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媚骨》 第1章 :她只是个破落户孤女 二月初春,残雪尽融。 裴府上下张灯结彩,其乐融融。 大夫人姚氏备了接风宴,庆贺裴峋今日归府。 宋月初跟在老夫人身边,扶老夫人上座后,便默默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刚一落座,老夫人就急切问道:“不是说峋儿已经回府了吗?如今人在哪?” 大夫人姚氏笑着回道:“回来了,一路上奔波劳碌,便先下去沐浴更衣了。” “此次南巡,短短一年,二郎便破了江南贪腐案,追回贪腐白银数百万两充盈国库,圣上龙颜大悦,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呢。” 宋月初安静站在人群后,一句话也插不上。 众人口中的裴峋,是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 名义上,宋月初该唤他一声“二叔。” 正说话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欣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隔着人群,宋月初忍不住抬眼掠过。 来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玉山瓷骨,清贵出尘。 不得不说,裴峋这张脸生得极好,那身玄色暗花云锦服衬得他清冷俊郎,宛如谪仙。 “母亲。”裴峋在老夫人面前拱手行礼。 老夫人满目慈祥:“回来就好,此次南巡,诸多风险,我儿可还顺利?” 对于这个幼子,老夫人一向宠至若宝。 他离府这一年里,老夫人日日烧香念佛,就盼着他能早日平安归来。 裴峋沉声回道:“一切安好,母亲不必记挂。” 姚氏笑着宽慰:“二郎天资聪慧,此次立了大功,圣上还赏了好些东西下来,堆得库房都要塞不下了。” 坐在姚氏身侧的裴乐央立刻接话,面带撒娇:“此次回京,二叔可有给乐央捎带礼物?乐央可日日都盼着您回来呢。” 裴乐央身为府中二小姐,打小便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说话自然随心所欲。 正堂里顿时哄笑一片。 老夫人慈爱笑道:“你这丫头,是盼着你二叔回来,还是盼着你二叔给你带礼物?” 裴乐央吐了吐舌头:“自然是盼着二叔回来了。” 裴峋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月初身上,眸光微敛。 此刻,宋月初正安静的听着众人说话,素净的一张脸,收敛着眉眼,乖巧得像只猫儿。 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裴峋语气如常:“此次南巡,一路上倒见了几件新鲜玩意儿。” 他手指轻抬,身后的几名随从便将几箱红木箱子抬了进来。 “不过是些随手拾掇的薄礼,给各房女眷添个乐趣。” 话音刚落,身边的随从便将礼物一一送到各位女眷手里。 老夫人收到的,是株南海红珊瑚,色泽莹润,鲜红如血。 姚氏收到的,是套鎏金妆花缎面,绣工精美,轻薄如纱。 裴乐央手里的,是一个红色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串成色极佳的南洋粉色珍珠,颗颗饱满圆润,市面罕见。 平日里,裴乐央就只戴过白色的珍珠,成色这么好的粉珍珠,平常莫说是戴,她是见都未曾见过,这串粉珠光彩夺目,毫无疑问是这堆礼物里最拔尖的。 二叔果然是最疼她的。 裴乐央已迫不及待将粉珍珠戴在颈间,自顾自欣赏了好一会,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待各房女眷都收到了礼物,就连府中新抬的几位姨娘也都有了,唯独一直站在人群后的宋月初手里,始终空空如也。 裴乐央斜睨了她一眼,心中得意,忍不住凑到宋月初面前讥讽了几句:“哎呀,不是说府中女眷都有吗?怎偏你没收到,二叔莫不是把你忘了吧?” “哦,我差点忘了,你不过就是个寄住在裴府的破落户,还算不得裴家人,二叔才不把你放在眼里呢!” “你瞧瞧这串粉珍珠多衬我,可惜呀,有些人就不配拥有!” 在裴乐央心里,宋月初就是个破落户孤女,仗着和哥哥有婚约在身,便赖在府里不肯离开。 