深处那间牢房的石壁裂了,墙上的铁环被重物砸断了。” 裘千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捏得嘎吱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轮椅的木头里。 “人呢?” “没、没见着活人。”护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但是我们在石牢深处发现了一条废弃的暗道,暗道连着后山的排水沟。兄弟们在排水沟里……捞起了一具尸体。” 裘千尺的呼吸停滞了半息,厉声道:“谁的尸体?” “脸被火燎过,全烂了,又在排水沟里泡了一夜,认不出来。但身形……身形看着像是公孙止,身上还缠着半截烧断的铁链。”护卫小心翼翼地答道,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女煞星。 裘千尺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她太了解公孙止了,那个老狐狸阴险狡诈、极其惜命,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死在排水沟里? 可是,如果他没死,那具裹着铁链的尸体又是谁的? 昨夜火势那么大,浓烟倒灌进地牢,他一个双腿被废、经脉受损的人,慌不择路栽进水沟淹死,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裘千尺现在需要他死。 绝情谷刚经历了一场大乱,人心惶惶。 如果让谷内的人知道公孙止逃了,那些潜伏的余党一定会趁机作乱,甚至会有人倒戈。她必须用一具尸体来稳定局面。 “尸体抬去后院,找两个老人仔细验。” 裘千尺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这件事先给我封死,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我要他的命!” “是!” 护卫退下后,裘千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不管公孙止是不是真的死了,昨晚那场火绝对不是意外。 暗道里的痕迹说明,谷里还有公孙止的死忠在暗中作祟,甚至可能有人从外面潜了进来。 只要这帮余党还在,绝情谷就永无宁日。 可是她现在手底下能用的人太少了,亲信死伤不少,剩下的那些人里,谁是人谁是鬼,根本分不清。 裘千尺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穿着白衣、冷若冰霜的女人。 小龙女。 这个女人武功奇高,深不可测,而且是外来人,和绝情谷的恩怨没有任何牵扯。 如果能用她这把快刀去把谷里的内鬼剜出来…… “阿虎。”裘千尺唤了一声。 那个换了短打便衣的年轻护卫连忙上前:“属下在。” “那个姓龙的女人,昨晚有什么动静?” “回谷主,她昨晚吃过饭就回房了。属下一直在西院外面盯着,她屋里连灯都没点,一直没出来过。属下也没听到任何异响。” 裘千尺微微眯起眼睛。 太安静了。 外面大火烧天,人声鼎沸,一个江湖中人怎么可能睡得那么死? 除非她根本不在屋里,或者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故意按兵不动。 但这不重要。只要她有所求,就能做交易。 “推我过去。去西院。”裘千尺冷冷下令。 此时的西院客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龙女早已经穿戴整齐。 她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淑女剑。 她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从远处的喧闹到脚步声的平息,绝情谷的乱象在她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棋局。 裘千尺封锁了消息,说明她起疑了。 她一定会来试探。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敲门声。 “小龙女姐姐,是我。” 小龙女走过去拔下门栓。门推开,公孙绿萼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女孩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带着食盒里的碗碟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进来吧。”小龙女侧过身。 绿萼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机械地把里面的清粥和小菜端出来。 “姐姐,外面都在传,说石牢走水了……”绿萼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有人说在后山捞到了尸体……我爹他是不是……” “你爹没事。”小龙女打断了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绿萼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真的?” “他昨夜就逃出去了,没有死在火里。那具尸体是替身。” 小龙女看着她,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我必须警告你,你妈现在还不确定你爹是死是活。她一定会来试探你,也会来试探我。” 绿萼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现在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自己是个送饭的。” 小龙女在桌前坐下,端起那碗有些微凉的清粥,“不管发生什么,别露破绽。如果你表现出一点知道内情的样子,你爹就死定了。” 绿萼拼命地点头,伸手用力抹去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小龙女慢慢喝了一口粥。粥里加了绝情谷特有的草药,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她需要一张可以在谷内自由通行的通行证。而这张通行证,马上就会送上门来。 刚嘱咐完,院子里便传来了轮椅碾压在青石板上的吱呀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压迫感,最终停在了客房的门外。两个护卫的脚步声也停在了外面。 小龙女放下粥碗,拿起桌上的木梳,转过身背对着房门,开始慢慢梳理自己乌黑的长发。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柄藏在冰雪中的利剑,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昨晚睡得好不好?” 裘千尺那带着漫不经心却又暗藏杀机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第566章 龙女设局 裘千尺的轮椅在石板路上碾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两个绿衣护卫推着她,停在了西院客房门口。 门没关,小龙女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在慢慢梳理长发。 裘千尺抬了抬下巴,两个护卫退到门外。 “昨晚外面闹翻了天,姑娘倒是睡得安稳。”裘千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阴冷的试探。 小龙女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目光清冷。 “还好。” 裘千尺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 这女人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两只眼睛平平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昨夜石牢大火烧了半宿,全谷护卫跑来跑去喊成一片,到了天亮又翻天覆地地搜人。 这么大的动静,一个江湖中人居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是胆子大,就是心里有数。 裘千尺存了这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扯出一个干瘪的笑。 “让姑娘看笑话了。昨夜石牢那场火烧得蹊跷,我那好丈夫弄了具死尸泡在水沟里,想跟我玩金蝉脱壳的把戏。他在牢里关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有余党在谷里替他卖命。” 她把话说得直白,一桩桩一件件毫不遮掩。 这不是信任,是在观察。 观察对面这个女人听到这些消息时,脸上有没有一丝不该有的反应。 小龙女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裘千尺等了两息,没有等到她想要的东西。 “你昨夜当真没听见什么?”裘千尺换了个角度。 “听见了。”小龙女答得很淡,“火声和人声都有。我在古墓住了许多年,习惯了不管外面的事。” 这话滴水不漏。裘千尺的指甲在扶手上划了一下,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 “小龙女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裘千尺索性把底牌亮出来,“你帮我盘问公孙止,我动用绝情谷的情报网帮你找叶无忌,这笔交易咱们早就定下了。但我现在遇到了麻烦,我需要你提前出一次手。” “什么事?” “公孙止那老狗虽然跑了,但他双腿残疾走不远,一定还藏在谷里。”裘千尺说到这里咬了咬后槽牙,“他手底下那帮暗桩,明面上听我的号令,背地里却在替他传消息、递吃食。我手下这些人我现在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她的手指扣在轮椅扶手上,用力往下按了一下。 “你是外面来的,跟谷里任何一方都没有牵扯,武功又高。你帮我把这几个内鬼揪出来,或者直接找到公孙止问出药典的下落。只要事成,叶无忌的消息我保证在半月内交到你手上。” 小龙女没有马上答应。 她低着眼,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裙子上的褶皱。这个动作幅度极小,只有近处才看得出来。 裘千尺太熟悉这种做派了。不是不想答应,是在等添价。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紧跟着抛出了第二块肉。 “绝情谷的阵法和机关我已经下令全部打开。只要你肯帮忙,谷里你畅通无阻走到哪里都行,我绝不干涉。” 小龙女这才抬起眼。 “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查人要查暗处。你让人在后面跟着我,我查到的东西还没捂热就被你的人看到了。谷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传错一句话就打草惊蛇。这个忙我帮不了。” 裘千尺的眼皮跳了跳。 她没有当场接话,拇指指甲在轮椅扶手的裂纹里来回划了两下。随意走动、不许盯梢——这话说得客客气气,意思却硬得很。 “第二呢?” “谷里现在乱成一团,你手下的人我不认得,也分不清来路。我的饮食起居,只由绿萼姑娘一个人负责。”小龙女顿了一顿,右手搭上了挂在腰间的淑女剑柄,“其他人不经通报擅自进院子的,别怪我手里的剑不客气。” 裘千尺脸色变了一变。 绿萼。 她的女儿,也是拿捏公孙止最后一个筹码。 这个白衣女人特地点名要绿萼来伺候,是什么意思? 是看出了绿萼心软好拿捏,还是两人之间已经私下通过气? 昨夜公孙止越狱的时候,绿萼在哪? 裘千尺的脑子里翻搅了好几个来回。 但她现在手头实在没有别的棋子可用了。 被关在暗井里这么多年,谷里面的人她一个都不敢完全信任。 昨晚这场火更是把仅存的底子烧去了大半,护卫死伤不少,剩下的一个个面色惶恐,看谁都像是公孙止的人。 小龙女的武功她是亲眼见过的。情花圃里那一手,真气贯掌,硬接了情花刺连一层皮都没破。这等内力修为,谷中无人能挡。 把这柄刀推出去不用,她手里没有第二把了。 “行。”裘千尺吐出这个字。 语气很干脆,但尾音落得极快,不给自己犹豫的余地。 “你在谷里随便走,绿萼那孩子我让她过来专程伺候你。不过有一样。” 裘千尺停了停,手指往后山方向点了一下,“后山那几处布了机关的死角,你最好绕着走。那些东西不长眼,伤了你不好交代。” 小龙女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后山的机关“不长眼”是假,她去了后山裘千尺会不放心是真。 但她没有反驳。 “好。”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裘千尺没有再多说,朝门外抬了抬手。 吱呀一声,轮椅被推着转向,碾过院子里的碎石子,声音一点点远去。 出了西院的月亮门,裘千尺的面皮上那丝笑意收了个干干净净。 “阿虎。”她压低声音。 一个穿着便衣短打的年轻护卫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靠近轮椅旁边,弯下腰。 “属下在。” “远远跟着她。”裘千尺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去哪里,见谁,看什么东西,在哪里停下过脚,全给我记明白。被她发现了就说巡逻,问什么都不许多嘴。” “属下明白。” 阿虎退了两步,身子往矮墙后面一闪,没了身影。 第567章 必杀此贼 裘千尺靠在轮椅的椅背上,指甲一下一下叩着剩下那半截扶手。轻而有节奏。 她不信这个白衣女人。 丈夫把她推下地窖砍掉两条腿的那一天起,她对“信任”这个词就断了根。 枕边人尚且能在睡熟时举刀,何况一个武功深不可测、初来乍到的外人。 先用着,先盯着。 等她把公孙止那条老狗揪出来之后,谷里只剩一个主人,到时候再回头收拾这白衣女人,也不迟。 “推快些。”裘千尺低声吩咐,轮椅吱呀作响,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客房里。 小龙女坐在原处,直到轮椅声彻底听不到了,护卫的脚步声也散了,她才站起身。 走到窗前,将白色丝绦在掌中绕了一圈,束好长发。 然后拿起桌上的淑女剑横在掌心,内力自指腹缓缓渡入剑柄。剑身传来一道极细微的震颤,在耳边嗡了一声便消下去了。 剑还是这把剑,和在古墓时没有两样。 她把剑挂回腰间。 裘千尺答应了她的条件,但一定会在背后安排人悄悄跟着。 这一点她在开口之前就想清楚了。 谈判桌上答应的话是一回事,做出来的事是另一回事。 裘千尺这种人,答应“不盯梢”跟答应“天亮前让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没有半点可信之处。 她提出这个条件,不是为了真的甩掉尾巴,而是为了要一个态度。 一个“你同意让我在谷内走动”的态度。 有了这个口头上的许可,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出这个院子,名正言顺地接近后山,名正言顺地靠近那座废旧药圃。 至于身后跟着的人,只要她想,随时能让那个小子丢了目标。 但现在不必。 让裘千尺看着她的行踪,有时候比甩掉更好用。 因为裘千尺只能看到她想让裘千尺看见的东西。 小龙女坐回桌前,两手搭在桌沿上,将昨夜的所见所闻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 后山废旧药圃地窖里,三个人。 公孙止,受了伤,但远不到致命的程度。他在石室里和尹志平讨价还价的时候,声调虽虚,眼珠子却转得飞快。这种人越是狼狈的时候心思越多。 尹志平,全真教的道士。 被无忌废了男根,带着满腔怨毒千里入蜀,钻进这绝情谷来求续根之法。 昨夜在石室里,他说的那些话小龙女一个字不落地记着。 他嘴上说是“朋友”的事,但说语气骗不了人。 裴长风,公孙止埋在谷中几十年的暗桩,用暗器。 左肩低右肩高,重心偏右腿,手里那枚三寸铁钉在烛光下泛着蓝光,是淬过毒的。 三人之间的利益交换也很清楚。 尹志平帮公孙止杀裘千尺夺回谷主之位,公孙止给他药典和销骨散。 裴长风是公孙止手里最锋利的一颗钉子,在谷中蛰伏这么多年不曾暴露,油盐不进的死忠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缘由。 但这些都不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销骨散。 小龙女的手指落在剑鞘上,停了一息。 尹志平竟然想杀叶无忌! 那个瓷瓶里装的东西,是给叶无忌准备的。 小龙女的思绪在这里断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把心神拉回眼前。 她不能让尹志平活着出绝情谷。 但她也不能莽撞行事。 昨夜在地道里,她离尹志平不到一丈,有过出手的念头。 可那条地道太窄,前有裴长风的暗器封口,后有公孙止虽残却阴的手段。 尹志平的全真剑法路数她清楚,正宗的终南山嫡传,内力虽然大损却还有底子在。三对一,在不到四尺宽的土洞里,她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一击不中,尹志平拼死突围跑了。 到那时候,无忌就麻烦了。 真小人远比坏人更可怕。 叶无忌以前教她的那句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记住。 她记住了。 现在需要一个万全的杀局。 一个能把这三个人一网打尽,或者至少能借别人的手先拔掉其中一两颗钉子的局。 绝情谷里,谁的手最狠? 谁的心思最毒? 谁手下有机关、有毒药、有阵法? 裘千尺。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被丈夫砍掉双腿关了十几年,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靠恨撑着。 这种人一旦知道了敌人的藏身之处,下手不会有半点犹豫。 但不能现在就告诉她。 太早了。 现在把公孙止的下落交出去,裘千尺倾巢出动,直接就把公孙止杀了。 万一尹志平见势头不对,倒戈相向,求裘千尺饶他一命,那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结果,非常不利她。 所以要等。 等两边打成一团,尹志平身边没了老裴和公孙止的遮挡,她只需要一剑。 小龙女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淑女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阳光打在脸上,有些晃眼。 绝情谷的山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草木烧焦后残留的焦糊味道,远处石牢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烟柱往天上冒。 身后大约四十步远的一棵松树旁边,那个叫阿虎的年轻护卫正蹲在地上,弯着腰,双手在脚面上慢慢腾腾地摆弄鞋带。 小龙女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就按照平常走路的速度,一步一步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后,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从前在古墓里,她只管练剑打坐,外面的事从不上心。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愿意替一个人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色衣袂扬起一角。 小龙女没有再往下想,脚步不停地走进了后山的树荫里。 第568章 请君受死 小龙女沿着后山的碎石小路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大约四十步的位置,阿虎跟得很有耐心。 这小子受过训练,走路时重心压得低,脚掌外侧先着地再往内翻,不会踩到枯枝碎石。 放在江湖上算是二流轻功底子,但在这绝情谷里,够用了。 小龙女没有甩掉他的意思。 她先去了前院石牢的废墟。 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一遍,烧焦的横梁堆在一旁,地面被水泡得发黑。 几个绿衣护卫正在用铁锹翻挖废墟底下的碎石,见到她走过来,纷纷停手张望。 小龙女在废墟边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痕迹。 烧塌的石壁、砸断的铁环、挖开的暗道口。 这些东西裘千尺的人早就翻过了,没什么新鲜的。 但她蹲在这里,是做给阿虎看的。 一个受雇查案的外人,到现场勘察,天经地义。 毕竟在裘千尺眼中,自己昨天晚上可是哪儿都没有去,什么都不知道的。 露馅可就不美了,现在还有用到裘千尺的时候。 她慢慢绕着废墟走了一圈,不时弯下腰,用手指拨开碎石细看。 那些护卫远远瞧着,谁也不敢上前搭话。一个绿衣护卫小声问旁边的人:“这女人谁啊?” “谷主派来查案的,闭嘴干活。” 小龙女把这些话全收进耳朵里,面上不动声色。 她在暗道口前蹲了片刻,手掌按在泥地上,感受了一下土质的松软程度。 暗道壁上的泥土被人扒拉过不止一次,最里层有一道极浅的刮痕,是利器留下的。 这不是慌忙逃命的人能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有人提前在暗道里做了清理,把不该被发现的东西铲掉了。 小龙女收回手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 看了一刻钟,已经够了。 做戏不能太短,太短显得敷衍;也不能太长,太长裘千尺会觉得她在暗道口附近留意了什么不该留意的细节。 她转身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越走越窄。 两侧的灌木丛密密匝匝,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光全挡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潮土的味道,间杂着绝情谷特有的草药气息,是情花的花粉被山风吹散后残留的甜香。 这种甜香有一个特点。 闻久了之后,人的嗅觉会变得迟钝,对其他味道的辨别力下降。 阿虎的距离拉远到了六十步。 灌木丛太密,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小龙女走到一处分岔口停了下来。 左边的路通往昨天去过的情花圃,路面被人踩得很平整,泥土里混着许多碾碎的花瓣,被来来回回的脚步踩成了酱紫色的泥浆。 右边的路更窄,草丛里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但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小径的尽头方向,就是公孙止藏身的废旧药圃。 小龙女盯着那条小径看了两息。 草丛里有东西在动。 可能是野兔,也可能是人。 她转左,往情花圃走了。 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阿虎就在后面盯着,她要是径直往废旧药圃走,今晚裘千尺就会知道她对那片区域感兴趣。 裘千尺会派人去搜,公孙止和尹志平被逼急了逃出谷外,她的整盘棋就全乱了。 得给公孙止足够多的时间,把伤势养好。 公孙止伤好了,才有胆子跟裘千尺拼命。 他不拼命,尹志平就一直有帮手,她就找不到下手的空当。 小龙女在情花圃的边上绕了一圈,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番花圃外围的泥土和灌木。 她甚至折了一根干枯的树枝,蹲在地上拨弄了几下花圃外沿的碎石,像是在寻找脚印。 做完这些之后,她原路返回。 经过那条分岔口时,她余光扫了一眼右边的小径。 草丛深处有一处被压弯的枝条,断口是新的,汁液还没干透。 那是一种叫黄荆的灌木,茎干韧性极强,寻常人走过去顶多把它拨开再弹回来,断成这样说明压上去的重量不轻。 昨夜公孙止被人搀扶着走过这里时,他的身体几乎全部挂在搀扶者的身上。 但阿虎不会注意到这些。 他跟得太远,又不会低头去看一根断掉的灌木枝。 回到西院的时候,将近午时。 公孙绿萼提着食盒等在院子里,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 她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下面,两只手把食盒的提手攥得很紧,手背上的关节鼓起来又放下去,反反复复。 小龙女走进房间,绿萼跟着进来,把门带上。 “饭菜是我亲手做的,没经过别人的手。”绿萼把碗碟摆好,声音压得很低。一碟酱萝卜,一碗白粥,还有两个杂粮饼子。菜色很寒碜,但碗碟擦得一尘不染,酱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看得出用了心思。 小龙女坐下来,没有动筷子,先看了绿萼一眼。 “你哭过。” 绿萼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去:“我没有。” “眼睛还是肿的。下眼睑发红,是揉过的。” 绿萼咬了咬嘴唇,半天才闷声道:“我在想我爹,不知道他躲在哪里,有没有东西吃,伤口会不会发炎……” 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了一下,赶紧把嘴抿住,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小龙女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你爹身边有人照应,饿不着。” 绿萼猛地抬头:“你知道他在哪?” 小龙女没有正面回答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 “绿萼,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认真想清楚了再答。” 绿萼手指绞在一起,点了点头。 “绝情谷后山,有一片废弃的药圃,你知道是哪里吗?” 绿萼脸色一变。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去过。在后山东北角,拐过一片竹林就到了。十几年前那里还种过草药,后来我爹把药圃关了,说土质不好长不出东西。再往后就没人去了。” “地底下有地窖吗?” 绿萼想了想,歪着头回忆了一阵:“有。以前是存放药材用的,很深,要走七八级石阶才能下去。石阶很陡,小时候我差点摔进去过。我记得地窖只有一个口,出入都走那里。” 小龙女放下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只有一个口。 这个信息改变了很多东西。 “绿萼。” “嗯?” “地窖的通风呢?那么深的地方,总不能全靠那个洞口换气。” 绿萼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但她仔细回忆了片刻,伸手比画了一下:“墙壁上好像有几个拳头大小的气孔,通到地面上来的。小时候我爹带我下去的时候,我还拿石子往气孔里丢着玩,石子滚了好一阵才有声响传回来。” 小龙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地窖深,入口窄,只有一条路进出。 气孔虽然有几个,但只有拳头大小,人钻不过去,最多往里面灌烟或者灌水。 这就是一座天然的瓮。 堵在上面,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公孙止眼下有伤在身,尹志平和裴长风再强也挡不住十几个人围堵一个洞口。 如果裘千尺现在就知道公孙止躲在那里,带上全谷的人手围过去,堵住洞口用烟熏、用水灌,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但事情不能这么办。 公孙止一死,尹志平就成了孤家寡人。 这个人阴狠心毒又极度隐忍,一旦觉察到大势已去,他会毫不犹豫地丢下所有东西独自逃命。 绝情谷虽大,出路却不止一条。 他是全真教的道士,轻功底子在那里摆着,真要铁了心往山里钻,谷中这些护卫拦不住他。 让他跑了,无忌就永远被坏人惦记着。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帮裘千尺找公孙止,恰恰相反。 她得替公孙止遮掩,让裘千尺的搜索方向偏出去,给那三个人足够的时间在地窖里窝着。 等公孙止伤势养好了,胆气一壮,他自己就会跳出来跟裘千尺拼命。 公孙止是什么人? 在绝情谷当了大半辈子家,被妻子推翻、关了十几年的铁牢,好不容易翻了身,他绝不会甘心灰溜溜地逃出去做个丧家犬。 这个人的骄傲和恨意,就是小龙女能利用的东西。 等他和裘千尺打起来的那一刻,尹志平身边就空了。 一剑就够。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公孙止不能怂。 公孙止要是被恐惧压垮了心气,选择带着裴长风和尹志平趁夜逃出绝情谷,那她布的局就全废了。 如果真是这样,小龙女不介意直接告诉裘千尺,让裘千尺直接噶了他。 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绿萼站在桌边,两只手搅着衣角,欲言又止。 “姐姐……我爹他,到底怎样了?” 小龙女把碗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爹在地窖里躲着,身边有人伺候,死不了。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你妈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问得急了,你就哭。” 绿萼咬着嘴唇,狠狠点了点头。 小龙女站起身,拿起淑女剑挂回腰间,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松树旁边空荡荡的,阿虎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换了位置,退到了西院月亮门外的矮墙后面。 距离更远了,但视线没断。 小龙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山风灌进来。 风里夹着情花的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焦糊气。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怎么确保公孙止不会怂? 第569章 锁定身份 虽已到冬日,但午后的日头很毒。 小龙女吃过绿萼送来的饭,没在房里待着,拿了淑女剑就出了西院。 阿虎照旧跟在后头,不远不近。 小龙女这回没往后山走,而是沿着绝情谷中轴线上的石板路,从前院一路走到了东院。 东院是绝情谷的仆役住处,十几间矮屋挤在一片坡地上,篱笆围了半圈,地面是夯土,踩得又硬又滑。 这会儿正赶上换班,七八个绿衣护卫三三两两蹲在院边吃饭,见她走过来,都停了嘴巴,眼睛直往她身上瞟。 小龙女视若无睹,从人群当中走过去,脚下也不停,目光却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不是看脸,是看走路的姿势。 她在地道口见过那个脚印,左深右浅。这种步态不是装出来的,骨头长成了什么样,走路就是什么样。 第一个蹲着吃饭的人,两条腿叉得很开,膝盖外翻,不是。 第二个靠在柱子上啃馒头的年轻人,右手搭在腰里别着的短刀上,身子往右倾,重心也偏右,不是。 第三个从矮屋里出来倒洗脚水的中年汉子。 小龙女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人穿着绿衣护卫的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五官平平无奇,扔到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张脸。他端着木盆走了几步,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到他的脚面上。 左脚稳稳踩在地上没动,右脚往旁边挪了半步。 重心偏左。 木盆端在手里的时候,他左肩比右肩低了小半寸。跟地道口那个斗笠人站着的姿态分毫不差。 小龙女的目光只在他身上落了一瞬便移走了,走过去时连步子的节奏都没变。 她绕着东院转了一圈。 走到最北边的那排矮屋时,她注意到几件事。 墙根下码着一摞锈迹斑斑的铁桶,桶里沤着不知什么药草,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气味。 药草的品种她认得。三七草和败酱草,一种止血生肌,一种拔毒引脓,混在一起是处理外伤感染的土方子。 铁桶上面搭着一块脏兮兮的粗布,布的边角沾着新鲜的泥渍,泥渍的颜色偏黄偏深,和东院夯土地面的灰褐色明显不同。 后山的土是黄的。 小龙女没有蹲下来看,只是走过去的时候偏了偏头,把这个细节收进了眼底。 从东院出来,她又往北院走了几百步,在一处凉亭里站了片刻,装出四处闲逛的样子,然后折回了西院。 回到房里,关上门。 小龙女在桌前坐下来,把刚才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脑中理了一遍。 裴长风,确认无误。 此人白天穿着绿衣混在仆役堆里干杂活,夜里顺着暗道给公孙止送消息送食水。 东院墙根下那桶药草也是他弄的,三七草和断肠曲,专治刀伤和铁器造成的皮肉裂创,公孙止手腕上被铁环磨出来的伤口正需要这种东西。 药草沤在铁桶里,不放在屋子里头,说明他不敢让同屋的人看见。粗布上的黄泥说明他最近去过后山。 在裘千尺眼皮底下潜伏了这许多年而不暴露,这个人的心性和耐心都不是寻常角色。 但越是这种人,鼓点敲起来的时候手越稳,也越难让他自己犯错。 日头往西偏了约莫两竿。院子外面传来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 裘千尺来了。 小龙女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等轮椅停在门口,裘千尺自己让人推了进来。 “转了一天,看出什么了?”裘千尺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石牢的暗道不是临时挖的。”小龙女说,“洞壁上的土坑有新有旧,最早的已经发硬长了苔藓,少说积了两三年。这条路是提前备好的退路,不是昨晚才打通的。” 裘千尺的眼皮抖了一下。 她手底下那帮人只管翻废墟找人,让他们蹲下去看泥巴上的苔藓?他们连苔藓长什么样都未必认得出。 “还有呢?” “暗道的排水沟出口附近,有一块石板被人从里面推开过,边沿的土翻过不止一次。除了昨晚之外,之前也有人频繁出入。替你丈夫传消息送东西的人,不止来过一回。” 裘千尺的指甲狠狠地扣进了轮椅的扶手木头里。 她早就疑心谷中有内鬼。 公孙止在石牢里关了十几年没有饿死没有疯掉,隔三差五还能跟外面通气,背后一定有人在接应。 可老裴这个名字她从没怀疑过。 此人是她亲手挑进来的绿衣护卫,干活勤快,话少老实,从不惹事。 小龙女出去逛了半天,就把暗道的行迹翻了出来。 虽说还没指出人头,但比她手底下那帮酒囊饭袋强了不止一截。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小龙女摇头,“暗道出口的脚印被昨夜的乱子踩花了,分不出谁的脚。你手下的人穿一样的衣裳一样的鞋,光凭脚印定不了人。” 这话半真半假。 脚印确实被踩花了一部分,但步态是骗不了人的。 她已经从东院那个倒洗脚水的中年汉子身上认出了裴长风。 可她不能说。 告诉裘千尺就等于让她立刻去抓人。 裴长风一被抓,公孙止就知道暗桩暴露了,他会带着尹志平连夜逃出绝情谷。 尹志平跑出去了,那瓶销骨散就跟着他一起跑了。那东西是给叶无忌准备的。 裘千尺沉默了一阵。她的拇指指甲在扶手的裂纹上来回划,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小龙女说,“暗道和排水沟已经被你的人封死了,内鬼的老路走不通。他要是还想给你丈夫送东西通消息,就得另想法子。一换路就会留新的痕迹,我在几个要紧的口子上守着,他自己会送上门来。” 第570章 深夜来客 裘千尺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这女人的脑子比她预想的通透得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以为小龙女只是个武功高但不懂人心的古墓里出来的痴人。现在看来,得把这个判断翻过来重新掂量掂量了。 “行。”裘千尺点头,“你需要什么人手,跟阿虎说一声就是。” “不用。人一多动静就大,打草惊蛇反倒坏事。” 裘千尺嘴角的肌肉动了动。她本想借“给人手”的名义多安排几双眼睛在小龙女身边,话刚出口就被堵了回来。 轮椅转了个向,吱呀吱呀地往外推。 走到门口时,裘千尺忽然开口:“绿萼那丫头伺候得还周到吗?” “很好。” “那就好。她打小没怎么出过谷,性子软,有什么差池的地方,你多担待。” “嗯。” 轮椅的声音远了。 小龙女坐在屋里没动,手搭在淑女剑的剑鞘上。 她喂给裘千尺的信息都是真的,一个字没掺假。但不全。 暗道的痕迹是真的,脚印被踩花了也是真的,东院那桶三七草和断肠曲她一个字没提。 她手里捏着两张牌:裴长风是谁,公孙止在哪。 什么时候翻出来,不取决于裘千尺着不着急,取决于公孙止的伤什么时候养好。 过了大半个时辰,绿萼来送晚饭。 院门推开又关上,绿萼提着食盒走进来,动作比早上利索了不少,但手指攥在食盒提手上还是用力过猛,指节一鼓一缩的。 小龙女等她把碗碟摆上桌,门关严实了,才开口:“你爹手底下有个人,中等个头,长相不起眼,左肩比右肩低,走路的时候左脚踩得重。这个人你认得吗?” 绿萼端碗的手停住了,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裴叔?” “他在谷里多少年了?” “打我记事起他就在了。”绿萼把碗放下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谷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裴叔一直没走过。我小时候他还给我编过竹蜻蜓……”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咬了一下嘴唇。 “但我爹好像很不喜欢他,总是让他做最苦最累的活儿。” 小龙女点了点头:“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绿萼沉默了片刻。 “裴叔对我很好,但他武功平平,又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非常冷僻。”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小龙女没有追问更多。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萝卜,嚼了几下咽下去。 她基本已经断定,这个裴长风绝对有问题。 不仅仅是公孙止的暗子那么简单。 “他现在在你妈手下的绿衣护卫里,住在东院。” 绿萼的呼吸乱了几拍,声音发紧:“那我娘……” “你娘的事你管不了。” 小龙女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很硬,“绿萼,我只跟你说一遍。从今天起,你爹和你妈之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掺和。你只管待在西院里,哪儿都不去。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叫你做的事,一件都不要沾。” 绿萼的眼眶又红了。 这姑娘活了十九年,被夹在父亲和母亲中间两头受罪,她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绿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到底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姐姐,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送走绿萼之后,天黑了。 小龙女没有点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玉女心经的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周身百步以内的声响尽数收入耳中。 虫鸣,山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远处夜巡护卫踩在碎石上的脚步。 院墙外的松树下面,阿虎蹲在老位置,呼吸平稳。换了一班岗了,他还蹲在那里。 一切正常。 直到子时过半。 院墙外面忽然多了一个呼吸。 这个呼吸不是阿虎的。 阿虎的呼吸她已经听了两天两夜,频率和深浅都有印象。 这个新来的人呼吸更浅更慢,每一口气的进出都被刻意压到了极限,带着一种经年修习才能养出来的节律感。 吐纳。 道家吐纳。 小龙女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拔剑。 手指搭在剑柄上,心跳压到了一息两跳。 那个呼吸在院墙外停留了大约二十息。 这二十息里那人一步也没挪,就那么贴着墙根站着。 然后开始移动了。 脚步极轻,沿着墙根慢慢往东。 经过她窗户正下方的时候,呼吸几乎断了,只剩下袖口拂过墙壁的一丝摩擦声。 这个人在看她的窗户。 小龙女的手指扣紧了剑柄。 足足五息之后,那个呼吸才重新起来,沿着墙根继续往东,一点一点远了,直到完全消失在夜风里。 小龙女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而是那道吐纳的节律、终南山一脉的步法路数,她在叶无忌身上也听到过。 全真教的人。 尹志平。 他没有老老实实窝在后山的地窖。 反而摸到了西院来。 他是来看自己的? 小龙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浮起来。 她攥着淑女剑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厌恶和杀意。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这股气按下去。 不能动手。 裴长风还在暗处没有拔掉,公孙止的位置也还没有完全暴露给裘千尺。 冲出去打草惊蛇,尹志平若是拼了命往外面逃,再找他可就不好找了。 天快亮的时候,院墙外面又传来了轮椅碾过石板的吱呀声。 裘千尺从这边经过,没有进院子,停了一会儿便走了。 小龙女的目光落在窗下的泥地上。 晨光稀薄,但够看清楚。 那里多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小龙女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淑女剑。 无忌,我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座谷。 任何想伤害你的人,都得死。 第571章 地涌咸泉 成都府,制置使衙门。 周幕僚把最新一份情报放到李文德案上。 “大人,灌县那边的消息。” 李文德拿起来扫了一眼。情报上写着:灌县城内军民八万余口,叶无忌正大规模开垦荒地,分屯设田,城墙修缮也在继续推进。 李文德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拍,笑了出来。 “就这?他叶无忌现在干的,不过是给我做个样子看。” 周幕僚欠了欠身子。“大人说得是。种地归种地,但盐和铁的缺口他堵不上。咱们把商路一断,灌县连粒盐都进不来。没有盐,八万人手脚乏力,撑不了两个月。没有铁,兵器农具都造不出来,那八万张嘴反而成了累赘。” 李文德端起茶碗,用茶盖慢慢撇着浮沫。 “我就说嘛,叶无忌这种人,打打杀杀行,当官理事是外行。以为把流民收拢起来分几亩地,灌县就铁板一块了?没有盐铁,热热闹闹又怎样,全是空的。” “大人高见。”周幕僚捋了捋三绺细须,“山匪那边,茂州岭的独眼龙收了银子,说这几天就去骚扰灌县的屯田区,专烧田、劫货,不打硬仗。叶无忌的人分散在城外种地,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应付,那个军屯制自然就垮了。” 李文德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腰背。 “不用急着出手。卡住盐铁,让他先乱起来。人心一散,什么军屯制、种田计,全是笑话。我着他能撑多少天。” 周幕僚点了点头。“叶无忌出身江湖,不懂庙堂这一套。他在灌县折腾得越欢,烂得就越快。大人坐镇成都,不费一兵一卒,他自己就垮了。” 李文德心情不错,吩咐人把午饭摆上来,多整了两个菜,还特意开了一坛存了三年的梨花白。 “来,喝一杯。”他举起酒碗,冲周幕僚示意,“等叶无忌那边乱起来,咱们再喝一坛庆功的。” 周幕僚赔着笑接过碗。两人碰了一下,仰脖灌了半碗。 酒辣,却辣不到李文德的肚肠里。他把碗搁下,两根手指在桌沿上无声地扣了几下。 “还有一件事。” 周幕僚放下筷子。 “松潘道上那批黑水部的战马,你打听到消息了没有?” “打听到了。三千匹整,已经入了灌县城。” 李文德的手指停了一息,继续扣桌。 “三千匹战马……”李文德嚼着这个数字,语气没了刚才的轻快,“叶无忌一个草莽出身的人,哪来的门路跟黑水部搭上关系?” 周幕僚压低了声音。“属下查过了,黑水部的杨首领月前跟叶无忌打了一仗,被打服了。这批马是交易来的,具体用什么东西换的,细作没探清楚。” 李文德没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三千匹战马。这个数目在蜀中不算小了。 茂州、松潘一带的边军也不过四五千骑。 叶无忌如果把骑兵练出来,灌县的防御格局会完全不同。 “山匪的事不要拖,让独眼龙这两天就动。” 李文德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另外,盯紧灌县城南那一片。前几天的情报说叶无忌在那边搞什么丘陵勘测,我要知道他在干什么。” 周幕僚应声退下。 书房安静下来。日光从花窗里打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格一格的亮斑。 李文德坐在光影里,没再动筷子。 他在想一件事。 叶无忌在灌县做的每一件事,步子都踩得太准了。 修城墙、开荒田、搭匠坊、收战马,一环扣一环,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这不是一个打打杀杀的武夫该有的章法。 李文德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情报上,半晌没有动弹。 …… 灌县城南荒丘。 十天前还是一片乱石杂草的洼地,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三座高约两丈的木架竖在坡地上,每座木架的中央悬挂着一根碗口粗的竹管,竹管底部套着一截锃亮的铁钻头。 那铁钻头是水力锻锤出炉后打的第一批器具,虽不精致,但够硬够沉。木架顶端挂着粗麻绳和滑轮组,八名壮汉分列两侧,抓着绳索有节奏地拉扯。 铁钻头每升起一次,便重重砸入地面的竖井中。 闷响一声接一声,泥浆从井口喷溅出来,落在周围匠人的衣襟上。没人去擦,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井口。 叶无忌站在最近的一座木架旁,卷起袖子。 “多深了?” 司空绝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沾满泥浆的竹篾。 竹篾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每钻进去一尺就在上面刻一道痕。他用指甲刮了刮竹篾上的泥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三十六尺。比昨天又深了四尺。” “泥浆颜色变了没有?” 司空绝把竹篾递过来。“叶统辖您看,前两天挖出来的泥是黄褐色,今天变灰了,还带着一股子腥咸味。” 叶无忌接过竹篾,在指尖捻了捻那层灰色泥浆。 颗粒感变细了,说明已经穿过了上层的砂岩。他把泥浆放到舌尖上舔了一下。 咸。 不是那种土腥味里带的微咸,是实打实的盐味,跟腌菜水一个路数。 “到了。” 叶无忌把竹篾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司空绝整个人弹了起来。“到了?卤水层到了?” “你自己尝尝。” 司空绝学着叶无忌的样子舔了一口泥浆,咂巴了两下嘴。 老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连带着嘴角两边的法令纹都浅了三分。 他站起身,扯着嗓子对井口喊。 “停钻!停钻!全都停下来!” 八名壮汉松开绳索,铁钻头悬在半空不动了。所有人都看向司空绝。旁边另外两座木架上的匠人也停了手,纷纷朝这边张望。 叶无忌走到井口边沿,往下看了一眼。 竹管深入地底三十多尺,井壁被铁钻头锤得光滑齐整。 “换汲卤桶。” 司空绝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朝身后的工棚挥了挥手,三名匠人抬着一只细长的竹筒跑了过来。 这竹筒是按叶无忌的图纸特制的,底部装了一个牛皮阀门,放下去时阀门打开灌水,提上来时阀门闭合锁水。 做这东西的时候,匠坊里的老赵还嘀咕了半天,说这么精巧的阀门结构他活了五十年没见过。 司空绝没搭理他,照着图纸一丝不苟地做。 他现在对叶无忌画的图纸有一种近乎盲信的信任。 竹筒顺着竖井缓缓沉下去。 绳索一寸一寸地放,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到底之后,绳索突然松弛了一下。 说明已经浸入液体中了。 “提!” 壮汉们喊着号子往上拉。 竹筒一寸一寸地上升,每升一段,绳索上就多挂几滴灰色的水珠。 等它完全露出井口时,围观的匠人全凑了上来,脖子伸得老长。 竹筒外壁湿漉漉的,挂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渍。 司空绝伸手接过竹筒,两只胳膊都在使劲,把阀门口对准旁边一只大木盆。 牛皮阀一掰开,一股浑浊的灰色液体哗哗地涌了出来。 整个木盆灌了小半盆。 液体的颜色比普通井水深得多,泛着一种灰黄的浊色。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又咸又涩的气味,呛鼻,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皱眉。 叶无忌用手指蘸起一滴卤水,再次放到嘴里。 这次不是泥浆里捎带的微咸了。 入口的一瞬间,舌头被齁得发麻,两腮的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卤水的含盐量极高,甚至比他前世在自贡盐业博物馆喝到的那口“试味水”还要浓。 第572章 不求于人 叶无忌吐掉口中的咸味,用手背揩了揩嘴。 “司空,一桶卤水大概能出多少盐?” 司空绝搓着手,语速飞快。 “这卤水浓成这样,按咱们的盐灶煎煮,一桶至少出两斤盐。这口井一天能汲多少桶,就能出多少盐。三口井一起干,一天几十桶不在话下。” “两斤还是保守的。”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插了一句嘴。这人姓方,以前在嘉定府的盐坊干过二十年灶工,流民潮里逃到灌县来的。叶无忌得知此人的底细后,特意把他调到了钻井队。 方老头蹲在木盆前,伸手捻了捻卤水,又闻了闻。 “好卤。杂质不多,苦卤味也不算重。这种浓度的卤水,到了灶上不用熬太久,四个时辰就能收锅。一桶出三斤都有可能。” 司空绝扭头看向方老头,上下打量了两眼。 “老方,你在嘉定府煎了二十年盐,这种卤水算什么品级?” 方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上三等。嘉定府最好的井也不过如此。” 围观的匠人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叶无忌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 三口井,一天汲卤六十桶,出盐一百二十斤。 这只是起步产量。 等钻井技术成熟、增加井位之后,日产三百斤不是问题。 灌县八万军民,每人每天大约需要十克盐。 按军民总数算,一天消耗大几百斤。 三百斤不够完全自给,但已经解决了大半的缺口。 等井位增加到十口以上,不仅够自用,还有余力外销。 更关键的是,这批盐不用经过李文德的商路,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盐这东西,既是命脉,也是银子。有了盐,就有了跟周边势力做交易的筹码。 “出盐了?真的出盐了?” 杨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满头大汗,身上还穿着练兵时的甲胄。 铁甲片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他挤开两个匠人,凑到木盆前,伸手就要去捞。 陈大柱跟在后面,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杨统领,那是卤水,没煮过的盐卤,喝了拉肚子。” 杨过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我就看看,又不喝。” 他蹲在木盆边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咸涩的气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师兄,这东西真能变成盐?” 叶无忌拍了拍杨过的肩膀。 “别急,明天就让你看到白花花的盐粒。司空,盐灶准备好了没有?” 司空绝拍着胸口。 “就等您这句话。灶台三天前就砌好了,柴火备了够烧十天的量。方老头在灶上的手艺是行家,他自己也急了好几天了,天天跑去灶边上转悠。今晚连夜煎第一锅!” 方老头在旁边搓着手应和:“统辖大人,趁着卤水新鲜,今晚烧最好。” 叶无忌摇头。 “不急在今晚。卤水先沉淀一夜,把泥沙杂质滤掉,明天一早再开灶。第一批盐的品相很重要,我要拿它做给所有人看的招牌。” 司空绝和方老头对视了一眼,想了想,都点了头。 “叶统辖说得在理。第一锅盐要是出来又脏又黄,传出去也卖不上价。”司空绝说。 方老头补了一句:“沉淀一夜确实好。属下再用粗布和细砂过滤一遍,把泥沙涤干净了,煎出来的盐颗粒白净,跟官盐没两样。” 叶无忌看了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洼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把三座木架的轮廓投在地面上,歪歪斜斜地交叠在一起。 “今天参与的人,全部封口。盐井的位置、出卤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一个字。谁敢泄露,军法处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语气不重,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司空绝和所有匠人齐声应诺。 叶无忌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交代了一句。 “司空,另外两口井继续钻。争取五天之内全部打通。” 司空绝大声应下。 杨过跟在叶无忌侧后方,忍了半天没忍住。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兴奋。 “师兄,李文德断了咱们的盐路,你就用这法子把盐从地底下掏出来。他要是知道了,不得气吐血?” 叶无忌没回头,脚步不停。 “他气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灌县的盐,不用再求任何人。” 杨过咧嘴一笑,跟着大步往前走。 回到官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厅堂里点着三盏油灯,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黄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十天的粮草消耗与物资清单。桌角压着另一份文书,是今天刚送来的十二坊坊长名单。 叶无忌走进来的时候,黄蓉抬起头,鼻子轻轻抽了抽。 “你身上一股盐卤味。” 叶无忌坐到她对面,倒了碗凉茶灌了一口。 “卤水打上来了。明天开灶煎盐。” 黄蓉握笔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叶无忌的眼神变了好几次,最终把笔放下,拿起账册上夹着的一张纸。 那是叶无忌十天前许下的承诺——三日内解决盐铁问题。虽然超期了几天,但铁已经在出,盐也即将到手。 “你还真做到了。” 黄蓉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微微攥紧了那张纸。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蓉儿,你什么时候见我吹过牛?” 黄蓉把那张纸叠好,塞回账册里。 “少得意。盐出来之后怎么卖,卖多少钱,走哪条路,这些你想过没有?” “明天出盐之后咱们再细谈。” 黄蓉没再追问。 她拿起笔继续记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晚饭我让人多做了两个菜,师妹炖了鸡汤,你去喝一碗再忙别的。” 叶无忌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后院走。 经过廊下的时候,他看到萧玉儿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拔草。 这女人自从被黄蓉收拾了一顿之后,老实了不少。 穿着朴素的灰布衫,头发规规矩矩扎成一束,跟十天前那副妖妖调调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玉儿看到叶无忌,站起来行了个礼,没敢多说话。 叶无忌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后厨。 程英正在灶台边忙活。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一张素净的脸被灶火映得微微泛红。 “叶大哥,鸡汤好了。” 叶无忌在灶台边坐下,接过程英递来的碗。 鸡汤是清炖的,上面飘着几片枸杞。 他喝了一口,味道很正。 “程姨,明天盐灶开火,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十只大碗,一面铜锣,再找几个嗓门大的老兵。” 程英眨了眨眼睛,没有追问用途。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我记下了。” 第573章 将心比心 第二天天刚亮,灌县城南的盐灶就冒起了青烟。 三口大铁锅架在砖砌的灶台上,锅底烧着干柴。 经过一夜沉淀过滤的卤水被倒进锅中,火焰舔着锅底,卤水翻滚起来。 司空绝从天没亮就守在灶台边,眼睛一刻不离那三口锅。 叶无忌站在十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身旁是黄蓉、杨过、陈大柱,以及十几名匠坊的骨干工匠。 卤水烧开之后,表面泛起一层黄褐色的浮沫。 方老头抄起大勺,手腕一翻一拨,浮沫顺着锅沿淌入旁边的废桶。 这老头干了二十年灶工,撇沫的手法比杀鸡还利索,一勺下去干干净净,不带半点犹豫。 司空绝蹲在灶口往里添柴,一边添一边嘀咕:“火候不能太猛,猛了盐花发黄。” 方老头头也没回:“你管你的火,锅里的事我说了算。”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但手底下的活配合得严丝合缝。 半个时辰后,锅里的卤水煮掉了三分之一。 液面上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颗粒。 “出花了!”一名年轻匠人叫了起来。 司空绝瞪了他一眼。“嚷什么?继续烧,文火慢煎。” 方老头把火压下去一些,灶口的火光从橘红变成暗红。 锅里的翻滚也跟着缓下来,白色的细粒在液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越来越稠。 叶无忌走近灶台,看了一眼锅中的情况。 盐花正在析出。 白色的细粒在液面上翻滚,越聚越多,锅底已经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沉淀。 方老头伸手试了试热气的走向,把另外两口锅的灶口也往下压了压。 “这卤水浓度高,再有一刻钟就能收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三口锅里的卤水已经变成了白色的浓浆。 方老头下令撤火,几个匠人合力把锅从灶上抬下来。 锅底烫得冒烟,搁在石板地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冷却的过程中,盐粒迅速沉积在锅底。 盐浆的水汽散去后,锅里露出一层厚实的白色结晶。 方老头用木铲沿着锅壁刮了一圈,再往中间一推,盐粒哗啦啦地堆到一处,铲出来倒在旁边铺好的干布上。 白花花的一堆。 在场的人都不吭声了。 司空绝第一个上手,捏起一撮放进嘴里。 咸。 纯正的咸味,没有苦涩,没有泥腥。 他又捏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颗粒细匀,手感干爽,不结块,不泛黄。 他把另一撮递给叶无忌。 叶无忌尝了尝,点头。“比官盐还干净。” 方老头走过来,蹲在布边上端详了好一阵。他拿木铲拨弄了几下盐堆,从底部翻出一些颗粒,颜色和上面的一样白。 “好盐。”方老头说了两个字,嗓子有点哑。“属下在嘉定府干了二十年,官灶里煎出来的上等花盐也就这个成色。” 司空绝的手在发抖。 他一辈子钻研奇技淫巧,啥东西都会倒腾两下,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把地底下的水变成盐。 这东西在川蜀几个钱一斤他心里有数。 李文德卡着盐路,灌县的盐价已经涨到了外面的三倍。 而眼前这些白盐,成本只是柴火和人工。 “称一下。”叶无忌说。 陈大柱搬来铁秤。 三口锅的盐粒全部铲出来,堆在秤盘上。 秤砣一挪,横杆翘起来又落下。 “三十一斤四两。”陈大柱报数,声音都变了调。 三口锅,一轮煎煮,三十一斤多。 司空绝张了张嘴。“叶统辖……这、这以后每天……” “每天至少两轮。三口井同时汲卤,六口锅同时开灶。日产过百斤不是问题。” 叶无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日产过百斤。一个月三千斤。灌县军民的吃用绰绰有余,多出来的还能外卖。 方老头站在那堆白盐旁边,搓了搓手上的盐渣,忽然笑了。 笑得皱纹都挤到一处去了。 “统辖大人,属下煎了二十年盐,头一回觉得这活干得值。” 黄蓉一直没说话。 她从布上捏起一小撮盐,在指尖碾了碾,又放到舌尖尝了尝。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淡,但叶无忌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黄蓉在算账。 叶无忌认识她这个状态。每次黄蓉开始在脑子里过数字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蓉儿,想到什么了?” 黄蓉抬起头。“盐价不能定太低。” 杨过不解。 “为什么?咱们自己产的盐,又不用交商税,卖便宜点不好吗?让大伙都能吃上。” 黄蓉摇头。 卖太便宜,李文德会警觉。他现在还以为灌县断盐断铁,只能啃树皮。突然往外倒盐,他手底下的探子一查盐价就知道灌县有盐井。到时候他派兵来毁井,前功尽弃。” 杨过挠了挠脑袋,不说话了。 叶无忌接上。 “蓉儿说得对。这盐先不能大张旗鼓地卖。第一步,满足灌县自用。第二步,通过丐帮的暗线渠道,小批量外销到川西和川南的偏远州县。走零散路子,不扎堆。” “定价呢?”黄蓉追问。 “官盐的七成。”叶无忌竖起手指。“不能再低了。太低的盐没人敢买,官府会查,买家也疑心。七成的价格,比官盐便宜三成,比私盐贵两成。这个区间里最合适,有利润,也不出挑。” 黄蓉点头。 “走丐帮的路子外销,我来安排。蜀中各地的分舵都有现成的商贩关系,每次只出几十斤,分散几十个点同时出货,单笔数量小,不容易被查到源头。” 叶无忌看了看在场的人。 “盐井的事,今天之后可以对灌县军民公开。但外销的渠道、价格、走哪条路,这些是绝密。今天在场的人,出去之后管好自己的嘴。” 众人齐声应诺。 临近中午,叶无忌让人把三十一斤盐分装成十份,每份三斤出头,装在粗陶碗里,端到城南棚户区的空地上。 程英已经按照叶无忌昨晚的吩咐,找来了铜锣和几个嗓门大的老兵。 “敲锣。” 铜锣敲响,棚户区的流民闻声聚拢过来。开荒种地的、修房子的、带孩子的,乌泱泱挤了几百号人。 叶无忌站在一张翻过来的木板车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装满了白花花的盐。 “从今天起,灌县不缺盐了。” 他把碗高高举起来。阳光照在盐粒上面,一片耀眼的白。 底下的流民先是愣了一愣。然后人群里嗡嗡声起来,前面的人踮着脚往碗里看,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服问。 “盐?那是盐?” “白的!比我老家吃的官盐还白!” “灌县哪来的盐?最近的盐场在自流井,离这儿好几百里地!” 叶无忌没有解释盐从哪里来。他只说了一句话。 “每户领半斤,免费。” 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 半斤盐在这个年头不算少了。 一户五口人省着吃能撑半个月。 而这些流民已经断盐快两个月了,全靠啃生菜叶、喝没滋没味的稀粥过日子。 有些人手脚浮肿,走路发飘,就是缺盐闹的。 陈大柱带着几名老兵维持秩序,流民们排成长队,一户一户地上前领取。 王二牛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双手接过那半斤白盐时,指头在抖。他把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粒。 愣了好一阵。 “是盐。是真盐。”王二牛的嗓子一下子就粗了,回头看着站在木板车旁的叶无忌,嘴巴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蹦出来。 他身后的流民们一个接一个地领到了盐。 有人当场就把盐粒丢进嘴里嚼着,被咸得龇牙咧嘴,然后笑了。有人捧着那一小包盐,两只手拢在胸前,生怕掉了一粒。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走到木板车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统辖大人,我男人去年被蒙古兵杀了。我带着孩子一路逃到灌县,什么都没有了。您给地种,又给盐吃。这辈子,我们娘俩给您当牛做马也报不完。” 叶无忌走上前,伸手把她扶起来。 “不用跪。在灌县,不兴这个。你把孩子养大,让他吃饱穿暖,比给谁下跪都强。” 妇人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旁边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红了眼圈,拿袖子擦脸。 杨过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紧。 他鼻子有点酸,但不好意思在兵面前擦眼睛,只好仰起头看天。 黄蓉没有走到人群中去。 她站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把刚才看到的一切记在了心里。 叶无忌走回来的时候,黄蓉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手。 “你做这些,是收买人心。” 叶无忌擦完手,把帕子还给她。 “蓉儿,人心不是靠收买的。是靠换的。” “将心比心,方是佛心!” 黄蓉没接话。她转身往官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我动身去川西,带几个丐帮弟子,把第一批外销的路子跑通。你在家看好盐井和铁坊,别让人捣乱。” “好。路上小心。” 黄蓉走了。 叶无忌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程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叶大哥,师姐走得好急。” “她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去做。” 程英轻声说了句。“她不是急性子。她是怕闲下来就想多。” 叶无忌转头看了程英一眼。这姑娘不声不响的,看人倒是看得透。 第574章 反手布局 黄蓉走后的第三天,灌县的盐产量稳定在了每日一百二十斤。 六口锅日夜不停地煎煮,盐灶旁边的柴火堆消耗极快。 叶无忌让陈大柱组织流民上山砍柴,同时命司空绝研究用石炭替代木柴。 蜀中多煤矿,灌县北面的山里就有露头的黑石层,运下来比砍柴省力得多。 盐坊的人手也在扩充。 叶无忌从流民中挑了四十名手脚麻利的妇人,专门负责汲卤、过滤、煎煮、分装四道工序。 这些妇人都是丈夫死于战乱的寡妇,干活拼命,每人每天管一顿饱饭外加十文铜钱的工钱。 消息藏不住。 灌县城就这么大,盐灶冒了三天的烟,空气里都是卤水煮干后那股子呛鼻的咸味。 棚户区的流民们私底下嘀咕了两天,到第三天基本人尽皆知。 这件事在流民当中引起的动荡,比先前免费发盐要大得多。 发盐是恩赐,有今天未必有明天。 自己能产盐,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盐是硬通货,比铜钱还硬。 有盐就能换粮换布换铁器,有盐就能跟外面的商贩做买卖。 以前灌县所有的盐全靠从外面买进来,李文德把几条商路一卡,灌县立刻就成了无盐之城。 八万张嘴每天都在消耗,存盐撑不了多久,这个弱点被人捏在手里,什么时候动都行。 如今叶无忌直接从脚底下把盐刨了出来。 李文德的封锁,废了。 流民们看叶无忌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感激。 你收留了我们,给我们一口饭吃。 现在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从他们站在路边让道时低下去的脑袋、从那些不敢正视的目光里,叶无忌读得很明白。 感激这东西,时间一长就淡了。 但敬畏不会。 叶无忌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琢磨。 他手头需要操心的事太多,没工夫品味人心变化带来的那点满足感。 第四天一早,他去了匠坊。 坊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水力锻锤带动的铁臂一下一下砸在通红的铁坯上,火星子溅出三尺远。 司空绝正蹲在一座砖炉跟前,拿火钳夹着一截铁条翻来覆去地看,身边围了三个学徒,一个拉风箱,两个递炭,配合得很熟练了。 叶无忌走过去,在司空绝身后站了片刻,等他把手里那截铁条看完才开口。 “铁钻头还剩几个?” 司空绝直起腰,从工具架上取下三根钻头,竖着排在地上。 “上回一共锻了五根,打废了两根,剩这三根。水力锻锤一天能出两根新的,前提是铁料跟得上。” “跟得上吗?” 司空绝用火钳指了指东边的冶铁棚子。 “红土矿的出铁率这些天一直在爬,水力风箱吹出来的温度比人工高了不止一截,渣子排得干净。精铁一天能出四十斤上下,刨掉做农具和兵器的份额,留给钻头的大概十斤。不宽裕,但够使。” “够了。”叶无忌弯腰拿起一根钻头掂了掂分量,“第一口井南面二十丈的位置,我标了三个点,再开三口新井。六口井同时汲卤,日产翻倍。” 司空绝接过钻头,想了想又问:“叶统辖,钻头打坏的速度比属下预想的快。碰到硬石层的时候,两天就废一根。您看是不是让铁坊那边优先供钻头的料?” “先紧着钻头。农具的单子往后排两天,跟陈大柱说一声就行。” 司空绝领命去了。 叶无忌走出匠坊大门,杨过迎面跑来。 这小子一身练兵的行头,皮甲外面还套着铁臂缚,跑得满头是汗。 手里攥着一封信,举着往前递。 “师兄,丐帮的人送来的!说是黄帮主从川西发回来的急件。” 叶无忌接过信。 油纸封口,火漆完好,拆开之后里面薄薄一张纸,字迹工整小巧,是黄蓉的笔迹。 信的内容写了三桩事。 头一桩,川西雅州的丐帮分舵已经把第一批外销的五十斤白盐脱了手。 官盐七成的价格,两天卖光,买家全是小商贩和客栈掌柜,口碑很好,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第二桩,雅州府衙对这批盐的来路起了疑心,但因为量太小,又没走官盐的专卖渠道,暂时没往深了查。 黄蓉的意思是后面每批控制在三十斤以内,多铺几个州县,把量摊薄,降低暴露的风险。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李文德往临安朝廷递了奏章,已经上了路。 走水路,从成都顺岷江入长江,大约二十天到京城。 奏章里给叶无忌拟的罪名有四条:私占荒田、擅自招兵、私铸盐铁、图谋不轨。 叶无忌把油纸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中。 杨过在旁边来回搓手,脖子伸得老长,就差凑上去看了。 “师兄,什么事?出事了?” “没出事。盐卖出去了,路子通了。” 杨过呼出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蒙古人打过来了。” 叶无忌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蒙古人暂时打不过来。倒是李文德那老狗,给朝廷递了折子参我。” 杨过脸色一沉。“参什么?咱们在灌县种地练兵,又没跑到他成都府去闹事。” “你不去闹他的事,他也容不下你。灌县在他管辖之内,你在他的地盘上招兵买马、开炉炼铁,这在他看来就是反了。” 杨过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刀柄上。“那就打。三千骑兵加两万步兵,我领一千骑做前锋,成都那帮老爷兵,撑不过两个照面。” “不行。” 杨过一愣。 叶无忌往匠坊东边的空地上走,杨过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一棵老榆树的荫凉底下,叶无忌才开口。 “现在打成都,李文德那份奏章里'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坐实了。朝廷那帮人本来就拿不准我是要抗蒙还是要割据,你这一打过去,什么话都没得说了。” 杨过皱眉。“那怎么办?等着他告黑状?” “不是等。是争一个名分。” “名分?” “我要让朝廷认可灌县是抗蒙义兵的驻地,不是反叛军的老巢。只要这个名分拿到了,哪怕只是临安那边暂时不下定论,咱们就多了半年的喘息。半年时间够干很多事。至于李文德的弹劾怎么挡回去,蓉儿走之前已经跟我商量过了,她那边在想办法。” 杨过听到后面就不耐烦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不动。 “行吧,朝廷的事您跟郭伯母操心。我先回校场了,那三千匹马脾气大得很,头几天个个尥蹶子不让骑,这两天总算驯服了十几匹。我得盯着,不然底下那帮兵痞子偷懒。” 说完他转身就跑,铁臂缚哐当作响。 叶无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政治上的事指望不上杨过。 这小子脑子里只有打仗和练兵两件事,讲道理不如让他冲一回阵管用。 不过这样也好,人各有所长。 政治上的算盘有黄蓉和自己就够了,杨过只要把兵练出来,等真打起来的时候能顶上去,那就是灌县手里最趁手的一件家伙。 午后,叶无忌回到官衙。 他把蜀中的地图铺在桌上,压好四角,用炭笔在灌县周边一一标注。 盐解决了,铁也在出。 李文德的封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个口子还不够大。 粮食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 军屯区的冬小麦刚播下去不到半月,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收第一茬。 这两个月的口粮全靠原有的存粮扛着,八万人的嘴,越算越紧,一天都不敢浪费。 骑兵营也是个问题。 三千匹战马到位了,但生马变熟马需要时间,骑术训练至少两到三个月,这还是顺利的情况。 如果中间有战事打断训练节奏,时间还得往后推。 城防的瓮城修了一半。 火弹的储备不够,石料运输跟不上。 东面茂州岭和青溪口一带,山匪时不时下来骚扰屯田区的运粮队。 已经劫了两次,第一次被护粮的老兵打退了,第二次人多,硬是抢走了两车粮食。 每一件事都要人,要粮,要铁,要时间。 叶无忌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把几处山口和水道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 茂州岭那帮山匪的活动规律他让人盯了好几天了,打的时机不急,等骑兵营拉出第一批能骑马的兵,一趟就能扫干净。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程英端着饭菜推门进来。 一碗白粥,两个粗面馒头,一碟拌野菜。 “叶大哥,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叶无忌放下炭笔,接过碗筷。 程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截竹管细细地刻着什么。 叶无忌侧头看了一眼,竹管上已经有了短笛的雏形,但音孔只开了两个。 “雕了多久了?” “三天。灌县找不到像样的乐器,我就自己做一支。” 叶无忌喝了口粥。 “等成都打下来,给你买一架好琴。” 程英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弹琴我不会,我只会吹箫。” 叶无忌刚咽下一口粥,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放下碗筷,伸手捉住程英的手腕,稍加发力,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稳。 紧接着,他的手掌极为熟练地落下去,在女人挺翘的臀儿上打了一巴掌。 程英惊呼出声,脸颊迅速飞起红晕。 她生性温顺,被这般轻薄也未加挣扎,手里还捏着那截没完工的竹管,整个人软绵绵地依偎在男人胸前,低声轻唤:“叶大哥……” “吹箫好啊。”叶无忌凑近她的耳廓,言语间尽是戏谑。 “我家程姨在这门手艺上,可是天下无双。今晚不用忙别的了,就在这屋里给我好好吹上一曲。” 程英未解其意,只当他在谈论音律,轻声分辩:“这竹子连孔都没开完,哪里能吹出曲调来。” 叶无忌笑出了声:“不用这根竹子。我说的箫,你早就烂熟于心了。等吃完饭,为夫亲自陪你探讨探讨。” 程英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身子发软,再听这不正经的语调,终于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荤巧。 她羞得耳根滴血,索性将脸埋进叶无忌的衣襟里,任由他抱着欺负,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了。 第575章 娇妻受辱 叶无忌坐在木椅上,单手揽过程英的腰,将她拉到身边。 程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身子微僵,手里的半成品竹管也差点拿不稳。 “那根竹子扔了。”叶无忌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 半成品竹管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程英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攥住叶无忌腰间的衣带,十根手指收得很紧。 “叶大哥,别在这里。”程英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屋子墙薄,院子里还有萧玉儿那个女人。 “就在这里说。”叶无忌双手扣住她的腰,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英被迫抬起头。叶无忌正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惯常的上位者姿态,不容她退半步。 “刚才答应了的,不能反悔。” 程英咬住下唇,眼眶泛了热。 她想起自己在桃花岛的日子。 师父教她弹琴吹箫,教她识字作画。 她以为自己会嫁一个读书人,守一间小院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没想到跟了这么一个人。 “我不会……” “我教你。” 叶无忌抓住她的手腕。 程英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住,挣不开。 她脸烧得发烫,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窗缝里灌进一缕夜风。 程英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屋内安静了一阵。 随后响起细微的说话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掌控着话头。 程英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眼角湿了,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离开。 这个男人是她认定了的,他要她学会在人前立住,她就学。 哪怕自己笨手笨脚,哪怕心里难堪得厉害。 叶无忌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放不开。不过也正是这股子拧巴劲儿,才让他觉得有趣。 萧玉儿那种把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三两回就看透了。 程英不一样。她每让一步,都是把自尊碾碎了往地上踩,然后弯下腰捡起来,拍拍灰,重新端端正正摆回原位。 这种女人一旦认了你,就是死心塌地。 “今晚就在这屋里歇着。”叶无忌把她横抱起来,放到里间的木榻上。 程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眼睛红红的,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 叶无忌脱了外衫,躺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程英的身子还是僵的,但没有挣开。 “叶大哥。” “嗯?” “以后……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训我。” “看情况。” 程英不说话了。 窗外。 夜风从墙根底下钻过来,凉飕飕地刮着地面。 萧玉儿蹲在正屋的窗根下,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她今天被黄蓉走前安排的活拴了一整天。 拔草、劈柴、洗马桶,干到天黑才歇手。 本想摸回柴房倒头就睡,路过正屋的时候耳朵尖,一下就听出了里面的动静。 声音压得极低,换个不懂行的人听不出名堂。 但萧玉儿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断断续续的低语,配上程英偶尔漏出来的一两声哽咽,她心里跟明镜一样。 叶无忌在教程英怎么立规矩。 她贴着墙根蹲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透过窗户缝隙,只能瞧见程英单薄的背影在烛光里一动不动。 装什么端庄。 萧玉儿心里骂了一句。 白天在院子里端着主母的架子,对她呼来喝去。 到了夜里还不是乖乖听男人训话。 看那生硬的样子,笨得要命。 换了自己上去,保准比她会讨叶无忌欢心。 她在黑水部的时候,那可是连叶无忌都曾夸过几句。 萧玉儿越想越气,又越想越不甘。 那个男人的气魄,整个灌县找不出第二个。 她在黑水部见识过一回,到现在夜里还经常想得睡不着。 她蹲到双腿发麻,直到屋里彻底没了声响,才站起来揉着膝盖,满心嫉恨地走回柴房。 躺在那张硬邦邦的窄板床上,她翻了好几个身,被子蹬开又拉上来。 等着吧。 萧玉儿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的念头越转越狠。 黄蓉不在,程英一个人看不住场。只要找到机会,她就能重新爬上去。 次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叶无忌就起了身。 他穿戴利索,在院子里运了一遍全真吐纳功。 先天功的真气在丹田里缓缓流转了一个周天,那三股混融的混沌之气比昨日又沉凝了几分。 自从在黑水部与程英合修突破先天后期,丹田中的混沌之气日趋圆融,九阳真气的刚烈与九阴真气的柔和被先天功居中调和,已经不再有先前那种互相冲撞的躁意。 只是距离第五层“天人合一”的门槛,始终差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他收了功,洗了把脸,径直出门往南大营去了。 杨过昨日说战马驯服了十几匹,他得亲自去看看成色。 三千匹黑水部的战马拉到灌县之后,问题比预想的多。 这些马都是草原上野惯了的性子,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头几天又踢又咬,摔了好几个骑手。 杨过急得跳脚,天天泡在马棚里跟那些蹶子较劲。 叶无忌走后,后院安静下来。 程英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走到井边,把叶无忌昨夜换下的衣物浸入水中,拿起皂角一件一件揉搓。 她面颊上还挂着不自然的红,低着头不看人。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到现在心口还发闷。 柴房那边响起开门声。 萧玉儿走出来,换了一身稍微鲜亮的粗布裙,脸颊上不知从哪弄来的胭脂,抹了薄薄一层。 她扭着腰走到井边,靠在井沿上,两条胳膊往后一撑,故意摆出一副轻慢模样。 “小师叔起得真早。”萧玉儿嗓音拖得很长,带着股子赖叽叽的劲儿。 程英头也没抬。“你若是闲着,去把前院的地扫了。” 萧玉儿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木盆里泡着的衣物上,撇了撇嘴。 “昨晚统辖大人同小师叔说了不少话吧。小师叔今天听着,嗓子都有些哑呢。” 程英洗衣服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玉儿。 “你偷听?” “玉儿哪敢呢。”萧玉儿歪了歪脑袋,语气轻佻得不像话,“实在是夜里太静,玉儿又是过来人,有些话不用凑近也听得真切。” 她故意扯了扯衣襟,露出一副自以为风情万种的姿态。 “大人在黑水部的时候,也曾吩咐过玉儿办事。小师叔这般娇弱的性子,怕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吧?” 程英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掉水珠,站直了身子。 “萧玉儿。” “在呢。” “叶大哥愿意信谁,那是他的事。但你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程英的语气不高不低,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在这里,只是个干粗活的下人。我让你扫地,你就得去扫。我让你闭嘴,你就不能出声。” 萧玉儿的笑容收了一收。 她盯着程英看了两息,冷笑出声,索性把话挑明。 “小师叔好大的威风。拿身份压我没用,男人终究是看本事的。你这温吞性子,能让大人看重几回?” 萧玉儿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 “玉儿懂得的手段,小师叔怕是听都没听过。大人曾夸玉儿会看眼色,最懂他的心思。小师叔怕是只会守着规矩,跟块木头一样吧?” 程英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生性温婉,被这些难听话堵得胸口发闷。搁在从前桃花岛上,她连这种话都不会听见第二遍。 但她没有发作。 程英吸了口气,松开攥紧的手指,直直地看着萧玉儿的眼睛。 “你若是觉得你那些手段能拴住男人的心,大可以去试。” 程英的声音很轻,轻到萧玉儿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后半句。 “你看他会不会为了你,休了我。” 萧玉儿的脸僵住了。 这句话不重,却打在了她最疼的地方。 叶无忌在黑水部确实用过她,走的时候也确实交代了她办事。但从头到尾,那个男人给她的定位只有一个字:奴。 当着杨木骨的面,叶无忌没认她。在程英面前,叶无忌立的规矩是“把她当主母一样供着”。 她萧玉儿使尽浑身解数,脸皮和尊严踩了个稀碎,换来的不过是叶无忌偶尔的几句吩咐和一个“好好干活”的允诺。 而程英什么都没做。 她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不会翻出花样来。 但叶无忌护着她,替她挡风,在所有人面前给她体面。 这份体面的分量,比萧玉儿卖弄的所有风情加在一起都沉。 萧玉儿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程英不再看她,弯腰继续洗衣服,动作不紧不慢。 萧玉儿杵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最终攥着拳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让程英听见。 第一局,败给了黄蓉。 第二局,败给了程英。 黄蓉走后第五天,灌县后院的格局变了。 这变化不大,但萧玉儿嗅得到。 黄蓉在的时候,这女人手段太硬。 头一天就给萧玉儿立了三条规矩:不许进正厅,不许碰账册,不许在叶无忌议事的时候出现在院子里。 萧玉儿不服,试着端了碗莲子羹进去。 黄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对身边的丐帮弟子说了句“把这碗倒了,以后外人送的吃食一律不收”。 那个“外人”两个字,比一巴掌打得还响。 萧玉儿从那以后就老实了。穿灰布衫,蹲墙根拔草,见人就低头,活脱脱一个受气的粗使丫头。 但黄蓉一走,空气就松了。 程英不是黄蓉。 程英不会当着下人的面给她难堪,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话,更不会把丐帮弟子当成自己的打手。 程英做事讲理,待人温和,对萧玉儿也从不出言羞辱。 萧玉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嚼了两天,觉出了味道。 程英不是不厉害,是厉害的方式不同。 黄蓉是一把亮在外面的刀,你看见了就不敢伸手。 程英是一根绣花针,扎进去之前你不知道疼。 第576章 奴心不死 修改后完整内容 第五天傍晚。 程英在后厨准备晚饭。灶台上炖着一锅野鸡汤,是她下午让陈大柱的兵从山里猎回来的。叶无忌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吃饭全靠她张罗,有时候端到桌上了人还没回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萧玉儿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后门进来。 她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在灶台边停了一下,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好香。小师叔炖的汤就是清淡,跟药膳一个路数。" 程英用勺子搅了搅汤面,没接话。 萧玉儿把木盆搁在地上,擦了擦手,身子往灶台旁边一靠,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师叔,统辖大人今天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我刚才路过官衙前面,瞧见他还在里头跟司空先生说话呢。这男人一忙起来,饿了都不知道叫唤。" 程英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放下勺子,盖上锅盖。 "我知道。" 两个字,不多不少,刚好把话堵死。 萧玉儿没被打住。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拿出一副操心人的做派。 "小师叔,我多句嘴。统辖大人这几天腰酸得厉害,练兵的时候翻身上马比以前慢了半拍。我以前在黑水部伺候杨木骨那阵子,学过一套推拿的法子,专治腰肾劳损。要是小师叔不介意,今晚我去给大人揉揉?" 程英放下勺子,转过身正对萧玉儿。 "他腰不酸。昨晚是搬铁料闪了一下,我已经替他正过骨了。" 萧玉儿脸上的表情卡了一瞬。 程英不冷不热,把事实摆出来。你说他腰酸,我告诉你他不酸。 你说要去推拿,我告诉你人家已经治好了。 你的借口不成立。 萧玉儿干笑了一声,弯腰端起木盆。 "那就好,那就好。小师叔想得周全,玉儿多虑了。" 她端着盆走了,腰肢扭动的幅度比来时收敛了不少。 走到晾衣绳前面,萧玉儿把衣裳一件一件搭上去,拧水的手用了八分力气,衣裳被拧得变了形。 她心里翻搅着一口恶气。 这女人嘴上客客气气,门堵得比黄蓉还实在。 黄蓉好歹是明着拒你,摆明了架子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程英呢?笑着告诉你"不用了",语气温温软软,你连发脾气的由头都找不着。 发完了脾气又怎样? 人家占着理。你一个干粗活的下人,跑到人家男人面前献殷勤,被挡了还要闹? 传出去只有你没脸。 萧玉儿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绳子,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入夜。 叶无忌回到后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他在正厅喝了两碗鸡汤,又啃了三个馒头。汤里的肉已经炖烂了,骨头一抿就化,不用嚼。 程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盐坊那边,方老头说第四口井出的卤水浓度不如前三口,含沙量大,煎出来的盐发黄。司空绝在想法子换钻头。" 叶无忌咬了口馒头,点头。 "沙层太厚,得加深十尺。让方老头先把那口井的卤水单独煎,出来的粗盐不对外卖,留给军营腌肉用。" 程英在心里记下了,没拿笔。 这些天跟着叶无忌处理杂务,她的脑子被迫活络了不少。 以前在桃花岛,师父只教琴棋书画和武功,柴米油盐的事一概不提。 如今一天到晚算的全是盐产几斤、柴火够烧几天、浴桶的水该烧到什么温度。 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委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实在。 叶无忌吃完饭,去书房看地图。程英收拾碗碟,端去后厨洗涮。 后院水井旁传来打水的声响。 萧玉儿从偏房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短衫,头发也重新绾过了,鬓角抿得服帖,整个人比白天干活时利落了不少。 她提着半桶水往后厨走过来。 经过灶台的时候,程英正弯着腰在洗碗。 萧玉儿把水桶放在灶台边上,嗓音里带着一股殷勤劲。 "小师叔,热水我烧好了,搁在浴桶里了。统辖大人忙完了总要洗一洗,这天凉,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我试过了,刚刚好。" 程英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试过了?" "用手肘试的。"萧玉儿赶紧补了一句,话接得飞快,"以前伺候杨木骨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试水温的。手背上皮厚感觉不准,手肘内侧灵敏,最准。" 她说着抬起左臂,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内侧试水的痕迹。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但目的不纯。 程英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架子上,擦干手。 "水我来送。你去歇着吧。" 萧玉儿不动。 "小师叔,我说句不好听的。您手劲小,那浴桶又大又沉,从后厨搬到书房后面的洗间,少说要走二十步。我力气大,我来搬。" 程英没再多费口舌。她走到水桶前面,右手一探,五指扣住桶沿,单手提了起来。 桶离地的一瞬间,里面满满一桶水纹丝不晃,稳得跟石头一样。 玉女心经修出来的内力,不显山不露水,但在这种细处最见功夫。轻重之间的拿捏,比手上力气大不大有用得多。 萧玉儿看在眼里,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没接话。 程英提着桶往外走,路过萧玉儿身边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你力气确实大。但这院子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太多。" 萧玉儿杵在灶台前,看着程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五个白印子。 论手脚勤快你比不过我,论伺候人的经验你比不过我,论察言观色你更比不过我。 你凭什么挡在前头? 就凭你来得比我早? 就凭他叫你一声"程姨"? 可那声"程姨"偏偏就是最重的。 叶无忌在黑水部收了她,走的时候交代了差事,临行前还当面许了几句话。 但从头到尾,那个男人给她的定位只有一个字:奴。 当着杨木骨的面没认她,在程英面前立的规矩是"把她当主母供着"。 她萧玉儿使出浑身解数,脸皮撕了,尊严踩碎了,换来的不过是主人偶尔的一句赏识和一声"好好干活"。 程英什么都没做。 不会讨巧,不会献殷勤,不会在人前争风头。 但叶无忌护着她,替她挡寒风,在所有人面前叫她"程姨"。 萧玉儿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回去,俯身从灶台角落捡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灶面。 手上动作很慢,脑子里的盘算却拨得飞快。 程英堵得住白天,堵得住晚上吗? 叶无忌每天戌时回来,亥时洗漱,洗完之后看半个时辰的地图就歇下了。程英和他同住正屋,她守在旁边,萧玉儿根本沾不上边。 但程英有一个习惯。 每天寅时初刻,天还黑着的时候,程英会起身去后院练功。玉箫剑法从头打到尾,大约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正屋的门口没人守。 这个规律她已经观察了四天。 第一天是偶然醒来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和劈风声,后面三天她故意没睡死,掐着时辰验证。每天都是寅时初刻,一刻不差。 练武的人嘛,越是功夫好的,起居越有定数,跟寺庙里的和尚一样死板。 萧玉儿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上,吹灭了灶口最后一点余烬。 她回到偏房,推门进去没有点灯。 换了寝衣,侧身躺下。 薄被盖到腰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院外面有虫叫,断断续续的。 风从墙根底下灌进来,凉飕飕地扫着脚踝。 她闭上眼,开始默默盘算明日的步骤。呼吸放平,心绪沉下来,一条一条地捋。 她在潇湘子手下待了多年。 十五岁被抓到手,喂了噬心蛊,白天做药婢,晚上被罚练各种苦功。 她恨了很多年。恨那个人,也恨那段日子。 但那段日子练出来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在夹缝里求生——这些不是书上能学来的,是用皮肉和委屈喂出来的。 在黑水部,叶无忌留了她在身边,走时交代差事,临行前多看了她一眼。 换个没经过事的女人,早被那种目光吓住了,她接住了。不光接住了,还把姿态放到最低,一句多余的话不说。 事后叶无忌虽然没夸她,但那个男人没挑刺就是最好的评价。 他对不满意的人,从来不留情面。 程英懂什么? 那女人在古墓和桃花岛长大,见过最出格的场面大概就是师父喝多了酒骂几句粗话。 人情世故全是赶鸭子上架,被叶无忌带着学了几回,到现在还拧拧巴巴放不开手脚。 萧玉儿翻过身来,睁着眼盯着房顶的黑。 寅时初刻,程英出去练功。 她从偏房出来,走到正屋门口,在门外等两息。如果叶无忌还在睡,她就推门进去。 进去之后怎么办,不用想太多。跪在榻前,端一碗热好的参茶,守在跟前。只要叶无忌身边空出一炷香的工夫,她有把握让那个男人看见她的忠心和顺从。 男人都一样。嘴上说什么规矩、什么主母,真到了用人的时候,谁贴心谁就能站稳脚跟。 站稳了,就撼不动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强迫自己先睡。 得养足精神。明天寅时是个硬仗。 偏房外面,晾衣绳上的湿衣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间隔很均匀。 隔壁正屋里,程英刚替叶无忌熄了灯。 她躺在外侧,背对着已经睡沉的男人,侧着耳朵。 叶无忌的呼吸又长又沉,隔一会儿翻个身,铁打的身子把木榻压得吱嘎作响。 他睡得实了,这两天钻井、看图、跑马棚,从早到晚不歇脚,沾枕头就着。 但程英没有睡。 她听见了偏房里的动静。 萧玉儿的呼吸节奏她记了好几天了。 白天干活的时候是一个频率,中气足,换气快。 入睡前是另一个频率,由快转慢,渐渐拉长。 刚才那个呼吸不属于这两种。 短促,刻意压制,每一口气的进和出都被拿捏着,带着一种长年修习才能养出来的韵律。 是在运功调息。 一个人躺在床上,半夜不睡觉暗运内息,要么是在疗伤,要么是在蓄势。 萧玉儿没有伤。 程英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右手从被子底下探出去,指尖碰了碰靠在床头的长剑。 冰凉的剑鞘贴着指肚,她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明天寅时练功的时候,把剑带上。 (第二版) 第577章 暗中默许 寅时。 天还是黑的。后院里没有一点光,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 程英睁开眼。 身旁的男人睡得沉,呼吸又长又重。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压着她翻不了身。 她轻轻把那条胳膊挪开,动作缓慢。 叶无忌嘟囔了一声,没醒,脸朝里翻了过去。 程英摸黑穿好衣裳,从床头取下长剑。 今天带剑。 她推开门,侧身出去,随手虚掩。 门轴有些涩,发出一声细响。她停了一息,确认屋里没动静,才往院子中间走。 井沿边上积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 程英走到院子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拔剑。 玉箫剑法第一式起手。 剑尖画圆,身随步走,单薄的身子在暗处无声游动。 她的内息从丹田涌出,沿手太阴肺经流入剑身。 自从在黑水部与叶无忌同修内功之后,她的桃花岛内功比过去厚了一层,剑上的气劲收放之间多了几分绵韧。 黄药师当年教她这套剑法时说过,玉箫剑法的精髓在一个“听”字。听风,听水,听对手的呼吸与步法。 她的耳朵支楞着。 偏房那边,萧玉儿的呼吸跟昨晚入睡时不一样。 不是睡熟了的节奏,是醒着在装睡。 每隔几息就有一次极短的屏气,在偷偷往外听。 程英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有两个选择。 回去守在门口,让萧玉儿没机会。 或者正常练功,装作一切都不知道。 她选了后者。 不是她信任那个女人,也不是她真有那么宽广的胸怀,愿意让萧玉儿靠近叶无忌。 而是她知道,萧玉儿对叶无忌还有用。要想让萧玉儿继续实心实意为叶无忌做事,就不能把她逼到墙角。 黄蓉走后第五天,萧玉儿已经试探了三回。 第一回端莲子羹,被挡了。 第二回借口送热水,又被挡了。 第三回在灶台边上跟叶无忌搭话,被程英一句“饭凉了”打断了。 三回都没成,这女人不会就此收手。 但她也不能太过分。 程英活了二十来年,在桃花岛见过黄药师调教弟子的手段,在襄阳见过黄蓉布局的心机,在黑水部见过杨木骨与萧玉儿各怀鬼胎的做派。她不傻。 黄蓉临走前的那天傍晚,单独拉她在灶台边说过一番话。 “师妹,我不在的时候,萧玉儿会闹事。” “我知道。” “你拦不住的。” 黄蓉当时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不太中听的话:“你拦得住她的人,拦不住他的主意。叶无忌什么脾性,你跟了他这些日子,比我清楚。” 程英没接话。 黄蓉把灶台上的鸡汤搅了两下,接着说:“你要是拦,就拦到底。要是拦不住,就别让自己受伤。这种事上头,示弱比逞强管用。” 程英当时不太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站在枣树底下,剑走到第三式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的脚步刻意比平日重了一些。 让偏房那头听得清楚,人在院子里,离正屋有段距离。 剑锋划过夜风,没有声响。她走到围墙根下,开始打第四式。 偏房里。 萧玉儿数着程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远了。 她从床上无声坐起来,披上一件外衫,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面上。 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浑身打了个激灵,精神反倒更清醒了。 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 劈柴、拔草、洗马桶、端茶送水,黄蓉走之前布置的活她一件不落全干了。 程英虽然没有黄蓉那般凌厉,但守得严实,白天连靠近正屋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等了五个晚上。 前四晚叶无忌要么在南大营看马,要么在盐灶那边和司空绝商量事情,不回后院过夜。 昨天是第一晚叶无忌回来睡。程英当然跟着进了正屋。 萧玉儿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翻了半宿,把被角攥出了褶子。 今晚不同。 她听见程英起身的动静,听见门轴涩涩的响声,听见脚步踩过带霜的石板。 然后是拔剑声,空气被剑锋割裂的嗡鸣。 这女人出去练功了。 萧玉儿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把,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里面是半钱安神香粉,掺了一味迷迭草。 不是毒药,只是让闻到的人睡得更沉几分。 她犹豫了一下,把纸包又塞了回去。 不能用这东西。 叶无忌是先天后期的高手,丹田里那三股混沌之气对外界侵入极其敏感。 上回在黑水部大营里,她只是在帐篷外撒了点迷药,就被叶无忌当面点穿了。 这回不能犯同样的错。 要用就用自己的话。 她把外衫拢紧,深吸一口气,推开偏房的门。 院子里黑沉沉的,东南角的枣树下有一个影子在动,剑光偶尔闪一下。 程英背对着这边。 萧玉儿赤脚踩在青石板上。 脚掌外侧着地,重心下压,每一步贴着地面滑过去,不带声响。 这是潇湘子当年逼着她练的步法,原本是用来行刺的。如今派上了另一种用场。 从偏房到正屋,十二步。 她走了二十息。 正屋的门没有上闩。程英出去时只虚掩着,怕推门吵醒叶无忌。 萧玉儿一只手搭在门板上,用力均匀地往里推。门轴发出一丝极细的摩擦声,被夜风盖了过去。 她侧身挤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关得死死的。 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是程英傍晚洗过衣裳后留下的。 叶无忌躺在木榻上,被子只盖了半身,一条结实的手臂搭在胸口。 那手臂上筋骨隆起,即便在暗处也能看出轮廓。 九阳神功第三层“金刚不坏”锻打出来的身板,整个江湖没有几个。 萧玉儿在门边站了两息,调整呼吸。 然后她走到榻边,弯下腰,低声唤了一句。 “主人。” 叶无忌的呼吸变了。 “谁?” 声音不大,很清醒。不像刚被吵醒的人,倒像是早就没睡着。 萧玉儿没慌。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主人,是玉儿。” 她压低嗓子,在榻前跪坐下来,姿态放得很低。 叶无忌没动。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萧玉儿感觉到那只搭在胸口的手掌翻了过来,五指张开。 没赶她。 也没叫人。 萧玉儿把这当成默许。她凑近些,声音轻得像夜风。 “小师叔去练功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玉儿有话想同主人说。” “胆子越来越大了。”叶无忌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玉儿胆子再大,也只敢在主人面前大。” 萧玉儿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这五天玉儿天天在柴房里数椽子,白天干活不敢偷懒,夜里却怎么都睡不着。黄帮主走前吩咐的事,玉儿都照做了。小师叔防着我,我也认。可主人若也不见我,玉儿心里就没底了。” 叶无忌仍旧没有出声。 萧玉儿抬起头,继续说道:“玉儿知道自己从前心思不正,也知道主人不喜欢有人自作聪明。可如今玉儿已经没有别的路了。黑水部回不去,潇湘子也不会放过我。玉儿想活,就只能跟着主人。” 叶无忌终于开口:“所以你半夜摸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萧玉儿答得很快,又轻轻补了一句:“也是想让主人知道,玉儿不是摆设。柴房的活我能做,外头的事我也能做。主人若有吩咐,玉儿愿意去办。” 叶无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刀背轻轻敲在桌沿上。 “你会办什么?” 萧玉儿立刻道:“探消息,递话,盯人,做局。主人身边有程姑娘守内,有司空绝管外,但有些见不得光的细活,总要有人去做。玉儿以前在黑水部学的东西,不干净,可有用。” 这话说得很直。 也很准。 叶无忌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声。 萧玉儿跪在榻前,背脊绷得笔直,额头却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自己在赌。 赌叶无忌需要她这样的人。 赌程英不会立刻冲进来。 赌自己还能从夹缝里争出一个位置。 过了片刻,叶无忌坐起身。 木榻吱嘎一声。 萧玉儿立刻低下头。 叶无忌看着她,淡淡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玉儿若不挑时候,连见主人的机会都没有。” “程英知道你进来吗?” 萧玉儿喉咙一紧。 她没有撒谎。 “小师叔应当听见了。” 叶无忌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意更淡。 “你倒聪明。” 萧玉儿听出这话里没有怒意,心头微微一松,马上道:“玉儿不敢在主人面前耍小聪明。只是这院里谁都不是傻子,玉儿若真当小师叔什么都不知道,那才是找死。” 叶无忌没有否认。 他披衣下榻,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入盏,声音极轻。 萧玉儿仍跪在原地,不敢抬头。 叶无忌端着茶盏,问:“你想要什么?” 萧玉儿沉默一息。 然后她说:“玉儿想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替主人办事的机会。也要一个不被赶走的机会。” 叶无忌喝了口茶,冷茶入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办错了呢?” “主人罚。” “背叛呢?” 萧玉儿把头叩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木板上。 “主人杀。” 这四个字说得很稳。 屋里再度安静。 院子里。 程英的剑停了。 玉箫剑法打到第七式的时候,她的耳朵捕捉到了正屋方向的异响。 木榻的声音。 很轻,随后是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被夜风搅散,听不真切。 程英站在枣树底下,剑尖朝下,一滴露水从剑身上滑落,砸在鞋面上。 她没有冲过去。 冲进去能怎样? 当场撞破,三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叶无忌不是被强迫的,他要不愿意,萧玉儿连门都进不了。 一个先天后期的高手,谁能在他身边搞小动作瞒得过他? 他是默许的。 (第二版) 第578章 程姨生气 程英缓缓将剑收回鞘中。 她走到院子西侧的石凳上坐下来,背对着正屋,脊背挺得笔直。 夜风从围墙外面灌进来,吹得后颈一阵阵发凉。 她坐了很久。 久到正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光。 萧玉儿从正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拢好外衫,系紧衣带,赤脚踩着青石板往偏房走。 走到院子中间,她看到了程英。 程英坐在石凳上。 长剑横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搁在剑鞘上面,姿态端正。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息。 萧玉儿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 她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低着头快步走进偏房,关上了门。 那一个翘嘴角的动作,落在程英眼底,比一巴掌抡在脸上还疼。 程英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骨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根松开。 石凳很凉,坐了大半个时辰,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瞬发麻,脚跟在地上蹭了蹭才站稳。 井边的水绳挂着霜。 她拽了两把,摇上来一桶水,捧起来拍在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井水冰得牙根发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没擦,就那么让风吹着,直到脸上的水渍干了大半。 她弯腰用帕子揩干净手,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转身朝正屋走去。 叶无忌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床沿上系腰带。动作不紧不慢,跟往常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回来了?”他抬头瞟了一眼。 程英把长剑靠回床头,走到柜子前取衣裳。 “嗯。” 屋里安静了几息。 叶无忌系好最后一扣,他走到桌边拿起昨天没看完的军事舆图,随手卷成一筒夹在腋下。 “今天盐坊试新井的卤水,我去盯一趟。你若觉得身子不爽利,多歇会儿。” “我不累。” 程英从柜子里抖开他的外袍,走过来替他披上。 叶无忌低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能看见她耳后一小片皮肤,薄薄的,白得发青。 他伸手捏了一下程英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角蹭了蹭。 程英偏头,让开了他的手,退后半步。 动作不大,却很干脆。 叶无忌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程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颗歪了的铜扣上。她伸手把那颗扣子解开,重新系正。 “晚上想吃什么?”程英问。 叶无忌看了她两息。 这女人的脾气他摸得透,越是心里难受,面上就越平静。 真闹起来反倒好办,怕的就是这种一声不吭的忍法。 “炖个鱼汤。” “好。” 程英松开手,退回桌边整理他落下的纸笔。 叶无忌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走越远,最后拐出院门,听不见了。 程英握着毛笔的手停了一停。 她转过身,看向木榻。 被子皱成一团堆在榻上,枕头歪到一侧。 她走过去弯下腰,手刚碰到枕面,指尖触到一根头发。 黑的。 比她自己的头发粗了一圈,末端带着一丝油光。 程英把那根头发拈在指间,举到眼前看了看。 她攥进掌心里,握着。 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四道月牙印。 过了许久,她松了手,将那根头发扔在地上。 然后弯腰叠被子。 一角对一角,压平,折正,搁在榻头。 枕面上另有一片淡淡的脂粉痕迹,她拿湿帕子擦了擦,直到痕迹干净了才收手。 偏房那边传来泼水声。 萧玉儿在洗漱,一边洗一边哼曲子。调子拖得很长,有一搭没一搭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得意。 程英听在耳朵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慢慢往后厨走去。 灶台上搁着昨晚剩的半锅稀粥,粥面凝了一层薄壳。 她添了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粥重新翻起小泡。 面缸旁边还剩小半袋粗面,是前天从军需仓领的。 灌县八万人的口粮管得紧,官衙后院也不例外,黄蓉走之前定的量,程英没改过。她舀了两碗面,加水,揉成面团。 馒头得揉到面不粘手才上蒸笼。 她一掌一掌地推面,推到掌根发烫,面团表皮变得光溜了,才揪成六个等大的剂子,搓圆,码进蒸笼。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气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后厨里雾蒙蒙的。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萧玉儿穿戴齐整从偏房出来了。 灰布衫,头发老老实实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涂。 她端着木盆去井边,绳索一拽,摇上来半桶水,蹲下身开始洗衣裳。 路过后厨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停,冲里面欠了欠身。 “小师叔早。” 嗓音软得发甜。跟平日里请安的语气差不了多少,但多了一层说不出的东西。 程英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 “萧玉儿。” “嗯?”萧玉儿回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恭顺。 程英看着她。目光从萧玉儿的脸扫到她的手上。那双手白净丰润,指甲修剪得圆润,不像干了几天粗活的样子。 “你脸上有东西。”程英说。 萧玉儿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脸颊。“什么?” “右边。耳根底下。” 萧玉儿摸了一把,指尖碰到耳垂下方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是胡茬蹭的。她反应极快,立刻用头发遮过去,嘴角抿了一下。 “多谢小师叔提醒,许是昨晚睡觉压的。” 程英没戳破她。 “院子里的活干完了,去城南盐坊帮忙搬柴。今天多搬两趟。” 萧玉儿放下木盆,弯腰行了个礼。 “小师叔吩咐的,玉儿哪敢不听。” 她直起身子的时候,嘴角又翘了那么一下。很快,一闪而过。 程英看见了。 她转身回后厨,拿起擀面杖,在案板上重重磕了一下。 面团被震得弹了起来。 蒸笼底下的水翻着大泡,白气从缝隙里呲出来,把后厨的轮廓全搅成一片模糊。 程英站在灶台边,拿起一块湿布擦手。擦了很久,把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擦到了。 她想起在桃花岛的日子。师父坐在竹林里弹阮,她在旁边研墨。风过竹海,一片叶子落在琴弦上。师父抬手弹飞那片叶子,说了一句话。 “英儿,世间最难的事不是杀人,是忍人。”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也没用。 蒸笼盖掀开,六只白胖的馒头码在里面,蒸得透透的。她用布巾垫着手,把蒸笼端出来。 一个人吃两个。 叶无忌的那份另外用布包好,放在灶台保温的石板上。 剩下两个,她想了想,放在一只粗碗里,搁到偏房门口的矮凳上。 萧玉儿爱吃不吃。但规矩就是规矩,她管着后院的吃食,饿不着任何一个人。 做完这些事,程英在后厨的门槛上坐了一阵。 太阳升上来了。光线从东墙那边翻进院子,把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拖在地上,一截一截的。 城南方向传来铁钻头撞击岩层的闷响。一下,又一下。那是盐井钻探的声音。隔着小半个灌县城都听得见,沉闷而有节奏。 程英听着那个声响,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碗底有几粒米粘在上面,她用筷子拨下来,一粒不剩地吃干净。 日子还得过。 远处官衙的方向,一匹快马踢踢踏踏冲进巷子。马背上的丐帮弟子翻身落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急报!茂州岭山匪下山了,烧了东面三个屯田点,劫走粮车四辆!” 第579章 杨过请战 急报送到的时候,叶无忌正在盐坊查看第四口井的卤水浓度。 这第四口井昨日刚打通卤水层,汲上来的液体泛着灰黄。 叶无忌将一滴卤水置于食指指肚,双目微合,体察着其中泥沙与矿石的粗细。 九阳神功第三层“金刚不坏”修成后,他的真气已能做到外放如丝、收发由心。 这盐粒中杂质偏多,若直接入锅煎煮,出盐的品相会大打折扣,还需在井口加设两道沉淀池。 正盘算间,一名丐帮弟子跌跌撞撞冲进盐灶棚子。 这弟子衣衫破烂,左臂上缠着一圈渗血的布条,面色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大口喘着粗气。 “叶统辖!茂州岭的山匪下山了!东面三个屯田点被烧,粮车被劫走四辆!护粮的兄弟死了六个,伤十一个!” 叶无忌揉搓盐粒的动作停住。 他未发一言,两指轻轻一合,那撮夹杂着泥沙的盐粒受内力碾压,化为细微的粉尘,簌簌落地。 盐灶棚子里的十来个匠人听到通报,手上的活计全放下了,连拨弄炉火的铁棍也掉在地上。 周遭只剩下盐锅里卤水翻滚的咕嘟声。 叶无忌上前一步,单手按在那丐帮弟子的肩膀上。 一道中正平和的先天真气渡入对方体内,护住其心脉,平复了那紊乱的喘息。 “何时发生的事?”叶无忌问。 “今早卯时。贼人趁着天刚亮动手,从东面山沟钻出,直扑屯田区。他们不杀百姓,只放火烧田,逼百姓往西逃,再顺势去截运粮的车队。护粮的老李带了二十个人去拦,没能拦住,对方人多势众,且下手极狠。” “多少人?” “三百往上。有马,是从北边弄来的矮脚驮马。跑不快,但驮运抢来的粮食极好使。” 叶无忌收回手,转身往盐坊外走去。 三百人,带马,专挑屯田区下手,不打硬仗,烧了就跑。 这不是寻常山匪的做派。 寻常山匪下山只为求财,抢了粮食便走,绝不会费力气去烧尚未成熟的麦田。 这般行径,摆明了是要绝灌县的生路。 李文德。 数日前截获的情报写得明白,茂州岭的独眼龙拿了成都府的银两,专干这种坏人根基的勾当。 李文德自恃身份,不愿直接派官军攻打灌县,落人口实,便用这种手段消耗叶无忌的底蕴。 只要屯田一毁,灌县城内八万张嘴便会成为拖垮叶无忌的重担。 叶无忌迈开步子,走向官衙。 青石板路被他踩出沉闷的脚步声。 沿途可见不少流民正在修缮房屋、搬运木料,一派忙碌景象。 这些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百姓,尚不知东面数十里外已起了战火。 “陈大柱!” 刚走到官衙门外,叶无忌便出声唤人。 陈大柱从官衙侧门跑出,手里拿着半个未吃完的杂粮馒头。 “属下在!” “东面三个屯田点,毁了多少亩地?” “具体数目还未报上。属下这就遣人去查核!” “你亲自去。多带些人手与伤药,把受伤的军士和百姓带回。阵亡的就地掩埋,录下名字籍贯,按规矩发放下发抚恤。烧掉的田地先放一旁,稳住民心要紧,不可让恐慌蔓延至城内。” 陈大柱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抱拳领命,转身奔向大营。 叶无忌走进官衙正厅。 桌案上摆着蜀中地势图。 他伸手将羊皮地图展平,用镇纸压住四角,目光落在灌县东侧的丘陵地带。 食指沿着茂州岭的山脊线缓缓移动。 独眼龙的营寨在茂州岭主峰南坡。 这处地势他早派人探查过数遍。 进山的路有三条,两条是宽敞的明路,一条是隐蔽在山沟里的狭窄暗道。 蜀中地界多雨雾,这几日山中正逢连绵阴雨,道路泥泞不堪,大队人马行进不易。 独眼龙若是带着抢来的四车粮食,必然走不快。 山路崎岖,车轮极易陷入泥坑,这便是战机。 院门被人用力推开。 杨过大步走入厅内。 他穿着全副甲胄,甲叶上还沾着校场的黄泥,腰间悬着长刀,面上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师兄!东面的事我听说了!死伤这么多兄弟,粮食也被抢了!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无忌抬头看他。 “先坐。” “坐不住!”杨过一拳砸在桌沿,茶碗震得当啷作响,茶水洒出几滴,“师兄,准我出兵!骑兵营练了这些时日,将士们每日除了控马便是挥刀,闲得骨头疼。正好拉出去历练一番,拿这帮贼人祭旗!” 叶无忌看着他。 “骑兵营成军多久了?你自己报个数。” 杨过语塞了一下。 “十二天。” “十二天。三千匹黑水部战马,能安稳骑乘的有多少?” 杨过压低了嗓音:“驯服了四百多匹。能在马背上跑直线的兵卒,三百出头。” “三百个只练了十二天的兵卒。你要带他们去打三百个熟知地形、带有驮马的悍匪?” 叶无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切中要害。 “黑水部的战马在北方草原野惯了,到了蜀中本就水土不服,草料也需重新适应。加上蜀中多山地丘陵,不似平原那般开阔,战马冲锋的威力大打折扣。新兵能在马背上不摔下来已算合格,能挥刀劈砍的不足一半,能在奔袭中开弓放箭的屈指可数。你带他们进山,是去剿匪,还是去送战马?” 杨过张口欲辩,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 他在校场上每日监督新兵,最清楚底细。 但他心有不甘。 “师兄,总不能任由那帮贼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日烧三个屯田点,明日烧五个,若由着他们闹下去,咱们在灌县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军心就散了。” 叶无忌收回目光。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茂州岭南坡画了一个圈,又在东面三个屯田点的位置画了三个叉。 “要打,我不拦你。” 杨过眼睛亮起。 “但要依我三个条件。” 杨过站直身子,双手抱拳。“师兄请讲。” “其一,不带三百人。只挑一百二十骑,选驯马最稳、骑术最好的兵卒。人少目标小,在山林中穿插更便利。战马的蹄铁出发前全部检查一遍,带足三日的干粮。” “其二,不打山寨。匪贼藏身深山,占尽地利。寨墙高筑,又备有滚石檑木,你若强攻,讨不到好处。你的目标是他们下山运粮的队伍,截断其归路。” 叶无忌用炭笔在地图东麓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印。 “他们抢了四辆粮车,驮马走泥泞山路脚程极慢,眼下定然还在茂州岭东麓的山沟里行进。你领兵从北面绕行,避开宽敞的明路,从乱石岗穿过去,堵住谷口。等他们进入狭道,再行截击。” 叶无忌手指在黑印周围画了两道竖线。 “茂州岭东麓的山沟,名为一线天。此地两侧皆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道。山匪带着粮车进入一线天,队伍必然拉长。你让骑兵舍弃战马,在谷口两侧的高地埋伏。先用强弓射杀前排的驮马,堵死前进的道路。等他们阵脚大乱,再从后方掩杀。骑兵下马步战,用长刀结阵推进。记住,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杨过听得暗自心惊。 他原以为只是带兵冲杀一番,却未料到师兄连山匪的退路、阵型甚至马匹的死活都算计在内。 这份排兵布阵的能耐,他自问再学十年也赶不上。 “第三个条件呢?”杨过问。 “其三,留几个活口。我要查实独眼龙背后是何人给银两、给了多少、后续还有何种安排。” 杨过接话:“这事明摆着,定是成都府的李文德。除了他,蜀中没别人会这般针对咱们。” “我知晓是李文德。但需要人证。日后与朝廷交涉时,活生生的人证比任何推测都有用。有了人证,便是李文德勾结山匪、破坏抗蒙军屯的铁证。” 杨过一拍大腿。"明白!师兄放心,人我给你带回来!" 他转身欲走,叶无忌出声叫住他。 "杨过。" "在。" "郭伯伯传你的降龙十八掌,练到第几式了?" 杨过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间多了一份迟疑。 "第三式。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招式已全数记熟,只是发力时的劲道总有偏差。郭伯伯临终前传授得匆忙,诸多内力运转的窍门未能细细讲解。我自行参悟了十余日,亢龙有悔能打出五六成力道,后续两式仅有个架子,稍一用力,经脉便隐隐作痛。" 叶无忌从桌案后走出,负手而立。 "降龙十八掌乃天下至刚至阳的武学,讲究内力外放,刚猛无俦。你自上终南山起便修习全真教功夫,根基倒是纯正,一脉相承,没有旁门杂气搅扰,这是好事。只是全真内功讲究循序渐进、积水成渊,你入门年岁偏晚,修炼日短,丹田中纯阳之气的积蓄尚且不足。降龙掌每一式出手,需要的内力何等深厚?你以眼下的内功底子强行催动,便如同小溪之水要冲开江堤,气海穴承受不住那等爆发之力,自然会有滞涩胀痛之感。" 杨过点头称是:"师兄说得准。每次真气行至气海穴,便觉后力不继,像是井里的水眼看便要汲干了,掌力打出去便散了三成。我试着咬牙硬催,反倒弄得经脉胀痛,险些岔了气。" 叶无忌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浅金色的真气在掌心凝聚,周遭空气受热,显出几分虚浮。这是九阳神功的纯阳之气,但其中又暗含中正平和的道家根基,毫无暴躁之象,反倒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韵味。 "你全真内功的根底纯净,这反倒是一桩优势——根基正则后劲足,不必像那些杂学旁收之人费心去理顺经脉中的冲突。眼下的关键,在于提高真气的运转效率。出掌之时,莫要一味将丹田中的内力倾泻而出。你试着先以全真吐纳心法稳住下丹田根基,引气走手少阳三焦经与手太阳小肠经时,放缓一拍,让真气在每处穴位略作盘旋蓄势,再行推进。如此虽慢了半息,掌力凝聚却能厚实数倍。好比射箭,弓弦拉满再放,远胜于仓促松手。" 杨过盯着那团真气,回想自身体内真气的走向,默默将叶无忌所说的穴位与经脉路线记在心里。 "郭伯伯曾言,降龙十八掌的精要在于有余不尽。亢龙有悔,重在悔字,掌力拍出十成,需留两成在体内,方能连绵不绝。你内力积蓄本就不算深厚,更要懂得留力。若强行倾泻,一掌之后丹田空虚,后继无力,便是自陷险地。以你目前的全真内功修为,每一掌只催动六七成真气,留下三四成护住根本,反而能掌掌相续、绵绵不绝。待日后内功日深,自然能一掌重过一掌。"叶无忌进一步点拨。 杨过恍然大悟,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师兄指点。我这便去点兵!" "五六成的掌力,应付独眼龙够不够用?"叶无忌收起真气,出言询问。 杨过咧嘴一笑。"打山匪足矣。那帮人连二流好手都算不上,挨实了一掌,骨头都得断几根。师兄这套行气之法,我在路上便试着运转一番。" “莫要轻敌。独眼龙在茂州岭盘踞七八年,能让官府束手无策,手下定有几个亡命之徒,甚至可能招揽了江湖上的邪派散修。真遇上棘手的,先用全真剑法周旋,寻找破绽,降龙十八掌留作最后的杀招,出其不意。” “知道了知道了。”杨过摆着手跑出去了,铁甲片子撞得哗啦作响。 第580章 铁骑出击 叶无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杨过这小子急归急,但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 这种劲头放在战场上是把好刀,就怕刀太快伤了自己的手。 正想着,后院那边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极轻,落地时脚尖先触青砖,随后足跟无声落下,正是桃花岛一脉轻功的根基走法。 程英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粗布衫,袖口挽得高高的,两截手腕露在外面,白净利索。 “叶大哥,茶。” 叶无忌接过碗喝了一口。 程英站在桌旁看了一眼地图。 她不懂行军布阵,但这些天耳濡目染,也认识了几个标注符号。 目光在茂州岭那片起伏的等高线上停留了片刻。 “杨过要出去打?” “嗯。”叶无忌将茶碗放下,指腹在粗陶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行吗?”程英问得直接。她深知军阵厮杀不同于江湖单挑,一百二十骑去冲三百人的流匪,还要在山地设伏,这对统兵之人的心性和算计要求极高。 叶无忌放下茶碗。“不让他出去试试,永远不行。” 他目光落在地图的东侧边缘,声音平缓:“郭大侠传他的降龙十八掌,走的是至刚至阳的路子。这门掌法若只在校场上对着木桩打,练一辈子也就是个花架子。只有真刀真枪,在生死搏杀间把全身气血逼到极限,那股降龙的意境才能真正融入他的内力里。这三百山匪,就是给他磨掌法的磨刀石。” 程英不再多问。 她低头整理桌上散落的纸张,手指碰到一封拆开的信。 黄蓉的那封。 她看到了信封上黄蓉的字迹,手停了一瞬,内息在这一刻有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叶无忌五官感知何等敏锐,那丝内息的滞涩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但他并未点破。 程英很快调整了呼吸,将信纸平整地压在镇纸下方,又继续收拾。 “叶大哥,晚上的鱼汤我已经炖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看杨过那边的消息。” 程英点头,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叶无忌坐在厅里,把地图上的标注又过了一遍。 茂州岭的地形他心里有底。 那地方山势逼仄,林木茂密,不适合大股骑兵展开。 杨过只要按他说的路线走,由北面小道绕行,堵住谷口打伏击,一百二十骑对三百山匪,兵力虽少,但以逸待劳、居高临下,胜算在七成以上。 剩下三成的变数在于,独眼龙是不是真的只有三百人。 李文德既然舍得花真金白银买通这帮亡命徒,难保不会在其中安插成都府的精锐暗桩。 午时刚过,杨过点齐一百二十骑从南大营出发。 校场上尘土飞扬,马蹄踏得地面发颤。 这一百二十匹马是从四百多匹驯马里精挑出来的,毛色杂得很,高矮胖瘦都有,跟正经骑兵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些马皆是黑水部在苦寒之地繁育的战马,骨节粗大,耐力极佳。 骑在马上的兵一个个眼珠子发亮,腰间挂着新打的铁刀,背上背着角弓,精神头比马强。 他们这十几天被杨过操练得脱了一层皮,每日除了练习骑术,便是按照全真教的基础吐纳法调整呼吸。 如今虽未练出真气,但体魄气血比寻常流民强悍了不止一筹。 杨过骑在队伍最前面。 他胯下那匹黑马是整营里脾气最烈的一匹,头三天连着把他摔了六回,第四天他动了真怒,一掌拍在马颈侧面。 那一掌暗含了降龙十八掌的一分阳刚暗劲,没伤马骨,却将那畜生震得四腿发软。从那以后,这黑马便彻底老实了。 “出发!” 杨过双腿一夹马腹,单手提着缰绳。一百二十骑卷着黄土冲出南门。 城墙上守城的兵扒着垛口往下看,交头接耳。 “杨统领这是要去打茂州岭?” “废话,不然拉出去遛弯?” “才一百多骑啊,山匪不是三百人?” “你懂什么。杨统领跟叶统辖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那脑子比你几辈子加起来都好使。再说了,你没看那些马?跑起来连气都不多喘一口,全是北边来的好货。” 城墙下面,程英站在巷口,看着骑兵队消失在东面的尘烟里。 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萧玉儿靠在墙根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也在看。 “杨统领长得倒是精神。”萧玉儿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落进程英耳朵里。她一边说,体内那股得自潇湘子的阴寒真气却在经脉中悄然流转,试图借着说话的由头,向程英那边释放出一丝微弱的压迫感。 程英没搭理她,转身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体内玉女心经的内力自然生出感应,一层清正平和的气机在体表流转而过,将萧玉儿那点试探的阴寒之气尽数化解于无形。 萧玉儿感知到那层坚韧的气机,眼皮微微一跳,立刻收敛了内息,快走两步跟上来。 “小师叔,统辖大人在衙里走不开,今晚怕是又得熬夜了。我去给他备点宵夜?”萧玉儿语气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用。”程英脚步未停,声音清冷。 “那玉儿去盐坊帮忙搬柴?” “去吧。” 萧玉儿扭着腰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试探已经到了底线,再往前迈半步,程英那把淑女剑可能就要出鞘了。 程英站在巷子中间,日头正当顶,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块。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朝官衙方向慢慢走。 走了十来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东面的方向。 尘烟早就散了,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她站了两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官衙前厅里,叶无忌正在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黄蓉的。 茂州岭山匪的事、骑兵出击的事、李文德弹劾的应对思路,三件事写在一张纸上,字迹又快又潦草。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添了一句:蓉儿,路上吃点好的,别饿坏了身子。 墨迹未干,他把信折好,塞进油纸封里,用火漆滴封,叫来一个丐帮弟子。 “三天之内送到黄帮主手上。” 丐帮弟子双手接过信件,抱拳行礼后,转身快步跑了。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两眼盯着房梁。 茂州岭那帮山匪不难打。 难的是后面。李文德今天派三百人来烧田,明天就能派五百人来劫盐坊。独眼龙只是个棋子,成都府才是棋手。 棋手不除,棋子杀不完。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阵,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成都府城高池深,护城河宽达三丈,城内驻军更是有数万之众。 以灌县目前的兵力,想要正面强攻成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必须得等,等盐铁之利彻底盘活灌县的局面,等杨过把这支骑兵真正练出煞气,等临安朝廷那边在黄蓉的运作下生出变故。 成都。 迟早要走一趟的。 城东。 茂州岭方向。 杨过带着一百二十骑,正沿着北面的山脊绕行。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风从左边灌过来,把杨过的衣甲吹得猎猎作响。这山风中夹杂着枯叶的腐味和极淡的血腥气,杨过自幼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对这种气味最为敏感。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后面的骑兵训练有素,见到手势,齐齐拉紧缰绳,一百多匹战马竟没有发出一丝嘶鸣。 前面的谷口隐在两面山壁之间,窄得只能并行三骑。 两侧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其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正好能藏匿身形。 杨过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副手,快步走到谷口。 他蹲在地上,目光扫过地面的痕迹。 谷底有车辙印。 新鲜的,泥土还是湿的。车轮压出的沟壑极深,边缘的泥土被挤压得向外翻卷。 杨过伸出两根手指,在车辙底部的泥土上捏了捏,感受着泥土的紧实度。 四辆粮车,满载。走得不快。从泥土重新渗水的速度来看,车队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他抬起头,朝谷口里面望了一眼。 山沟拐了个弯,看不见深处的情况。但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烟火气和马粪味。 他深吸一口气,全真教的内功在体内运转,听觉在真气的加持下向谷内延伸。隐隐约约间,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和皮鞭抽打在牲口背上的闷响。 人还在里面。 杨过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面皮微紧,牙关一咬,眼底泛起森寒杀机。 那是叶无忌身上常见的表情。跟了这个师兄太久,连临阵时的神态都学了个十成十。 “下马。”杨过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兵挥了挥手。 一百二十人无声散开,动作利索。 “弓弩手上山脊两侧埋伏。记住,山谷里风向由东向西,放箭时往右偏半寸,算准风力。” 杨过指了指两侧的崖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第一箭。把呼吸压住,别让对面的暗哨察觉了生人的气味。” 弓弩手们点头领命,纷纷背起角弓,手脚并用,借着灌木的掩护向两侧崖壁攀爬而去。 “刀手跟我,堵谷口。”杨过抽出身侧的长刀,刀身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剩下的六十名刀手紧随其后,在谷口最狭窄处排开阵型。前排蹲姿,后排站立,刀锋一致向外,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杨过站在阵型正中,将长刀插在身前泥土里,双手自然下垂,默默运转降龙十八掌的心法。真气在奇经八脉中缓缓流淌,渐渐汇聚于双掌劳宫穴,掌心隐隐有些发烫。 谷口的风变大了,吹得碎石沙沙作响。 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和车轮碾过石头的吱嘎声。那声音在山谷的拢音效果下,显得格外沉闷。 越来越近了。 第581章 降龙十八掌 第一辆粮车拐过弯道,出现在谷口。 拉车的驮马矮而壮,脖子上的绳套勒出了血痕,四条腿陷在泥里,走一步抖三抖。 第二辆车紧跟着冒头。车板上堆着用麻布裹好的粮包,鼓鼓囊囊的,绑得倒是仔细。 杨过蹲在谷口右侧的灌木丛后面,左手五指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右手虚握成掌。 他数着车轮碾过石块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辆车出来了。 第四辆还没到。 山匪们走得松散。 前面十来个尖兵,腰里别着砍柴刀,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石子,连个正经放哨的姿态都没有。 中间是四辆粮车和赶车的。后面跟着大部队,人声嘈杂,混在一团,听不太清具体多少号人。 杨过心里暗暗数了一遍。 从尖兵到后队,能看到的脑袋约莫一百七八十个,加上弯道后面没露面的后尾,跟情报说的三百人上下差不多。 没有打旗,没有号角,行军松散得跟赶集一样。 这帮人根本不觉得会有人追上来。 一个年轻的刀手趴在杨过右手边,嘴唇发白,手指头攥着刀柄不肯松开,骨节都捏变了形。 “头儿,我手哆嗦。”他的声音压到了喉咙底。 杨过没回头。“第一次杀人都哆嗦。等会儿砍完第一刀就不抖了。” “要是还抖呢?” “那就抖着砍。” 年轻刀手吞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杨过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兵他记得,叫赵四,河南逃过来的流民,十九岁,入营才十二天。 选骑的时候他骑术不怎么样,但力气大,一把刀抡起来虎虎生风,就是从没见过血。 第四辆粮车终于从弯道后面磨了出来。 车轴吱呀作响,一个轮子明显歪了,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四辆车全部进入谷口了。 杨过的呼吸放缓了。 真气从丹田涌上来,走的是叶无忌教的那条路线。 手少阳三焦经起于无名指尖端,沿臂外侧中线上行,过天井穴时他刻意放缓气机运行的速度,真气在穴窍中盘旋了半息,比寻常的直冲多蓄了一层势,再推向劳宫穴。 掌心发烫。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息。 弯道后面再没有新的脚步声传来,后队全进了窄谷。 杨过整个人从灌木丛里拔起来,脚下踩断了两根枯枝。 “放箭!” 两侧崖壁上,六十张角弓同时开弦。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山谷里叠成一片,尖锐刺耳。 第一波箭雨落下去,效果比杨过预想的差了不少。 六十支箭,射中目标的不到一半。 有几支扎在了粮车的麻布包上,有几支钉在泥地里,还有几支歪到了山壁上,蹦出火星子。 新兵。到底是新兵。 但够用了。 打头的两匹驮马中了箭,惨嘶着倒下去,硕大的身躯堵在窄道正中。 第一辆粮车被绊住,第二辆追尾撞上来,车板断了半边,粮包哗啦啦滚了一地。 白花花的米粒洒在烂泥里,踩了几脚就成了灰浆。 山匪们炸了窝。 “有埋伏!” “弓箭手在上面!” “往后撤!往后撤!” 杨过没给他们撤的机会。 “堵上去!” 六十名刀手从灌木后面涌出来,前排蹲姿推进,后排举刀压上。 队列不算齐整,有两个人脚步太快,冲到前面乱了次序。 但谷口太窄,三匹马并排都嫌挤,六十把刀往那一横,跟铁门栓没什么区别。 前面的山匪想回头跑,后面的山匪还在往前挤。 谷道里一下子堵死了,前后人挤人,脚踩脚,都动弹不得。 有人被踩倒了,惨叫半声就被人踏过去,连呼救的工夫都没有。 “第二轮!射前面的马!”杨过朝崖壁上喊。 弓弩手们找到了手感。 第一轮放箭时紧张,弦拉得不满,准头也差。 这第二轮心稳了,加上目标扎堆,不用瞄太准也能蒙上。 又有三匹驮马倒下,把窄道堵得死死的。 马尸、粮车、散落的粮包,在谷道里堆成了天然的路障。 “杀!” 刀手们嚎叫着冲进去。 打头的是个黑脸老兵,四十来岁,叫刘老成,以前在襄阳守过城。 杨过跟他聊过两回,知道这人在城头上杀过蒙古兵,手上有命案,不是愣头青。 果然,刘老成下手利落。 他的刀没往脑袋上招呼,而是贴着地面横扫,一刀劈在一个山匪的膝弯上。 