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汉东我和达康都是秘书》 第1章 和李达康同批下放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匆忙一些。 京州市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染上一抹淡黄, 便被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刮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踩上去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季节的轮转与时代的变迁。 汉东省政府大楼 那栋庄严肃穆的苏式建筑内,却似乎隔绝了窗外的秋意。 三楼东侧,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 刚刚从京州市市委书记晋升为常务副省长的赵立春,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年富力强,额头宽阔,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议题。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赵立春的声音沉稳有力。 门被轻轻推开,李达康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勃勃雄心。 他将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赵立春右手边恰到好处的位置, 杯柄朝向领导习惯的方向,这是多年秘书生涯形成的肌肉记忆。 “省长,您的茶。”李达康的声音带着恭敬,也透着一股即将展翅高飞的跃动。 赵立春抬起眼,目光落在自己这位跟了多年的秘书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达康啊,坐。 下周就要下放金山县,当一县之长了,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李达康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身体前倾,语气坚定地回答: “省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您放心,我下去之后,一定稳扎稳打,绝不冒进, 争取尽快熟悉情况,带领金山全县人民脱贫致富, 做出成绩,绝不辜负您的培养和期望!” 他的话语又快又直,充满了自信, 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对这个“贫困县”使命的志在必得。 赵立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轻啜了一口,说道: “好啊,有这个志向是好的,我很欣慰。 你在学校是尖子生,跟在我身边这些年, 理论功底、政策视野,都已经历练出来了,这是你的优势。 但基层不比机关,千头万绪,直面百姓民生。 光有理论不够,还得会结合实际,懂得变通。 金山县情况复杂,大山环绕,基础薄弱, 下去之后,切忌急于求成,要先当学生,后当先生。” “是,省长的教诲,达康铭记在心。” 李达康认真点头,“这些年在您身边,学到的不仅是工作方法, 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我一定把您的叮嘱带到工作中去。 离任前,我会把工作全部交接清楚。以后…… 以后有时间,我一定常回来看望老领导。” 话语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感激与不舍。 赵立春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过多沉浸在这种离别的情绪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正式: “这次省委贯彻落实中央精神,大力选拔使用年轻干部, 特别是你们这些高学历、懂政策、懂经济的年轻干部, 放到基层关键岗位上去历练,是下了大决心的。这次下去的可不止你一个。” 李达康眼神微动,立刻接话: “省长,您是说……林省长那边的周秘书?” “嗯。”赵立春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秉谦同志,林业省长的秘书,也要下去了。 组织上安排他任林城市道口县的县委副书记、县长。” 周秉谦…… 李达康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的干部,皮肤白皙,整个人总是收拾得干净利落, 似乎永远波澜不惊。虽然同是省府大秘,但两人交集并不多。 周秉谦给省长林业当了四年多秘书, 深入参与了这几年汉东省企业改制等重大政策文件的起草制定, 是林省长倚重的得力干将,忙得几乎是宿舍和办公室两点一线。 他出身农村,生活简朴,工资据说大部分都寄回了家, 为人异常低调,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几乎从不参与任何私下交际。 李达康对他印象不深,但知道这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秉谦同志确实年轻有为,” 李达康斟酌着词句 “他比我还小五六岁吧?听说这次企业改制的很多方案,都是他主笔的。” 赵立春点了点头:“是啊,交大的高材生,笔头子硬,思路也活络。 林省长对他寄予厚望。 不过,他那个道口县,担子可不比你轻啊,甚至可能更棘手。” 他顿了顿,给李达康消化信息的时间, “金山县是难在自然条件,穷在山高路远。 道口县呢?是个百万人口的超级大县,纯农业县, 县里像样规模的国营厂子都没两个。 这些年打工潮兴起,青壮年劳力都快跑光了, 留下些老弱妇孺,地都快没人种了。 税收收不上来,财政穷得叮当响, 听说县政府、医院、学校,拖欠工资是常事。 人都留不住,治安能好的了? 社会矛盾怕是不会少。