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闪婚随军,恶村姑被大佬亲哭》 第1章 穿书了 “有点痛,你忍忍。” 煤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却仍将男人的轮廓照得分明,眉骨深邃,鼻梁挺拔。 郁英觉得这梦还算不赖。有声音,有温度,还有轻微的痛感。 她是喜欢糙汉那一挂没错,但上来就这么亲密的戏码,也太刺激了。 掉渣的土坯墙,木格窗糊着泛黄毛边纸,桌上一个磕瓷的搪瓷缸,真实得有些过头。 而且这男人好像还没经验。 郁英直接翻身掌握主导权。 正准备坐下,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劈头盖脸袭来。 郁英:“……” 不是太真实。 这压根就不是梦。 她穿进了《七零:从改造丈夫开始养老》这本书里。 女主是她堂妹郁芳,人见人爱,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虽然丈夫前期不着调,但在她的调/教下成了企业家,一辈子顺风顺水。 而她是个抢不过男人且处处爱比较,贪慕虚荣的恶毒女配。 身下这个男人,是被她骗婚的军官——张应慈。 原主两个月前上山挖野菜时,撞见一个陌生男人昏倒在山脚。 缺衣少食的年头,救同村人还能换两个鸡蛋,谁白费力气救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原主扭头就往大队长家跑,打算报信让他们来抬人。 还没进门,就听见大队长在屋里说,县里好像有个军官执行任务失踪了,部队和公社急头白脸找了好几天,愣是没找着。 原主眼珠子一转,转身就跑回了家。 一家人连夜摸黑把人抬回来,简单包扎了伤口,打算等人醒了去领赏。 结果张应慈醒是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主想着,堂姐的对象不过是军人的儿子,自己直接找个军人,不是更好吗? 就算不是军人,这男人至少长相英俊年轻力壮,当个赘婿也是可以的。 于是心一横,告诉他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养好伤后又摔到了脑袋,这才失忆了。 张应慈醒来确实发现自己有一身好功夫。 骨子里的责任感让他打了结婚报告。原主如愿带着母亲和妹妹随军,从村妇一跃成了军官太太。 可婚后日子并不好过。 张应慈家里关系复杂,原主不聪明,没眼力见,还爱贪小便宜,在家属院里作妖不断,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 后来他恢复记忆,发现自己从头到尾被骗了个彻底,一纸申请递上去,离了。 原主失魂落魄地搬家,一辆大卡车迎面撞上来。 就下线了。 郁英痛苦。 文字真是巧言令色啊。 书里只写她是个跟堂姐抢男人没抢过、还爱处处比较的恶毒女配。 但身体的记忆里是,父亲两年前没了,母亲王秀只生了两个女儿。 郁家嫌她没福气,不仅克夫还生不出儿子,把她们一家三口分了出去,当陌生人不管不顾。 寡妇门前是非多。 有人半夜敲门,有人翻墙爬院子,有人往窗户缝里塞纸条…… 王秀出去理论,村里人反过来骂她不正经。 那些日子,母女三个缩在屋里,天一黑就闩门,连灯都不敢点。 直到张应慈到来。 那些声音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就连郁家那些刻薄的叔伯婶娘,见了面也开始赔笑脸。 郁英深吸一口气。 还有两年才高考,谁能保证孤儿寡母不会遇到危险? 她需要张应慈。 很需要。 “你想什么呢?” 张应慈被压在身下,不明白她为何一脸呆滞、迟迟不动。 郁英回过神,翻身下去,扯过搭在床尾的薄褂子盖住自己。 “你技术太差,很痛,不做了,等你学会了再说。” 张应慈如蒙大赦。 他想,如果是和她做的话,那么这辈子他都学不会。 郁英又接着道:“你去给我倒水,我要洗澡。” 张应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他没听错吧? 肯洗澡? 郁英身上太臭了。 酸馊味、油臭味、陈年的汗味混在一块儿,方才他都不敢喘气。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这样的人处了对象? “要不我帮你洗吧?”张应慈试探问。 郁英坐起身,横了他一眼:“你笨手笨脚的,去打水。” 农村夏天洗身子很方便,不费柴。 以前没张应慈的时候只能在屋里洗。 现在有了他,就在院子里拉了个帘子。 郁英从来没洗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澡,洗完出来,浑身上下轻了好几斤似的。 她坐到柜子前头。 柜面上护肤品是没有的,只有一面巴掌大的塑料红镜子。 郁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挨挨蹭蹭地拖延时间。 镜子里那张脸——杏眼,翘鼻,嘴唇饱满,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些。 皮肤也白净,这全是张应慈的功劳。 他太能干了,一个人挣的工分顶三个壮劳力。 张应慈将她换下来的衣服摁进水里浸着,搌了搌手上的水,才走过来。 郁英在镜前拢着头发,他在她身后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给你擦头发吧。” 他拿帕子裹住她头发,一绺一绺搌着水,目光却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没洗干净的地方。 查完,发现确实洗得干净,他才松了口气。 可松完气又开始在心里谴责自己。 张应慈啊张应慈! 救命之恩肌肤相亲!你怎可嫌弃她! “大队长说明天县里的人就到了。”他声音闷闷的,“回去之后我先打结婚报告。” “随军的事你别操心,妈和妹妹的户口,我看能不能落在附近。” “你之前说的那个蛤蜊油,回头给你买。” 张应慈又补了一句:“别把你堂姐的话放在心上。” “嗯。”郁英不知道这是嫌弃的补偿,只装出一副很累的样子,“睡了。” 一沾床她就闭眼装睡,开始思考。 现在是1975年。 她这具身体十八岁,恢复高考,她也才二十一。 两年。 只需要熬两年,考上大学,就能离婚。 她是化学工程的博士研究生。 在这个时代,进入学术界,可以成为化工领域的开山祖师级人物。进入工业界,可以成为某个化工巨头的CTO级别。 未来可期啊! 等挣了钱,她愿意拿出一半身家回报张应慈。 张应慈吹灭灯,摸黑挨着床边躺下,尽量离她远些。 他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郁英。 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就算是失忆见到她也该心里欢喜才对,但他下意识里只有嫌弃。 第2章 假冒 西部军区大院。 张怀山坐在椅子上,焦急地扣脑袋。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是满了倒,倒了又满。 警卫员进来送饭,“首长,您好歹吃两口。” “吃什么吃!”张怀山盯着桌上的地图写写画画,由于长时间未进米水只能发出鸭子叫,“人还没找到,我吃什么?” 警卫员怕挨骂,不敢再劝。 这段时间首长真的是吃了炸弹。 张怀山得知侄子执行任务失联立刻派人协助去找。 这是他亲侄子啊! 他就这么一个同父同母的侄子啊! 人丢在西南的山里两个月了! 他这个当大伯的,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报告首长!有情况!” 张怀山抬头:“进!我们的人找到了?” “没有。” “那条沟通到山背面,地形太复杂,搜索队试了两次都进不去,加上汛期山洪暴发,被迫撤回。”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首长,正值农忙,各公社都在抢收,实在是……动不了大量人力。” 这个年头,粮食比什么都精贵。 上面三令五申,农忙期间不得擅动劳力,耽误了收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怀山深吸一口气:“小周,是不是因为应慈是京城的,你们就没当回事?” “首长!咋可能!”小周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张怀山瞥了他一眼:“说!” 小周清了清嗓子,“前几天复兴县发来一份报告,说在辖区一个村子里,发现一个自称叫张应慈的失忆男子。” “复兴县的同志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找他的路上了。” 张怀山愣了一秒,随即气得拍桌子:“那你刚才叽里咕噜说半天没找到干什么!” 小周站得更直了,一脸正色。 先抑后扬嘛。 万一回头首长追问细节,翻旧账说他们连民兵都不如,那他找谁说理去? 先把自己的工作给汇报了才行。 张怀山直接往外跑,嘎嘎大叫:“备车!” 小周看着他都跑出门口了,也不再拖拉,端着桌上的馒头跟着追。 …… 第二天一早,郁英是被鸡吵醒的。 真是极品昴日星官,能叫这么大声! 她醒了又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床边已经空了。 院子里晾着她昨晚洗澡换下来的那身衣裳,郁英伸手摸了一把,都已经干了。 也不知道张应慈是几点起来洗的。 “姐!”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端着碗红薯稀饭出来,是原主的妹妹郁巧。 她仰着脸,期盼地问:“姐,咱们真能离开这里吗?” “能!”郁英答得笃定。 虽然这件事书里一笔带过,但结果是成功的。 张应慈回到家,在院角水缸里舀水洗了把手,推门进了西屋。 他愣住。 屋里那张破桌子铺了块干净布,连桌腿都擦得锃亮; 泥地像是用水冲过,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浮灰; 铺床的谷草换了新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怎么回事? “饭做好了,吃吧。” 身后传来声音。张应慈回头,郁英从堂屋里走出来,阳光打在她脸上,白净得不像话。 他跟着她进堂屋,郁巧已经开动了,桌上摆着几碗像模像样的红薯杂粮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俩懒货居然会主动做饭? 张应慈正想问,王秀进门就催促:“快吃!下午先不去地里,大队长叫你吃了饭去找他!” …… 大队长赵德贵家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 堂屋正中坐着两个穿衬衫的人。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方脸,胸口别着徽章;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 “小张快进来,县里的同志来了,问你几个话。”赵德贵站在院门口喊。 张应慈走过去。 年长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点了点头:“体格确实像当过兵的。” “姓名?” “张应慈。” “籍贯?入伍时间?驻地番号?” 张应慈皱着眉拼命回忆,最终只说:“都记不清了。” 年轻那个翻开笔记本,抬头看他:“同志,我们查了本县和附近县城的在册军人名册,没有张应慈这个名字。” 院子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而且你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品,”年长军人接过话,声音沉了沉,“我不是说你一定有问题。” “但按规矩,身份不明的人,我们没法出具证明。” 赵德贵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王干事,这……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这没户籍的人一直在他们村也不行啊。 “赵队长,不是我们不讲人情。”王干事叹了口气,“部队上的事,我们地方上插不上手。”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情况如实报上去,等部队派人来核实。” 年轻那个补了一句:“我们也担心万一是假冒的坏分子呢?” 郁英心沉下去。 咋这么不顺利,这莫不是她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 “那、那怎么办?”赵德贵搓着手。 王干事想了想:“这样,你们先出个证明,大队盖章,写清楚人是怎么来的、谁救的、什么情况。” “我们带回去,往上报。但部队什么时候派人来,这个说不准。” “也可以跟着我们去县里保卫科,但需要人陪同,”他补了一句,“不然他住不了招待所。” 赵德贵回头看了一眼张应慈。 他把郁英叫出院子,压低声音:“英子啊,这事儿有点麻烦。” 第3章 部队来人了 “你看,现在是农忙,地里活多,你要是跟着去,家里的工分怎么办?” “你家情况特殊,万一小张的身份最后核实不了,到时候没工分,没饭吃,谁来兜底?” “咱们大队粮食也紧张啊。” 郁英抿了抿嘴,没吭声。 赵德贵的声音更低了:“你问问,郁家那边……能不能有个态度。” 郁家能借点工分也好啊。 不然到时候人饿死在村里咋办? 一个尖锐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要我们什么态度?” 郁家人走来,郁家大嫂叉着腰打头阵。 “哟,这不是咱们英子吗?” “捡了个野男人回来,说是军官,结果查无此人?” 郁家大嫂嗤笑:“我说什么来着?山沟里捡来的,不是盲流就是逃犯!” “还想让我们郁家垫工分?”她眼珠一转恶意十足:“可以啊!” “英子跪下来,给我闺女郁芳磕三个响头,喊一声‘我错了,再也不敢胡乱勾搭人了’,我就考虑考虑!” 