偏偏两人是指腹为婚,婚约早已被父辈定下。 裴府百年清誉,自是不愿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这才将她收留进府。 宋月初这人天生一副狐媚相,又惯会讨人喜欢,哄得老夫人对她格外青睐,处处拿她与自己比较。 裴乐央心里不痛快,平日里也总喜欢找各种理由奚落她。 宋月初是个脾性极好的人,无论她如何有意刁难,宋月初都不曾与她计较,是个极好拿捏的软柿子。 此次也不例外,她如此冷嘲热讽,换来的是宋月初淡淡一笑。 宋月初压根不搭理她。 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裴乐央有气也没处使,索性翻了个白眼闭了嘴。 宋月初从未期望过自己能收到礼物,于众人而言,她不过是寄住在裴府的孤女,无权无势,亦无母族庇佑,若不是与裴云舟有婚约在身,只怕连裴府的门槛都踏不进。 宋月初低垂着头,心中有自知之明,只期盼着这场宴席能早些结束,直到自己面前也放了个红色的锦盒,她这才回过神来。 “剩下的这个,是姑娘的了。”随从放下锦盒便拱手退下。 裴乐央眉头当即一皱。 宋月初竟也有礼物? 虽只是最后挑剩下的,裴乐央心里还是愤愤不平,宴席之上,她也不好发作,只能强行安慰自己:到底是住在裴府的女眷,二叔施舍她一份薄礼又有什么稀奇。 府中谁人不知,裴峋待晚辈一向宽厚,给宋月初的,兴许就是些寻常物件,根本不值得她惦记。 宋月初有些意外,不由抬眸看向坐在首位之人,却发现裴峋此刻也正盯着自己,那双深邃如墨的眸子,晦暗不明。 宋月初心头一跳,慌忙掩下眉眼,起身屈膝道:“多谢二叔。” 裴峋微微颔首,淡淡“嗯”了一声,算做回应。 宋月初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正要打开相看,耳边忽然传来裴乐央不悦的声音:“真是便宜你了,跟着我们沾了光,二叔竟也给你备了一份礼物!” “我倒要看看二叔给了你什么好东西,把盒子打开,给我瞧瞧!” 第2章 拿她做挡箭牌 宋月初微怔,手指却下意识摁紧了盒盖,温声道:“不过就是寻常物件。” 见她不肯打开相看,裴乐央冷哼一声,语气倨傲:“我猜也是,你这种人,二叔才不会给你什么好东西!” 宋月初语气平淡:“礼物贵在心意,本无贵贱之分。” 裴乐央摸了摸脖子上的粉珍珠,得意道:“二叔最是疼我,好东西都紧着我,轮也轮不到你!你就只有眼红的份!” 宋月初面色沉静,没再与她争辩。 宴席上,姚氏捏着帕子,笑容端方:“二郎如今也二十六了,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服侍,总归不是个事。” “不知二郎心里,可有钟意之人?也好让长嫂与你母亲相看相看,择日挑个吉日,早日将人迎进府。” 裴峋撩起眼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时没说话。 此席间气氛陡然一滞。 裴峋的心思众人无法揣摩,可阖府上下,无人不知,裴峋向来清心寡欲,不沾女色,以往不知往他房中塞了多少通房丫鬟,竟没一个他看上眼的。 他权势滔天,见多识广,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庸脂俗粉,只怕难入其眼。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淡漠:“不劳大嫂费心,人选我自有定数。”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姚氏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难堪,她讪讪一笑,便没再接话。 闻言,宋月初夹菜的动作微顿,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裴峋是内阁首辅,又是裴府嫡出的幼子,礼数上断没有越过他去的道理。 身为长辈,他一日不娶妻,宋月初便一日没办法嫁入裴府。 一日不嫁入裴府,她便永远是个外人,迟早受人唾弃。 可如今,他都二十六了,却还没有娶妻的打算,便是清修的和尚,都没他这般寡欲。 宋月初默默叹了口气。 也是,他这样的人中龙凤,定是要许配个天仙似的姑娘,才能与他相配。 老夫人闻言,却是眉头微蹙。