那山匪腿一软跪了下去,刘老成上步,第二刀剁在后颈。 干脆得跟屠户放猪没什么分别。 血溅了他半边脸,他拿袖子抹了一把,没擦干净,红糊糊糊了满眼,骂了一声“他娘的”,继续往前冲。 旁边那个手抖的赵四就没这么利索了。 他举刀砍过去,刀刃偏了,砍在对方的腰带扣上,火星四溅。 山匪没倒,反手一刀捅过来。 赵四拧身想闪,脚底打滑,整个人摔在烂泥里。 山匪的刀尖扎在他胸前甲片上,铁片被顶凹了一块,但没穿透。 后排的刘老成赶上来,一脚踹翻了那山匪,伸手把赵四从地上拽起来。 “站起来!别趴着等死!” 赵四爬起来。嘴唇还是白的,甲片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刮痕,剐进去足有两分深。 再偏一指,就扎进肋骨了。 他攥紧刀柄再往前冲的时候,手不抖了。 那股子怕劲被刚才那一刀吓没了,或者是被更大的怕吓过了头,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杀红了眼的人就是这样,第一刀最难,过了第一刀,后面就全是本能。 谷道里乱成一团。 铁器碰撞、骨头断裂、惨叫怒骂全搅在一起。 空间太小,双方都施展不开,纯粹是拿命往里堆。 一线天的地势帮了大忙。 两侧崖壁收窄到不足两丈,六十名刀手铺开一排只能站五个人,但山匪那边也一样。 三百多号人窝在窄谷里,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反倒显得碍手碍脚的,自己人挤自己人。 杨过没有跟着冲进去。他站在谷口外面,眼睛盯着战场的全貌。 师兄说过,带兵打仗的人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是站在能看清全局的地方,随时调度。 他看到左翼第三排的一个刀手被砍伤了手臂,甲片挡住了大半力道但手还在出血,已经握不稳刀了。 他喊了一声:“左三换人!伤员退后!”后备的两个刀手立刻顶上去,把伤员替了下来。 这套轮换的法子是叶无忌教的。校场上练了七八天,如今头回实战,勉强用得起来。 但他很快就站不住了。 谷道深处一声暴喝,声浪撞在两侧石壁上来回弹了好几遍,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 那不是普通嗓门能喊出来的动静。 一个独眼大汉从后队杀了出来。 这人比两旁的山匪高了整整一头,一柄开山大斧扛在肩上,左眼蒙着的黑布被汗水浸透了,皱巴巴贴在脸上。 右肩胛处有一道很旧的刀疤,疤痕齐整,刀口偏长,收口平滑,是军中制式腰刀才能劈出的口子。 独眼龙。 杨过在灌县时看过军情卷宗。 这人名叫周铁柱,原是宋军的百夫长,嘉定十三年金兵入蜀时哗变投了金人,后来金人败退又落了草。 在茂州岭上扎寨七八年,手下聚了三百多号亡命徒,靠劫掠过活。 成都府追剿过两回,都被他利用山势打了回去。 小小一个山匪,官军剿了两次都无功而返,知情的都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但独眼龙抡起大斧的那一下,杨过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斧劈开了前面挡路的一辆粮车。 车板碎成两半不说,板下的铁轴也被劈弯了。这等蛮力,少说有千斤。寻常匪类给他三把斧头也劈不出这个效果。 大斧横扫过去,两名刀手举刀格挡,被震得双手虎口崩裂,接连倒退三步。 其中一个没站稳,连人带刀飞了出去,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当场软了下去,不知是死是活。 山匪们被他带起了劲头,跟在独眼龙身后反冲过来,嗷嗷叫着,原本溃散的阵脚一下子稳住了。 刀手的阵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刘老成带着两个人想合围,被独眼龙一斧扫过来,三人齐齐扑倒。刘老成的刀被震飞了,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麻。 “这贼人力气大得邪性!”刘老成从地上爬起来,退到后排捡了把掉在地上的刀,冲杨过喊了一嗓子,“头儿,这畜生普通人扛不住!” 杨过骂了一句脏话,提刀冲进了谷道。 他不是不想站在后面指挥。是前面扛不住了。 “让开!” 杨过从两个刀手中间挤过去,长刀架在身前。独眼龙正好劈完一斧,大斧砸在地面上嵌进泥土,用力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杨过不会放过这个空当。 他把刀丢了。 左掌前推,右掌蓄势。 丹田中的纯阳真气涌入劳宫穴,在穴位上盘旋了半息,凝聚成一团滚烫的力量。 这股力量在经脉中运行的感觉跟校场上打木桩完全不同。 方才亲眼看着同袍被劈飞,胸腔里那口气憋着上不来下不去,真气运转时反而比平时顺畅了三分。 血热了,气就活了。 亢龙有悔。 一掌拍出去。 他记着叶无忌的话,只催动了六成真气。 掌风带着一股沉闷的嗡鸣,撞在独眼龙的胸口上。 独眼龙的身板跟小山一样,吃了这一掌,胸前铁甲板凹进去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个山匪,砸在粮车的残骸上,呕出一大口血。 谷道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正挥刀的山匪手臂举在半空,忘了劈下去。 旁边的刀手张着嘴,刀尖戳在泥里没拔。连刘老成都停了手,瞪着杨过的背影发愣。 赵四在后面看得清楚,嘴都合不拢了。 他跟杨过在校场上也待了十几天,知道杨统领功夫好,但没想到好成这个样子。 一掌拍出去,那么大一个独眼龙跟被牛踢了一样往后飞,铁甲都砸瘪了。 杨过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掌,劳宫穴还在隐隐跳动,五根手指发麻,骨节里有一股烧透了的热意。 掌心的皮肤泛着微红,那是真气外放之后的残余灼感。 六成力道,把一个壮得跟牛一样的汉子拍飞了四五步远。 降龙十八掌,原来是这种感觉。 郭伯伯在襄阳城头上一掌震退蒙古武士的画面,他看过好几回。 当时只觉得厉害,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如今自己一掌出去,才知道那种劲道从丹田爆发、经过经脉传导、最终从掌心倾泻而出的瞬间,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筋络都在共振。 痛快。 掌劲过后,丹田里空了一截,气海穴酸酸涨涨的,但没有经脉胀痛的感觉。 师兄教的行气法子,管用。 只催六成力留四成底,掌力收发之间尚有余裕,不至于一掌打完人就虚脱。 “再来一掌!”刘老成在后面叫。 杨过没搭理他。 他盯着粮车残骸那边,独眼龙还没死,趴在碎木板里咳血,但右手还握着斧柄,在挣扎着往起爬。 师兄说了,留几个活口。 独眼龙得留。 第582章 钓出大鱼 独眼龙从粮车残骸里爬起来。他的胸甲裂了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右手还死死攥着大斧的柄。 这一掌没把他打废,但元气伤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晃。 “你他娘的是什么功夫?”独眼龙抹了把嘴角的血。 杨过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的灼热还没散尽。劳宫穴跳了两跳,丹田里空出的那截已经被留存的四成真气缓缓回填,不至于后继无力。 “你那破斧头还不如去劈柴,跟我动手,不够看的。” 独眼龙拔出大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没搭话,但那只独眼里的怒意已经烧到了顶。 在茂州岭蹲了七八年,官军来过两回,都被他拿地形耗退了。 他从来只有追着别人砍的份,还没被人一掌拍飞过。 他抡斧朝杨过劈来。这一斧比方才慢了许多,但斧刃斜劈的角度极刁,走的是军中战阵里的劈斩路数,不是野路子。 百夫长出身的人,就算落了草,骨子里那套搏命的本事不会丢。 杨过侧身让过斧刃,脚下踩着全真教的步法,身子在逼仄的谷道里左右游走。 一线天的地形限制了双方的腾挪空间,但对杨过反而有利。 全真教的步法本就讲究在方寸之间辗转进退,重心极低,每一步落脚都要踩在三角形的稳定点上。 谷道两侧石壁把路面收窄到不足两丈,独眼龙的大斧抡不开全幅,每一次横扫都要担心斧头磕在石壁上卡住。 杨过没有急着出第二掌。 叶无忌交代过,留三四成护住根本,掌掌相续。 他心里默默计算着真气的恢复进度。 全真吐纳心法在战斗间隙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在往丹田里蓄气,但速度不快,远不如师兄那种九阳神功的回气速率。 六成力的亢龙有悔打出去,至少要再缓七八息才能出第二掌。 这七八息的空当,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不能让对方看出来。 独眼龙连劈三斧,杨过连闪三次。 第一斧走中路,杨过往左闪。第二斧横扫,杨过矮身避过。 第三斧从上往下劈,杨过退了半步,斧刃擦着他的前襟劈进泥地里,溅了他一裤腿的泥点子。 三斧过后,杨过已经把独眼龙的出手习惯摸了个大概。 这人力气极大,但内息粗糙,全凭横练的外功硬撑。每一斧劈出之后,肩背的肌肉会有一个明显的收缩动作,那是外功劲力耗尽后回收的本能反应。 从收缩到下一斧抡起,中间有将近两息的间歇。 两息。足够了。 第四斧劈下来的时候,独眼龙的右臂已经在发颤了。 先前那一掌伤了他的内腑,每挥一次斧头,胸腔里的闷痛就重一分。 他开始往外咳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肋骨挤压肺腑的动静。 杨过瞅准了。 这回他没有后退。 第四斧横扫过来的那一刻,他脚下猛踩,整个人逆着斧势贴了上去。 全真步法中有一招“迎风接刃”,专门在敌人长兵器横扫时贴近敌身,利用长兵器近身无法发力的弱点。 这一步踩得极险,斧柄擦着他的腰际扫过去,木头和铁甲片子碰撞的声音闷闷的。 飞龙在天。 第二掌从上往下拍。 这一掌走的是手太阳小肠经。 真气自少泽穴发端,经前谷、后溪,行至腕骨穴时他依照师兄所教的法子,刻意放缓了气机推进的速度,让真气在腕骨穴位中盘旋了半息。 那团内力在穴窍里打了一个转,比直冲多蓄了一层厚势,再顺着经脉往劳宫穴推。 掌劲从散漫凝聚成了一线,击在独眼龙的斧柄上。 咔嚓。 斧柄从中间断成两截。不是被拍断的,是被掌劲震裂的。断口处的木纤维全部炸开,碎屑飞了一脸。 这就是蓄力的效果。 同样六成真气,走直线出去是面,盘旋蓄力之后出去是点。面打不断的东西,点能打穿。师兄果然没骗他。 独眼龙握着半截木把子,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淌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断柄。 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手中这柄大斧跟了他八年。 它砍过金兵的脖子,劈过官军的盾牌,剁过山里的虎骨。从来没断过。 今天断在一个年轻人的掌下。 脸上的凶悍终于撑不住了。 杨过一步上前,左手扣住独眼龙的手腕。 五指收紧的那一刻,独眼龙才发现这年轻人的握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不是蛮力,而是一种绵密的劲道从指头里往他骨头缝里钻。 右掌按在他的小腹上。 真气的热度透过铁甲传进去,那股阳刚的气机在他丹田外围游走了一圈,把他体内本就紊乱的气血搅得更加翻涌。 烫得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口气吐重了,那只手掌就会把真气灌进来。 “跪下。我师兄要活口。” 杨过的声音不大。 道里正乱着,前面在杀,后面在逃,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混在一处。 但他这句话落在独眼龙耳朵里,比什么都清楚。 独眼龙的膝盖弯了。 不是他想跪。 是小腹上那只手掌的热度在往他的腿上走,经过髋骨的时候,两条腿就软了。 他跪下去的那一瞬,膝盖骨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身后的山匪看见老大都跪了,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手里的刀枪哐啷啷扔了一地。 这就是匪。打赢了一窝蜂往上冲,打输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头领一跪,剩下的连挣扎的念头都没了。 谷道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刀手们押着俘虏,把人一排排按跪在粮车旁边。有几个不老实的,被刘老成带人踹了几脚,也就老实了。 “点人数!”杨过抹了把额头的汗。 打完了仗才觉得累,心跳快得发慌。 降龙十八掌耗费的内力远超寻常武功,两掌下来,丹田里的真气见了底。 好在独眼龙扛不住,要是再多打两掌,他自己也要露出疲态。 刘老成清点完毕,走过来报数。 “我方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重伤五人。”他的嗓子沙沙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匪寇毙命四十一人,伤六十余人,余者全部就擒。” 七个人。杨过脸上的神色沉了一沉。 这七个人今天早上还在校场上跟他一起喂马,有个小个子的还跟他借了块磨刀石。如今躺在谷道里,不会再还了。 他没在这上头多停留。师兄说过,仗打完了先办正事,伤心的留到晚上。 杨过蹲在独眼龙面前。 这独眼大汉跪在泥水里,低着脑袋,血还在从虎口往外渗。 额角有一道新伤,不知道是方才摔出去时磕的还是被碎木片划的,歪歪扭扭的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处糊了半张脸。 刘老成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短靴,往杨过跟前一扔。 “杨统领,您瞧。这靴子是从那边三个死硬的家伙脚上扒下来的。” 杨过拿起靴子翻过来看鞋底。 靴底用的是牛皮双层缝合,钉了铁掌,鞋跟外侧有一个拇指大的圆形凹印。 这不是装饰,是成都府军的番号戳记。 每双军靴出库时都要在鞋底烫一个营号标记,方便军需官核对数目。 这东西民间没有,也仿不出来。 “鞋底的花纹跟成都府军的制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刘老成补了一句。 杨过把靴子在手里颠了两下,扔到独眼龙面前。 “李文德给了你多少银子?” 独眼龙不吭声。他低着头盯着泥地,那只独眼眨了两下,嘴唇抿得紧紧的。 杨过拍了拍他的脸。不重,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别装了。你那些人里面混着成都府军的暗桩,穿什么鞋都替你藏不住。三百多号人,里头夹了至少十几个穿军靴的,你当我不会数数?” 独眼龙的独眼缩了一下。那是被戳中要害之后的本能反应,想藏都藏不住。 杨过笑了。 这一招是跟叶无忌学的。 不管你有没有看出来,先把结论扔出去,对方的反应会替你验证。 师兄用这一手对付过赵志敬,也用这一手对付过青城派的赵玉成,每回都管用。人在心虚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 “最后一遍。”杨过收了笑。“李文德给了你什么好处?除了烧田劫粮,他还让你干什么?” 独眼龙闷着头不说话。 旁边跪着的山匪里有人开始左顾右盼,脸上的神色发虚,比独眼龙先绷不住了。 杨过余光扫了一眼,记下了那几张脸。 回去之后分开审,有人扛不住的时候,口供就全有了。 但独眼龙本人的口供最有分量。 杨过没催他。他站起身,走到粮车旁边,从散落的粮包里抓了一把米,在手指间搓了搓。 “你在茂州岭蹲了七八年,成都府剿过两回都没动真格的。为什么?因为你对李文德有用。山里有你这么一伙人,他就可以随时拿出来当刀使。需要的时候放你下山咬人,不需要的时候收回去养着。你以为你是他的兄弟?你只是他拴在山头上的一条狗。” 杨过把手里的米粒撒在地上,拍了拍手。 “狗咬完了人回去还有骨头啃。你呢?你带三百人替他卖命,他给你多少?五百两银子?一千两?你手下三百号人分一分,每个人头上能落几钱?” 独眼龙的肩膀动了一下。 这话扎到了肉里。他替李文德办事不是第一回了。去年卡灌县的盐路,就是他派人在运盐的官道上设卡抽成。李文德给了八百两,他手下三百人分完,每人不到三两。三两银子要一个人拎着脑袋干活,这买卖他自己算过,亏。但不干不行,成都府的兵可以不来打他,也可以来。他就是个被人捏在手里的。 沉默了很久,久到杨过以为他还要硬扛。 独眼龙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的凶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态。在茂州岭上他是说一不二的头领,如今跪在泥水里,手里的斧头断了,身边的弟兄全趴着,他扛不动了。 “成都府来的人说……粮只是顺带的。正经差事,是你们城南的盐井。” 杨过的笑还挂在嘴角,但眼底的东西变了。 “他们让我盯着盐井的位置。等你们的兵力被调到东面来,成都府会从西边派人,一把火把你们的盐灶和井架全烧了。” 杨过双腿一撑,从地上弹了起来。 盐井。 那是师兄花了多少心血才弄出来的东西。司空绝钻了多少天的井,方老头煎了多少锅的卤水,灌县八万人刚吃上盐,命脉就在那几口井上头。 李文德表面上递奏章弹劾,暗地里派山匪做饵,真正的目标是盐井。 调虎离山? 杨过有些想笑,自己不是老虎啊! 这帮人怕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杨过真是被震惊到了。 敢去打师兄的主意? 郭伯母都被师兄掳到了床上,还有什么是师兄做不到的? 身后独眼龙看着杨过震惊的模样,突然又硬气了起来,眼底闪过得意之色。 “识相的早点把我放了,事后我在李大人面前帮你美言几句,兴许还能保你小命!” 第583章 先天碾杀 杨过听到独眼龙的话,没生气,反而笑出声。 笑得很大声。 这傻大个还以为自己手里有筹码。 杨过觉得独眼龙这脑子,也就是个当山匪的料。 敢算计师兄? 郭伯母那么精明的人都在师兄面前吃过亏,成都府那帮酒囊饭袋算什么东西。 打主意打到师兄头上,真是不知死活。 杨过收起笑,抬起脚,对着独眼龙的右边小腿重重踹了下去。 独眼龙惨叫出声,歪倒在泥地里,抱着腿来回打滚。 “美言?你留着嘴下去跟阎王爷慢慢说吧。” 杨过头也没回。 “刘老成,把人捆结实了。把那几个穿军靴的分开押。留二十个人在这看守俘虏,其他人上马,跟我回灌县!” …… 灌县,城南盐坊。 太阳偏西。 第四口井的卤水还在熬。 六口大锅冒着热气,白烟把半边天熏得灰蒙蒙的。 叶无忌坐在一间用木板搭的临时库房里。 屋里堆着几十袋刚出锅的粗盐,有些潮气。 突然,门被推开。 萧玉儿端着一个三层红漆食盒走进来。 她步子放得很轻,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 身上换了件干净的月白短衫,头发也重新梳过,看得出是特意收拾了一番。 “主人,我给您送饭来了。” 萧玉儿反手关上木门,把门闩落下。 这门一关,屋里就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天光。 叶无忌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女人胆子极大,程英在前头盯着,她还能找到空子钻到这偏僻的盐坊来。 “程姨让你来的?” 叶无忌问。 “小师叔忙着盘账,我心疼主人饿着,自己讨了这差事。” 萧玉儿把食盒放在桌上,将里面的饭菜一层层取出来。 有热汤,有蒸饼,还有一碟切好的腌菜。 盐坊里烟火气重,饭菜却还冒着热气,显然一路护得仔细。 叶无忌看了一眼。 “你倒是会挑时候。这屋里全是盐巴味,你也不嫌呛得慌。” “只要能给主人办事,玉儿不嫌。” 萧玉儿低声答道。 她站在桌旁,替叶无忌摆好筷子,又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她心里明白,自己如今能安稳活着,全靠眼前这个男人。 黑水部一场变故之后,她见识过太多翻脸无情的人,也见识过太多杀伐果断的手段。 叶无忌强势,却也给了她一条活路。 所以她不敢怠慢。 叶无忌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两口。 “后院那边怎么样?” “程姑娘在清点账册,小师叔在看盐坊出盐的数目。灶房和柴房都安排好了人,没出乱子。” 萧玉儿答得很快。 她知道叶无忌不喜欢废话,便把自己能看到的事都说得清清楚楚。 “还有呢?” 叶无忌抬眼。 萧玉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今日午后,有两个生面孔在盐坊外头转过。一个挑柴,一个卖竹筐,看着像普通百姓,可他们脚下功夫不弱,眼神也不对。” 叶无忌放下筷子。 “你看出来了?” “玉儿以前在外头讨生活,旁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和脚步还算有几分眼力。” 萧玉儿说完,又小心补了一句。 “我怕惊动他们,没敢声张,只让灶房那边的人别往后院来。” 叶无忌轻笑出声。 “还算有点用。” 萧玉儿听到这句话,眼底立刻亮了一下。 她刚要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声音极轻,脚跟不落地,纯用脚尖发力。 叶无忌的动作停了。 他抬手示意萧玉儿噤声。 “怎么了?” 萧玉儿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 “有客到了。” 叶无忌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退到墙角去,别出声。” 萧玉儿不敢迟疑,立刻端起食盒,缩到几袋粗盐的阴影后面。 外面不只一个人。 至少有七八个。 盐坊的工匠都在前面的熬盐棚子里干活。 这后头的废库房平时绝没人来。 这种走路的步法,绝对是练家子。 成都府的暗桩。 李文德派来烧盐坊的人终于到了。 调虎离山。 李文德算准了自己会带兵去东面剿匪,城南守备空虚,才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但他没想到,被派去的是杨过,而叶无忌自己正坐镇中军。 叶无忌没有拿任何兵器,慢条斯理地走到木门边。 纸糊的窗户被人捅破。 一股白色的烟从窗缝里吹了进来。 烟雾在空气里快速散开。 萧玉儿赶紧捂住口鼻。 她认得这东西。 江湖上下三滥的迷药,闻上一阵就能让人手脚酸软无力。 她体内的真气立刻运转起来,强行抵抗药性。 叶无忌站在原地根本没躲。 这点迷烟对他毫无作用。 先天后期修出的混沌之气百毒不侵,药力连他的护体罡气都破不了。 门闩被人用薄薄的铁片从外面一点点挑开。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蒙面人探头往里看。 他什么都没看清,只看到一只迎面抓来的手掌。 叶无忌五指扣住蒙面人的面门,单臂发力,硬生生把人拽进屋里。 那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叶无忌制住要害,软倒在地。 外面的刺客察觉不对,立刻提脚踹开大门冲了进来。 一共六个人,手里全提着短刃。 刀身上抹了黑灰,一点都不反光。 “杀了他,烧盐库。” 领头的人低声暴喝。 叶无忌一言不发。 他脚下踩出全真步法,身形往前一滑,直接切入两人中间。 双掌翻飞。 九阳真气无需刻意催动,他随手一掌拍在左边刺客的胸口。 那人当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门外,彻底没了动静。 右边刺客的短刀还没递到跟前,叶无忌的手指已经点在他的喉间。 那人身形一僵,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跪倒在地。 太快了。 这些刺客顶多就是二流门派的底子。 在叶无忌这个先天后期的高手面前,跟纸糊的草人没两样。 不到十息功夫。 库房里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 全是一招制敌,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叶无忌拿出一块布巾擦了擦手。 他在一具刺客身前蹲下,扯下对方的面巾。 一张毫无特征的脸。 他伸手在对方怀里摸索了两把,翻出一个牛皮包住的火折子,还有几个浸透了桐油的破布团。 真是不知死活,拿这些破烂玩意来烧他的心血。 萧玉儿从盐袋后面走出来。 她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站在库房门口神色平静的叶无忌。 她知道这个男人武功极高,但在黑水部的时候,她并没有真正见过他亲自出手的样子。 如今亲眼看见,她才明白,什么叫从容不迫,什么叫一切尽在掌握。 “出来把桌子擦了。” 叶无忌吩咐道。 萧玉儿连忙点头,快步走过去收拾桌上的饭菜和洒落的汤水。 “主人,这些人都是谁啊?” “成都府养的几条疯狗。” 叶无忌用脚尖把一具刺客踢到门外。 “去把外面的护卫叫进来洗地。” 他早就猜到这帮老鼠会来。 独眼龙在茂州岭闹事就是个幌子,李文德真要断他的根基,只能冲着盐铁下手。 他今天亲自到盐坊守着,就是在等这帮人自投罗网。 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杨过带着几十名骑兵赶到了。 他一路飞奔,把马抽得口吐白沫。 到了盐坊大门口,他从马背上跃下,拔出长刀就往院子里冲。 “师兄。” 杨过跑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满地倒下的刺客,还有站在库房门口擦手的叶无忌。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满头全是汗,甲衣上沾着黄泥和干透的血迹。 “大呼小叫干什么。” 叶无忌的声音很平稳。 杨过跑到跟前,扫了一眼地上的断刀,还有桐油布团。 他喘着粗气开口。 “师兄,独眼龙那老王八招了。他说李文德派人来烧盐坊,我怕出事,赶紧带人先赶回来了。您没受伤吧。” “这几条烂鱼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叶无忌把布巾扔在刺客脸上。 杨过彻底服了。 他以为自己拼死拼活带回了惊天大机密,结果师兄坐在这喝茶的功夫,就已经把人全收拾干净了。 他看着叶无忌那张运筹帷幄的脸,心里那种盲目的崇拜感再次拔高。 他认定就算现在天塌下来,师兄也能单手把天顶回去。 “茂州岭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叶无忌问。 “独眼龙废了右腿,活捉。三百号山匪全端了。查出十几个穿成都军靴的暗桩。供词都拿到了。” 杨过汇报得很干脆。 “干得不错。” 叶无忌点头。 “李文德的把柄凑齐了。这份大礼,也该给他送回成都去了。” 杨过把刀插回刀鞘。 他眼尖,一抬头瞥见了站在叶无忌身后阴影里的萧玉儿。 萧玉儿刚才躲得匆忙,短衫布扣系得有些歪,脸色还有些发白。 杨过心里通透得很。 他知道师兄向来行事谨慎,身边有人也必有安排。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安排手下的兵卒清理地上的尸体。 (第二版) 第584章 一掌封神 杨过十分识趣地转过身去。 他走到院子里,招呼兵卒把地上的尸首往推车上搬。 他一边大声指挥众人,用清水冲洗青石板上的血迹。 他半点不往库房方向多看一眼。 库房内昏暗无光。 萧玉儿听到外面的动静,心知今日不宜再多耽搁。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 “把衣服穿好。” 萧玉儿不敢违拗,乖乖站直身子,伸手将滑落的短衫拉好,又理了理鬓边的发丝。 叶无忌的手指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腥气。 这股气味混着库房里的潮湿气息,把气氛压得格外沉重。 萧玉儿轻声道:“主人,外头这么乱,玉儿先去帮着收拾?” 叶无忌收回目光。 “回去洗干净,换身衣服。晚上去书房等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萧玉儿回过头,垂眸应了一声。 她走出库房,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生怕被旁人看出异样。 半个时辰后。 官衙正厅。 杨过大口灌下一碗凉茶,拿袖子抹了抹嘴。 他身上的盔甲已经脱了,换了一身干爽的粗布衫,头发里还带着茂州岭的沙土。 “师兄,这骑兵营真到了硬仗上,还是不行。” 杨过把茶碗重重搁在桌面上,直奔主题。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独眼龙的供词。 “说说看。” “马是好马,兵也听话。” “但这些人在马背上劈砍,根本使不上力。” “遇到三百个溃散的山匪,还能靠着一股子冲劲赢下来。” “要是遇到成都府的重甲步兵,或者蒙古人的铁骑,这三百号人冲过去就是送死。” “他们在马上射箭,十箭能脱靶八箭。” 杨过脸色严肃,全然没有了打胜仗的得意。 叶无忌微微颔首。 杨过能看到这一层,说明这趟领兵出征没有白去。 “中原人本就不善骑射。” “你短短十几天能让他们在马上坐稳,已经是个奇迹。” “弓马娴熟需要年月累积。” “接下来你要让他们练刀阵,马上劈砍要借马的冲力,不要光用臂力。” 叶无忌将供词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你不容易,我这边的防务漏洞更大。” “灌县城外十里就是屯田点。” “独眼龙的人带着几百匹驮马,大清早摸到屯田点放火杀人。” “陈大柱的巡防营连个警报都没接到。” “被人摸到眼皮子底下烧了粮食,这是耻辱。” 杨过皱起眉头。 “确实邪门。那帮人怎么避开巡夜哨的?” “因为根本没有外围哨卡。” “我们把八万人全缩在城里和周边的荒地上,四周全是瞎子。”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蜀中地图前。 “明天一早,你从骑兵营挑出五十个机灵的。” “以灌县为中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往外推三十里。” “每隔十里设一个暗桩,用烽火和信鸽传讯。” “再有不长眼的东西靠近,我得提前半天知道他们从哪条路来。” 杨过咧嘴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这活我熟。明天一早就办。” 正事谈完,杨过看着叶无忌那张气定神闲的脸,回想起茂州岭谷道里的厮杀。 那六成力的亢龙有悔,一掌就将独眼龙彻底击溃。 那种劲力在经脉中冲荡的痛快感,到现在还让他浑身发热。 他搓了搓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无忌。 “师兄,正事说完了,咱们论论私事。” “郭伯伯传给我的降龙十八掌,我今天算是打出点门道了。” 杨过往前走了一步。 “您当初在终南山后山,一个人一柄剑挑了周志平那四个废物。” “那会儿我还只会一门半吊子的全真剑法,连您的一招都接不住。” “如今我练了外家至刚的降龙掌,想请师兄指点两招。” 叶无忌转过身,打量着杨过。 这小子的眼底透着一股狂热的战意。 降龙十八掌确实是一门极好的武功。 郭靖在襄阳城头那一掌的威势,叶无忌至今记得清楚。 “你想跟我动手?” “就是切磋。” “我知道师兄武功深不可测,我就是想看看这降龙十八掌跟师兄的差距到底还有多大。” 杨过兴奋地活动着肩膀。 叶无忌向门外走去。 “到后院来。我只用三成本事。” 两人来到官衙后院的一处空地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下无人。 杨过双脚分开,站稳马步。 他体内的全真内力开始顺着奇经八脉流转。 真气在他体内涌动,最终汇聚于双掌之上。 空气中隐隐传来极低的气流摩擦声。 叶无忌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自然下垂。 他根本没有催动先天的混沌之气,纯靠身法应对。 “看招!” 杨过暴喝出声。 左脚猛踏地面,青砖直接碎裂。 他身形借力扑出,右掌当胸平推。 降龙十八掌第二式,见龙在田。 掌风呼啸而至,带着灼热的气流。 杨过这一掌吸取了实战的经验,力道凝聚不散。 叶无忌不退反进。 脚下踏出全真步法,身形向左微侧,刚好避开掌风的正面。 他抬起右手,在杨过的手腕外侧轻轻一拨。 四两拨千斤。 杨过只觉打出去的千钧巨力全打在了棉花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 他反应极快,顺势转身,左掌自下而上斜劈。 飞龙在天。 气势比刚才更猛。 掌力锁死了叶无忌的上盘。 叶无忌脚尖点地,身子拔高三尺。 身在半空,他在杨过的掌影中穿梭,右脚在杨过的肩膀上轻轻一点,借力翻身落在三步之外。 “掌力刚猛有余,变化不足。你的真气流转在劳宫穴停顿了半拍,出掌慢了。” 叶无忌落地后,出声点评。 杨过瞪圆了眼睛。 他自己运转内力时的细微停顿,竟然被师兄一眼看穿。 他咬紧牙关,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圆,纯阳真气在胸腔内疯狂压缩。 他决定用全力。 “师兄接我这一招!” 亢龙有悔。 降龙十八掌中最精妙,威力最大的一招。 杨过这次没有保留余力,将十成真气尽数倾注于双掌之中。 两只手掌平推而出,空气被狂暴的劲气排开,发出一连串短促的爆鸣。 飞沙走石,地上的落叶被气浪卷起,在半空中粉碎。 叶无忌看着迎面而来的霸道掌风,眼神依旧平淡。 就在杨过出掌的瞬间,叶无忌体内的混沌之气开始高速运转。 这股由九阳神功,九阴真经和先天功融合而成的混沌之气,拥有掠夺天地造化之功。 只要叶无忌看清了对方招式的运气法门和真气走向,混沌之气就能在一息之内完美模拟出来。 甚至,比原版更强。 叶无忌看清了杨过经脉中内力的流转路线。 手少阳三焦经,劳宫穴,压缩,爆发。 叶无忌双腿微屈,双手在胸前画出了一个与杨过完全一致的圆。 混沌之气瞬间转化为至刚至阳的霸道气机。 这股气机比杨过体内的全真纯阳之气要浑厚十倍不止。 同样的起手式。 同样的发力动作。 亢龙有悔。 叶无忌的右掌迎着杨过的双掌,平推而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完全是力量与内功的正面碰撞。 “砰!” 两股掌力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巨大的气浪向四周掀开,院子周围的几棵粗壮树木被震得剧烈摇晃。 树叶大片大片往下落,落得又快又密。 杨过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双臂涌入体内。 那股力量不仅霸道,而且刚正到了极点。 他的十成掌力在叶无忌的掌风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杨过连连后退。 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被踩出一个深坑。 接连退了五步,他终于稳住身形,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臂酸麻得抬不起来。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两眼紧紧盯着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的叶无忌。 夜风吹过,叶无忌的衣摆微微晃动,收回了右手。 杨过张开嘴,舌头都有些打结。 “师……师兄。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叶无忌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亢龙有悔。” “不可能!” 杨过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发麻的肩膀,疼得咧了咧嘴。 “郭伯伯明明只传给了我一个人!师兄你怎么会打降龙十八掌?而且……而且你打出来的掌力,比郭伯伯当年在襄阳城头打的还要刚正,还要霸道!” 杨过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把降龙十八掌当成自己独步天下的资本,只要假以时日,自己绝对能靠这套掌法傲视群雄。 可就在刚刚,他最崇拜的师兄,用一模一样的招式,只用了一掌,就把他的自信砸得粉碎。 叶无忌看着杨过震惊到失态的模样,语气平静。 “天下武学,殊途同归。” “只要我看过一遍,就能打出来。” “你的亢龙有悔重在刚猛,我这一掌,不仅刚猛,还生生不息。” 杨过彻底呆住了。 他呆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天神下凡!师兄,你真的是天神下凡!我看这天下第一的高手,非你莫属。什么金轮法王,什么蒙古国师,在师兄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杨过拍着大腿,激动得脸色通红。 他觉得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死心塌地跟着叶无忌。 跟着这样的人,别说是争霸天下,就算是打上天庭,他杨过也敢提着刀在前面开路。 “少拍马屁。” 叶无忌走过去,伸手按在杨过的肩膀上。 一股柔和的真气渡入,将杨过体内翻腾的气血平复下来。 “降龙十八掌你继续练,这功夫很适合你。等合适的时候,我再送你一份天大的机缘。” 叶无忌看着杨过完好无损的两条胳膊。 这辈子,他应该不用断臂了吧。 但是剑冢的大雕,还是孤单得很啊。 第585章 杀局已开 绝情谷,天亮后,西院很安静。 小龙女没有开窗。 窗纸上映着外头的竹影,风一吹,影子在屋里晃了几下。窗下那枚浅脚印还留在泥地里,鞋尖朝西,落脚轻,收脚急。 来的人停过,听过,也看过。 小龙女把淑女剑放在桌上,取出袖中银丝,剪下一小段。 银丝极细,拉直后贴着窗缝垂下去,末端系了一粒米大小的白蜡。白蜡贴在窗外泥面上,正压在脚印边缘。 若有人再来,脚底气劲带动泥尘,白蜡会移位。 她又把一只茶盏放到窗台内侧,盏里倒了半盏清水。水面贴着窗缝,外头有人靠近,呼吸扫过,水面会动。 叶无忌教过她很多杂法。 那时她嫌麻烦,没去练习,但小龙女本就聪慧,看一遍就懂。 现如今用起来,倒比剑省事。 门外响起脚步。 公孙绿萼提着食盒进来,先往窗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 "姐姐,早饭。" 小龙女坐在桌旁,开口问:"昨夜你睡在何处?" "西院旁边的小耳房。"绿萼把粥放下,手指有些僵,"娘让我近些伺候你。" "有人问过你话?" "有。"绿萼咬了咬唇,"阿虎问我,你夜里有没有开窗,有没有说梦话,还问我有没有别人见过你。" 小龙女端起粥,没喝。 "你怎么答?" "我说姐姐睡得早,屋里没灯,我什么也没看见。"公孙绿萼抬头道。 "很好。" 绿萼松了口气,又压低嗓子:"姐姐,昨夜是不是有人来过?" 小龙女看向窗台那盏水。 水面很稳。 "有人站在窗外。" 绿萼肩膀缩了一下:"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人。" 小龙女没说真话。 那枚脚印她看得清楚,鞋底纹路窄长,是道靴。 呼吸残味里带着松脂香,是全真教特有的净身香料。 她认得那个气息。 但她没有任何理由在此时告诉绿萼。 绿萼脸上的血色褪了些。男人大半夜来瞧一个女子的窗户,不是变态就是居心不良。 "他,他真恶心。" 小龙女把粥碗放下,没有接这句话。 她转了个方向:"谷里平日有外人来走动吗?" 绿萼想了一阵:"以前来过几拨。有江湖上求药的,也有走错路的商旅。我爹在时,偶尔也请过几个练家子帮忙修缮暗道。" "有没有道士?" 绿萼歪头想了想:"有过。我小时候来过两三个,穿灰道袍,我爹很不喜欢。说那些人嘴上清修,眼睛却没闲着。" "记得姓什么?" "有一个好像姓赵。另一个年轻些,总跟在后面,名字我不记得了。" 小龙女手停住。 姓赵。赵志敬。 原来公孙止和全真教的人早有往来。 那么窗外之人能进谷,就不只是昨夜临时起意。有人在中间牵了线,有人在谷里开了门,有人备了药——这三件事环环相扣。 她没有再问下去。 "绿萼,东院平日住的都是什么人?" "护卫居多。北边几间是老人,南边住新来的。还有一个管药房后门的大叔,姓裴,大家叫他裴叔。"绿萼掰着手指数,"他人挺闷的,不大跟人说话。" "他今早在吗?" "我经过东院时没留意。有人说今天药房那边要搬柴,可能过去帮忙了。" 小龙女起身,把淑女剑挂在腰侧。 "你留在屋里。" "姐姐你要去哪?" "找裘千尺。" 小龙女推门出院。 阿虎果然在月亮门外。 他装作在检查墙根的青苔,手里还拿着一根短竹棍。见小龙女出来,他赶紧低头。 "龙姑娘。" "裘千尺在哪?" 阿虎愣了一下:"谷主在议事厅。" "带路。" 阿虎没想到她会主动找裘千尺,忙在前头走。 穿过回廊时,小龙女没有往东院看。她走得很稳,阿虎也不敢问。到了议事厅外,裘千尺正在训人。 厅里跪着三个护卫。 地上摆着一只破木桶,桶里是半湿的药渣。 裘千尺抓起药渣,丢到其中一个护卫脸上。 "石牢烧了,暗道塌了,药房少了三七草,你们给我说不知道?" 护卫跪着发抖:"谷主,药房钥匙一直在李管事手里,属下真没碰。" "李管事昨夜死在火里,你倒会挑死人顶账。" 裘千尺抬头,看见小龙女,抬手让护卫闭嘴。 "姑娘来得巧。你昨儿说等内鬼换路,今天药房就少东西了。" 小龙女看着那桶药渣。 三七草,败酱草,还有少量白芨。 治外伤用的。 公孙止手腕伤口不轻。药送去了地窖。 "少了多少?" 裘千尺道:"三七草半斤,白芨二两,还有一包干净纱布。" "谁发现的?" "药房的小丫头。" 小龙女问:"药房几扇门?" 裘千尺道:"前后两扇。前门通中庭,后门通东院柴棚。" "前门人多,后门人少。偷药的人走的后门。" 裘千尺看了一眼阿虎。 阿虎忙道:"药房后门确实对着东院柴棚,平日不怎么走人。" 小龙女走到木桶旁,拿起一截药草残根。 残根上沾着黄泥。 她把残根放回桶里。 "偷药的人去了后山。" 裘千尺的手停在扶手上。 "后山哪里?" "还不能定。" 裘千尺冷笑:"姑娘,你每次都说半截。你是怕我太急,还是怕我找到不该找的人?" 厅里气氛压下去。 阿虎低头,不敢出声。 小龙女看着裘千尺。 "你若现在带人搜后山,内鬼会逃。公孙止也会换地方。" 裘千尺的牙关动了动:"那你说怎么办?" "放出消息。" "什么消息?" "说药房少的是绝情丹,不是伤药。" 裘千尺怔了一下,随即懂了。 绝情丹这三个字,比任何东西都好使。 公孙止的目标就是绝情丹。若他们以为裘千尺手里的绝情丹转移到了药房,又被内鬼偷走,公孙止一定会追问谷中的人。 内鬼要解释,就得跟公孙止接头。 只要接头,就有痕迹。 裘千尺盯着小龙女看了很久。 "你想钓他。" "嗯。" "拿我的绝情丹当饵?" "是假消息。" 裘千尺哼了一声:"你倒不客气。" 小龙女道:"你想找公孙止,我也有我要找的人。路不同,眼下可同行。" 裘千尺听到"要找的人"四个字,眼皮动了动。 "你在这谷里还有别的仇家?" 小龙女没有直接回答。 "救走公孙止的不止谷里的内鬼。外头有人接应。那个人跟我有旧怨。" 裘千尺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外面接应的是谁?" "有猜测。"小龙女的目光平静,"等内鬼露面,就能确认。" 裘千尺盯着她。 这个白衣女子话说三分,每一分都卡在关节上。她知道得比她说的多,但她没有理由现在就全盘托出。 裘千尺也不是蠢人。 "行。消息我来放。"裘千尺拍了拍扶手,"但有一条,钓上来的人,先给我审。" "可以。" "你那个旧怨呢?" 小龙女转身。 "我自己了结。" 第586章 奸徒入局 绝情谷的铜锣敲得很响。 阿虎带人站在东院的土场上,手里举着火把,嗓门扯得极大。 “谷主有令!” “绝情丹在药房失窃,偷药的人跑不远。” “谁能找出线索,赏金百两,提拔做管事!” 底下站着几十个绿衣护卫和杂役。 裴长风站在人群后排,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脚底板轻轻磨了磨地面。 听见“绝情丹”三个字时,他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公孙止要的就是绝情丹。 现在丹药失窃,到底是谁干的? 是不是还有别人也盯上了这东西? 他必须去问问公孙止。 地窖里气味难闻。 公孙止靠在墙根,手腕上敷着三七草捣烂的药泥。 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汗水。 尹志平坐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 他没看公孙止,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泥土。 地窖闷热。 尹志平脱了外面的灰布道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亵衣。 他伸手摸向身下。 那里早已空了,只剩下一道丑陋的伤疤,时不时发痒发痛。 叶无忌那一剑,把他的尊严削得干干净净。 虽然不行了,但他脑子里全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小龙女。 那个穿着白衣的女人,冷着一张脸,像是永远高高在上。 越是这样,越让他心里生出扭曲的怨毒和贪念。 尹志平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是将那高傲仙子拉下尘埃的阴暗念头。 他想看她害怕,想看她低头,想看她在自己面前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清冷模样。 “叶无忌。” 尹志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夺妻之恨,断根之仇。 等他拿到药典,接好那东西,他一定要当着叶无忌的面,把小龙女狠狠羞辱一番。 他要让他们都知道,谁才该跪在地上求饶。 公孙止在旁边笑出了声。 “尹道长,你想女人了?” 公孙止咧着一口黄牙,语气阴阳怪气。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手都往下摸半天了,还能摸出什么好东西来?” 尹志平抬起头,死死盯着公孙止。 “你管好你自己。” 尹志平压着嗓子说。 “小龙女确实是个极品。” 公孙止砸吧了两下嘴,眼里满是下流的光。 “那小脸蛋,那身段,难怪你惦记成这样。” “等咱们收拾了裘千尺,那个女人归你。” “你若没本事,老哥哥我倒也不介意替你代劳。” 尹志平握紧了拳头,没有接话。 他怕自己忍不住,一剑捅死这个老东西。 公孙止却还在刺激他。 “我知道你心里苦。” “男人没了那物件,活着就跟太监没什么两样。” “你天天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又有什么用?” 公孙止笑得极其下流。 “等咱们事成,我教你几个绝情谷的私房手段。” “不靠那玩意,也一样能把人折腾得生不如死。” 尹志平呼吸渐渐粗重。 他脑海中的念头越来越疯狂,眼底也翻起一层血色。 小龙女被他踩在脚下。 那张清冷的脸再也没有半分高傲,只剩惊惧和屈辱。 他要把她所有骄傲都碾碎,让她明白得罪自己的下场。 尹志平的手指在干草上抓出几道深痕。 “药典真能接上?” 尹志平咬牙切齿地问。 “只要有懂医术的高手施针,再配上绝情谷特有的续骨草,保你重振雄风。” 公孙止满口胡诌。 “到时候,你比以前还要威风。” 尹志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需要力量。 更需要恢复男人的尊严。 只要能杀了叶无忌,毁了小龙女,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后山树林。 小龙女趴在一棵粗壮的樟树枝干上。 她穿着白绸裙。 裙子很薄,贴在身上。 山风吹过来,布料被吹得微微贴紧,勾出她清瘦玲珑的轮廓。 她两条长腿分开,稳稳夹着树干。 这个姿势并不雅观。 但叶无忌教过她,这样趴着最省力,也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叶无忌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对叶无忌的思念越来越深。 小龙女闭上眼睛,强行运转玉女心经。 冰冷的真气在经脉中流淌,把心头那股杂念一点点压了下去。 突然,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长风提着一个竹篮,绕过外围的灌木丛,走到那片废弃的药圃前。 四周无人。 裴长风放下竹篮,拨开一丛杂草,露出下面盖着的一块石板。 他伸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抬。 石板很沉。 他憋了一口气,双臂青筋暴起。 石板被抬起一半,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地窖入口。 第587章 暗窖生变 裴长风在石阶上停步。 他听见外面没了声响,这才继续往下走。 地窖底下的霉味,夹着公孙止身上的药味,难闻至极。 他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篮子上的破布。 “东院查得严,我只弄到这点东西。” 裴长风拿出半只烧鸡,两个硬馒头,一壶水,还有一包刚配好的三七草。 公孙止看都不看馒头,伸手抓起烧鸡,撕下一条鸡腿,连皮带肉咬了一大口。 油水顺着他枯瘦的下巴往下流。 他咀嚼得极快,连骨头都嚼碎咽了下去。 “裘千尺那个贱妇,今天有什么动静?” 公孙止喝了口水,把嘴里的碎骨头冲进肚子里。 “药房少了半斤三七草,裘千尺查了。” 裴长风压低嗓门。 “但她没提伤药的事。” “她让人敲铜锣,全谷通报,说绝情丹失窃,悬赏一百两金子抓贼。” 公孙止停下动作。 那双老鼠眼转了转,随即笑出声来。 黄牙上还沾着肉丝。 “那个贱妇,真把别人当傻子。” “绝情丹藏在丹房暗格里,只有她知道怎么开。” “她这是找借口搜谷。” 公孙止把吃剩的半只鸡扔给裴长风。 “她想引我出去。” “她急了。” 公孙止站起身,双腿稳稳踩在泥地上。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他在地窖里走了两圈,步子极稳。 内力运转一周天后,经脉里的滞涩感已经完全消失。 “老裴,这药管用。” 公孙止撕掉手腕上的旧布条。 被铁环磨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我这身功夫,恢复了八成。” “对付裘千尺那个残废,足够了。” “明天是个好日子。” “这谷主的位置,也该物归原主了。” 公孙止咬牙切齿。 “那个贱妇,砍断我的双腿,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石牢里。” “让我吃发馊的饭菜,喝脏水。” “我每天都在数日子。” “我要把她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我要把她做成人彘,泡在药缸里。” “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说完,转头看向尹志平。 尹志平从草堆上站起。 他没穿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亵衣。 亵衣下面空荡荡的。 风一吹,布料贴着大腿,那里什么都没有。 “公孙谷主,你的事安排妥了。” 尹志平握着长剑,手指用力。 “我的东西呢?” “药典在丹房密室。” 公孙止看向尹志平的下半身,眼里藏着鄙夷。 这太监脾气倒还挺大。 “杀了裘千尺,我亲自拿给你。” “还有那三瓶销骨散,我绝不食言。” 尹志平咬紧牙关。 他太需要药典了。 他做梦都想变回男人。 叶无忌那一剑,毁了他的一切。 公孙止凑近两步。 “尹道长,别成天板着脸。” “等咱们大功告成,这绝情谷里的女人,你随便挑。” 尹志平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绝情谷的女人有什么意思? 给小龙女提鞋都不配。 也就这老登的女儿还有点姿色。 但他心里只有小龙女。 其他任何女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老裴,你先回去。” 公孙止摆了摆手。 “按计划行事。” “明天正午,裘千尺在议事厅点名。” “你趁机在她的茶杯沿上抹一层散功散。” “分量不用多。” “只要她提不上真气,我三刀就能砍下她的脑袋。” “她身边那些护卫都是废物,挡不住我。” 裴长风点头。 他把破布塞进怀里。 “交给我。” “我办事,你放心。” 他说完,转身走向石阶。 一步一步爬上去后,他双手用力,推开石板,钻了出去。 随后,又把石板盖得严严实实。 裴长风离开后,地窖里只剩下两个人。 尹志平看向上方。 “你信得过他?” 公孙止撇了撇嘴。 “一条狗而已。” “等杀了裘千尺,我第一个剁了他。” “他知道得太多。” “绝情谷只能有一个主人,不能留活口。” 尹志平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干大事,不能有妇人之仁。” 尹志平拿起地上的灰布道袍,披在身上,系紧腰带。 道袍遮住了他残缺的下半身。 他拔出长剑。 剑刃在微弱的烛光下,泛起一抹寒光。 他随手挽了几个剑花。 全真剑法,招式狠辣。 刺。 挑。 劈。 每一招都带着杀意。 “叶无忌,你的死期到了。” 尹志平盯着剑刃,自言自语。 “明天,我就能拿到药典。” “接好命根子,销骨散给你喝,小龙女也会落到我手里。” “全真教的掌教位子,也是我的。” “这天下,没人能拦我。” 他越想越得意。 大计已成。 这十几天,他窝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受尽屈辱。 天天吃发霉的干粮,连老鼠都在他脚边爬。 如今,终于熬出头了。 公孙止靠在草堆上,闭着眼睛养神。 双手却始终握着金刀黑剑。 尹志平收剑入鞘,准备找个干净点的地方躺下休息。 就在这时,地窖顶部的石板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笃。” 声响极轻。 但在安静的地窖里,却极为清晰。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响。 而是硬物敲击石板的声音。 公孙止的眼睛唰地睁开。 他腰板猛然挺直,两只手瞬间抓起身边的金刀黑剑。 尹志平的手,也停在了剑柄上。 两人对视一眼。 “谁?” 尹志平压低嗓子问道。 石板外面没有回应。 “笃。”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一点。 像是有人正在撬开地窖的盖板。 第588章 绝谷围杀 “笃。” 地窖上方的石板再次传来敲击声。 公孙止的眼睛在昏暗中眯了起来。 他伸手抓起放在身旁的金刀黑剑,缓缓站起身。 手腕上的血痂崩开了一道细口,他毫不在意。 尹志平没有出声,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他把道袍的下摆往腰带里掖了掖,双腿微微分开,稳住下盘。 石板外头没有接着敲。 一阵粗哑的笑声从上方传了下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公孙止,老狗,在下面憋得慌不慌?” 裘千尺的声音。 公孙止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 他转头看向尹志平。 两人都明白,藏不住了。 上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搬柴火。” 裘千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把口子围起来。点火。把这狗洞熏一熏。我要看看这老狗能憋多久。” 公孙止咬紧后槽牙。 地窖只有一个出口。 火一点起来,烟往里灌,不出半个时辰,里面的人全得变成死肉。 “冲出去。” 公孙止压低嗓门。 “我打头,你跟上。这老妇内力不行,挡不住我。” 尹志平点头。 他拔出长剑。 公孙止双膝微屈,真气灌注双腿。 他大喝一声,身子拔地而起。 金刀向上一顶,厚重的石板被硬生生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砸向一旁的灌木丛。 公孙止跃出地窖。 尹志平紧随其后,轻飘飘落在公孙止身侧。 外头阳光刺眼。 两人刚一站稳,就看清了周围的阵势。 废弃药圃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绿衣护卫。 足足有七八十号人。 前排的人举着盾牌,后排的人拉满了弓弦。 几十个带倒刺的箭头,齐刷刷对准了地窖口。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停在十步开外。 阿虎站在轮椅后面。 轮椅旁边的泥地上,跪着一个人。 裴长风。 裴长风的身上全是血。 他的两边脚筋已经被挑断,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十根手指的指甲被拔得干干净净。 裘千尺看着公孙止。 公孙止也看着裘千尺。 “好结实的命。” 裘千尺开口。 “关进死牢里,你还能爬出来。” 公孙止大笑起来。 他把金刀黑剑拿在手里,刀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残废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公孙止往前走了一步。 “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等我出去,要怎么回敬你。” 裘千尺冷笑。 “你还是这么爱说大话。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谷主?你以为凭你现在这副身子骨,能活着走出去?” 公孙止挥了挥手腕。 铁环已经不在了。 “你看看我是不是。” 公孙止目光扫过周围的护卫。 “你们这群蠢货。跟着一个断腿的疯婆子,有什么前途?现在把弓箭放下,本谷主既往不咎。不然,今天绝情谷要血流成河。” 没有人动。 弓弦绷得更紧了。 公孙止转头看向地上的裴长风。 裴长风抬起头,满嘴是血,声音微弱。 “谷主,药房有诈。” 公孙止走到裴长风面前。 “老裴,你办事不力啊。被这疯婆子抓了。” 裴长风眼里全是期盼。 “谷主,救我。” 公孙止举起金刀。 “你被挑了脚筋,是个废人了。带上你是个累赘。我送你一程,免得你被这疯婆子折磨。” 话音未落,公孙止手起刀落。 裴长风的脑袋滚落在地。 腔子里的血喷出两尺多高,溅在泥地上。 周围的护卫倒吸凉气。 有人拿弓的手抖了一下。 裘千尺拍了拍轮椅扶手。 “公孙止,你连跟了你十几年的狗都杀。” 公孙止用鞋底蹭掉刀刃上的血。 “没用的东西,留着干什么?就像你,一双废腿,还霸着谷主的位置。你这悍妇,管我管得像管儿子。我看别的女人一眼,你就要挖我的眼。我堂堂绝情谷主,连个丫鬟都不能碰。你这种女人,活该被断去双腿。” 公孙止吐了一口唾沫。 “你以为你教了我几手武功,我就得给你当一辈子狗?老子忍了你十年。把你推下去那天,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天。” 裘千尺气得浑身发抖。 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无耻老贼。” 裘千尺咬牙。 “我今天要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 “你来试试。” 公孙止狂笑。 尹志平站在公孙止身侧。 他没心思听这两夫妻吵架。 他在看路。 护卫围得很死。 弓箭手站了三排。 但他有把握冲出去。 他练的是全真教的轻功金雁功,只要借着前面那棵樟树的枝干,几个起落就能翻出包围圈。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 声音极轻,但在场的高手都听见了。 一道白影从高处的樟树枝干上飘落。 轻若无物,脚尖点在几步外的一块青石上。 白衣绸裙,青丝如瀑。 小龙女。 尹志平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盯着那张清冷绝俗的脸,目光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看。 胸口处有一团火烧了起来。 那是欲念,也是恨意。 尹志平的手指在剑柄上捏出印子。 他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道发痒的丑陋伤疤。 “小龙女。” 尹志平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又见面了。” 小龙女站在青石上,手中握着淑女剑。 她看着尹志平。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着。 这种目光让尹志平更加抓狂。 他的尊严被这种平淡碾得粉碎。 “你还是这副清高的样子。” 尹志平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在终南山,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野女人。叶无忌那个杂种呢?他怎么没护着你?” 小龙女没有说话。 玉女心经的内力在经脉中流转。 尹志平越说越狂躁。 “他废了我。他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全真教首席大弟子的位置,还有你。” 尹志平举起手中的长剑,指着小龙女。 “等我拿到药典,恢复了身子。我要当着他的面,剥光你的衣服。我要让他看着,我是怎么弄你的。我要让他在地上磕头求我停手。” 不堪入耳的话从一个全真教道士嘴里吐出来。 周围的绿衣护卫都愣住了。 他们没见过名门正派的道士能说出这种污言秽语。 公孙止却大笑起来。 “尹道长,说得好。这女人不知好歹,到了绝情谷还敢算计我。今天咱们把她拿下,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腻了,老哥哥我也来尝尝全真教道士看上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小龙女的手指搭在剑鞘上。 “你们说完了?” 小龙女问。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 “龙姑娘,我说得没错吧。他就在这下面。” 公孙止听到这句话,目光瞬间转向小龙女。 “是你?” 公孙止咬牙。 “是你这贱人把她引来的?” “是。” 小龙女答道。 “我告诉她,药房的绝情丹是假的。偷药的人一定会来找你。” 公孙止脸色铁青。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却被一个外来的女人耍了。 “你找死。” 公孙止握紧金刀黑剑。 裘千尺抬起手。 “放箭。一个不留。” “慢着。” 小龙女开口。 裘千尺的手停在半空。 “龙姑娘,交易做完了。你还想保他?” “我不保他。” 小龙女看着尹志平。 “这个人,我要亲手杀。” 尹志平仰天大笑。 笑声尖锐,有些像女人的嗓音。 “你杀我?就凭你?” 尹志平抖开长剑。 “你以为你还是在古墓里?你以为叶无忌能来救你?” 尹志平的脸扭曲起来。 “我忍了这么久。每天吃发霉的饼子,跟老鼠睡在一起。我连男人都做不成。都是拜叶无忌所赐!” 他指着自己的下半身。 “他废了我的根。我就要拿他女人的命来偿。今天谁也走不了。” 尹志平眼里的光越来越邪恶。 “龙姑娘,你知道我这十几天在地窖里,每天晚上在想什么吗?” 尹志平用剑尖点了点地。 “我想着你在终南山上的样子。穿着白衣服,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堂堂全真教首席弟子,哪点比不上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尹志平咬牙切齿。 “叶无忌会什么?他只会用阴招。他废了我。但他废不了我脑子里的念头。我每天都在脑子里把你扒光。我把你绑在树上,用鞭子抽你。你越是不理我,我越要弄你。” 小龙女静静听着。 她没有经历过江湖上的这些污言秽语。 但在这一刻,她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悲。 “无忌的武功,比你高出百倍。” “无论做什么,无忌都比你强!” 小龙女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他一剑就能废了你。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住。你在终南山上是废物,在这里,也是废物。” 这句话,戳中了尹志平最痛的地方。 他是个太监。 他是个被一招废掉的失败者。 “闭嘴!” 尹志平尖叫起来。 他的声音彻底破音,像个老太监在嘶吼。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然后再杀叶无忌!” 尹志平挥舞着长剑。 公孙止在一旁冷笑。 “尹道长,别跟她废话。这疯婆子要放箭了。我们先杀出去。你抓那个女人,我砍了这残废的脑袋。” 裘千尺手指一弹。 一枚枣核钉从嘴里吐出,直奔公孙止面门。 公孙止手腕翻转。 金刀往上一挑。 “当”的一声。 枣核钉被磕飞。 公孙止倒退了半步,手臂发麻。 但他脸上的狂妄不减分毫。 “裘千尺,你这枣核钉的力道,可还不够看。” 裘千尺没有退缩。 “老狗,你以为你恢复了几成内力,就能翻天?阿虎,准备。” 四周的弓箭手再次把弓弦拉满。 尹志平长剑一抖,剑尖直指小龙女。 “龙姑娘,拔剑吧。” 尹志平盯着她的身段,咽了一口唾沫。 “等会儿把你按在地上的时候,你可别叫得太大声。” 小龙女的手指握住淑女剑的剑柄。 “无忌教我,遇到畜生,不用废话。” 小龙女拔剑。 剑身摩擦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第589章 攻心之计 小龙女足尖轻点青石,身形飘落。 她不与尹志平硬碰硬拼内力。 古墓派武学本就轻灵机巧。 玉女剑法更是专克全真剑法。 她手腕翻转,淑女剑化作一抹白影。 这一招叫花前月下,剑尖不走中路,专挑尹志平的下盘和握剑的右手腕。 剑风擦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鸣响。 全真剑法讲究大开大合,气象森严。 尹志平见剑光袭来,手腕下沉,长剑往下压去。 全真教的纯阳内力灌注剑身,想借力打力,将小龙女的剑震开。 只要两剑相交,他就有把握用内力震麻对方的手臂。 小龙女根本不接招。 她步法错落,身子向左侧偏转,避开剑锋。 淑女剑贴着尹志平的剑身滑过,剑尖一转,使出一招小园艺菊,削向尹志平的左膝。 剑光冷冽,逼得尹志平不得不回剑自救。 尹志平向后跃开半步。 他道袍下摆空荡荡的。 这一退,两腿之间发虚,步子有些踉跄。 他心中恼怒,知道单凭剑法讨不到便宜。 他嘴上开始不干不净。 他想用污言秽语激怒小龙女,乱她的剑法。 只要她心浮气躁,剑招就会出现破绽。 尹志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的目光顺着小龙女盈盈一握的腰肢往上走。 停在那随呼吸起伏的胸口。 白绸裙料子薄。 山风吹过来,布料贴在身上,把那浑圆饱满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 尹志平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地方空了一块,但他脑子里的邪火却烧得更旺。 他不仅要杀人,更要摧毁小龙女的清高。 他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跌进泥潭。 “龙姑娘,你这剑法专往下三路走。是不是想男人了?” 尹志平语气下流,扯出一个猥琐的笑。 “你这身子,叶无忌玩过几次?他个毛头小子,懂怎么弄女人吗?” “你看着清高,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浪。等我拿到了药典,把寳貝接好了,我教教你什么叫欲仙欲死。” “我把你绑在古墓的石床上,让你天天求我弄你。让你像母狗一样趴在地上!” 小龙女面容不改。 她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这种粗鄙的言语,她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这人可悲。 她想起叶无忌教过的话,对付这种人,就要踩他最痛的地方。 “无忌说得对,你就是个废物。” 小龙女声音清亮。 “在终南山是,在这里也是。连男人都做不成的废物,也配提他的名字。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废物两个字,让尹志平彻底失了智。 他最恨别人提这件事。 叶无忌那一剑,不仅废了他的根,也废了他的尊严。 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他眼底泛起红血丝,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贱人!我今天非把你扒光了吊在树上!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你这副骚样!” 尹志平怒吼。 他全真剑法原本讲究中正平和,现在却乱了章法。 他使出一招罡风扫叶,长剑接连胡乱劈砍,门户大开。 剑气纵横,把周围的杂草切得粉碎。 小龙女身形飘忽。 玉女身法施展开来,她在尹志平的剑网中穿梭。 淑女剑专挑他手腕,膝盖,脚踝等关节处下手。 每一剑都险之又险地擦过尹志平的要害。 尹志平左支右绌,连连后退。 他虽然发狂,但防守的本能还在。 两人剑光交错,人影翻飞。 公孙止在一旁看着,眼中精光闪动。 他知道自己被护卫包围。 想让这群人倒戈是不可能了。 裘千尺压得住阵脚。 只要裘千尺还活着,这群护卫就不敢造次。 他只能走斩首这条路。 杀了裘千尺,这群护卫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公孙止双手握紧金刀黑剑。 他借着尹志平和小龙女交手的身影掩护,脚下步法变幻,悄无声息地向裘千尺的方向逼近。 前面有两个人挡着,弓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 他们怕误伤了小龙女,也怕公孙止拿尹志平当挡箭牌。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逼近的公孙止。 “老狗,你想借刀杀人?你以为你躲在后面,我就治不了你?” 公孙止大笑。 “你这老妇,心思毒辣,我当年碰你一下都觉得恶心。” “你以为你那双腿是怎么断的?是我一刀一刀砍下来的。骨头断开的声音,我到现在听着都觉得痛快。” “你这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连个囫囵人都算不上。老子早玩腻你了!” “等我宰了你,我找十个八个年轻水灵的女人,天天在绝情谷里快活!我要让她们天天在我面前脱光了跳舞,你就在阴曹地府里好好看着!” 他在激怒裘千尺。 裘千尺生平最恨别人提她的断腿。 她两颊肌肉抽动,嘴巴一张。 “呸!” 一枚枣核钉夹着劲风,直奔公孙止面门。 这枚枣核钉力道极大,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公孙止早有准备。 他头一偏,枣核钉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入后方的一棵树干。 树干发出一声闷响,木屑横飞。 裘千尺吐出枣核钉,气息有了一点停顿。 旧气刚尽,新气未生。这是她最虚弱的时刻。 看准这个空隙,公孙止大喝一声。 金刀黑剑交叉在胸前,使出阴阳倒乱刃法。 双腿发力,整个人朝轮椅扑了过去。 刀风呼啸,直取裘千尺首级。 刀光剑影将裘千尺的退路完全封死。 裘千尺冷哼。 她的手在轮椅扶手下用力一按。 机括声响。 轮椅前方的泥地里,弹射出十几枚精铁打造的铁蒺藜。 铁蒺藜尖端泛着蓝光,都沾了剧毒。 这是她专门为公孙止准备的杀招。 公孙止人在半空,去势极猛。 他眼看就要踩中铁蒺藜。 他强行运转内力,腰身一扭,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拔高了尺许。 但他下落的势头太快。 脚底板还是被一枚铁蒺藜划过。 鞋底被割破,脚心处留下一道血口。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公孙止落地,脚下一软。 毒素还没发作,但疼痛和经脉的受阻让他的身法慢了半拍。 他没能一鼓作气冲到轮椅前。 阿虎带着两名护卫举着盾牌挡在裘千尺面前。 长枪从盾牌缝隙里刺出,逼得公孙止连退两步。 另一边。 尹志平还在和小龙女缠斗。 他满脸涨红,嘴里不住地咒骂。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 他打不过小龙女。 全真剑法守御有余,但他内力大损,下盘发虚。 再打下去,他非死即伤。 公孙止那个老狐狸也不可信。 公孙止要是杀了裘千尺,第一个就会调转刀头来杀他灭口。 他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尹志平一边狂舞长剑,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右后方有一棵粗壮的樟树。 只要退到那里,借着树干一蹬,他就能施展金雁功,翻出包围圈。 他故意大喊大叫,装作失去理智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小龙女,也知道公孙止未必守约,所以开战后故意卖破绽,诱小龙女追近。 “贱人!叶无忌那个杂种有什么好!你让他来啊!我把他两条腿都打断!我要当着他的面玩弄你!” 尹志平一剑劈空,身子顺势往右后方退了两步。 他把胸前的大片空当露给了小龙女。 小龙女看穿了他的意图。 她知道全真派的金雁功擅长凌空借力。 那棵樟树是唯一的退路。 她没有急着追击。 她左手捏住袖口里的一截银丝。 玉女心经内力催动。 银丝无声无息地飞出,贴着地面滑行,缠住了樟树底部的一根粗大树根。 银丝绷紧,在草丛中布下了一道致命的绊索。 尹志平退到了樟树旁。 他心中大喜。 只要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公孙止和裘千尺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回来拿药典。 他转身,右脚在樟树树干上用力一蹬。 他的身子腾空而起。 但他没有料到。 脚下的落脚点被一根极细的银丝绊住了。 尹志平的脚踝被银丝勒紧。 他身子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头朝下栽了下来。 重重地砸在泥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小龙女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足尖一点,白绸裙摆飞扬。 淑女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刺尹志平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留情。 剑气森寒,封死了尹志平所有的退路。 第590章 弃如敝履骂老狗 剑光至,尹志平身在半空,脚踝被银丝死死勒住,头朝下栽倒。 