院子里几个婶子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劝:“郁大嫂,这也忒刻薄了点……” “到底也是你侄女。” “侄女?”郁大嫂冷笑一声,“我没撕烂她的嘴,都算看她死去的爹面子上了!” “有个不正经的妈,生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儿去?”郁大嫂啐了一口,“她娘那档子事儿,村里谁不知道?” “这小贱蹄子,之前天天往郁芳对象跟前凑,给人家送吃食、嘘寒问暖的,亲堂妹的男人她都敢惦记!” 郁英是没什么骂街经验,但原身记忆里有啊! 她只攻击不防守:“你家郁芳那个对象,叫陈立杰是吧?” “一个营长的儿子,进不了部队?找不到工作?被送到乡下来?” “大伯母,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被送下乡?——部队不要,单位不收,家里嫌碍眼,往农村一扔,眼不见为净。” “这不就是游手好闲、烂泥扶不上墙吗?”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在村里一天挣不到五工分,连我都不如。” “我勾搭陈立杰?我眼瞎啊?张应慈哪哪儿不比他强?” “就算他不是军人,光他一个人种地,就能养活我们一家四口。” 说实话,原书男主陈立杰,前期是真不怎么样。 除开脸能看,又懒又自私,眼高手低。 后期是他被郁芳温柔贤惠的真心打动,于是发愤图强、浪子回头。 郁大嫂无法反驳。 陈立杰确实懒比村里的光棍还不如。 但她可不允许自己吵输,“你也知道张应慈有可能不是军人啊!” “他要是假冒军人,你就是同伙!窝藏包庇,罪加一等!” 郁英嗤笑一声:“你不适合种地,适合去办案,嘴皮子一耷案就结了。” 郁大嫂还想说什么,被身后一只手轻轻拽住了。 “妈,您歇会儿。” 郁芳从郁大嫂身后走出来,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姐,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她?关心则乱嘛,都是一家人,她也是怕你被骗。” 郁英没说话,看着她表演。 “姐,这种事……你也是受害者,被人骗了身子,谁也不想的。” 几个婶子的眼神立刻变了——骗了身子? 果然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不办酒、不领证,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睡一块了。 丢人呐。 郁英忍无可忍。 她伸手就是一巴掌:“你睡我床底了?张口闭口就是骗身子?” “你个贱丫头,还敢动手?”郁大嫂上前就要厮打。 张应慈一个健步挡在郁英前面,捉住郁大嫂的手。 他人高马大,将近一米九,站在郁英身前像一堵墙。 郁大嫂被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手就不敢再动了。 张应慈刚在屋内答完问题、拆卸重装了手枪,听见外面吵得越来越大声,直接冲了出来。 他虽然和郁英没什么感情,但也不可能看着她被欺负。 郁芳咬了咬牙。 陈立杰干什么吃的? 就站在自己边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挨了打。 这人在屋里都能冲出来护媳妇。 ……算了,能护人有什么用呢? 不是逃犯就是盲流,哪比得上陈立杰的军大衣和肉罐头。 明天自己就要跟着他去京城了。 郁芳捂着发烫的脸哽咽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和立杰的事耿耿于怀……但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 “三叔走得早,三婶身子不好,巧巧还小,都得靠你啊,你要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们今天过来,也是全家一起给你做个证。” “虽然你捡他回来,但绝对跟他不是一伙的。” “万一他真是个来路不正的人,你也不算窝藏。” 说完,她侧过身,轻轻拉了拉陈立杰的衣摆。 陈立杰这才走上前来。 宽肩窄腰,桃花眼,看着没有距离感。 光看这副卖相,难怪原身记忆里,他走在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能黏一路。 陈立杰清了清嗓子,表情诚恳:“英子,芳芳让我给我爸写了封信,把你的事说了。” “你也知道,我爸好歹是个营长。” 郁英听他高高在上的语气莫名其妙。 他爸知道自己儿子在外头这么拉仇恨吗? 不说营长,她还以为是封建社会的帝王呢! 神经一个。 正想着,村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跑得又急又乱。 有人抄小路冲过来冲过来,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吓着了还是高兴坏了的表情。 “英子!英子!” 他弯着腰喘了半天,抬起头来: “部队来人了!” “吉普车!直接开到大队部门口了!” 第4章 我爸是营长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郁大嫂骂人的话噎了回去。 “什、什么部队?”她愣愣地问。 赵德贵没理她,拽住张应慈的胳膊:“说是西部军区来的,找你!” “西部军区?那可是大军区啊!” “真是军人啊?” 郁大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郁芳。 郁芳咬着嘴唇。 不可能。 山沟里随便捡来的失忆男人,怎么就是个军人? 这符合常理吗? 几个婶子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眼神在郁英和郁大嫂之间来回打转。 有人小声嘀咕:“要真是军人,那郁大嫂刚才说的那些话……” 另一个人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陈立杰轻咳一声,抬起双手,摆出一副我来说句公道话的架势:“这也不能说明是军人。” “啥?”有人不懂,“别人都来接人了,难道不能证明是军人吗?” 陈立杰昂着头:“我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的,我爸是营长。部队上的规矩,我多少懂一点。” “吉普车,是军用物资。调用吉普车,需要批条子。” “就算是来接军人也只会是两个干事过来接,哪有直接开两辆吉普车到农村来的?” 他环顾四周,看到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说得更起劲了:“这更像是押人。” 押人。 这两个字一出,院子里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七嘴八舌起来。 他们没啥见识,跟墙头草一样,谁说话就信谁。 “这么吓人啊?” “我就说嘛,连个证件都没有……” “那郁英岂不是……” 赵德贵看着陈立杰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也犯嘀咕。 万一真有问题,自己回头可别被牵连。 郁大嫂又来劲了。 她幸灾乐祸道:“英子啊,赶紧给我们认个错,等会我们帮你跟部队同志把话说清楚,说你是被蒙骗的,兴许还能从轻处理。” “不然等人家查出来你是同伙——”她拖长了声音,“你娘和你妹可怎么办哟。” 王秀和郁巧紧张得攥紧了拳。 这娘俩都知道郁英的计划,但她们对张应慈的身份没有信心。 郁芳语气里带着心疼:“姐,你就别犟了,低个头的事儿。” 她说着,轻轻靠在陈立杰肩膀上,无声地炫耀自己男人的可靠。 郁大嫂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郁英。 “英子,你当初要是老老实实的,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越说越得意,翻起旧账,“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嫉妒郁芳!从小到大,郁芳哪样不比你强?” “性子比你好,找的男人也比你强!你心里不服气,非要攀比!” “郁芳的对象好,你就眼红了是不是?人家那是正经谈对象!” “你呢?山沟里捡一个,就跟人过上了!” 她越说越来劲,“就你那点出息,还想攀高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院子里几个婶子有的小声附和:“确实,英子这次太莽撞了。” “可惜没带把南瓜子出来,唉。” “你别说,郁家大媳妇嘴皮子真是利索,以后不跟她吵架了。” “唉,没爹的娃都被养歪了。” 郁英站在人群中间,一句话都没说。 她低着头,看似被骂懵了,实则很淡定。 张应慈也很淡定。 哪怕耳边满是嘈杂的议论和难听的揣测,他依旧沉稳而立,眼神平静无波,不受半点外界纷扰。 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方才和王干事交谈时,从对方的一言一行中,已大致印证了自己的身份。 晒谷场那边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沉重的、带着轰鸣的引擎声,不是拖拉机能比的。 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来了!” “真的是吉普车!” 两辆军绿色吉普车碾过晒谷场的土路,稳稳停在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四个军人鱼贯下车。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干事小跑着迎上去,看见肩章时腿一软,立正行礼:“首、首长好!” “同志你好。”张怀山没看他,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群,直直落在张应慈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 院子里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这会儿全闭上了。 全都等着这个穿军装的男人说话。 张怀山一把攥住张应慈的肩膀,声音发哑:“瘦了!黑了!” “你小子……让大伯找得好苦。” 大伯。 村民们听见这个称呼面面相觑。 还真是冤枉人了。 郁英难不成也能像郁芳那样嫁进军人家庭? 跟着去随军,衣食无忧,日子安稳风光,那可真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美事! 郁英看见张怀山的肩章。 她脑子里很合时宜地响起了歌声。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我一看张应慈就正派,你们刚刚说他,我不认同也没搭腔。” “我也是。” “郁家大媳妇冤枉人,那就先给人家道个歉吧。” “我看营长的儿子可能懂得也不够多。” 郁大嫂的腿都软了。 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变成了回旋镖,啪啪啪啪,全抽在自己脸上。 陈立杰有点尴尬地抬手摸了摸眉毛。 但很快又回过味来,这人级别高又怎么了? 不过是在西部,而且也只是亲戚。 他爸可是京城的营长。 亲爸!京城! 第5章 不般配 郁芳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从小到大,她和郁英就不对付。 郁家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三叔生的郁英,另一个就是她。 两人年龄相仿,无法不比较。 陈立杰胳膊搭上她的肩,“怎么了?” 他一直知道这姐妹俩不对付。 当初他下乡时,郁家两姐妹是村里最好看的。 郁英长得非常漂亮。 他本来是偏向她的。 ——男人嘛,谁不喜欢好看的? 但郁英性格太差,又强势又泼辣,谈了对象难不成还得自己伺候她? 他才不要当耙耳朵。 郁芳虽然长相差点,但温柔小意,会看眼色,相处起来舒服。 娶妻娶贤嘛,这道理放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陈立杰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语气轻描淡写:“没事,他们在西部军区而已,明天你就跟我去京城了。” 他笑了一下,带着不以为然,眼角眉梢都是优越感:“西部那地方能跟京城比?” “戈壁滩、盐碱地,冬天冻耳朵,夏天晒脱皮。” 郁芳靠在他肩上,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是啊。 京城和西部,那能一样吗?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听说京城有楼房,有柏油马路,冬天有暖气。 她郁英就算运气好捡了个军人又怎样? 也就是从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换到另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再说了,”陈立杰压低声音,“大伯是军区首长又怎样?” “有儿子肯定先提拔儿子,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侄子。” “指不定就是个普通兵,你公公可是营长。” 郁芳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 张怀山的警卫员利索地打开吉普车后车厢,一趟一趟往院子里搬东西。 村里的大人小孩全围过来,每个人手里都被塞了一把糖。 猪肉罐头、午餐肉罐头、黄桃罐头,码了整整两箱。 印着大公鸡的麦乳精,两匹叠得方方正正的确良布,两条大前门香烟…… “我的天爷……这么多!”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郁巧眼珠子黏在黄桃罐头上,疯狂分泌口水。 