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银筷,顺势接了话头:“你大嫂也是为了你好,你如今都二十六了,你大哥如你这般年纪时,早就儿女绕膝了。” 老夫人膝下育有两子,长子裴望山十六岁便娶了姚氏过门,成婚三年就诞下一儿一女。嫡子裴云舟刚过完十七岁生辰,与宋月初同岁,就连他如今新纳的小妾,腹中也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唯有裴峋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这么些年,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 裴峋是老夫人年过四十才诞下的幼子,老夫人对其宠爱有加,眼下最操心之事便是裴峋的婚事。 见他还没有娶妻的打算,不由着急上火:“如今云舟和乐央都这般大了,你这个做长辈的,也该做好榜样,早日迎新妇进门!” 裴峋位高权重,深得圣心,满朝文武都盯着他这门婚事,就连圣上都不例外,几次试探他钟意哪家姑娘,他总说再等等,再等等。 也不知他到底在等个什么劲!难不成是等她这老婆子入土不成? 老夫人掂量了许久,心中早就给他物色好了合适的人选。 “宁国公府的昭宁郡主江姝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家世品性与你最是般配,母亲都给你物色好了,你也莫要再挑了。” 江姝容是宁国公府嫡女,又是圣上亲封的昭宁郡主,听闻此人容貌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老夫人对她赞不绝口。 见裴峋不为所动,老夫人继续说道:“云舟如今也大了,你尽快完婚,也好让云舟和月初名正言顺把婚礼办了。” “月初都入府两年了,如今也十七了,这婚事一直被耽搁着……” 话音刚落,宋月初忽觉一道寒芒落在她身上。 抬眸一看,猝不及防与裴峋的目光交汇。 那眼神如狼似虎,盯得宋月初心里发毛。 老夫人这是逼婚不成,便拿她的婚事做挡箭牌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在老夫人面前吹了什么耳边风,逼得裴峋今日非娶妻不可。 裴峋这个人挑剔到了极致,最厌恶的,便是有人往他身边硬塞女人。 瞧他方才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剐一般,分明就是责怪。 她心里虽盼着能早些完婚,可她人微言轻的,可什么都没说…… 宋月初慌忙垂下眸子,那道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盯得她心里发慌,手微微一抖,便不慎撞翻了桌上的酒杯。 月白色的襦裙顷刻浸湿一片。 宋月初缓缓站起身,借换衣服的由头匆匆离开了宴席。 老夫人还在赞不绝口的夸赞江姝容的“知书达理”,裴峋的目光却被那抹慌忙逃离的背影吸引。 他微微蹙眉,突然起身,声音沉静:“母亲,孩儿先回去休息。” 老夫人原想再说些什么,又想到他日夜兼程赶至回京,风尘仆仆,甚是辛苦,便不忍再唠叨。 “好好好,你且好生休息,此次回京,你日夜兼程,想必是累坏了。” “定亲之事你也不必操心,自有母亲为你妥善安排。” 后面的话压根没认真听,裴峋匆匆行礼便转身大步离去。 …… 宋月初住在偏院,是裴府最偏僻的地方。 方才为了全身而退,她故意打翻酒盏,弄湿了衣裙,众人只顾着围着裴峋转,自然无人在意她的去留,她很容易便脱身离开。 二月的风带着飕飕凉意,直往衣襟里钻,宋月初本就穿得单薄,不由感到一阵寒意,当即加快脚步往偏院走。 “宋月初,你站住!”身后猛然传来一道声音。 宋月初脚步一顿,刚一转头便见裴乐央领着丫鬟迎面走来。 裴乐央早就看她不顺眼,方才见她匆匆离席,心中更是不畅快。 拦下宋月初,裴乐央趾高气扬地道:“没规没矩的,祖母和母亲都尚未离席,你不在旁伺候,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 在裴府,裴乐央没将她当做待嫁入府的嫂嫂,只视她为随意使唤的奴仆。 裴乐央骄纵任性,宋月初平日里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只能顺着她。 闻言,宋月初如实道:“方才在席间不慎打翻了酒盏,弄湿了衣裙,想回去换一身。” 