林省长这也算是给秉谦压了副重担啊。” 赵立春的语气平淡,但李达康却能听出其中的深意。 林业省长年事已高,这一届任期结束便要退休, 这是在用最后四年的影响力,为自己的秘书铺路搭桥, 希望他能在这宝贵的窗口期内做出亮眼政绩。 李达康立刻挺直腰板,再次表露决心:“省长,请您放心! 我李达康下去后,一定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绝不会贪功冒进,给您丢人! 林省长那边…… 省政府日常繁重的工作,还得靠您多主持大局,为林省长度担子啊。” 他适时地送上了一句奉承。 赵立春闻言,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用手指虚点了点李达康: “你小子……都是工作嘛! 好了,不说这些了。尽快做好交接,明天周末, 回去好好陪陪欧阳菁,安顿一下家事。 下周就直接去吕州市委组织部报道,那边会安排人送你去金山县上任。 以后下去了,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打电话回来。” “谢谢省长!那我先出去了。” 李达康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后两步,才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 走在空旷明亮的走廊上,李达康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终于,终于要独当一面了! 金山县,将是他政治生命的起点,是他施展抱负的第一个舞台! 他紧紧握了握拳头。 同时,赵立春最后关于周秉谦和道口县的那番话,也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 “周秉谦……”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股不愿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 “道口县情况更复杂?那就让我们看看,谁才能真正在基层干出一番天地!” 第2章 良苦用心 就在李达康踌躇满志地走出赵立春办公室的同时, 楼上,省长林业的办公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相较于赵立春办公室略显凌厉的风格,林业省长的办公室更显沉稳厚重。 满墙的书柜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里面塞满了各种政治、经济理论著作和地方志书。 已是六十二岁的林省长,鬓角染霜,面容清癯, 但眼神依旧睿智深邃,透着一位历经风雨、即将功成身退的老封疆大吏的从容与洞察。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与自己的秘书周秉谦一同坐在待客的沙发上, 气氛显得更为随和亲近。周秉谦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 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神情专注而恭敬。 “秉谦啊,”林省长端起白瓷茶杯,吹开茶叶,声音温和, “算起来,你跟着我,也有四年多了吧?” 周秉谦微微欠身,语气真诚: “是的,省长。我是87年从交大毕业,由学校推荐回原籍汉东省政府工作的, 至今整六年。给您做专职秘书,是88年初开始的,四年零七个月了。 省长这些年来的栽培和教诲,秉谦铭记在心,一辈子都不敢忘。”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没有李达康那种外露的激昂,却更显沉甸甸的分量。 林省长摆摆手,脸上露出长辈般的慈和笑容:“秉谦,你不要这样说。 你是正经交大金融系毕业的高材生,是咱们地方政府急需的人才。 当年你能放弃留沪的机会选择回原籍,省里是大力欢迎的, 也按照名校引进的政策,直接给你定了科级待遇。 后来省里推动经济改革,国企改制,需要文化素质高、 懂金融、懂政策的年轻干部参与顶层设计,做智囊工作。 我选你这个笔杆子硬、思路活的交大才子做秘书, 也是工作需要,是希望你协助我把这项艰巨任务完成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似在回顾那一段忙碌的岁月: “现在好了,大的政策框架、实施细则,该定的都定了, 文件都发了,进入了全省范围的执行阶段。 后面更多的是具体操作和督导落实,对你这样的政策研究型人才来说,舞台反而小了。 所以啊,我才想着趁我还在任上,赶紧把你放下去, 到县里担任实职,独当一面。这才是对你真正的锻炼和前途负责。” 周秉谦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感动。 他一个从汉东北部小村子走出来的农家子弟,何曾敢想象能有今日? 不仅能给一省之长做了四年多秘书,深受信任, 如今更是在二十八岁的年纪,就要被任命为主政一方的县长,还是正处级实职。 他连忙起身,面向林省长,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省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和照顾!您的恩情,秉谦永世不忘!” “坐下,秉谦,坐下说。” 林省长的语气转而严肃了几分,示意周秉谦坐回原位, “有些要紧话,我得在你下去之前,跟你好好交代清楚。” 周秉谦立刻依言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向省长方向前倾, 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他知道,这是老领导在传授至关重要的“最后一课”。 “我的情况你是最清楚的,” 林省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 “年龄到杠了,这第二届任期,是超龄服役,满打满算,还有四年。 时间一到,就得按规定退休,彻彻底底地退下来。 到时候,恐怕就很难像现在这样关照你了。” 