那黄澄澄的桃肉泡在水里,隔着玻璃都能想象出那股甜味儿。 张怀山从公文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粮票和钞票,递给王秀:“感谢你们一家照顾应慈。” 王秀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能收——” 都是一家人还收啥钱? 太外道了。 “拿着。”张怀山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眼神却诚恳,“救命之恩,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郁英身上。 年轻,白净,五官生得不错,站在那儿落落大方。 “你就是郁英?” “是。” “是你发现应慈、救了他?” “是。” 张怀山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部队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县里供销社或者粮站,我可以帮忙协调,给郁英同志安排一个工作。” 县里的工作!铁饭碗!吃商品粮! “英子走大运了!” “县里工作啊,那可是吃公家饭的!” “早知道我也多在山里转转了。” 郁英还没开口,张应慈先说话了。 “您带了能证明我们之间关系的东西吗?” 张怀山一愣:“我你都不认识了?” 张应慈点点头:“我失忆了。” 张怀山在公文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户口本没带在身上,这是我的证件。” 他笑骂:“你小子,防备心这么重,我咋可能骗你。” “等会收拾完行李,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伤。” 张应慈接过证件,低头仔细看了看,才重新抬头:“大伯。” “郁英是我对象。她不能在县里工作,得跟着我。” 张怀山愣在原地。 对象? 这就处上对象了? 他重新看向郁英:“多大年纪?” “十八。” “家是哪里的?” “就是这个村的。” “什么学历?” 郁英顿了一下:“小学。” 很好,苦读了十九年,归来仍是小学生。 空气变得微妙。 张怀山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有文化有见识的知青,就是这个山沟沟里的农村妇女。 可张应慈是京城军区的军官! 二十五岁的团长,军区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张家最出色的孩子。 科研人员、大学教授堪堪相配;工厂女工、医院护士,都差了点火候。 一个乡下务农只上过小学的人,怎么跟他结为夫妻? 齐大非偶。 张怀山深吸一口气:“应慈,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众人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亲事怕是不成——人家当长辈的不同意。 赵德贵见状像赶鸭子一样把人往外撵:“行了行了,都散了!回去干活!地里草都长半人高了,一个个闲得慌!”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走一边嘀咕。 “也是,咱这穷山沟,哪配得上人家金凤凰。” “英子这回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白伺候那么多天,连个名分都捞不着。” “张应慈伺候她吧?人一来英子连地都不用下。” “还是芳芳运气好,陈立杰虽说懒了点,好歹是真心要带她走。” 郁大嫂溜溜达达往家走,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哼!等那个首长带着张应慈一走,看她们娘仨咋办! …… 张应慈回到家,看见郁巧渴望的眼神,便打开了几个罐头,又冲了麦乳精。 他也是被调教好了,知道第一杯先端给郁英。 张怀山看得深吸一口气。 自己这个侄儿,怎么整得跟个赘婿似的? 他把张应慈扯到院角,压低声音,“你跟大伯说实话,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张应慈沉默了一会儿。 “在她家养伤的时候,有了夫妻之实。” 他说得含糊,张怀山也没想到自己的侄儿会被糊弄。 当场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脸色铁青。 张怀山:“名不正言不顺就和人……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第6章 热烈的感情 张怀山独自懊恼好一会儿,无法更改这个事实,最终开口:“收拾行李,今天就走。” “先回西部军区的医院做检查,不知道你身上还有没有旧伤。” 张应慈犹豫了一下:“西部军区附近能落户吗?” “我要带我对象的家人一起走。”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答应了郁英就一定会办到。 张怀山:“那也是落户京城啊。” “你是京城军区的人,检查完你得回京城——隔离审查。” 失踪一个多月,失忆回去,组织上不可能不查。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哪怕亲侄儿,他也只做该做的。 带他看病,其余的交给京城专门的部门。 张应慈没几件行李。 赘婿嘛,哪有什么家当。 新衣服一件没置办,身上穿的还是郁英过世父亲留下来的旧衣裳。 加上郁英的东西,拢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王秀得了信,立马起火做吃食给自己女儿带着路上吃。 郁巧眼巴巴地看着:“姐,你真要走了?” “嗯。”郁英蹲下来,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郁巧嘴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你带我去。” “要带的,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们。” 王秀把鸡蛋一个个装进布袋,又塞了两双新纳的鞋底垫。 “到了那边多哄哄他。”她压低声音道,“赶紧生个孩子才是真的。” 王秀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她并不是个泼辣的性格,可以说得上是懦弱。 但为了女儿,也敢抖着手举起菜刀。 郁英握住她的手:“妈,有人要是想欺负你,你就说你女婿是军人,知道吗?” “我会很快来接你们的。” “嗯。”王秀点点头,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张应慈把行李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这娘仨,没说话,默默拉开后车门。 郁巧抱着郁英的腿不撒手,哭得打嗝。 王秀把她拽过来搂在怀里,冲郁英摆摆手:“走吧,快走吧。”快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吧。 郁英上了车从后窗望出去。 王秀抱着郁巧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土路上一个模糊的点。 村口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这就走了?秀儿,他们上哪儿去?” “西部军区。” “居然愿意带她走?英子这回可算飞上枝头了。” 郁大嫂听见消息,蹽腿就往家跑。 郁芳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妈火烧屁股似的冲进来,皱了皱眉:“妈,干嘛呢?” “郁英还真被带走了,真是命好。” 郁芳不紧不慢地挂衣服,“那又怎样。” “怎样?”郁大嫂都快急死了,“人家大伯是军区首长!郁英到了那边,那就是首长侄媳妇!” “妈。”郁芳打断她,“我明天就要去京城了,而她去的是西部。” “到时候过年大家都回村,坐一桌吃饭,您再看,她肯定比我显老十岁。” 郁大嫂仔细一琢磨,还真是。 那边的风水可不养人。 “到时候谁不说咱们家还是你最会养闺女。”郁芳挽住她的胳膊。 这句话把郁大嫂哄得眉开眼笑,她搂着女儿的肩膀:“那可不!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又拍了拍她的手:“对了,怀了孩子就给妈说,妈去伺候你。” 郁芳点点头。 “听说陈立杰兄弟姊妹多,”郁大嫂絮絮叨叨说开了,“你到了那边让着点,他们肯定偏心自己孩子。” “嘴甜一点,手脚勤快点,讨好婆婆不吃亏。” “好。” …… 西部军区医院。 张应慈脱掉上衣,坐在检查室的凳子上。 医生拿着听诊器从胸口一路查到后腰,眉头越拧越紧。 “这儿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 “……有点。” 医生放下听诊器,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各处关节,最后拿起病历本刷刷写了一通。 郁英和张怀山在门外候着。 门开了。 “怎么说?”张怀山问。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没啥问题。” “肋骨断了两根,没复位,绑绑绷带就行。” “左肩有弹片,这个可以开刀取出来,难度不大。” 医生又说了几处旧伤,最后合上本子:“脑袋伤得不轻,记不住事只能慢慢养。” “多吃点鸡蛋、猪肝,熬点鱼汤,补一补。” 郁英听得直发愣。 这么多伤,每天还能下地挣三个人的工分? 这什么铁打的壮汉。 建国初期真是能人辈出,这简直是肉身成圣啊。 张应慈被她盯得不自在,把衣服拉下来。 郁英看他跟防贼似的,嘁了一声,把脸别开。 谁稀罕看。 张怀山瞥见两人的小动作,没理会,直接对医生说:“那就先动刀。” “行。” 体质好的人恢复起来也快。 不打麻药,做完直接就能下床。 郁英很有舍友的担当,立刻准备扶着他。 张应慈不想她靠近,于是说:“我没伤腿。” 郁英腹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张怀山的家在军区大院后排,一栋灰砖平房,前面带着个小院子。 院里几棵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墙根底下开了一小片菜地,豆角架子搭得齐齐整整。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张怀山穿军装,身旁站着个瘦小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你婶子带孩子回老家了,过两天才回来。”张怀山随口提了一句。 他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张应慈两口子住。 趁着张应慈铺床单时,他问郁英:“我看你们俩,不像正经处对象。” 张应慈闻声也转头看来。 郁英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第7章 我答应过你的 张怀山观察了一下午,越观察越觉得不对劲。 小两口若是真偷尝了禁果,感情不应该是干柴烈火、热烈澎湃吗? 眼神该是黏的、烫的,恨不得时时刻刻绞在一起。 可这俩人连视线都很少交汇。 张怀山以为是自己的审视伤了郁芳的自尊心,小两口闹了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长辈的架子开口:“人这辈子,底子差不怕,怕的是不肯往上走。” “只要踏踏实实,何愁没有未来?” 只要像建设祖国一样建设自己,小学生也有广阔的未来。 郁英提心吊胆的等着,只等来一碗滚烫的鸡汤。 张应慈更是云里雾里。 他瞥了眼郁英,又瞥了眼大伯。 怎么不正经了? 都睡一张床了,对象难道不是这么谈的? 他琢磨着补救,开口问道:“大伯,家里还有多的被单吗?” “我在外面打地铺。” 张怀山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两秒,只觉得他脑子怕是真摔坏了。 他懒得再费口舌,从包里翻出布票、工业券,又数了几张大团结,一并塞过去:“出去转转,到市区看看电影,买几身衣裳。” 这两人穿得太旧了。 郁英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张应慈的背心更是补丁摞补丁。 正好让他们出去单独处处,他这个长辈杵在这儿,年轻人放不开。 “骑自行车去?还是让小周开车送你们?” 郁英很懂人情世故,她道:“我们骑自行车。” …… 两人站在家属院门口,对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发愁。 漆水锃亮,后架子上缠了几圈旧布条,显然是专门垫过的。 郁英看了看张应慈的肩膀,想起他那儿动过刀,便说:“我来骑,你坐后面。” “我骑吧。” 郁英没理他,踩着踏板一跨就坐了上去。 现在的自行车都是高横梁,不踩踏板还真坐不上去。 “上来。” 张应慈犟不过她。 不同意她的要求,挨骂是小事,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是大事。 他坐上后架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揪住她衣服下摆。 郁英用力蹬了一脚,车子猛地晃了一下,张应慈身子往后一仰,下意识攥得更紧。 “你抓衣服中间啊,”她头也没回,气恼道:“抓底下勒得我喘不上气。” “太晃了。” 郁英脸都蹬红了。 张应慈人高马大,一米九,少说一百七十斤。 天啊,她才九十多斤。 她坐在前面,后面这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像座小山似的压着。 郁英也不想让车晃,可没匀速之前哪来的平衡? “你用脚蹬一下地!” 