裴乐央上下打量她,见她袖口处确实湿了一片,知晓她没有撒谎。 可她依旧不依不饶。 “你手里的盒子,装的是什么?” 虽劝过自己别惦记,可裴乐央心里还是不甘心。 所有人的礼物,就宋月初的没当众打开看过,她实在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非要追过来一探究竟不可! 宋月初微微蹙眉,她果然还是惦记着她手里的东西。 裴峋方才给她的锦盒,她一直藏在袖中,不敢打开相看。 裴乐央性子骄纵,最是见不得她手里有什么好东西。为了不生是非,宋月初就一直没打开看过。 见裴乐央不依不饶,宋月初只盼着,这里面千万别是什么贵重礼物才好。 宋月初故作镇定地道:“当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更比不上她颈间那串南洋粉珍珠。 “谁信你!拿来给我看看!”裴乐央伸手就要去夺。 宋月初微微侧身,叫她夺了个空。 见她敢躲,裴乐央当即怒火中烧:“你还敢躲?” “宋月初,你好大的本事!” 宋月初不急不缓地道:“二姑娘,无论怎么说,这是二叔给我的东西。” 既是给她的,那便是她的东西。 “你的?”裴乐央气笑了,指着她扬声道:“你就是个破落户孤女,若不是祖母怜悯,留你在府,你早就冻死街头了!” “你在裴府白吃白喝两年,有哪样东西是属于你的!” “真不知道你爹娘是如何教养的你,竟教出你这不知感恩,贪得无厌的性子!” 宋月初眉间紧蹙,沉声道:“二姑娘,我与云舟有婚约在身,在这府中并非白吃白住!” “当年我爹娘在世时,你裴府正蒙难,我爹娘借了你爹二十万两白银,直到如今也未还!” “我虽寄住在府中两年,吃穿用度皆是靠我自己挣的体己钱,何来白吃白喝?” 昔日的裴府,原只是寒微门户,而她宋府虽是商贾之家,却也家财万贯。 裴乐央的亲爹———裴望山,虽为老夫人膝下嫡子,可却不是什么栋梁之材,几次应试落第,最后只在户部谋了个转运使的职位,负责粮草转运的漕运事务。 一次匈奴突袭,裴望山领命往北境运送粮草,不料半道被叛军所劫惹得皇帝重怒,险些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幸得宋家拿出全部财产和人脉鼎力相助,这才助他如期交出粮草。 裴望山膝下有一儿一女,嫡子裴云舟与宋月初年纪相仿,这门亲事也由此定了下来。 两年前,爹娘不幸落难,宋家百年基业皆被族亲霸占,那张白纸黑字的借据也不慎遗失。 宋月初走投无路,这才拿着一纸婚书投奔裴府。 可如今到了裴乐央嘴里,却成了她白吃白喝。 宋月初实在不忍爹娘遭受骂名,这才与她据理力争。 裴乐央被怼得哑口无言,自觉脸面尽失,不由怒火中烧:“信口胡诌!我裴府满门清贵,岂会低头向你们商贾之家求助!分明是你凭空捏造!” “翠香,给我擒住她!我倒要看看,她手里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便叫丫鬟翠香上去押着她,自己上去抢她手里的锦盒。 宋月初挣不过她们,锦盒“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盒盖弹开,里面的物件咕噜噜从中滚了出来…… 裴乐央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一点点涨得通红…… 第3章 不是礼物,是催命符 宋月初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那颗珠子。 珠子约莫鸡蛋大小,通体浑圆无瑕,在白日里竟能透出一层莹润的白光,灵气逼人,华贵无比。 宋月初自小生在商贾之家,虽见多识广,可这等珍宝也只在书中看过,从未亲眼见过。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怎么会是夜明珠?”宋月初声音微颤。 这等宝物,莫说一个裴府,便是整个皇宫也难得一见。 听闻民间传言,夜明珠含天地精华,能镇鬼神,驱邪祟,有净化浊气之效,若置于夜间,将亮如白昼,乃求之不得的稀世珍宝。 裴乐央那串粉珍珠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如此珍宝,却被裴峋随手打发给了她? 给错对象了吗? 宋月初想起裴乐央收到的那串粉色珍珠,也是用同样的红色锦盒装着。 