他直视着周秉谦的眼睛,目光如炬: “所以,这次我给你选的地方,是道口县。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疑惑,甚至有些同志可能也会觉得, 我林业的秘书下放,怎么不去个经济基础好点、 容易出成绩的县,反而挑了个道口这样的‘硬骨头’?” 周秉谦没有回避省长的目光,坦诚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疑惑。道口县,百万人口的大县,却是纯粹的农业县,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工业底子。 这些年打工潮兴起,青壮年劳动力流失严重, 县里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土地撂荒现象都不少见。 财政极度困难,据说县政府、医院、学校拖欠工资是常态。 人心不稳,社会治安也堪忧。这明明是个“火坑”,为何老省长要把他往这里推? 林省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 “秉谦,今天这话,出我口,入你耳,算是我为你谋划的最后一程,你仔细听好。” “道口这个县,问题固然很多,矛盾突出, 但正因为其底子薄、问题显,反而外界关注度不高, 省里、市里对其发展的期望值也不会不切实际。 你到了那里,大的政策方针,完全不必另起炉灶, 只需在现有框架下,结合县情,做一些稳妥的、渐进式的改进即可。 经济方面,能有所回升最好,即便暂时做不到大幅增长,只要稳住基本盘,不发生下滑,就是功劳。” 他呷了口茶,继续点拨:“关键在于‘稳定’二字! 社会面,尤其是治安,一定要抓严、抓细、抓到位,绝不能出乱子! 不过你放心,你是省政府办公厅下去的,代表的是省里的脸面, 下面的县委书记、各级干部,明面上不敢、也不会刻意排挤你, 反而会给你一定的支持。你要做的,就是放下省里大秘书的架子, 主动团结本地干部,特别是用好那些熟悉情况的‘地方官’。 只要能把班子团结住,把干部队伍稳住,县域大局的基本盘就乱不了。” 林省长向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话语更具分量: “道口县现在的县委书记朱明同志,是个老同志了,还有半年多就到龄退休。 他退下来后,按惯例和你的资历,顺位接任县委书记,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接下来三年,你只要牢牢把握住‘稳定’这个核心, 确保道口县不出大的纰漏,平稳过渡。 那么,在我退休之前,一定会最后一次动用手里的资源和影响力, 帮你争取一个更高的、更重要的平台。这算是我能为你铺就的最后一段路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语重心长: “秉谦,你要记住,下去之后,首要任务是团结同志,维持稳定。 经济发展之类,对道口这样的农业县来说,是锦上添花, 不可强求,更不能为了追求显性政绩而好高骛远、盲目蛮干。 你的路,我已经大致给你勾勒出来了, 照着走,风险最小,前景可期。至于四年之后,我退了,剩下的路,就全靠你自己走了。” 一番推心置腹、谋划深远的话语,听得周秉谦心潮澎湃,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这才彻底明白老省长的良苦用心。 这哪里仅仅是下放锻炼? 这分明是一位长者,在权力保质期的最后时刻, 动用智慧和资源,为他设计的一条看似曲折、实则最为稳妥安全的晋升之路, 几乎是保姆式的护航。 他再次站起身,抑制住声音中的哽咽,向林省长深深鞠躬, 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时间也更长: “省长……秉谦何德何能,让您如此费心谋划…… 您放心,秉谦一定牢记您的每一句教诲, 下去之后,团结同志,稳扎稳打,首抓稳定,确保道口县平稳发展,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林省长也站起身,慈爱地拍了拍周秉谦略微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后背,感慨道: “秉谦,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你这几年在我身边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 我很满意,也打心眼里看重你这个踏实肯干、有想法有原则的后辈。 只是……可惜时间不多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去吧,秉谦,下去好好干。 明天是周末,回家去看看父母。我记得你家是…… 林城临市,水安市下属的永安县里的一个小村庄,对吧?你父亲好像还是村里的支书?” 周秉谦擦了下眼角,恭敬地回答: “省长,您记性真好!我家就在水安市永安县红星村,就是以前的红星公社。 我父亲周满仓,以前是生产队大队长,包产到户后,被乡亲们推选当了村支书。” “好啊!”林省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农村基层能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人才,是国家之福。他们功不可没。 回去代我向你父母问好。去吧,利用周末好好陪陪家人, 下周就去林城市委组织部报到,准备上任。以后……自己一个人在下边,要多保重。” “是,省长!您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秉谦……会常回来看望您的。” 周秉谦声音有些沙哑,他再次鞠了一躬,才缓缓退出了省长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省长望着窗外省政府大院开始飘落的梧桐叶,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中充满了对后辈的期许,也有一丝英雄暮年的淡淡怅惘。 