郁英咬着牙站起来蹬了几圈,车轮转起来,这才省了些力。 阳光从右前方斜斜地洒下来,风迎面吹着,空气里带着白杨树叶子的味道。 郁英蹬着车,心里有一丝丝愧疚。 在二十一世纪,没那么多人在意婚姻,能拿到手的钱才是保障。 虽然她承诺未来会用一半的身价报答,可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张应慈想要的。 欺骗就是欺骗,哪怕有千万个不得已,行为本身总归是错的。 她深吸一口气。 做不了坦荡的人,那就先做个好舍友吧。 西部的山没个尽头。 坡连着坡,弯套着弯,像是大地皱起的眉头。 郁英蹬了一程,腿就开始打哆嗦。 她低着头喘气,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张应慈坐在后头,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第一印象这东西,一旦落进脑子里,就很难再拔出来。 就像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刚睁开眼那会儿。 郁英头发油得像刚洗过,就穿着那件包浆的粗布衣裳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股酸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当时身上还疼着,却还是咬着牙爬下床,把能洗的全洗了。 真是记忆犹新啊。 风还在往后吹,郁英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张应慈屏住呼吸,不敢闻,感觉……还是臭臭的。 他头撇到后面,才敢说话:“我来骑吧?” 郁英终于撑不住,停下车,弯着腰大口喘气:“你肩膀有伤,我们还是走路去吧。” 张应慈没接话,抬脚就跨上了车座。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握住车把,试探地蹬了一下。 车子一下子窜出去好远。 很快,只看得到一缕尘烟。 郁英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 什么意思呢?就这么走了? 把她抛在半路上? 她还没开始生闷气,张应慈又掉了个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他单脚支地,表情认真:“我刚刚试了一下,单手也能骑,不会摔到你。” “上来吧。” 郁英为自己的恶意揣测羞愧,撑着后座侧坐上去。 张应慈骑车又稳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 两人直奔国营百货商店的成衣区。 柜台里挂着的确良衬衫,红的、蓝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 郁英不太喜欢这种材质。 在现代大家都穿舒适柔软透气的面料,可如今的确良是紧俏货,棉布反而便宜。 她买东西极快,挑了两件浅色棉衬衫,又拿了两条长裤和一双帆布鞋。 张应慈有样学样,跟着她一模一样的买。 他付完钱问销售员:“同志,有蛤蜊油吗?” 销售员指着对面的日用百货柜台,“在那边,雪花膏、百雀羚都有。” 张应慈买了蛤蜊油,还买了雪花膏。 “我之前答应你的。”他说,“这样冬天皮肤就不会裂开了。” 郁英不敢看他的眼睛,呐呐地说了声谢谢。 “看电影吗?”他问。 郁英摇摇头。 这天太热了,又没空调,人群聚集的地方更是闷得像蒸笼。 他们把东西放在车前的篮子里,返程。 回到家,郁英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新买的衣服塞进盆里。 张应慈疑惑:“这个放盆里会皱的,得挂起来。” “洗了才能穿啊。”郁英头也不抬,下意识道。 张应慈怔了怔。 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从昨晚开始郁英就奇奇怪怪的。 做到一半突然要洗澡,白天居然会做饭、会打扫,刚刚还在乎他肩膀是不是受伤。 他将盆子夺过来,说:“我答应过你的。” “打结婚报告、帮妈妈和妹妹落户。” “你不用讨好我,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第8章 最强pua 郁英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她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到那张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 罢了,有这样一张绝色的脸,会自作多情也正常。 既然他想让自己软饭硬吃,自己也不是不会。 郁英颐指气使道:“行,那以后都你干,你爱咋咋地。”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装原主的无理取闹最好用了。 张应慈端着盆站在原地,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解释这个东西,让他看起来像个罪人。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是这样一个不守诚信、没有担当的男人吗? 他被冤枉都没生气呢,她居然还生气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张怀山浇完院子里的菜,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来发现气氛不对。 他看了看郁英气鼓鼓的背影,又看了看张应慈杵在门口的死人脸,叹了口气。 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子。 “应慈,出来。” 张怀山把侄子拽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没哄好?” 有什么问题是买几件衣服、看场电影不能解决的? 张怀山是过来人,他跟媳妇吵了大半辈子架,最后总结出一条铁律——别讲道理,花钱。 张应慈皱眉,一脸莫名其妙:“哄什么?” “我没惹她,我就说了句实话。” “什么实话?” “她这么懒的人,突然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不是讨好我是什么?” 张怀山盯着他看了三秒,表情很复杂。 “根正苗红的贫农哪有懒的,你这是对人家有偏见。” 张应慈:“她真的很懒。” 懒到都不在乎卫生。 张怀山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神,揉了揉太阳穴。 “人家姑娘洗个衣服你就觉得是在讨好你?” 张应慈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是“不然呢”。 “她只是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呢?” 张怀山有些许猜测。 行为是由身份决定的。 两人之前谈对象应该相对而言平等——农村姑娘和一个受伤的普通士兵,门当户对,谁也不比谁高。 这下张应慈的身份突然拔高,郁英心里觉得自己矮了一头,下意识想多做些事来填这个落差。 而这些事又让张应慈觉得很别扭,觉得不复从前谈对象的样子。 这种矛盾基本无法改变,只有郁英自己立起来才行。 但,这太难了。 她若从军,见张应慈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郁英只是一个小学生啊,张应慈是二十五岁的团长,何等的天之骄子。 现在他还没恢复记忆呢,等恢复记忆之后双方的差距就更大了。 张怀山叹了口气:“算了,我想想办法,你出去洗衣服吧。” 张应慈端着盆出了门。 军区大院的公共水龙头在院子东头,他蹲在那儿边搓衣服边想。 他觉得自己没说错。 如果不是因为讨好,她为什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晚上,张怀山做了一桌子菜给张应慈接风。 红烧肉、酸辣土豆丝、蒜泥拍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张怀山还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好久的西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气氛有点微妙。 张怀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张应慈碗里:“多吃点,瘦了这么多。” “谢谢大伯。” 张怀山又给郁英夹一筷子。 郁英低头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安安静静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响。 张怀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如坐针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找个话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尴尬地吃完饭,张应慈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回来直接在沙发上铺毯子,“我今晚睡这。” 郁英才懒得管他睡哪儿,不挨着自己睡,床更大。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进屋,关门,插销“咔嗒”一声落了锁。 张怀山在旁边看完全程,摇着头回了自己屋。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起床号就响了。 张应慈一听到那声嘹亮的号音就睁开眼,条件反射似的翻身坐起来。 他和张怀山在操场跑了五公里,又去食堂打了早饭回来。 张怀山准备敲门叫郁英起床。 “不用叫她。”张应慈说,“等她起来我再热——” 他话还没说完,门帘一掀,郁英端着搪瓷盆、捏着牙刷从外面走了进来。 浅色衬衫收进裤腰,勒出一截细腰来。 她一头乌发在脑后拢成一个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 外面的风吹来,带着甜丝丝的桂花香。 张怀山发现自己侄子看愣了神,推了他一把。 不得不说,这丫头长得是真标志。 张应慈并不是他想的那样被美色所迷惑。 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了。 记忆出问题了。 这还是记忆里的郁英吗? 张应慈回过神,打开桌上的铝制饭盒,白粥还冒着热气,馒头暄软。 “吃吧。” “马上。”郁英进屋打开雪花膏擦脸。 她再一出来,香味更浓了。 桂花味的雪花膏混着她身上的气息,甜而不腻,像露水打湿的花瓣,清清淡淡的,却往人鼻子里钻。 张应慈不太习惯这样的她,往沙发更远一端挪了挪。 他觉得不对劲。 邋里邋遢突然爱干净还好说,头发梳得这么好,打扮得这么漂亮,连身上都香香的就很奇怪了。 他狐疑地问:“你现在怎么突然打扮了?” 郁英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哪里有突然?在乡下有什么好打扮的。” 她垂着眼,“我不是不爱干净,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吗?” 张怀山竖耳倾听。 郁英难过地说:“家里没人护着,我没办法,只能把自己造得埋汰一点。” “我一个没爸的孩子,在村里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的不爱干净和脾气坏是她最痛心!最难过之处啊! 张应慈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不怪她不信任自己。 他之前只知道嫌弃,也不曾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过。 第9章 命不好 郁芳是坐着绿皮火车摇到京城的。 二十三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烟味、脚臭味混成一团,屁股和鼻子都好像死了。 陈立杰倒好,上车没两个小时就靠在她肩上睡死了,口水淌了一路。 她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她特意为进京准备的新衣服啊。 咋有这么能睡的人? 郁芳只能忍。 京城嘛,值得。 可真到了地方,郁芳才发现和自己想象中不同。 楼房也没想象中那么好,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酸菜坛子,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 自从三叔死后,郁家分了家,郁芳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如今站在这逼仄的楼道里,她觉得还不如村里敞亮。 不过也是人生新体验了,她还没住过楼房呢。 “芳芳,进来啊。”陈立杰拉她的手,语气倒是挺高兴,“这就是我家。” 郁芳很快调整了表情,把路上买的两斤糕点递上去,甜甜地喊:“叔叔好,阿姨好。” 陈母是个瘦小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不咸不淡:“来了啊,先坐吧。” 陈父一直没出来。 他在里屋,门关着。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陈父才从里屋走出来。 四十出头,方脸,脊背挺得笔直,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没看郁芳,径直坐下,拿起筷子。 