这一下若是摔实了,咽喉正好迎上淑女剑的剑尖。 生死关头,尹志平激发出求生本能。 他常年修习全真内功,虽失了纯阳之气,底子还在。 只见他强行提上一口真气,走手少阳三焦经,脖颈处肌肉鼓起,头颅向左侧拼命一偏。 全真卸劲术! 这一偏让他避开了咽喉要害。 淑女剑顺着他的右侧肩颈交界处刺了进去,剑锋入肉。 小龙女手腕一抖,剑气在尹志平肩井穴内爆开。 尹志平惨叫出声。 剑气将他的右臂经脉寸寸绞断,整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再也使不上一分力气。 他重重摔在泥地里,啃了一嘴的杂草和烂泥。 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灰布道袍。 小龙女收剑,玉女身法展动,轻飘飘落在三步开外。 她不愿让这龌龊之人的血,溅到自己的白绸裙上。 尹志平疼得在地上翻滚。 右臂废了,下半身那道旧伤疤也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但他心里的怨毒,已经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小龙女的裙摆,嘴里吐出更加下流的话语。 “你这贱人!” 尹志平仰起头,满脸泥污,五官挤作一团。 “叶无忌那个小畜生把你调教得不错啊!” “你刚才扭腰躲剑的姿势,在床上没少练吧?” “他是不是天天趴在你身上,弄得你直叫唤?” 小龙女握剑的手没有丝毫动摇。 她看着地上这只蛆虫,眼神清明。 “你叫得再大声,也接不回你的命根子。” 小龙女淡淡回了一句。 这句话正戳尹志平的死穴。 他气得七窍生烟,左手在泥地里胡乱抓了一把。 他用力扬起混着碎石的泥沙,劈头盖脸朝小龙女的眼睛撒去。 泥沙只是障眼法。 他左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个绿色瓷瓶。 销骨散! 这是公孙止给他的毒药,本是用来对付叶无忌的。 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拔出瓶塞,就要把毒粉泼向小龙女。 小龙女早有防备。 她见泥沙飞来,不退反进。 双目闭拢,单凭风声辨位。 淑女剑自下而上斜斜挑出。 这一招叫“清饮小酌”,走的是极偏的剑路。 剑身擦着泥沙的边缘穿过,精准无误地削向尹志平的左腕。 剑光一闪,血水飞溅。 尹志平的左手齐腕而断。 那只握着绿色瓷瓶的断手飞了出去,落在两丈外的草丛里。 尹志平爆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他两只胳膊全废了,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他在地上疯狂打滚,用双腿蹬踹泥土,把伤口在地上乱蹭,弄得满身都是血泥。 “我杀了你!” “我要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千刀万剐!” 尹志平疼得发了疯,嘴里还在骂着污言秽语。 “叶无忌你个杂种!” “你女人的身子迟早被千人骑万人跨!” “老子做鬼也要每天盯着你脱衣服!” 小龙女睁开眼睛,正要上前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但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只断手落在草丛里,手指松开,绿色瓷瓶磕在一块石头上。 瓶身碎裂,一股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散了出来。 山风吹过,粉末在空气中化开,无色无味。 旁边两个绿衣护卫原本想趁机上前拿人。 他们刚靠近草丛三步,吸入了一口空气。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双腿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他们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眼珠凸起。 七窍流出黑血,身子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好霸道的毒药! 小龙女屏住呼吸,脚尖点地,身子向后倒滑出两丈。 她不敢上前。 那粉末散在空气中,谁也不知道波及的范围有多大。 这毒药连气味都没有,防不胜防。 尹志平还在地上打滚。 他离毒粉的位置远一些,加上风向朝外,侥幸没吸进去。 他看到护卫惨死,知道销骨散发作了。 “毒死你!毒死你这贱人!” 尹志平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这药本来是给叶无忌喝的,今天先送你上路!” 小龙女不理会他的叫嚣。 她站在上风口,左手袖筒轻挥。 一截银丝飞射而出,在空中打了个转,准确无误地缠住了那块沾满毒粉的石头。 她不敢用剑去挑,怕剑身沾染毒粉。 只能用银丝远远控制住毒源,防止风向突变把毒粉吹过来。 场面变成了僵持。 小龙女控着银丝,尹志平在地上翻滚哀嚎。 另一边,战况却是一边倒。 公孙止刚才借着尹志平阻挡的空当,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手持金刀黑剑,使出绝情谷的绝学“阴阳倒乱刃法”。 这门武功奇诡无比,刀法中夹着剑招,剑法中藏着刀路。 刚柔相济,变幻莫测。 挡在他面前的绿衣护卫,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将。 金刀劈开盾牌,黑剑顺势刺穿咽喉。 不过片刻功夫,公孙止脚下已经多出了七八具尸体。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连连后退。 她双腿已废,全靠阿虎推着轮椅躲闪。 她内力大减,接连吐出三枚枣核钉,尽数被公孙止用金刀封了出去。 “老妇!你今天插翅难逃!” 公孙止狞笑出声。 他脚下步法极快,踩着地上的尸体往前冲。 他手腕上的伤口虽然崩裂,但服了裴长风送来的伤药,内力运转无碍。 阿虎见公孙止逼近,咬牙举起单刀迎了上去。 公孙止看都不看他,黑剑一挑,将阿虎的单刀荡开。 金刀横向一抹,阿虎惨叫一声。 他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摔在泥水里生死不知。 轮椅没了人推,停在原地。 裘千尺双目圆睁,双手在轮椅扶手下连连按动。 十几枚淬毒的铁蒺藜从机关中射出,封死公孙止的周身要穴。 公孙止早有防备。 他大喝一声,金刀黑剑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 一阵脆响过后,铁蒺藜尽数被击落。 “你这些破烂玩意,留着到阴曹地府去玩吧!” 公孙止纵身跃起,金刀当头劈下,直取裘千尺的脑袋。 裘千尺只能举起双臂,用手腕上戴着的精钢护腕硬挡。 刀锋砍在护腕上,火星四溅。 裘千尺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 轮椅向后滑出好几尺。 “公孙老狗!你不得好死!” 裘千尺披头散发,厉声咒骂。 “我活得好好地!死的是你!” 公孙止步步紧逼。 尹志平躺在泥地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双臂被废,小龙女又在旁边虎视眈眈。 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公孙止。 “公孙谷主!救我!” 尹志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他像一条毛毛虫般,用双腿在地上乱蹬,拼命往公孙止的方向蠕动。 “只要你救我一命,我回终南山,一定说服全真教掌教!” “以后全真教唯绝情谷马首是瞻!”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尹志平为了活命,连尊严和门派脸面都不要了。 公孙止听到喊声,脚步连停都没停。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地上像蛆一样蠕动的尹志平。 “救你?” 公孙止啐了一口唾沫。 “你这个没根的太监,连个娘们都打不过,手脚全废了。” “老子救你回去当活王八供着?” 公孙止本就是个自私自利、极度凉薄之人。 他跟尹志平合作,图的是让尹志平帮他杀裘千尺。 现在尹志平自己成了个废人,半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他怎么可能去惹小龙女那个煞星。 “你这废物,除了会放几句狠话,什么用都没有。” “你就在这等死吧。” 公孙止不再理会尹志平,提着刀剑继续杀向裘千尺。 尹志平听了这话,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他本就心胸狭隘,此时更是恨意滔天。 “公孙止!你这过河拆桥的老畜生!” 尹志平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杀得了裘千尺?” “你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要杀,你猪狗不如!”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公孙止全当没听见。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金刀再次举起。 “贱妇,纳命来!” 裘千尺双手发抖,内力枯竭。 她眼看着刀锋落下,已经无力抵挡。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后山小径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绿衣少女。 正是公孙绿萼。 她本来被小龙女留在西院。 但前院铜锣敲得震天响,后山又传来惨叫和厮杀声。 她实在坐不住,违背了小龙女的嘱咐,偷偷跑了过来。 刚穿过竹林,她就看到了这地狱般的场景。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绿衣护卫的尸体。 阿虎倒在血泊中。 那个全真教的道士双臂齐断,在泥地里像蛆一样扭动,嘴里骂着极难听的脏话。 白衣姐姐站在远处,手里捏着一根银丝。 而最让她胆寒的,是场地中央的那两个人。 亲生父亲手里拿着带血的金刀,正要砍下母亲的脑袋。 母亲坐在轮椅上,满身是血,披头散发,犹如厉鬼。 “爹!娘!住手!” 公孙绿萼眼泪夺眶而出。 她凄厉地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进场中。 她张开双臂,挡在了裘千尺的轮椅前面。 公孙止的金刀已经劈到了一半。 看到女儿冲出来,他手腕一沉,硬生生将刀刃偏开几寸。 刀锋贴着公孙绿萼的脸颊劈空,斩断了她耳边的一绺发丝。 “你来干什么!滚开!” 公孙止双目赤红,冲着女儿怒吼。 他筹谋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大仇得报,绝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爹!你不能杀娘!” 公孙绿萼哭得浑身发抖。 她转过头,又看着轮椅上的裘千尺。 “娘,你们别打了。” “咱们一家人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裘千尺死里逃生,喘着粗气。 她看着挡在身前的女儿,非但没有半点感动,反而怒火中烧。 “一家人?” 裘千尺咬牙切齿,指着公孙止。 “你问问这个老狗,他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他砍断我的腿,把我推下深坑的时候,他想过一家人吗!” “你给我让开!” “我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公孙止冷笑连连。 “绿萼,你听见了。” “这疯婆子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你让开。” “等爹杀了她,爹还是绝情谷的谷主。” “爹带你过好日子。” 公孙止用刀尖指着裘千尺。 “我不让!你们要杀,就先杀我!” 公孙绿萼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夹在父母极端的仇恨中间,只觉得生不如死。 小龙女站在几丈外。 她手里依然控着那根缠住毒瓶的银丝。 她看着公孙绿萼那副绝望的模样,眉头蹙起。 这姑娘心肠不坏,只可惜生在这样的家里。 尹志平还在地上骂骂咧咧。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泥地。 他眼见着公孙止被女儿拦住,心里生出一丝变态的快意。 “杀啊!砍死你女儿!” “公孙止你个老王八,你连老婆都杀,还在乎一个女儿!” 尹志平趴在地上煽风点火。 公孙止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尹志平一眼。 他手腕一翻,黑剑脱手而出。 剑身化作一道乌光,直奔尹志平而去。 尹志平根本无力躲闪。 剑身刺穿了他的大腿,将他死死钉在泥地里。 尹志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差点疼晕了过去。 第591章 禽兽父亲 尹志平躺在泥地里,右腿被黑剑贯穿,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看着公孙绿萼冲到那两夫妻中间,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血沫子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落进泥水里,化开成一片淡红。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公孙绿萼,你救她干什么?” 尹志平挪动了一下脖子,眼睛死死盯着公孙绿萼的背影。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感。 “你娘把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让她自己有个发泄怨气的玩物。” “你爹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他有个能换取利益的筹码。” “你在这谷里活了二十年,见过阳光吗?” 公孙绿萼没回头。 她双臂张开,挡在轮椅前面。 公孙止的金刀停在半空,刀锋上的血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爹,你收手吧。” 公孙绿萼的声音在发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她的生身父亲。 小时候,他会牵着她的手在谷里散步,会教她认情花。 可现在的公孙止,脸上全是横肉,眼里的凶光比谷里的野狼还要骇人。 公孙止把金刀换到左手,右手握住黑剑的剑柄。 他刚才那一剑钉穿了尹志平,此时手中只剩下一把金刀。 他看着女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绿萼,你让开。” 公孙止的声音变得平缓了一些,但那平缓之下,却藏着更深的阴鸷。 “这个女人不是你娘,她是个厉鬼,是个疯子。” “她在这地窖里待了十年,早就把人性丢干净了。” “她现在只想杀了我,再杀了你,最后把这绝情谷全毁了。” “你胡说!” 裘千尺在轮椅上尖叫,抓起扶手上的一个瓷瓶,对着公孙止砸了过去。 公孙止侧头避过。 瓷瓶摔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烟,那是腐蚀性极强的药水。 “你看看。” 公孙止指着地上的白烟。 “她连亲生女儿的命都不顾,也要杀了我。” “绿萼,爹是为了保护你。” “只要杀了这个疯婆子,爹就带你去成都府。” “李大人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办成事,他会保我做蜀中的土皇帝。” “到时候,你就是郡主,想要什么有什么。” 公孙止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一声。 公孙绿萼瞪大了眼睛。 她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 她心底那个温和儒雅的父亲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爹,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公孙绿萼哭喊道。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公孙止冷哼一声。 “男人在世,图的就是权力和女人。” “女人在世,图的就是个靠山。” “爹就是你的靠山。” “只要你让开,让爹一刀结果了她,咱们父女俩就能过上神仙日子。” 尹志平在后面听得哈哈大笑。 他笑得全身都在颤抖,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一阵抽搐。 “公孙止,你这老狗真是深得我心。” 尹志平抬起头,冲着公孙止喊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小龙女,我也要把她锁起来!” “我要天天看着她哭,看着她求我。” “你刚才说得对,废了手脚最稳妥,这样她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小龙女站在远处,手里依然控着银丝。 听着这两个男人的对话,她只觉得一阵恶心,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无忌哥哥总是说,这世上的恶人,是杀不完的。 “无忌教我,对付你们这种人,一剑杀了是便宜了你们。” 小龙女开口了。 尹志平转过头,看着小龙女。 “贱人,你闭嘴!你以为你今天能走得了?” 公孙止转头看了一眼小龙女,目光在小龙女的腰线上停留了片刻,舔了舔嘴唇。 “龙姑娘,尹道长说得没错,今天你也走不了。” 公孙止又看向裘千尺。 “不过,得先解决这个麻烦。” 他不再废话,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电,直接撞向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没动。 她死死护着轮椅。 公孙止没有用刀,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公孙绿萼的肩膀。 他的五指像铁钩一样,扣进了公孙绿萼的肉里。 公孙绿萼疼得尖叫一声,整个人被公孙止甩了出去。 她撞在旁边的药架子上,木架子轰然倒塌,各种药材洒了一地。 她倒在草药堆里,半天爬不起来。 没了阻挡,公孙止的金刀直接劈向裘千尺的胸口。 “死吧!” 公孙止咆哮着。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是死士在临死前,拉人垫背的眼神。 就在刀锋距离她胸口只有三寸的时候,裘千尺突然伸手,在轮椅的左侧扶手内侧按了一下。 轮椅的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括响。 公孙止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松动了。 他想收力后退,但人在半空,旧力已尽。 地面塌陷! 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出现在轮椅正前方,坑底插满了涂抹了情花毒的倒刺。 公孙止反应极快,在空中强行扭转腰部,金刀往轮椅扶手上一撑。 他借着这股力道,身子向斜上方拔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陷阱。 “这种小手段,你玩了十年还不腻?” 公孙止落在深坑对面,冷笑一声。 裘千尺没说话,只是张开了嘴。 公孙止早有防备,他知道裘千尺的枣核钉厉害,当即把金刀横在面前,护住要害。 “呸!” 一枚枣核钉飞出,被公孙止轻松避过。 “呸!呸!呸!” 又是接连三枚。 公孙止身法展动,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 这些暗器虽然力道大,但只要看准了来路,并不难躲。 “你就这点本事了?” 公孙止嘲讽道。 他一步跨过深坑,金刀再次举起。 裘千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逼近的公孙止,嘴角却露出了一抹笑。 那是胜利者的笑。 公孙止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脚心刚才被铁蒺藜划破了。 那是淬了毒的铁蒺藜。 虽然他服了裴长风给的伤药,按理说应该能压制毒性。 可现在,他感觉那股麻木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顺着脚踝往小腿上窜。 公孙止的胸口,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进去。 他手里的金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跪倒在泥地里。 “你……你他娘的又下毒?” 公孙止疼得满地打滚。 他想运功压制,可越是运功,心脏跳动越快,疼痛就越剧烈。 “老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人?” 裘千尺从轮椅上往前挪了挪,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公孙止的头发,把他的头强行拎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裴长风是你的死忠?” “我留着他,就是为了今天。” 裘千尺凑近公孙止的耳朵。 “你杀了他,我很高兴,省得我亲自动手。” “我就是要让你,亲手一个个杀掉效忠你的人!” 公孙止的脸扭曲成了一团。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裘千尺,眼神里终于涌出恐惧之色。 第592章 骨肉相残生死局 公孙止靠在青石上,面如死灰。 他的右臂抬不起来,右腿也使不上劲,胸口更是痛得连呼吸都困难。 每一次喘气,断裂的肋骨都狠狠拉扯着他的肺部。 他看着裘千尺用双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爬过来。 那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公孙止的眼神全变了。 原本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极度的恐惧和懦弱。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夫人!夫人饶命!” 公孙止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泥水糊了他一脸。 “千尺,你饶了我吧!我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 裘千尺停下了动作,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公孙止见裘千尺没说话,以为有戏,赶紧顺杆往上爬。 “千尺,这都是别人逼我的啊!是那个道士!” 公孙止抬起左手,指着远处还钉在地上的尹志平。 “是这全真教的牛鼻子!” “他被叶无忌废了,心里有怨气,才跑来我们绝情谷找事!” “是他拿药典诱惑我,非要我跟你作对的!” “我本来是不想的啊!我怎么会真心想害你呢?” 远处的尹志平听到这话,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想骂回去,可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公孙止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两步,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夫人,你想想我们刚成亲那会儿。” “你教我武功,我每天变着法子哄你开心。” “我们还有绿萼啊!绿萼不能没有爹啊!” 公孙止声泪俱下,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显得极度卑微可怜。 他伸出左手去拉裘千尺的衣角。 “千尺,你把我当条狗养着都行,只要你留我一条命。” “这谷主的位置是你的,绝情谷上上下下全听你的。” “我以后每天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你一辈子!” “我发毒誓,我要是有半点异心,天打雷劈!” 裘千尺盯着公孙止这张脸。 十几年了。 这张脸在谷底的黑夜里无数次出现。 每一次出现,她都恨不得将上面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当年把她推下深坑的时候,这张脸上只有冷酷和得意。 现在为了活命,他却连最下贱的奴才都不如,不仅把所有责任推给别人,甚至还拿女儿出来做挡箭牌。 “你这老狗,连求饶都这么恶心。” 裘千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把错推给一个道士?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由着你骗?” “你这满肚子坏水的畜生,这辈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裘千尺双手撑地,再次往前挪动了一尺。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裘千尺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会找人,把你的手筋脚筋全都挑断!” “再把你扔进那个深坑里!” “每天只给你扔几个发霉的馒头。” “我要让你也尝尝,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熬上十几年的滋味!” “我要听着你在里头哀嚎,一直哀嚎到老死!” 公孙止听到这话,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去过那个深坑,亲眼见过里面是什么光景。 要他在那种地方活上十几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脸上的可怜相,立马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看清了,求饶没用。 裘千尺是铁了心要折磨死他。 公孙止的余光瞥见了跪在不远处的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还在哭。 她看着父母拼杀到这个地步,满心绝望。 她两边都不想帮,两边都不想失去。 她只盼着这场噩梦能早点结束。 公孙止左臂用力在地上一撑。 他即便受了重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毕竟有几十年的内功底子。 他像一条毒蛇般窜了出去。 他的目标不是裘千尺,而是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毫无防备。 她只觉眼前一花,脖子就被一只干瘦的大手死死掐住。 公孙止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别过来!” 公孙止厉声狂吼。 他退到一棵大树旁,将背靠在树干上,防止腹背受敌。 他的左手掐住公孙绿萼的咽喉,五指收紧。 指甲掐进了公孙绿萼娇嫩的皮肤里,渗出几丝血迹。 公孙绿萼双手抓住父亲的手臂,双脚在半空中乱踢。 她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爹……你放开我……” 公孙绿萼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闭嘴!你这没用的丫头!” 公孙止恶狠狠地骂道。 “老子养了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你替爹挡一挡,那是你做女儿的本分!” 公孙止转头看向裘千尺。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疯狂而变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恶妇!你再往前爬一步,我就掐断她的脖子!” 公孙止指着裘千尺大骂。 “你不是心疼女儿吗?你不是怪我没把你们当一家人吗?” “你退后!让那些护卫全部退后!” 裘千尺停在原地。 她看着被掐住脖子的女儿,双眼通红。 “公孙止,你连亲生女儿都要杀!” “你简直不配做人!虎毒还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 裘千尺咬牙切齿。 “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公孙止狂笑起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是我的女儿,她的命是我给的!” “我用她的命换我的命,天经地义!” “你这断腿的废人,今天休想留下我!” 公孙止收紧了左手。 公孙绿萼的脸色开始发紫,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恶妇,你听好。” 公孙止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给我备一匹快马,再拿一百两黄金!” “让那个白衣女人把路让开!” “只要我出了绝情谷,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了这丫头。” “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先拧断她的脖子,大家一起死!” 裘千尺的双手在泥地里抓出十道深沟。 她恨不得生吃了公孙止,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死。 远处的小龙女站在原地。 手里依然捏着那根缠住毒瓶的银丝。 她看着公孙止这番做派,心中对这男人的鄙夷到了极点。 无忌说过,越是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到了生死关头,手段就越是下作。 这公孙止比那个断了手臂的道士还要无耻十倍。 公孙绿萼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又看向坐在泥地里的母亲。 母亲眼中全是恨意。 她放弃了挣扎。 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不想活了。 夹在这样的父母中间,每一天都是煎熬。 她甚至希望父亲现在就用力,把她掐死。 那样她就解脱了,再也不用面对这些血腥和仇恨。 绝情谷的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护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阿虎倒在血泊里,生死未卜。 公孙止背靠大树,借着女儿的身体做盾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警惕地盯着四周,生怕裘千尺再吐出那种要命的枣核钉。 “备马!听到没有!” 公孙止再次咆哮,吐沫星子喷在公孙绿萼的头发上。 裘千尺没有说话。 她死死盯着公孙止的眼睛。 小龙女也没有动。 她不关心绝情谷的家务事,只在意不能让尹志平跑了。 此刻谷内除了风声和公孙绿萼微弱的喘息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尹志平的哀嚎声也弱了下去。 他躺在血泊里,出气多进气少。 公孙止见裘千尺不为所动,心里越来越慌。 他怕拖久了,自己伤势发作,连掐死女儿的力气都没了。 “好!你这毒妇不肯让路是吧!” “我数三声,你若再不答应,我就捏碎她的喉骨!” 公孙止的五指再次扣紧。 公孙绿萼连喘息都发不出声音了。 “一!” 裘千尺的嘴唇咬出了血。 “二!” 公孙止眼中凶光毕露。 第593章 暗渡真气 “二!” 公孙止五指收紧,公孙绿萼的喉骨顿时发出咯咯轻响。 裘千尺却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她眼底满是血丝,只是死死地盯着公孙止。 “老妇,你真不顾亲生女儿的死活?”公孙止大吼。 他手指稍稍松开半分,好让公孙绿萼能喘上口气。 他要的是活命的筹码,人要是死了,那就全完了。 裘千尺的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坚硬的木头扶手竟被她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纹。 公孙止见她不松口,心头火起。 “裘千尺,你这恶妇!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想什么?” “你巴不得我一把掐死她,好让你名正言顺地杀我!” “你这辈子就没心疼过谁,养她,不过是为了让她给你当个使唤丫头!” “这丫头面貌随我,你每次看着她,肚子里都觉得膈应!” “今天她要是死了,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公孙止毫不犹豫地把脏水全都泼到了裘千-尺身上。 躺在泥水里的尹志平,右腿被黑剑贯穿,听见公孙止的话,忽然发出了粗哑而刺耳的笑声。 “公孙老狗,你说得对。” 尹志平吐出一口血沫。 “这老太婆狠着呢,你们一家人,全是一肚子坏水。” 尹志平强撑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扭曲的淫邪,死死盯着远处的小龙女。 山风吹过,薄薄的白绸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和修长笔直的双腿。 “龙姑娘。”尹志平的嗓音嘶哑,充满了下流的意味。 “你看看这对夫妻,人活一世,图什么?还不是图个痛快。” “你别看那个叶无忌现在怜惜你,等过个十来年,你人老珠黄了,他照样把你甩到一边去!” “到那时,你还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吗?” “索性不如跟着我快活一番,各取所需,你说是不是?” 小龙女目光冷淡,全当没有听见这番狗吠。 公孙止却接了话,他左手依旧掐着女儿,右眼却在小龙女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尹道长说得有理。”公孙止咽了口唾沫。 “龙姑娘,只要你今天帮我杀了这老妇,我便带你回成都府。”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随你挑!” “你跟着那个姓叶的毛头小子有什么出息?我公孙止才懂得疼女人,包教你欲仙欲死。” 都到了这生死关头,这老贼竟还不忘满嘴污言秽语,那副嘴脸,直让人作呕。 裘千尺没有理会这两个无耻之徒,只是冷笑着看向公孙止。 “你杀。” 裘千尺声音沙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杀她,我杀你。你死后,我便把你剁碎了喂山里的野狼。” “绿萼是我生的,她替我这当娘的死,天经地义。” “用她的命,换你的命,这笔买卖,做得过!” 裘千尺这番话一出,周围的绿衣护卫全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公孙绿萼听见母亲的话,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放弃了挣扎。 爹拿她当挡箭牌,视她为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 娘拿她当换仇人命的筹码,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她这二十年的人生,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在这绝情谷里,她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小时候,爹还会抱着她去摘情花。 可后来,爹亲手把娘推下了深坑。 她夹在中间,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 爹表面温和,背地里却能把不听话的下人活活打死。 娘重见天日后,第一件事就是逼着她去害爹。 她到底算什么? 一个任人摆布的牵线木偶?还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物件? 她缓缓闭上眼睛,心底那点残存的盼头,断得干干净净。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死了干净。 “爹,你动手吧。”公孙绿萼的声音极轻。 公孙止愣住了。 公孙绿萼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竟主动把自己的脖颈往公孙止收紧的虎口上撞去! 她想求一个了断! 她甚至用双手抓住了公孙止的左手腕,用力往自己的喉咙上按! 公孙止大惊失色,赶紧往后撤手。 这筹码要是自己寻死,他还拿什么要挟裘千尺? “你个小贱人,你想死,老子偏不让你死!” 公孙止怒骂一声,抬起右手,就想点住公孙绿萼的穴道。 他绝不能让这个人质出任何岔子! 小龙女站在数丈之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自幼在古墓长大,性子冷淡,外人的生死,本不放在心上。 但公孙绿萼刚才那决绝的一冲,是为了阻止父母相残。 这份孝心,在这绝情谷的泥潭里,显得尤为难得。 如今见这女孩一心求死,小龙女心底竟也生出些微不忍。 就是公孙止抬手的那一息空当! 小龙女身形忽动,白绸裙摆带起一阵微风,玉女身法已然施展开来。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场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根本没人能反应过来。 公孙止刚抬起右手,便只觉一阵清香扑面而来,小龙女已然鬼魅般地到了他身前。 公孙止大骇,急忙挥动右手招架。 可他色心不改,右手成爪,竟无耻地朝着小龙女高挺的胸口抓去! 小龙女目光一凝,右手探出,在公孙止的左腕上轻轻一拂。 这一招“抚琴按箫”,正是古墓派擒拿手法中的绝招,力道运用得极为巧妙。 公孙止只觉左臂一阵酸麻,五指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小龙女顺势左手一揽,将公孙绿萼的腰肢带入自己怀中。 公孙止右手抓空,眼看人质被夺,又惊又怒,急忙变爪为掌,顺势劈向小龙女的腰间。 小龙女不闪不避。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须臾之间,她白衣贴着公孙止的手臂滑过,两人靠得极近。 公孙止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处子幽香,心头顿时一阵大荡。 就趁着他心猿意马的这半个呼吸! 小龙女右手顺势下滑,避开公孙止的掌风,修长的手指已在公孙止腰间的“气海穴”上轻轻一点。 一道极细的玉女真气,瞬间顺着指尖透入公孙止体内。 这动作快如闪电,又极为隐蔽,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竟无一人察觉。 小龙女有她自己的盘算。 留着公孙止,绝情谷这潭水才会更浑。 这老贼若是就这么死了,裘千尺必定会调转矛头来对付自己。 而且,玉女真气属阴寒,留在公孙止体内,日后发作起来,比情花毒还要难熬十倍。 这也算是对他刚才下流举动的一点小小惩戒。 小龙女足尖点地,带着公孙绿萼向后飘然退去,两人稳稳地落在一丈外的空地上。 公孙止连退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猛地抬起头,看向小龙女。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 这白衣女子武功极高,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可刚才点在他腰间的那一下,非但没有伤他,反而送进了一道绵长的真气。 那道真气游走全身,护住了他的心脉,竟将情花毒发作的痛楚压下去了大半。 她为何要帮自己? 公孙止想不通。 他死死盯着小龙女,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几下,但他心思深沉,半点没有声张。 第594章 绿萼心死求了断 小龙女根本不理他。她收回手,扶着公孙绿萼的肩膀。 公孙绿萼身子发软,半边重量都压在小龙女臂弯里。她颈上五道青痕清清楚楚,皮肉破了两处,渗出细血。 “没事了。”小龙女声音清亮。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低着头看地上的泥水。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把气息压回去。 她看着公孙绿萼那副模样,脸上的怒色收了收。 她能坐回谷主位,靠的是旧部,也是靠公孙绿萼这个女儿。 若女儿当众与她离心,谷里那些护卫嘴上不说,往后办事必会多出旁的念头。 绝情谷传承不算小。谷主之位,不只是一把椅子。 药房、丹室、暗道、护卫营、情花圃,各有各的规矩。 裘千尺断了双腿,想把这些重新握牢,公孙绿萼便是最省力的一枚棋。 “绿萼。”裘千尺开口,嗓音放低了些,“你过来,让娘看看你的伤。” 公孙绿萼仍没动。 裘千尺抬手在眼角擦了一下,指腹上沾着血,也不知是泪还是血。 “你这孩子,莫要钻牛角尖。方才娘说那些话,是说给那老贼听的。他这种人,你若给他半寸活路,他便能借着半寸路,把所有人拖下水。” 公孙绿萼慢慢抬头,看了她一眼。 裘千尺接着道,“他要马,要金子,要出谷。你真当他出了谷后,会放你回来?他连发妻都能砍断双腿,推进深坑里,何况你一个女儿?娘若露了软,死的第一个就是你。” “娘只是在试他。”裘千尺拍了一下轮椅扶手,“如今你也看清了。他为了活命,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挡刀。这样的人,留在世上,便是后患。” 四周护卫垂首听着,没人插话。 公孙绿萼低下头,没有回应。 她听过母亲太多这种话。 每一句都能说出道理,每一句都能把错推到别人身上。 可刚才那一刻,母亲脸上的狠意,她看得分明。 不是试探。 那一刻,裘千尺是真的想用她的命去换公孙止的命。 公孙绿萼没有力气争辩。她只把额头轻轻抵在小龙女肩前,双手抓住小龙女袖口,抓得很紧。 小龙女垂眸看了她一眼,右手在她背后按了按。 玉女心经的真气走任督二脉,性子绵细,不善刚猛,却最适合平息紊乱气血。 她渡入的真气不多,只沿着公孙绿萼背后三处穴位缓缓推开,先稳住膻中,再转至天突。 公孙绿萼颈上的瘀滞被真气带动,呼吸便顺了几分。 “别看他们。”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哑声道,“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想救他们,可他们都想杀对方。” 小龙女沉默片刻,道,“你救不了不想被救的人。” 公孙绿萼闭上眼,肩膀仍有轻颤。 小龙女任她靠着。 她不懂太多人情往来,却能分得清善恶。 公孙绿萼心地不坏,只是生在这样一座谷里。 父亲虚伪,母亲偏执,谷中人人趋利避害。 她夹在其中,能活到今日,已经不易。 小龙女想起叶无忌。 叶无忌行事狠,杀人时从不多言,但他从不把无辜之人推到刀口前。 若他在此,看见公孙止与尹志平这等人,大概早已取了性命,不会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 想到这里,小龙女指尖在淑女剑柄上停了一下,又松开。 远处,尹志平趴在泥水里,右腿被黑剑钉住,双臂俱废。他失血已多,脸上灰败,却仍咬着牙,断断续续地骂着。 “公孙止……你也逃不了。” 公孙止伏在地上,面上痛苦难当,实则暗暗调息。 小龙女先前点入他气海的那道玉女真气,确实暂护了他的心脉。 那股真气不厚,却极精纯,沿着阴跷、冲脉游走,把情花毒引起的痛楚压下去不少。 公孙止修为在先天中期,见识不浅。 外来真气入体,多半会与本身内力相冲。 可小龙女这一道真气极细,落穴也准,既不攻他丹田,也不封他经脉,只在心脉外绕行。 这种手法,不是寻常门派能有的。 他不明白小龙女为何留他一口气,但他很快拿定主意。 既然对方没有当场下杀手,那便说明还有可用之处。 只要有用,就有活路。 公孙止双手捂住胸口,膝盖砸在泥地上。 “哎哟!” 他嚎了一声,整个人翻倒在地,在泥水里乱滚。 额头磕在一块青石边上,皮肉破开,血顺着眉骨流下。他没有避开,反而用力撞了第二下。 要骗过裘千尺,就要付出点代价。 “痛!痛死我了!”公孙止扯着嗓子喊,“裘千尺,你这毒妇,有本事给我个痛快!” 他滚过一具护卫尸体,又滚到尹志平身边。 尹志平抬起头,费力啐了他一口。 “老狗,你也有今日。” 公孙止嘴里塞了泥,仍低声骂道,“你这废道还没死?命倒硬。” “你弃我不顾,还想活?” “你双手断了,腿也废了,留着只会拖累人。”公孙止贴着地面喘息,话音压低,“若非你口无遮拦,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尹志平眼珠发红,左腕断口还在渗血。他想扑上去咬公孙止,可身子被黑剑钉在原处,只能用泥水往他脸上蹭。 “老狗,我若能动,先咬断你的喉咙。” 公孙止一边抽搐,一边冷笑,“你连命根子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喉咙?叶无忌一剑便废了你,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尹志平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气得又吐出一口血。 两人在泥里相互咒骂,半点高手体面也无。 周围护卫看着这一幕,脸上都有异色。 绝情谷里的人见惯了刑罚,也见惯了谷主夫妇争斗,可这两名先天高手,一个满地翻滚,一个断臂哀号,仍叫人脊背发麻。 为首的一名护卫看准机会,拔出单刀。 此人姓卢,原是东院的小头目。 公孙止执掌绝情谷时,他并不得宠。 裘千尺重夺谷中权柄后,他才被提到前排。若能亲手杀了公孙止,日后在谷里地位便稳了。 “谷主,属下替您除了这老贼!” 卢护卫大步上前,刀锋照着公孙止颈侧劈下。 公孙止伏在地上,半张脸埋在泥里,眼角余光却盯着刀路。 这一刀力道足,准头差。 只要刀再低三寸,他便能借翻身之势扣住此人手腕,再夺刀挟人。 裘千尺想折磨他,必不会让人一刀砍了他。 可若她开口慢了半拍,他也有法子脱身。 刀锋落到咽喉前。 “住手!”裘千尺喝道。 卢护卫手腕一沉,刀刃停住,离公孙止喉骨不过寸余。 公孙止喉头轻动,仍装成毒发难忍的模样,双腿在泥里蹬了两下。 裘千尺盯着卢护卫,“谁准你动手的?” 卢护卫背后冒汗,收刀退下,“属下该死。” “滚回去。” 卢护卫不敢再言,退入人群。 裘千尺双手按着轮椅扶手,目光落在公孙止身上。她看了十几年梦里的仇人,如今就在脚边打滚。只要她点头,便有人一刀取其性命。 可那样不够。 她被困在地底十几年。 没有日月,没有干净水,腿上旧伤腐烂时,只能用石片刮掉烂肉。 每逢雨季,坑底积水没过腰腹,情花根须刺进伤口,痛得整夜难眠。 这些账,不能用一刀结清。 “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裘千尺道。 她的嗓子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当年他砍断我双腿,把我推进深坑,让我吃树皮,喝泥水。伤口里长虫,我就用手把虫子抠出来。那滋味,我熬了十几年。” 她抬起手,指向旁边几名护卫。 “去取铁链。要带倒刺的那种。再取穿骨钩,封脉针,断筋刀。” 几名护卫互看一眼,不敢怠慢,应声退下。 裘千尺又道,“先穿他的琵琶骨,再挑脚筋。牙也拔了,免得他咬舌求死。丹田暂且不废,我要他有气力喊。情花毒也不许解,让他日日受着。” 公孙止伏在泥里,肩背起伏,口中惨叫不断,耳朵却把每个字都收了进去。 穿琵琶骨,封经脉,挑脚筋。 裘千尺要的不是杀他,而是把他做成活囚。 他暗运内力,试着将小龙女留在气海处的真气往上引。那道真气不受他驱使,却能护心脉。只要毒痛不乱气息,他仍能抓住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 不能急。 小龙女站在不远处,银丝仍缠着毒粉所在的石块。她看见公孙止滚动的方向,眉头轻蹙。 这老贼一直在装。 他每一次翻滚,看似杂乱,实则都避开了情花刺和护卫长枪的范围。 他往裘千尺那边靠近,也不是被痛楚驱使,而是在量距离。 小龙女没有出声提醒。 她留公孙止,本就是要让绝情谷这池水继续翻动。 裘千尺并非善类,若公孙止死得太快,尹志平又已废,裘千尺下一个要算计的人,多半就是她。 她要找叶无忌,不能被困在此处。 但公孙绿萼在她怀里,气息才刚稳。 若公孙止再拿绿萼下手,小龙女会拔剑。 “姐姐……”公孙绿萼低声道,“他还会害人,对不对?” 小龙女看着地上的公孙止,“会。” 公孙绿萼垂下眼,“那我是不是不该救他?” “你救不了他。”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沉默下来。 裘千尺听见两人的低语,面皮动了动,却没有插话。她如今还要借小龙女压住局面,不能翻脸。 很快,取刑具的护卫回来了。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链上倒刺密布,尖端还沾着黑褐药油。 那是绝情谷刑房所用的断脉油,专破护体真气。 穿进骨缝后,内力越强,痛楚越重。 裘千尺看着那些铁链,脸上露出快意。 “老贼,你好好活着。”她道,“我每天都会来看你。你不是爱当谷主吗?往后,整个绝情谷的人都会来坑边看你。” 公孙止翻滚得更厉害了,嘴里求饶、咒骂混成一团。 “千尺,给我个痛快!” “毒妇!你不得好死!” “绿萼,救爹!爹错了!” 公孙绿萼听到最后一句,身子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小龙女按住她肩膀,“别过去。” 公孙绿萼闭了闭眼,轻声道,“我不过去。” 这几个字出口,她整个人反而安静了下来。 裘千尺没有再看女儿。 她全部心神都落在公孙止身上,仇恨熬了太久,眼下终于有了出口。她抬手示意护卫上前。 两名护卫拿着铁链,小步靠近公孙止。 公孙止滚到裘千尺轮椅前,额头抵着泥地,身子一抽一抽,像已没了反抗之力。 裘千尺尽显狂态,浑然不觉公孙止满地打滚,渐渐地滚到了她的脚下。 第595章 生不同寝死同穴 (上) 山风吹过废弃的药圃。 地上的泥水混着血水,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小龙女站在青石旁。 方才一番交手,她白裙沾了泥点,袖口也染了血。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靠在她臂弯中,颈间五道掐痕青紫交错,伤口处还渗着血。 她身子没有多少力气,双手却还攥着小龙女的袖子,指尖发凉。 “绿萼妹妹,别怕。”小龙女道,“他们之间的账,不该落在你身上。” 公孙绿萼没有答话。 她看着不远处的父母。 一个倒在泥水里装死求活,一个坐在轮椅上等着行刑。 明明都是她至亲之人,此刻却比仇人还狠。 远处,尹志平趴在血泊中。 他右腿被黑剑钉穿,双臂俱废,整个人陷在泥水里,动一动都要牵扯伤口。 血顺着断腕往下淌,已将身下草叶染成暗色。 他还没死。 全真内功虽被破了根基,可毕竟多年打熬,气息尚能勉强吊住。 只是伤势太重,再拖下去,便不用旁人动手。 尹志平艰难抬头,看见小龙女扶着公孙绿萼,喉间发出含糊笑声。 “龙姑娘……”他咳出血沫,“叶无忌若在此处,见你护着旁人,却不先杀我,不知会作何想?” 小龙女没有看他。 尹志平咬牙,拖着残躯扭动半尺,黑剑卡在腿骨里,疼得他额头冷汗直下。 “你不杀我,是怕脏了剑?”他喘着气,“还是舍不得?” 小龙女这才转头。 她看了尹志平片刻,道,“你还活着,只因毒粉未散。等风停,我会取你性命。” 尹志平笑不出来了。 先前那瓶销骨散碎在草丛中,无色无味,已毒死两名护卫。 小龙女用银丝缠着沾毒的石块,将毒源牵在上风口,不敢轻动。 她若贸然上前,尹志平固然会死,她与公孙绿萼也要冒险。 此地药圃久废,地势低洼,四周草木密集。 山风从西北口灌入后,被药架残木一挡,回旋不定。 毒粉随风转向,范围难定。 小龙女虽有玉蜂浆可解不少奇毒,却从未见过销骨散,不会拿公孙绿萼去赌。 尹志平也正是看准这一点,才敢多活片刻。 只是他也清楚,等风向定下,小龙女必然出剑。 另一边,公孙止仍在泥水中翻滚。 他滚到了裘千尺轮椅前。两名护卫提着铁链走来,链上倒刺沾着黑褐药油。 此物名为断脉油,是绝情谷刑房秘制,专破内家护体真气。 若倒刺穿入骨缝,油性便顺着血肉入经,内力越厚,反噬越重。 公孙止伏在地上,肩背抽动,额头抵着泥水。 “千尺,饶我一次。”他抬起头,满面血污,“我认输。谷主之位归你,丹房归你,药典也归你。我从今往后,只做你脚边一条狗。” 裘千尺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开口。 公孙止又往前爬了半尺,双手抱住轮椅前的木梁。 “你我毕竟夫妻一场。”公孙止喘着气,“绿萼还在。你杀了我,她这一生便再无父亲。你怨我恨我,都该留我一命,让我赎罪。” 裘千尺听到“绿萼”二字,眼皮动了动。 公孙绿萼的身子也僵了一下。 小龙女按住她的肩,没有让她过去。 公孙止察觉到这细微反应,哭嚎得更凄切。 “绿萼,救爹。”他转向女儿,“爹方才是昏了头,才拿你挡灾。你是爹唯一的血脉,爹怎会真舍得害你?你替爹求一句情,爹以后全听你的。” 公孙绿萼唇瓣动了动,却没说话。 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这些年,公孙止在她面前装作受害之人,裘千尺又让她夹在仇恨中左右为难。今日一场变故,她看得太清。 父亲要她的命,只为换自己逃出去。 母亲要她的命,只为换仇人死在眼前。 他们都说自己有理。 可她只是公孙绿萼,不是筹码,也不是刀鞘。 裘千尺冷笑一声。 “老狗,你求错人了。” 她抬起枯瘦手掌,指向护卫。 “穿骨。” 两名护卫上前。 一人按住公孙止肩头,一人举起铁钩,对准右肩锁骨下方。 那里是琵琶骨所在,一旦穿透,再以封脉针压住大椎、肩井、天宗三穴,纵是先天高手,也难提起三成内力。 裘千尺懂公孙止的武功。 她不想杀他。 她要将他留着,日日折磨。 公孙止垂着头,喉间发出低哑求饶,身下却暗自运转真气。 小龙女先前点入他气海的那道玉女真气,仍在心脉外游走。 此气不厚,却极精,路线也奇。 它不入丹田,不争经脉,只贴着冲脉绕行,暂缓情花毒对心肺的侵袭。 公孙止无法驱使这道外来真气,却能借它稳住内息。 他等的,便是护卫俯身靠近的这一刻。 铁钩落下前,公孙止腰腹发力,双膝在泥水中一蹬。泥浆溅起,他整个人贴地窜出,撞开按住他的护卫。 那护卫只觉腕上一麻,手中铁链已被公孙止肩头一顶,缠到了自己臂上。 倒刺入肉,断脉油顺血而进,他闷哼一声,半边身子软了下去。 另一名护卫大惊,挥刀便砍。 公孙止不退,反而贴着刀势欺近。刀锋擦过他背脊,带起一道血口。可他已冲到轮椅前。 裘千尺早有戒备,张口便要吐钉。 公孙止右手一把扣住轮椅扶手,左掌拍在车轮内侧。 那里有暗扣。 这轮椅本是裘千尺为防身所制,机关密布。 公孙止做过绝情谷谷主多年,对其中构造并非全然不知。 方才他伏在泥里,已看清裘千尺数次按动扶手的位置。 这一掌不为伤人,只为卡住机括。 第596章 生不同寝死同穴 (下) 轮椅内传来一声涩响,枣核钉未能发出。 裘千尺面皮一沉,双掌拍向公孙止胸口。 她双腿已废,内力也不如当年,可铁掌功根基还在。 两掌打在公孙止胸骨上,公孙止闷哼,旧伤崩开,口鼻溢血。 但他没有松手。 他肩头撞上轮椅,把整张轮椅撞翻。 裘千尺从车上跌落,公孙止也随之扑下。 二人滚进泥水,护卫想上前,却被裘千尺压在身下,不敢乱刀。 “退开!”裘千尺咳着血喝道,“谁敢伤我,先剁谁的手!” 护卫们只能围住四周。 公孙止双手卡住裘千尺咽喉,臂上青筋鼓起。 “你真以为,凭几根烂铁链就能收拾我?”公孙止喘息粗重,“我被你压了半辈子,今日便在这里了结。” 裘千尺双手扣住他的腕骨,指甲刺入血肉。 “老狗,你当年靠谁坐稳谷主位?”她嗓子受制,话却仍狠,“你父亲一死,你那些叔伯争权,是谁替你调来铁掌帮旧人?是谁替你镇住丹房和护卫营?没有我,你早被人埋在情花圃里。” 公孙止手上力道更重。 “你替我?”他咬牙道,“你是把我当傀儡。谷里大小事,你都要插手。我练什么功,见什么人,吃什么药,你都管。你不把我当丈夫,只当一条拴在门前的狗。” 裘千尺双掌一错,右手掐住他断肋处,狠狠一按。 公孙止痛得背脊一弓,掌力松了半分。 裘千尺趁机吸入一口气,厉声道,“你若无异心,我何至于管你?你勾搭婢女,私吞丹房药材,暗中练禁术。阴阳倒乱刃法那次,你走火入魔,是谁三日不睡,用真气替你护住心脉?你活下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我库房钥匙。” 公孙止唇边全是血,却笑得狰狞。 “你记得倒清楚。”他说,“那你也该记得,我推你下坑那日,你骂我废物。你说没有你,绝情谷就不是我的。” 裘千尺盯着他。 “难道不是?” 这三个字落下,公孙止双臂更紧。 二人早已没了高手风范,只剩最原始的撕扯。泥水灌入伤口,情花毒在公孙止体内翻涌。 他每动一次,胸腹便传来钻心之痛。 裘千尺也好不到哪里去,旧伤加新伤,气息断续,脸上血色尽退。 可两人都不肯松。 周围护卫无人敢近。 小龙女站在一旁,银丝仍控着毒石。 她能看出公孙止内息已经乱了。 那道玉女真气护得住心脉,却护不住他全身。 情花毒、断肋、外伤,还有先前铁蒺藜上的毒,数种伤势交叠,他撑不了多久。 裘千尺也一样。 她方才连吐枣核钉,又强行催动机关,气血亏损过甚。若不是仇恨撑着,此刻早已昏死。 公孙绿萼看着泥中的父母,低声道,“姐姐,能不能……让他们停下?” 小龙女沉默片刻。 “他们不会停。” 公孙绿萼闭上眼。 她明白。 裘千尺忽然放开公孙止的手腕,双臂改为抱住他的后背。 公孙止察觉不对,想要挣脱,可裘千尺双手锁住他肩胛,两条废腿虽不能动,上半身的铁掌劲却还在。 她把最后一点内力压入双臂,硬生生将公孙止扣住。 “你要做什么?”公孙止厉喝。 裘千尺没有答。 她右手拇指按在左腕护具内侧。 那护具外形寻常,实则藏着三枚黑血神针。 此针以绝情谷毒房秘法炼成,针身中空,内藏毒液。 平日封在蜡壳内,只有贴身相搏时方能用出。 机括轻响。 三根黑针从护具内侧弹出,没入公孙止后背三处穴位。 命门。 魂门。 至阳。 三穴皆通心肺,针入半寸,毒液顺经而行。 公孙止身子一僵。 他终于明白,裘千尺等的不是护卫行刑,也不是他求饶。 她等的,是他靠近。 “你这毒妇……”公孙止喉中发出嘶哑低吼。 裘千尺贴在他耳边,气若游丝。 “老狗,我在坑底十几年,每日都在想,若有一日能抓住你,要用什么法子杀你。” 她咳出血,血水落在公孙止肩头。 “今日用上了。” 公孙止全身发黑,毒性攻心。他再无余力掐裘千尺,双手却抓住她肩头,低头咬向她的咽喉。 护卫中有人惊呼。 小龙女抬手,淑女剑出鞘半寸,又停住。 太近了。 裘千尺抱得太死,若她此刻出剑,未必能救人,反会被黑血神针毒气所扰。更要紧的是,裘千尺并没有求救。 她要的就是同归于尽。 公孙止牙齿咬穿裘千尺喉间皮肉。 血涌了出来。 裘千尺身子抽动,双手仍扣着公孙止后背,不肯放松。 公孙止也没能再抬头。 黑血神针的毒已经入心。他瞳仁扩散,喉间含着血,身子压在裘千尺身上,渐渐不动。 泥水被血染深。 四周安静下来。 护卫们握着刀,却无人上前。 绝情谷中最凶的两个人,终于倒在同一处泥水里。 一个咬着对方喉咙,一个扣着对方后背。 若强行分开,只怕还要撕下血肉。 尹志平趴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喉间发出怪笑。 “好……好……”他断断续续道,“夫妻做到这份上,也算本事……” 话未说完,他又呕出一口血,头重重垂下去。 小龙女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 毒粉仍未完全散尽。 公孙绿萼从小龙女怀里站直了身子。 她看着倒在泥水里的父母。两人抱在一起,死状凄惨。 公孙绿萼没有哭。 她脸上没有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小龙女站在她身旁。白裙在风中飘动。 小龙女低头整理了一下贴在胸前的湿润布料,把那诱人的曲线遮挡住。她转头看向公孙绿萼。 “你不过去看看?”小龙女轻声问。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用去了,他们终于安静了。” 她看着那两具交缠的尸体。 那是生她养她的父母。 他们恨了对方大半辈子,互相算计,互相折磨。 如今,他们终于不用再斗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公孙绿萼闭上眼睛。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生不能同寝,死亦同穴。他们本来就是夫妻。就这样一起走,挺好。” 第597章 折铁立威诛恶道,白衣庇护定风波 公孙绿萼一直盯着地上的父母。 两具尸体抱得死死的,公孙止的牙齿还咬在裘千尺喉咙上,根本分不开。 绝情谷的谷主和夫人,就这般死在自己门前的泥地里。 风从药圃外的竹林间穿过,吹散了血腥气,却吹不散谷中压下来的乱意。 护卫们围在四周,刀枪还握在手里,脚下却没人敢往前迈。 公孙止和裘千尺生前都不是善类,一个掌谷多年,一个靠铁掌和毒术复位。 两人同死,谷中规矩也跟着断了。 绝情谷不是寻常山庄,情花圃、丹室、药窖、刑房、暗道,各处都有各处的钥令。 护卫营只认谷主令牌,可令牌在谁手里,便得看谁能压住场面。 公孙绿萼虽是公孙家血脉,可她平日性子软,连下人都少有责罚。 小龙女则是外人,武功虽高,却不懂谷中门路。 这空当,便是人心浮动之时。 那个先前想拿刀砍死公孙止的卢大器,眼珠子转了几圈。 他握紧手里的单刀跨出队列,目光在小龙女和公孙绿萼身上打转。 卢大器原是东院小头目,早年跟着公孙止看守药圃,手上沾过不少人命。 公孙止在时,他不敢有半句怨言。 裘千尺回谷后,他又转头向裘千尺卖命。 此人没什么忠义可言,只认眼前利害。 如今公孙止死了,裘千尺也死了。 阿虎重伤倒在血泊中,裴长风早已被清理,尹志平又断手断脚躺在远处生死难料。 谷中能压住护卫营的人,一个都没了。 卢大器视线掠过公孙绿萼,又落在小龙女身上。 白衣女子衣角沾泥袖口有血,身形却仍安静得出奇。 她一手扶着公孙绿萼,另一手还留在剑柄附近,指背洁白未见半点慌乱。 卢大器心头有些忌惮。 方才公孙止、裘千尺、尹志平几人争斗太急,他没能看清小龙女出手深浅,只记得她从公孙止手里夺下公孙绿萼时身法极快。 可在他看来,女子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人多,更何况她还要护着公孙绿萼。 绝情谷百余护卫,各处库房藏着金银药材。 谁先站出来,谁便有机会坐上主位。 卢大器把刀拔出半截,脸上挤出几分恭顺往前走了两步。 “大小姐节哀,谷主和夫人出了这等事,谷中不能没人主事。” “情花圃要人看,丹室要人守,外谷口也要换岗。” “若乱上一夜,明日便有人私开库房卷了药材逃走。” 公孙绿萼抬头看他,眼眶发红嗓子有些哑。 “你要说什么?” 卢大器拱了拱手。 “属下没别的意思,大小姐身子弱又刚遭大变,若让您管护卫营难免劳神。” “不如由属下暂时领着弟兄们,把谷中秩序先定下来。” “大小姐住回后院吃穿用度照旧,没人敢慢待半分。” 他话说得客气,身后的几名亲近护卫却听出了其中意思。 有人低低笑了两声,刀柄在掌中转动已经不再掩饰。 公孙绿萼呼吸一滞。 她并非全不懂谷中事,卢大器口中的暂领便是夺权。 只要护卫营落到他手里,丹房和药库迟早也会被他撬开。 到时她这个大小姐,不过是被关在后院的摆设。 卢大器见她不答胆子又壮了些,他把视线移向小龙女,语气也轻浮起来。 “这位姑娘既是大小姐的客人,也不必急着离谷。” “绝情谷山深路远,外头兵荒马乱,留在谷里反倒安稳。” “等属下理顺谷中事务,自会给姑娘安排住处。” 他身后一名护卫笑道:“卢头领,这位姑娘住何处合适?” 卢大器斜了那人一眼故作正经。 “自然是好院子,贵客嘛总不能亏待。” 几个护卫笑声更大。 公孙绿萼咬住唇手指攥紧袖口,她听得懂这些人的下作意思。 父母尸骨未收,这些人便已露出獠牙。 “放肆!” 公孙绿萼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已用尽气力。 “我爹娘尸身还在这里,你便要夺绝情谷?” 卢大器收起那点假意,单刀彻底出鞘。 “大小姐,话别说得难听。” “公孙家能守住绝情谷靠的也是刀。” “如今谷主没了,夫人也没了,弟兄们总得找条活路。” “你一个姑娘家,守不住这座谷。” 公孙绿萼道:“守不守得住,不由你说。” 卢大器脸上横肉动了动。 “那由谁说?由你?还是由旁边这位外来的姑娘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小姐,属下给你留体面,是看在公孙家旧情上。” “你若识趣,今夜回后院歇着。” “明日我会召集各房头目,让他们尊你一声大小姐。” “你若非要闹,谷中乱起来死几个人不稀奇。” 他抬手指向地上公孙止和裘千尺。 “你爹娘都落到这般下场,还指望谁来护你?” 这句话刺得公孙绿萼身子一晃。 下一刻,一只手扶住了她的侧腰。 小龙女站在她身旁白袖垂落神情安静。 她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那些发笑的护卫,只把公孙绿萼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别退。”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怔了怔。 小龙女道:“你退一步,他们便进两步。” “无忌哥哥说过,恶犬认不出善意,只认棍棒。” 卢大器闻言,脸上怒意浮起。 “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这里是绝情谷,不是你终南山古墓。” “你武功再好能杀几个人?谷中护卫若一拥而上,你护得住她?” 小龙女看向他。 “你可以试。” 这几个字很轻,药圃里却安静下来。 卢大器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本想逼小龙女先露怯,再用人多压她。 可这白衣女子从头到尾没有慌乱,反倒让他心里生出几分烦躁。 他清楚若此时不动手,刚聚起来的声势便会散掉。 谷中这些护卫大多只会看风向,谁强便跟谁。 自己若被一句话吓住,往后再无机会。 卢大器低喝一声。 “拿下她们!” 话出口,他自己先动。 单刀高举,脚下踩着药圃泥地直奔小龙女右肩劈去。 这一刀并非全无章法。 卢大器用的是绝情谷护卫营传下来的劈山刀,招式简单重在腰胯发力。 谷中护卫多在湿滑药圃、竹林窄道中厮杀,刀路不求花巧只求近身后压住对手。 此刀自上而下刀背微偏,若被砍中肩井,整条手臂便会失力。 他没有取小龙女性命。 活人比死人有用。 小龙女没有拔剑。 她左手仍扶着公孙绿萼,右手抬起袖口顺着腕骨滑下,两指迎向刀锋。 旁边几个护卫心头一震。 徒手接刀在江湖上并不少见,可多半要避开锋刃用掌缘拍刀背,或借护腕硬挡。 以两指夹刀口,若内力和指劲稍差半分,便是断指开掌的下场。 卢大器眼中闪过狠色,腕上又加三分力。 刀锋落入小龙女两指之间。 没有金铁大响,也没有气劲外泄。 刀势却停了。 卢大器只觉自己这一刀砍入一团绵密气劲里,前力被卸后力被封。 刀身明明还在手中,却不听使唤。 更诡异的是,一股细长内力沿着刀背传来顺虎口入腕,逼得他右臂经脉发麻。 这是古墓派擒拿手法中的“玉女投梭”。 此招本不以力胜。 两指扣住兵刃时,先以玉女真气贴住刀脊,再借对方前冲之势将刚劲导回刀身。 若对方收手尚可保住兵器。 若强行争夺,兵器内部劲路受冲,便会先从受力处裂开。 卢大器不明其中关窍,只当小龙女力气不如自己要与他僵持。 他双脚入泥腰背发力,想把单刀抽回。 小龙女指尖一转。 刀身发出一声细响。 卢大器的虎口裂开,血从掌缝渗出。 他这才察觉不妙,想松手后退却迟了。 小龙女两指外折,玉女真气在刀身中段一吐一收。 百炼精钢打造的单刀从中断开断口平整。 半截刀刃失了主人控制,被她袖风一带倒旋而回。 卢大器惊呼,举臂想挡。 断刃穿过他的防线,直入右肩窝。 鲜血涌出。 卢大器惨叫出声,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连连后退,跌坐在泥水里。 第598章 折铁立威诛恶道,白衣庇护定风波(下) 剩下十几个护卫全看呆了。 卢大器的武功在谷里排得进前五,居然连这白衣女子半招都接不住。 身都近不了,就被折断兵刃。 小龙女没有追击。 她两指松开,半截断刀落入泥水,溅起几点血泥。 卢大器捂着肩窝倒退,断刃入肉不浅,若非他最后侧了半寸,锁骨已被切断。 绝情谷护卫营的刀法,讲的是借地势压人。 谷中药圃湿滑,竹道狭窄,刀手多练沉肩坠肘,第一刀逼退,第二刀封路,第三刀才取性命。 卢大器也算练得熟,可小龙女出手时只取刀身劲路。 刀势未落,刀内力道已被她以玉女真气牵回。 这等手法,在场无人看得透。 他们只看见卢大器先败,兵刃先断。 小龙女袖口垂下,指尖未沾血。她转身看向公孙绿萼,语气平平。 “你要当谷主。” 公孙绿萼怔住。 她从小在谷里长大,却从未把谷主二字同自己放在一处。 公孙止在时,谷中诸事由父亲一句话定夺。 裘千尺复位后,又以旧部和毒术压人。 她夹在两人之间,管过药房账册,配过情花解药,也安排过下人轮值,可那都是听命行事。 让她坐上谷主位,她从未想过。 “我不行。”公孙绿萼低头,嗓音发涩,“我武功弱,护卫营不会服我。丹房那些老药师,也只认我娘留下的铁牌。” “你熟谷中规矩。”小龙女道,“丹房钥匙,情花圃药路,暗道石门,护卫轮岗,这些外人不熟。你若不坐上去,旁人坐上去,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 公孙绿萼抬起头,呼吸停了半拍。 小龙女说得直白,却没有半分吓唬之意。 此地不是古墓。 古墓门规清寂,人少事少,绝情谷却不同。 这里有药,有毒,有库房,有暗道,还有一群手握刀枪的护卫。 公孙止和裘千尺一死,血脉名分若不被人接住,谷中权柄便要散开。 权柄散开,杀人夺财,便不远了。 小龙女伸手,拉住公孙绿萼发凉的手。 “我在。”她道,“谁不服,我杀谁。” 话语不重,却让药圃里的护卫都把头垂了下去。 公孙绿萼看着身侧白衣女子。对方衣裙沾泥,袖口染血,仍旧站得很稳。她想起方才父亲掐住她脖颈,母亲坐在轮椅上说出那些话。那时她以为自己已被这座谷抛弃,直到小龙女把她从公孙止手里带走。 她不是没有怕。 可怕不能让她活下去。 公孙绿萼慢慢抽回手,站直身子,面向那些绿衣护卫。 “绝情谷姓公孙,不姓卢。” 她开口时,嗓音还有些不稳,说到后面,字字清楚。 “谷主令牌在东院祠堂暗格里,丹房密令在我手中。情花毒解药配方,我娘传过一半,我爹藏过一半。如今两边都在我这里。你们谁要夺位,上前便是。” 护卫们互相看了一眼。 绝情谷中,武功未必最可怕。 可情花毒却是每个人都避不开的东西。 谷内情花遍地,练功、巡夜、入圃采药,稍有不慎便会中毒。 护卫营每月领一次压毒丸,丹房每季换一次药引。 药引若断,轻则经脉刺痛,重则入夜发作,生不如死。 公孙绿萼从前性子软,众人未把她放在眼里。但她掌过药册,这一点没人敢否认。 卢大器肩窝流血,右臂抬不起来。 他见众人迟疑,牙关咬紧,厉声喊道,“别被她唬住!她才多大,能记住什么配方?拿下她们,撬开丹房,找来药师一问,什么东西问不出?” 他身后几名亲近护卫握刀上前。 这些人跟卢大器多年,平日守药圃,私下倒卖过情花根和外谷药材。公孙绿萼若掌权,旧账翻出,他们没有好下场。 公孙绿萼没有后退。 她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只翠绿小瓶,举到胸前。 “这是火云散。” 几名护卫脚步停住。 公孙绿萼拔开半寸瓶塞,药圃里便有一股辛辣药气散开。气味不浓,却让几个常在丹房当差的人当场变了神态。 “废药圃下方连着主水脉。水脉往东,过丹室,再入内谷。此药入水后,半个时辰便能走遍全谷。你们若要动手,我便把它倒下去。” 卢大器额角渗汗,仍强撑着道,“火云散早被夫人封存,你一个小丫头哪来的真药?” 公孙绿萼看向他。 “我娘当年配火云散,一共三瓶。两瓶封在刑房,一瓶藏在她轮椅扶手内侧。方才护卫去取铁链时,我已拿到手中。卢大器,你若不信,可以让你的人先上来试药。” 这话出口,卢大器身后的两名护卫悄悄退了半步。 火云散在绝情谷有旧案。十余年前,外谷一队叛逃药奴偷走半册药典,裘千尺只用半瓶火云散投进山溪,七人逃到谷口前便肠胃溃烂而死。谷中老人都记得此事,护卫营更是把这药当作禁物。 没人愿意赌。 小龙女站在公孙绿萼身旁,没有插话。 她不懂火云散真假,也不懂水脉走向。可她看得出,公孙绿萼不是随口吓人。 那瓶口散出的药气,与先前销骨散不同,辛辣入鼻,草木边缘很快卷起黑边。 这药能杀人。 更要紧的是,公孙绿萼终于学会拿能用的东西保命。 小龙女手指搭上淑女剑剑柄,剑身出鞘半寸。剑光不盛,却足以让前排护卫看清自己脖子离剑有多近。 “要打便拔刀。”小龙女道,“我不喜此地血泥气。打完还要洗换衣裳。” 语气仍然平常。 可越是这样,护卫越不敢动。 卢大器先前那一刀,已替他们试过深浅。小龙女若真要杀人,护卫营这十几把刀挡不住她。 再加上公孙绿萼手里的毒瓶,真闹起来,谁也讨不了好。 有个年轻护卫先受不住,丢下单刀,跪在泥地里。 “大小姐开恩。属下愿奉大小姐为谷主,日后听凭吩咐。” 有人带头,其余人便不再硬撑。刀枪落地声接连响起,十几个护卫跪倒一片。 “愿奉大小姐为谷主。” “请大小姐开恩。” 卢大器看着四周,面皮抽了抽。他还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身边已无人站着。 右肩伤口发麻,断刃还嵌在肉里,若再拖下去,这条胳膊也保不住。 他最终屈膝跪下,头低得很慢。 公孙绿萼看着跪满药圃的护卫,握瓶的手仍未松开。 她清楚,这些人不是忠心,只是怕死。 今日他们跪她,明日若有更强的人来,也会跪别人。 父亲当年靠刀压人,母亲靠毒控人,她若想活下去,便不能只靠小龙女。 她要把谷中钥令先握住。 “卢大器带头犯上,押入刑房,暂不处死。”公孙绿萼道,“伤口不许治好,只许吊命。等我查清东院旧账,再定罪。” 卢大器抬头,面色难看,“大小姐,我方才不过一时糊涂……” “堵住他的嘴。”公孙绿萼打断。 两名护卫忙上前,把卢大器按住。方才跟着卢大器叫嚣的几人,也被缴了兵器,押到一旁。 公孙绿萼扫过众人。 “阿虎若还活着,抬去药房救治。东院护卫暂归陈七统领,西院巡夜加两倍人手。丹房封门,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谁敢私开库房,斩。” 她说得不快,却一条条落得清楚。 绝情谷旧规本就严。护卫听见她连丹房、库房、巡夜都安排到位,心中那点轻视又减了几分。 小龙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 公孙绿萼能撑住局面,比她想得更快。只是这姑娘方才受了大变,气息仍虚,肩背绷得太紧,撑不了太久。 此时,一名护卫指着草丛方向,小声道,“大小姐,那边还有毒粉。