而门外的周秉谦,心中则充满了感激、责任和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与楼下李达康那种急于开天辟地的雄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条不同的仕途轨迹,从这个秋天开始,正式分岔,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第3章 忆往昔 一辆老旧的长途大巴,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颠簸前行,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汗味和尘土混杂的气息。 周秉谦靠窗坐着,窗外是汉东北部典型的深秋景象: 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远处起伏的丘陵,树叶凋零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即将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庄,水安市永安县红星村。 车窗的玻璃映出他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澈的面容。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过往二十八年的人生片段,如同窗外的景色般,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1965年,他降生在这个位于红星公社第三生产队的普通农民家庭。 说他普通,却又有些不普通。 他的爷爷周守根,是附近有名的老游击队员, 抗战时期跟着队伍在山里打鬼子,风餐露宿,直到45年胜利,才因战伤(缺了几根手指) 退伍还乡,娶妻生子。父亲周满仓,是爷爷奶奶在那个艰难年代里唯一养大的孩子。 而他自己,周秉谦,则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古怪”他拥有前世完整的记忆和心智。 这份记忆如同一个模糊的宝藏,他虽然记不清自己前世具体是谁, 做过什么,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世界未来数十年的大致走向, 对许多概念和知识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这让他从小就显得格外早慧,或者说,早熟。 正是因为这份“早熟”,他很小的时候就坚定了一个信念: 一定要走出这个小山村。 在当时的农村,对于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而言,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于是,周秉谦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上。 他天资聪颖,加上那份“先知”般的记忆加持,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学校里无可争议的学霸,成绩遥遥领先。 家里的支持也是他能够心无旁骛读书的关键。 他是周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母亲王桂兰身体较弱,生下他后便未再生育), 又是如此聪慧的“文曲星”,全家乃至全生产队都对他寄予厚望。 同龄的孩子三四岁就要开始打猪草,农忙时下地捡麦穗,而周秉谦却从未沾过这些农活。 他最大的“劳动”,就是在农忙时节,帮着家里把做好的饭菜送到地头。 爷爷周守根常常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缺了手指的手,摩挲着孙子的头,咧着嘴笑: “俺家秉谦是拿笔杆子的料,地里的活儿,有我们呢!” 苦读终于迎来了丰厚的回报。 1983年,18岁的周秉谦以优异成绩考入了交通大学金融系! 消息传回红星村,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这可是永安县历史上第一个考上名校的大学生,是真正意义上的“鲤鱼跃龙门”。 爷爷激动得老泪纵横,把多年来积攒的伤残军人补助款悉数取出, 给孙子备足了路费和生活费。 前些年的时候虽然实行集体工分制,但父亲周满仓是大队长, 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年年都是满工分,在村里算得上是条件较好的人家。 等周秉谦上高中时,农村已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家里分到了好田,又养了些鸡鸭猪,加上爷爷定期的伤残补助,虽然不算富裕, 但供一个大学生,还是勉强支撑得起的, 倒也没出现过像他后来知道的某个叫祁同伟的人那样,需要全村凑钱上大学的窘迫情况。 想到祁同伟,周秉谦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一些。 87年他从交大毕业时,系里领导很欣赏他,曾有意让他留校保研。 但那时,爷爷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早年游击战留下的暗伤时常发作, 父亲要操持村里的事务,母亲一个人忙活地里家里,确实吃力。 而且,自己上大学虽然有补助和奖学金,但在生活开销上,家里每年还是要补贴一些。 思前想后,周秉谦婉拒了留校的机会,向系领导说明了家庭情况。 领导深感惋惜,却也理解,便亲自写了推荐信,将他推荐回原籍的汉东省政府办公厅工作。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88年。 他因工作表现出色,被省长林业选中,担任专职秘书。 一次,他代表林省长去京州市委,与时任市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李达康对接工作。 就在那次会面中,他脑海中那份沉寂多年的前世记忆, 仿佛被一把钥匙突然打开,涌出了大量关于一部名为《人民的名义》的电视剧的信息! 