陈母招呼:“老陈,这是立杰的对象,郁芳。” 陈父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 郁芳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开口:“叔叔,我给您和阿姨带了点心——” “放那儿,坐下吃饭吧,吃饭时间不吃零食。”陈父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客套的意思。 陈立杰见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爸,你看到我给你寄的信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父就是因为这事才摆的脸色。 “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干点正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陈立杰缩了缩脖子:“爸,我就是帮忙问一下——” “帮忙?”陈父冷笑一声,“你帮什么忙?你连自己的事都没整明白,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他拍了拍桌子:“部队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乡知青来插手?你算老几?” “我这不是想着您——” “你想着我?”陈父声音拔高,“你不害死我都是好的。” “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份工作让你回来安安分分上班,你倒好,人没到家,先给我找一摊子事!” 陈立杰不敢吭声了,头埋进碗里,筷子扒拉得飞快。 陈母翻了个白眼:“老陈,骂孩子干嘛啊,如果没人撺掇他能想得到这事?” 陈父叹了口气,“你这段时间给我消停点!” 摊上这么个儿子他真是没招了。 好吃懒做,做啥啥都不行,让他吃软饭吧脾气还不好。 现在又找了个乡下对象。 他又道:“明天带你去汽车连找陈师傅,学开车修车,当段时间学徒。你能上手,我让你做正式工。” “谢谢爸。”陈立杰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好工作!铁饭碗!只是吧这学徒期工资不太高啊…… “嗯,可别再游手好闲了,也别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陈立杰得了好处,胆子又肥了,顺势道:“芳芳呢?爸,你也给芳芳找个工作呗。” 他算盘打得精。 现在长大了不好向父母伸手要钱,自己学徒工资低,郁芳要是也能上班,两个人的工资加一块儿,他手头就宽裕了。 陈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当工作是路边捡的白菜呢? 现在多少人因为没工作下了乡,一份正式工少说好几百块。 “她先在家帮你妈做做家务,带带弟弟妹妹。”陈父说完瞥了眼郁芳。 这姑娘看着乖巧,但绝对不是个安分的。 又是寄信又是找工作,真会撺掇人! 郁芳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道:“不用麻烦,我自己转转看看有没有机会。” 陈父脸色好看许多,吃了两口还是不放心,再次开口警告:“最近部队上气氛不好,你们别给我添乱了。” 陈立杰好奇:“怎么了?” 陈父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我直系领导,张团长,执行任务失踪了。” “整个团上下低气压,军区天天问有没有找到人,我这个当营长的天天挨骂。” 陈立杰愣了一下,感叹脱口而出:“这么多失踪的人啊?两个多月了?那不就是——” 他想说“死了”,被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 桌上安静了几秒。 郁芳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姓张,失踪,两个多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成形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这咋可能! 陈立杰被骂了一顿,反倒来了兴致,追问道:“爸,整个军区都着急?那张团长什么来头啊?” 陈父本不想说,但憋了太久,需要找个人倒一倒,便放下了筷子。 “他爷爷,”陈父压低声音,“张老,退下来了,但逢年过节领导都得去拜访的那种。” “他父亲在京城,具体干什么你别问,反正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打听的。” “张团长自己,二十五岁,团长,军区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陈父看着自己儿子,语气复杂:“你知道二十五岁的团长是什么概念吗?” “一个干部从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级一级上来,正常来说都是35-45了。” “我四十一了,还是个营长,别人二十五是团长!” 陈立杰和郁芳都愣住了。 这种家世,这种能力,整个军区都挑不出第二个来。 这人能睡着觉吗?被前途亮得睡不着吧! 陈立杰咽了口唾沫,感慨道:“怪不得,这种人要是真出了事……”那肯定着急上火啊。 天之骄子啊。 他和郁芳对视一眼。 同样是姓张的,同样失踪了两个多月,命怎么差那么多? 但仔细想想,命都不好。 一个前途无量,但可能已经死了。 一个活着找回来了,但只是个普通兵。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自己的命运虽然不算顶好,但至少比那两个人强。 第10章 漂亮的人相似 张怀山的媳妇赵翠兰带着儿子张应礼回来了。 她一进院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以土地主宰雌狮的姿态开始巡视领地。 从东屋到西屋,从厨房到院子的菜畦,寸土不让。 每走两步便驻足数落:“你看不到这灶台上的油吗?!” 张怀山杵在堂屋正中,一声不敢吭。 赵翠兰又绕到后院:“怎么只浇前院的?后院的菜都蔫了!你一天在家到底在干什么?” “你等会儿别骂我了,家里有人呢。”张怀山弱弱地提醒。 好歹给他留点脸面。 赵翠兰这才刹住话头:“找到应慈了?” 这段时间张怀山在家跟个咬不着尾巴的狗似的转悠,电话打个不停。 她在家帮不上忙,看着又心烦,索性眼不见为净——回了娘家。 没想到刚回来就撞上好消息。 “嗯,找着了。”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新问题来了——屋子不够住了。 这院子统共两间卧房加一间书房。 西屋是张应礼的,东屋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挤不下三个人。 总不能让郁英一个姑娘家睡客厅,那成什么话。 等张应慈回来,张怀山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家里住不开,你婶子回来了,应礼睡客厅。” 他顿了顿,“你和郁英……就挤一挤吧。” 张应慈表情古怪:“大伯,你不是说不正经吗?” 张怀山老脸一红,干咳两声:“人要学会变通。” 正不正经的,可以协调嘛。 反正证迟早要领,酒迟早要办,提前几天睡一屋,算不得什么大事。 郁英洗完脸回来,看见张应慈杵在屋中间。 又不坐,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怎么了?” “大伯说家里住不开,”张应慈的声音闷闷的,“让我今晚睡这儿。” 郁英早有预料:“行。” 她把枕头往里推了推,给自己腾出靠墙的位置,又把被子拉平,一人一半。 “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两人躺下,都睁着眼,谁也睡不着。 屋里没光,谁也没发现对方同样清醒。 “你伤养得怎么样了?”郁英忽然开口。 “我们明天回京城吧。”张应慈同时出声。 两人同时顿住。 “我这都不叫伤。”张应慈先接了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郁英说,“在这住太麻烦人家了。” 不可能让主人家睡客厅。 而且乡下的王秀和郁巧,她也不太放心。 以前有张应慈在,没人敢动歪心思,如今他走了,那些人会不会故态复萌? 话又说尽了。 两人再次沉默。 张应慈觉得有些尴尬,默默翻了个身,贴着床沿,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来划去。 他也不想麻烦别人。 主要是没有记忆,张怀山对他来说只是个刚认识的、自称大伯的陌生人。 但其实他对回京也有些忐忑。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还有喜欢催促的郁英。 这好歹是在别人家,做那事不方便。 要是回了自己家,自己的身子肯定又要被觊觎。 郁英是一个重欲的人。 在乡下那些日子,天天都想跟他做那档子事,他找了无数借口。 什么没办酒啊、没领证啊,一拖再拖。 结果她居然一哭二闹三上吊起来,真是没办法,他就从了。 还好自己技术不好,她中途变卦,不然未婚先孕可怎么办? 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这种让对象受人冷嘲热讽的事,他不干。 张应慈边想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有些迷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郁英在抢被子。 他死死压着。 郁英在睡梦中不高兴了,放弃了夹被子,转而把腿直接搭上了旁边的人形抱枕。 张应慈屏住呼吸。 她身上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郁英又动了一下,整个人贴过来,脑袋搁在他肩窝里。 张应慈盯着天花板,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腿推回去,小声道:“干嘛呢?这还在别人家呢。而且我还没学会这事。” 忐忑的等待下文,结果无人回应。 没过两分钟,她的手又搭过来了,这次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张应慈:“……” 他再次推开。 郁英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锤了他一拳,随后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张应慈感受着背后温热的触感和那股淡淡的桂花香,绝望地闭上了眼。 …… 京城。 陈家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陈父接到通知,张团长找到了,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他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晚饭时甚至主动给众人夹了一筷子菜,嘴角带了笑纹。 郁芳看在眼里,趁饭后陈父心情好,端了杯茶过去。 “叔叔,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陈父接过茶杯,嗯了一声,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看不少。 “叔叔,我今天看了工作的事。”郁芳试探着开口。 陈父瞥了她一眼。 倒是会挑时候,专拣他松快的时候递梯子。 他心情好,便多问了一句:“看了几个?” 郁芳眼睛一亮:“看了两三个,有纺织厂的,还有百货商店的。” 陈父沉吟片刻:“你要是能过初选,我就帮你想办法。” 郁芳喜不自胜,连声道谢。 她回到房间,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反复照,恨不得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现在就熨好。 第二天一早,郁芳打扮得利落干净出了门。 京城的街道比乡下宽得多,人也多。 自行车铃铛声和叫卖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她沿着长安街一路走,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国营饭店的玻璃橱窗、百货商店的霓虹灯牌、墙上贴的大字报,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 路过一家国营饭店时,她下意识往里瞅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的菜单。 浅色衬衫收进裤子,勒出一截细腰,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并不常见的髻,身量纤细,站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展。 郁芳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背影…… 她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 但那女人转身进了里面,只留一个侧脸的轮廓。 怎么那么像郁英? 她不是应该在西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吃沙子吗,怎么会在京城? 虽然讨厌郁英,但不得不承认,郁英确实长得好看。 