莫非这颗夜明珠原本是给裴乐央的,中途却给错了,这才阴差阳错给到了她手里? 一定是这样。 宋月初不由蹙眉。 这哪是什么礼物,根本就是她的催命符…… 裴乐央盯着那颗莹润的夜明珠,心火直窜到天灵盖,抬手就狠狠扇了宋月初一巴掌,脆响直接惊飞了树梢上的雀儿。 “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尖着嗓子骂,指甲几乎要戳到宋月初脸上:“你长本事了,竟敢哄骗二叔给你这么好的东西!” “这夜明珠也是你配拿的?连祖母的礼物都没你的珍贵!” “我这就去告诉祖母,把你这个寄人篱下的贱人赶出裴府!看你还怎么敢觊觎我裴府的东西!” 宋月初脸颊瞬间肿起老高,舌尖尝到腥甜的血味。 她知道裴乐央素来骄纵,若真闹到老夫人那里,就算自己占理也讨不到好,反倒落个是非精的名声。 况且,这颗夜明珠也不是她能拿的,她也不敢拿! 她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哑着嗓子开口:“二姑娘误会了,这珠子定是二叔给错了对象。” 裴乐央动作一顿,蹙眉道:“什么意思?” 宋月初道:“你想想,你我收到的锦盒,外观分明一样,谁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二叔素来疼你,想来,这颗夜明珠原本应该是给你的,只不过拿错了,这才阴差阳错到了我手里。” 裴乐央脸上的怒色消了大半,狐疑地掂了掂手里的夜明珠:“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东西原本是给我的?” 宋月初点了点头:“一定是的,二叔与我素无交集,又怎会给我这般贵重的礼物,一定是给错了。” “给错了?”裴乐央心里是绝对相信这个理由的。 她是裴府唯一的小姐,裴峋不疼她疼谁?自然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这么贵重的夜明珠又怎么会给宋月初! 可转念一想,她又不太高兴。 夜明珠价值连城,可这串粉珍珠同样珍贵! 她宋月初一个破落户孤女,凭什么有资格得到这么好的东西! 夜明珠她要,粉珍珠她也要! 裴乐央的脸上转怒为喜,又转喜为怒,手指死死攥着脖子上那串粉珍珠不愿撒手。 宋月初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她这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两样东西都想要! 为了息事宁人,宋月初只能选择退让:“我看这串粉珍珠与二小姐十分相衬,如若不嫌弃,二小姐一并收下吧。” 其实就算她不说,以裴乐央贪得无厌的性子也不会将那串珍珠给她,倒不如顺水推舟,直接给了她,省得再纠缠。 这话正合她意,裴乐央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你这一身穷酸样,也配不上这么好的珍珠!” “不过看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便不去祖母面前告你了!” 宋月初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她在老夫人面前尽心尽力伺候了两年,如若因这事有了嫌隙,没了老夫人庇佑,她再难在裴府立足。 万幸,裴乐央没再与她纠缠。 她正要转身离开,后腰却被人猛然一推…… 池畔湿滑,她脚下一空。 “扑通”一声落入池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呛进口鼻,她在水中拼命挣扎之时,裴乐央与丫鬟翠香正站在岸上拍手叫好。 “不过,还是要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谁叫你拿错了我的东西,惹我不高兴。” “惹我不高兴,就得受罚,让你好好在池子里的泡一泡,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二月的湖水带着刺骨的冰碴子,宋月初浑身被冻得痉挛,刺骨的寒意正疯狂往身体里钻。 她不会游水,慌得手脚乱扑,可越挣扎越往水里沉,力气也顺着四肢快速抽干。 今日是裴峋回府的日子,所有人都集中在正堂里,即便她呼救,也无人会来救她…… 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拖着她一点点往漆黑的湖底坠去。 