方才死了两人,尸身要不要搬?” 公孙绿萼看去。 先前尹志平断手处,绿色瓷瓶碎在草中,销骨散散过一回。 两名护卫尸体倒在旁边,七窍黑血已干。 风已弱了些,可草叶上仍有白粉残留。 小龙女左手轻动,袖中银丝牵住那块沾毒石头。她将石头缓缓拖到一处空泥坑内,避开众人落脚之处。 “不要近前。”小龙女道,“此毒无味,吸入便死。” 公孙绿萼点头,转向丹房护卫。 “取石灰、烈酒、醋水来。先以湿布蒙口鼻,再把那片草皮连根铲起,埋入废井。死去两人按谷中旧例火化,家眷发三倍抚银。” 护卫领命而去。 小龙女这才收回银丝。 银丝末端沾了粉,她没有收入袖中,而是用剑尖挑住,投入石灰坑。 玉蜂浆虽可解多种毒,却未必能解销骨散。 叶无忌曾说,遇未知毒物,不试,不碰,不逞强。她记得这话。 小龙女本来是信了公孙止的鬼话,觉得谷中有叶无忌的线索,不曾想,又卷进了这等阴谋当中,耽搁了好些时间。 细细想来,无忌哥哥从五月份下的终南山,如今已经接近岁末,自己竟有半年时间未曾见他了。 按照山下的立法,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便要过年了,自己能否和他共渡新年吗? 小龙女心里罕见焦躁起来,她已不愿再留太多日子。 公孙绿萼也想到了这一层,低声道,“姐姐放心。等谷中乱局压下,我会派人出谷,沿襄阳、灌县两路探叶大哥消息。绝情谷有几条旧商道,外人不清楚,走起来比官道快。” 小龙女点头。 “越快越好。” 风声从竹林间穿过,药圃里的血泥被一桶桶清水冲开。 尸体被抬走,断刀被收拢,受伤者被送去药房。 那些跪下的护卫各自领命,没人再敢抬头乱看。 公孙绿萼强撑着把事情一一交代完,等最后一名护卫退下,她肩膀才垮了些。 小龙女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 公孙绿萼抬头看她,眼眶发红,却没有再哭。 “你做得很好。”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轻轻抓住她的袖口。 “姐姐,多谢你。”她低声道,“若没有你,我今日活不过这片药圃。” 小龙女没有接这句话,只看了看自己衣裙上的血泥。 “我要洗澡。” 公孙绿萼怔了一下,随后露出笑来。那笑容很浅,却比方才的谷主威仪更像她自己。 “好,我带姐姐去西厢房沐浴。我那里有几件崭新的绸丝小衣,料子滑腻,姐姐换上定然好看。” 第599章 仇侣死斗共一穴 泥水里,尹志平还在断断续续咒骂。 “贱人,你留我活口,是想等叶无忌那个杂种来羞辱我?” 尹志平断了双臂,右腿被黑剑钉穿,半边身子陷在泥浆里。 他每挣一下,腿骨处便传出细碎摩擦声,血顺着道袍下摆渗进泥水,拖出一圈暗红。 “老子这辈子全都被你毁了,你脱光了躺在地上求我,老子都不稀罕。”他抬起脖子,嗓子沙哑,“有种现在砍了我的头。不敢砍,便是舍不得。” 小龙女没有停步。 她方才以银丝处置销骨散,袖中那截银丝已不能再用。 毒粉无味,能顺风入肺,连绝情谷护卫都在数息内毙命。 尹志平尚能开口,并非她手软,只是此处风道复杂,药圃四面残架交错,毒气一时未尽。 公孙绿萼跟在她身侧,听见尹志平辱骂,秀眉一蹙。 “姐姐,要不要割了他的舌头?” 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尹志平。 尹志平的胸口起伏很急,断腕处血已流得慢了些。 全真内功终究有些根基,换作寻常江湖人,早该昏死过去。 他能吊住这口气,靠的是多年打熬出的经脉底子。 “先留着。”小龙女道,“别让他死。” 公孙绿萼明白她话中意思。 尹志平害叶无忌不成,又以销骨散暗算。 这样的人,若死在绝情谷,固然痛快,却少了后账。 叶无忌若赶来,定要亲眼见到此人下场。 “来人。”公孙绿萼转身吩咐,“把这道士拖去水牢。接骨不用接好,止血即可。每日以参汤吊命,不许断气。” 两名绿衣护卫上前,一人抓住尹志平一条腿。 尹志平刚被扯动,整个人便在泥地里弓起,喉间挤出一声惨叫。 “轻些!你们这群狗奴才!”他咬着血沫骂道,“贫道乃全真掌教门下。丘师叔,郝师叔若寻到此处,定把你们这破谷铲平!” 一名护卫冷笑。 “全真教若真在意你,怎会让你一个人躲到绝情谷来?” 尹志平被噎住,随即又骂道,“还有你这白衣贱人。叶无忌迟早厌你。等那一日,贫道在地底也要看着你……” 话未说完,那护卫抬脚踢在他腮边。 几颗碎牙混着血水滚落。 “再嚷,到了水牢,先拿水蛭塞你嘴里。” 尹志平疼得喉咙发紧,仍旧含糊咒骂。只是少了牙齿,字音散乱,听不分明。 两名护卫拖着他往石道去。青石上沾着砂砾,他后背被磨开长长一片,伤口夹进泥沙,血迹一路拖到转角。 水牢在绝情谷北侧,建于地下寒泉旁。 那里本是关押药奴之所,泉中养有吸血水虫,牢墙嵌着封脉铜钉。 修习内功之人若被锁在其中,真气走到足少阴经时便会受寒泉所阻,越是运功,越会损伤根基。 这是绝情谷旧刑。 公孙绿萼从前不喜这些东西,如今却不得不用。她要坐稳谷主之位,便不能只靠仁善。 尹志平的骂声远去,药圃里只剩护卫搬动尸首的动静。 公孙绿萼转身,看向地上的父母遗体。 公孙止与裘千尺仍缠在一处。 公孙止牙关扣住裘千尺咽喉,裘千尺双臂扣住他后背。 两人死前都用尽气力,骨节已僵,血肉连在一起。 两名护卫蹲下去,先掰公孙止的手。掰不开。又试着撬开他牙关,才碰到下颌,便有黑血从裘千尺颈间渗出。 其中一人额上冒汗,停手禀告。 “大小姐,分不开。谷主牙关嵌进夫人颈骨,夫人十指扣进他肩胛。若要分开,只能动刀。” 公孙绿萼走近两步。 她没有哭。 方才那场变故,把她心底最后一点软弱压了下去。 父亲拿她挡命,母亲拿她逼父亲失手。 她曾盼着这一家能有转圜,可这绝情谷里,仇怨早已落进根里。 她看了许久,开口道,“不用分。” 护卫愣住。 公孙绿萼道,“后山向阳坡,挖一处合葬穴。棺木不必备,以厚麻布裹身。谷主令牌和夫人铁掌令,取出来交给我。” 护卫互看一眼,谁也不敢多问。 公孙止和裘千尺生前争斗多年,死后合葬,听着荒唐。 但绝情谷如今换了主人,大小姐身旁又站着小龙女。没人愿在这时触霉头。 几名护卫取来麻绳,将两具尸身连同残衣一并缚住,又抬上木板。 前头抬木板的人压低嗓子。 “小心夫人护腕。黑血神针还在里面,别碰机关。” 后头那人回道,“这两位主子活着斗,死了还不放手。邪得很。” 另一人扫了小龙女一眼,忙低声道,“少说两句。卢大器还在刑房吊着呢。那位姑娘折刀时,手上连血都没沾。” 公孙绿萼听见,却没有制止。 绝情谷的人畏惧强者。父亲用刀,母亲用毒,她若一味求和,只会被下面的人吞掉。 今日小龙女立威,正好替她压下护卫营那口浮气。 待尸身被抬远,公孙绿萼才收回视线。 “姐姐。”她低声道,“我原以为,他们总有一日会停手。” 小龙女道,“有些人不会停。” 公孙绿萼点了点头。 她曾听外来商客念过一句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那时她年少,只觉得词句凄婉。今日再想,便只剩一层苦意。 父亲年轻时也曾温文尔雅,母亲也曾为了他离开铁掌帮。 可情意若掺进占有、猜忌、权势,便会日日磨损。 磨到最后,剩下的不是夫妻,是两把插进对方骨缝里的刀。 “从今日起,绝情谷没有谷主和夫人。”公孙绿萼道,“只有公孙绿萼。” 小龙女看她一眼。 “你能守住?” 公孙绿萼沉默半晌,道,“我会学。” 小龙女没有再问。 她不擅长安慰人,也不喜多管旁人家事。 可公孙绿萼既然能在药圃中压住护卫,便不是全无根基。 只要丹房、情花圃、水脉和护卫营四处不乱,绝情谷短期内不会散。 第600章 温泉夜话 公孙绿萼抬手招来一名老仆。 “去传令。后山葬事由陈七看着。东院封库,钥匙交我。卢大器旧部分开看押,不许同处。水牢那边,给尹志平留命,若死了,守牢之人陪葬。” 老仆躬身应下。 公孙绿萼又道,“丹房今夜开炉,配三十枚压毒丸。明日发给巡夜护卫。谷中若有人借乱生事,按旧规处置。” 这几句话说完,周围护卫低头更深。 小龙女从旁看着,暗自记下绝情谷规制。 这里不比古墓。 古墓讲清修,门内人少,石室、寒玉床、秘道各有定数。 绝情谷却是一个小江湖。 药圃连水脉,水脉连丹室,丹室又牵着护卫营性命。 谁掌药,谁便掌一半人心。 公孙绿萼能从这些杂事下手,便不算糊涂。 只是她惦记叶无忌,不能久留。 “我要尽快出谷。”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忙道,“姐姐放心。今晚我便派两路人。一队走襄阳旧路,查叶大哥是否回过英雄大会附近;另一队走西南商道,沿途用绝情谷药铺暗号打听。若有消息,飞鸽回报。” 小龙女点头。 “还要查全真教道士。尹志平既到此处,路上未必没有同党。” “我会让人查。”公孙绿萼顿了顿,又道,“销骨散的碎瓶也要收好。那毒药来路古怪,若能从药渣中辨出几味主药,日后遇上,也可防备。” 小龙女道,“别用活人试。” 公孙绿萼一怔,随即轻声应下。 她明白,小龙女不是迂腐,只是不愿无辜之人受害。 若换作裘千尺,多半会抓几个药奴试毒。 可如今她已是谷主,许多做法,不能照着父母旧路走。 药圃清理到一半,天色已暗。 血泥被铲去,销骨散所在那片草皮连根挖出,丢入废井,再以石灰封口。 死去护卫也被抬走火化。谷中灯火沿石道一盏盏亮起,照出湿冷青光。 小龙女垂眸看了看衣裙。 白衣上沾着泥点和血迹,袖口还残留药粉气味。 她素来喜洁,在古墓时衣物不染尘埃,如今在绝情谷折腾数日,早已不耐。 “我要沐浴。”她道。 公孙绿萼愣了一下,随后道,“西厢有温泉池,水从后山石眼引来,不经药圃。姐姐随我来。” 二人沿回廊往西厢去。 路上,公孙绿萼取出一枚小小铁牌,交给迎面而来的老婢。 “从今日起,西厢外三十步不得有人停留。送衣物和热水,只放在外间。若有人偷看,挖眼逐谷。” 老婢低头领命。 小龙女听了,并未多言。 西厢房靠山而建,屋内有一方白石浴池。 池底铺着细玉砂,温泉从铜兽口中流入,又顺暗渠排出。 水气升起,驱散了药圃里带回来的血腥味。 公孙绿萼亲手合上门闩,又将窗格检查一遍。 “姐姐可安心。这里原是我娘旧日疗伤之处,外墙夹着铁砂,寻常内力探不进来。” 小龙女解下腰间绸带,将染污的外衣放在木架上。 她行事坦然,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怯。 古墓中规矩清寡,孙婆婆养她长大,只教她武功、吐纳、识药,未曾教她在女子面前避讳身形。 公孙绿萼取来干净丝巾,低声道,“姐姐,衣物我让人备了新的。谷中白绸还有几匹,虽不及古墓所用,但胜在柔软。” 小龙女踏入池中,温泉没过肩下。 水面上的肌肤没有任何瑕疵。 那腰身盈盈一握,脊背的线条优美流畅。 水波荡漾间,胸前饱满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 那两团雪腻被热水一蒸,透出诱人的粉红色泽。 热意沿经脉散开,连日紧绷的气息缓了些。 她闭目运转玉女心经,让真气在任脉走过一周,将沾染的寒湿慢慢逼出。池面浮起细细水纹,又归于安静。 公孙绿萼站在池边,替她洗去长发上的尘灰。 两人一时无话。 半晌后,公孙绿萼低声道,“姐姐,今日我在药圃说那些话,是不是很像我娘?” 小龙女睁开眼。 “你说哪句?” “押卢大器入刑房,吊命不治。”公孙绿萼手上动作慢了些,“我从前最怕刑房。今日说出口时,却觉得若不那样,下面的人不会怕我。” 小龙女道,“怕你,不等于服你。” 公孙绿萼苦笑,“我明白。可今日只能先让他们怕。等谷中稳下来,我再换掉卢大器那批人,提几个懂规矩的上来。” 小龙女点头。 公孙绿萼能想到这一步,便不算被权位冲昏。 绝情谷若要保住,须先用重手压乱,再慢慢换血。 只靠毒瓶和小龙女的剑,撑不了太久。 “叶大哥若在,会怎么做?”公孙绿萼忽然问。 小龙女想了想。 “他会先杀最该杀的人,再让剩下的人做事。” 公孙绿萼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我还是差得远。” “你不是他。”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嗯了一声,继续替她理发。 温泉水声细细流动。 屋外隔着厚墙,隐约能听见远处护卫调动的脚步。 绝情谷这一夜注定难安,东院、西院、丹房、水牢,每一处都有人重新换岗。可西厢里,暂得半刻清静。 公孙绿萼取出香露,倒在掌心,替小龙女揉去肩背上的泥痕。 她看着眼前女子,心绪复杂。 若无小龙女,她早已死在父亲手中,或被卢大器软禁在后院。 她如今能坐稳半步,靠的是白衣女子的剑。 可小龙女不会久留。等叶无忌消息一到,她必会离开。 绝情谷终究要由她自己守。 公孙绿萼压下杂念,语气放柔。 “姐姐,今晚我让人在外间守着。你安心歇息。明早我会把谷中商道图拿来给你看。若要寻叶大哥,走官道太慢,绝情谷有几条药商暗路,可避开大队兵马。” 小龙女道,“好。” 公孙绿萼又靠近些,替她拢起湿发。 水气沾上薄衫,衣料贴在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小龙女,忽而轻声一笑。 笑意很浅,却比药圃中强撑出来的谷主威仪多了几分少女气。 公孙绿萼也是个标致的美人,从小吃着谷里的珍稀药材,发育得极好。 可是站在这位白衣姐姐身边,总觉得自惭形秽。 那是一种不染尘俗的美。 没有任何雕饰,却足以让天下的男人发狂。 公孙绿萼故意把身子往前贴了贴。 身上的薄罗衫子沾了水汽,紧紧裹着身段,把她丰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俯下身子,胸口的衣襟向两边敞开,露出大片雪白深邃的沟壑。 “姐姐生得真好看。” 公孙绿萼凑近小龙女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娇滴滴的,“难怪叶大哥对姐姐死心塌地。妹妹是个女人,看了都挪不开眼。” 第601章 温水香汤洗尘泥 小龙女侧过头,清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入精致的锁骨。 她自幼长于古墓,所见所学,多是石室、剑谱、经脉、吐纳。 孙婆婆待她极好,却从未教过女子之间那些试探和攀比。 公孙绿萼靠得近些,她也只闻到对方衣上残留的药香,混着温泉水气,倒不惹人厌。 “他待我好,并非因我容貌。”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替她梳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绝情谷长大,见过太多男人。 公孙止为婢女反目,卢大器为权势和美色拔刀,谷中那些护卫也多是趋利之辈。 美貌在这谷中,从来不是安稳的根由,而是祸患的引线。 叶无忌也是男子。 可小龙女提起他时,神态不改,话里却没有半点迟疑。 公孙绿萼低道:“那叶大哥为何待师父这般好?” 她此时尚未拜师,称呼仍有些乱,自己也未察觉。 小龙女靠在池壁上,水面没过肩下。 温泉由后山石眼引来,水中含少量硫磺和石乳,能舒筋活络。 绝情谷建谷之初,药房便借此泉调和寒性药材。 裘千尺旧日疗伤,也常在此处逼出体内淤毒。 小龙女运起玉女心经,真气沿任脉缓行一周。 她先前在药圃中沾过血污,又近过销骨散,虽未中毒,却也不愿让浊气留在经络外层。 玉女真气本偏阴柔,遇这温泉热性,运转反而比古墓寒室中稍慢。 她不急,只将气息压得极细,任由泉水洗去身上血泥。 “我们在古墓里住过很长一段日子。” 道,“那地方见不到外头天光。石室很空,寒玉床很冷,吃食也简单。多是蜂蜜和清水,偶尔有孙婆婆留下的干粮。” 公孙绿萼放轻动作,将木梳自发尾梳过。 小龙女的发很长,入水后铺在池面上,水痕沿发丝滑开。 公孙绿萼看着那乌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她也曾坐在母亲膝前梳头,后来父母相斗,她便再未有过这种安稳时辰。 “那样的日子,不闷吗?”公孙绿萼问。 “从前不懂闷。”小龙女道,“孙婆婆去后,墓中便只剩我和他。练功、吃饭、睡觉,日复一日。若只有我一人,也不过如此。有他在,石室便不空。” 这话说得很浅,却让公孙绿萼指尖微滞。 她听惯了山盟海誓,也听惯了男人口中的甜言。 公孙止年轻时也曾对裘千尺说过许多好话。 可那些话到了权力和生死面前,全都成了废纸。 小龙女这几句,没有修饰,也没有赌咒。可公孙绿萼反倒听出其中分量。 “后来呢?”她对这对男女的爱情故事极其好奇。 “他教我全真武功。”小龙女道,“古墓派武学,本由祖师婆婆创出,用以克制全真教。可重阳遗刻中有另一层道理。只懂克制,终究落了下乘。若要将玉女心经练到高处,须明白全真内功的正反走向,再以古墓真气补其空处。” 她抬手在水面轻点。 一缕真气随指尖入水,池面向外荡开数圈细纹。 那细纹并不散乱,到了三尺外,竟各自分成两路,一路顺水势而行,一路逆水势而回,末了又在她指尖前合在一处。 公孙绿萼看得怔住。 她在绝情谷也学过内功,所练多是调药护脉之法,重在防毒和控毒。 可眼前这手真气分流,分明不是单靠功力深厚便能做到。 若经脉运转稍有差错,真气便会在手太阴和手少阴之间相冲,轻则气血翻涌,重则伤及肺脉。 小龙女道:“无忌哥哥当初教我时,先让我背全真心法,再将古墓口诀逐字拆开。他说两派武功一阴一阳,一收一放,若只看招式,便会走偏。若看经脉,便能见到其中关窍。” 公孙绿萼低道:“叶大哥竟懂这些?” “他懂得很多。”小龙女道,“石壁上有些字,我看不明白。他便一字一句说给我听。有时说到半夜,他也不烦。我那时不懂情为何物,只晓得每日同他练剑,气息会安。若一日不见,便少了练功时的准头。” 公孙绿萼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池中倒影。 她从小见父母相争。 父亲说母亲强横,母亲说父亲薄情。 二人各执一词,谁都能说出理由。可到头来,情意磨尽,只剩算计和杀机。 而小龙女与叶无忌之间,却从练功、吃饭、守夜这些小事里长出来。 没有家业联姻,没有权势交换,也没有谁压着谁低头。 小龙女又道:“李莫愁来犯时,他挡在前头。后来我们练玉女素心剑法,他将后背死穴交给我。那剑法若有私念,剑势便乱。若两人各留退路,招式便不能合。” 公孙绿萼拿着柔软的毛巾,贴上去帮忙擦拭。 双手摸在那滑腻的肌肤上,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柔嫩,眼神里满是艳羡。 玉女素心剑法之名,她从前也听过,只当是江湖传闻。 今日听小龙女亲口说出,才明白那不只是双剑相配,而是性命相托。 “姐姐那时便喜欢叶大哥了?”公孙绿萼问。 小龙女想了想,道:“我那时不懂喜欢二字。只想同他一直住在古墓。后来他离开,我才明白,原来见不到一个人,练功也会乱。” 公孙绿萼鼻尖发酸,却忍住没有落泪。 她今日才失了父母。可真正压在她身上的,并非丧亲之痛,而是多年纠缠后彻底塌下来的家。 她原以为世间夫妻皆会变成父母那般,亲近时算账,仇恨时索命。 小龙女这一番话,却让她看见另一条路。 公孙绿萼低道:“叶大哥是好人。” 小龙女道:“他杀人不少。” 公孙绿萼一怔。 小龙女看着池水,道:“可他杀该杀之人。不拿无辜之人挡刀,也不以弱者性命换自己活路。” 这句话入耳,公孙绿萼身子一僵。 她想起药圃里,公孙止掐住她脖颈;又想起裘千尺坐在轮椅上,说用她的命换公孙止的命,买卖做得过。 公孙绿萼声音软糯,身子贴着小龙女的肩膀,胸口的柔软蹭在小龙女的手臂上,“姐姐以后带我一起出去好不好?我也想见见外面的江湖,也想找个对妹妹真心实意的人。” 第602章 龙女收徒 小龙女没有马上回答。 绝情谷还未真正安定。 卢大器被押入刑房,他旧部仍在。 丹房、药圃、水牢和库房虽已换岗,却只是暂压。 若公孙绿萼随她离谷,这些人失了压制,半夜便能掀起乱子。 小龙女道:“你现下不能走。” 公孙绿萼抿了抿唇。 小龙女接着道:“你父母死后,谷中只认三样东西。药、钥令、刀。药在你手中,钥令也在你手中,刀暂且靠我压着。若你离开,药房会先乱,水牢也会出事。尹志平若死得太早,无忌哥哥便见不到他。” 公孙绿萼抬头。 小龙女很少说这么长的话。她语气仍旧清淡,可每一句都落在要处。 “那我该如何做?”公孙绿萼问。 “先守住两日。”小龙女道,“把丹房药师分开,不许同住。护卫营中卢大器旧部,也要拆散。压毒丸按人头发,不许多,不许少。水牢那边,派你信得过的人。尹志平要活着,但不能让他有机会传信。” 公孙绿萼听得细,暗暗记下。 她从前总被父母夹在中间,做事多是听命。 今日坐上谷主位后,才发觉谷中每一处都牵着利害。 小龙女不管杂务,却能一眼看出要害。 并非她熟悉绝情谷,而是她跟着叶无忌见过生死争斗,懂得先断旁人后路。 公孙绿萼轻声道:“我会照办。” 沐浴既毕,小龙女起身离池。 公孙绿萼取来干净布巾,为她拭去发上水珠,又奉上一套新裁白衣。 那衣料是绝情谷从蜀中药商手里换来的雪蚕绸,薄而韧,遇水不沉,贴身穿着不碍运功。 公孙绿萼原本备给自己,此时取出,倒正合小龙女身量。 绸衣贴身,滑顺冰凉。 料子薄软透气,将那曼妙的曲线完全勾勒出来。 胸前的挺拔把衣襟撑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细腰翘臀,走动间更添风韵。 衣裳被残存的水汽洇湿了少许,隐隐约约透出肌肤的肉色。 这种清纯中夹杂着极致诱惑的身段,连公孙绿萼一个女人看得都心头直跳。 小龙女穿好里衣,又披上外层白纱。 她不重衣饰,只将淑女剑放在手边,确认剑鞘未沾水,才随公孙绿萼去了前厅。 前厅灯火已点上。 竹影落在窗纸上,外头风声渐低。 药圃那边的血泥被清理过,石灰气味随风传来少许。 销骨散所在的废井已封,丹房正连夜开炉,炉火透过西侧矮墙,映出赤黄光晕。 公孙绿萼端起青瓷茶碗,倒了一杯温茶。 茶是谷中旧茶,掺了少量安神草。 她捧着茶,走到小龙女身前,双膝落地,行了大礼。 小龙女低头看她。 “你这是做什么?” 公孙绿萼抬首,道:“姐姐救我性命,又替我压住护卫营。可我这点武功,只能管药,管不了刀。卢大器虽被押下,他那些旧人未必死心。若姐姐离谷,我守不住太久。” 她顿了顿,双手把茶举高。 “我想拜姐姐为师。若姐姐不肯收我为徒,便收我做个使唤弟子也成。我会打理谷中药房和探子,替姐姐寻叶大哥。只求姐姐教我些保命本事。” 小龙女看着她。 公孙绿萼这番话,比先前恳求带她离谷时清醒得多。她没有只求庇护,而是拿出了绝情谷能给的东西。 药房、探子、商道、情花解药。 这些对小龙女都有用。 若要寻叶无忌,单靠她一人行走江湖,终究太慢。 绝情谷虽偏居山中,却有药商暗路通往襄阳、川蜀和关中。 谷中探子不算高手,却熟三教九流,又能借药铺传递消息。 只要公孙绿萼坐稳,这张网便能为她所用。 更何况,公孙绿萼今日在药圃中挡在父母之间,明知无力,仍想止住那场死斗。 她虽生于绝情谷,根子却未坏。 小龙女道:“古墓派收徒有规矩。” 公孙绿萼垂下头。 小龙女接着道:“我不能擅改门规,也不能让你入古墓正传。玉女心经核心法门,不可轻授。玉女素心剑法,也非一人能练。” 公孙绿萼手中的茶微微一晃,却仍跪着。 小龙女伸手接过茶碗,浅饮一口,将碗放回桌上。 “但我可代师传你入门功夫。轻身法、金铃索法、玉蜂针手法,皆可教你。若你能守住本心,不拿这些功夫害无辜之人,日后便算古墓派记名弟子。” 公孙绿萼抬起头,眼眶发热。 她退后半步,郑重叩首三次。 “弟子公孙绿萼,拜见师父。” 小龙女扶她起身,道:“你先不必改口太急。记名弟子也要守规矩。第一,不得用古墓武功欺凌弱小。第二,不得把我传你的法门外泄。第三,帮我寻无忌哥哥,不得敷衍。” 公孙绿萼道:“弟子记下。” 小龙女又道:“绝情谷的情花毒和火云散,日后少用。以毒控人,可压一时,压不了长久。你若只学你父母,谷中还会出第二个卢大器。” 公孙绿萼沉默少顷,点头道:“弟子会先用药稳住局面,再换掉卢大器那批人。丹房老药师各有私藏,我会把药册重抄一份,钥匙分三处保管。护卫营那边,先提陈七,再从巡夜队里挑几个无旧怨的人补位。” 小龙女听她说完,轻轻颔首。 这些谷中事务,她并不精通。但公孙绿萼能想到分钥、抄册、拆旧部,便比方才在药圃中稳了不少。 “两日。”小龙女道,“两日内,把能用的人挑出来。能出谷的探子,全派出去。” 公孙绿萼道:“一路往襄阳,查英雄大会旧地和废墟附近。一路往西南成都府,沿药铺暗号查叶师傅行踪。另派人去全真教旧道口,盯尹志平是否有同党。我会让信鸽分三批走,免得路上被截。” 既然已经拜了师,再叫未曾谋面的叶无忌叶大哥,不免有些唐突,公孙绿萼索性也叫起了师傅。 小龙女看向窗外。 竹林外,夜色压了下来。 绝情谷灯火分成数处,丹房、库房、水牢、后山葬地,各有人影往来。 这个山谷刚死了两个旧主,暗处还藏着未尽的恶意。 可只要公孙绿萼能撑住两日,绝情谷的探子便会撒出去。 叶无忌离开终南山已有半年。 她曾在古墓中等过,也在襄阳废墟找过。 尹志平骗她,公孙止骗她,绝情谷困她。 如今这些人该死的死,该囚的囚,她不想再被任何事拖住脚步。 “找不到他,我不会回终南山。”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站在她身后,躬身行礼。 “弟子明白。就算倾尽绝情谷所有家底,弟子也会帮师父找到叶师傅。” 第603章 疯癫道士攻心计 两日后。 绝情谷的乱局被公孙绿萼强行压下。 她依小龙女所言,重排护卫营班次。 卢大器旧部被拆开,分押东、西、北三处院落,每处由不同护卫看守,饭食、换岗、传令皆不许相通。 丹房药师也被分成三班,抄册、炼药、看炉各司其事,谁也不能独掌药方。 这两日里,谷中无人再敢生事。 绝情谷的探子分批出谷。 一队走襄阳旧路,查英雄大会旧地。 一队走西南药商暗道,往成都府方向打探。 另有两人绕向终南山外几处道口,探全真教是否另有道人来过。 公孙绿萼把信鸽分作三批,信筒外涂绝情谷药铺暗记,免得半路被人截了便断了线索。 西厢房内,小龙女坐在窗前。 她身上穿着那件雪蚕绸衣。这布料极薄极软。 紧紧贴在肌肤上。把胸前那两团高耸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细腰饱满的臀线尽显无遗。 衣料透气。隐约透出内里雪白的肤色。 走动间风情万种。她素来不重装扮。但这衣裳贴身舒适。便一直穿着。 窗外竹影落在地上,丹房那边炉火未歇,药香顺风送来。 火候转到第二炉时,药气中多了苦辛之味。 小龙女不通绝情谷丹法,却能分辨其中有压制情花毒的几味药材。 门外脚步停住。 公孙绿萼捧着一本发黄册子入内。 她两日未曾好生歇息,眼底发青,发间只用一根木簪束起。 可她腰间多了一枚铁牌,那是东院库钥。 袖中另藏丹房副令,走动时铁片轻碰,发出很轻的响动。 “师父。这是在东院内库暗格里找到的药典。我爹和我娘争斗多年,便是为了它。” 她把册子放到桌上,先用帕子擦去封皮上的灰,再翻开数页。 “情花毒解法在前,绝情丹炼法在中。后面还有火云散、断脉油、黑血神针的制法。弟子核过三遍,又让两个老药师各看了一遍,有件事对不上。” 小龙女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何事?” 公孙绿萼道,“册中没有断肢续接之法。连残篇、旁注、暗格夹页都没有。我让人拆了书脊,也未见藏纸。我爹当日许给尹志平的秘法,并不存在。” 小龙女垂下眼,指腹按在书页边缘。 药典纸张用药汁浸过,虫蚁不近,翻动时有陈年药味。 公孙止以此物作饵,引尹志平入局。 尹志平又为此物卖教求荣,藏身绝情谷后山地窖,最终断手断腿,困于水牢。 这本册子,倒真成了最好的证物。 “原册你收好。”小龙女道,“这东西是绝情谷根基,不可再落入旁人手里。抄一份给我,字迹要清,缺页也要标出。” 公孙绿萼点头,抱册退下。 半个时辰后,她带回一叠新抄纸页。纸边用粗线缝紧,封面只写了药典抄本四字。旁边还夹着几张小笺,标明各处药方页数。 “弟子让人照原本逐字抄录。凡疑处,皆以朱笔圈出。”公孙绿萼道,“师父要拿去给尹志平看?” “嗯。” 小龙女接过抄本,起身出门。 公孙绿萼跟了两步,又停下,“水牢寒气重,那里泉水能滞内息。尹志平如今手足俱废,可他多年全真内功未尽,若要近身,仍需防他咬舌喷血,或借铁链撞栏。” 小龙女道,“我不进牢。” 公孙绿萼这才放下心,唤来两名护卫在远处随行。 水牢在绝情谷北侧地下,入口藏在一座废石亭后。 石门内湿气很重,青苔沿阶而生。 两名新换护卫守在门旁,见小龙女到来,躬身退开。 小龙女沿石阶下行。越往下,寒泉水声越响。 墙壁嵌着粗铁环,铁环上挂火把,火光被水汽一压,只照出数步远。 走到底部,牢门由粗铁柱铸成,上覆暗锈。锁孔处贴着封蜡,蜡上压有公孙绿萼新换的谷主印。 牢内吊着一人。 尹志平双臂齐腕而断,右腿被铁钩穿透骨节,铁链绕过梁木,将人悬在半空。 下半身浸在寒泉里,伤口敷着止血散,不再淌血,却有腐败气味混在水霉里。 旁边石碗里还剩半碗参汤,碗沿有咬痕。 他这两日未死,只因公孙绿萼不许他死。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乱发贴在额前,牙床缺了几处,唇边干裂。他看见了小龙女。白衣纤尘不染。身段曼妙。 胸口那惊人的隆起在薄衣下呼之欲出。 腰肢款摆间惹人遐想。在这阴暗恶臭的水牢里。她的出现极为惹眼。 尹志平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他双眼泛红。 死死盯着小龙女的身子。目光极度下流。毫无掩饰。 “贱人。”尹志平咧开嘴。露出豁口的牙床。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你穿得这么骚。是来勾引道爷的吗?叶无忌那个杂种没满足你?” 小龙女站在铁栏外。面无表情。她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你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尹志平扭动身子。铁链哗啦作响,“我堂堂全真教首席弟子。被你们害成这样。我连饭都吃不了。每天泡在这臭水里。凭什么?就凭他叶无忌武功高?你以为找个野男人当靠山就能高高在上?你这身子。早晚被千人骑万人跨。” 小龙女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她抬起手。将那本抄录的药典从铁栏缝隙扔了进去。 册子落在湿地,溅起几点泥水。 “公孙止的药典。”小龙女道,“你看看。” 尹志平低头盯住抄本,呼吸急了几分。 他为此物忍辱藏身,听公孙止调遣,勾连裴长风,布销骨散,要害叶无忌。 不惜受尽屈辱。就是为了这本能让他重振雄风的药典。 只要接上二弟,他就能重新做个男人。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药典……药典……” 尹志平用两截断腕去夹。纸页沾水后发滑,他夹了数次都脱落,断口在纸边磨开,新血滴到封面。 可他顾不上痛,弯腰把抄本抵在胸前,再用腕骨一点点压住。 他翻不开页,只能低头用舌尖挑开纸角。 一页,两页,三页。 “情花毒解法。绝情丹炼制。火云散……” 他念得很快,到了后面,喉间便卡住了。 又翻十余页,仍无他要找的字。 末页写着黑血神针淬毒法,再往后便是公孙绿萼让人补上的空白页,上头朱笔标着原册止于此处。 尹志平不信,又从头翻起。 纸页被他舌尖舔湿,墨迹晕开。 他把每一行都看过,仍没有断肢续接、重塑阳元之类字样。 公孙止骗了他。 那所谓秘法,从一开始便是空话。 “不可能!”尹志平嘶喊,“公孙止这老狗骗我!他骗我!” 他以断腕撞向铁栏,伤口崩裂,血在铁柱上拖出痕迹。寒泉被搅动,水声撞到石壁,又折回来。 “我为了这本破书,背了师门,毁了全真名声,连命也押上了!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仰头喘息,乱发披落,喉咙里发出怪响。 “公孙止,你死得太轻了!你该被千刀剐肉,该被情花根扎进骨头里!” 喊到后来,他气力衰下去,只剩粗喘。 小龙女仍站在栏外,未近一步。 她带药典来,不为羞辱尹志平。 此人还能留命,是给叶无忌处置。 可她也要让他亲眼看清,公孙止许下的念想只是骗局。 一个为虚假药方卖教求荣的人,若到死还抱着妄念,反倒便宜了他。 尹志平喘了许久,看见铁栏外的小龙女。 小龙女站在那里。身形安静。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尹志平停下动作。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心里升起极度的怨毒。 他明白了。 这女人是来看他笑话的。 她故意把这本没用的药典拿来,就是为了看他满怀希望又彻底绝望的惨状,她想看他崩溃。 他绝不能让她如愿,他就算是个废人,也要在死前恶心死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尹志平决定编一个瞎话好好骗骗小龙女。 他咧嘴笑了,笑声极其难听,混着漏风的破音。 “龙姑娘。”他换了腔调,“你今日来见贫道,怕不是只为送一本破书吧?有件事,你难道从未想过?” 小龙女没有开口。 尹志平把身子往前贴,额头抵住铁栏,浑浊视线在她身前停留许久。 “叶无忌武功高,杀人也快。可他为何不杀我?为何偏要毁我根基?这等手段,哪是寻常仇怨?” 小龙女握剑的手停在鞘上。 这一点,她确曾想过。叶无忌行事向来干净。能杀便杀,不爱留口舌。可他对尹志平的处置,带着多年旧恨,远超古墓那次冒犯。 尹志平捕到她的停顿,笑得更厉害。 “他没同你讲吧?叶无忌那伪君子,瞒你的事多着呢。” 他吐出一口血沫,溅在牢内石地。 “你以为他护着你?他只是抢了贫道不要的女人!” 小龙女手指按住剑柄,剑鞘发出很轻的响。 尹志平不退,反倒抬高嗓门。 “终南山那夜,你被欧阳锋点住穴道,躺在荒草里,动也不能动。你还记不记得?” 小龙女眸光收住。 那夜她有印象。欧阳锋出手怪异,她穴道受制,后来叶无忌赶到,为她解穴。事后叶无忌没有多提,她也未追问。 尹志平盯着她的反应,语速更急。 “那晚第一个找到你的人,是我!”尹志平兴奋地大叫。 眼珠子往外凸,“你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纱衣。月光照在你身上,真美啊,贫道走过去。摸了你的脸。” 小龙女胃中发紧,掌下剑柄微动,剑锋出鞘半寸。 尹志平越说越下流,语气极度猥琐:“贫道解开了你的衣带,你那腰真细,皮肤真白。贫道把你的衣服扯开,看到了你胸前那两团雪白,贫道压在你身上,好好疼爱了你大半天。你当时连反抗都反抗不了,只能任由贫道摆布!” 他狂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 “可是叶无忌那个畜生来了!他从背后偷袭贫道。他抢走了你!他不仅抢了贫道的女人,他还嫉妒贫道先得了你的身子。所以他才恨不得废了贫道!” 小龙女没有拔剑。 她站在栏外,呼吸收得很细。 玉女心经在任脉中走过一周,又压入丹田。 她不信尹志平的话,却也记下了那夜的缺口。 若叶无忌当日真瞒过她,必有缘由。 若尹志平编谎,他也该为这谎再受一遍苦。 尹志平见她不言,越发放肆。 “龙姑娘,你去问叶无忌。问他敢不敢说那夜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何废我而不杀我。” “龙姑娘,你这身子贫道早就品尝过了!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叶无忌每次碰你的时候,心里都会想到贫道压在你身上的样子!你们这对狗男女,永远别想痛快!” 他把脸挤在铁柱间,五官挤得变形,血沫沿下颌滴入寒泉。 “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叶无忌也摆脱不了。你们只要在一起,就得记着贫道!” 水牢里回荡着尹志平疯癫的笑声。 第604章 色迷心窍 小龙女转过身,沿着湿滑的青石台阶往外走。 她面容没有半点变化,脚步也很稳。水牢里的寒泉声掩不住尹志平的狂笑。 尹志平吊在铁柱上,扯着嗓子大骂。 “贱人!你怕了!你不敢听了是不是!” “你去问问叶无忌,问他敢不敢对天发誓!” “你在我身下求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在地下回荡。小龙女一直走到石门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绝情谷的夜风吹在身上,有药圃那边飘来的草木气味。 两名守卫站在石门两边,低着头不敢乱看。 他们都知道这位白衣女子的手段,卢大器连半招都接不住就被废了肩膀,现在还吊在刑房里。 小龙女停下脚步,对着其中一名守卫开口。 “去砍两捆情花来。” 守卫愣住。情花有毒,谷中规矩极严,平日采药都得穿戴特制的皮手套和厚衣裳。 可这位是新谷主的师父。守卫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往情花圃跑去。 没过多久。四名守卫用厚厚的帆布裹着两捆新砍下的情花跑了回来。 花枝上长满尖刺,红艳艳的花朵开得正盛,花瓣上还留着夜露。 “跟我进来。”小龙女吩咐。 四人抬着情花,跟在小龙女身后再次走下水牢石阶。 尹志平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心思活络起来。他抬起那张皮开肉绽的脸,满是污垢和血迹的五官挤在一起,笑得极度下流。 “怎么?龙姑娘被道爷说中痛处,想通了?”尹志平吐出一口血水,“你是不是想求道爷别把这事说出去?晚了!道爷偏要说。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古墓派的传人,叶无忌的女人,早就被我玩烂了!” 小龙女站在铁栏外,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 “把牢门打开。”小龙女对着守卫下令。 守卫掏出钥匙,解开铁锁。沉重的铁栅栏被推开。 小龙女指着地上的情花。 “扔进去。把他放下来,拖着他在花上滚。” 四名守卫依言行事。他们把两捆情花解开,铺在湿冷的石板上。随后两人上前,解开吊着尹志平的铁链,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尹志平双臂齐腕断掉,右腿被铁钩穿透,根本无力反抗。 两名守卫扯住他完好的那条左腿,将他在铺满情花的石板上来回拖拽。 情花的尖刺毫不留情地扎进尹志平的皮肉里。刺破他原本就受损的经络,花汁渗入血液。 尹志平疼得浑身抽搐,可他不仅没有求饶,反而笑得更大声。 “你扎!你随便扎!”尹志平疯癫大叫,“你这贱人就是在掩饰!你越是折磨我,越说明你心虚!你被我睡过,你洗不掉的!叶无忌那个绿毛王八,他捡了我不要的破鞋!” 尖刺扎遍了他的前胸后背,连脸上都留下了好几道血痕。 守卫停下动作,退到一旁。尹志平瘫在乱糟糟的花枝里,满身是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下流话。 小龙女看着他。 “把牢里的灯全点上。”小龙女下令。 守卫拿出火折子,将水牢墙壁上的八盏油灯全部点亮。昏暗的地下水牢一下子被照得通明。 “你们都退出去。”小龙女说道,“我不出来,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守卫们躬身退下,顺手将牢门拉上,却没有上锁。脚步声顺着石阶远去,水牢里只剩下寒泉的流水声。 尹志平躺在情花堆里,被刺扎得满身是血。他看着小龙女。水牢里亮堂得很。他发现小龙女看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清冷不见了。 小龙女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怒火。这让尹志平心里发毛。 他准备好的脏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突然,小龙女展颜一笑。 这一笑,百媚生娇。 尹志平直接看呆了。他认识小龙女这么久,从未见她笑过。 古墓派的武功讲究清心寡欲,小龙女平时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可现在,她笑了。 那笑容极其明艳,带有一种说不清的魅惑。 水牢里的灯光打在小龙女身上。她穿着那件雪蚕绸衣。布料薄透软滑,沾了地下的一点水汽,紧紧贴在身上。 胸前两团饱满的轮廓被撑得极高,细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臀部的曲线极其惹火。 里头雪白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透出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子。 现在的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骨头发酥的女人味。 小龙女迈开脚步,慢慢朝着尹志平走近。 她走得很慢,腰肢款摆。雪蚕绸衣随着动作摩擦,勾勒出曼妙的身段。 尹志平的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顺着缺牙的嘴角流了下来。 他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也忘记了自己是个废人,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具极具诱惑力的身子。 小龙女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娇柔婉转,带有能把人骨头喊酥的甜腻。 “尹道长,我美吗?” 这句话问出来,尹志平的脑子嗡的一声全乱了。 这还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小龙女吗?这分明就是一个发了情的荡妇! 尹志平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眼睛死死盯着小龙女的胸口。他心底压抑多年的淫邪欲望全被点燃了。 他根本不去想小龙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自己做梦都想得到这个女人。 他秒变舔狗,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凑,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拼命点头。 “美!太美了!”尹志平声音嘶哑,急切地讨好着,“龙姑娘是天下第一美人。道爷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标致的女人。你这身段,这模样,神仙看了都得动凡心!” 小龙女心里一阵反胃。 她看着尹志平那副恶心的嘴脸,恨不得一剑削了他的脑袋。 可她忍住了。她知道情花毒的厉害。 对付这种下流卑鄙的无耻之徒,一剑杀了他太便宜了。 她要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小龙女微微弯下腰。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锁骨和深深的沟壑。 她放轻声音,语调更加娇媚,带有几分幽怨和挑逗。 “尹道长刚才说得那么狠,人家还以为你厌烦我了。”小龙女软语相求,眼神水盈盈的,“你刚才说的话,可当真?以后你能不能好好疼爱人家?” 尹志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以为自己编的那些谎话只是为了恶心小龙女,没想到她居然顺着杆子往上爬,主动来勾搭自己。 他脑子里全是淫秽的画面,认定小龙女真的被叶无忌冷落,或者是天生放荡,现在看上了他。 “当真!绝对当真!”尹志平激动得浑身发抖,断腕在地上胡乱扑腾,“只要龙姑娘愿意,道爷以后天天疼你!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做一条狗都行!只要你让道爷快活快活!” 他说得极度下流,眼神恨不得把小龙女的衣服扒光。 小龙女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又淫邪无比的模样,心里的厌恶达到了极点。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明媚,甚至还故意往前凑了半步。 “尹道长可要说话算话。”小龙女声音娇滴滴的,带有极度的蛊惑,“人家这身子,可等着你来疼呢。” 尹志平听完这句话,脑子里的欲火彻底炸开了。 他幻想着自己把小龙女压在身下的场景,幻想着那雪白的肌肤和娇软的身躯。 他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想要去蹭小龙女的裙摆。 就在这时。 尹志平的心口传来一阵剧痛。 这痛楚来得毫无预兆。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膛,硬生生捏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用力撕扯。 “啊!” 尹志平惨叫一声,整个人在地上蜷缩起来。 他刚才被情花刺扎遍全身,花毒早就顺着血液流进了经脉。 情花毒的特性,便是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动情。 一旦动了情欲,毒性就会反噬心脉。 小龙女刚才那番绿茶做派,加上极具诱惑力的打扮,让尹志平心底生出了极其强烈的淫欲。 他越是想入非非,情花毒发作得就越猛烈。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尹志平在地上疯狂翻滚,伤口沾满泥水和花刺。 他张大嘴巴,想要大口呼吸,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脉,痛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终于明白小龙女为什么要让人把情花扔进来,也终于明白小龙女为什么要用那种姿态勾引他。 这个女人根本没有看上他。她是在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淫邪欲望,来触发情花毒。 “你这毒妇……”尹志平疼得牙关打颤,话都说不完整,“你算计我……” 小龙女收起脸上的笑容。 那副娇媚勾人的神态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寡淡。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得打滚的尹志平。 “你这种人,连死在我的剑下都不配。”小龙女声音平淡,没有半点起伏,“你不是喜欢编排那些下流话吗?你不是满脑子都是那些龌龊念头吗?你就在这里慢慢想。”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你只要脑子里还有一点淫邪的念头,这毒就会一直发作。痛到你经脉寸断,痛到你肠穿肚烂。” 小龙女迈开步子,朝着水牢的石阶走去。 身后传来尹志平凄厉的惨叫声。 他疼得用断腕拼命撞击地面,想要用外伤的痛感来压制心口的剧痛,可根本无济于事。 情欲已经被勾起,毒性已经入心,他越是痛苦,脑子里就越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小龙女刚才那诱人的身段,毒性就发作得越狠。 这是一个死循环。 小龙女走出水牢,反手将铁栅栏关上。 守在外面的护卫听到里面凄惨的叫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看好他。”小龙女对护卫说道,“每天给他灌一碗参汤,别让他死了。” 护卫连连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小龙女迎着夜风,往西厢房走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蚕绸衣。刚才为了对付尹志平,她强忍着恶心做出的那番姿态,让她自己心里有些不适。 可她必须这么做。 叶无忌教过她,对付恶人,就要用最狠的法子打在他们的痛处上。 尹志平想用言语毁她的清白,她就用情花毒毁了他的心智。 这绝情谷的烂摊子还需要两天的清算。等公孙绿萼把探子派出去,有了叶无忌的消息,她就会离开这里。 她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她想念古墓里的寒玉床,想念终南山上的风,更想念那个把后背交给她的男人。 第605章 杀局初现 夜幕笼罩了灌县。官衙后院点起几盏防风灯笼。 叶无忌回到正屋。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盆清蒸江鱼,一碟炒野菜,两碗白米饭。 程英坐在桌边等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发髻挽得端正,簪子也未歪半分。 桌旁小炉还温着鱼汤,炉火压得很低,只留红炭,不冒烟。 “杨过回去了?”程英舀了一碗鱼汤,递到叶无忌手边。 “回去了。今日吃了亏,回去琢磨掌法了。”叶无忌接过汤碗,吹了吹,喝下一口。 鱼汤火候合适,盐放得很准。灌县如今盐坊刚起,内外所需都要细算。 程英管着后院吃穿,连一勺盐也记在册上。 “他性子急,今日带兵见血,未必睡得安稳。” 程英拿起筷子,将鱼肚上最嫩的一块肉剔去细刺,放进叶无忌碗里,“你若得空,明日再提点他两句。” “该说的已经说了。降龙十八掌不是书房里练出来的。今日他能活捉独眼龙,算是入了门。” 叶无忌夹起鱼肉吃下。 程英没有追问他如何指点,也不问切磋胜负。 她在桃花岛耳濡目染,明白武学传承最忌外人多嘴。 杨过得郭靖临终所授,叶无忌又能一眼看透其中行气关节,这种事放在江湖上,足以让不少老辈人物坐不住。 “盐坊那边,闹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程英问。 “成都府派来的暗桩,七个。身上带了桐油布团和火折子。”叶无忌放下筷子,“全宰了。” 程英点了点头。 她早已听陈大柱说过大概。 李文德先用茂州岭山匪烧屯田点,引出兵马,再遣暗桩烧盐井。若叶无忌真亲自追击山匪,盐坊多半要遭灾。 “李文德这回动手太急。”程英道,“他是怕你把盐路铺开。” “他怕的不止盐路。”叶无忌道,“灌县有盐,有铁,有马,又收拢八万流民。朝廷未发明旨之前,这里还是他的蜀中地盘。他若不动手,便是在等我坐大。” 程英低头吃饭,动作很轻。 屋外更鼓敲过一声。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焰晃了晃。程英起身关窗,又回到桌边,把叶无忌碗里的饭添满。 两人吃完饭,程英收拾碗筷,端去后厨。 叶无忌没有回正屋歇息。他起身去了书房。 灌县眼下百事杂乱。 东面屯田点被烧,死伤抚恤要核。 茂州岭俘虏要分押审讯。 骑兵营今日虽胜,却暴露出马术、阵列、哨探三处短板。 盐井第四口卤水杂质偏重,沉淀池的木料和石灰也要调拨。 这些事分开看,都是琐务。合在一处,却关系灌县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书房里点着两盏牛油蜡烛。火光落在账册上,纸页边缘发黄。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翻开陈大柱送来的巡防簿。 簿上记得粗糙。 东门外十里巡哨,戌时一巡,子时一巡,卯时未巡。茂州岭山匪正是在卯时下山。 叶无忌拿起朱笔,在卯时那栏圈了一下。 “空了一个时辰,死了六个人。” 他将笔尖按在纸上,墨迹浸开一团。 又翻到盐坊账册。 司空绝记得细,第四井入卤三百六十桶,煎盐三十七斤半,杂质偏多。 方老头在旁边另写一行,需沉水池二道,竹篾滤架六副,石灰一百斤。 叶无忌看了片刻,提笔批下准调。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足尖落地,步子轻,呼吸却故意放得柔软。还未到门边,一股皂角香先飘了进来。 门板被推开。 萧玉儿端着木托盘走入。 她回偏房洗过澡,换了一件轻薄丝裙,腰间系得很松。 衣料贴身,行走间露出大红肚兜的边线。她头发未全干,水痕顺着鬓边落到颈侧。 “主人,玉儿给您送茶。” 她把嗓子压低,话说得很慢。 叶无忌没有抬头,只翻过一页账册。 “程英让你来的?” “后厨灶上热水多,玉儿顺手泡了茶。” 萧玉儿把托盘放在桌边,“小师叔忙了一日,也该歇了。主人这边,总不能没人伺候。” 叶无忌提笔,在账册旁写了个“查”字。 “你今日在盐坊受了惊,倒还有闲心。” 萧玉儿绕过书桌,走到他身旁,屈膝跪下。 她把茶盏推近些,双手搭在椅侧,仰面看他。 “玉儿胆小。见主人杀人,吓得腿软。可想了一路,又觉得主人这样的人,才配让玉儿跟着。” 叶无忌这才垂眸。 萧玉儿很会挑话。她不提情,不提名分,只把自己摆在奴婢的位置上。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也不能全信。 他放下笔。 “下午那一巴掌还疼?” 萧玉儿咬了咬唇,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疼。主人下手重,玉儿到现在还记着。” “记着就好。”叶无忌道,“我让你留在黑水部,是要你盯住杨木骨父子和羌部动向。你如今到了灌县,若还只想着后院争宠,我便送你回去。” 萧玉儿身子一僵,随即俯下身去。 “玉儿不敢忘主人的差事。” “那就说正事。”叶无忌把一封薄纸丢到她面前,“今日盐坊刺客所用迷烟,你可认得?” 萧玉儿捡起纸,上面裹着少量白灰残末。 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挑了点在舌尖沾过,脸上媚态收了几分。 “是川西道上常见的软筋烟,主料是曼陀花和麻根,里面掺了点蛇涎草。药性不烈,胜在起效快。对寻常武夫有用,对内家高手无大用。若加入寒鸦胆,药力能入肺腑,先天以下很难撑住。” 叶无忌道,“成都府军中会备这种东西?” “官军明面上不备。江湖暗桩会备。” 萧玉儿道,“主人若能把今日死人的牙齿撬开看看,后槽牙内多半藏着药蜡。做死士的人,出门前会含一丸解药,防自己被同伴误伤。”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在潇湘子手里受制多年,懂的旁门东西不少。黑水部那几年,她能在杨木骨身边藏住身份,靠的也不是姿色。 “还有呢?” 萧玉儿把纸重新包好,放回案上。 “刺客若真为烧盐坊而来,不该只带七人。他们带桐油布团,却没有备足火油坛子,也没有带破井架的斧凿。玉儿斗胆说一句,这批人不像主力,更像探路的。” 叶无忌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正是他方才想过的事。七个二流暗桩,带点迷烟和桐油,想烧掉有人看守的盐坊,太粗糙。李文德再蠢,也不至于把灌县盐井的分量估得如此轻。 “你是说,后面还有人。” “多半如此。”萧玉儿道,“今日动静闹开,主人杀了人,成都府那边便能探出盐坊守备和主人行踪。若李文德真舍得下本钱,下一回不会再派这种货色。” 叶无忌把账册合上。 “说得有点用。” 萧玉儿抬起脸,趁机往他膝边靠近。 她懂得见缝插针,刚谈完正事,便把姿态又放软了。 “玉儿有用,主人便留玉儿在身边。小师叔管规矩,玉儿不敢犯。主人若烦了,玉儿就跪在门外等。主人若累了,玉儿便伺候茶水,揉揉筋骨。” 第606章 恶客闯门 叶无忌伸手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你这张嘴,白日能验毒,夜里能哄人。可你记住,程英是主母。你若再拿那些阴损手段去刺她,我不打你,也不杀你。” 萧玉儿抬眼。 叶无忌语气没有起伏。 “我会废了你的九阴白骨爪,挑断你双脚筋,让你回黑水部给马夫洗衣。” 萧玉儿背脊绷住,额角渗出细汗。 她清楚叶无忌不是吓她。 这男人对有用的人也会下狠手。 赵志敬被废,青城派被打服,潇湘子死得连尸骨都不整。 她若越线,未必比那些人好到哪里去。 “玉儿记下了。”她低声道,“小师叔是主母,玉儿敬着她。” 叶无忌松开手。 “起来。” 萧玉儿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伸手替他按揉膝侧穴位。 她这套手法确有门道,指力由浅入深,不乱碰要害,只沿着足阳明胃经往上推。 叶无忌今日先杀刺客,又与杨过试掌,气血虽无损耗,经脉中仍有几处分流残劲。 萧玉儿按到伏兔穴时,叶无忌体内混沌之气自行转了一圈,将那点滞气化开。 “你这手法是潇湘子教的?” “不是。他只教我用毒和柔术。”萧玉儿道,“这套推拿法,是梅师父当年随口说过几句。她教我白骨爪时,说爪法伤筋裂骨,若不懂筋脉,练到后来会反伤自己。我那时年纪小,只记住了半套。” “梅超风虽走偏门,九阴根底却不差。”叶无忌道,“你若能把爪上阴气收住三分,日后还有进境。若只求狠辣,顶多一流止步。” 萧玉儿手上动作停了停。 她原本只想借机讨好叶无忌,没料到他会点出自己武功关节。 “主人愿教玉儿?” “看你听不听话。” 萧玉儿俯身叩下去。 “玉儿最听话了。” “听话就回去睡觉。” “玉儿不困。”萧玉儿抬起头,声音放轻了些,“主人这几日操劳军务,玉儿只是想替主人分忧。”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分忧不是卖弄小聪明,也不是在我面前装可怜。” 萧玉儿神色一僵,随即低下头。 “玉儿明白。” “你若真想留在这里,就记住两件事。”叶无忌道,“第一,不准动程英。第二,把你会的毒术、柔术和黑水部的情报整理出来,有用的东西,我自然会用你。” 萧玉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最怕的不是被责罚,而是被彻底弃用。 叶无忌肯让她做事,便说明她还有价值。 “玉儿这就去整理。” “不急。”叶无忌靠回椅背,“先把你方才说的推拿法从头到尾演一遍。错漏处,我给你补上。” 萧玉儿怔了怔,随即压下心中波澜,老老实实跪坐在一旁,将自己记得的半套手法一一施展出来。 她这回不敢有半点轻浮之态,每一指、每一寸力道都小心翼翼。 叶无忌看得很仔细。 “这里错了。”他抬手点在她手腕上,“足阳明胃经走向不是这么推。你强行逆走,短时能松筋,久了会伤气血。” 萧玉儿连忙记下。 “还有这里。”叶无忌道,“爪法练得太阴,容易寒气入骨。每日收功后,以阳池、外关两穴化去余劲,别只顾着逞狠。” 萧玉儿越听越心惊。 这些话看似随口,却正说中她近来练功时的隐患。 她原以为自己只要下手够狠、身法够快,就能在江湖上立足。可叶无忌几句话便把她武功里的短处剖得清清楚楚。 “玉儿记住了。” “记住不够,要做到。”叶无忌淡淡道,“你若能改掉那些歪心思,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萧玉儿抬头看他。 她跟着潇湘子多年,听惯了训斥、驱使和冷笑,从未有人这样认真指出她武学上的路。 她心里一时复杂,竟不知该说什么。 叶无忌已经重新拿起账册。 “去倒茶。” 萧玉儿立刻起身,端来热茶,又退到一旁。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叶无忌单手拿着毛笔,在账册上批注。他神色如常,笔锋沉稳,一页一页看得极快。 萧玉儿站在旁边,不敢打扰。 她看着案上的账册,才知道叶无忌这几日忙的并不只是江湖事。 粮草、兵甲、巡防、河堤、盐铁、灾民安置,样样都有批注。 这些东西她从前不懂,也不关心。 可此刻看着叶无忌伏案处理,她才隐隐明白,这个男人能压服一地,不只是因为武功高。 半个时辰过去。 叶无忌合上账册。 “行了。你回去把黑水部的情况写下来,明日交给我。” 萧玉儿低头应下。 “是。” “再打盆水来。” 萧玉儿乖乖点头。她整理好衣袖,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吵嚷声越来越大,直接传到了正院。 叶无忌眉头皱起。他站起身,推开书房门走出去。 前院火把通明。十几个巡防营的士兵拿着长枪,堵在院门口。 院子中间站着五六个陌生人。 领头的是个胖子。 这胖子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里系着玉带,大拇指上戴着个翠绿的扳指。 他长着一双三角眼,满脸横肉,肚子大得把腰带都撑变形了。 胖子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护卫。这四个护卫穿着成都府军的皮甲,手按刀柄,神态极度傲慢。 陈大柱提着刀站在胖子对面。他脸色铁青,气得胸口直喘。 “你们算什么东西!统辖大人的官衙也是你们能乱闯的?再不退出去,老子砍了你们!”陈大柱大声呵斥。 胖子根本没把陈大柱放在眼里。他掏出一方丝帕,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扇了扇风。 他抬起一脚,直接把旁边一个栽种着兰花的花盆踢得粉碎。泥土洒了一地。 “一个要饭的叫花子,穿上身皮甲就当自己是将军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穷酸样。大爷我可是成都府李大人派来的特使。你们灌县叶统辖见到我,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孙大人。你算哪根葱,敢在我面前拔刀?” (第二版) 第607章 成都特使 胖子叫孙德财,李文德的小舅子。 平时在成都府仗着姐夫的势力,欺男霸女,坏事做尽。 这次李文德派他来灌县,名义上是巡查军务,实际上是来探探灌县的底细,顺便捞点油水。 孙德财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赶紧把你们那个姓叶的叫出来。老子在路上颠簸了好几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让他给老子安排上房,再找几个水灵娘们伺候。伺候得大爷不高兴,我回去在李大人面前递几句话,你们这灌县的屯田和盐引,就别想安稳办下去。” 院门内外,巡防营兵卒握紧长枪。 这些人大多是流民出身,前些日子才分到田亩,又在盐坊领过工钱。 灌县能吃上盐,能领到粮,全靠官衙这边撑着。 孙德财开口便拿屯田和盐引压人,众人耳朵里听着,胸口都堵得厉害。 陈大柱往前踏了半步,刀鞘撞在甲片上。 “孙大人,统辖大人有军务在身。你若奉命巡查,自可在前厅等候。官衙后院不是驿馆,更不是成都府花楼。请你把话放干净些。” 孙德财斜睨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这叫花子还敢教训我?” 他说着抬脚,踢翻旁边一只兰花盆。 那盆兰花是程英从后山移回来的,根上还裹着湿土。陶盆碎裂,泥土洒了一地,几片兰叶折在砖缝里。 正房门前,程英披着外衣站着。 她没有动怒,只低头看了一眼碎盆。 那盆兰花原本养在窗下,叶无忌夜里批阅文书时,屋中有些草木气,能压住牛油烛的腥味。 今日被孙德财一脚毁了,倒比对方骂几句更让她不快。 孙德财的视线在院中转了一圈,落到程英身上。 他那双三角眼盯着程英,从发髻看到裙摆,喉结滚了滚。 “哟,这穷地方倒有好货色。” 他抬手整了整腰间玉带,往正房门口走去。 “小娘子,你是府里的丫鬟,还是这叶无忌从外头抢回来的民女?跟着一帮泥腿子有何出息。不如随大爷回成都府。绸缎金钗,鱼肉酒席,少不了你的。” 程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很轻,却让孙德财脚步停了半拍。 程英性子温和,不喜与人争口舌。 可她在襄阳见过蒙古铁骑,也在青城山一线天指挥过火弹强弩。 一个仗势作恶的蠢货,还进不了她的眼。 孙德财不懂这些。 他只当程英害怕,胆子又壮了几分,伸出那只戴着翠绿扳指的肥手,往程英脸上探去。 陈大柱面皮一紧,抽刀半寸。 四名成都府护卫齐齐拔刀,拦在他身前。 这些护卫穿着成都府军皮甲,刀法架势却不像寻常差役。 四人站位前二后二,隐有军阵合击的路数。 前排压人,后排封退路,若陈大柱硬闯,必然被两侧夹击。 陈大柱看出门道,脚下却不退。 “退开。” 他手中刀锋离鞘三寸,刀光压在火把影里。 左侧护卫冷笑。 “敢动孙大人,你这颗脑袋今晚就挂在院门上。” 程英右手垂在袖中,两指已扣住玉箫。 她的玉箫剑法不重杀伐,胜在点穴截脉。 孙德财若再往前半尺,她会先点其腕骨,再封肩井。少一条手臂,算轻的。 就在那只肥手离她面门不足半尺时,侧面有一道细响掠过。 那不是箭声,也不是暗器破风的尖啸,只是一枚小石子擦过夜气。 啪。 石子打在孙德财手背上。 翠绿扳指当场裂开,碎玉扎入掌肉。孙德财手背皮肉翻起,整只手向后缩去。 “啊!” 他抱着手蹲下,肥胖身子缩成一团,额头汗珠滚落,嘴里骂声和惨叫混在一起。 书房方向,叶无忌走了出来。 他衣衫整齐,手上无兵刃。 方才那枚石子,是从书房门前石阶上随手捡起的。 真气灌入其中,只伤手骨,不取性命,分寸拿捏得很准。 叶无忌走到院中,先看了一眼碎裂的兰花盆,又看了看孙德财身后的四名护卫。 “成都府的人,夜闯军衙后院,拔刀胁迫巡防营,还敢调戏我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半息。 “李文德派你来,是让你送口供的?” 孙德财疼得半边身子抽搐,抬头看到叶无忌,怒骂道:“你就是叶无忌?你敢伤我?我是李大人的小舅子!你……” 话未说完,叶无忌抬手一挥。 四名护卫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贸然扑上来,而是两人封左右,两人绕后,刀尖全压在叶无忌腰腹和咽喉要处。 若换成寻常一流武夫,遇到这等军中合围,少说也要拔兵器破阵。 叶无忌没有拔剑。 他右脚往前踏出半步,脚掌落地时,地面尘土向四周荡开。 混沌之气自丹田分出四缕,经足少阴、手太阴两路外放,气机凝而不散,只在三尺之内运转。 第一名护卫刀锋还未递近,手腕便被无形劲力一压。腕骨错开,长刀脱手。 第二人从左侧斩来,刀路走腰眼,出手老辣。 叶无忌并指点在刀脊上。那柄刀从中断开,断刃旋转着落地,插进青砖缝中。 后面两人察觉不对,正欲抽身。 叶无忌袖袍一拂。 两股真气分左右撞出,正中二人胸前甲片。 甲片未裂,内劲却透甲入体,封住膻中附近数处气脉。 四名护卫倒退几步,先后跪倒在地,喉间发出闷哼,连刀都握不住。 叶无忌没有杀他们。 盐坊刺客已经死了七个,茂州岭又抓了独眼龙和成都府暗桩。眼下这四人穿着成都府军皮甲,随孙德财入城,正好补上人证。 杀了,反倒少了用处。 陈大柱见状,带兵上前,把四人按倒捆了。 孙德财原本还想叫骂,见四名护卫几个照面便全被制住,喉咙里剩下的声音卡住了。 他捧着受伤的手,往后挪了两下,肥胖身躯撞上台阶。 “叶统辖,有话好说。小人奉李大人之命巡查军务,方才,方才只是酒后失言。” “酒后?” 叶无忌看向陈大柱。 陈大柱会意,走到孙德财身旁,一把扯开他腰间皮囊,凑近闻了闻。 “统辖,没有酒味。囊里是参汤。” 院中兵卒有人低笑。 孙德财脸上肥肉抖了抖,忙改口道:“小人一路劳累,脑子发昏。叶统辖大人大量,莫要和小人计较。李大人那边,小人回去自会替统辖说好话。” 叶无忌蹲下身,捡起地上碎裂的玉扳指。 碎玉中间,有一点暗红封蜡。 他用指甲挑开封蜡,里面藏着卷得极细的一小片绢帛。绢帛被汗渍浸过,字迹仍可辨认。 叶无忌展开看了两行。 上面写着灌县盐井数目、盐坊守卫轮值、南大营骑兵成军情况。 字迹仓促,却把这几日灌县的变化记了不少。 末尾另有一句,叶贼多在书房与盐坊之间往返,夜间后院守备空虚。 叶无忌把绢帛递给陈大柱。 陈大柱看完,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统辖,这胖子是来探路的!” “嗯。” 叶无忌站起身。 孙德财看到那片绢帛,知道藏不住了,连忙喊道:“那不是我的!是路上有人塞给我的!叶统辖,你不能动我,我姐夫是成都府经略使,他一句话就能断你粮道,封你盐引!” 叶无忌抬脚踩住他的伤手。 力道不重,只压在碎玉扎入皮肉的位置。 孙德财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李文德若真能封死灌县,便不会派山匪烧屯田点,也不会派死士烧盐坊,更不会让你带着这种东西进城。” 叶无忌垂眼看他。 “他急了。” 孙德财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硬话。 程英走下台阶,弯腰拾起那株断了叶的兰花。她用帕子裹住根部湿土,交给一旁的女婢。 “重新栽到后厨窗下,先用清水养根。” 女婢应声退去。 程英这才看向叶无忌。 “此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叶无忌点了点头。 “带回前厅。” 陈大柱立马招呼兵卒,把孙德财拖起。 孙德财吓得脸上肥肉乱颤,忙喊:“叶统辖,小人有银子!马车里有两箱银子,还有成都府带来的蜀锦、药材,统辖若喜欢,全是你的。小人只求回去报个平安。” 叶无忌道:“两箱银子,是李文德给你的路费,还是让你收买灌县军官的?” 孙德财闭上嘴。 叶无忌看向陈大柱。 “去查他的车马。银子入军库,药材送医棚,蜀锦登记封存。车夫、随从全分开看押,不许串供。” “属下领命。” 陈大柱抱拳,转身安排人手。 “还有。” 叶无忌道:“把孙德财关在城门楼下的囚室里。不给酒肉,只给清水和粗饼。明日午时,把他带到城门外,让城中百姓看一眼成都府特使是怎么夜闯军衙、携带密信的。” 陈大柱迟疑了一下。 “统辖,不吊城门?”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 “吊城门是泄愤。押出来示众,是立规矩。” 陈大柱一怔,随即咧嘴。 “属下明白了。” 孙德财被拖走时,脚在地上乱蹬,嘴里不断求饶。方才那副官威,早丢得干干净净。 四名护卫也被押下去。 叶无忌特意吩咐,不许打死。 成都府军靴、皮甲、腰牌、供词,一样都不能少。 日后黄蓉在临安运作,这些证据会派上用场。 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兵卒把地上的血点和尿迹冲洗干净,又将碎陶片扫到一处。夜风从院墙上掠过,火把亮暗不定。 萧玉儿端着水盆站在书房门口,把事情从头看到尾。 她本以为叶无忌会一掌拍死孙德财,再把尸体扔出城。 可他没有。他只废了孙德财的气焰,却留下对方的命,还从一枚扳指里搜出密信,把成都府的手脚全扣住。 萧玉儿低下头,看着盆中水面晃动。 她忽然明白,叶无忌让她供着程英,不只是后院规矩。 这个男人做事,从来不只看眼前一口气。 谁有用,谁该留,谁该杀,早有尺子量过。 她端着水盆退回偏房,脚步放得很轻。 叶无忌走到程英身边。 “没伤着?” 程英摇头。 “他碰不到我。” “我知道。” 叶无忌看了她袖口一眼。那里藏着玉箫,刚才气机虽收得很稳,却瞒不过他。 “下回再有这种人,不必等我。” 程英把袖口放下,语气温和。 “你要留活口,我便没有出手。” 叶无忌笑了笑。 这话不多,却正说到点上。 程英不是不敢杀人,也不是拘泥善恶。 她只是看出孙德财身后有文章,不愿坏了他的安排。 “李文德派这种蠢货来,未必只是蠢。”程英道,“他若死在灌县,成都府便可借题发挥。你留他性命,反倒让李文德不好接招。” “所以明日让百姓看,让军中看,也让成都府的探子看。” 叶无忌望向前厅方向。 “孙德财不能死在暗处。他要活着,把李文德的脸面踩下去。” 程英轻轻点头。 叶无忌又道:“明日一早,让杨过带五十骑出城,沿西道查十里。孙德财既带密信入城,外头多半有接应。能抓就抓,抓不到也要把他们赶远些。” “我去给杨过留话。” “不急。” 叶无忌拉住她的手,往正房走去。 屋里灯火还亮着。桌上热水未凉,程英取来毛巾,替叶无忌擦手。方才打人时,他手上未沾血,可她仍擦得仔细,连指缝也没有漏。 叶无忌坐在床榻边,任由她动作。 “城东屯田点的抚恤册,你看过没有?”他问。 “看过了。阵亡六人,伤十一人。家眷在城中的,明日发粮。没有家眷的,记入军功簿,日后若寻到亲族,再补银。” “盐坊那边,第四井要建沉水池。木料先从西仓调,石灰让方老头去领。” “已经让人记下了。” 程英把毛巾放进盆里,又道:“后院的用盐,我从明日起再减一成。兵营和医棚不能省。” 叶无忌看着她,过了几息,才道:“辛苦你了。” 程英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把毛巾拧干,搭在木架上。 “灌县这么多人都辛苦。我只是管些账册和灶上的事。” 叶无忌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李文德这边,不会拖太久。盐井只要稳住,灌县便有钱养兵。有兵,成都府早晚得让路。” 程英靠近些,低声问:“你真打算跟李文德彻底撕破脸?” “早晚的事。灌县的盐井一出卤水,他李文德的财路就断了一半。他不弄死我,他睡不着觉。” 叶无忌顺势把程英搂进怀里。 程英顺从地靠在他胸口。她闻到了叶无忌衣服上带着一点极淡的脂粉味。那是萧玉儿身上的味道。 第608章 弃子入局 孙德财被吊在灌县南门城楼上。 两根粗麻绳从城门楼横梁垂下,一根缚住双腕,一根兜住腋下。 绳结打得极稳,既不让他坠地,也不让他轻易挣脱。 这是军中示众的法子。 不杀人,却比挨刀更折磨。 南门下人来人往,天未亮时便有挑柴的山民入城,也有盐坊匠户推着独轮车赶去城南。 众人抬头一看,便瞧见孙德财挂在城楼外侧,锦袍皱成一团,裤腿污秽,右手肿胀,手背还嵌着碎玉。 守城兵卒站在垛口旁,手按长枪。谁也不上前搭理。 孙德财起初还骂。 骂叶无忌不识抬举,骂灌县穷酸,骂陈大柱是叫花子披甲。 骂到嗓子发干,城下没有人接话,守卒也不看他。 他又改成求饶,口中一会儿喊姐夫,一会儿喊叶统辖,话语颠三倒四。 到了后半夜,风从岷江方向吹来,湿气钻进衣缝。 他被绳子勒得两臂酸麻,右手伤处胀痛难忍,喉咙也哑了,只能垂着头喘气。 城下有百姓驻足。 “这人是谁?” “成都府来的特使,夜闯官衙后院,还藏着密信。” “成都府的官,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叶统辖说了,先示众,再审问。若真是清白,自会放人。若是来探盐井军情的,就按军法办。” “活该。前日东面屯田才被烧,死了好几个护粮的兄弟,成都府的人又来探盐井。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几句话传入孙德财耳中,比夜风还刺人。 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口。 右手疼得发麻,脑子也比白日清醒了许多。 出成都府前,李文德曾在内宅见他。 那日书房门关着,姐夫只留了他一人。 “你去灌县走一趟。不要多做事,只要把叶无忌那边的底细看清。盐井几口,粮仓何处,兵营有多少人,骑兵成军到哪一步,都记下来。” 孙德财记得这几句话。 李文德还让他装糊涂。 “叶无忌是江湖人出身,近来又收拢流民,根基未稳。你闹得粗鄙些,他反而不防你。若他忍了,你便多看几处。若他不忍,更好。” 当时孙德财没有多想。 他在成都府横行惯了。经略使府的门房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商户献银,青楼献酒,差役开道。他从未把灌县这种地方放在眼中。 一个靠流民和盐井撑起的破县城,能有什么规矩? 入城之后,他看见街上泥泞未干,官衙门墙还缺了两处砖,便轻慢到了骨子里。 后来被陈大柱拦在后院外,他胸口那点火便压不住。 再后来,他看见了程英。 那女子站在正房门前,衣衫素净,眉目温婉,却与成都府那些脂粉女子全然不同。孙德财酒色多年,一眼便动了歪念。 手伸出去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想,叶无忌再横,也不过是朝廷名义下的统辖。自己是李文德的小舅子,对方总要给几分脸面。 然后,他的手就废了。 玉扳指碎开时,碎玉扎入肉里。那封藏在扳指中的绢帛,也落进了叶无忌手中。 想到这里,孙德财喉头滚动,额上渗出细汗。 他终于省过味来。 那四名护卫不是来护他的。 那四人都是成都府军中老油子,平日最会仗势压人。 真遇到高手,刀法阵势虽有,胆气却不足。 李文德把这四人派给他,不是怕他出事,是怕他闹得不够大。 还有那枚扳指。 绢帛藏在封蜡里,他事前并未细查。 李文德让亲随替他戴上,说是夫人给的平安物。 他当时还觉着体面,如今挂在城楼上才懂,那东西从一开始就是给叶无忌搜的。 若叶无忌杀他,成都府有借口。 若叶无忌不杀他,密信也能把灌县拖进一场官司。 孙德财越想,身子越僵。 他这才发觉,自己从出成都府那日起,就被摆在了棋盘上。 灌县城门下,陈大柱带着两个书记官走来。 书记官抬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扳指碎片、绢帛抄本、成都府军腰牌、四名护卫的供状。 陈大柱抬头看了孙德财一眼,冷声道。 “孙德财,叶统辖有令。今日辰时,当众验明你随身密信。你若要喊冤,等会儿当着百姓的面喊。” 孙德财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嘶哑声。 陈大柱又道。 “别急着死。你死了,供词照样送去临安。你活着,还能多说两句。” 孙德财听完这话,连挣扎的力气也散了。 三百里外,成都府。 李文德坐在书房里。 一盏灯,一壶酒,一摞公文。 书房宽阔,陈设考究。紫檀书案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前朝山水,落款处盖了三枚朱印。 案头笔架上搁着十二支湖笔,笔毫皆为上品紫毫,一支便抵寻常人家数月口粮。 李文德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蓄三缕长髯。若换一身儒衫,倒更像书院先生。