漂亮的人总是相似的。 京城这么大,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第11章 碰面 郁英是下午到的京城。 张怀山亲自去火车站买的票,卧铺。 这个年代卧铺票不好买,但对他而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特意叮嘱了列车员多照应,又给郁英他们塞了满满一网兜吃食,才把人送上车。 二十三个小时的路程,躺着也受罪。 车厢里通风差,郁英吃不下东西,张应慈便满车厢给她换能吃的东西,最后换了几根黄瓜。 一口咬下去,清爽脆生。 晚上囫囵睡了一觉,天亮睁眼发会呆,就到达目的地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 广播喇叭循环播报着到站信息,接站的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煤烟味和煮鸡蛋的气味。 郁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来接的人。 四个。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年纪大约五十出头。 女的齐耳短发,戴一副眼镜,藏蓝色列宁装扣得一丝不苟,身板挺得笔直,很有书香气。 男的穿军装,肩章上的星比张怀山还多一颗,面容严肃,眉眼间和张应慈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岁月刻下的棱角与威压。 书里只说了张应慈家门第高,家庭关系复杂,原主嫁过去后日子过得并不顺,谁都看不起她。 但具体什么情况,书里一笔带过,没写得太细。 郁英没像原主那样谄媚,反正谄媚也换不来好脸。 她走上前,浅浅打了个招呼:“叔叔,阿姨。” 不卑不亢,礼数周到。 张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表情看不出喜怒。 张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嗯了一声。 一家子的交流也浅。 张父侧身,介绍身后两个人:“这两位是负责隔离审查的同志,稍后会带你们去专门的地方。” “到时候我再去接你们。” 们? 郁英疑惑,她又不是军人,也要接受审查? 还没等她问出口,就被张母转移了话题。 “路上还顺利吧?” 张应慈说:“顺利。” 他记得郁英没怎么吃东西,转头对她道:“我们先去国营饭店买点吃的。” 郁英确实饿了。 她转身要走,张母忽然开口:“应慈,你留下,我有些话要问你。” 张应慈皱眉:“她一个人——” 其中一位审查人员上前一步,公事公办道:“我会跟着她。” 郁英没回头,只一味地加快脚步。 还好没谄媚,不然岂不是热脸贴冷屁股? 把她支开,单独问张应慈,问的无非就是——这女人什么来路?你怎么跟她在一起的?是不是被骗了? 她甚至能想象张母问这些问题时的表情。 那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算了。 寄人篱下,不受气是不可能的。 等她找份工作能自给自足就能挺直腰杆。 再等高考完,天高海阔,任她飞。 郁英四处看了看,不远处就有一家国营饭店,玻璃门上贴着红字。 这时候的国营饭店全是真材实料,没有科技与狠活。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木牌,粉笔字写着今日供应:花卷、糖三角、肉包子、炒肝、卤煮。 郁英买了几个花卷和糖三角,用油纸包着提出来。 刚走出门,就听见有人叫她。 “郁英?” 那声音黏糊糊的,熟悉得很不是郁芳又是谁。 跟这人说话完全是浪费时间,郁英当作没听见,加快脚步要离开。 郁芳追上去拦住,看到她时瞳孔一缩。 还真的是郁英。 郁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京城?你不是去西北了吗?” 郁英提着油纸包,语气非常不客气:“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她最讨厌造黄谣的人。 这比套麻袋打一顿还恶毒。 不对付就不对付吧,明明自己也是女孩子,明明知道那些话对另一个女孩子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和侮辱,还是要这么做。 郁芳的目光飞快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崭新的浅色衬衫,头发梳得利落,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郁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布袋子。 她来京城这些天,处处小心翼翼,看陈家人的脸色,找工作碰壁,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陈立杰一下班回家就喊累啥也不干,当个学徒有什么累的? 有她洗全家的衣服袜子累吗? 她今天出门特意照了镜子,觉得自己终于像个城里人了。 可此刻站在郁英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件新衬衫土得掉渣。 郁英。 你为什么总是过得比我好一点呢? 郁芳心里又酸又涩。 她已经无法控制表情,干巴巴道:“我只是意外,开心还来不及呢。” “我们姐妹俩在京城,也算有个照应。” 照应?郁英心想,不使绊子就是积德了。 “你来这干嘛呢?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郁芳追问,想方设法要打听出来她为什么在京城。 跟在郁英身后三四步距离的审查人员适时上前,公事公办地开口:“郁英同志,买完东西就走吧。” 郁芳一愣。 她认识这个人——熊叔叔,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今天怎么是这副面孔?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熊叔叔,这是……” “例行公务。” 说完,他转向郁英催促道:“走吧。” 郁英提着油纸包,头也不回地跟着审查人员走了。 郁芳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什么公务让熊叔叔这么严肃? 郁芳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除非、是犯了事。 一想到这,她心里那点酸涩就如同露珠见了太阳,眨眼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这事得先向陈父打听一下,他在部队里待了好几十年,消息灵通,随便漏两句就能知道个大概。 不行,大概都不行。 一定得了解清楚。 这事要是不能传回老家,该是多么遗憾啊。 第12章 文盲一个 郁芳回到家,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她晚上特意多炒了一个菜,又殷勤地给陈父盛了汤。 陈立杰在旁边吃得满嘴油光。 等陈父放下筷子,郁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爸,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陈父端起茶杯:“你说。” “我今天在街上碰到熊叔叔了。”郁芳斟酌着措辞,“他带着我堂姐,说是例行公务……” 她观察着陈父的表情,试探道:“我有点担心。” “您知不知道什么事儿啊?” 陈父语气不善:“一天天不好好找你的工作,操心这些事。” 跟有病似的,连公务都想打听,一天好奇心咋那么重。 郁芳说:“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我就是觉得……”她咬了咬牙,“我姐姐的对象,之前也失踪了,也是姓张的。” “这突然在京城,我在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陈父愣了一下,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你姐姐的对象?姓张?失踪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极其不耐烦,“所以呢?” 真是痴心妄想,想攀关系攀疯了。 郁芳被噎了一下,但没退缩:“我就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陈父觉得荒唐,“你知道张团长是什么人吗?” “他父亲是部队里的一把手!母亲是名牌大学生,留过苏,现在是京城大学的教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郁芳:“你姐姐一个乡下来的,你觉得有可能吗?” 郁芳下意识摇了摇头。 陈父越说越来气:“你这姑娘,不好好找你的工作,一天到晚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郁芳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那她为什么突然从西北到京城来了?” “部队跨军区换防呗,正常。”陈父摆了摆手,真是一天闲着生事,“行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你的工作。” 郁芳被他说了这么一通,也觉得自己有点敏感了。 她沮丧道:“我这两天去问了售货员、质检员、邮递员、公交售票员,都不招。” 这个年代的工作是铁饭碗,一个萝卜一个坑。 她没有介绍信,没有关系,光凭自己一张嘴,根本没人搭理。 陈父虽然看不上这姑娘的心眼多,但毕竟和自己儿子领证了,总不能真让她一直在家闲着。 闲着太生事。 “外面的工作确实不好找。”他顿了顿,“部队后勤仓库要招一个写字工整的,管工具。” “就是那些五金手工、劳保工具、维修工具。” “你空了练练字吧,过几天去面试。”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郁芳真心实意地道:“谢谢爸。” 这下也不埋怨了,洗全家的衣服都有劲了。 …… 郁英在审查点只待了两天。 工作人员问话翻来覆去就那些问题:你是怎么遇到他的?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张应慈失忆是事实,部队要查的是他这个期间有没有被人利用、有没有泄露机密,跟她一个根正苗红的乡下姑娘没什么关系。 坦坦荡荡的郁英就这么被放了出来。 审查结束,张母亲自来接。 她还是穿了一身列宁装,不过换了颜色。 “你的审查结果没问题。”她说,“走吧。” 郁英跟着她上了车,“阿姨,张应慈呢?” “还在审查。”张母说,“他的情况比你复杂。” 郁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张母侧头看了她一眼。 真沉得住气。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青砖灰瓦的老巷子,两侧槐树遮天蔽日,越往里走越安静。 郁英望着车窗外。 这路怎么越走越像旅游景区? 等车停稳,她推门下来,抬头一看,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三进四合院。 门楼高耸,影壁砖雕,门口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额。 郁英站在原地。 别告诉她这么大的地方只住了张家。 真真是误闯天家了。 张母领着她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跨过抄手游廊。 院子里青砖墁地,廊柱朱漆斑驳。 第一进院子的天井里搭着葡萄架,藤蔓爬满了架子,叶片间漏下碎金似的阳光。 架下摆了三把摇椅,三人正坐着吃西瓜嗑瓜子。 中间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须发皆白,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趿拉着布鞋,看着像退休老干部。 他两边各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都约莫四十五岁上下,保养得极好。 左手边那个女人,额头圆润、高颧骨,眼睛细长,很精明的长相。 右手边的女人看起来跟老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母开口打招呼:“爸、妈,四妹。” 张老眯起眼睛看向郁英,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小蔡啊,这是你学生?来,小姑娘,坐下吃西瓜。” “爸,”蔡淑君走上前,“这是应慈对象,郁英。” 她转向郁英,一一介绍,声音不带多余温度,像在念名单:“这是爷爷。” 郁英喊了声“爷爷好”。 “这是奶奶。”蔡淑君指着面相精明的那个。 “这是四姑。” 奶奶看着比四姑年纪还小。 果然是个复杂的家庭。 蔡淑君介绍完就抬起手看了下手表,“我等会还有课。” 她也不管郁英,自己拿着书就出了门。 郁英也不局促上前坐在三人旁边开始吃西瓜。 她以前在超市里买的都是麒麟脆瓜。 这种老品种的沙西瓜也就小时候才吃过。 她咬了一口。 果然好吃,熟透了,还没那么甜,全是西瓜的果香。 张老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么落落大方的小姑娘真是少见了。 一点也不怕生,不局促。 奶奶将郁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多标致的小姑娘。” “在念大学还是在什么单位上班?” “初中没毕业。”郁英笑眯眯道,“准备找工作。” “您呢?在哪里工作?那里招人吗?有没有适合我的岗位?” 她还没遇到过这么会顺杆往上爬的人。