意识昏沉间,她仿佛看见一道玄色身影一跃而下,朝她不断逼近,有力的臂膀紧紧裹住了她不断下坠的身体。 水下,一张模糊的脸几乎是贴在了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唇上却换来温润的触感,唇齿相交之际,有新鲜的空气不断渡入她口中,她于濒死之际得以喘息…… 意识渐渐回笼。 宋月初看清了这张脸。 是裴峋。 他不是应该在正堂吗?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裴峋将她救上了岸。 宋月初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裴峋同样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宋月初无力的伏在地上,不住的喘息,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单薄的衣衫湿透后紧紧贴着肌肤,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躯。 裴峋扫了她一眼,俊脸阴沉。 “为何推她入水?”他冷冷开口,眉间染着薄怒。 裴乐央心头一跳。 他问出这话,分明是看见她方才故意让翠香推宋月初入水。 裴峋身居高位,常年身居朝堂,最忌后宅争斗,因此院中连个女婢都没有。 现如今,她因为一颗夜明珠将宋月初推入池中,若让裴峋知晓真相,只怕少不了一顿责骂。 不等宋月初开口说话,裴乐央便先发制人道:“是宋月初偷拿我的东西在先,如此手脚不干净的小偷,我不过是给她点小小的教训。” “你的东西?”裴峋看着裴乐央手里的夜明珠,眼眸微眯。 裴乐央道:“是啊,方才见她在席间就不对劲,想来是知道拿错了东西,这才心中有鬼,匆匆离席!” “二叔,咱们裴府百年清誉,可容不下这等腌臜货色!今日便打她二十板子,将她赶出府去!莫要脏了咱们裴府的门楣!” “不是的……”宋月初刚要解释,抬眼便撞上了裴峋满覆冰霜的眼。 他的脸色沉得像结了冰。 裴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入府两年,宋月初还从未见他这般神情。 不知是恼裴乐央娇纵任性,还是恼她徒生是非。 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头。 裴乐央是他最疼爱的侄女,而她不过是寄住在裴府的外人,即便解释清楚又能如何? 难不成,他会帮她一个外人讨回公道? “的确该罚!”裴峋看着她,冷冷扔下这句话。 第4章 二叔,这于理不合…… 宋月初整个人如坠冰窖,他果然是向着裴乐央的。 她垂头,盯着自己湿透的裙摆,没再做无畏辩解。 这样的结果,她早该料到的。 裴乐央是裴府的千金小姐,每每与她发生冲突,无论对错,皆是她的错,这次也不例外罢了。 宋月初无力的趴在地上,身上的水渍顺着衣角,一点点渗入石缝。 她觉得冷极了,那种渗入骨髓的冷,冻得她浑身麻木。 裴乐央和丫鬟翠香见状,忍不住掩嘴窃笑。 翠香鬼点子最多,见此情形便在裴乐央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惹得裴乐央连连点头。 “二叔,一定要狠狠的责罚她,最好废了她这双不干不净的手!看她以后还怎么敢觊觎我的东西!” 裴乐央一脸得意,在府中,她有长辈撑腰,有哥哥疼爱,以往无论闯下多大的祸事,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安无事。 可宋月初不同,她无父无母,亦无族亲庇佑,在她面前,连条狗都不如,拿什么跟她斗? 心中正得意畅快,耳边却传来裴峋一声怒斥。 “来人!”裴峋面容冷峻,立刻有几名侍卫持刀上前。 “将二小姐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宋月初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 他说什么? 他要惩戒裴乐央? 裴乐央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见两名侍卫上前押她,忙叫嚷道:“二叔,你弄错了,是宋月初的错,你为何罚我?” 