他这才恍然,自己所在的汉东省, 以及赵立春、李达康、高育良、祁同伟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竟然都是那部剧中的角色。 初时的震惊过后,周秉谦很快平静下来。 他本就不是张扬的性子,这份“先知”并未让他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反而让他更加警醒和踏实。 他提醒自己,脚踏实地做好本职工作才是根本。 那时,他与李达康仅有工作上的接触,高育良还在汉东大学教书, 祁同伟更是籍籍无名的学生,与他这个副处级待遇的省长秘书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即便后来听说梁群峰副书记从汉大调了一位叫高育良的教授到省检察院政研室, 他也并未过多关注。 他的世界里,更多的是林省长交代的政策文件、经济数据和基层调研报告。 “吱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周秉谦的思绪。 车身一阵晃动,司机粗着嗓子喊道:“永安县到了!下车的赶紧!” 周秉谦抬起头,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 略显破旧的永安县汽车站。他深吸一口气,拎起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下了大巴。 故乡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即将见到久违的亲人。 第4章 乡音 走在通往红星村的乡间土路上,周秉谦的心境与在省城时截然不同。 路两旁是熟悉的田畴,秋收后的田地裸露着褐色的肌肤,偶尔有几垛金黄的稻草堆点缀其间。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年。 从初中开始,他就每天步行往返于村里和县城的中学。 起初还有几个同村伙伴作伴,渐渐地,伙伴们一个个因成绩跟不上或家庭需要劳力而辍学, 到了高中,整个红星村就只剩下他一个学生还在求学路上坚持。 这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农村,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这些年,村里的变化也不小。 改革春风吹拂,不少和他同龄的年轻人不再甘心困守土地, 纷纷南下或东进,去往沿海城市打工。 也有极少数像他一样留在本地的,试图寻找新的出路,比如承包山地尝试经济作物。 正当他边走边观察着田地里零散的冬小麦嫩苗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他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却听见铃声在他身旁停下,一个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的粗犷声音响起: “是……是秉谦叔吗?秉谦叔,你回家了!” 周秉谦转头一看,一个皮肤晒得黝黑、 身材结实的汉子正骑在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上憨厚地冲他笑着。 他略一辨认,便想起来了,这是他初中同学周大壮。 虽然两人同龄,但按周家族谱排辈,周秉谦确确实实是周大壮的叔叔辈。 这倒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周秉谦家三代单传,在村里辈分本就偏高, 加上他爷爷周守根是老革命、在村里威望高, 父亲周满仓又当了多年大队长、村支书,周家在红星村是受人敬重的人家。 周秉谦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是大壮啊!刚忙完秋收?今年收成怎么样?” 大壮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老实巴交地回答: “叔,今年老天爷赏饭吃,收成还行,亩产不错。 粮食都照数交到粮站了,就是……唉,钱还没给结清哩,只打了个白条子。”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随即又振作精神问道: “叔,您不是在省城当大干部吗?咋突然回来了?也没听四爷说起,不然让他去县上接您啊!” “不用麻烦我爸了,他们都忙。我正好有两天假,回来看看老人。”周秉谦摆摆手。 大壮一听,连忙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自行车后座并不存在的灰尘,热情地招呼: “叔,那您快上车!我捎您回村,这秋老虎怪闷热的,走着累!” 盛情难却,周秉谦道了声谢,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大壮用力一蹬,车轮滚滚向前,路边的白杨树飞速后退。 骑出一段路,大壮似乎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期盼和困惑: “叔,您有文化,在省城见多识广,我想跟您讨个主意。 您说……我要是承包点后山那片荒坡,种上果树,咋样? 我看人家有种苹果、种梨的,好像挺赚钱。” 周秉谦看着大壮因为常年劳作而宽阔结实的后背, 心里感叹自己这个老同学真是勤快肯干,有着农民最朴素的改变生活的渴望。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好或不好,而是分析道: “大壮,你有这个想法是好事。 种果树,搞经济作物,长远看确实比光种粮食收益高。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得想清楚几点。 第一,你本钱薄,承包山地、买树苗、前期养护,都是一笔不小的投入。 第二,果树不像粮食当年就能见收成,桃三杏四梨五年, 你得有耐心等,这几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压力会很大。 第三,销路也是个问题,虽然我们离县城近,运输方便,但水果集中上市的时候,竞争也激烈。” 