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专门照顾你爷爷,你可不能抢活干。”奶奶先答,而后笑出了声。 她是真的开心。 蔡淑君啊蔡淑君,仗着自己有文化,高傲了这么多年。 结果自己儿媳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文盲。 第13章 里外不是人 只消半日闲谈,郁英就已经摸清了张家的盘根错节。 早些年,三妻四妾稀松平常。 张老做军阀那会儿,府里有一房原配、两房妾室。 张应慈的父亲是原配所出的长子,张怀山是次子,四姑则是妾室所生。 五十年代新婚姻法颁布,一夫一妻制确立。 彼时原配已经过世,张老给了两位妾室一笔钱,各自散了。 此后他与一直照料自己起居的卫生员正式成了家——便是如今的奶奶郑玉梅。 两人后来生下张怀廷。 张怀廷与张应慈同岁,却差了一辈,一个是张老的幼子,一个是张老的孙辈。 郁英咂舌。 不说是张家,她还以为自己进了赌王何家呢。 郑玉梅朝厨房方向扬了扬声:“林姐,你过来一下。” 林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向郁英,连珠炮似地问:“你有忌口吗?芹菜吃不吃?带鱼吃不吃?蒜薹吃不吃?辣的呢?” 说是亲戚,其实就是请的保姆,还一请就是两个。 “我没什么忌口,长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郁英觉得这殷勤劲儿有些不对。 “好嘞,那今晚就吃红烧带鱼、芹菜豆干、蒜薹炒肉、凉拌萝卜丝,再加个酸辣汤。” 郑玉梅听完菜名转向张老,提高了嗓门:“今晚吃这些行不行?” 张老年纪大了,耳背得厉害,其实听了个大概,含糊应了一声:“随便。” 郑玉梅笑了笑:“林姐去吧,这几道是你的拿手菜,让英子尝尝你的手艺。” 蔡淑君从学校回来时,饭桌已经布好。 郁英被郑玉梅招呼着落座。 蔡淑君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没吭声。 林姐拿着锅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油泼辣子。 红彤彤的辣椒油浇在萝卜丝上,香气呛人。 “哎呀!”林姐浇完辣油,解下围裙,作势拍了一下脑门,“蔡教授,我忘了,您不吃辣的!” 她又指了指其余几道菜:“这几样倒是没放辣椒,不碍事。” 郑玉梅蹙眉:“林姐,你这记性也忒差了。” “淑君不吃芹菜,不吃蒜薹,海鲜也不碰的。” 林姐嗫嚅道:“可这几道我做得最拿手,想着英子头一回来,想露一手,就给忘了……” “你这记性啊!”郑玉梅嗔怪,“要不是看你手艺好,早让你回乡下去了。” 林姐忙不迭要重新系围裙:“我去再炒两个菜。” 蔡淑君看着满桌的菜,语气平淡:“不用了。这么多菜,再做就浪费了。” 再加菜,张老要骂铺张的。 “你帮我拿个空碗,我拿热水涮涮一样吃。” 郑玉梅叹了口气:“委屈你了淑君,我往后在家一定提醒着林姐。” 她转头笑着给郁英盛了一碗饭,将几道肉菜都往郁英面前推了推:“英子,多吃点。” 郁英此刻成了假笑女孩。 这要还看不出来郑玉梅是故意的,她这二十八年算是白活了。 怪不得原主在张家过得不好。 唯一的倚仗张应慈还在接受审查、迟迟未归。 蔡淑君冷脸相待,郑玉梅又会做人。 原主若是亲近郑玉梅,蔡淑君便愈发厌恶,觉得她吃里扒外。 可郑玉梅也并非真心待她好。 里外不是人。 郁英也没说话,只低头扒饭。 她不了解蔡淑君,但此刻倒觉得这人有点好性,像如懿。 被人欺负到面上了,不过要了碗热水,不吵不闹,人淡如菊。 很好。 不与众芳争艳,自在其雅中。 可她郁英不是海兰。 如此冷淡、正眼都不瞧她一个,帮了蔡淑君她会领情吗?指不定还会说自己是搅家精刚来就吵得家宅不宁。 蔡淑君气得胸口发闷,却不知怎么反击。 癞蛤蟆趴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真要较真,人家反问她跟一个记性差的保姆计较什么?跟一个好心打圆场的继母计较什么? 怎么反击啊?她不会。 饭后,蔡淑君领着郁英去住处。 穿过回廊,拐了两道弯,到了东厢一间小屋。 “应慈还在审查,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蔡淑君推开门,语气硬邦邦的,“缺什么跟林姐说。” 郁英道了谢,从包里掏出张怀山送她上火车时买的饼干递过去:“阿姨,我看您晚饭没怎么吃,这个给您垫垫。” 她虽然没帮忙,但释放一下自己的善意是顺手的事。 毕竟这是舍友的亲生母亲,天然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蔡淑君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推拒饼干后,又顿了顿:“谢谢。不过我屋里有吃的。” 她欲言又止:“你……算了,等应慈回来我们再谈吧。” 郁英根本不在乎,客气道:“好的,阿姨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后,郁英打量了一圈屋子。 收拾得干净,床铺叠得齐整,但没什么人住过的痕迹。 是客房。 她并不意外。 蔡淑君的态度摆在那里。 她不同意这门亲事,怎么可能让她住进儿子的房间? 承认她住进去,就等于认下这个儿媳妇。 郁英收拾完东西去洗漱。 太夸张了。 在农村还在用旱厕的时候,张家居然有独立卫生间,还有淋浴。 不愧是天家。 郁英洗完澡去找水喝。 她摸黑起身,趿拉着鞋往堂屋走。 四合院大,回廊七拐八拐,月光从瓦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她只好转去厨房。 门推不开,低头一看,竟然上了锁? 真是开了眼了。 厨房还上锁? 郁英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客房,躺下盯着天花板。 先忍忍吧。 蔡淑君一个教授,好歹有学历、有工作、有社会地位,日子不也过得这么憋屈吗? 自己现在有什么呢? 小学学历,农村出身,男人还在审查,连结婚报告都没打。 不知为何,这么一比较,心里好受许多。 真是被自己安慰到了。 郁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赶紧找份工作才是真的。 妈妈和妹妹还在村里等着,她答应要接她们来的。 这两年,一家四口的嚼用,不能全指望张应慈吧? 还得为高考做准备。 这个年代的书不好找,得想办法弄到课本。 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管他张家复不复杂呢,找份工作自给自足,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第14章 甜言蜜语 张应慈审查结束,只拿到一纸通知。 结论:身份确认,执行任务期间因公负伤致失忆,非叛逃、非投敌。 但下一行字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鉴于该同志身体尚未恢复,目前暂不归队。” 张应慈盯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看了很久,把纸折成窄窄一条,塞进上衣口袋,坐上父亲张怀明的车。 “爸……” “我都知道了,别担心,一个月后你肯定能归队。”张怀明安慰他,“正好趁这段时间把落下的理论补一补,免得到时候归队,连番号都认不全。” 工作人员还得返回失踪地进行实地走访调查,核实任务期间各项细节。 “嗯。” …… 张怀明带他回到家,推开东厢一扇门:“你的房间,先熟悉熟悉,等你妈回来,一家人再谈。” 房间很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木质衣柜。 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旁边有一个书架,书脊朝外,是军事理论方面的。 张应慈走进去,在床沿坐下,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房间。 可他看什么都像在看别人的东西,很陌生。 张应慈伸手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没有对恢复记忆力有帮助的物品,只有几块昂贵的手表。 张怀明说:“你先熟悉一下,等你母亲下班回来,我们一家人再谈谈。” 他说完走出去。 张应慈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张应慈?” 是郁英的声音。 他坐起来,“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郁英先探头往里觑了一圈,才侧身进来。 她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像小学生准备汇报思想。 “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张应慈看着她,“说。” “我想找份工作。” 张应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不用给妈找工作,”他说,“我养得起。” 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级别,但光看家里这院子、这些摆设,还有抽屉里那几块表,就知道家里不缺钱。 那几块表随便卖一块,也够一家四口过很久了。 “不是给妈找,”郁英说,“是给我自己找。” 张应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费解:“为什么?” 郁英坐直,一脸义正辞严:“因为劳动最光荣,工人万岁!” 张应慈不知道她在发哪门子颠。 他没接话,只是抱起双臂,直直地看着她。 他平时不正经的时候看着傻愣愣的,一旦正经起来,那双眉压眼的模样便有种说不出的侵略感。 眼神如刀,直击灵魂。 郁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张应慈:“说实话。” 郁英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碰见郁芳了。” 一说这个,张应慈就懂了。 到时候郁芳有工作,郁英没有,又要被嘲笑。 这种事搁在别人身上或许不算什么,但郁英绝对不能被自己堂妹比下去。 爱攀比的懒货! “那你去找吧。”张应慈没放在心上,也没有要帮忙的想法。 郁英估计只是三分钟热度,找到工作上两天班就会喊累,到时候又罢工,完全没必要帮。 郁英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犹豫了一下,又嗫嚅道:“那你能不能给我点钱?” 她身无分文。 张应慈一僵,他也没钱啊。 但男人不能说没钱,尤其是在自己“对象”面前。 张应慈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先拉开书桌抽屉,攥了一块表在手里。 如果在房间里找不到存折和钱的话,就把这块表卖出去,给郁英钱花。 他拉开衣柜翻了翻,又蹲下看了看床头柜,把每个抽屉都拉出来找。 没有。 张应慈又去翻书桌下面的柜子,把里面的旧报纸和文件抖落了一地。 还是没有。 上天尽负有心人。 张应慈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郁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翻箱倒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要了。” 好歹有自行车呢,大不了从家里带水出去喝,一到饭点就回家吃。 她语气里的失望像龙卷风呼啦啦地卷过来,把张应慈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身体比脑子快。 下意识躬身,一只手伸到床底下,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子,把它拽了出来。 铁盒不大,巴掌宽,盖子上锈迹斑斑。 张应慈用手背蹭掉上面的灰,打开盒盖。 郁英立刻凑过来。 里面厚厚一沓票据,花花绿绿的,有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几张肉票。 票据下面压着一摞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少说上百块。 最底下,还压着一个存折。 两人脑袋凑着脑袋,把存折翻开。 三千多块! 郁英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富公喔~” 张应慈看着那个数字,也有些意外。 他准备全交给郁英,但又想起她的性格。 手刚伸出去,又顿住。 张应慈抱着铁盒转过身,背对着郁英,从里面数了一块五毛钱,又抽了两张肉票。 然后他把铁盒盖好,藏到自己身后,才转过身,把钱和票递过去。 郁英愣愣地捏着钱。 一块五。 好抠门! 张应慈读懂了她的表情,面不改色地解释:“钱放太多在身上危险。” “汽水一毛钱一瓶,一块五够你一天花了。一日三餐在国营饭店吃都足够。” 他又补充:“如果有什么想买很贵的东西,你回来跟我说,我再给你。” “以后我每天给你一块五。” 郁英还以为总共就给这么多呢,原来是每天都有。 那就好。 她把钱揣进兜里,笑起来。 “张应慈,你真贴心,有你真好。” 郁英零帧起嘴,开口就是爱与鼓励,根本不用动脑思考。 捧场王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不管是导师、师姐,还是舍友,都会为她毫不吝啬的真诚赞美所倾倒。 张应慈看见她嘴角的梨涡,撇过脸。 “我问了,落户有点难。”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但可以走投靠亲友的路子在这边定居。” “我明天去街道办弄手续,下午找房子。” “张应慈,”郁英立刻接上,眼睛弯成月牙,“你真厉害,这么有担当有责任感,真是男人中的男人。” 