他翻看公文时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会用镇纸压住纸角。 他在等灌县的回报。 成都府夜间灵气不盛,城中人烟太密,火气与水气相冲。 按修行人的说法,这种地方不适合练功,却适合养权。 官印、军册、钱粮、盐引,全在一张张纸上运转。纸上的一个字,有时比刀更锋利。 门外脚步急促,到了门槛前又放轻。 “大人。” 幕僚钱光远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弯腰走到书案前,双手呈上。 “灌县回信。” 李文德放下酒杯,拆开信封。 信纸被汗水浸皱,字迹潦草,是跟在孙德财身边的暗线所写。 信上把灌县之事写得简短。 孙德财夜闯后院,被叶无忌擒下。 四名护卫尽数被制,未死。 扳指内密信被搜出。 人被悬示南门,百姓围观,灌县正在抄录证物。 李文德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片刻。 钱光远候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李文德把信纸折好,放在烛台旁。 火苗舔到纸角,焦痕蔓开,他却没有让整张信烧尽,只在信边烧出一道缺口,便用铜镇纸压灭。 “叶无忌比我想得稳。” 钱光远头垂得更低。 这句话与他预料不同。 孙德财被吊,按常理是叶无忌动怒。 可李文德此言,却像在重新估量对手。 “大人,孙爷那边……” 李文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什么孙爷。一个办砸差事的蠢物。” 钱光远背上冒汗。 孙德财是李文德妻弟。 这样的话从李文德口中说出,便代表那人已经被舍弃。 “大人原本是要他激怒叶无忌?” “激怒只是下策。” 李文德将酒杯放下,抬手取过桌上蜀中舆图。灌县、成都、茂州岭、岷江水道,四处都用细墨点过。 “叶无忌若杀他,我便以擅杀官眷为名,奏请发兵。叶无忌若忍他,我便让孙德财查清盐井和粮仓。可叶无忌既未杀,也未忍。他把人挂到城门上,把密信摆给百姓看,这是要把灌县军民拴到他那边。” 钱光远低声道。 “此人懂民心。” “他懂的不止民心。” 李文德用指尖点在灌县旁边的盐井标记上。 “茂州岭那步棋丢了,盐坊那七人也丢了。如今连孙德财都被他拿住。三处证物合在一起,便是成都府勾连山匪、窥探军屯的证据。若送到临安,哪怕朝中有人替我说话,也要费些手脚。” 钱光远斟酌着开口。 “大人可先下手,将灌县说成私铸盐引,聚众抗命。朝廷最忌地方拥兵,叶无忌收拢八万流民,本就犯忌。” 李文德点了点桌案。 “奏章三日前已经写好。” 钱光远一怔。 李文德没有看他,继续道。 “但奏章不能单独走。临安那边有黄蓉。丐帮耳目遍布江南,她若把茂州岭口供送到御前,我这封奏章便会被人反咬一口。所以,还要一封军报。” “军报?” “蒙古斥候近来在川北现身。把灌县写成擅调兵马、扰乱蜀中防线。再让边军那边递一封折子,说灌县截留军粮,延误关防。朝廷不怕盐井小事,却怕边防出错。” 钱光远听得掌心发湿。 这便是官场杀法。 不用刀,不见血,却能把人逼到绝路。 “那孙德财若在灌县开口……” 李文德抬眼看他。 “他能说什么?说我让他去装傻?说扳指里的密信不是他的?这些话,谁会信。一个贪财好色的蠢货,为了保命攀咬亲戚,朝中见得还少吗?” 钱光远忙道。 “大人高明。” 李文德没有理会奉承。 “不过叶无忌留他活口,必有后手。灌县那边的暗线不能再用。凡是见过孙德财入城的人,撤回来一半,撤不回的,断掉联络。” “是。” “还有,茂州岭那边的账册清理干净。独眼龙若供出银两来源,便让账房改成盐商私账。成都府衙门的印信,一枚都不能露。” 钱光远应下,又犹豫道。 “夫人若问起孙德财……” 李文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夫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钱光远连连点头,退了两步。 李文德走回书案,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公文。 这封公文是三天前写好的,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 第609章 朝堂设局 那是一份弹劾奏章。 弹劾灌县叶无忌拥兵自重、据地养兵、不奉成都府节制、私开盐井、截留盐税、擅收流民。 条目分列得清楚,后面还附了灌县近月来粮草调拨、兵卒扩充、盐坊出卤的数目。 字句不见多少怒意,却处处咬着律令。 若只看奏章,倒真像是一名地方大员,为朝廷法度忧虑甚深。 这份奏章并非今夜草成。 李文德在派孙德财离开成都府前,便已将它写好,只差灌县那边添上一件能摆上台面的事。 钱光远站在案侧,只扫到第一行,背后便透出汗意。 他跟随李文德多年,替他写过不少文书,也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可这一次,他仍觉胸口压得发闷。 孙德财出发时,还在府门外大声嚷嚷,说这趟去灌县要让叶无忌跪着接他。 那时李文德坐在车旁,甚至还叮嘱了两句,让他路上少饮酒,到了灌县看清盐井位置。 现在看来,那几句话不过是给旁人听的。 大人先写好了弹劾奏章,再把自家小舅子送去灌县。 孙德财在灌县能不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重了。 活着,便是叶无忌凌辱成都府官眷的凭证。 死了,罪名更重。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李文德案头,只剩一行可供添写的注脚。 钱光远不敢多看,将腰又弯低了些。 李文德拿起奏章,放在灯火旁烘了烘。 灯芯摇了一下,纸边映出淡黄光泽。 那纸用的是成都府库里的熟宣,纸面细密,落墨不散。 递到临安后,单凭用纸,便能让枢密院的人看出成都府对此事的份量。 “钱光远。” “属下在。” “明日天亮前,把这份奏章誊成三份。” 钱光远低声问道:“一份递临安?” “嗯。” 李文德将奏章压回案上。 “一份送制置使衙门,一份留在成都府存档。送临安那份,不走驿站。” 钱光远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驿站人多眼杂,灌县如今有丐帮耳目,又收了不少江湖人,寻常公文未必能瞒过叶无忌。 若走商队暗线,再由夔州转船东下,慢上两三日,却稳妥得多。 “属下明白。” 李文德又道:“明早替我约一个人。” “大人要约谁?” “制置使衙门的吴参赞。三日前他托人递了帖子,说想请我喝茶。我一直没回。” 钱光远斟酌片刻。 “吴参赞向来不肯轻易站队。灌县那边毕竟还有抗蒙名义,若无铁证,他未必肯开口。” 李文德抬眼看了他一下。 “铁证?” 他伸手从旁边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放到案面。 铜牌上刻着成都府军靴出库的号记,背面有镇抚司的暗押。 “茂州岭那批人里,混了几名府军旧卒。这件事叶无忌若抓住,必会拿来做文章。可府军旧卒流落为匪,本就是成都府多年积弊。只要把口供推到军需胥吏身上,斩两个人,便能平账。” 钱光远听得喉咙发紧。 李文德接着道:“盐坊死囚那边,若有人被抓,就说他们是越狱逃犯。若全死了,连这一步都省了。” “那孙公子呢?” 这话一出口,钱光远便后悔了。 李文德端起酒杯,浅饮半口。 “孙德财是去灌县巡问盐引的。叶无忌擅伤来使,拘押官眷,这是明面上的事。至于他去后院做了什么,谁能证明?” 钱光远低声道:“灌县会有人证。” “灌县的人证,临安会信几成?” 李文德放下酒杯。 “流民,丐帮,江湖武夫,青城降人,黑水部外族。叶无忌身边这些人,哪一个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 书房内灯火映在案上,笔架、砚台、封蜡、印匣摆放得极整齐。李文德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急。他像是在核算一笔账,哪里该添,哪里该减,分得明白。 钱光远不再出声。 他清楚,李文德要的从来不是事实。 朝堂只看能摆出来的名目。 灌县有盐井,有屯田,有兵,还有叶无忌这样一个不肯俯首的人。 只要把“私开盐井”和“擅伤官眷”摆到一起,再添上“勾连江湖,聚众抗命”,临安那边便有人愿意顺势落笔。 “属下这便去办。” “去吧。” 钱光远行礼退下。 他走出书房时,后背衣裳已经湿透。 夜里的成都府并不冷,可李宅内院风道狭长,冷风穿过廊柱,贴着脖颈往衣襟里钻。 走廊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文德的亲兵队长马彪,三十来岁,身形粗壮,腰间挂着制式军刀。 此人原是成都府前营都头,跟随李文德后,专替内宅押送密件,平日说话粗鲁,却极会看主子脸面。 他见钱光远出来,迎上半步。 “钱先生,大人的心情怎样?” 钱光远擦了擦额上汗水。 “你自己进去问。” 马彪干笑两声,搓着手,没有真往里走。 “孙公子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姓叶的也太狂了。李大人的亲戚,说打就打,说押就押,还弄到城门口示众。要我说,调三千兵过去,半日就能把灌县城门砸开。” 钱光远皱了皱眉,没接话。 另一个人站在廊柱阴影下,从头到尾未开口。 那人穿着便装,身材瘦长,腰间没有兵器,双脚却分得极稳。 此人站位靠墙,退路在侧,若院中出事,能先避箭,再近身擒人。 只这一点,便不是寻常幕客。 钱光远认得他。 成都府镇抚司薛参军,专管军中刑狱、密探、逃卒勾连之事。 蜀地江湖门派混杂,青城、峨眉、丐帮、盐枭、马帮各有门路,成都府能压住这些线,多半经由此人手里。 “薛参军也来了。” 钱光远拱了拱手。 薛参军没有还礼,只问道:“盐坊那边的人,回来了没有?” 钱光远摇头。 “没有消息。” 薛参军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七个人是他亲手从军牢中挑的死囚。 每人身上都有命案,也都练过几手短刀功夫。 放在江湖上算不得高手,但夜里放火,杀几个守坊兵卒,足够用了。 临行前,他还给了他们迷烟、桐油布团、短刃,许下事成之后抹去死籍,送他们出蜀。 如今一人未归。 按镇抚司的规矩,死囚执行暗差,三更前不回,便按失手论处。到了这个时辰,已经不用再等。 “叶无忌在盐坊?” 马彪插了一句。 薛参军看了他一眼。 “若他不在,那七人未必全折。” 马彪咧了咧嘴。 “一个全真教弟子,真有这么厉害?” 薛参军冷声道:“青城山赵玉成降了,金轮法王在他手里吃过亏,火工头陀也没讨到便宜。你若只把他当全真教弟子,死都不冤。” 马彪被堵了一句,面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敢顶回去。 钱光远问道:“茂州岭那边呢?” 薛参军看向他。 “我正要问你。独眼龙的信鸽到了没有?” “最后一只鸽子是午前到的。信上只写东面屯田点已烧,粮车入山。后面再无消息。” 第610章 蚂蚁咬人 薛参军抬头望向廊外夜色。 蜀地山势重,夜雾沿府城墙根升起,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 独眼龙在茂州岭盘踞多年,不是只会劫掠的蠢匪。 他原在军中当过百夫长,懂扎营,懂退路,也懂什么时候该把人撒出去探路。 可对上叶无忌后,连信鸽都断了。 这说明茂州岭那边,要么被截住了归路,要么已被灌县的人一锅端掉。 无论哪种,都说明叶无忌早有防备。 薛参军缓缓道:“叶无忌没有被调走。” 钱光远也想到了这一层。 独眼龙烧屯田,照常理,灌县必然要出兵追剿。 若叶无忌亲自带兵去东面,盐坊便空。 可盐坊刺客全无消息,说明叶无忌留在了城南。 他不但看穿了调虎离山,还顺手让杨过去茂州岭练兵。 此人若只是一名江湖高手,尚可用兵压。可他能算到这一步,麻烦便大了。 马彪凑近些,压低嗓门。 “薛参军,那咱们要不要请命,先带一队人去灌县外面转一圈?不攻城,只压一压他的气焰。” 薛参军冷冷看着他。 “你脑子进水了?李大人要的不是你去逞勇。李大人要的是名分。名分到了,成都府调兵是奉命平乱。名分不到,你带人过去,便是私调兵马。到时叶无忌递一封状子到临安,说成都府无旨攻打抗蒙军屯,你猜谁先掉脑袋?” 马彪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这么一说。” “以后少说。” 薛参军转身,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叶无忌既抓了人,必会留口供。独眼龙、盐坊死囚、孙德财随从、府军护卫,这几条线若被他串起来,李大人的奏章就未必稳。” 钱光远道:“临安路远,叶无忌的信未必比咱们快。” “丐帮快。” 薛参军淡淡道:“黄蓉现在时武林盟主,在临安也极有可能有帮手。” 钱光远神色一滞。 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黄蓉不是普通江湖女子。 她管过丐帮,守过襄阳,郭靖死后名望反而更重。若她将灌县的证据送到临安,不少主战派官员都会给她几分薄面。 李文德想抢在她前头把罪名坐实。 叶无忌也不会坐着等死。 两边比的不是兵马,而是谁先把“理”送到朝堂上。 钱光远忽然觉得,灌县这盘棋,远比他起初所想复杂。 第一步,独眼龙烧屯田,劫粮车,迫使灌县东调兵力。 第二步,死囚夜袭盐坊,烧掉井架和盐灶,让叶无忌断财。 第三步,孙德财进城闹事,把官眷受辱的名目送到李文德手里。 三步之中,前两步若成,灌县元气大伤。第三步若成,成都府便有出兵名目。 如今前两步败了。 独眼龙失去音讯,盐坊刺客未归。 第三步却留下了把柄。 叶无忌押了孙德财,在城门口示众。 此事传开,李文德便可上奏,说灌县统辖目无法度,扣押官眷,凌辱来使,私设刑罚。 可同一件事,若落到黄蓉手里,又会变成成都府派人密探盐井、夜闯军衙、图谋焚毁抗蒙军屯。 同一把刀,握在不同人手里,杀的人便不同。 钱光远揉了揉眉心。 他不由得想起叶无忌这个名字。 全真教三代弟子,丘处机亲传,郭靖临终托付之人。 后又收服青城,联结黑水部,在灌县开盐井,屯田养兵。 这样的人若当真只有几分武夫血勇,早已被成都府按死。 可他偏偏活到了现在,还让李文德连出三手,都未能得全功。 薛参军忽然道:“钱先生,明日送临安的文书,最好别从北门出。” 钱光远抬头。 “你怕灌县的人在路上截信?” “不是怕,是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薛参军道:“叶无忌既能猜到盐坊会出事,便也能猜到成都府会递奏章。他若不拦,那就不是叶无忌。” 钱光远沉思片刻。 “我会分三路。一走夔州水路,一走剑阁官道,一走商队马帮。” “还不够。” 薛参军低声道:“再放一份假的,故意让丐帮的人截去。” 钱光远看了他一眼。 “假奏章?” “不是假奏章。奏章内容要真,只是缺几处要命的附证。让他们以为截到了关键文书,黄蓉那边便会按假线去查。等她把工夫耗在路上,真文书已经进了临安。” 钱光远没有马上答应。 这法子狠,也险。 若被叶无忌看穿,反被顺藤摸瓜,成都府暗线会暴露一批。 可眼下局势已到这一步,再稳扎稳打,未必赶得上灌县。 “我会禀明大人。” 薛参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马彪听得脑袋发胀,骂了一句。 “打仗就打仗,弄这些文书暗线,真他娘麻烦。” 薛参军扫了他一眼。 “你能打得过叶无忌?” 马彪张了张嘴,没出声。 “打不过,就闭嘴。” 院中风更重了。 书房门内,李文德的影子仍投在窗纸上。 他似在写字,手臂起落有节,半点看不出孙德财正被押在灌县城门前受罪。 钱光远看着那道影子,胸口那股闷意越发重了。 一个能拿亲眷铺路的人,会不会在来日某个夜里,也把幕僚、亲兵、参军一并压上棋盘? 答案不用问。 他跟着李文德越久,越明白一件事。此人用人,只看值不值。 值,便给银子、官位、前程。 不值,便推入火坑,还要借灰烬写一篇奏章。 钱光远拢紧衣襟,朝外院走去。 到了院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影端正,坐姿端正,连落在窗纸上的影子都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可这份规矩之下,藏着刀。 钱光远加快脚步出了李宅。 成都府的街道尚未完全歇下。 远处酒肆还有灯,巷口卖夜食的小贩收着摊,锅里残汤飘出花椒味。 巡夜兵沿街而过,甲片相碰,步子整齐。 这座城有三十万人,粮仓满,兵营密,护城河宽,城墙厚。成都府衙一道令下,周边州县都得低头。 灌县在它面前,仍只是西边山脚下一块新筑的土台子。 叶无忌手中有盐井,有几千兵,有丐帮耳目,有黄蓉在临安奔走。 可李文德手里有成都府,有官印,有奏章,有朝堂上的名分。 钱光远沿着长街往前走,靴底踩过石板上的水迹,心里却没有半分安稳。 他总觉得,李文德这次未必能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人都算在掌中。 灌县那个小地方,叶无忌那几千号人,在李文德眼里,不过是一只蚂蚁。 可蚂蚁咬人,有时候也挺疼的。 第611章 城门悬凶 天光大亮。 灌县南门外,人头攒动。 孙德财被吊在城门楼外侧。 两根麻绳从垛口垂下,一根缚腕,一根兜腋。绳结是陈大柱亲手打的,既勒得住人,又不至于让人死得太快。 城楼下摆着一张木案,案上压着几样东西。 碎裂的玉扳指。 抄录过的绢帛密信。 成都府护卫的腰牌。 几双带军中号记的靴子。 这些东西未加遮掩,就放在百姓眼前。 孙德财在城楼外挂了一夜。锦袍皱成一团,裤腿沾了脏物,右手肿得比馒头还大。 碎玉虽已被挑出,伤口却未上好药,只用粗布缠了两圈,血水从布缝里渗出来。 守城兵卒没有给他酒肉,只按叶无忌的吩咐,喂了两口清水。 人没死。 气焰也没全灭。 他低着头喘了半晌,听见城下百姓议论,抬起头来,三角眼里又露出旧日在成都府养出来的凶横。 “看什么看!一群要饭的泥腿子!再看大爷挖了你们的眼!” 嗓子哑得厉害,仍能听出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城下百姓有挑柴的山民,有盐坊匠户,也有从东面屯田点赶来的流民。 昨日屯田点被烧,死伤名单还贴在官衙外墙上,不少人家里还在烧纸。 听见孙德财骂人,人群里便有低低的怒声。 “成都府的官眷,就这德行?” “前日粮垛才被烧,今日又说咱们是乱民,真当咱们命贱?” “叶统辖若不拦着,昨夜就该剁了他。” 孙德财听得清楚,身子晃了一下,牵动右手伤处,疼得抽了几口凉气。可他向来在成都府横行,越是丢人,越不肯低头。 “我是成都府李大人的内弟!你们这帮穷鬼听好了,李大人手下有几万精兵!过不了几天,大军就会开到灌县,把你们这些乱民全宰了!男的砍头,女的卖到窑子里去!” 这话一落,城门下的气氛便变了。 原本还有些百姓只是来看热闹,此时也沉下了面皮。 他们不是不懂官府厉害。 正因懂,才更明白这话里的杀意。 灌县八万流民刚有田可种,盐坊刚出卤,军中刚能发粮。若成都府真要按“乱民”二字下手,这些人刚攥住的活路,转眼便会被掐断。 陈大柱带着两名书记官从城门内走出。 他今日没穿旧丐帮破衣,披的是巡防营皮甲,腰间挂刀。 皮甲有几处补丁,却擦得干净。 跟在他身后的书记官捧着木匣,匣中装着抄件和供词。 陈大柱站定后,抬头看向孙德财。 “孙德财,你昨夜闯军衙时嘴硬,挂了一夜,还是这副样子。成都府教出来的人,果真有几分骨气。” 孙德财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唾沫。 “你个穿皮甲的狗奴才!有种放我下来单挑!你信不信我姐夫抄了你全家!把你家女眷全拉到成都府大街上剥光了游街!” 陈大柱没有接他的话。 叶无忌昨夜交代得清楚。 今日不是为斗嘴,也不是为杀人泄火。 是立规矩。 让灌县百姓亲眼看见,成都府伸进来的手,被灌县按住了。 陈大柱转过身,面向城下众人,抬手示意兵卒安静。 “诸位乡亲,我是巡防营统领陈大柱。上头吊着的这头肥猪,名叫孙德财。成都府李文德的小舅子。” 人群中传出一阵哄声。 陈大柱从书记官手里接过抄件,摊开。 “昨夜,此人带四名成都府护卫,夜闯官衙后院。护卫拔刀,逼迫巡防营退让。他本人辱骂官衙女眷,又毁坏后院物件,被叶统辖拿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举起那枚碎成几片的玉扳指。 “从他手上这枚扳指里,搜出一卷绢帛。绢帛上写着咱们灌县盐井几口,盐坊守卫如何轮值,南大营骑兵成军到哪一步,粮仓大致存粮多少。” 书记官将另一份抄件贴到城墙上。 字写得大,纸也厚。 识字的人围上去读,不识字的人便听旁人念。 陈大柱又取出几双军靴,丢在木案前。 “前日茂州岭山匪烧咱们屯田点,劫粮车。杨统领带骑兵追剿,活捉匪首独眼龙。在匪众中查出成都府军靴和暗桩。供词已经画押。” 他再指向木案上的腰牌。 “昨日盐坊也有死士潜入,身上带迷烟、桐油布团和火折子。若非叶统辖亲自守在那里,盐井井架和盐灶便要遭殃。” 说到盐井,百姓的反应更重。 灌县缺盐多年。 流民吃粗粮,若无盐,身子会垮,兵卒也站不住阵。城南那几口井,已经不只是赚钱的东西,而是这座城活下去的根。 陈大柱的嗓门拔高。 “成都府不给咱们活路。先让山匪烧屯田,再遣死士烧盐坊,今日又让这肥猪来探军情。他们要断咱们的粮,断咱们的盐,再给灌县扣一个乱民的帽子。” 城门下安静了几息。 随后有人把烂菜叶砸了出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泥块、草鞋、烂果子,全往孙德财身上招呼。 孙德财被砸得满头满身都是泥,右手伤处又被打中,疼得面皮抽紧。他怒极而喊,嗓子却破了音。 “反了!你们这些贱民要造反!李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姓叶的那个小畜生,迟早要被凌迟处死!你们这些泥腿子一个也活不了!” 陈大柱抬手。 两名巡防营兵卒上前,一人执棍,一人按住绳索,免得孙德财身子乱摆。 陈大柱开口。 “叶统辖有令,此人辱骂军衙,威吓百姓,按军法杖断一腿。留命待审。” 孙德财刚要开口,长棍已经落下。 棍头砸在膝骨侧面,力道用得准。 骨响传出,孙德财嚎了一声,整个人软了下去。麻绳勒住他的腋下,才没让他坠下城楼。第二棍没有再落。 陈大柱知道分寸。 孙德财还要活着。 活着的人,才好把成都府那边的脸面一层层扒下来。 书记官把罪状贴好,又在旁边钉上一块木牌,写明此人今日午时押回囚室,未定罪前不许私刑,不许打死,不许劫走。 这也是叶无忌定下的规矩。 灌县要杀人可以。 但杀人得有章程。 陈大柱看向城下众人。 “叶统辖有令,将此人的罪状公之于众。灌县是咱们自己的家,谁敢来惹事,这就是下场!” 城下叫好声响成一片。 几个从东面屯田点来的汉子跪在地上,朝城楼方向磕了三个头。 不是拜孙德财,而是拜贴在墙上罪状的背后之人。 他们死去的亲人,至少不是白死。 第612章 朝中有人 官衙正厅内。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公文。 正厅门窗半开,院里种着几株老槐。 清晨的湿气从砖缝里往上冒,蜀地水脉厚,阴湿重,寻常内家高手在此吐纳,真气流转会慢半分。 叶无忌却不受影响。丹田内混沌之气自转,先天功的平和、九阳的回气、九阴的绵密,三者合在一处,把外界湿气隔在经脉之外。 桌上摊着三份东西。 孙德财的密信抄本。 独眼龙的供词。 成都府军靴号记拓印。 每一份旁边,都有程英用小字记下的出处、见证人和保管人。 这些不是江湖厮杀时随手拿来的证物。 是送到临安后能让朝官闭嘴的东西。 叶无忌看得很慢。 他前世读书多年,虽厌恶南宋官场那套虚文,却明白朝堂争斗离不开名目。 江湖上杀人,刀快即可。官场上杀人,先要把对方放进律条里。 门外脚步声传来。 杨过大步进厅,抱拳行礼。 “师兄,我带人沿西道查了三十里。” “说。”叶无忌放下公文。 杨过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下大半。 他昨夜未睡多少。 带五十骑沿西道搜查,从城外林子一直查到岷江渡口,马蹄上全是泥,衣摆也被露水打湿。可他精神很好,眼里那股锋芒收不住。 “抓了三个鬼鬼祟祟的闲汉。开始还装山民,说是进城卖柴。我让人搜了他们鞋底,都是成都府镇抚司用的暗钉靴,腰后还藏着蜡封短笺。” 叶无忌问道:“笺上写了什么?” “只有四个字。” 杨过从怀里取出一小片油纸,放到桌上。 叶无忌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事败西撤。 字迹用的是炭墨,入水即散。若非杨过搜得快,只怕留不住。 杨过道:“一审就招了,是成都府镇抚司的探子。他们本来在西道接应孙德财。见城门吊了人,准备沿小路走,被骑兵营截住。” 叶无忌把油纸放到证物旁。 “人呢?” “全杀了。”杨过擦了擦嘴,“按师兄教的,没留活口。尸体扔进岷江。身上的暗记和短笺,我带回来了。” 叶无忌点头。 那三人和孙德财不同。 孙德财身份摆在明处,留着有用。 镇抚司暗探若押入城中,成都府未必认账,还会平白多出看守风险。 杀掉,取其物证,反而干净。 “做得不差。”叶无忌道,“不过以后审人,不要只问来历。要问联络点,问暗号,问下一拨人何时来。镇抚司的人未必句句吐真话,但三人口供若能互相对上,便能推几分虚实。” 杨过面上一肃。 “记下了。下回我先卸他们下巴,再分开问。”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 “别学得太粗。审人不是比谁手狠。怕死的人,给活路。嘴硬的人,给同伴的供词。心思乱了,话才会漏。” 杨过点头,随后又笑。 “师兄这套,赵志敬当年若早见识,只怕跪得更快。” 叶无忌没有接这句。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是新绘的。 程英昨夜让书记官照着旧图誊了一份,又把灌县周边三十里暗桩位置标了出来。 东面是屯田点,南面是盐坊,西道通成都,北面连着山路和羌部商道。 几条线交错在一起,看着并不复杂,可每一处都关系粮盐兵马。 “李文德连折三阵。茂州岭山匪被端,盐坊死士尽灭,孙德财被挂在城门上。他不会只咽下这口气。” 杨过走近一步。 “师兄,这老王八吃了亏,肯定要报复。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带几百骑去成都府外面转一圈,烧他两座仓,吓吓他。” “成都府城高池深,仓场外有牙军护卫。咱们手里这几千新兵,去送死?” 叶无忌语气不重。 杨过挠了挠头。 他也知道自己说得急了。 昨日降龙掌刚有进境,茂州岭又打了胜仗,胸中战意还没降下去。 可成都府不是山匪窝。 那是蜀中大城,官印、军册、粮草、城防都在李文德手里。 江湖人逞一时痛快,杀出去容易。 割据一方的人,走错一步,便要拿数万人填坑。 叶无忌伸手点在地图上的成都二字。 “打仗讲究师出有名。李文德眼下最想要的,便是给灌县扣谋反二字。只要咱们主动犯边,他的奏章便有了骨头。” 杨过道:“那咱们忍着?” “忍,不等于挨打。” 叶无忌拿起桌上的朱笔,在成都通往临安的几条路上各画了一道。 “弹劾我的奏章,今日多半会从成都府发出。只要奏章先进临安,朝廷就会下旨申饬,重则调动周边兵马。到时灌县再拿证据辩解,就慢了半拍。” 杨过急道:“那咱们去路上截住奏章!” “李文德不是孙德财。他能把亲眷送到灌县当饵,便不会只走一路文书。” 叶无忌的手指沿水路、剑阁道、夔州商路各点了一下。 “真奏章,假奏章,明面驿书,暗中商队。他都会用。甚至会放一份故意让丐帮截到的文书,拖住黄蓉的人。” 杨过听得眉头皱起。 “这帮当官的,肚子里弯弯绕比青城山路还多。” “所以要用他们的法子打回去。” 叶无忌转身。 “传令给丐帮驻灌县的长老。飞鸽传书给沿途各分舵。成都府出去的公文车马、商队、马帮、僧道香客,都盯住。能截便截,不能截便记下路线、人数和护送之人。” 杨过问道:“万一漏掉一路呢?” 叶无忌转过身。 “漏掉也无妨。咱们手里有孙德财的密信,有茂州岭的供词,有成都府军靴。把这些东西整理好,派得力的人快马加鞭送去临安,亲手交给枢密院的赵葵赵大人。” 杨过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 “赵葵?他会帮咱们?” “这是黄帮主临走之前特意交代的,若朝中有事,可寻赵大人帮忙!” “赵葵是朝中主战派的中流砥柱,郭伯父能以布衣之身在襄阳屹立不倒,全靠这位大人在朝堂中斡旋。如今蒙古人在北面虎视眈眈,余玠余大人苦守川蜀,正是用人之际。李文德这种蛀虫在后方贪墨军饷、克扣粮草,赵葵恨之入骨。只要证据到了他手里,他必定会在朝堂上参李文德一本。” 叶无忌指了指地图上临安的方向。 “何况当今官家皇帝这两年对川蜀防务极为上心,余玠余大将军修山城、筑堡寨,朝廷拨了多少银子下来?我这官身还是当初路过恭州,余大将军亲封的。李文德一路跟随余大将军,才坐到今天的位置,他看不惯我们,这一点着实有些蹊跷。 但他李文德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便是动了天子的逆鳞。赵葵不过是把刀递过去,砍不砍,皇帝自己会决断。” 杨过咧嘴笑了。 “还是师兄算得远。郭伯父当年结交的这些人,如今倒成了咱们的靠山。我这就去安排人手送信。” “去吧。骑兵营的训练不能停。这几天把探子撒得远一点,随时防备成都府狗急跳墙。” 杨过领命退下。 第613章 杀手索命 夜色降临。 叶无忌回到后院书房。 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 萧玉儿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她换了一件素净的红色长裙,外头披着一件薄衫,发髻简单挽起,看上去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安静。 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叶无忌身边,低声道: “主人,玉儿伺候您洗脚。” 叶无忌没说话,靠在椅背上。 萧玉儿伸出双手,解开叶无忌的靴子。她动作熟练,手脚利落,显然做这些事并不生疏。 脱去靴袜,她将叶无忌的双脚放进热水中。 水温刚好。 萧玉儿用双手轻揉叶无忌的脚背和小腿,力道不轻不重,十分妥帖。 “主人,玉儿这套手法,您还满意吗?”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叶无忌低头看她。 “你今天这时候过来,程英没看见?” 萧玉儿轻轻咬了咬嘴唇。 “小师叔在前院盘账。玉儿见主人今日回来得晚,便想着过来伺候一会儿。”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舀了些热水,添进铜盆里。 水汽蒸腾,屋里多了几分暖意。 叶无忌淡淡道: “越来越没规矩了。” 萧玉儿垂下眼帘,声音放低。 “玉儿知道错了。只是主人身边总该有人伺候,玉儿怕旁人做得不周到。” 她顿了顿,又道: “主人,玉儿今日在后厨学了一种药膳。鹿血和枸杞熬的,能补气养身。玉儿想着,主人练功辛苦,或许用得上。” “药膳在哪?” 萧玉儿连忙起身,从一旁的小食盒里取出一只瓷盅。 瓷盅盖子一揭开,热气顿时冒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些许腥甜味。 她端着瓷盅走近,双手奉上。 “主人要不要尝尝?” 叶无忌没有立刻接过。 萧玉儿便用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叶无忌唇边。 就在汤匙将要送到叶无忌面前之际,叶无忌丹田内的混沌之气忽然加速运转。 这股由九阳、九阴、先天功三股真气融合而成的气机,对外界威胁的感应已近乎本能。 先天后期修为养出的护体罡气日夜不息,方圆数丈内的任何异动都瞒不过它。 窗外传来一缕极细的破空声。 不是风。不是虫。 是暗器。 “躲开。” 叶无忌右臂骤然探出,揽住萧玉儿的腰,连人带椅向后平移数尺。 “笃!” 一枚乌黑的丧门钉穿透窗纸,准准钉在叶无忌方才所坐的椅背上。 钉尾不住震颤,发出嗡嗡低鸣。钉身上覆着一层暗哑的灰绿色粉末。淬了毒。 萧玉儿手中的瓷盅险些脱手,汤汁洒出些许,落在地上冒起热气。 叶无忌将她放到一旁。 “穿好外衫,躲到桌底去。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他说完,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单掌一推。 两扇雕花木窗被掌风撞开,木屑纷飞。 院中多了一个人。 黑衣,佝偻,手中拄着一根精钢拐杖。 双脚站的位置有讲究。 一脚踩在石阶前沿,一脚踩在排水沟上方的砖面。 石阶前沿高出地面半寸,退时便于借力;排水沟砖面松动,旁人踩上去会出声响,可提前预警。 此人在江湖上厮混了大半辈子,选位落脚已成本能。 “阁下好俊的听风辨器功夫。”老者嗓音尖而刺耳。 叶无忌负手而立。 他看了一眼钉在椅背上的丧门钉,又看了看拐杖杖身上缠的铜丝。 铜丝缠了七圈,间距不等,粗细不一。 这种缠法不是装饰,是用来卡住穴位的。每次握杖发力,铜丝便压迫虎口和鱼际穴,逼出阴寒内力。 路子偏,但练了几十年,根基不算浅。 “你是何人?”叶无忌语气平淡。 老者怪笑出声。 “老夫追魂杖裘百川。收了李大人五千两银子,专程来取你这颗人头。你折辱了李大人的亲眷,在灌县闹得天翻地覆,今日便让你……” “五千两买我的命?”叶无忌打断他。“李文德还是抠了些。” 话音未落,他脚下已动。 全真步法中“天罡北斗”的方位挪移,被化在一步之内。 先天后期修为催动身法,与先天中期已是天壤之别。 混沌之气灌注足少阴肾经,自涌泉穴外放,脚掌在地面蹬出两道寸许深的印痕。 三丈距离,一步而至。 裘百川面色大变。 他在江湖上行走三十年,杀过的人不下百人。 可这一步的速度,已超出他所认知的范畴。 不是轻功快,是内力灌注下的爆发力太强。 地面上那两道脚印说明一个问题:这种力道若落在人身上,骨架撑不住。 裘百川没有后退。 后退等于死。 他顿住精钢拐杖,杖尾点地,借反弹之力横扫而出,直取叶无忌腰腹。 这一杖势大力沉,杖身上附着他数十年苦修的阴寒内力。 寻常一流高手若硬接,内腑会被寒气侵入。 杖风呼啸过处,地上砖灰被劲风刮起。 叶无忌不闪不避。 右手并指如剑,迎着那精钢拐杖点去。 体内混沌之气只用了半息便完成属性转化。 九阳真经的至刚至阳之气涌入指尖,沿手太阳小肠经汇聚于少泽穴。 指端皮肤泛出一层淡淡的红光。 这便是混沌之气最可怕的地方。 不拘泥于任何一种内力属性,可随用随变。 对手走阴寒路子,便用至阳之气克他。 指尖点在拐杖杖身七寸处。 位置极准。 正好卡在两圈铜丝之间的间隙。 铜丝缠裹处是裘百川真气灌注最厚的地方,间隙处则是力道最薄之处。 叶无忌只扫了一眼拐杖上的铜丝布局,便找到了这个破绽。 指杖相交,没有金铁撞击的脆响。 只有一声闷闷的轰鸣从精钢杖身内部传出,沉得人耳根发胀。 裘百川的脸当场白了。 他打出去的阴寒内力,撞上叶无忌指尖的纯阳真气,立时被蒸散殆尽。 紧接着,一股远超他承受极限的刚猛真气顺着精钢拐杖反灌而来。 铜丝本是帮助他发力的辅助工具,此刻却成了引火上身的导体。 叶无忌的真气沿铜丝缠绕的路线,精准灌入裘百川虎口和鱼际穴,顺着经脉往手臂深处钻去。 “撒手。”叶无忌冷喝。 裘百川虎口炸裂。 鲜血从五指间涌出,精钢拐杖脱手飞出,直插进院墙里,没入砖面将近一尺。 “你……” 裘百川退了两步,右臂从手指到肩胛骨,每一处关节都在剧烈抽搐。 经脉寸断的痛楚让他半边身子完全失去控制。 他还想开口。 叶无忌没给他时间。 变指为掌。 混沌之气再次转化。 这一回不是九阳的纯阳之气,而是另一种更为霸道的气机。 降龙十八掌,第三式,震惊百里。 这门掌法叶无忌从未正式修习。 但杨过昨日在后院打了完整的一遍给他看。 招式的运气法门和真气走向,他已记得一清二楚。 混沌之气能模拟任何内力属性,只要看过一遍,便可施展。甚至比原版更强。 掌风卷出,院中泥土和碎砖被卷起数尺高。 裘百川只剩一条左臂能用。 他知道躲不过,把全身残余内力灌入左掌,硬接了这一招。 骨裂声很脆。 左臂从肘关节处折断,断骨刺破皮肉,白茬子露在外面。 胸口肋骨碎了数根。他被掌力推出一丈多远,背部撞上院墙,砖面被撞出一个人形凹痕。 他从墙面上滑落,瘫在地上。 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在淌血。 双眼瞪得很大,瞳仁已经散了。 死透了。 从叶无忌踏出第一步到裘百川毙命,前后不超过五个呼吸。 院里恢复了安静。 叶无忌收掌,呼吸平稳,没有半点紊乱。他走到那根插在墙里的精钢拐杖前,伸手拔了出来。 拐杖入手沉重。 铸造手艺不错,杖身上还刻着一行蝇头小字:庆元年间,蜀中铁匠刘三打造。 庆元年间,距今已有四十余年,这根拐杖跟了裘百川大半辈子。 叶无忌将拐杖扔在尸体旁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户。 丧门钉钉在椅背正中偏上三寸。 若方才没有带萧玉儿避开,这一钉正中后脑。 角度刁钻,力道精准,裘百川的暗器功夫确有些门道。 可正面交手,连三招都没撑过。 先天后期的混沌之气,与江湖一流高手之间的差距,已不是经验和阴狠能弥补的。 巡防营兵卒听到动静,提着长枪赶到后院。陈大柱也从前厅跑来,手里握刀,满头是汗。 “统辖!” “死人抬出去。”叶无忌语气没什么起伏。“搜身。查腰间暗袋,看有没有信物和银票。江湖上收钱杀人的老把式,一般会随身带雇主的定金和凭信。找到了送到书房来。” 陈大柱应声安排。 萧玉儿从桌底爬出来。 她外衫上沾了灰,头发也散了些。 她第一件事不是整理仪容,而是快步走到那枚丧门钉前,凑近看了一眼。 “主人,这钉上涂的是七步追魂散。” 叶无忌转头看她。 萧玉儿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点钉身上的灰绿色粉末,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脸色微变,立刻用帕子将手指擦净。 “川西道上的毒物,入血之后心脉三息即停。不是普通江湖货色用得起的东西。这种毒得用活蛇胆汁和蜀中特产的蓝花蝎尾混合调制,一年只能出两三份。” 叶无忌走近两步。 这女人在毒物上的见识确实不浅。 梅超风教她九阴白骨爪时带过的毒术底子,加上在潇湘子手下多年浸染,这些旁门东西她比谁都熟。 “能追到出处吗?” 萧玉儿把手指上的粉末擦干净,答得很快。 “能。调制这种毒的人,蜀中不超过三个。” 她站起身,语气笃定。 叶无忌没有再问。他走回书房,将那枚丧门钉从椅背上拔下,用油纸包好,放进案头木匣中。 这枚钉,连同拐杖上的铭文、裘百川身上搜出的东西,又可以给孙德财的证物再添一笔。 李文德的手越伸越长,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但是很快,叶无忌眉头皱起。 李文德在官场中少说斗了几十年,这等拙劣的手段不像是他的谋划。 他们这种人,就跟毒蛇一样,一旦盯住了某个人,不动则已,一动那必定是致命杀招。 像这般三番五次派些下三滥的土鳖,着实有些小儿科了。 难道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想将川西这滩水彻底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但是那尾鱼是什么呢? (第二版) 第614章 局中有局 陈大柱带着两名巡防营兵卒,把裘百川的尸体拖到院子正中。 火把光落在死人脸上。裘百川左臂断成几截,胸口整个塌了下去,那是降龙掌力砸出来的。 陈大柱蹲下身,在黑衣内翻找。 腰间有个皮口袋。他扯下来,倒在石桌上。 几枚没射出去的丧门钉。一叠银票。最底下,压着一块青铜牌。 牌子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是成都府经略使府的钢印。 “统辖,这老东西没撒谎。”陈大柱把牌子递过去,“他真是李文德派来的。” 叶无忌接过铜牌。 入手颇沉。边角磨损处露出旧铜色,背面钢印压得极深。 成都府经略使府的印押分内外两层,外层是官署名号,内层有细密水纹。 这种旧模,只有府中器作局才造得出。 叶无忌翻过来看了数息,指腹在水纹上摩挲一遍。 “府衙旧物。” 陈大柱听出话里意思没说完,追问:“是旧物便能坐实李文德吧?” “旧物只说明牌子出自成都府。”叶无忌把铜牌搁在石桌上,“谁拿出来的,谁送到裘百川手里,还得另算。” 陈大柱愣了一下,火气降了几分。 他跟叶无忌办事日久,早不是那个只会提刀上的丐帮汉子。 可成都府几次三番下暗手。 东面屯田死了人,盐坊差点被烧,如今连刺客都摸到后院。 胸口这股恶气,压不住。 “统辖,这老鬼临死前亲口说,收了李文德五千两银子。” 他把皮口袋里的银票递了上去。 叶无忌一张张摊开。 大通钱庄,成都府总号,银一千两,见票即兑。 票面纸质厚实,用的是蜀中楮皮纸,角上有朱砂暗纹。 他把银票放到灯下,隐约能见一枚半透商印。 票是真的。 “追魂杖裘百川,川西道上活了几十年的老鬼。” 萧玉儿披着外衣,从书房门口走出来。 先前那身红纱被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截赤足,脚踝上还沾着灰。 她走到尸体旁蹲下,先查十指,再看耳后和喉结。 “此人贪财,也惜命。寻常买卖他从不接官府差事,更不进军衙杀人。”萧玉儿把那几枚丧门钉排在地上,“他若真收钱办事,理当躲在城外,等主人出衙时动手。夜闯后院,等于把退路交出去。” 陈大柱皱眉:“你怎懂得这么多?” 萧玉儿瞥了他一眼。 “黑水部、潇湘子、川西马帮,哪条线没有见不得人的买卖?你们巡防营查山匪,我查的是江湖暗门。裘百川这类人,出手前先算逃路。逃路算不清,银子再多也不动。” 叶无忌没有打断。 萧玉儿懂毒,懂暗门规矩,懂江湖杀手的行事路数。这种人留在身边,风险不小,用处也不小。 程英从前院过来,手里端着热茶。 她把茶放在叶无忌手边,又吩咐女婢多取几盏灯。 后院灯火不足,尸身上的细处看不清。女婢送来两盏罩灯,程英亲手放在石桌两侧,光线正好落在铜牌和银票上。 “人死得太快。”程英开口。 话不急,陈大柱却听得一怔。 叶无忌抬眼看她。 “师妹也看出不妥?” 程英坐到石桌旁,拿起那块青铜牌看了看,放回原处。 “李文德做事,一向留退路。茂州岭山匪那边,他用银票,不用府印。盐坊死士那边,他用死囚,不用官军名册。孙德财进城,虽是他的人,却能推成亲眷私行。” 她伸手点了点铜牌背面的钢印。 “可这块牌子不同。刺客带着这种东西入灌县,失手后便成铁证。李文德若亲自安排,不会犯这种错。” 陈大柱两腮鼓了鼓,牙关咬得嘎嘣响。 “可牌子是真的,银票也是真的。总不会凭空飞到裘百川身上。” 叶无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牌子真,银票真,话也未必假。只是这些东西太齐整了。” 他放下茶盏。 “裘百川刚落进院子便自报姓名,又抢先说李文德出银五千两,生怕我不把此事往成都府头上扣。一个老江湖临阵杀人,话多到这个份上,本就不合常理。” 陈大柱回想方才那一幕,面上的火气渐渐收了,换成迟疑。 裘百川出手暗器狠辣,落脚也老到。 可开口便把雇主名号、价钱全兜了出来。 若真是拿钱杀人的老手,这么干,近于寻死。 萧玉儿已翻开裘百川眼皮,借灯细看。 “主人,他服过药。” 叶无忌看向她。 萧玉儿取出银针,挑开裘百川耳后皮肉,针尖很快染上一点青灰。 她从随身小瓷瓶里倒出清水,把针尖浸入。水色慢慢变浊。 “化功散一类的东西,掺了川乌和麻根。药性走经脉,先烧内息,再乱神志。练阴寒内功的人服下后,短时内力会冲得更快,可经脉受不住。半个时辰内不死,后面也会成废人。” 陈大柱听得牙根发酸。 “他来之前,便没打算活着走?” “有人替他做了决定。”萧玉儿把银针丢进火里,“药在出门前就下好了。他拿到银票的那一刻,已经是个死人。等主人接下他第一杖,他内息便已经乱了。就算主人留手,他也撑不到天亮。” 叶无忌看了裘百川尸体一眼。 难怪方才那一杖看着凶,却少了后劲。 裘百川成名多年,不该只有那点章法。原来内息被药力催动,前段刚猛,后段散乱。 临死前右臂经脉崩裂,除了九阳真气反灌,也有自身药力反噬之故。 程英道:“用一个必死之人,带着能指向李文德的物证来杀你。你若死,灌县群龙无首,成都府脱不了干系。你若不死,李文德也要背上刺杀抗蒙统辖的罪名。” 叶无忌把银票收拢,放入木匣。 “一个引局。杀我只是顺手,把李文德拖下水才是正菜。” 陈大柱问:“引谁?” “引我。也引李文德。” 后院一时没人说话。 风从院墙上方灌入,火把偏向一侧。 叶无忌体内混沌之气运转平稳,外界湿气贴近三尺便被气机隔开。 蜀中地脉湿重,夜里水气入骨,对寻常内家高手有碍。 可他先天功固本,九阳护体,九阴养脉,三气归入混沌之后,反倒能借湿气辨出细微气味。 裘百川尸身上,除了血腥,还有一点沉香气。 那气味很轻。 不是江湖人常用的汗药、毒粉,也有别于成都府官署熏衣的檀香。 叶无忌屈指敲了敲石桌。 “玉儿,闻一闻他衣领。” 萧玉儿凑过去,片刻后抬头。 “沉水香。很贵。成都府富户也用,但少。制置使衙门里倒常用这种香压书房潮气。” 陈大柱喉结滚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 “制置使衙门?” 叶无忌没答,转向程英。 “程姨,你说。” 程英把青铜牌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三下。 “蜀中如今有三股明面上的势。”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成都府旧官僚,也称西军,以李文德为首,管钱粮、盐铁、军册。” 第二根手指竖起。 “余玠带来的朝廷势力,名为东军。他名义上总领川蜀防务,可初来乍到,许多州县未必真听调遣。” 第三根手指。 “灌县。” 她看向地上的尸体。 “灌县有盐井,有屯田,有兵马,还挂着抗蒙名义。你不在蜀中旧网里,又和襄阳、丐帮、郭大侠旧部相连。对李文德来说,你是眼中钉。对余玠来说,你是可用之人。” 陈大柱低声骂了一句。 “可用之人?拿刺客来试?” 程英没有接陈大柱的话,而是看向叶无忌。 目光里带着一分不快,手把茶盏握紧了几分。 “有人把你当刀使。高位用人,先试其锋,再看其向。余玠要整顿川蜀,李文德这类人必然难缠。若没有外力撕开口子,他想动成都府,便要先面对整片蜀中官场。” 叶无忌接过话。 “我和李文德已经结怨。山匪、盐坊、孙德财,三件事摆在明处。只要再添一个刺客,我便有理由对成都府下狠手。” 陈大柱沉着嘴角。 “到那时,灌县和成都府先打起来。余玠再以平乱、整军、防蒙为名接管成都府。李文德倒了,灌县也被他拿住。”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 “你能想到这一步,不错。” 陈大柱没有半分受夸后的喜色,只觉背脊发凉。 他出身丐帮,江湖厮杀见得多。 刀来棍往,输赢明白。 可官场上的局,常把活人当筹码。 死的是裘百川,挂在城楼的是孙德财,烧掉的是屯田点,最后落笔的,却是某个衙门里的一份公文。 萧玉儿验完尸,用帕子擦干净手指,退到廊柱旁站定。 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才开口。 “主人,若真是余玠下的手,那这人比李文德难缠。李文德贪权贪财,手下人也贪,贪就有破绽。余玠要的是川蜀军权,他若盯上灌县,未必会给银子,也未必会给名分。” 程英看了萧玉儿一眼。 萧玉儿收了几分懒散,改口道:“小师叔,我说的不中听,但制置使衙门的人若出手,会先查灌县账册,再查兵册,最后查主人的来路。山匪、盐井、黑水部、青城派,每一处都能被他们写成罪名。” 程英点头。 “这话有理。” 叶无忌拿起那枚青铜牌,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余玠未必亲自下令。” 陈大柱一愣。 “统辖方才不是……” “制置使衙门里,也不止余玠一个人。”叶无忌打断他,“主帅初到川蜀,身边参赞、亲兵、幕僚、地方投靠之人,都想献功。有人看出余玠要动李文德,便替他铺路。若成了,是功劳。若败了,也可推成江湖刺客私下受雇。” 程英轻声道:“这样更合情理。余玠能坐到这个位置,不会在局未成时留下沉水香这种线索。下头人求功,手脚才会毛躁。” 叶无忌点头。 这也是他顾忌之处。 余玠乃川蜀制置使,史册上能留下名号,自然非庸碌之辈。 若他亲自做局,不会把痕迹留得这么浅。 裘百川身上的铜牌、银票、香气、药物,皆是指向性过强的东西。 过强,便失了真。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制置使衙门中有人动了心思。 那人很了解成都府,也了解灌县。 还能取到成都府旧牌、钱庄银票,又能找到裘百川这类江湖杀手。 这样的手腕,绝不是制置使衙门里某个跑腿的小角色。 叶无忌将铜牌收入木匣,合上盖子。 “传话给丐帮的人。制置使衙门里,最近三个月内新到的幕僚、参赞,查他们的底。” 他抬头看向程英。 “尤其是那些从临安跟余玠入蜀的人。” 第615章 反手设局 叶无忌闭目。 丹田内混沌之气沿任督二脉运行一周,三股真气归于平和。 他没有让刺杀后的火气牵着鼻子走。 李文德要他死,这一点板上钉钉。 余玠想拿灌县当刀使,也未必冤枉。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让灌县变成谁手里的棍子,打完就丢。 叶无忌睁眼。 “大柱,裘百川的尸体别烧。送到盐坊后面冰窖里,石灰封住。让仵作验伤,写明死因。右臂经脉断裂的位置、瞳孔药色、喉中残药,一项不漏,全记下来。” 陈大柱抱拳。“属下领命。” “铜牌、银票、丧门钉、精钢拐杖,逐件封存。每件证物立两份抄录,程姨留一份,巡防营留一份。谁碰过,什么时辰碰过,写名画押。” 程英道:“我来办。” 叶无忌又道:“裘百川身上衣物不要丢。衣领那点香气留样,让玉儿刮一点封进瓷瓶里。日后若制置使衙门有人用同样的香,便对得上号。” 萧玉儿笑了笑。“主人要查香,那得从成都府几家大香铺查起。沉水香不是粗盐,寻常人家烧不起。谁买过、买了多少,铺子账上会有名字。” “你明日去成都府查的不只是香铺。”叶无忌看向她。“还有药。” 萧玉儿会意。 “化功散的药引不算难配,川乌、麻根市面上都有。难的是压药性的那味青藤胆。蜀中敢卖这东西的老药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去摸。” “带两名丐帮老手跟着,再带两个会写字的书记。不准进经略使府大门,也不准靠近成都府军营。查到线索就撤,别逞能。” 萧玉儿撇了撇唇。“主人放心,玉儿惜命得很。” 程英手里封条贴得慢了一拍,没出声。 萧玉儿读出那份无声的提醒,忙补了一句:“也会记着小师叔的规矩。” 叶无忌将铜牌放回木匣,话头一转。“孙德财呢?” 陈大柱答道:“还吊在南门。午后给过水,腿骨断了一根,没上好药。医棚的人说,再吹一夜风,准发热。” “放下来。”叶无忌道。“送囚室,单独看押。请医棚手艺最好的医匠去接骨,药用足。人不能死,也不能废得太快。” 陈大柱有些不解。 “统辖,孙德财这厮嘴臭得很。白日还骂城中百姓,什么男的砍头、女的卖窑子,啥话都敢放。留他一条命当人证够了,何必拿好药养他?” “吊在城楼上的孙德财,只能让百姓出一口气。”叶无忌道。“养活了的孙德财,能让李文德出价。” 陈大柱愣住。 程英道:“你要拿他牵住李文德?” “李文德舍得把孙德财当饵送来灌县,不等于愿意让他活在我手里乱说。”叶无忌道。 “孙德财蠢,可他在成都府住了多年,听过李文德在府中说什么话,也见过谁亲手把他送上马车。只要他还活着,李文德就得分心。” 程英想了想。“若李文德派人来灭口?” “那便再添一份证据。”叶无忌道。“若他不灭口,就得和我谈。谈,就有缝。” 陈大柱这才咂出味道。 孙德财这颗棋子能逼李文德动。李文德动,灌县就能看到他的线。 李文德不动,灌县也能压住成都府一段时日。 怎么都不亏。 “属下这就去办。” “慢。”叶无忌叫住他。“孙德财放下城楼的时候,照样让百姓看见。告诉众人,灌县不杀未审之人,也不让成都府来抢人。军法有章,证物入册。谁敢私下动手,按扰乱军务论处。” 陈大柱点头。“明白。不能让百姓觉得咱们怕了成都府。” “也不能让他们只学会砸菜叶。”叶无忌道。“灌县要立住,靠的是粮册、兵册、盐册、军法。缺一样,都守不长。” 这话不重。陈大柱却听得认真。 他抱拳退下,带兵卒去处理尸体和证物。 院子里人少了,灯影安静下来。 程英坐在石桌旁,把木匣一件件重新封好。 银票之间夹了薄纸,防止字迹粘连。 铜牌用布裹紧。丧门钉另用油纸封死,外面写上“有毒,不可徒手触碰”几个字。 叶无忌看她封完,开口:“今日若真按这块牌子发难,灌县会怎样?” 程英笔尖停了停。 “短期士气大涨。百姓会觉得成都府理亏,军中也会愿意打。你若带兵逼近成都府,李文德先乱。” “然后呢?” “然后余玠出面。”程英道。“他会先嘉奖灌县抗蒙有功,再命你不得擅动兵马。李文德若退,他接收成都府军务。你若不退,他便有了节制灌县的名义。” 叶无忌道:“若我退?” “退了,灌县就成了他手中的外营。盐井、骑兵、青城山道,都要向制置使衙门报备。” 叶无忌笑了一下。“果然是一手好棋。” 程英看向他。“可棋未必是余玠亲手落的。” “无论是谁落的,都要让他先看不懂。”叶无忌道。“裘百川这件事暂不对外宣扬。对外只说有江湖盗匪夜入后院,被巡防营击杀。铜牌和银票不贴城墙,不送临安,也不递成都府。” 程英点头。“压住消息,才有余地。” 叶无忌道:“给黄帮主的信照写。孙德财、茂州岭、盐坊三件事照旧送。裘百川只提有刺客来袭,不写铜牌,不写余玠。她在西南商道打开灌县局面已经够吃力,不能再让制置使衙门这条线把她缠住。” 程英把笔搁在砚台边,声音放轻了。“师姐若知道你遇刺,会担心。” “写我无恙。”叶无忌道。“再让她查一查临安近来对余玠的诏令。余玠入蜀之后,官家给了多大权柄,枢密院又有谁与他相善。朝堂上的风向,比裘百川的尸体更要紧。” 程英把这些逐条记下。 叶无忌又道:“杨过那边也要叮嘱。骑兵营不得擅自越界。成都府探子能抓便抓,抓不到不许追。谁若追过成都府地界,军法处置。” “杨过性子急。”程英道。“我会让人去传话。” “让他明日来见我。”叶无忌道。“降龙掌练得有了门槛,心性也要往下压一压。他若管不住自己,李文德和余玠都能拿他做文章。” 程英写完最后一行,吹干墨迹,把纸折好。 萧玉儿从尸体那边回到廊下。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主人,裘百川衣襟内侧有缝补痕迹。我拆开看了,里面藏着半片药方。” 她把布包打开。 一块被汗渍浸透的薄纸,只剩半边。字迹模糊得厉害,还能辨出“青藤胆”“三钱”“辰时服”几个字。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制式不像官印,更像药铺的私章。 程英接过去看了看。“这印记里有个'元'字。” 萧玉儿道:“成都府内带元字的药铺不少。可敢卖这种东西的,一巴掌拍不满。明日我从黑市药商查起。” 叶无忌把那半片药方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压在朱印上,久久没松手。 这半张纸比铜牌值钱得多。 铜牌能伪造来路,银票能转几道手,沉水香能搅浑水。药方不同。药方会牵到配药的人。江湖上药师收钱制毒,往往留私印防赖账,这规矩多少年没变过。只要找到药铺,就能摸到下单的那只手。 “收好。”叶无忌道。“别让第二个人碰。” 萧玉儿把药方重新包严实,双手交给程英。 程英接过,放入另一只小木匣中,贴上封条。 萧玉儿凑近叶无忌,把声音压得很低。“主人,若查到制置使衙门的人,要抓活的?还是杀了干净?”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先看他是谁。小吏杀了无用,幕僚抓了烫手。查线,不要急着收网。” 萧玉儿应了一声,垂着眼,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 灌县眼下头一桩事,是弄清谁在背后推局。线太浅,抓了无益。线够深,才有谈价的本钱。 院外脚步声传来。 陈大柱派人回报。 孙德财已从城楼放下,送入囚室。医匠正在接骨。 城门口百姓没闹事,罪状木牌仍贴在南门墙上,巡防营加派了两队人看守。 叶无忌听完,只问了一句。“孙德财说什么没有?” 来报的兵卒道:“起先还骂。后来疼得扛不住,求着要见统辖,说愿意拿银子买命。” 叶无忌道:“不见。给水,给药,不给酒肉。明日让书记官问他入城前见过谁,谁给他的扳指,四名护卫是谁点的名。问完不给承诺,只让他按手印。” 兵卒领命退下。 程英道:“他若不肯说呢?” “他会说。”叶无忌道。“孙德财这种人,最怕被自己的亲戚丢掉。让他在囚室里待一夜,再把裘百川行刺的事漏一点给他。他会以为李文德派人来灭口了。” 程英看着他,没有多说。 这一手算不上光明。可有用。 萧玉儿听完,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咧开,瞥见程英的目光,赶紧低了头。 “主人,玉儿明白了。对付怕死的人,用不着刀。给他一个会死的念头,就够了。” 叶无忌道:“你把这话记住。以后少卖弄那套媚术,多动脑子。” 萧玉儿忙应下。 程英把茶盏收起,语气不紧不慢。 “夜深了。明日还要查香铺、药铺、成都府暗线。该歇了。” 萧玉儿听出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却装作没听懂,往叶无忌身旁挪了半步。 叶无忌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只把桌上木匣逐一合好。 “今夜后院加两班巡哨。窗纸全换成夹竹篾的,外墙排水沟铺碎瓷。再有夜行人摸进来,先让他留下脚底的血。” 程英点头。“我去安排。” 她起身往外走。 叶无忌叫住她。“程姨。” 程英回头。 “你那盆兰花,明日让人重新找一只盆。放回书房窗下。” 程英愣了一息,嘴角微微弯了弯,应了一声“好”,端起茶盏出了正厅。 萧玉儿见程英走远,身子一软,整个人贴上叶无忌后背。 “主人放心。玉儿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只是这趟差事辛苦,主人今晚是不是该先犒劳犒劳玉儿?” 叶无忌拍了拍她脑袋。“滚去睡。” 萧玉儿嘟了嘟嘴,到底不敢再赖,退出了书房。 夜风从院墙上方灌入,吹得火把明暗不定。 叶无忌独坐桌前,指腹摩挲着那只装药方的小木匣。 制置使衙门、李文德、临安朝堂。 三条线绞在一处,灌县夹在正中间。 他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川蜀这滩水,比他进蜀前估的还要深。 第616章 守土安民,暗握兵权 次日清晨。 官衙正厅。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桌上摆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幅川蜀地图。 厅中炭火烧得不旺,窗缝里钻进来的湿寒,贴着地砖往人脚底爬。 蜀地冬日不见北地大雪,却最伤筋骨。 寻常兵卒夜里巡防一遭,回营后膝腕都要发酸,更别说城外那些临时搭起的流民棚。 叶无忌掌心按在茶盏上,盏中热气升起半尺,便被他体内外泄的气机拦住。 混沌之气在丹田中绕行,先天功守中,九阳护体,九阴养脉。 三者归一之后,外界湿气入不得经络。 可他也清楚,自己能挡,灌县八万流民挡不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过跨过门槛走进来,衣摆还沾着山道上的泥水。 他昨夜巡视西道,天没亮又去骑兵营看了一圈,整个人却不见疲态。 他随手挑了张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程英从内堂走出,手里拿着一叠新算好的册子,放在叶无忌手边。 册页边角压得齐整,上面有粮仓、盐坊、骑兵营、流民棚四处的支出细目。 萧玉儿跟在程英身后,规规矩矩地站着。 她今日换了件灰布棉衣,发髻也束得老实,昨夜那副妖媚样子收得干干净净。 程英不发话,她便站在廊柱旁,连手都规矩垂着。 叶无忌看人到齐,放下茶盏。 “今日议两件事。第一,灌县日后怎么站。第二,这个冬天怎么过。” 杨过听到前一句,身子往前探了探。 “师兄,你发话就是。咱们是去端成都府,还是去杀余玠?” 程英翻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萧玉儿垂着头,眼珠却朝叶无忌那边转了转。 叶无忌看了杨过一眼。 “你这话若在外头说,被有心人记下,明日便能写成谋逆供词。” 杨过怔了怔,随即哼了一声。 “成都府三番两次下黑手。茂州岭烧屯田,盐坊放死士,孙德财闯官衙。昨夜又来了个裘百川。难不成咱们还要忍着?” “忍和退,不是一回事。” 叶无忌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先点灌县,又点成都,最后落在临安。 “灌县眼下名义归大宋。李文德最想要的,就是逼咱们先动兵。咱们若今日竖旗,明日朝廷文书就会下来。到时成都府调兵,有了名分。余玠若要节制灌县,也有了名分。” 杨过眉头压低。 “南宋朝廷被蒙古人逼到江南,那些官老爷只会捞钱。咱们手里有兵,有粮,有盐井,还怕他们?” 叶无忌没有急着答他,只把一卷旧军册推到杨过面前。 “你看看。” 杨过翻了两页,字认得,却看得不耐烦。 叶无忌道,“这是成都府去年报给制置司的兵册。明面上步军三万二,马军六千,另有州县乡兵近四万。实数未必足,可只要调出三成,便够压到灌县门口。” 杨过脸上那点燥意收了些。 叶无忌又道,“灌县新兵能守城,能剿匪,能护盐道。可要出城同成都府硬打,赢了也伤筋动骨。蒙古人在北面盯着,李文德在西面咬着,余玠在后面看着。三方都等咱们犯错。” 程英接过话。 “统辖说得在理。朝廷这块牌子,眼下不能丢。只要咱们仍是奉诏屯田、守川蜀粮道的抗蒙义军,李文德便不能明面调大军来打。余玠要动灌县,也得先找条说得过去的罪名。” 杨过抓了抓头发。 “照你们这么说,咱们还得替赵家卖命?” “旗号归旗号,命归自己。” 叶无忌语气不高。 “抗蒙这面旗要举,而且要举得比谁都正。朝廷给的令,对灌县有利,便接。要咱们去填前线的坑,便以粮道未稳、新兵未成、盐井需护为由拖住。官场文书也有打法,不比刀剑少凶险。” 萧玉儿这时轻声插话。 “主人,余玠若亲自发令呢?他是川蜀制置使,名分比李文德重。若他让灌县骑兵北上,咱们推得开吗?”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所以才要把账册做干净,把军册做细,把流民户籍编全。朝廷最怕乱民,也最需要粮盐。只要灌县能供盐,能养兵,能安置流民,余玠想动咱们,就得先问问临安肯不肯少这一块川西屏障。” 程英点头。 “我会把盐坊产量、屯田亩数、流民安置名册分作三套。一套留官衙,一套送黄帮主那边,一套日后送临安。每一笔都要有人证。” 叶无忌道,“不只要能查,还要让人查不出大错。李文德能用官印压人,余玠也能用军令压人。咱们没有他们的官阶,就用粮、盐、人命来压。” 杨过听到这里,才算明白了些。 “师兄的意思,是借朝廷的壳,养自己的兵。” 叶无忌看着他。 “这话在屋里说可以。出了这道门,就换成奉命守土,安民备边。” 杨过咧了咧嘴,又把笑收住。 “成,我记下。以后谁问,我就说守土安民。” “你光记这四个字不够。” 叶无忌把一张巡防营规条推给他。 “骑兵营这阵子不得越成都府界。探子能抓便抓,抓不到不许追远。茂州岭那边收缴的军靴、暗号、供词,全交给书记官入册。你若带人越界,被李文德抓住把柄,我亲手打你军棍。” 杨过脸上发苦。 “师兄,咱们自家人,也要这么严?” “正因自家人,才要先严。” 叶无忌道,“灌县不是全真后山,也不是江湖酒肆。如今一封口供、一双军靴、一次越界,都能换来几百颗脑袋。你要管骑兵,就不能只凭一口气。” 杨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叶无忌这才把话转到第二件事。 也是本次议事最重要的事情,将决定他们以后如何立足。 第617章 流民定心 叶无忌拿过程英送来的册子,翻到流民棚那一页。 上面写得清楚。 东棚三万一千四百余人,南棚二万七千余人,城西临时棚一万九千余人。 老弱妇孺占了将近四成。 粗粮能支到来年正月,盐已有补给,可棉衣、炭火、药材缺口极大。 程英开口道。 “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年关。昨夜医棚报上来,东棚已有十七人染寒疾,多是老人和孩子。若寒潮再下两场,死伤会压不住。” 叶无忌合上册子。 “今年冬天,灌县不能冻死人。” 厅中几人都没开口。 这句话说得轻,担子却重。 程英把另一册账目翻开。 “八万流民。要做到这一点,钱粮开支会大到吓人。盐坊刚出卤,前面还要修井架、买铁锅、养护井绳。骑兵营那边,马料、鞍具、箭簇也压着账。若全拿去买棉衣木炭,库房会见底。” 叶无忌道,“库房见底,还能再填。人死了,填不回来。” 程英抬头看他。 叶无忌继续道,“灌县要立,不是靠我一人武功,也不是靠几千新兵。是靠这八万人愿意留在这里种田、熬盐、修城、当兵。冻死一个,旁人就会问,叶无忌说的活路在哪。冻死十个,军心民心都会起裂缝。” 萧玉儿低声道,“主人,城外那些人不少是从各州县逃来的。给一口饭,他们便记恩。可要棉衣、木炭、药材全补上,花的银子够养一支兵了。” 叶无忌看向她。 “兵从哪里来?” 萧玉儿一怔。 叶无忌道,“就是这些人里来。他们今日披上棉衣,明日能替灌县修墙。后日儿子入营,妻子纺线,老人看仓。账不能只看眼前。” 程英低头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盐坊第一批盐,三日内可出。若按黑市价卖给羌部商队,能换一批羊皮和干肉。若卖给成都府商人,银钱回得快,却要受李文德盘剥。” 叶无忌道,“羌部那条线先走。黑水部那边也传信,战马暂缓,先换牛羊皮、毡毯、药材。告诉他们,灌县愿用盐抵价。” 萧玉儿上前一步。 “成都府明面商行被李文德按着,不好动。黑市认现银,棉花、旧棉衣、伤寒药都能弄出城。价钱会贵,路上还要打点关卡。” “银子给足。” 叶无忌道,“但账要留。哪家商队,哪日出城,走哪条道,谁收银,谁交货,全记下。日后若有人查,灌县是买救命物,不是私通商贾。” 萧玉儿点头。 “我去办。黑市那边我熟。只是主人要给我两名会写字的人,不然那些老狐狸会在斤两上动手脚。” 程英道,“我派两个书记跟你去。另让丐帮两名老手随行。不得靠近经略使府,也不得打听军营里的事。” 萧玉儿低声应下。 叶无忌又看向杨过。 “骑兵营这几天分两队。一队照旧操练,一队上山砍柴。城外荒山凡能烧火的木料,先砍下来堆到城南空地。每棚按户发放,巡防营登记。谁敢倒卖,先罚工,再罚粮。” 杨过站起身。 “我下午就带人上山。柴刀不够,就用军中短斧。砍柴时我会把探子撒开,成都府和茂州岭那边有风吹草动,半日内报回来。” “别只顾砍大树。” 叶无忌补了一句。 “粗枝给流民烧炕,细枝给医棚煎药。树皮、枯草也收拢,棚子漏风的地方先堵上。兵卒做这些事,不丢人。谁若有怨言,告诉他,灌县养兵不是养大爷。” 杨过听得笑了一下。 “这话我爱听。谁敢挑三拣四,我让他先去东棚住一夜。” 程英把过年支出的册子推了过来。 “还有年关那顿饭。你先前说过,要让城里城外都吃上一碗热饭。如今人数比前月多了两成,猪羊不够。” 叶无忌翻看片刻。 “每人一碗粟米饭,添菜汤。肉不求多,但要见油水。老人孩子另加半碗姜汤。医棚备热水,巡防营维持秩序。那一日,不许抢,不许插队,不许军户先吃。” 程英写得很快。 “猪羊从附近村寨收,会抬价。” “抬价也收。” 叶无忌道,“不够就往远处买。青城那边山民有腊肉,黑水部有牛羊。拿盐换,拿布换。若还不够,军中先少吃一顿肉。” 杨过一听,倒没反对。 “骑兵营那边我来说。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叶无忌看着几人。 “过年这顿饭,不是一顿饭。是让他们亲眼看见,灌县说给活路,就真给活路。李文德用官印压人,余玠用军令压人。咱们用饭碗收人。” 厅中静了下来。 外头有差役经过,靴底踩在湿砖上,发出细碎声响。程英低头算着支出,萧玉儿在旁默记黑市路子,杨过的手按在椅背上,神情比入门时稳了不少。 叶无忌站起身。 “去办吧。” 杨过抱拳,转身大步往外走,嘴里念叨着要先去挑斧头,再把骑兵营里那些懒骨头拎出来。萧玉儿跟着退出去,临到门前,又朝程英行了一礼,才快步离开。 程英留了下来,把账册收拢。 “你这样花钱,李文德在成都府该笑你了。” “他笑他的。”叶无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老槐树。 “他手里捏着官印,觉得那是权。我手里捏着八万人的饭碗,这也是权。过两年,看看谁的权更硬。” 程英没接话,把账册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叶无忌回头叫住她。 “程姨。” 程英停下脚步。 “这阵子你辛苦了。等盐坊的进项稳定了,我带你去青城山转转。” 程英背对着他,没回头。 “先把过年的事办完再说吧。” 说完,她迈过门槛,走出了正厅。 叶无忌看着她的背影,转身坐回太师椅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从裘百川身上搜出来的青铜牌,放在手里掂了掂。 铜牌沉甸甸的。 余玠。 叶无忌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想拿灌县当刀,也得看这把刀会不会割伤手。 第618章 恶霸夺女,帮主震怒 川西南下,山道崎岖。 十二匹骡马驮着沉甸甸的麻袋,沿着岷江支流的河谷往南走。 马队前后跟着二十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都别着兵刃,脚下穿草鞋,步子迈得很稳。 黄蓉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普通的青色布裙,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脸上抹了层灰土,把白皙的底色盖了个七七八八。 可这身粗布的行头挡得住颜色,挡不住身形。 马步一起一伏,衣襟被撑得紧绷,腰身却收得极窄,走在一群粗壮汉子中间格外扎眼。 从灌县出来已经走了大半个月。 这条路不好走。 白日里骑马赶路,穿峡谷、越溪涧,马蹄在碎石上打滑是常事。 到了夜里,就宿在沿途的荒店破庙里。 丐帮弟子分三班守夜,黄蓉睡在中间,打狗棒横在枕边,从不离手。 睡不踏实。 不是因为蚊虫和潮气。 是因为脑子一空下来,灌县官衙后院那间书房就钻了进来。 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叶无忌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去。 他的手指挑开肚兜系带时不紧不慢,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盯着她看。 马背上的颠簸传到大腿,黄蓉身子一酸,两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马腹。 脸颊上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她赶紧挺了挺腰杆,把涌上来的那股劲头压回去。 丢人。 堂堂丐帮帮主,武林盟主,郭靖的遗孀。 人前端着架子,人后在书房里被叶无忌翻来覆去地摆弄。 还得跟萧玉儿那种女人争风吃醋。 上回在书房里吃了一回醋,倒好,反被叶无忌拉进怀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前半辈子在襄阳,郭靖一门心思练他的降龙十八掌,十天半个月不进她的房门。 她急也急了,恼也恼了,最后硬生生把那点念头摁死了。 直到遇见叶无忌。 两人合练阴阳轮转功之后,体内的真气互通。 叶无忌丹田里那股混沌之气每次流进她经脉,整个人就跟泡在温泉里一样,骨头都发软。 黄蓉握了握缰绳,把思绪从书房里拽出来。 她是丐帮帮主,是灌县外销盐路的主事人。 眼下五百斤白盐压在骡背上,这是灌县第一批硬货。 叶无忌把这趟差事交给她,信的是她黄蓉的本事,不是她的床上功夫。 想到这里,黄蓉的脊背又直了几分。 前方的山道越收越窄。 两侧的崖壁攒起来,把天空挤成一条线。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股子潮腥气。 张顺加快脚步,从马队后面赶到黄蓉马前。 这人是丐帮八袋长老,四十出头,面皮粗黑,说话带川北口音。 在丐帮的辈分不算低,武功也过得去,最难得的是走过南闯过北,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 “帮主,前面就到建昌府地界了。”张顺压低声音。 黄蓉收敛心神,直起腰背。 脸上的神情从方才的恍惚一变,端起了一帮之主的做派。 “建昌府是大理国的北面门户。咱们这批盐要打通南边的路子,这第一关必须过去。前面探路的人怎么说?” 张顺答道:“探子回话了。建昌府如今归大理相国高氏管辖。高氏一族在大理经营了上百年,段家皇帝都被架空了,高氏才是说了算的那个。这条商道上守关卡的人叫高寿平,是高氏嫡支的远房旁族,排不上号的货色。但就因为远,家里没人管束,他在这关卡上横行了好几年。” “什么底细?” “贪财好色,设了三道关卡收过路钱。头一道关收人头税,过一个人二十文。第二道关查货税,按货值抽三成。第三道关是他私设的,叫什么'护路费',说白了就是再扒一层。来往商贾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黄蓉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山口看了一会。 建昌府这条道是蜀盐南下的咽喉。 大理国自产的井盐品质差,又苦又涩,量也不大。 蜀中精盐若能打入建昌,再顺着金沙江水道往南铺开,利润不比卖给成都府的黑市少。 叶无忌临行前跟她算过这笔账,两个人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最后选定了这条最近、也最野的路。 “咱们带了五百斤白盐。这是灌县盐井开出来的第一批货,叶统辖要用这批货在川西南砸出一条血路。不管前面是谁守关,规矩得按咱们的来。” 黄蓉说完,从马鞍侧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看了看。 里面是叶无忌亲手写的一张纸条,上面列着建昌、会川、白崖几个地名,以及每处的估价和接头方式。 字迹很大,一笔一划都写得方正,不像读书人的手笔,倒像用刀刻出来的。 黄蓉把纸条揣回怀里,拍了拍马脖子。 “走。” 马队继续向前。 转过一个山坳,视野忽地开阔了些。 前方出现了一道木栅栏,横在路中间,两头拄着两座木制望楼。 望楼不高,搭得也粗糙,顶上盖着茅草。 十几个穿皮甲的兵卒拿着长枪守在栅栏外头,懒洋洋的,有两个还蹲在地上掷骰子。 栅栏后面摆着一张铺了虎皮的大交椅。 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是油。 油珠子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淌,他也不擦。 这人正是高寿平。 关卡前面乱哄哄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客商跪在泥地里,连连磕头。 他身后停着一辆小板车,车上就几匹粗布,压了两个麻包,加起来撑死不值十两银子。 “军爷,高大人,小人只是贩了几匹粗布,本钱都不够十两银子。您要收五两的过路税,小人拿不出啊。求大人高抬贵手,放小人过去吧。” 高寿平把手里的鸡骨头吐在老客商脸上。 骨头上沾着口水和碎肉,打在老人额头上弹了一下,滚进泥里。 “拿不出?拿不出你走什么商道?”高寿平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从交椅上站起来,走到老客商面前。 他抬起穿着皮靴的脚,对准老人胸口重重踹下去。 老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扑上去抱住老人,哭喊出声:“爹!你们别打我爹!” 高寿平低头看着那姑娘。 姑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头发扎得乱糟糟的,但五官生得细致,眉眼之间带着川西女子特有的清秀。 “这丫头长得水灵。”高寿平舔了舔嘴唇,“你没钱交税,拿你女儿抵账。来人,把这丫头绑了,送到本官房里去。今晚本官要亲自审审她。” 第619章 强吞白盐,自寻死路 两个兵卒扑上去,抓住姑娘的头发就往后拖。姑娘尖叫着挣扎,头发被扯掉了一把。 老人拼命抱住兵卒的腿,嘶声哭喊。 高寿平拔出腰间短刀,刀背砸在老人的手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老人疼得翻了白眼,整个人软在泥地里,不省人事。 “不知死活的老狗。再敢拦,活剥了你的皮。”高寿平骂骂咧咧地把刀插回鞘里,拿袖子擦了擦刀柄上沾的血渍。 黄蓉在后面看得分明。 她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恶人见过不少。 金轮法王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打过交道。 但这种欺压到骨头里的混账行径,不比杀人放火好到哪去。 