裴峋目光冷冽,周身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谁告诉你,这颗夜明珠,是给你的?” 裴乐央的脸一下子惨白如纸,手里的夜明珠也滚落在地。 不是给她的,那是给谁的?难不成真是给宋月初的? 凭什么?凭什么给她这么好的东西? 裴峋蹲下身,抬手拾起地上的夜明珠,语气森寒:“为了一颗破珠子,你便要置人于死地?” 裴乐央泣声道:“那不是破珠子,那是夜明珠,二叔分明就是偏心,给了她最好的东西!” 在这裴府,除了老夫人,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口无遮拦,如此放肆。 裴乐央仗着府中二小姐的身份,受尽宠爱,一时竟得意忘形,忘了分寸。 果然,此话一出,裴峋脸色愈发阴沉。 “目无尊长,裴府平日里便是如此教你规矩的?”赫然握紧手中的夜明珠,裴峋的声音森寒刺骨。 裴乐央知晓他是真动了怒,心中顿时泛起阵阵寒意。 她险些忘了,自己这个二叔,虽待晚辈宽厚,可也刚正不阿,在朝堂上可是叱咤风云的当朝首辅…… 他宽厚,也狠厉,但凡触及他底线之事,他也有千百种惩治人的法子…… 可她不过是推宋月初入水,这等小事,竟也惹得他生气至此? 平日里她也犯了许多错事,裴峋连句重话都没有,今日却要当着众人的面打她二十个板子…… 二十大板,她怎受得住?虽不会将她打死,可只怕二十个板子下去,她整个人就废了…… 知他向来说一不二,裴乐央是彻底怕了,立刻软下性子,哭着求饶:“二叔,我错了,你别罚我了,这颗夜明珠我不要了就是,你别打我板子,我最怕疼了。” 一阵寒风袭来,宋月初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 裴峋蹙眉渐深,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拖下去!” 他竟半点不留情面。 几名侍卫见状,不敢停留,押着裴乐央就退了下去。 二十板子打在人身上,只怕皮开肉绽,骨头寸断。 裴乐央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便宠着长大,今日却舍得如此重罚她? 宋月初心中泛起阵阵寒意,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裴峋狠辣无情的一面。 很快,后院便传来裴乐央的惨叫声。 侍卫已经开始在打她板子了。 向来处尊养优的千金小姐,哪里受过这等酷刑,才打了两下便哭得撕心裂肺。 “二叔……”宋月初强撑起身子跪在他面前,语气微颤:“此事全因月初而起,是月初的错,不该错拿那颗夜明珠,还望二叔不要怪罪。”她匍匐在地,不敢去看裴峋的神色。 他连裴乐央都舍得下如此重手,何况她一个外人,总归是逃不掉了,先认错好歹能减轻些惩罚。 “你错在何处?”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宋月初怯怯的抬起头。 裴峋站在她身前,长身玉立,身形挺拔,头顶的暗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他的脸隐笼在阴影里,不便喜怒。 错在哪? 宋月初恭敬回道:“月初不该拿那颗夜明珠。” “都说了各房女眷都有,你何来拿错?” 宋月初垂着的眼睫抖了抖:“这东西太过贵重,月初不该收……” 裴峋低笑一声,宽大的掌心忽然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那又如何?是你的便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他语气低沉,方才还冷若寒霜的脸,此刻却掺着几分温柔。 揉蹭她发顶时,那微凉的指尖蹭得她发丝都跟着发麻。 宋月初心中惊惧,如临大敌。 今日的裴峋太过喜怒无常。 想是因为席间被老夫人逼婚,这才阴晴不定。 宋月初始终低垂着头,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放松,生怕一个不慎又惹他生气,招来重罚。 “一年不见,倒是长大了不少。”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眸光深沉。 