甜言蜜语像潺潺的温热水,经流张应慈的全身。 他也不由得为之倾倒。 于是,张应慈伸手从背后拿过铁盒子,“每天零花钱再加五毛。” 第15章 给一份工作 次日,郁英带着两元巨款出了门。 工作太难找了。 不仅要求本地户口,还要学历、介绍信、钱! 好巧,这几样,她一样都没有。 副食品商店招搬货的,不要户口和介绍信,但人家只要男的。 郁英骑着自行车到处转。 她都穿书了,万一有金手指呢? 指不定在路上捡到一笔钱,她还给失主,人家为了感谢给一份工作。 要不有人在路上遇到危险,她见义勇为,人家为了感谢给一份工作。 要不就是有人贩子,她揭穿保护小孩;小孩吃糖卡住了,她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给一份工作、给一份工作、给一份工作。 想象总归是想象。 郁英没有奇遇也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她耷拉着脑袋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 路过胡同口。 大槐树底下坐着几个大妈大婶,一人一个小马扎,面前摆着搪瓷盆,一边摘菜一边唠嗑。 “马上8月了,你家孩子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啊,一个月的时间哪找得到。” “你咋不给他早打算?” “人家突然不卖了,我能咋办?” “后勤仓库不是招人吗?你让你家孩子去试试。” “那不行,我孩子的字跟狗爬似的。” 郁英竖着耳朵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听到这凑过去蹲下。 “婶子,您这豆角真嫩。” 胖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谁家的?” “张家的。” 那么多人姓张,谁知道是谁家的。 大家看到生面孔有点防备,但郁英嘴甜啊。 见人就喊阿姨婶子,夸菜种得好水灵,帮人摘菜,没一会儿就跟几个大婶混熟了。 胖婶子把一把豆角塞她手里:“来,帮婶子掐头。” 郁英接过来,手脚麻利地掐着,一边掐一边跟人唠。 “婶子,您知道后勤仓库招人啥要求不?我想去试试,我跑了好几天了,哪儿哪儿都不要我。” “我听我家老头子说的,昨天刚贴的红纸,”瘦婶子压低声音,“因为没啥要求竞争挺大的,好多人盯着呢。” 另一个大婶插嘴:“那个岗位主要看你字写得好不好,你字怎么样?” “还行吧。”她谦虚道。 郁英不仅有一手漂亮的行楷,而且还会毛体。 在这个年代,谁敢说她的字不好? 这难道不是百分之百录取吗?! “去试试呗,”胖婶子推了她一把,“下午两点开始。” 郁英站起来,冲人甜甜一笑:“谢谢婶子,我这就去看看。” …… 后勤处大院在部队家属区东边,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子。 郁英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十来个人在里面。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挨个发。 “写上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文化程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字迹要工整,这是考核内容。” 郁英接过纸,找了个靠墙的台阶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 旁边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凑过来:“你也是来应聘的?” “嗯。” 郁英落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太想进步,直接写了两版。 行楷那版端庄秀丽,笔锋含而不露;毛体那版大气磅礴,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旁边扎麻花辫的姑娘写着写着,忍不住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都想直接放弃了。 这、这人字咋恁好看?还争个什么劲! 郁英起身走向门口收卷的那个人。 那人接过来随手一扫,眉毛就挑起来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郁英一眼,没说话,把纸放到了最上面。 郁英拍了拍手,找了个阴凉地方蹲着等。 院子里的人都恨不得自己是印刷体,一笔一划像在描红。 郁英正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叶子,眼前出现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再往上看,是的确良的裤子,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郁芳站在她面前。 郁英:“……” 怎么哪哪儿都有她? “姐?”郁芳惊讶,“你怎么出来找工作了?你男人养不起你吗?” “那你来这,是你男人不养你?”郁英不喜欢被俯视,站起身来。 这话属实是戳到郁芳肺管子了。 陈立杰不仅不养她,还想让她挣钱养他! “妇女能顶半边天,哪能靠男人养。”郁芳辩驳道。 “你都知道得靠自己,那你还问?” “主要是你自己靠不住啊。”郁芳拉住她,“我记得你以前在村里字是最好看的,但好几年没念书了……没退步吧?” 郁英上学的时候成绩非常好,一直压她一头。 为此,郁大嫂打过她很多次。 还好,三叔死了,郁英读不了书了。 “还行。”郁英说,“比以前强点。” 郁芳只觉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一旦不念书,哪还有机会再摸纸笔,咋可能比以前强? 郁英只是个小学生,无论如何也不会比她更厉害。 想到这,郁芳心情舒畅。 “没关系的。”郁芳拍了拍她的手背,“写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帮你跟爸说说,看还有没有别的岗位。” “扫大街、糊纸盒,总归有口饭吃的。” 也行。 郁英不挑工作,只要能有进账。 她没甩开胳膊上那只手,而是覆上去拍了拍,还冲郁芳弯了弯眼睛:“谢谢你啊,芳芳。” 郁芳被她这声“芳芳”喊得一愣。 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亲热过? 膈应。 她正想说什么,干事已经站到了台阶上。 “念到名字的同志稍等一下,没念到的可以离开了。” 干事拿着名单清了清嗓子。 “郁芳。” 郁芳嘴角微微翘起,不意外。 她偏头看了郁英一眼。 姐姐,这大热天的真是辛苦你白跑一趟了。 “郁英。” 郁芳嘴角像冬天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冻住了。 “这几位同志跟我来一下。”干事说。 第16章 该死的关系户 三个人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张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 干事递上答卷:“方科长,刘主任,人带来了。” “这是我们筛选出来最好的几份。” 方科长接过,先翻第一份。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不算好看,但管个工具台账,够用了。 他点点头,放到一边,拿起第二份。 只一眼,老花镜后的眼睛就亮了。 这字有领导的风范。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细看,一笔一划地端详。 起笔藏锋,收笔回转,行楷之间带着股从容不迫的劲儿。 他感叹道:“郁英同志这字,真不错。” 郁芳的心揪起来了。 刚才看她的纸,一个字没说,放到一边就完了。 现在对着郁英的字,倒夸上了。 真没眼光! 方科长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扭头对右边那位说:“老刘,你过来看看。” 刘主任放下搪瓷杯,凑过来扫了一眼,“嚯”了一声。 “这字——”他咂了咂嘴,“有气势!看着就提气!写得好!” 方科长又指了指行楷:“这个也漂亮。” 谁不喜欢字好的孩子呢? 能写出这样的字,家里家长重视,管教得严;自己也拿学习当回事,对自己有要求。 方科长放下纸,抬头看郁英,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欢。 郁芳的手攥得邦邦紧。 那眼神太熟悉了。 上学时老师拿着郁英的作业本在全班表扬,也是这个眼神。 一种你就是我的知音、恨不得把你裱起来挂墙上的感觉。 方科长转向刘主任,语气里带着商量:“老刘,你看这字——” “是好。”刘主任抢先接了话,笑呵呵的,“太好了。” 他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方哥,这字要搁在仓库里管工具台账,不是大材小用吗?” 方科长愣了一下。 刘主任继续说:“咱们后勤仓库的台账你又不是不知道,翻来覆去就那几行字。” “螺丝刀几把、扳手几个、铁丝几捆。” “让人家小姑娘天天对着这些,委屈人家了。” 好明显的明褒暗贬。 但郁英太想要一份工作了。 她上前一步,为自己争取道:“领导,诸葛亮没出茅庐之前,在隆中种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韩信没拜大将军之前,在项羽帐下执戟。” “我才疏学浅,不敢比韩信张良,但古人常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请领导们给个机会。” 方科长是真的惊喜。 现在的小姑娘大多都豁不出去脸面,好多人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姑娘居然能引经据典,不卑不亢。 “好口才。”刘主任铁石心肠地摇了摇头,“屈才了。” “这么好的人才,应该去更需要的地方嘛——宣传科、办公室,哪儿不比仓库强?” “姑娘,你一定可以在这些地方大展拳脚。” 他说这话时笑眯眯的,像真心在为郁英的前途考虑。 郁英正想顺杆爬,让他内推一下。 刘主任却转向郁芳,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自家侄女说话:“郁芳同志,陈营长最近身体怎么样?” 郁芳立刻接上话,笑得乖巧:“谢谢刘叔关心,爸最近身体不错,我回去跟他说您惦记他,改天你们聚一聚。” 刘主任笑着点头:“好,好。” 他毫不避讳,将关系户摆到了明面上。 字特别好对这个工作有什么加成? 又不是写板报。 就算郁英闹也没用,选的是字工整的人,郁芳的字难道不工整吗? 那为什么要选一个没关系的人? 方科长了然,道:“原来是陈营长家的,你这字也很工整。” 刘主任问:“方哥,那这两位同志,我们选谁?” 方科长沉默了两秒,目光在郁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郁芳同志吧。” 他其实想选郁英。 但不可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去驳同事和陈营长的面子。 郁芳的心一点一点落回肚子里。 刚才方科长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拍板留郁英,她甚至已经在想回去怎么跟陈父交代了。 还好!还好! 最终还是选了自己。 我的营长父亲可真有用啊! 郁英心如死灰。 她最讨厌两件事:一、关系户;二、她不是关系户。 唉,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刘主任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方科长一眼,又看了郁芳一眼,语气像在走流程:“郁芳同志明天来报到?” 方科长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先找小孙领工服,具体的他会告诉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工作没什么难度,仔细就好。” “我相信你能干好的。” 郁芳压着喜意:“谢谢两位领导,我一定好好干。” 出了门,她冲郁英露出一个带歉意的笑,语气却藏着藏不住的得意:“姐,你也别着急,机会多的是。” 郁英:该死的关系户。 “你也别难过。”郁芳的声音轻轻的,“陈立杰爸爸毕竟是营长,路子多。” “改天我再帮你问问,看还有没有机会。”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经意地问:“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他的级别能让你随军吗?你们是分开住的集体宿舍吧?” 郁芳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现在住楼房,好几层高呢。” “三四楼是领导楼层,我们刚好就住三楼。” “有自来水,有电灯,冬天还有暖气。”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感慨:“姐,集体宿舍条件苦,你还得自己打水,用公共厕所……” “就算你找了个军人,可普通兵在这里一抓一大把。” “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晚点生孩子吧。” “他的津贴,怕是难养活一大家子。”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郁英的手:“有困难你一定要找我啊。” ——虽然我不会帮你,但听到你遇到困难我就高兴。 郁芳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