张顺转头看了黄蓉一眼。 他跟帮主处了这些日子,知道这哥帮主虽然看着柔弱,但脾气很大,很不好惹。 当年在襄阳,帮主一怒之下连蒙古人的先锋营都敢闯,何况一个关卡上的肥虫。 “帮主,管不管?” 黄蓉没马上答话。 她扫了一眼关卡两侧的望楼,又看了看守关兵卒的人数和装备。 十几个人,皮甲,长枪,没弓弩。 望楼上各站了一个哨兵,手里拿的是信号旗,不是武器。 栅栏后面还有一排木屋,里面不知道藏没藏人。 “先办正事。看看他有多大的胃口。”黄蓉翻身下马。 张顺会意,领着马队慢慢往关卡前面凑。 黄蓉退到队伍中段,让几个身材高大的丐帮弟子挡在前头。 张顺走到栅栏前,堆起笑脸,递上一份通关的文牒。 文牒是在灌县提前伪造的,盖的印章是蜀中一个小县的商行旧印。 黄蓉的手笔,连墨色都做了旧。 “高大人,我们是蜀中来的商队。贩点土产去大理。这点意思,请弟兄们喝茶。” 张顺从腰带后面摸出一个装了三十两碎银的荷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高寿平抬起油腻的右手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 三十两,不轻。 他拆开荷包口子看了看,银子成色不错,是蜀中官银的规制。 但他的眼睛没停在银子上。 他斜眼看着张顺身后那十二匹骡马,每匹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压得骡子腿都岔开了。 “三十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你们这十几匹马,驮的什么东西,这么沉?” “就是些粗盐和药材。小本买卖,赚个辛苦钱。”张顺陪着笑。 高寿平把荷包往怀里一揣,冷笑了一声。 他从交椅边上站起来,踢开脚下的鸡骨头,大摇大摆地走到队伍最前面那匹骡马跟前。 他拔出短刀,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扎进麻袋里,手腕一拧,刀刃横着划了一道口子。 白花花的盐粒顺着破口哗哗流了出来。盐粒落在泥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周围的兵卒全停下了手里的活,盯着地上那堆白盐。 建昌一带缺盐,当兵的吃的都是又黑又苦的粗井盐,一粒粒跟砂子差不多。 眼前这种雪白细匀的东西,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高寿平弯下腰,捏起一撮盐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味在舌面上炸开,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苦涩和泥腥。 他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 “好东西!这纯度,比大理皇宫里用的贡盐还要好!” 他转过身,看着张顺,脸上的贪相连装都懒得装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贩卖极品私盐!按律法,贩卖私盐超过十斤,全部充公!人要下大狱!” 张顺的笑脸挂不住了。“高大人,这盐是我们自家产的,正经买卖。您收税可以,该多少,咱们照数给。但全吞了,怕是吃不下。” “在建昌府,本官就是天!我说充公就充公!”高寿平大手一挥,嗓门比刚才高了两截。“把人和马全扣下!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十几个兵卒端起长枪逼了过来。 方才还蹲着掷骰子的那两个也站了起来,提着枪杆往这边拢。 望楼上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手里的信号旗已经举了起来。 张顺的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收紧。 他身后的丐帮弟子们纷纷把短棍从背后抽出来,脚步散开,站出了半包围的架势。 高寿平并不慌。 他在这条道上吃了好几年,什么样的硬茬没见过? 来的人再横,到了他的地盘上,也得掂量掂量后面站着的高家。 他的目光越过张顺,落在了队伍中间的黄蓉身上。 黄蓉穿着粗布裙,脸上抹了灰,但那身段在一群汉子中间太突出了。 前头的衣襟绷得紧紧的,腰窄得一只手都拢得过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步态不急不慢,胯骨带着走路时自然摆出来的弧线。 高寿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那个穿青衣服的小娘们,给本官留下。洗干净了送到后堂。其余的男丁,全打断一条腿,扔到矿山上去挖石头。” 张顺大怒,刀已经拔出半截。身后的丐帮弟子跟着动了。 黄蓉拨开前面挡着的两个弟子,走到最前面。 她站定了,看着高寿平。 “你要吞我的货,还要我陪你睡觉?”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这一句话从脏兮兮的脸后面飘出来,听得高寿平骨头都轻了几分。 “小娘子声音真好听。” 高寿平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去摸黄蓉的脸,“跟了本官,保你吃香喝辣,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 就在他那只脏手快要碰到黄蓉脸颊的时候。 黄蓉右手衣袖一挥。 一根翠绿色的竹棒滑落掌心。 打狗棒法第一招,“棒打双犬”。 竹棒下端挑起,精准地击中高寿平伸出来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高寿平的腕骨直接碎裂。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竹棒顺势收回,棒端点在他的左膝窝上。 高寿平左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实打实的伤人。 “啊!我的手!”高寿平捂着手腕,在地上翻滚惨叫。 十几个兵卒见主官被打,大吼着端起长枪刺过来。 黄蓉脚下移动,避开刺来的枪尖。她用的是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步法,脚下轻灵,身姿曼妙。 竹棒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绿影。 “拨狗朝天”、“压扁狗背”、“恶狗拦路”。 打狗棒法招招不离要害。 砰砰砰几声连响,冲在最前面的五个兵卒被竹棒点中胸口和脖颈,全部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木栅栏上,爬不起来。 剩下的兵卒吓破了胆,握着长枪连连后退,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高寿平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忍着剧痛,拔出腰间短刀,恶狠狠地盯着黄蓉。 “臭婊子!你敢打我?我大理高氏不会放过你!” 高寿平练过几年外家硬功,仗着皮糙肉厚,挥刀朝黄蓉扑了过去。 黄蓉竹棒交到左手,右手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落英神剑掌。 掌风拂过,接触到高寿平胸口的刹那,内力吞吐。 高寿平两百多斤的肥胖身躯离地飞起,往后摔出两丈远,砸烂了那张虎皮交椅。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前的肋骨断了三根,连呼吸都漏了风。 黄蓉看着高寿平那张满是鲜血的肥脸,心里满是厌恶。她想起了叶无忌。同样是男人,叶无忌虽然霸道无赖,在书房里把她折腾得连连告饶,可叶无忌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灌县八万流民的活路。 眼前这个高寿平,披着官皮,连畜生都不如。 黄蓉缓步走到他面前,竹棒指着他的咽喉。 “你刚才说,你要活剥了谁的皮?” 高寿平怕了。他看着抵在喉咙上的竹棒,浑身发抖。 “女侠饶命!我瞎了狗眼,不知道女侠是江湖高人。货你们带走,过路费我不要了!求女侠留我一条狗命!” 黄蓉竹棒往下压了一寸,顶住他的气管。 “过路费我会交。建昌府的规矩,我也会守。但我只按我的规矩来交。” 黄蓉盯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得极慢。 “从今天起,这条商道,归我们走。每个月五千斤白盐,从你这里过境。我们按一成的市价给你交税。你负责把沿途的其他关卡全给我摆平。” 高寿平疼得直抽冷气,却不敢不听。 “五千斤?这数目太大了,大理城那边要是查下来,我担待不起啊。” 黄蓉手中竹棒用力往下戳。 高寿平咳出一口血。 “你担待不起,我就换个能担待得起的人来坐你这个位置。”黄蓉声音平稳,“我手下的刀很快,杀你不用第二招。你死了,你的副官自然愿意收这笔钱。你要钱,还是要命?” 高寿平连连点头。 “要命!我要命!女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成税,我全包了!沿途关卡我派人去打招呼,绝不拦女侠的货!” 黄蓉收回竹棒。 “张顺,拿纸笔,让他签字画押。” 张顺拿来商队备好的契约。 高寿平用没断的左手,颤抖着按下血手印。 黄蓉把契约收进怀里,转头看向旁边那个被吓傻了的老客商和他的女儿。 “把那对父女带上,送他们过关。谁再敢拦,杀了。” 丐帮弟子齐声领命。 马队重新启程,踩着关卡前的泥地,大摇大摆地穿过木栅栏。高寿平手下的兵卒全缩在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走出一里多地,山道重新变得幽静。 张顺骑马跟在黄蓉身边,竖起大拇指。 “帮主这手恩威并施,用得真绝。这建昌府的关卡一通,咱们这五百斤盐进了大理城,就能换回大批牛皮和药材。以后每个月五千斤,灌县的钱粮就不用愁了。” 黄蓉看着远处的山峰,没有说话。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大理缺盐,一斤白盐在这里能换三张上好的牛皮,或者两斤上等药材。五千斤盐,就是一条流动的金河。 但是高寿平定然不会乖乖听话,今天不过是形势所迫而已。 叶无忌交给她的差事,还远未办妥。 一想到叶无忌,黄蓉的思绪又飘回了灌县。 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官衙里算计别人?还是把那个叫萧玉儿的贱胚子叫进了书房? 黄蓉咬了咬下唇,心里泛起酸味。 她离家才半个月,那男人身边就没个正经女人管着。程英性子淡薄,根本压不住萧玉儿。 “等这条商路彻底铺开,我就回灌县。”黄蓉暗自做了决定。 她要把书房的钥匙要过来。郭靖以前从不管她在外面的事,只知道练功。现在换了叶无忌,她不仅要管外面的商路,还要管住后院那张床。 张顺见黄蓉半天不说话,以为她在盘算前面的路程。 “帮主,过了建昌府,再走十天就能看到苍山洱海了。大理城繁华得很,咱们要不要先派人去城里探探路?” “不用探。”黄蓉收回心思,“咱们带着这批极品白盐进城,自然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大理的权贵比高寿平贪婪百倍。咱们要做的,是找一个胃口大、又有实权的人合作。” 她捏紧了手里的马鞭。 “叶统辖说了,灌县的盐,不卖零散。我们要用这盐,把大理国的钱袋子抠出一个窟窿来。” 第620章 奇病满城 十数日跋涉,黄蓉的马队顺着苍山脚下的古道前行。 沿途山势险峻,至此方才平缓。 前方隐见一座雄城轮廓,便是大理国都羊苴咩城。 越往南走,山中湿气越重。 苍山一脉横亘在西,洱海水气自东面漫来,早晚之间,衣角常有潮意。 丐帮弟子多是江湖老手,脚程不慢,可押着十二匹骡马,又驮着五百斤白盐,行进难免受限。 黄蓉骑在青骢马上,手中缰绳松紧有度。 她这一趟不是走镖,也不是寻常贩货。 灌县盐井才开,叶无忌把第一批盐交到她手里,等于把灌县入南的第一条财路交到她手里。 此路若成,往后盐入大理,皮货、药材、牛羊、铜器北上,灌县便能避开成都府盘剥。 此路若败,五百斤盐倒还罢了,最麻烦的是让李文德和川蜀官场看轻灌县。 黄蓉自然不肯败。 古道两侧村落逐渐密集。 田埂边有农夫歇脚,茶棚旁有脚夫卸担。 黄蓉原本只想看地势,可视线落到那些人脖颈处,便停了下来。 十个路人里,倒有六七个脖颈处生着肉瘤。 大的粗过拳头,小的也有核桃尺寸,坠在下颌下方,将脖颈撑得变了形。 有的农夫挑着重担,每走一步,肉瘤便随身晃动。另有几个妇人用布条绕住脖子,也遮不住那块凸起。 黄蓉见过许多病症。 襄阳城中连年战事,刀伤、箭伤、疫病、饥病,她都见过。 可眼前这种病,沿路成片,且多在贫苦百姓身上,便不是寻常医药之事。 她勒住缰绳,将张顺唤至马前。 “去前面茶摊问个明白。这些人脖颈上生的是何等恶疾。” 张顺领命,带了两名丐帮弟子过去。 他没有直问病症,先买了几碗粗茶,又拿两枚铜钱请茶棚老汉添热水。 江湖人打听消息,钱不必多,话要顺。 黄蓉坐在马上,指尖轻轻按着马鞍旁的打狗棒。 大理地界不同于川蜀。 这里名义上仍是一个国家,由段氏把持,但是段氏早已对归附大宋,只不过大宋在与蒙古交战中占据下风,大理国也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而且大理国崇尚佛法,僧人地位极高,还有各部土酋。 势力极其复杂。 外来商队入城,若找错门路,银钱被吞还是小事,货物被扣也寻常。 过了半柱香工夫,张顺折返回来,身上还沾着茶棚边的泥点。 “帮主,问清楚了。当地人叫这病山瘿。不是瘟疫,也不传人。老汉说,大理这几年盐贵得吓人。富户吃南宋来的精盐,官家吃专供的盐砖,村里人只能买山里熬出的苦盐。那盐黑黄发涩,熬得不净还伤肚子。许多人十天半月吃不到正经咸味,脖子便慢慢肿起。” 黄蓉眉心收了收,却没有作声。 张顺又道:“茶棚老汉说,早些年蜀盐还能南下,虽贵些,总有人买得起。蒙古人压着北路后,商道断了几次。成都府那边又卡盐引,私商不敢大批运盐。大理城里白盐一斤能卖到三贯钱,乡下人只得听天由命。” 黄蓉回头看向马队后方。 十二匹骡马背上,麻袋扎得结实。 每袋内外两层,外层装粗粮,内层才是盐。 盐粒经灌县盐坊新法再煎,色白而细,杂味少。 这样的盐在灌县只是新货,在大理却能换来成车的皮货和药材。 药材能治伤,皮货可以做成皮甲,这都是灌县军队亟需的物资。 黄蓉心里很快把价码重算了一遍。 若按黑市价卖,五百斤盐能赚许多。 可若想把商路铺开,第一批盐便不能全拿来逐利。 得让大理城里的人看见此盐的好处,也要让百姓记住盐从哪里来。 她问张顺:“茶棚附近,有无寺院施粥施药?” 张顺怔了一下,答道:“听说城北有天龙寺下院,偶尔给穷人发药汤。可药汤治不了山瘿。” “治不了,也能聚人。”黄蓉道,“入城后先记下天龙寺下院的位置。咱们未必先找商贾。” 张顺听出其中用意,低声道:“帮主想借寺院名声放盐?” “不是放盐。”黄蓉道,“是让大理人亲口说,灌县白盐能救他们的病。商人能压价,官府能扣货,可百姓的嘴堵不住。” 张顺点头,退回马队前方。 马队继续前行。 越近羊苴咩城,道上行人越多。 黄蓉一路看去,城外田地不少,可耕牛瘦弱,农户衣衫多有补丁。 偶有几辆华贵马车从官道上驶过,车旁护卫披甲执刀,赶路时不避行人,逼得挑担百姓退到沟边。 这种景象黄蓉并不陌生。 襄阳城外也有过。 上头的人只见仓册上的粮数、税册上的钱数,少有人看田埂边的人命。 叶无忌在灌县硬要办流民棚、医棚、炭柴册子,她过去觉得花销太狠,现在到了大理,倒越发明白他的打算。 百姓不是白纸上的数目。 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便会替你修墙、运粮、守路。 若只把人往死里榨,城墙再高,也拦不住怨气。 黄蓉压下念头,抬眼看向前方城门。 马队未过半个时辰,便到了羊苴咩城北门。 城墙由巨大青石垒砌,石缝中夹着苔痕。 城门半开半掩,两侧木栅将入城道路分作三道。 中间道供车马,左右两道给百姓步行。 两排身披厚重皮甲的兵卒持长枪站在门前,甲片多有磨损,枪头却擦得很亮。 领头的城门守将是个黑面汉子,身量粗壮,腰间挎着镶铜钉的弯刀。 其人站在城门阴影里,身后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账册、木牌、铜秤,还有一只收钱用的漆盒。 第621章 南帝折面 黄蓉只扫了一眼,便看出此处规矩不干净。 正经入城税不会用漆盒现收,更不会由守将亲手摸钱。 案上的账册只摊开半页,笔墨未干,前面几行字迹潦草,后面空着。 说明许多银钱根本不上册。 这时,一个进城卖菜的老农被拦在门前。 老农挑着两筐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显是清晨刚摘。 守将抬起厚底军靴,一脚踹翻扁担。竹篓滚落,青菜散了一地。 “入城税五百文!少一个子儿,菜留下,人滚蛋!” 守将骂声粗重,军靴踩在散落的菜叶上,来回碾了两下。 老农跪在泥水里,额头贴地求饶。守将不听,反手一巴掌抽在老农脸上,打得老农口鼻出血。 城门两侧百姓低着头,无人敢劝。 黄蓉没有动。 张顺回头看她。黄蓉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稳住。 眼前这守将欺压百姓不假,可她此行另有大事。 若在城门口先动手,固然能出气,却会让五百斤白盐陷在城外。 更麻烦的是,羊苴咩城内各方势力未明,贸然出手等于先把自己摆到明处。 她要入城。 还要让守将替她把话传进去。 守将打完老农,抬头瞧见黄蓉这支马队。 十二匹骡马驮着鼓囊囊的麻袋,前后护卫又不像寻常脚夫,正是能榨油水的商队。 他大步跨到路中央,手掌按住刀柄。 “站住!哪条道上来的商队?麻袋里装的什么物件?” 张顺上前,低身行了个商旅礼,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重的碎银,放在掌心送过去。 “军爷辛苦。我们从北面来,贩些土产进城,顺便访几位旧友。这点茶钱,请弟兄们润润嗓子。” 守将接过银子,掂了掂,塞进怀里。可他的手指仍点向骡马。 “银子是买路钱,货还得严查。全部拆开。” 张顺横跨一步,挡在第一匹骡马前。 “军爷,山货受潮便坏。外头看着是麻袋,里面还有油纸封口。若在城门拆了,损耗不小。该交多少税,您说个数,咱们照办。” 守将冷笑,抽出弯刀。刀背敲在张顺胸膛上,发出闷响。 张顺后退半步,胸口真气自发一挡,硬接下来。 他是丐帮八袋长老,武功虽不及黄蓉、杨过这等人物,对付一个城门守将自不在话下。 只是黄蓉未发话,他便不能坏事。 守将见张顺挨了一下还站得稳,眼神沉了几分。 “少给老子编瞎话。在羊苴咩城北门,老子说拆,就得拆。不拆麻袋,人与货全部扣进大牢。” 黄蓉这才翻身下马。 她今日穿粗布衣裙,面上抹了灰土,发髻也收得朴素。 可她一下马,周围几名兵卒仍看了过来。江湖高手行止之间自有章法,不是粗衣能盖住的。 黄蓉走到张顺身侧开口道:“这位将军。我们自北面而来,本是入城寻亲访友。家父乃东海桃花岛主,与大理段皇爷有旧。段皇爷法号一灯,昔年行走江湖,天下豪杰皆敬。看在段皇爷的情面上,行个方便。” 守将听到一灯二字,握刀的手松了半分。 大理境内,不敬段氏皇族的人有,敢明面不敬一灯大师的人少。 守将上下打量黄蓉,眼底贪意未退,却多了几分忌惮。 “你说认识一灯大师,有何凭证?” 黄蓉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扣。 那玉扣不算贵重,纹路却是大理段氏旧制。当年她随郭靖往来江湖,曾与一灯大师门下有过数次交集。此物是渔樵耕读中朱子柳所赠,平日少用,此番南下,她特意带在身边。 守将接过玉扣,看了片刻,没看出真假。他转头递给身后一名年长兵卒。 那兵卒只看一眼,便低声道:“将军,这纹样是段家旧物。天龙寺里供奉的旧器上有。” 守将脸皮抖了抖,把玉扣还回。 “虽说你与皇室有旧,但这国有国法,没有路引,你还是进不去。” 黄蓉接回玉扣,收进袖中。 “我并非拿段家皇室压你。只是我这批货要入城,城中自有人接。若耽误了时辰,往后问到北门是谁拦货,将军未必好交代。” 守将嗤笑一声。 “城中有人接?哪个人?报个名号出来,老子听听。” 黄蓉没有答。 她不能在城门口把底全露出来。 大理城内目标尚未选定,此时随便报出某家权贵,等同自投其门。 她要让守将猜,让他心里没底。 张顺顺势上前半步,压低声道:“军爷,这批货不是寻常山货。您真要拆,也不是不可。可拆了以后,见了东西,您是放,还是扣?” 守将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城门混了多年,听得出这话里有文章。 越是来路不明的货,越能生钱,也越容易烫手。 他看了看骡马,又看了看黄蓉。 若这女子所言为真,背后牵着段皇爷旧人和中原江湖势力,硬扣下来未必稳妥。 可若放过,他又舍不得这块肥肉。 片刻后,他把弯刀插回刀鞘。 “一灯大师的名讳,大理人皆敬仰。你说你识得大师,我姑且信你。”守将话语依旧强硬。“可大师是出家之人,早已不问红尘俗事。况且军令如山,休说你认识大师,你便是皇亲国戚,没有相国府签发的通关文书,这批货也休想入城!” 张顺听得此言,怒火上涌,右手已然握住腰后刀柄。后方二十余名丐帮弟子齐齐上前一步,短棍半露。 第622章 盐局暗起 黄蓉抬手压下张顺的手臂。大理国都城门外,绝不能轻易动武。 她没有去看那守将,只把袖口往里收了半寸,探手取出建昌府那张路引契约。 薄纸被山路雨气浸过,边角已有皱痕,末尾高寿平的血手印却仍十分醒目。黄蓉以两指夹住,递到守将面前。 “相国府的文书,我拿不出。此物你先过目。” 守将狐疑接过,先扫了前头几行,神情尚且倨傲。 等看见建昌府高寿平几个字,手腕便停住了。 再往下读到每月五千斤白盐过境、一成市价抽税、沿途关卡由高寿平担保等条款时,他喉头动了动,额上沁出汗珠。 高寿平在高氏族谱里排不上前列,可终究姓高。 在羊苴咩城,姓高两个字便够用了。 大理段氏坐在宫中,高氏把持朝政。 城门守卒每日收钱放人,最会分辨谁能压、谁不能压。 段氏信物让他忌惮,未必能使他让路;可高氏旁支按下的血手印,却能让他不敢再赌。 守将将契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血印旁停了停。 “这……这是高大人亲押?” 黄蓉没有答话,只伸出手。 守将赶忙把契约放回她掌中,腰身压低了许多。 “贵客勿怪。小的守门多年,见惯了假冒文书,方才多问了几句。既是高大人关照的货,自然该入城。” 张顺在旁冷哼一声。 守将不敢再摆架子,转身喝道:“搬开鹿角,清出中道!谁敢碰贵客的麻袋,军棍三十!” 两排兵卒闻言动了起来。 有人抬拒马,有人收长枪,还有人把先前被踢翻的菜筐拖到边上。 那卖菜老农仍跪在泥水中,肩头发抖,没敢抬头。 黄蓉看了老农一眼,取出两枚碎银,交给身旁一名丐帮弟子。 “把菜买下,送到客栈后厨。银钱给足。” 那弟子应下,上前扶起老农,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守将见状,眼皮跳了跳,却没敢插话。 黄蓉收好契约,翻身上马。 青骢马踏上青石板,中道两侧兵卒低头避让。 张顺领着马队跟上,十二匹骡马驮着麻袋,缓缓入了羊苴咩城。 城内街道比城外宽整许多。 两旁铺面林立,卖铜器的、卖药草的、卖布帛的、卖马具的,各占一段。 街角有僧人托钵而行,也有披甲护卫簇拥着高门车驾穿街而过。车轮碾过石缝,溅起污水,行人低头让道,没人多看。 黄蓉坐在马上,沿途只看三处。 一看盐铺。 几家盐铺门口皆有官府木牌,牌上刻着高氏盐引四字。 柜上摆的盐砖黑黄不齐,价码却高得离谱。穷人站在门外问价,伙计连秤都不取。 二看药铺。 药铺多设在东街,门口挂有天龙寺施药牌。 可柜中上等药材单独锁在后格,前堂摆出来的多是陈年散料。 若要买川乌、牛黄、麝香、三七这类军中急需之物,寻常银钱怕是不够。 三看铜铺和兵器作坊。 大理铜矿不缺,街上铜盆、铜壶、铜佛像不少。 可铁器少,精铁更少。 灌县要扩军,箭簇、甲片、马掌都需铁。若能以盐换铜,再转手铸钱或换铁,也是一路财源。 张顺策马靠近,压低嗓子道:“帮主,后头有人跟了咱们一路。两人换着走,一个卖果子的,一个挑炭的。” 黄蓉道:“不用理会。进城门时已露了高家的契约,没人跟才怪。” “要不要让弟兄绕过去扣下?” “不必。让他们看见咱们住哪里。货不外露,院门守紧即可。” 张顺略一思量,便明白过来。 他们初入大理,最怕没人上门。 那五百斤白盐若藏得太严,只能等着自己去寻买家。 若被人盯上,消息在城里转一圈,想吃这批货的人自会探路。 半个时辰后,马队停在城西一处客栈前。 客栈不临主街,门面寻常,后院却大。 院墙高,左右各有一条窄巷,进退都方便。 掌柜见他们人多马多,先报了高价。张顺没还价,取出银锭拍在柜上,直接包下整座跨院。 掌柜眉开眼笑,亲自领人去开后门。 骡马赶入院中,丐帮弟子先把院门落闩,再分出三队。 一队卸货,一队看马,一队守屋顶和后巷。 张顺按黄蓉吩咐,将十二袋货分作三处。 外层粗粮不动,内层盐袋只取出两袋,藏入上房旁的耳室,其余仍留在麻袋内,以防有人夜探货房。 黄蓉站在廊下,看众人忙完,才开口道:“今夜不许饮酒。不许私自出院。不许和店中伙计多谈。若有客来问货,只说主人路上染寒,明日再见。” 张顺抱拳道:“属下记下。” “另派两个脚程好的兄弟,去城北寻天龙寺下院。只看门路,不递帖子。若有施药处,记下时辰和人数。” “帮主要借寺院开局?” 黄蓉看向院中麻袋,道:“大理缺盐,不只是商人的买卖。百姓脖颈生瘿,僧人不会不管。官府能封铺面,却堵不住香客。此路若通,白盐先入民口,再入权贵之手,价码便由我们来定。” 张顺听得肃然,转身安排人手。 黄蓉入了上房,关门之前,又吩咐店家烧水。 连日赶路,山尘和马汗沾满衣衫,若不洗去,明日见人难免失礼。 三大锅热水送入屋中,店家退下。 黄蓉亲自检查门闩,又在窗缝处夹了一根极细的竹签。 若有人从外撬窗,竹签必落。 她行走江湖多年,早养成这些习惯。 屋内水汽升起,烛火在屏风后安静燃着。 黄蓉伸手解开粗布衣衫的系带。外袍滑落脚踝,露出内里一件大红色的绸缎肚兜。 她将脑后发髻打散,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双手绕至背后,解开肚兜绳结。 这具身子早熟透了。 肌肤白腻得晃眼,胸前两团高挺丰满全无遮掩地弹跳而出。 腰肢收得极细,胯骨却生得宽圆,双腿修长笔直。 她抬腿跨入木桶,温热的清水漫过锁骨。 连日风餐露宿的疲乏被热水尽数激了出来,骨头缝里透出阵阵酥软。 黄蓉背靠木桶边缘,双目微闭。 水波荡漾,波浪轻柔拂过胸前。 这细微的触感,竟让她的呼吸无端乱了节奏。 脑海中冷不丁钻出叶无忌那张霸道无赖的脸庞。 堂堂丐帮帮主,不过离了那小贼数日,竟然偏生想念的禁,而且还隐隐有些渴望。 这种极度的羞耻感与禁忌的刺激,化作一团邪火猛烈窜起。 浴桶内的水温本就偏高。 黄蓉双颊飞起两片红晕,红潮一路蔓延至耳根与修长的脖颈。 双腿在水下不受控制地绞紧,脚趾死死扣住木桶底部的木板。 “这该死的小贼……” 她咬紧丰润的下唇,低低骂了一句。 双手捧起一捧清水,用力泼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强行将体内那股躁动的邪火压制下去。 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不重。 她是来办正事的。绝不能让欲念乱了分寸。 第623章 大理风起 大理城内,高氏、段氏、寺院、商帮、各部土酋,全都盯着盐、铜、马、药。 她手里只有五百斤白盐,却要撬动一条长路。一步走错,货失事小,灌县南路断绝事大。 水温渐降。 黄蓉起身披衣,将湿发绞干,换上一件月白内衫,又在外头罩了青色长裙。她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坐到桌前,展开叶无忌临行前写下的纸条。 纸上列着几处地名。 建昌。 会川。 白崖。 羊苴咩城。 每处后面都有简短批注。 建昌收税重,须先压后用;会川多马帮,可借路;白崖近铜矿,忌露财;羊苴咩城内高氏掌权,段氏有名望,天龙寺可聚民心。 黄蓉看着最后一行,手指在天龙寺三个字上停了停。 叶无忌虽未亲至大理,却把路数猜了七八分。 只是他毕竟不是大理人,对城中暗线所知有限。 今日城门一事,正好补足了这一处。 段氏旧物只能让守将迟疑,高寿平的血契却让对方开门。 由此可见,高氏权势已压过段氏名望。 可段氏若真的毫无根基,守将也不会在听见一灯之名时收敛半分。 两家之间,并非一边倒。 这便有缝。 有缝,盐才能进去。 黄蓉取出炭笔,在纸条背面添了几行。 其一,高氏可借,不可信。 其二,段氏可抬,不可投。 其三,寺院可用,勿让其独占善名。 其四,白盐先试百姓,再定权贵价码。 写完,她将纸条烘干,贴身收起。 窗外传来两声轻叩。 黄蓉走到窗边,没有开窗,只问:“何事?” 张顺在外道:“帮主,店里伙计方才打听咱们从何处来,问得很细。属下让人拿话挡回去了。” “掌柜可有异动?” “掌柜去了前堂后门,见了一个穿褐衣的汉子。那汉子身上有官靴印,像衙门里跑腿的。” 黄蓉点头。 消息传得比她预料还快。 城门守将未必敢私吞,可他不会放过讨好上面的机会。 高寿平的契约到了羊苴咩城,等于把高氏内部一条私盐线摆在了台面上。 谁先伸手,谁就先暴露胃口。 “不要惊动。”黄蓉道,“让屋顶上的兄弟撤下一个,故意留出后墙东角那段空处。若夜里有人进来,只盯不抓。看他去货房,还是来我这间。” 张顺道:“若他动盐呢?” “让他摸到外层粗粮即可。内袋不许失。” “属下明白。” 脚步声退去。 黄蓉关好窗,坐回桌前。 她倒了一杯凉茶,慢慢饮下。茶味粗涩,远不及桃花岛的清泉煮茶,也不及灌县后衙那壶程英常备的竹叶茶,可入喉后,反倒让人清醒。 她又想起白日城门外那个卖菜老农。 五百文入城税,足够寻常人家吃好几日。 大理城内权贵车马往来,城外百姓却连盐都吃不起。 山瘿之病遍布乡野,官盐仍卖高价。这种局面,若只靠商谈,很难长久。 得让百姓先尝到灌县盐。 也得让权贵见到其中大利。 再让高氏和段氏互相牵制。 黄蓉把茶盏放下,眼底寒意渐沉。 当年她守襄阳,面对的是蒙古铁骑。 如今在大理,她面对的是另一张网。 刀兵不见得会先出鞘,可每一句话、每一斤盐、每一张帖子,都能决定灌县往后数万人的衣食。 她不会输。 也不能输。 半个时辰后,屋外巡夜的丐帮弟子换了班。院中火盆压低,马棚里偶有骡马喷鼻。客栈前堂的喧闹退去,后巷却有细碎脚步停过,又很快远离。 黄蓉没有睡。 她靠在椅上,打狗棒横在膝前,听着城中更鼓声一点点传来。 到了三更,窗缝处那根竹签仍未落下。倒是货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黄蓉没有动,只将桌上烛火剪低。 她要看看,羊苴咩城里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人,究竟是高氏的手,还是段氏的耳目。 又过片刻,屋外传来张顺压低的禀报。 “帮主,人走了。没进货房,只在院墙上看了半盏茶工夫,往东街去了。” 黄蓉隔门问道:“可看清身形?” “身手不弱,脚步轻,腰间无刀。像寺里练过轻身功的人。” 黄蓉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顿。 寺里的人。 天龙寺比高氏更早动了。 这倒有些意思。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从苍山方向吹入,带来湿凉气息。远处城北隐有钟声,低沉而长。 张顺站在院中,抬头等命。 黄蓉道:“明日去天龙寺下院,不必只看门路。备二十斤白盐,分作小包。若见施药救人的僧人,送一包给他,只说蜀中故人路过大理,愿以盐助药。不要留姓名。” 张顺一怔,随即道:“若寺里追问来源?” “让他们来找。” “那高氏那边呢?” “也会来找。”黄蓉合上窗,“谁先开价,谁便先落下风。我们不急。” 张顺抱拳退下。 黄蓉回到桌前,把明日要查的几项写在纸上。 高泰祥名下商号,段氏宗亲掌管的铜矿,天龙寺下院施药时辰,城内盐铺背后东家,城门守将归属哪一房。 每一项都不大,却能拼出大理城的骨架。 黄蓉将纸压在砚下,吹灭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她和衣而卧,打狗棒仍放在手边。 这一夜,她睡得浅。 天未亮,院外已有车声。客栈小厮在门前同人低声说话,很快,张顺便来禀报。 “帮主,前堂来了两拨人。一拨自称高家商号管事,递了帖子。另一拨没报来历,只送来一串佛珠,说是城北下院请贵客午后饮茶。” 黄蓉睁开眼,坐起身来。 高氏和天龙寺都来了。 她取过那串佛珠,入手微沉,珠上刻着极细的梵文。不是寻常香客之物。 黄蓉看了片刻,将佛珠放回托盘。 “先晾高家半日。回话说我路上受寒,午后才见客。至于天龙寺……” 她顿了顿,道:“备车。午后我亲自去。” 张顺应下。 黄蓉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又将那枚段氏旧玉扣系在腰间内侧。今日不宜露富,也不宜太卑。 她要让天龙寺看见诚意,也要让高氏明白,灌县的盐不是任人拿捏的货。 大理国这滩浑水极深,她初来乍到,必须步步为营。 叶无忌将外销盐路的重任交托于她,她便要在这苍山洱海之间,替那个男人砸出一条金光大道。 第624章 帮主入寺 午后,日头偏西。 黄蓉换了一身月白衫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褂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了一根竹簪。 不富不贵,也不寒酸,恰好是一个行商妇人该有的做派。 张顺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车厢窄小,帘子洗得发白。 赶车的丐帮弟子穿着脚夫打扮,腰后藏了把短刀。 另有四名弟子分两路跟在后头,一组走东街,一组走西巷。 骡车出了客栈后门,沿城西小道往北绕行。 张顺骑马跟在车侧,压低声音道:“帮主,天龙寺下院叫做崇圣寺,在城北崇圣坊,挨着一片菜地。今早我派去的兄弟回了话,说下院不大,前殿供佛,后院是僧舍,东侧有间药棚。每日午后未时开棚施药,来的多是穷人。” 黄蓉掀开半寸帘子,看着街面。 路旁有个铜器摊子,摊主正用砂布擦一尊佛像。 铜像做工粗糙,胜在分量足。 她多看了一眼,把铜价估了个大概,似乎比灌县便宜四成。 “施药的僧人是什么来路?” “常驻下院的僧人不过十来个,主事的是个叫本因的老和尚,六十多岁,话不多。另有一个叫本相的,管着药棚,还有几个年轻沙弥打杂。” “昨夜翻墙来看货的那人,像不像寺里的?” 张顺想了想:“身法轻盈,落地无声,手上没有兵器老茧,像练内家功的僧人。可天龙寺武僧不少,具体是哪个,夜里看不清面目。” 黄蓉放下帘子。 “到了门口你留在外面,我带一个人进去就行。” 张顺迟疑道:“帮主一个人进去,万一里面有变……” “天龙寺是佛门重地,不会对一个上门送盐的商妇动手。” 黄蓉道:“倒是你带太多人去,让寺里觉得咱们心虚。” 张顺不再多言。 骡车到了崇圣坊。 这片坊巷比城中其他地方清净许多,两旁种着老柏,树冠遮住半条路。 坊尾是一座灰墙院落,山门不高,门楣上挂了块木匾,写着“崇圣下院”四个字。 墨色褪了一半,木头也裂了缝。 门前扫得干净。 可院门外头排着长长的队伍。 数百名百姓端着破碗,衣衫多有破洞,正等着领药。 这些人十有八九脖颈上都长着肉瘤,面有菜色。 几名灰衣僧人站在一口大锅前,往碗里舀着黑乎乎的药汤。 一个小沙弥蹲在阶前搓洗僧袍,听见骡车停下,抬头看了一眼。 黄蓉下了车。 她先看院墙。 墙头嵌着碎瓦片,这是老式寺院的惯例。 可墙角那棵柏树的枝丫被修剪过,朝外伸展的枝条齐齐断了,断口整齐,刀削一般。 有人不想让外人借树翻墙。 又看门前地砖。 青砖缝里嵌有细沙,扫得极干净,可沙面上有新鲜的脚印。 脚印窄长,足弓拱起幅度大。 练过轻身功夫的人,脚形多半如此。 她收回目光,带上一名丐帮弟子。 那弟子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二十斤白盐,分作十个小袋。 黄蓉没有先往山门走,而是朝张顺使了个眼色。 张顺会意,提着褡裢走到施药的僧人面前,从里头取出几个小纸包递过去。 “大师,我家主人路过大理,见百姓受苦,特备些白盐,请大师看着配药用。” 僧人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手抖了一下。 那盐粒雪白细腻,全无半点杂质。 大理城中最贵的盐铺,也拿不出这种成色的精盐。 僧人抬头朝黄蓉看了一眼,双手合十道:“施主慈悲,请稍候,小僧去请首座师伯。” 黄蓉没等那首座出来,径直走到山门前,合掌道:“在下蜀中商妇,路过大理,听闻下院施药济民,特来拜访主事高僧。” 搓洗僧袍的小沙弥站起来,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汉子和布包,转身跑进院中去了。 黄蓉站在门口等人的工夫,目光扫过排队的百姓。 一个老妇人脖颈上的肉瘤有拳头大,耷拉着,走路时跟着身子晃。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也长了个核桃大小的瘤子,皮肤撑得发亮。 男孩端着碗,碗沿上缺了一角,里面空空的,排在队尾。 黄蓉看了那男孩几息,移开视线。 大理缺盐,缺到百姓生了病,病到长在脖子上,还治不起。 这一路走来,她对大理的盐荒已有估量,但亲眼见到排成长队的病人,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遍。 五百斤白盐不够,远远不够。 不多时,院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等身材的灰袍僧人走出来,年约五十,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极为精明。 他身上的袈裟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串念珠,珠子磨得发亮。 走路时步子落地,脚尖先着地再放脚跟,这是练过桩功的人才有的习惯。 “阿弥陀佛。贫僧本相,忝为下院药棚主事。施主远来,有何见教?” 黄蓉看了他一眼。 这和尚说话客气,可站的位置恰好堵在门口正中,身子不让不侧,分明不想轻易放人入内。 “大师客气。” 黄蓉微微欠身:“在下姓黄,蜀中人氏。此番南下贩货,途经贵地,见沿路百姓多有山瘿之症,心中不忍。在下的货物中恰有一批上好白盐,愿捐二十斤给药棚,供大师配药施济。” 本相的目光落到丐帮弟子怀中的布包上。 “施主好意,贫僧替百姓谢过。” 他顿了顿,话头拐了个弯:“只是施主远道而来,未必只为捐盐。” 黄蓉笑了笑。 “大师说得直白,我是做买卖的。灌县盐井新开,第一批货运到大理,想找条长路走。但做买卖归做买卖,捐盐归捐盐,这两件事不绑在一起。大师若不信,打开看看便知。” 那丐帮弟子依令上前,解开布包,露出十个扎得整齐的小袋。 本相伸手取了一袋,解开口子。 白盐倒出少许在掌心,颜色雪白,颗粒匀细。 他拈起几粒放在舌面上品了品,随即又拈了一撮在指间碾了碾,动作很老练。 “这盐……” 本相的三角眼微缩了一下:“甚好,比大理贡盐还要纯净。” “灌县新法熬制,去了苦味和泥腥。” 黄蓉道:“大师管药棚,应该知道山瘿之症与缺盐有关。百姓长年吃不到正经咸盐,气血运行不畅,五脏失调,便易生瘿。有了好盐入口,虽不能即刻痊愈,病势总能减缓。” 本相把盐袋重新系好,捏在手中没有放下。 “施主医理不差。” “家父略通岐黄之术。” 本相又品了品嘴里残余的咸味,目光重新落在黄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一回看得细,不只是看衣着,还在看她站立的姿势和双手的位置。 一个真正的商妇不会把手搁在袖中那个角度,那是随时能抽出短兵的位置。 本相什么也没说,把身子侧了半步。 “施主请入内用茶。” 黄蓉跨入山门。 院中布局简朴。 一棵老菩提树长在正殿前,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东侧那间宽敞的棚屋便是药棚,棚内数排木架,架上放着药罐、药臼和大小陶碗。 药棚外排着的百姓有老有少。 黄蓉边走边看。 药棚架子上的药材她大多认得,川芎、白芷、甘草、黄芪…… 都是常见的散寒理气之药。 可治山瘿真正管用的海带、昆布、海藻一类,一样也没有。 大理地处内陆,这些东西本就难得。 本相领她绕过药棚,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安静。 三间僧舍一字排开,中间那间门前坐着一个白眉老僧。 老僧一动不动。 等走近了,黄蓉才看见他面前摊着一卷经书,双目微阖,嘴唇翕动,正在默诵经文。 经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秃,不知翻了多少遍。 本相停下脚步,合掌道:“师兄,蜀中有客来访。” 白眉老僧睁开眼睛。 黄蓉脚步一滞。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一股浑厚的内力隔空扫过她周身经脉。 不重,也不快,可经过之处,她体内真气微微震荡,连丹田中运转的九阴真经内息都被牵动了一丝。 不是攻击,是试探。 而且是极其老练的试探。 只用了一道内力波动,便将她的修为深浅摸了个大概。 这种手段,她在一灯大师身上见过。 大理段氏传承的内功以六脉神剑为至高,可一阳指的根基同样精深。 眼前这老僧虽未必修到一阳指的巅峰,可根基极稳,内力浑厚绵长,分明已有数十年的苦功。 黄蓉没有运功抵抗,也没有回探。 她的身份是蜀中商妇,可方才那道内力一过,这层皮已经不管用了。 老僧必然察觉她的武功不在寻常江湖好手之下。 与其装下去露出更多破绽,不如换一张牌来打。 “阿弥陀佛。” 老僧站起身来,身量不高,背微驼,可站定之后两脚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贫僧本因,施主请坐。” 黄蓉坐在石凳上,将十袋白盐放在石桌上。 “晚辈黄蓉,见过本因大师。” 她报了真名。 本因端详她片刻,道:“施主可是东海桃花岛黄药师之女?” 黄蓉点头:“大师认得家父?” “未曾会面。” 本因道:“只是当年一灯师兄在中原行走时,常提及黄老岛主。听闻黄施主嫁与郭靖大侠,在襄阳守城多年,巾帼不让须眉。” 第625章 天龙首座 黄蓉闻言低下眼帘。 “靖哥哥已经去了。襄阳城也没守住。晚辈如今不过是个替人跑腿的商妇。” 本因念了一声佛号。 “世事无常,施主节哀。” 本相站在旁边,两只脚没挪,可视线已在黄蓉和桌上那堆盐袋之间走了两个来回。 黄蓉余光扫到了,没理他。 她不急。 这座院子里烧的什么香、地上铺的什么砖、本因手边的茶碗换了几回水,她都要先看明白。 目光落在本因面前那卷经书上。 纸色泛黄,四角磨得起毛,好些页的墨迹已经洇开,说明翻阅年头不短。 经卷左页写着一句偈文,字体工整,是大理本地惯用的经楷。 “大师诵的是《金光明经》?” 本因手上动作停了一停。 “施主识得?” “家父藏书多杂,佛门典籍也翻过不少。《金光明经》里有除病品一章,说的是以善业化解众生疾苦。大师在此开棚施药,治山瘿、救穷人,正应了这一章的意思。” 本因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点得不重,但黄蓉看出来了,老僧原先搭在膝上的左手松了松。 一个出家人被人说中他修行的经文出处,且对上了他施药的因由,多少会生出几分认同。 气氛刚松下来,本相忽然接话。 “黄帮主从蜀中过来,走的是建昌那条道?” 黄蓉转头看他。 “是。” “建昌关卡向来盘剥极重,施主带这么多货过来,想必花了不少过路费。” 黄蓉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抬了抬就收回去了。 “高寿平那边已经谈妥了。” 本相脸上没变化,但他右手摸到了腰间念珠串子上,拇指摁在第三颗珠子上没挪开。 黄蓉在江湖上走了大半辈子,人的手指比嘴诚实得多。 念珠是本相日常把玩之物,拇指停住说明他脑子正在转。 他在掂量她和高氏的深浅。 黄蓉没给他想通的时间。 转回身子,目光重新落到本因身上,把话题拉回施药的事上。 “大师这药棚,每日能治多少人?” 本因道:“多时百余人,少时也有五六十。可惜药材有限,寒症散寒的药倒够用,治山瘿的海带昆布之类却极难弄到。大理地处内陆,海货走水路过来要大半年,还被层层加价。” “所以大师用盐来替?” “不敢说替,只是盐入饮食多少能缓些症候。”本因叹了口气,“可寺里的盐也靠高氏拨给,数量上卡得很死。” 黄蓉点了点头,没接话。 天龙寺乃是大理国寺,寺里用盐竟要靠高氏拨给,说明天龙寺在盐这件事上被人捏着脖子。 一座在大理国百姓心中地位极高的佛寺,连施药用的盐都得看人脸色,里头的人不可能不窝火。 后院角门那边忽然有了响动。 脚步声从廊道深处传过来,步子不快,幅度也小,但每一步踩下去地砖上没有多余的震感。 黄蓉耳力好,听出来者呼吸绵长匀净,丹田气息浑厚,功力比本因还要深出一截。 角门推开了。 一个瘦长的老僧走进后院。 深褐色僧袍裹在身上,显得人更瘦。 颧骨极高,眼窝深深凹了进去,两只眼睛半开半合,看人时不像在看,倒像在听。 他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同,脚尖落地极轻,僧袍下摆几乎不晃。 本因和本相站起来,双手合十。 “师兄。” 来的人是天龙寺首座,本参。 黄蓉跟着站起身。她没见过此人,但看本因和本相的反应,判断出这位在下院中说话最管用。 本参走到石桌前,目光先扫了一遍桌上的盐袋,再落到黄蓉脸上。 “中原来的客人?” 嗓子沙哑,不高不低。 本因道:“师兄,这位是桃花岛黄药师之女黄蓉,郭靖大侠的遗孀。她从蜀中带了一批白盐来大理,要捐一些给药棚。” 本参“嗯”了一声,在黄蓉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拿起桌上一袋盐。 没打开看,直接凑到鼻前嗅了一下。 “川蜀的盐?” 黄蓉心里的弦绷了一下。 只凭气味便辨得出产地,这老僧绝非久居庙堂的清修之辈。 “大师好鼻子。” 本参把盐袋放回桌上。 “贫僧年轻时在川蜀行走过几年,蜀地井盐各有不同。自贡的带黄,富顺的偏涩,灌县那一带本没有大盐井。这盐色白味纯,是新法熬出来的。” 黄蓉道:“大师说得不错,灌县盐井是新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留意着本参的眼睛。 那双凹陷的眼窝里头,眼珠没怎么转动,可眼缝窄了一线。 “灌县。” 本参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才吐出来。 “贫僧记得,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此人不是朝廷命官,却能调兵遣将、开井熬盐。黄帮主替此人跑商路,想必与他交情匪浅。” 这句话问得不动声色。 黄蓉面色没动。 “灌县叶统辖收容流民、抗击蒙古,是川蜀义士。晚辈受他之托来大理开通盐路,为灌县军民换取物资。” 本参点了点头,不追问了。 但黄蓉注意到,他说“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那句话时,语气里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像恶意,也不带什么善意。 倒像一个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件事,那件事没办完,搁在心里还没放下。 黄蓉不知道本参跟灌县之间有什么瓜葛,但她在丐帮当了这么多年帮主,见过的人比本参吃过的盐还多。一个和尚在听到一个地名的时候露出这种反应,背后必定牵着旧事。 她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又加了一笔。 本参盘膝坐定,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碗里的茶早凉透了,他也不嫌。 而他脑子里盘的,跟他脸上挂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蜀中,年轻人。 几个月前信阳城的夜巷里头,那个被他一阳指打得咳血的年轻人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小子岁数不大,武功却不低。两把剑使出来一路全真一路玉女,合璧之后逼得他连退了三步。这还不算最让本参恼火的,最让他恼火的是那小子竟然听出了他指力中的端倪。 当时他用的不是纯正的一阳指,是大理段氏密藏的六脉神剑里的少商剑。 这门功夫全天龙寺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本参是其中之一。 可那年轻人打着打着忽地收剑退了半丈远,开口就说了句:“阁下练的不是一阳指,是六脉神剑中哪一路?少商?少冲?功力不纯,时断时续,怕是资质差了些。” 本参是个好面子之人,素以武功自傲,被一个后辈当面说他武功练得不行,这让他非常难受。 六脉神剑的秘密不能外泄。 他事后派了人去查,查出那年轻人跟蜀中有些牵连,可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摸不到落脚的地方。 如今面前这个女人张口就说“灌县叶统辖”。 蜀中。年轻人。灌县。 本参握碗的五根手指收紧了小半分。 那个在信阳城用石灰辣椒末迷了他双目、趁乱跑掉的小子,和这个叶统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拿不准。 可两件事叠在一起,让他坐得不太安稳。 那晚对方走脱之后,本参半夜蹲在巷子里用清水冲了一炷香的眼睛,才把那股辛辣味洗掉。 回到天龙寺之后谁也没提,只说是行路时被山风迷了眼。 可他心底清楚,那不是山风,是一个年轻人用最粗劣的手段当面羞辱了天龙寺的首座。 还有一层心结。 一灯。 方才本因提到“一灯师兄”三个字时,本参没接话。可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比喝了一碗冷茶还要寡淡。 一灯大师是他同门师兄,修一阳指修到登峰造极,位列中原五绝,天下人提起来都是“一灯大师”四个字。 本参在天龙寺苦修了大半辈子,一阳指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候。差在哪里他自己说不清,几个“本”字辈的师兄弟们也说不清。只知道一灯练通了他没练通的那个关口,从此走得远了。 追不上一阳指,他便另辟路子去修六脉神剑。 六脉当中少商剑被他练出了雏形,可功力不稳,运使时有时无。 他把这件事藏得极严,寺中武僧只知道首座师兄一阳指了得,不知道他还在悄悄走另一条路。 天龙寺真正的住持大师兄常年闭关参禅,俗务一概不管。寺中几个“本”字辈的师兄弟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本因厚道但无野心,本相精明但格局小。 本参想要在天龙寺真正说了算,光靠武功不行,他差了一灯那一步。 那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 钱。 民心。 还有眼前桌上这批白盐。 大理国缺盐缺到什么程度? 门外排队领药的百姓十个里头七个脖子上挂着肉瘤。 官盐价高质劣,穷人吃不起,富人嫌不好,外来的精盐全捏在高氏手中。 天龙寺虽然地位崇高,可养香火、养武僧、养药棚,桩桩件件都得花银子。 高氏卡着盐路,连寺里施药用盐的数量都限得死死的。 若天龙寺能抓住这批蜀中精盐的长期货源,帐面上能多出一大笔进项不说,更要紧的是借施药放盐的名头拉拢大理百姓。 百姓的心向着天龙寺,高氏再跋扈,也不敢动佛门的产业。 本参把碗放回石桌上,叹了口气。 叹得不重,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黄帮主有所不知,大理百姓受缺盐之苦久矣。方才门外那些患了山瘿的百姓,皆是因为吃不到好盐。贫僧看在眼里,实在不忍。”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悲悯的。 做了几十年和尚,这副面皮他端得很熟。 本因适时接上。 “施主捐盐之举,下院铭感。不知施主在大理打算停留多久?若需寺中帮忙引见城中商贾,贫僧可代为张罗。” 黄蓉合掌。 “多谢大师。晚辈初来乍到,对大理城中各方还不甚了解,若大师肯指点晚辈感激不尽。不过有一事想请教。” “施主请讲。” “城中盐铺上皆挂着高氏盐引的牌子。晚辈的盐若要进大理,是走高氏的路,还是另有门道?” 本因没有回答,目光看向本参。 第626章 清修佛寺,竟为强盗 本参开口道。 “黄帮主,你是聪明人,贫僧也不跟你绕弯子。” “高氏掌着大理盐政,这是明面上的规矩。可高氏内部,嫡庶之间、主支旁支之间,各有各的账本,各有各的门路。你在建昌打通了高寿平那条线,高寿平是什么人?旁支末流,三房的庶子,连高泰祥的面都见不着。他一张血契,在建昌关卡上管用,到了羊苴咩城,不过废纸一张。” 黄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浓重。 “那依大师之见呢?” 本参将念珠拢在掌心搓了两下。 “寺中尚有些薄面。” 黄蓉心中便明白了。 天龙寺想分一杯羹。 这不稀奇。 大理国佛门势力之大,内地中原人难以想象。 天龙寺更是段氏皇族家寺,历代国主退位出家,多半便入天龙寺。 寺中不单有僧人,还有田庄、铺面、矿山的份子。 说是清修之地,实则半个朝堂的暗线都从这座寺院里走过。 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 “大师的好意,晚辈记下了。只是'薄面'二字太虚,不知具体是什么章程?” 本参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念珠收入袖中,挺了挺腰,语气从散淡变得一字一顿。 “佛门讲究普度众生。叶统辖既有此等好盐,若能大批运入大理,实乃无量功德。” 他停了停,目光定在黄蓉脸上。 “这批白盐,交由敝寺接手。贫僧出面分发百姓。至于你们灌县要的药材皮货,天龙寺自会想办法筹措,定不会让叶统辖吃亏。” 黄蓉把茶碗放回石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声响很轻。 她心里已经把这番话拆开嚼了一遍。 字字句句不离黎民百姓,实则想空手套白狼。 “交由天龙寺接手”是什么意思? 盐进了寺门,多少给百姓、多少进了寺院库房,全凭本参一张嘴。 至于筹措药材皮货,更是没影的事。 到时候拿些陈年散料充数,灌县隔着千里山路,拿什么去对质? 在灌县后衙跟叶无忌理账的那些日子没有白费。 谁欠谁的,几两几钱,她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黄蓉面上没有异色,声音也平。 “大师心系百姓,晚辈敬佩。只是灌县的规矩,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五百斤白盐只是打个前站,往后每个月灌县能出五千斤。” “五千斤?” 本参拨弄念珠的手指一滞。 这个数目砸下来,后院里安静了片息。 本因和本相的目光都挪了过来。 黄蓉观察着本参的反应。 大理城内白盐一斤能卖到三贯钱,五千斤便是一万五千贯。 这还只是零售价,若走寺院的路子批发给权贵和各部土酋,利润只会更高。 长期买卖,长期的钱。 这四个字对任何人都有分量,对一个想在天龙寺内部争权的僧人,分量更重。 本参很快恢复了方才的模样,面色平和。 “黄帮主,大理城内水深,远不是你在中原走镖行商能比的。高氏商号把着城内六处盐铺,把着东门和北门的税卡,把着通往各部土酋的马道。这五千斤盐若没有天龙寺居中庇护,只怕进了城门也出不了你的客栈。” 黄蓉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大师操心了。我这五百斤盐,就是拿着高氏旁支的通关契约,正大光明从北门进来的。城门守将虽然盘问了几句,到底还是让了路。” 本参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没料到这个女人手里已经攥着两张牌。 段氏信物是一张,高寿平的血契是另一张。 她能同时拿出两样东西,说明她来大理之前做过功课,不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生手。 这让本参的盘算往后挪了一步。 他原本打算吃定黄蓉。 一个中原女子带着五百斤盐孤身跑到大理城,既不认识高氏嫡系又没有段氏引荐,除了天龙寺她没有别的靠山。 可现在看来,她已经搭上了高氏的边。 高寿平是旁支不假,但旁支也姓高。 她若拿着这张血契去找高氏嫡系重新谈,嫡系未必不接。 因为高氏内部的争斗比外人想的要狠得多,嫡系正愁找不到把柄收拾旁支,黄蓉手里这张血契就是现成的由头。 到那时候盐落入高家之手,高家的钱袋子更鼓。 高氏已经压着段氏,若再添这一笔进项,天龙寺往后在大理城里说话的分量只会更轻。 本参站起身来,背对着黄蓉和本因,往后院墙根处走了几步。 他在一棵矮松前站定,右手搭在松干上。 松皮粗糙,被他掌心的内力震得簌簌落屑。 他转过身来,面上的从容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 “黄帮主,高家行事霸道,跟他们谈买卖到头来只有一个结果——他们吃肉,你连汤都喝不上。” 黄蓉道:“大师说的是经验之谈?” 本参没有接这句话。 他直直地看着黄蓉。 “天龙寺乃清修之地,不比高家那等豺狼之辈。这五千斤白盐,天龙寺全要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字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贫僧可以做主。每斤白盐天龙寺出一贯钱,你们灌县要的药材皮货按市价折算,从天龙寺名下的田庄和矿山里调拨。不走官府税卡,不经高氏商号。施主意下如何?” 一贯钱。 黄蓉没有动。 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扣着裙面上的褶皱。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灌县盐井出盐,算上灶工的工钱、柴薪、熬煎损耗,一斤盐的成本不到两百文。 运到大理过建昌关卡抽一成税,再加上骡马脚力和丐帮弟子沿途花销,每斤盐到大理的总成本在五百文上下。 一贯钱收购,扣去这五百文成本,每斤盐只赚五百文。 可大理城黑市上这种成色的白盐,一斤至少能卖两贯半。 本参张口给一贯钱,吃掉的差价足有一贯半。 五千斤就是七千五百贯的利,全进了天龙寺的库房。 这和尚嘴上说“清修之地”,手上这刀比高家砍得还狠。 黄蓉想起了叶无忌。 那个混蛋经常说“别人从咱们碗里夹菜可以,但得用他自己的筷子来换。空手伸进来的,一律打断。” 她不能丢叶无忌的脸。 灌县八万人张嘴等着吃饭,这条盐路若让天龙寺独占了定价权,灌县日后便是给和尚们打工的长工。 黄蓉挺直了腰背,声调不高,每个字说得很慢。 “大师,一贯钱连路上的运费都不够数。灌县的盐从井里捞出来要三煎三晒,去泥沙去苦味,百斤粗盐才出六十斤精盐。这个价格晚辈做不了主,叶统辖那边也不会点头。” 本参的眉头压了下来。 后院里的气息变了。 本参是先天后期顶峰的高手,差一步便能触到宗师境界的门槛。 他没有运功出招,只是将体内真气往外推了一层。 这股气劲不见形迹,可落在人身上胸口发闷、耳膜微胀,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石桌上的茶碗发出细微的嗡响。 本因面前的经卷纸页被掀起一角,又贴回桌面。 本因和本相各自退了半步,垂手不语。 本参的嗓音低了几度。 “黄帮主,贫僧是看在黄岛主和一灯师兄的面子上才坐下来与你商议。这里是大理,不是襄阳,不是灌县。你手里的盐若没有天龙寺点头,一两也卖不出去。这话,帮主听明白了?” 黄蓉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 本参那股真气压在她肩头和胸口,沉甸甸的。 她体内九阴真经和阴阳轮转功的真气自行流转,丹田深处那一缕属于叶无忌的混沌之气沿着任督二脉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将本参的威压从心脉和主要经络上一层层卸了下去。 黄蓉没有回探本参的功力底细。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此人。 可打不过是一回事,怕不怕是另一回事。 她站起来。 右手从袖口探出,握住了腰间那根竹棒。 竹棒棒尾在石板地面上顿了一下,响声清脆,在后院中转了一圈。 “大师这是在威胁我?” 本参看着她手中的竹棒。 棒身碧绿,材质并非寻常竹木,棒尾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渗入了竹纤维里。 打狗棒。 丐帮帮主信物。 本参认得此物。 他没有再说话,右手抬起,食指曲了半寸,指尖一弹。 嗤。 一道指力破空而出,击在黄蓉脚前三寸的石板上。 石板从中裂成两瓣,碎屑蹦了几粒在黄蓉裙角。 一阳指。 落点精准,力道克制。 没有伤人,只是碎了一块石头。 本参收回手指,他在等黄蓉的反应。 黄蓉低头看了看脚前碎裂的石板。 裂口整齐,断面光滑,指力穿透石面足有两寸深。这一指若打在人身上,少说也是三根肋骨。 她抬起头来。 “大师这一指,功力不弱。” 黄蓉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惧意。 她把打狗棒收回袖中,看着本参。 “只是不知,若我爹爹在此,大师还敢不敢指出这一指?” 本参的面皮抽了一下。 黄药师。 东邪。 五绝之一。 这个名号在江湖上是什么分量,本参比谁都清楚。 他自己苦修数十年,一阳指练到五品,又旁修六脉神剑中的少商剑,功力放在大理国内已是顶尖,可跟黄药师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然而让他更忌惮的不是黄药师,是黄蓉方才扛住他真气威压时丹田中翻涌出的那股混沌气息。 那股气息他没有见过,既非九阴真经的路数,也不像桃花岛的功法。 浑厚、驳杂,阳刚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霸道。 那不是黄蓉自己的东西。 是别人种在她体内的。 叶统辖? 本参的脑子转了两圈。 他把这股混沌气息和几个月前在信阳城遇到的那个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那小子用的是全真和古墓的路数,双剑合璧,可内力根基中也有一股类似的驳杂之气,纯度不高,胜在浑厚。 若是同一个人…… 本参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捏着盐路,才是正事。 他收回手指,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一时情急失了分寸,黄帮主勿怪。” 面色已经恢复了平和,嗓音也回到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价钱还可以再商量。施主不妨回客栈多住几日,仔细思量。天龙寺的大门,随时为施主敞开。” 他顿了顿,加了最后一句。 “此事关系重大,施主容慢慢想来。” 第627章 天龙水深 黄蓉没有再接话。 她收好竹棒,合掌行了个平礼。 “大师留步。” 然后转身,领着那名丐帮弟子,沿来路往外走。 经过药棚时,排队取药的百姓已经少了些。方才张顺送过去的白盐纸包还摆在药棚木架上,没人敢擅自动用。 本因送她到山门前,本相跟在后面。 本因只说了句“施主慢行”,没有多话。本相的三角眼缩了缩,像在盘算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也没开口。 骡车仍停在门外。张顺站在车旁,见黄蓉出来,赶忙迎上去。 “帮主,如何?” 黄蓉上了车,放下帘子。 “这和尚贪得很。想独吞。” 张顺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不急。” 骡车走出崇圣坊,拐上大街。 张顺策马靠近车窗,又低声问了一句:“帮主,您方才在里面没吃什么亏吧?” 黄蓉隔着帘子道:“天龙寺的水,比我想的还深。” 她闭上眼睛,脑中快速整理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本因是个厚道人。他的内力试探不带恶意,只是在摸底。送到山门时也只说了句慢行,没有替本参圆场。这说明本因虽和本参同辈,但并不完全听从本参的安排。 本相是个精明人。他管着药棚,掌着出入,目光始终在盐和黄蓉之间打转。他想知道的不是盐好不好,而是黄蓉背后的人够不够硬。 而那个本参。 他知道灌县是一个年轻人在主事,说明他在江湖上一定有自己的眼线,这不是一个出家人该有的行为,他可能在寻找或者打听什么东西? 更让黄蓉在意的是,本参说到“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那句话时,他的语气不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更像是跟这个人有过某种瓜葛。 她不知道叶无忌和本参之间有没有旧怨。可照这老僧的行事做派,不是个好相处的主。 还有那一指。 本参只用了一阳指,只是立威。可那一指的功力,在黄蓉看来,至少是一流顶尖往上。若动真格的,她未必接得住。 不过有一点。 方才硬扛威压的时候,她体内叶无忌的那股混沌真气自行流转,护住了心脉。这股真气跟她自己的九阴内力搅在一起,把本参的压力卸去了大半。 可卸去之后,那股混沌之气没有老实退回去,反而在经脉里游走起来,尤其是在小腹丹田处转了好几圈。 一阵酥麻从小腹深处泛上来。 黄蓉的脸在帘子后面微微变了颜色。 她伸手扯了扯领口,让车外的凉风吹进来。 走了半个月了。离灌县半个月,离那个人也半个月。白天赶路还好,脑子被正事占着。到了这种真气乱窜的时候,身体自己先不老实了。 黄蓉咬着下唇,把那股劲头强行压下去。 “叶无忌……”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得骂错了人。 明明是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 骡车回到客栈后院。黄蓉下车时,掌柜亲自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地说前堂有位高家管事仍在等候,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黄蓉道:“告诉他,我明日在客栈见客。请他留个帖子 。” 掌柜应声去了。 黄蓉回到上房,关了门。 她坐在桌前,取出纸笔,把今日在天龙寺的所见所闻一条条记下。 本因。厚道。功力深厚,不问利害。可以交。 本相。精明。管着药棚,掌着下院出入。可以用。 本参。 写到这两个字时,笔锋停了一停。 这个老僧不简单。 他知道灌县,知道叶无忌,说话滴水不漏,翻脸比翻书还快。先装慈悲,再压价码,逼不动就亮指力,亮完了又收回去赔笑脸。 这种人最麻烦。 黄蓉在本参名字后面添了一句:先天后期顶峰,一阳指功力极高,与灌县或有旧怨。天龙寺在川蜀有眼线。忌高氏独大,想借白盐争势。脾性偏执,贪心极重。 写完这几行,她又在最末尾加了一句。 需给叶无忌传信。可信鸽飞一趟至少七八天。眼下大理城中的局面,等不及灌县回话。得自己拿主意。 高氏在等,天龙寺也在等。 两方都想吃这批盐,两方又互相忌惮。 黄蓉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她不能让任何一方独占。可她手里只有五百斤盐和二十几个丐帮弟子,要在大理城里撬开一条长路,就得让高家和天龙寺互相牵着,谁也吃不下全部,谁又都舍不得松口。 明日见高家管事,得看看高氏出什么价。 和天龙寺的那笔账,也远没算完。 黄蓉将写好的纸折好,贴身收起,吹灭桌上的油灯。 窗外大理城的暮色压了下来,远处苍山的轮廓模模糊糊。城北天龙寺的方向,隐约传来两声钟响,低沉而长。 第628章 高门恶犬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 黄蓉天没亮就醒了。昨日在天龙寺被本参那道一阳指的余劲震过,经脉里还留着一丝钝痛。 她没有赖在床上,起身走到院中,扎好马步,打了一套碧波掌功。 拳法走得很慢,一招一式都拉开了架子。 碧波掌功本就是桃花岛专通经络的功法,招式不求快,只求气血运行到位。 每一掌推出去,她都能感觉到胸腔和后背的经脉在跟着松动,昨日被本参真气压出来的那股闷胀慢慢散了。 打完拳,热了一身薄汗。 她回到房内擦了脸,坐在床沿喝了几口凉水。 身子刚坐下来,身上翻涌起一股热流。 那股热流沿着经脉游走,从丹田出发,顺着任脉往下,经过关元、中极,一路不停。 黄蓉两膝紧紧并拢。 这是阴阳轮转功的真气。 叶无忌当初替她疗伤时种下的。 两人在襄阳城有了那层关系之后,这股真气便扎了根,隔一段时日不曾肌肤相亲,它便自行躁动。 尤其是清早气血旺盛之时,最难压制。 黄蓉咬紧下唇,面颊上浮起两片红。 她想起早上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去换了件贴身衣物。 黄蓉脑子里冷不丁钻出灌县后衙书房里的事。 那个不要脸的混蛋把她按在书案上,逼她开口喊他夫君。 她怎么肯? 死咬着牙不松口。 他便换了法子来,摁着她的腰,直到她连骂人的气力都没了,只能攥着书案边沿不停发抖。 “这杀千刀的小贼……修的什么邪门武功……”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嫌弃的沙哑。 堂堂丐帮帮主,武林盟主,被一个年纪比她小这么多的男人拿捏住了。 走了半个月,白天有正事撑着还好。到了这种真气乱窜的当口,身子先不听话了。 黄蓉运转九阴真经心法,将那股邪火一点点逼回丹田。 足足过了半柱香工夫,呼吸才算平稳。 起身下床,两腿刚沾地,膝盖便是一软。 她扶住床柱站稳,走到木盆前,将凉水拍在发烫的脸颊上。 水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钻进月白色内衫领口里。 她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按了下去。 大理城的局面一团乱麻,容不得她分心。 擦干脸,站到铜镜前换衣裳。 铜镜里的女人清清秀秀,五官不差,不施粉黛也压得住场面。 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这些年在襄阳熬出来的。 叶无忌那混蛋头一回见她时说了句:“蓉姐姐长得真好看。” 当时她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这会儿想起来,嘴角不听使唤地弯了弯。 她赶紧把铜镜扣过去,挽好发髻,插上竹簪。 换了那件半旧的青色褂子,不富不贵,不寒不酸。出门办事的做派,不能丢。 张顺端了一碗热粥进来。粥是客栈后厨煮的,米粒稀烂,搁了两片腌菜。黄蓉喝了半碗就推开了。 张顺在旁边坐下,把昨日的事简单说了。 “帮主,客栈恒昌商号二掌柜赵德全今天又要过来了。” 黄蓉点了点头。 “恒昌商号。高家大房的产业。来得倒快。” “还有一桩。”张顺把声音压得更低,“昨晚后巷有人盯梢。兄弟们跟了一段,跟丢了。但那人穿的靴子、走的方向,不像是恒昌的人。倒像是城南泰和号那一路的。” 黄蓉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泰和号,高家二房的产业。城里六家盐铺,两家归泰和号。 昨日张顺打听回来的消息她记得清楚。 “今日前堂还来了两拨人。”张顺接着道。 “哪两拨?” “一拨自称泰和号的管事,叫高旺。带了七八个护院,天没亮就到了,正在前堂骂骂咧咧,摔了两个茶碗。另一拨是昨日那位赵德全,约的辰时。” 黄蓉搁下粥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两拨人。 一拨二房的,一拨大房的。 二房的天不亮就冲进来摆威风,大房的循规矩约了辰时上门。 急的那个,底气未必足。 稳的那个,未必真厚道。 她心中有数了。 “先见高旺。”黄蓉起身推门,“走,去看看二房的规矩。” 客栈前堂。 高旺端坐在正中那把太师椅上。 五大三粗的人,满脸横肉,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透着一股子城南泼皮的精气神。 穿一身暗紫色绸缎长衫,腰上别着玉佩,脚蹬官制厚底靴,靴底还沾着城外的黄泥,踩在客栈打蜡的地砖上,留了两个脏印子。 掌柜弓着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新沏的茶,双手直打哆嗦。 高旺接过茶碗,连盖子都没揭,直接砸在掌柜脚下。滚烫的茶水溅了掌柜一裤腿,碎瓷片划出了血口子。 “狗一样的东西。拿这破烂茶叶来糊弄老爷?”高旺指着掌柜的鼻子,“我高旺在泰和号管着六十个铺面,城南一半的买卖归我管。你这店里没有好茶,趁早关门滚蛋。再惹老爷不痛快,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掌柜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气不敢出。 黄蓉从后院走出来。 “高管事火气真大。大清早的,为难一个开客栈的做甚?” 高旺抬头。 目光在黄蓉身上刮了两遍,从脸上到胸口,从腰到腿,毫不遮掩。 “你就是蜀中来的那个女掌柜?” 黄蓉没答话,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张顺跟在后头,站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搭在腰刀柄上。 高旺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咧嘴笑了:“长得不错。可惜了,跑出来做这种风吹日晒的苦差事。” 他身子往后一靠,双腿岔开,“老爷今日来,是给你指条明路。你那五百斤盐,高家收了。” 黄蓉端起桌上的茶碗,揭盖闻了闻。茶叶是陈年的普洱,有股子霉味。她放下碗,没喝。 高旺竖起五根手指。 “一斤五百文。点清货,拿钱走人。这也就是高家心善。换作别人,你这盐就是私盐,连人带货全得充公。” 黄蓉道:“建昌府高寿平大人的通关契约上,写的是按市价抽一成税。大理城里白盐市价两贯半,高管事给五百文。这个价,连蜀中运来的脚力钱都不够。” 高旺嗤笑一声,站起来走到黄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高寿平?那个三房生出来的野种?他签的契约,在羊苴咩城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高旺把声音拔高了三分,前堂里几个护院跟着嘿嘿笑。 “我告诉你。大理城的盐,只有高家能卖。你把货卖给我,还能拿点盘缠回蜀中。你要是不卖……” 他伸出一根粗指头,往黄蓉的方向点了点。 “这盐就烂在客栈里。谁敢买你的货,我剁了谁的手脚,扔进洱海里喂王八。至于你带来的那些手下,男的全打断腿送去矿山挖石头。” 他的目光又在黄蓉身上转了一圈,嘴里挤出两个字。 “女的嘛——老爷我府上正好缺个洗脚的。” 张顺的手攥紧了刀柄,指关节嘎嘎作响。黄蓉抬了抬手,张顺停住了。 黄蓉面色不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管事好大的威风。门口排队领药的百姓,十个里头七个脖子上挂着肉瘤。这些人吃不起盐,得了山瘿,治不起病,就只能等死。高管事连这种钱都要刮,高家这买卖,做得下去么?” 高旺大笑出声。 “百姓?那些长了山瘿的泥腿子也算人?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盐这种好东西,是给权贵老爷们吃的。穷鬼们配吃盐?他们就该吃泥巴!少拿这些废话来压我。”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站得极近,暗紫色绸缎长衫上头的汗味冲着黄蓉扑过来。 “就一句话,五百文,卖不卖?” 黄蓉没有退。 她把目光从高旺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前堂门口。 门外的阳光已经亮堂起来了,辰时将至。 恒昌商号的赵德全马上就到。 她抬起头,看着高旺。 “不卖。” 高旺的笑容收了起来。 黄蓉的声音不高,每个字说得不急不慢:“而且,这盐我已经有了买主。” 高旺脸色一沉。“谁敢截高家的货?” 黄蓉语气平缓。“天龙寺。本参大师。” 第629章 来者不善 高旺的眼角抽搐了两下,天龙寺三个字在大理城有着特殊的地位。 高泰祥虽然大权在握,可段氏皇族的影响力全在天龙寺里,这些年高家和天龙寺明争暗斗,谁也奈何不了谁。 “本参那老秃驴?” 