去年裴峋离府时,她还是个消瘦的小姑娘,如今腰身却是丰盈了不少…… 皮肤冷白细腻,纤腰盈盈一握,胸前轮廓惊人,如山峦怒耸,将那身极为素雅普通的月白色襦裙撑得饱满紧致,特别是湿身后,那曼妙的身姿竟展露无遗…… 宋月初闻言,却是脸色微红。 入府两年,她借着日日给老夫人熬煮药膳的由头,顺便也将自己养得极好。 到底是沾了裴府的光。 宋月初垂下眼帘,脸上乖巧温顺,语气恭敬:“是府中伙食养人,月初这才长全了身子。” 裴峋勾了勾唇,将手里的夜明珠递给宋月初:“这夜明珠,你可喜欢?” 宋月初想要伸手去接,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又收回了手,摇了摇头,道:“不喜欢,还望二叔将其收回去。” 今日因这颗夜明珠她险些丧命,如今哪里还敢拿。 只怕这颗珠子藏在她身上,只会灾祸不断。 见她不喜,裴峋僵在半空的指尖微顿,随即五指赫然收紧,那颗夜明珠竟在掌心化为齑粉。 宋月初面色惨白,只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又惹得他生气,忙解释道:“是月初身份低微,不配拥有,并非二叔给的东西不好。” 裴峋摊开掌心,任由手中的齑粉被风扬走,他面上却平静无波:“既然不喜,那便罢了,这东西留着也是无用。” 宋月初跪在地上,始终不敢抬头看他,亦不知他这话中的意思到底是何意味。 池边的风太大,她浑身被冻得麻木,连意识也渐渐溃散了。 她强撑起身子,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意志力,对裴峋说道:“月初湿了衣襟,不便久留,还望二叔放我离去,换身干净的衣物。” 话音刚落,腰身一紧,整个人忽然悬空。 裴峋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宋月初大惊失色,不由惊慌道:“二叔,您……您这是做什么?” 裴峋却是神色如常:“裴府规矩森严,你这样湿着身子只怕被外人瞧见,有失体统。” 宋月初道:“二叔说的是,月初这就回去换,还请二叔放我下去。” “你住的地方偏远,不如去我院里换身干净的衣服。” 宋月初住的院落偏僻,在裴府的最西面,从这绕过去约莫要半柱香的功夫,她这一身狼狈,难免遇上府中嘴碎的下人,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裴峋的院落离这近,走过去不过须臾。 宋月初耳根泛红,内心一阵难堪,摇头道:“二叔,这……这于理不合。” 裴峋薄唇轻抿,根本不理会她的反抗,抱着她径直往自己的别院走去。 刚走两步,脚步突然一顿。 裴峋冷眼扫向一旁跪着的翠香。 翠香听着后院传来的哭喊声,后背早已冒出层层冷汗,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还不等裴峋发落,她便先跪地求饶:“大人……不关奴婢的事,是……是小姐叫奴婢推她入水的。” “来人!”裴峋神色冰冷:“将这贱奴杖毙,扔出府外。” 这样轻易动怒的裴峋,宋月初还是第一次见,闻言再不敢多说一句,一动也不敢动,只任由他抱着自己离开。 左右不过是去他院里换身衣服,裴峋向来端方自持,清风朗月,是表里如一的真君子,又是她名义上的二叔。 二叔宽待晚辈,又有何不妥。 宋月初心中不断安慰自己,可紧绷的身子怎么也放松不下。 二月的风裹着湿意往领子里钻,两人的衣裳早已浸透,布料严丝合缝的贴在彼此身上,她能清晰感觉到裴峋胸口烫人的温度,隔着两层湿衣传来,烫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裴峋垂眸看她,居高临下的姿态,正好瞧见她锁骨下那片莹白的肌肤,沾着水汽,细腻得如同羊脂玉,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一瞬,似有若无的清香从她身上飘出来,像初春刚抽芽的白梅,直往他鼻子里钻。 原本虚拢在她腰间的手猛然收紧,隔着湿透的衣料,他能清晰摸到她细软的腰线,软得仿佛一折就断,喉结竟不受控制地滚了一圈…… “放心,不会叫人看见。”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裴峋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