高旺骂道:“他不在庙里敲木鱼,管这等闲事?他要那么多盐干什么?” 黄蓉道:“本参大师说要用这盐去救济城外患山瘿的百姓,大师开价一贯钱一斤,还答应天龙寺名下的田庄往后按市价供给灌县所需的药材皮货。” “走寺里的路子,不经高家商号的税卡。” 高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壶倒了,茶水淌了一桌面,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地上落。 “做梦!” “大理的税卡全是高家的人,他天龙寺想漏税,一斤盐也别想运出城!” “这老秃驴满嘴慈悲,其实就是想借施药的名头收买人心,那些泥腿子的心若是向了天龙寺,高家还怎么管大理国的事?” “女掌柜,你被人当棋子使了都不知道,和尚嘴里没一句真话。” 黄蓉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叶无忌教过她一句话:对付贪心的人不必讲道理,只须找一个比他更贪的即可。 “高管事,我是生意人,谁给的价高我就跟谁买卖。” “本参大师给一贯钱,还包了我回程的平安,高管事给五百文,还要把我送进牢里。” 黄蓉拿起桌上那只没摔碎的茶碗吹了吹浮沫:“这账我自己会算。” 高旺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咯响,这女人在拿天龙寺压他。 可那批精盐真要落入本参手里,这老秃驴必定大做文章,在城中到处施恩放盐,借佛门的招牌把百姓的心拢过去。 泰和号的盐铺亏不亏是小事,若叫大房恒昌的人看了笑话,他高旺回去就交不了差。 “好。” 高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一贯钱泰和号也出得起,你现在就把盐交出来。” 黄蓉摇了摇头:“不卖。” 高旺愣了一愣,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你说什么?” “一贯钱是天龙寺的底价,却非我的底价。” 黄蓉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高管事若有诚意,回去跟泰和号的主事人商量个章程出来。” “价格、份额、长期供货的条款,一桩桩摆清楚了再谈,做买卖并非赶集,一手拍不定。” 高旺彻底没了耐心,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扎进桌面,刀刃没入木板三分,刀柄兀自晃荡。 “臭婊子,你耍老子?!” 黄蓉右手从袖口探出,碧绿色竹棒滑入掌心。 棒身上那一圈暗红色纹路在晨光中隐隐泛着暗泽,真气从丹田灌出,顺着手臂注入竹棒。 棒尖在短刀刀柄上轻轻一点。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精钢短刀从中断裂,刀尖嵌在桌面里纹丝不动。 刀柄脱手飞出,擦着高旺右脸颊掠过,划出一道血口子后笃的一声钉进身后木柱。 高旺倒退两步,一只手捂着脸,鲜血从指缝渗了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护院手忙脚乱地拔出了刀。 张顺早有准备,二十几个丐帮弟子从后院鱼贯而出。 众人手持短棍,三步并作两步将高旺一行人围在堂中。 丐帮弟子走的是江湖路数,围人不围死,刻意留着门口一条缝。 这不仅让对方知道出路在哪里,也让对方明白这条出路随时可以封上。 黄蓉没有站起来,打狗棒横在膝前,棒身微微泛着润绿的光。 “高管事,我方才说过自己是来做长久买卖的。” “大理缺盐,灌县有盐,每个月五千斤。” “这碗饭泰和号能吃一口,天龙寺也能分一勺,但若有人想掀桌子那就都别吃了。” “灌县的盐宁可倒进金沙江里,也绝不进大理城半两。” 她站起身看着高旺:“回去告诉泰和号的老爷们,五百斤白盐就在这客栈里。” “想买就拿章程来谈,拿刀来抢的话,我黄蓉奉陪到底。” 高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断刀。 刀是精钢打造的,竟被一根竹棒一点便断成两截。 他在城南混了这些年也算见过硬茬子,但一个女人拿根竹棒断人钢刀,这种事他还是头回遇上。 “好,算你狠。” 高旺攥着脸上那道血口子,声音发闷:“这话我一字不差地带回去,这几天你最好别出客栈,大理城的夜路可不好走。” 说完,他率领一众护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张顺收起短棍快步走到黄蓉身边,压低了嗓子:“帮主,话撕到这一步,泰和号那边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黄蓉没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了一句:“你注意到没有,方才高旺嘴里一直说的是‘高家’。” 张顺闻言微微一怔。 “从头到尾,他没提过一个‘相国’二字。” 黄蓉走到门口,看着高旺一行人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 “他要是大房相国府出来的人,张口就该搬高泰祥的名头压我,他不搬是因为他搬不动。” “他是二房泰和号的管事,冒充正房的派头,想抢在恒昌商号前面把盐吃下来。” 张顺回过味来了:“怪不得他天不亮就闯进来,昨天赵德全递帖子约的辰时,他连夜就得了消息抢在大房前头先下手。” “不错,昨晚后巷盯梢的人十有八九也是泰和号的眼线。” “赵德全的帖子一递进客栈,二房当晚就知道了。” 黄蓉竖起两根指头:“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高家大房和二房在争这批盐,二房的人探到大房约了今天来谈,便赶在前面先动手。” “第二,二房在这客栈周围布了人,消息走得很快,咱们后院的一举一动未必瞒得住。” 张顺吸了口凉气:“那高家岂不是自己人在拆自己人的台?” “高泰祥嫡系大房把着政权和恒昌商号的铺面,二房管着城南商铺和两家盐铺。” “哪一方拿到灌县精盐的长期货源,就等于握住了大理盐市的要害。” 黄蓉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这不叫拆台,这叫争食,一家人在自己锅里抢肉吃比外人来抢要狠得多。” 她顿了顿接着道:“高旺这条狗牙不够硬,给断了刀撵走了,可辰时来的赵德全份量不一样。” “他是大房恒昌商号的二掌柜,做事的路数和高旺这种泼皮完全两码事。” 张顺回过头看了一眼前堂门口:“帮主是说,大房也盯着咱们的盐?” “赵德全昨天头一天就递了帖子,比二房还早一步。” “大房要的并非这五百斤盐,而是灌县长期供货的渠道。” “恒昌在城里开着三家盐铺,占了大理盐市的半壁,谁攥住了盐源谁就定得了盐价。” 黄蓉把打狗棒收入袖中,转身往后院走去:“我回房换件衣裳,赵德全到了再叫我。” 回到上房,黄蓉把那件青色褂子脱了下来。 对付高旺不用费心,随便穿什么都压得住。 赵德全却不同,身为大房的精明人,他看人先看衣裳鞋袜,再看坐姿和说话的节奏,每个细节都会在心里过一遍秤。 她换了一件灰蓝布衫,料子半旧,浆洗过的痕迹还在。 头发拆开重挽,只用一根素木簪别住,未配其他首饰。 脂粉也未施半分,素着一张脸。 衣着打扮绝不能显富。 携五百斤精盐进大理城,若再穿得光鲜,对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女人有靠山”。 有靠山虽非坏事,但若让人一眼看穿了底牌,后面的价码就不好抬。 同样也不能太寒酸。 太寒酸了对方会觉得你撑不住,拖一拖就能把价格压下来。 一切都需恰到好处。 做了大半辈子丐帮帮主,这个分寸她拿捏得很准。 铜镜被她昨天翻过去扣在台面上,现在也没翻回来。 辰时刚到,前堂掌柜便小跑着来通禀。 赵德全已经到了,领着两个随从在堂中候着。 黄蓉没急着出去。 她把掌柜打发走,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起身出门。 让对方多等这半盏茶绝非摆架子,而是要让赵德全知道她毫不心急。 第630章 盐路之争,高家摊牌 前堂。 赵德全站在桌边等着。 此人四十出头,中等身量,穿一身靛蓝棉袍,腰系玉带。 脸面白净,下巴蓄着短须,修剪得很齐整。 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右手中指根上有一道磨出来的薄茧,是长年拨算盘珠子留下的痕迹。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挎刀,一个捧着一只红漆匣子。 赵德全见黄蓉从后堂走出来,赶忙迎上两步,叉手行了个商家礼。 “小人赵德全,恒昌商号二掌柜。冒昧拜访,打搅夫人了。” 黄蓉落座,抬手请他坐。 “赵掌柜客气。昨日招待不周,今日辛苦你再跑一趟。” 赵德全笑了笑,并不介怀。 “夫人舟车劳顿,偶感风寒是常事。今日见夫人气色颇佳,想是已经痊愈了。”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 黄蓉昨日托词不见客,他非但不恼,还提前替她把面子补上了。 光这份应对,便不是高旺那种泼皮能比的。 他坐下来,将那只红漆匣子从随从手中接过,搁在桌上,顺手推到黄蓉面前。 “一点薄礼,请夫人笑纳。” 黄蓉没动那匣子,甚至没往匣子上多看一眼。 “赵掌柜先坐着喝口茶。” 小厮上了茶。 粗茶,没什么香味。 赵德全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碗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扫黄蓉的衣着打扮。 灰蓝布衫半旧不新,头上只一根素木簪,脸上脂粉不施。 这身打扮若搁在城外赶集的妇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坐姿不对。 两肩平展,脊背挺而不僵,手搁在膝上松松落落,不是做惯了买卖的商妇能养出来的气度。 他在恒昌商号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 商妇也好,官眷也罢,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多少都带几分刻意。 这个女人没有。 她的松弛是真松弛,松弛里头压着一份老到。 更何况客栈掌柜私下递话说,方才刚走的泰和号管事高旺,被这女人用一根竹棒断了精钢短刀,脸上还挂着血出去的。 赵德全来之前也核实过高寿平那边的消息。 高寿平被人打断了腕骨和三根肋骨,血契是真的。 五千斤白盐过境,抽一成税,条款写得明白。 高旺栽了跟头,恒昌商号的大掌柜便连夜安排他来替补。 这也是做买卖的常事。 二房的莽汉先把场子搅浑了,反倒让他这个大房的人更好出面收拾局面。 赵德全放下茶碗,拿出了该有的节奏。 “夫人从蜀中远道而来,辛苦。不知夫人贵姓?” “免贵,姓黄。” “黄夫人……” “叫我叶夫人……”黄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情,嘴角勾起。 赵德全笑了笑,笑得很妥帖。 “叶夫人,小人先说句实在话。” “建昌关卡的事,恒昌商号已经知道了。” “高寿平那张血契的事,我们也知道了。” 黄蓉端着茶碗没动。 不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赵德全果然继续开口。 “高寿平是高家三房的人,三房在大理城里说不上话。” “他那张血契,在建昌管用,到了这城里头,分量不大。” “叶夫人若想长久做这盐的买卖,靠三房是不够的。”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 高寿平那条线已经被他一句话定了性,短路,走不远。 黄蓉把茶碗放下。 “赵掌柜说得直白。那恒昌商号是哪一房的?” 赵德全伸出一根手指。 “大房。相国嫡系。” 这四个字一出来,分量不同了。 高泰祥是大理国的实际掌权者,恒昌商号是他名下最大的商号。 赵德全坐在这张桌子前,背后站着的就是大理城里最有权势的那个人。 方才高旺也打高家的招牌,可他连相国二字都不敢提。 赵德全四个字亮出来,不用拍桌子不用摔茶碗,该有的东西全有了。 黄蓉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 在灌县跟叶无忌理了那么久的账,朝廷的弹劾文书她见过,宋蒙两边的使节她接待过,这点排面还不至于让她失态。 “恒昌商号想怎么合作?” 赵德全正了正身子,这是要谈正事的架势。 “叶夫人带来的白盐,品质极好。” “这一点,建昌那边已经有人尝过了。” “大理缺好盐,这不是秘密。” “恒昌商号愿意做叶夫人在大理的独家代理。” “什么条件?” 赵德全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所有白盐入城之后,统一交由恒昌商号分销。” “铺面,渠道,税务,全由我们包了。” “叶夫人不用操一点心。” “第二呢?” “第二,每斤白盐,恒昌商号出价一贯半。” “当场结清,不赊不欠。” 黄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贯半。 比方才高旺的五百文翻了三倍,比天龙寺本参的一贯高了五百文,但离大理城的白盐市价两贯半还差了一大截。 高家大房换了个人来,出手跟二房不可同日而语。 高旺上来就要抢,赵德全开口便让利,可让出来的这点利润有个前提,那就是后面的第三条。 “第三?” 赵德全的笑容收了收,声调放平了半度。 “第三条最重要。” “叶夫人的盐,只能卖给恒昌商号。” “不许卖给天龙寺,不许散卖给任何土酋或私商。” “这是底线。” 果然。 黄蓉没说话。 她把赵德全的三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 独家代理,一贯半收购,禁止卖给天龙寺。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字,控。 高氏大房要把灌县的盐路握在手里,从源头上掐死天龙寺,二房和其他势力拿到好盐的可能。 一贯半的价格看着高,实则高氏大房转手一斤卖三贯以上,差价全进了相国府的口袋。 而灌县在这门买卖里头,只是个供货的。 价格高氏定,销路高氏控,利润大头高氏吃。 叶无忌交给她这趟差事,是替灌县八万人开出一条财路。 绝不能让灌县沦为高家的佃农。 那混蛋临走时在书房里说的什么来着。 “蓉姐,人家吃肉咱们喝汤不要紧,但这口锅不能摆在人家灶台上。” “锅在谁灶上,谁说了算。” 黄蓉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涩味倒重。 她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赵掌柜,一贯半的价太低了。” “灌县的盐从井里出来到运进大理城,成本不止五百文。” “中间还有灶工的工费,柴薪损耗,再加上翻越建昌关的骡马脚力。” “算下来,一斤赚不到一贯银子,我回去没法跟东家交差。” 赵德全笑了笑。 “叶夫人,价钱好说。” “可独家这一条,没得商量。” 这就是他真正的底牌。 一贯半可以谈,一贯七,一贯八都可以松动,但独家代理这根绳子不会松手。 只要灌县的盐全部从恒昌商号走,价格高低不过是分肉多少的问题。 “为何?” “因为大理的盐政,归高家管。” 赵德全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 “叶夫人带盐入城,走的是高寿平的门路。” “高寿平姓高。” “恒昌商号也姓高。” “这笔买卖从头到尾都在高家的锅里,叶夫人若把盐往外泼,泼到天龙寺的碗里头,便不算做生意。” “是坏规矩。”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坏了高家的规矩,在大理城里做什么都不方便。” “叶夫人是聪明人,不用小人多说。” 黄蓉看着赵德全。 这个人说话不粗不蛮,面上挂着笑,可字字句句都在划线。 线划好了,跨不跨你自己选。 但线后面站着的是高泰祥和整个相国府。 方才对付高旺,她用天龙寺的名头去堵,管用。 因为高旺是泼皮,泼皮怕硬的。 可赵德全不是泼皮,他是大房的精明人,你搬天龙寺压他,他就搬高泰祥压回来。 跟高旺比起来,赵德全这种人才真正难对付。 不过也不是没有破绽。 赵德全提的三条里头,独家代理放在最后,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一条最难让对方咽下去。 价格先给甜头,铺排在前面,把独家的苦头藏在最后。 谈判的手法老到,可次序本身就暴露了他的顾虑。 他怕灌县的盐流进天龙寺。 怕到什么程度呢。 怕到宁肯把价格往上抬也要锁死独家。 而她手里恰好有天龙寺本参的这张牌。 黄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赵掌柜,我在大理人生地不熟,许多事情确实需要恒昌商号照应。” “独家代理这件事,容我考虑两日。” 赵德全微微点头,等着下文。 “价钱方面,两贯起步,少了灌县那边出不了盐。” 赵德全脸上的笑淡了。 他没有动怒,只在心里默默核算。 “两贯?” “两贯。” “赵掌柜在这行做了十几年,大理城白盐的行情您比我清楚。” “两贯收,转手卖三贯,恒昌一斤还赚一贯。” “五千斤就是五千贯。” “一年六万贯,这笔银子够养三千兵了。” 赵德全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划。 这个数字他不需要算,一听就知道对不对。 对。 六万贯养三千兵,这是实打实的军费账目。 大理城里做买卖的商人不会拿养兵来打比方,管钱粮的文官,也未必能脱口报出这个换算,这种话只有在军镇后衙理过饷银的人才说得出来。 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这个女人不简单。 高旺被断了刀,灰头土脸滚出去的。 他赵德全换了法子来,以为凭恒昌商号的牌面加上一贯半的价格能拿下这桩买卖,没想到对方张口就还到两贯,还把年利润给他算了出来。 她姓黄。从蜀中灌县来。 灌县是叶统辖的地盘,这些年在川西闹出不小动静。 赵德全在商号里头,见过从川蜀回来的行脚商人提起灌县,说那地方屯着几千兵,井盐卖得极好,管事的不光有一个年轻统辖,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他多看了黄蓉一眼。 片刻之后,赵德全开口道。 “价钱上,小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东家。” “但独家这一条,叶夫人务必考虑清楚。” “大理城里做买卖的路数跟中原不一样,水深不深叶夫人来了这几日应当有数。” “恒昌商号的招牌挡在前面,省的不止是税卡银子,还有许多看不见的麻烦。” 这话里有提醒,也有威胁。 两层意思搅在一起,由对方自己去品。 “我会考虑。” 赵德全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那小人先告辞了。” “匣子里是二十两金子,算是见面礼。” “不管这笔买卖成不成,都请叶夫人收下。” 他领着两个随从出了前堂。 脚步不急不缓,靴底踩在地砖上声响匀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黄蓉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探究的东西,一闪便收了回去。 黄蓉坐在原处没动。 赵德全走后,张顺从后堂转出来。 “帮主,高家先来二房一个莽的,被您打跑了。” “又来大房一个软的,出的价也比天龙寺高。” “要不要接?” 黄蓉打开那只红漆匣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锭五两重的金元宝,成色极好,打的是大理官铸的戳记。 她把匣子盖上。 “二十两金子的见面礼,恒昌商号出手不小。” “可他们越大方,越说明这批盐值钱。” “高旺五百文被我拿天龙寺堵了回去,赵德全一贯半被我顶到两贯还没松口。” “现在高家大房心里犯嘀咕,不知道我到底跟天龙寺谈到了什么程度。” “二房被打了脸,回去只会更急。” “两房各怀鬼胎,都想先把盐吃下来压过对方。” 张顺点头。 “那帮主打算怎么办?” 第631章 精盐破局,四方争锋 黄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丐帮弟子正在给骡马添料。 阳光很好,骡子的毛被晒得发亮。 黄蓉看向张顺,手指在桌案上敲击两下。 按照丐帮的规矩,这是要下达最高指令的暗号。 张顺当即挺直了背脊。 “四桩事,要办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黄蓉压低了嗓音。 “第一桩,你挑出帮内几个轻功底子好、口齿伶俐的弟兄,换上当地行脚商的粗布衣裳,散到城南城北三教九流汇聚的茶肆酒楼里去。” “把风声放出去,就说蜀中运来大批能治山瘿的精盐,高家有人仗势明抢,结果天龙寺的高僧大发慈悲,出面护下了这批货。” “记住,话不必说透,要留三分余地让旁人去猜。” “越是半遮半掩,消息传得就越快。” 张顺略作思量,随即点头应下。 “帮主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妙!” “市井传言传得最快,城中百姓苦于高家垄断盐市久矣,此言一出,必然民怨沸腾,自会逼着高家收敛几分。” “而天龙寺平白得了护持百姓的清名,一旦被架在高台上,便不好再厚着脸皮来压咱们的价码了。” “第二桩。” 黄蓉面色平淡如水,不为属下的奉承所动。 “派几个面相老实、懂得看账的人,去恒昌和泰和号的盐铺里探底。” “不问别的,只探问这半年来盐价涨跌的次数,摸清他们两家的货源来路与存货多寡。” “再去东市的药材行,查一查三七与麝香的时价。” “最后去南门外的马市,盘问滇马的行市。” “每一个数字,都必须给我核实清楚。” “大理缺盐,而灌县缺药材与战马。” “这买卖,不能只看眼前几百斤盐的进项,我们要算的是长久账。” “灌县八万人要吃穿,三千精锐要甲胄兵刃,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 “这批盐,就是撬开大理国库的引子!” 黄蓉端起茶盏,饮下一口凉茶。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却让她的神智愈发清明。 “高家大房欲独揽大理财权,天龙寺图谋收揽人心以巩固佛门地位,二房则贪图城南的蝇头小利。” “这三家,都将我们视作砧板上的鱼肉,以为这批精盐离了他们便走不通。” “大房出价一贯半,天龙寺一贯,二房更是吝啬到只给五百文。” “他们的算盘打得精,却忘了规矩。”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买卖场上,向来是奇货可居。” “这三方势力盘根错节,归根结底,不过是高氏与段氏这两棵大树的延伸。” “唯有引出第四方,将这池水彻底搅浑,这定价的权柄,才能真正落到我们自己手里!” 张顺追问:“帮主欲引何人入局?” 黄蓉回想起昨日在天龙寺的见闻。 那几名大和尚虽然皆披袈裟,行事作风却与中原武林的大宗门无异。 “天龙寺本因和尚曾提及,段氏宗亲手中握有几处铜矿。”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扣动。 “这和尚吐露此事,时机大有文章。” “天龙寺乃段氏皇脉根基,本因身为寺中高僧,对我一个外客泄露段氏家底,绝非无心之失。” “无论他有何算计,段氏有铜矿是实情。” “有矿便有财帛,有财帛便有资格上桌论价。” “段氏虽受高氏掣肘,但底蕴尚存。” 张顺神色凝重起来:“帮主打算直接联络段氏?大理国中,段氏与高氏水火不容,咱们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我何时说过要与之结盟?” 黄蓉取过宣纸,铺在桌面上。 “放出风声,让高家大房知晓段氏对精盐有意;让天龙寺明白高家大房已出高价;再让二房知悉大房欲独吞财路。” “猜忌一生,这几方自会相互倾轧,竞相加码,这便是阳谋。” 言罢,黄蓉提起狼毫,蘸满墨汁。 “第三桩事,传信回灌县。” 笔尖游走,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将大理城内的暗流涌动、高家两房的明争暗斗、天龙寺的底牌,逐一记录下来。 写至天龙寺本参和尚时,她的笔锋微顿。 昨日佛堂内的试探历历在目。 本参那一记一阳指,指力浑厚凝练,透着一道霸道灼热的内劲,直透她的少阳经脉。 若非她及时运转九阴真经,以极为阴寒绵密的真气在经脉中布下层层防御,将那道炽热指力寸寸化解,定会受严重内伤。 这老僧人前慈眉善目,出手时却狠辣果决,谈及价码又换上另一副嘴脸。 此人心性隐忍,城府极深。 天龙寺历代高僧多修习枯荣禅功或一阳指,皆是至阳至刚的法门,本参这一指的火候,绝不在当年五绝之下。 更为可疑的是,本参言及灌县被一个年轻人占了时,气息有过一瞬的波动,语气中藏着几分异样,绝非提及陌生人的口吻。 这其中是否牵扯到叶无忌的旧日恩怨,必须让灌县那边早做防备。 接着,她又录下恒昌商号赵德全提出的三个条件,并附上二房高旺强抢未遂被断刀的始末。 大理城的水深不可测,叶无忌需得心里有数。 至于本因和尚提及段氏铜矿一事,她亦如实写明,旁注一句:本因此言颇有深意,天龙寺内部或有派系之争,务必留心。 洋洋洒洒写满数页,笔尖停在信纸末端的空白处。 黄蓉凝视着那片留白,脑海中浮现出清晨起床时的窘境。 小腹处那种灼热感挥之不去,四肢泛起的酸软,皆是体内残存的阴阳轮转功真气在作祟。 这门功法讲究阴阳交汇,她离了灌县半月有余,那道属于叶无忌的纯阳真气失去了牵引,便越发肆无忌惮,日日冲击着她的任督二脉。 她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本想写:你那邪门功法把我折腾得够呛,你得想个办法。 墨滴在纸面上凝成一个黑点。 终究,她还是没有落下那些字眼。 她身为丐帮一帮之主,怎能在信中提及这等难登大雅之堂的私密事。 若是让那小贼看了,还不知要生出多少轻薄之语,说不定还要拿此事来要挟她。 笔锋一转,只留下四个字: 一切安好。 待墨迹干透,她将信纸折叠妥当,封入竹筒,递给张顺。 “派最稳妥的信鸽送出,路上不可耽搁。” 张顺接过竹筒,快步出门。 不多时,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击声响起,信鸽腾空而起,朝着北方疾飞而去。 黄蓉立于窗棂前,目光追随着鸽影,直到其消失在云层深处。 “张顺,且慢。” 她唤住正欲下楼的张顺。 “明日我亲自入城探探底,寻个机会与段氏宗亲搭上线,不必深谈,只抛个饵便可。” 张顺领命退下,去安排城中的眼线。 黄蓉回到桌前,取出一张白纸,凭借记忆,将大理城内各方势力的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 高旺,泰和号管事,归属高家二房。行事鲁莽,已被击退。然二房在城南坐拥两家盐铺及数十处产业,财力足可自立,能用以牵制大房。 赵德全,恒昌商号二掌柜,高家大房嫡系。心思缜密,出价一贯半,死咬独家代理权不放。随手掷出二十两黄金作见面礼,其背后站着的正是大理相国高泰祥。此人不可小觑。 本参,天龙寺高僧,修为已达先天后期顶峰。一阳指造诣极深,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出价一贯。恐与叶无忌有旧怨。 本因,天龙寺僧侣,蓄意透露段氏铜矿底细。动机不明,或为天龙寺内部另一道暗流。 舆论,已布下暗线,两日内必将全城皆知。 第四方,段氏宗亲,手握铜矿,明日亲往试探。段氏曾经统御大理数百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将这根骨头剔出来,高氏两房与天龙寺的平衡便会被打破。 梳理完毕,她在纸张末尾重重添上了一笔。 高氏大房如皮,二房似爪,段氏为骨,天龙寺是筋。 这四方势力互为牵绊,谁也无法轻易脱身。 而自己带来的这五百斤白盐,便是一枚钉入他们命门的长钉。 叶无忌曾言,这盐不仅是生财的货品,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能斩断敌人的粮道,亦能劈开封锁的铁壁。 只要将这把刀递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大理的财源便会源源不断流入灌县。 黄蓉将记录的纸张压于砚台之下,端起残茶,一饮而尽。 暮色四合,大理城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远处的苍山隐入夜色,天龙寺方向传来低沉悠长的晚钟声,回荡在空旷的长街上。 客栈后院,张顺正低声安排弟兄们轮值守夜。 客栈外围的暗巷中,时不时有细碎的脚步声徘徊,已有几拨人在暗中查探这处落脚点的底细。 局,已布下。 茶楼酒肆的闲谈将会发酵,市井街头的流言将会蔓延。 不出两日,羊苴咩城内便会人尽皆知:蜀中运来能解山瘿之毒的奇盐,高家强夺未果,天龙寺出面庇护。 高家大房为保颜面与掌控权,定会提高筹码。 二房不甘屈居人下,必生事端。 天龙寺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至于段氏宗亲,尚在局外,明日便是引他们入局的时机。 夜深人静。 客栈外偶尔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长,两声短,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黄蓉和衣卧于榻上,碧绿的打狗棒就置于枕边,触手可及。 可这一夜,她没睡好。 不是因为大理城的局势,而是丹田里那股不安分的真气,又开始沿着经脉乱窜。 大约是白天断刀时运劲太猛,牵动了昨日被一阳指震伤的经脉,那股邪火反比早晨来得更烈。 黄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死死咬着枕角。 千里之外的灌县,有一个男人欠了她的。 等这趟差事办完回去,她非要那小贼好好给她一个交代不可。 第632章 灌县粮危 灌县的冬天,比叶无忌想的更难熬。 他们这支兵马来灌县时,正值深秋。 错过了春耕,也错过了秋收。 地里连根菜叶子都没剩下。 起初的粮食是找余玠借的,那点存粮本就不宽裕。 萧玉儿从黑水部打通了商道,用盐换来一批牛羊。 可八万张嘴天天睁开眼就要吃饭,日日吃肉,家里有矿山也禁不住这般耗费。 屯田点虽然分了地,但秋末才翻的土,冬麦种下去的不到三成。 真正能收粮,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五月。 中间这几个月,全是空档。 程英已经把粮仓的存粮算了三遍。 粟米、糙麦、陈稻,加上黑水部换来的青稞,撑到来年正月没问题。 可正月之后呢? 她把账册摊在叶无忌面前的桌上,指着数目一条条地讲。 “粟米日耗六百石,这还是每人每日只给六两的算法。” “骑兵营和巡防营吃得多,要另加。” “从黑水部换来的那批牛羊肉,今日已经用掉大半。” “再这么吃下去,盐坊一个月的进项全贴进去都不够。” 叶无忌翻着册子,没吭声。 程英又道:“黑水部那边,杨雄传了话,牛羊价钱要涨。” “入冬之后草场枯了,他们自己也不宽裕。” “拿盐换可以,但数量得减。” 叶无忌把册子合上,靠在了椅背上。 这笔账他心里有数。 灌县不缺盐,不缺兵,缺的是粮。 粮食不能凭空变出来。 成都府那边被李文德卡着,官面上的粮道走不通。 余玠的制置使衙门倒是借了一批,可那是人情债,不能总借。 上回议事时他就说过,灌县要站稳,得让人看到这地方能自己养活自己。 眼下看来,话说得容易,到了冬天就得见真章。 杨过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松脂气,袖口还沾着木屑。 他从山上带人砍柴回来,脸被冷风吹得发红。 进门就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下大半。 “师兄,柴倒是够烧了,可山上猎物少得可怜,兔子都被打光了。” 杨过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带人转了半座山,只打到三只野鸡两条蛇,八万人呢,塞牙缝都不够。” 叶无忌没答话。 杨过又道:“骑兵营那帮小子不挑嘴,给碗稀粥就能对付,可训练进度会往下掉。” “人饿着肚子骑马,腿上没劲,夹不住马腹。” “东棚那边更愁人,好些流民已经开始挖野菜根了,山上能吃的草根快被刨完了。” “再过半个月,连草根都剩不下。” 程英道:“我让人去附近村寨收粮了,可村寨自己也不富裕,肯卖的不多,价钱还高。” “上回从城南刘家寨收了八十石糙麦,他们要了平时两倍的价。”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一层薄霜。 城墙外有风吹过来,风里夹着流民棚那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这个声音,他最近听得越来越频。 上回程英从医棚拿回来的报数,东棚有十七人染了寒疾。 今日怕是不止这个数了。 蜀地冬天不下大雪,却阴寒入骨,雨雾钻进棚缝里,人睡一夜起来浑身冰凉。 北地的冷是硬冻,扛一扛便过去了。 蜀中这种湿寒往骨头里钻,不发出来就沤在体内,轻则四肢酸麻,重则卧床不起。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牛羊肉太贵,不能天天吃。 粟米管饱,但没有油水,人扛不住冷。 猎物打光了,鱼塘还没挖。 蔬菜倒是有些存货,萝卜、芥菜、冬笋,可光吃这些,身子撑不了多久。 关键不在食材种类,在于怎么让有限的东西养活更多的人,还得让人吃下去能暖和。 叶无忌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他虽是书生,可也是土生土长的川蜀人。 川蜀地区最能对付阴寒的吃法,是火锅。 一口大锅,底下架炭,里面烧一锅滚汤。 牛油打底,花椒、茱萸往里扔,管它什么下水杂碎、野菜萝卜,一股脑丢进去涮。 底料味道够重,再差的食材也压得住。 汤烧开了,热气蒸上来,人围着吃,从嘴暖到肚子,从肚子暖到手脚。 花椒和茱萸都是祛湿散寒的东西,蜀地遍山都长,不花钱。 这东西妙就妙在省。 一颗牛骨能熬半天汤,一把下水能涮十几个人。 野菜萝卜冬笋往锅里一放,裹了油汤的味道,比白水煮的强出百倍。 流民棚里十人围一口锅,柴火省了,食材也省了,吃完一身汗,湿气寒气一并逼出去。 叶无忌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身。 “过儿,城南那片山坡上,花椒树还有没有?” 杨过一愣。 “花椒?有啊,那东西漫山遍野都是,蜀中到处长,谁要那玩意儿?” “有多少?” 杨过回忆了一下。 “多得很,那坡上花椒树成片成片的,红籽还挂在枝头,没人摘。” “怎么了师兄,你饿急了想嚼花椒粒?” 叶无忌没理他这句话,又问程英:“司空绝的铁匠铺还在开?” 程英点头。 “他带着十几个铁匠在南营后面打兵器,箭簇和枪头的活排得满满的,日日赶工,连晚上都不停锤。” “让他来见我。” 程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让门口的差役去传话了。 杨过拖了条凳子坐下,抱着胳膊打量叶无忌。 “你脑子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不到半个时辰,司空绝快步走进来。 他手上还沾着铁锈,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统辖找我?” 叶无忌从桌上扯过一张白纸,提笔画了个图。 图不复杂。 一口圆锅,比寻常炒锅深出两寸,锅底平而厚,锅沿外翻。 中间有一道隔板,把锅分成两半。 隔板要焊死,不能漏水。 锅底留了凹槽,方便架在炭火上。 他画得不算工整,但尺寸标注都写在了旁边。 司空绝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统辖大人,这是何物?” “锅。” “锅?” 司空绝挠了挠后脑勺。 “大人,煮饭炒菜用铁釜、铁鼎,都是老样式。” “您画的这口锅,不像釜,也不像鼎,中间还隔了一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叶无忌道:“别问那么多,先打一口出来,今日我要看到实物。” 司空绝应了一声:“成,锅壁要多厚?” “能上火不裂就行,生铁就够,不必用熟铁。” 叶无忌又补了一句:“锅沿宽些,端的时候不烫手。若是好用,营中要打上万口。” 司空绝手里的图纸晃了一下。 “上万口?” “你没听错。” 司空绝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为什么。 跟叶无忌办事办久了,他摸出一条规矩:统辖大人交代的活,先干再问,回头总会明白的。 钻卓筒井的时候他觉得是疯话,盐水涌出来那天,他自己都抖了。 “成,今日给您出样品,不过我得把箭簇的活往后挪挪。” “箭簇缓两天不要紧。” 叶无忌道:“对了,再打一批铁签子,筷子粗细,一尺来长,一头削尖,一头弯个小钩。” 司空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铁签子?一头尖一头弯钩……统辖大人,这东西拿来串肉?” “你倒是聪明。” 叶无忌笑了笑。 “去吧,越快越好。” 司空绝抱着图纸走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叶无忌一眼,那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困惑。 但他到底没再开口,转身出去了。 杨过凑到桌边,低头看了看白纸上残留的墨迹。 一口圆锅,中间劈成两半。 他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阵,没琢磨出名堂。 “师兄,你画的这口锅,真是做饭用的?” “嗯。” “做什么饭?灌县未来的饭?” 叶无忌没答他,起身往外走。 “跟我来。” 程英跟在后面,杨过两步追上。 萧玉儿不知从哪处廊下冒出来,也跟上了。 她今日换了件红绸襦裙,腰肢收得极窄,领口微敞,行走间胸前起伏。 几个人穿过前院,绕过照壁,一直走到官衙后面的伙房。 伙房不大,三口大灶,几张案板,墙角堆着劈好的柴。 管伙的是个胖子,姓赵,原先是灌县酒楼的厨子,城破后带家小逃进军营。 他见统辖大人亲自来了伙房,膝盖一软就要跪。 叶无忌伸手拦住他。 “不用跪,你先带人出去,把案板和灶台给我腾出来。” 赵管事愣了愣,领着几个伙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还探头张望了一下,被杨过一瞪,赶紧缩了回去。 叶无忌脱下外面的长衫。 萧玉儿抢先一步接过,把衣物抱在怀里,手指捏着衣领的料子,低头凑到鼻尖处嗅了嗅,那模样旁若无人。 程英已经走到灶台边,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炭。 她没去看萧玉儿那边,也没出声。 叶无忌挽起袖子,露出小臂,走到伙房角落的架子前,逐样取东西。 牛骨,半扇猪肉,几副猪下水:大肠、毛肚、猪肝、猪心。 姜块,葱段,蒜头,还有一坛豆豉。 杨过靠在门框上看。 “师兄,你该不会要自己做菜吧?” “你闭嘴,看着。” 叶无忌把东西码在案板上,又去库房转了一圈。 库房里存货不多,但蜀地本土的东西不缺。 他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样货。 花椒,一大把,红褐色的小粒,还带着枝梗。 茱萸,晒干的红色小果子,捏碎了有股辛冲味。 桂皮,两小块,拇指粗。 八角,几颗,干得发硬。 胡椒末一小碗,还有一包粗盐。 南宋淳祐年间,辣椒还没传入中土。 这一点,叶无忌穿越之初就琢磨过。 前世火锅底料的辣味来自辣椒和红油,这两样眼下都没有。 但蜀中不缺花椒,茱萸的辛辣劲道也不弱。 汉代就有人拿茱萸佐食,《本草》里说它能温中散寒、理气止痛。 花椒和茱萸搁在一起,麻和辣各占一头,再加牛油封住底味,未必就比辣椒差。 他把花椒粒倒进石臼里,抓起杵棒捣了几下。 浓烈的麻香冲了出来。 杨过在门口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师兄,你捣这东西干嘛?满屋子都是味儿。” 程英却认出了花椒和茱萸。 她走到案板边,看着那些摆开的香料,又看了看灶台上架着的铁釜。 “你要拿这些做什么?” 第633章 统辖下厨 叶无忌没答。 他先把牛骨放进大锅,添满清水,架上灶台生了火。 随后,他回到案板前,操起一把宽背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杨过,你看好了。” 杨过走近两步。 叶无忌左手按住姜块,右手持刀。 刀刃贴着指节下行,落点极为均匀。 姜块先被横拍,再被竖切成丝。 切好的姜丝根根分明,齐齐整整地排在砧板上。 切完姜,他刀尖一挑,姜丝便尽数落入碗中。 蒜头剥皮,被刀面一拍,便碎成了蓉。 葱则取其中段,斜切成寸许的段子。 这三样配料的活儿,不过数息便已收尾。 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停顿,拍姜、切葱、剥蒜,仿佛一套烂熟于心的路子。 这已经不是思考后再动手,而是身体的本能快过了脑子。 杨过的眼睛慢慢睁大。 “师兄,你这刀法……” 叶无忌没有理会,拿起那块冻得梆硬的猪后腿肉,搁在案板上。 手腕一沉。 丹田里的混沌之气瞬间抽出一丝,沿着手太阴经注入腕骨,再分入五指。 那股劲力并非走筋脉外放的路数,而是被紧紧裹在刀刃的铁质之中,竟将粗粝的铁口化作了无匹的薄刃。 嚓。 嚓。 嚓。 手腕快速翻动。 肉片从刀背滑落,在瓷盘里叠起一座小山。 每一片都厚薄一致,纹理走向也完全相同。 杨过凑近了看,发现那肉片薄得竟能透出盘底的青花釉色。 他常年练剑,自然能分辨出其中力道的精粗。 这肉片根本不是砍出来的,而是用巧劲“推”出来的! 每一记都只用了三分劲,剩下七分则尽数含在腕子里,丝毫不泄。 这种控制力,比全力劈斩要难上十倍不止! “师兄,你把全真剑法里‘罡风扫叶’那一路的发力,用在菜刀上了?” “万法相通。” 叶无忌手没停,声音平淡地说道。 “剑法能杀人,菜刀自然也能切肉。” “什么时候你能把内力收到只剩一缕,刚好够用,那才叫真正的收发由心。” “你那降龙十八掌打出去倒是震天响,可回手时,劲力散了多少?” 杨过一下子安静了。 他想了想,才老老实实地答道:“散了至少两成。我总是收不住后劲,所以打死人容易,打伤人却很难。” “回去练。” 叶无忌把最后一片羊肉码好。 “别再对着木桩打了,去拿鸡蛋练。” “什么时候你能一掌下去,蛋壳碎了蛋清却不漏出来,你就算过了第一关。” 杨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只是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程英一直站在案板另一侧,没有说话。 她在灌县管理内务快两个月,伙房里进出过不知多少回,自然也看过伙夫切菜的本事。 可叶无忌这手刀工,绝不是临时拿武功凑数的。 那种对节奏和落点的精准把控,分明是千锤百炼后才有的肌肉记忆。 她终于开口道:“你这刀工,不像是练武练出来的,倒像是从小就做惯了这营生。” 叶无忌面色不变。 “小时候跟人学过几天。” 程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叶无忌入全真教前号称十年寒窗,上山后日日练功行军,到了灌县更是日理万机。 他何时有过闲暇去学这庖厨之艺? 但她没有追问。 跟叶无忌相处久了,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嘴里的话向来真假难辨。 你问得越紧,他只会编得越圆。 不如不问。 叶无忌切完肉片,随手把刀丢在砧板上。 他抓起一大把粗盐,撒在猪大肠上,又从灶膛口掏出一捧草木灰,放在掌心里反复揉搓。 腥臭的大肠被他翻来覆去地处理,里面的肥油和脏物被一点点挤了出来。 一股难闻的腥臭味顿时散开。 萧玉儿站在一旁,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眼珠却死死盯着叶无忌的双手,一刻也不挪开。 如此反复洗了三遍,又用清水冲净。 到第三遍时,大肠上的腥气已经去了七八成。 接着,他又将毛肚切成巴掌大的小块,猪肝片成薄片。 叶无忌动作流畅至极,刀起刀落之间,案板上的食材便被分门别类,一碗碗码好。 就在这时,萧玉儿出了声。 “主人手劲可真大呢,连揉猪肠都能揉出花来。” 她把声音压在喉底,语调又软又黏,媚意天成。 “玉儿的皮肉,可比这猪肠子嫩多了。” “昨夜主人那般使力气,玉儿身上的印子,到现在都还没消呢。”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鬓发,故意露出脖颈侧面一小块暧昧的红痕。 “害得人家,连走路都觉得腿根发酸。” “啪!” 程英手里的账册被重重合上了。 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声音虽不高,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萧玉儿,统辖正在办正事。” “你如果闲得慌,就去前院帮着抄兵册。” 萧玉儿咯咯笑了两声,既不接茬,也毫不收敛。 “小师叔教训的是。” “玉儿只是心疼主人嘛。” “这猪下水是何等贱物,平日里连狗都不碰,主人怎么能亲手摆弄这些脏东西?” 程英冷着脸,没再理她。 杨过在灶台边低头拨火,耳朵却竖得老高,脸上偏又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他跟师兄熟,可跟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战不熟。 也不想熟。 叶无忌仿佛没听见她们的对话,自顾自把手洗净,甩了甩水,开始配底料。 茱萸被他用刀柄碾碎。 他又抓了两大把颗颗饱满的花椒。 老姜切成厚片,大葱切成指长的段。 八角和桂皮被拣出来摆在一边,胡椒末则单独装了一碗。 这些料子,叶无忌分得清清楚楚。 先下什么后下什么,哪样需要炸香,哪样需要煮透,他心里都有一套章法。 他在另一口灶上架起铁锅。 从库房搬来的牛油足有五斤多,被他切成方块,尽数扔了进去。 铁锅很快烧热。 牛油一下锅,“滋啦”一声,青烟顿起。 大块的油脂迅速化开,白色的油花冒得满锅都是,一股浓厚的油香瞬间往四面八方钻去。 叶无忌率先下入花椒。 花椒粒一入热油,便“噼啪”几声炸裂开来。 一股霸道的麻香猛地从锅底蹿起,又烈又冲。 伙房的门窗都关着,那味道无处可去,只能在屋里盘旋打转。 紧跟着,是碾碎的茱萸。 热油“哗”地一浇上去,一股比花椒更猛烈的辛辣味轰然爆发。 杨过正凑在灶边看热闹,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顿时连着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他连忙退后两步,拿袖子捂住了口鼻。 “咳咳!师兄,你这是在熬毒药吧?简直能把人呛出内伤来!” 叶无忌拿着铁铲不疾不徐地翻炒着。 “等会儿你吃了,再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毒药。” 桂皮、八角接着下锅。 滚烫的油温随之降了一点。 这两样香料在牛油里,开始慢慢释放出自身的味道。 桂皮的甜,八角的厚,与花椒的麻、茱萸的辛交织在一起,香气的层次感一下子就丰富了起来。 老姜、大葱也跟着下锅。 姜片在油里被激得“滋滋”作响。 葱段一入锅,边缘便微微焦黄,一股辛甜之气随之散发出来。 顷刻间,整间伙房的空气都变了。 从先前单纯的呛鼻,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浓香。 萧玉儿被呛得眼圈发红,拿着帕子捂着嘴不住地咳嗽。 “主人,这味道好生古怪,又辣又香,闻久了喉咙里直发痒。” 叶无忌依旧没理她。 他舀起两大勺豆豉,尽数丢进锅里。 这豆豉是灌县本地所产,颗粒不大,但盐分偏重。 一入热油,豆豉便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颜色迅速变深,独特的豆香和之前的辛香彻底混在一处。 锅中底料的颜色,也由浅变深,最终化为一种诱人的暗褐色,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 就连一向沉稳的程英,都忍不住朝灶台走近了两步。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结果也瞬间被这股味道呛得偏过头去。 第634章 火锅问世 叶无忌把整锅炒好的底料,全部倒进炖牛骨的大锅里。 粗盐和胡椒末也跟着下锅,铁铲在锅里搅了十几圈。 锅里原本清淡的骨汤,瞬间变成了深棕色的浓汤。 表面浮起一层厚厚的红油。 翻滚的汤水裹着底料的残渣,热气蒸腾。 那股浓烈的香味从锅沿溢出,连门外路过的差役都忍不住止住了脚步,伸长脖子往伙房里探头探脑。 叶无忌用铁勺舀了半勺汤,吹凉了尝了一口。 他咂了咂嘴。 还差点东西。 叶无忌转身又去库房翻了一圈。 很快,他便找到半罐芝麻酱,还有巴掌大的一小块猪板油。 猪板油被切成小丁,丢进汤锅里慢慢化开。 仅仅是这一点动物脂肪,便让汤底的醇厚度又拉高了一截。 芝麻酱则没有直接下锅。 他另取了一只粗瓷大碗,将芝麻酱挖了进去。 又加入了蒜蓉、葱花和粗盐,再用两勺滚烫的骨汤冲开,用筷子迅速搅匀。 原本黏稠的酱料瞬间变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蘸料。 锅里的汤又咕嘟嘟地炖了一阵。 牛骨的鲜味与花椒茱萸的辛麻彻底融合,腥膻味被压得干干净净。 此时的香味已经不再呛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人闻之口水直流的浓烈。 杨过使劲吸了两下鼻子,惊喜道:“不呛了!现在就只剩下香了!” “师兄,这到底是什么做法?我在全真山上混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叫你等着你就等着。” 叶无忌吩咐人把大锅从灶台上抬下来,直接搬到了院子当中的石桌上。 石桌下早就备好了一口小炭炉,里面的炭火烧得通红。 铁锅稳稳地架在炭炉上,汤底继续翻滚,咕嘟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从锅沿袅袅升起。 与此同时,案板上备好的几盘食材也一一端了过来。 切得薄如蝉翼的猪肉片、羊肉片,处理干净的毛肚、大肠、猪肝和猪心。 旁边还有两大筐杨过刚从后院摘来的大白菜,三根拳头粗的白萝卜,两个新鲜的冬笋,一大块老豆腐,以及一把叫不出名字的翠绿山野菜。 叶无忌手脚麻利,将萝卜削皮切成铜钱厚的薄片。 冬笋用刀背拍裂,顺着纹理撕成长条。 老豆腐则切成两指宽的方块。 野菜洗净后,直接用手撕成段,并不用刀。 处理好的食材码了七八个碗碟,围着锅沿摆了满满一圈。 颜色各异,煞是好看。 红的是肉片,白的是萝卜豆腐,绿的是野菜白菜。 当中那口汤锅翻滚着红油泡子,蒸腾的热气甚至在碟子边沿凝结出了细密的水珠。 叶无忌给几个人发了碗筷。 “坐下吃。” 杨过根本不用第二句催促。 他一把拉开长凳就坐下了,筷子在手指间灵活地转动,敲了敲桌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他从山上砍柴回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程英坐在他对面。 萧玉儿则绕过桌角,紧挨着叶无忌坐了下来,胳膊几乎就要碰到他的手肘。 她坐下时,长裙微微提起,露出了白袜包裹的一截纤细脚踝。 叶无忌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在滚汤中轻轻一涮。 薄薄的肉片碰到滚汤的瞬间,边缘就迅速卷了起来。 艳丽的红油顷刻间裹满了肉的表面。 他在心里默数三息。 筷子一提,肉片已然变色,表面挂着一层浓稠的汤汁。 随即在芝麻蒜蓉碗里蘸了一圈,送入口中。 轻轻一嚼。 花椒的麻率先抵达,在舌尖上跳跃。 茱萸的辣紧随其后,从舌根猛地往上蹿。 牛骨汤的鲜味稳稳地托在底下,厚实而不油腻。 最后,芝麻酱的醇香将所有味道完美收拢,不散不乱,浑然一体。 肉质嫩滑得一咬即断,饱含的汤汁在嘴里轰然炸开,那股辛麻的快感直冲鼻腔。 叶无忌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过的筷子都快要插进锅里了,他急切地问道:“好吃吗?” 叶无忌又涮了第二片,直接夹到杨过碗里。 “尝尝。” 杨过哪里会客气,直接一口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花椒的麻劲最先从舌尖窜起。 那感觉并非一下子炸开,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如同溫柔的潮水漫过沙滩。 紧接着,茱萸的辣意到了。 那股辛意不像针扎,却让整条舌头猛地向里一缩,又迅速地弹了回来。 随后便是牛骨汤底的醇鲜。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厚重味道,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过分的麻和辣。 最后,芝麻酱醇厚的香气收了尾,将所有味道完美地包裹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却又叫人根本停不下来的绝妙滋味。 羊肉嫩得不像话。 涮了三息的火候简直是恰到好处,外层充分入味,里层的肉汁却被完美锁住。 杨过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爆了句粗口。 “我操!” 他将肉咽了下去。 一股热流瞬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又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散开。 不过片刻,他后背竟已开始微微冒汗。 “师兄。” 杨过放下碗,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无忌。 “这东西叫什么?” “火锅。” “火锅?” 杨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一遍。 “就叫火锅?这么简单?” “吃法简单。” 叶无忌又涮了一片猪肝放进自己碗里,淡淡说道:“一口锅,一把火,一锅汤,什么都能往里丢。” “吃的是这口味道,暖的是自己的身子。” 杨过已经顾不上听他说话了。 他自己夹起一块毛肚,学着叶无忌的样子在汤里涮了七上八下。 毛肚比羊肉片要厚,他特意多等了两息才提起来。 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牙齿咬断毛肚的那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满嘴都是香辣的红油。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杨过的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比全真教伙房炖的那些烂菜汤,强出一百倍不止!” 话音未落,他又丢了一片大肠进去。 大肠在红汤里翻滚,表皮变得微微卷缩。 提起来一咬,外脆里韧,嚼劲十足。 牛油和花椒的霸道香味,已经完全渗进了大肠的每一个褶子里。 叶无忌则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片白萝卜丢进汤里,足足煮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捞起来。 萝卜本是寡淡无味之物,可在浓汤里滚过之后,已然吸饱了汤汁。 咬上一口,又辣又鲜,回味中还带着萝卜自身的一丝清甜。 杨过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用蘸料了。 他的一双筷子在桌上的碗碟之间上下翻飞,冬笋、豆腐、野菜,看见什么就涮什么。 尤其是那豆腐,在汤里煮久了,表面会生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每一个孔里都灌满了滚烫的红汤,咬开来烫得他嘶嘶吸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吐掉。 院子里的几个差役闻着这霸道的香味,早就馋得不行,只能远远地站在照壁后面探头探脑。 就连赵管事也悄悄摸了回来,躲在伙房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统辖大人跟杨将军,正围着一口冒着红烟的大锅吃得热火朝天,嘴里还大呼小叫。 程英看着锅里那红通通的汤底,始终有些犹豫,迟迟没有动筷。 叶无忌见状,夹了一块白菜,烫熟之后轻轻放在她碗里。 “程姨,尝尝味道,不怎么辣的。” “吃慢些,不着急。” 第635章 寒民续命 程英夹起白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茱萸的辣味瞬间直冲鼻腔。 她忍不住轻咳起来,脸颊上飞快地爬上两抹红晕,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连忙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 “这味道,好生猛烈。” 程英擦了擦唇角,仔细回味着。 “不过这辣味发散开后,身上确实暖和多了。” “这白菜吸饱了牛油的香气,倒是比肉还好吃。” 她又夹了一片冬笋尝了尝。 入口先是花椒的麻,紧跟着一股鲜味便在舌尖漫开。 舌根微微发烫,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滚入胃里。 蜀地冬天的湿冷,向来是浸入骨髓的。 此时一口滚烫的吃食下肚,便由内而外,将那股寒气彻底逼了出去。 萧玉儿见状,也好奇地夹了一片猪肝放进锅里。 捞出来吃下,顿时被辣得直吐舌头。 她的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摸索,轻轻放在了叶无忌的大腿上。 隔着布料,她的手指暧昧地画着圈。 “主人,这吃食太烈了,玉儿吃得身上都发热了,里衣也被汗浸湿了呢。” 她眼含秋水,声音软糯勾人。 “主人晚上……能不能帮玉儿把里衣换了?” 她的一只脚也从桌子底下伸过去,脚尖隔着靴子,轻轻蹭着叶无忌的小腿。 叶无忌夹起一块大肠吃下,对她在桌下的小动作恍若未闻。 他就那么任由她蹭着。 坐在对面的程英,目光在萧玉儿那半边裸露的香肩上停了一瞬。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筷子伸向汤里,夹了一块豆腐。 叶无忌开口道:“这叫火锅,这锅底的好处,就在于不挑食材。” 他指着桌上的菜筐。 “好肉咱们买不起,但猪羊的杂碎、萝卜白菜,在灌县却能弄到很多。” “这些东西若是单煮,味道难以下咽,可只要有这口锅底,便能压住一切腥膻之气。” 他看向程英。 “程姨,你算过没有,一斤羊肉切成厚块煮汤,能喂几个人?” 程英想了想:“撑死三四个人。” “那切成这么薄的片子呢?” 程英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叶无忌道:“一斤羊肉切成薄如纸片的肉片,放进滚汤里涮几息便熟。” “一片肉裹着浓汤入口,又麻又鲜又烫。” “再配上萝卜、冬笋、野菜、豆腐,加一碗粟米饭,足够七八个人吃饱。” 程英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灌县不缺食材的种类,缺的,是让有限食材发挥最大用处的法子。 牛羊肉金贵,可切成薄片下到汤锅里,用量能省下一大半。 花椒、茱萸、姜蒜这些东西蜀中遍地都是,不花钱。 汤底的重味又能把白萝卜、野菜这些寡淡的东西变得有滋有味。 而且,这锅汤本身就能御寒。 “你是说,一口锅,一锅汤,架在火上,菜和肉都切成小块薄片,吃的时候往滚汤里一放,烫熟了捞出来蘸料吃?” 叶无忌点头。 “花椒和茱萸不用花钱,山上到处都是。” “牛骨、猪骨、鸡骨头,伙房每天都在扔,咱们收起来熬汤,加上这些香料,就是现成的锅底。” “萝卜、冬笋、野菜、豆腐,灌县周边都能弄到。” “肉切成薄片,一斤能顶三斤用。” “还有猪羊的杂碎下水,这些东西别人看不上,咱们拿来涮着吃,一样能填饱肚子。” 他擦了擦手。 “每棚架三口大锅,伙房统一熬汤底,分到各棚。” “流民自己烧炭,自己涮,吃多少下多少,绝不浪费。” “每日再给每棚供两斤下水,加上足量的野菜白萝卜,连油水带热气,一顿全都有了。” 杨过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师兄算计得精明,这样一来,买粮买肉的银子能省下一大半。” 程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如果按这个法子来,肉食的消耗能砍掉一多半。 汤底的成本近乎于无。 柴火杨过每天都在砍。 花椒和茱萸,只需让人去山上摘便是,漫山遍野,管够。 最要紧的是,这东西是热的。 蜀地冬日湿寒入骨,流民棚里,大有人在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一口滚锅架在炭火上,众人围坐,边煮边吃,取暖和吃饭的问题就同时解决了。 “若是这样,开销大减。黑水部那边除了换牛羊,还可以换来大量牛油,这法子可行。” 程英看着叶无忌。 这个男人,总是能拿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杀人时手段利落,治民时又细致入微。 如今,就连一个做饭的法子,都能被他拿来安邦定民。 “可以。” 程英点头:“我今天就让书记官算用量。” “花椒和茱萸的事,让巡防营抽人去山上采。” “骨头让各棚伙房每天收存,不许再扔。” 叶无忌道:“军中也一并推行,汤底统一熬,各营领回去自己涮。” “不过有一条,肉要先紧着流民棚。” “骑兵营能打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加菜。” 杨过没有异议,他又捞了一筷子野菜,大口嚼了两下。 “师兄,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别说是小时候学的,我不信,你十年寒窗苦读,哪来的工夫练这刀工?”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你只管吃,问那么多干什么。” 杨过撇撇嘴,低头继续大快朵颐。 萧玉儿的脚还在桌底蹭着叶无忌的小腿,她又夹了一块猪大肠涮了涮,放进嘴里。 辣得她“嘶”了一声,眼尾那颗红泪痣被蒸汽衬得愈发鲜艳。 “主人,玉儿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吃得浑身发软,跟昨夜一样……” “啪!” 程英猛地把筷子搁在了碗上。 萧玉儿赶紧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下去。 叶无忌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好好吃饭。”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食材被扫荡一空。 四个人都出了一身透汗,蜀地的阴湿之气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程英放下筷子,拿起纸笔开始列单子。 花椒多少斤,茱萸多少斤,骨头每日存多少,汤底配比如何,各棚分发时辰和次序。 她写得极为仔细。 叶无忌在旁边看着她写,忽然开口。 “程姨。” “嗯?” “你把芝麻酱的用量也算上。” 程英的笔尖顿了顿。 叶无忌道:“穷苦人家没吃过这东西,第一回蘸着吃,能记一辈子。” 程英没有抬头,只是低头在纸上添了一行。 “知道了。” 门外,几个伙夫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鼻子抽个不停。 杨过啃着一根骨头,冲门口喊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没见过统辖大人做饭?” 伙夫们连忙缩回了脑袋。 叶无忌站起身:“玉儿。” 萧玉儿赶紧收回桌下的脚,坐直了身子。 “玉儿在。” “你去黑市走一趟,大量收购茱萸、花椒、老姜,还有牛油和猪油,有多少收多少。” “带两个会写字的书记跟着,斤两账目全记下,哪家铺子、多少钱、谁经手,一样不许漏。” 萧玉儿恋恋不舍地站起来:“玉儿这就去办,绝不耽误主人的大事。” 她扭着腰肢走了,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叶无忌一眼,这才快步出了院子。 叶无忌转头对杨过说:“你去催司空绝,让他手脚麻利点。” “器作局日夜赶工,后日,我要见到一百口铁锅。” “若是做不出来,我拿他是问。” 杨过抹了抹嘴上的油,站起身:“我这就去盯着他打铁!”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叶无忌和程英两人。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花椒粒在油花间打着转,热气蒸腾。 程英低头继续写着单子。 她与叶无忌相处日久,愈发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超凡的武学天赋,缜密的权谋心计,对天下大势的精准判断。 就连切菜片肉的刀工,都熟练得不像话。 甚至连做一锅汤底,都能想出这么多安邦定民的门道。 这些本事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十年寒窗的穷书生能拥有的。 可她没有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了要好。 叶无忌把最后一点肉片下了锅,涮熟了,夹到程英碗里。 程英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地吃了。 汤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将她的鼻尖和耳朵尖都熏得微微泛红。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收回筷子,闲适地靠在了椅背上。 院墙外头,流民棚的方向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 再过两天,那边也能支上滚锅,吃上热乎的了。 灌县这个冬天,决不能再冻死一个人。 第636章 流民沸腾 第三日清晨。 司空绝顶着两团黑眼圈,领着十几个铁匠,将几辆大车推进了南营的空地。 车板上,一百口崭新的铁锅排得齐齐整整。 这锅的锅身比寻常铁釜要浅,锅底却很厚,中间还焊着一道隔板。 锅沿向外翻开,便于端抬。 每口锅边,甚至还配了十几根铁签子,尖头打磨得十分干净,尾端则弯成了小钩。 司空绝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黑灰。 “统辖大人,一百口锅,全在这儿了。” 他说话时嗓子有些沙哑。 “器作局的兄弟们两夜没合眼,炉火没停,锤子也没停。” “期间有五口锅焊漏了,已经回炉重打,剩下的这一百口,保证都能用。” 叶无忌走上前,拿起一口锅掂了掂。 分量不轻。 他又用指节敲了敲锅沿。 声响清脆。 中间的隔板焊得严实,锅底也足够厚。 叶无忌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司空绝顿时松了口气。 叶无忌转头吩咐一旁的差役。 “去账房支银子,器作局参与打锅的,每人赏五两。” 司空绝愣了一下,赶紧拱手。 “统辖大人,这赏赐太厚了。” “厚什么?” 叶无忌把锅放回车上。 “你们这两夜打出来的不是锅,是流民的命,拿着吧。” 司空绝喉头动了动,没再推辞。 他身后那些铁匠的脸上,也瞬间有了光彩。 杨过从马厩那边跑了过来,看到满车的铁锅,抬脚踢了踢车轮。 “司空,你还真给弄出来了。” 司空绝哼了一声。 “杨将军催了我两天,我昨夜差点就睡在炉膛边上了,我敢不弄出来吗?” 杨过嘿嘿一笑。 “少抱怨,待会儿有你吃的。” 叶无忌看向杨过。 “把锅分到东棚流民营,先用三十口试试,每棚三口,不够的再补。” “赵管事那边呢?” “汤底已经熬好,让他带人挑过去。” 杨过一挥手。 “巡防营,搬锅!”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铁锅从车上抬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东棚流民营前的空地上,三十口大锅一字排开。 红泥垒成的土灶还带着湿气,灶膛里的炭火却烧得正旺。 木柴噼啪作响,锅底很快就烫了起来。 赵胖子带着伙夫们抬来了十几只大木桶。 桶里装的全是滚烫的大骨高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牛油、花椒、茱萸、老姜、豆豉熬出来的汤底被倒进锅里,红褐色的汤汁立刻翻滚起来,一层油花铺在表面。 那股浓郁的香味一散开,附近的冷气仿佛都被冲淡了。 流民们围在棚口。 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冬衣,手里拿着缺口的土碗,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口口大锅。 差役敲响了铜锣。 “每棚派十个人先来围锅!老人孩子先吃!都别抢,谁抢就打谁板子!” 伙夫把一盆盆菜抬了上来。 白菜,萝卜片,野菜,豆腐。 还有切好的猪大肠、毛肚、猪肝、猪心。 一个干瘦汉子凑近看了看,脸皮顿时抽了抽。 “杨将军,这是……猪下水啊。” 杨过正站在土坡上,抱着胳膊。 “是猪下水,怎么了?”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 “小的叫王老二,不是小的挑食,实在是这东西臊臭得很,平日里白送给人都没人要。” 旁边几个流民也低声附和起来。 “这能吃吗?” “可别吃坏了肚子。” “统辖大人不是要拿咱们试药吧?” 杨过走下土坡,抬脚就踹在王老二的屁股上。 “废什么话!统辖大人亲手试过的吃法,还能害了你?” 王老二被踹得往前扑了半步,赶紧抓住了筷子。 “吃,小的吃。” 他夹起一块猪大肠,手都在发抖。 大肠丢进锅里,被红汤一卷,很快就变了颜色。 王老二闭着眼把大肠捞起来,猛地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整个人都停住了。 旁边的人全都死死盯着他。 杨过问道:“死了没有?” 王老二猛地睁开眼,一口将大肠咽了下去,嗓门吼得比铜锣还响。 “好吃!” 他激动地又夹了一块毛肚丢进锅里。 “真他娘的好吃!” “不臭,一点都不臭!又麻又辣,吃进肚子里热乎乎的!” 这句话比差役的铜锣还管用。 围着的一圈流民立刻伸出了筷子。 毛肚刚变色就被夹走。 大肠在锅里滚了两下,便被抢进了碗里。 萝卜片煮软之后吸足了汤汁,老人咬一口,烫得直吹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白菜、豆腐、野菜也纷纷下了锅。 很快,三十口锅边全是呼气声和咀嚼声。 有人吃得额头冒汗。 有人索性把破棉袄敞开。 还有个少年吃完一碗,把碗底的汤都舔干净了,抬头问伙夫:“叔,能再给点萝卜不?” 伙夫骂道:“急什么,后头还有呢!” 杨过站在高处看着这番景象,摸了摸下巴。 “师兄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一堆没人要的东西,弄一锅汤,竟然能把这帮人吃成这样。” 司空绝也跟来了。 他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半碗涮白菜,边吃边点头。 “杨将军,这火锅真不简单。昨夜我带了一碗汤回去,我家那口子涮了两碗白菜,她都咳了十几日了,今早起来,竟然说胸口松快了不少。” 杨过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接着打锅,别偷懒。” 司空绝顿时苦着一张脸。 “我还没合眼呢。” “合什么眼?统辖大人说了,后面还要更多。” 司空绝听到这话,脸上的苦意反倒散了些。 “要多少?” 杨过咧嘴一笑。 “先别问,问了你今晚就睡不着了。” 流民棚的火锅一开起来,军营那边也跟着学。 骑兵营的人最会折腾。 他们训练完,把打来的野鸡、山鼠、蛇肉全都剁成块,一股脑丢进锅里,再配上萝卜野菜,一群人围着锅吃得满面红光。 以往到了夜里,营中总有人喊手脚冰冷。 这一晚,再也没人抱怨了。 第二日午后。 官衙书房。 程英把最新的账册摊开,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叶无忌坐在书桌后,手里翻着司空绝送来的锅具清单。 程英开口道:“东棚昨日只耗费了粟米两百石。” 叶无忌闻言抬起头。 “前几日是多少?” “将近六百石。” 程英把一页账册推了过去。 “猪下水、萝卜、野菜花不了几个钱,骨头原本是要丢掉的,现在全进了汤锅。按这个吃法,咱们粮仓里的存粮能撑到明年秋收。” 杨过正坐在门槛上啃饼,听到这句,立刻抬起了头。 “真能撑到秋收?” 程英点了点头。 “前提是,黑水部的牛油不断,山上的花椒茱萸能一直采回来。” 叶无忌又问:“医棚呢?” 程英翻到另一页。 “东棚的寒疾少了,昨夜发热咳嗽的人降了三成。医官说,吃了热锅,身上出了汗,湿气散出去,药材也能省下大半。” 杨过笑道:“这锅不光能吃,还能治病啊。” 杨过笑了,程英却没笑。 她将另一本账册放到了叶无忌面前。 “可是,另一笔账也得算。”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说。” “牛油、猪油、老姜、豆豉、芝麻酱,这些耗费不小。花椒茱萸能采,可油脂却要花钱买。” “城里几家油铺和香料铺,昨日被萧玉儿收了一轮货,现银花得很快。” 她顿了顿,神情凝重。 “官库里的钱,撑不了太久了,再过半个月,恐怕连买柴炭的钱都紧张。” 萧玉儿正跪坐在叶无忌身侧,替他整理地上的公文竹筒。 她听到这话,缓缓抬起脸来。 “主人,何必这般麻烦?” 程英的笔尖停住了。 萧玉儿柔声说道:“城里那些财主,个个粮仓满,银窖深。” “玉儿只需带几个人夜里走一圈,把刀往他们脖子上一搁,他们自然就会把银子乖乖交出来。” 杨过咳了一声。 “你倒省事。” 叶无忌放下手里的纸,看着萧玉儿。 “抢来的钱,花不长久。” 萧玉儿立刻低下头。 “玉儿只是替主人心急。” 叶无忌缓缓道:“财主怕刀,但他们更怕丢脸。” “用刀逼出来的,只是一次性的买卖。” “可用脸面逼出来的,才是长久的买卖。” 程英抬起眼。 “你想让他们自己把钱送过来?” “对。”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了一张单子。 “把城东的望月楼包下来,二楼的雅间全换成大圆桌和紫铜小鼎。” “每两人一鼎,一半红汤,一半清汤。” 程英接过了单子。 “要请谁?” “城南的刘老太爷,城东的钱老板、王掌柜、李老板,还有那些盐商、布商、粮行的人,一个也别漏掉。” 杨过皱起了眉。 “那帮老家伙会来吃咱们这火锅?” “他们会来的。” 叶无忌把笔搁下。 “请帖上写清楚,是统辖大人设宴。” 杨过顿时乐了。 “那他们就算不想来,也得来。” 程英提醒道:“他们前两日还在背后骂您呢。” 叶无忌问:“骂什么?” 程英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就有差役进来禀报。 “统辖大人,探子从刘家寨回来,说刘老太爷今日在暖阁请了几家商贾喝茶,席间提到了火锅。” 叶无忌抬了抬手。 “说。” 差役有些迟疑。 杨过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那差役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刘老太爷说……说猪下水这等东西,就是白送到他刘家,他家的狗都不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