大壮听着,车速不觉慢了下来,语气有些沮丧: “那……叔,照您这么说,这事干不成?” “不是干不成,是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周秉谦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鼓劲,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换个思路,把步子迈得稳当点。 你不是前两年去市里跟师傅学过几个月厨师吗?这门手艺别丢了。” 大壮一愣:“手艺是没丢,可咱这乡下,开饭店能行吗?” “怎么不行?”周秉谦笑着引导他, “你别想着开多大。就先从自家院里,或者路边搭个小棚子开始,开个家常小菜馆。 主打就用咱们村的时令蔬菜,新鲜地道。关键是,你可以把你刚才想的那种植和养殖结合起来。” 他详细解释道:“你可以先跟村里申请,承包一小片离家近、 土质还行的山坡地,别贪多,先种一小片果树,比如梨树或者橘子树。 然后,就在这片果树林底下,散养一些本地土鸡,也就是‘走地鸡’。 鸡可以吃草吃虫,还能给果树松土施肥,这叫生态循环。” “等你养上一批鸡,你的小饭店就可以推出一个招牌菜,红烧老公鸡,或者地锅鸡。 就强调是自家果林散养,吃的就是原汁原味。 这样一来,你开饭店能有现钱收入,支撑你前期投入; 种果树和养鸡是长远投资,但因为有饭店这个销路,风险就小了很多。 等你的果树挂了果,饭店又可以增加新鲜水果或者果盘。这样慢慢滚动发展,基础才牢固。” 大壮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自行车也蹬得更有力了: “叔!您这主意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光想着种果树要等好几年,心里直发慌。 您这一说,我这心里立马亮堂了!对,我先开个小店,养点鸡,有点进项再说!还是您有见识!” 看着大壮兴奋的样子,周秉谦也笑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能力的范围内,给这些朴素的乡亲们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第5章 红星村 自行车轮胎碾过村口的碎石路。 红星村坐落在县城边缘,毗邻省道,一条清澈的小河绕村而过,背后是连绵的丘陵。 在汉东省的农村里,这算得上是地理位置优越、条件不错的村落了。 周秉谦坐在后座上,目光扫过熟悉的屋舍和田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依照脑海中那些模糊的未来图景,随着城市化的发展, 县城不断扩张,或许用不了多少年, 红星村这片依山傍水的土地,就会成为新城区的核心地带。 到那时,家家户户或许都能因拆迁而获得不菲的补偿……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对于当下而言,这一切还太遥远。 “叔,到了!”大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二八大杠稳稳地停在一处围着低矮院墙的青砖瓦房前。 这房子在村里不算最气派的,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墙内传出鸡鸭的咕咕声,透着浓浓的农家生活气息。 周秉谦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诚挚地邀请道: “谢谢你啊大壮,这一路辛苦。 快,进家喝口水歇歇脚,晚上就在这儿吃饭,咱俩也有些年没好好聊聊了。” 大壮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秉谦叔,您快进去吧! 四爷和四奶肯定盼着呢!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干劲,“我这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您给我指的那条道儿! 等您下回回来,说不定我那小店还真开张了,到时候一定请您来尝尝鲜,我陪您喝两盅!” “好!有志气!”周秉谦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说定了,希望你迈出这第一步。路上慢点,大壮。” “诶!叔,那我先走了!”大壮调转车头,蹬着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就在这时,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原来,正在院子里翻晒玉米粒的母亲王桂兰,早已听到了门外儿子那熟悉的说话声。 她快步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拎着简单行囊、风尘仆仆的儿子, 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交加的笑容。 “秉谦?!你咋得空回来了?” 王桂兰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前些天你爸在村委跟你通电话,你不还说省里工作忙,最近可能没空回家吗?” 王桂兰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没读过什么书, 一辈子勤劳朴实,心思全系在丈夫和儿子身上。 她常觉得,自己虽然因为早年身体不好, 只生了秉谦一个孩子,不像村里其他家那样儿孙满堂,但自己的儿子一个能顶人家十个! 是全县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天之骄子,毕业后就在省里最大的衙门工作, 听说还给省里最大的官当秘书,虽然她也不太明白秘书具体是做什么的, 只知道连县里、镇上的领导来家里慰问时, 都客客气气,说他儿子是了不得的“处长”,前途无量。 此刻见到半年多未见的儿子,她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拉着儿子的手就往院里拽, “回来好,回来好!快进屋歇着!妈这就去抓只最肥的鸡杀了, 晚上好好给你和你爸炒个鸡,你们爷俩喝点!” 感受着母亲粗糙手掌传来的温热,周秉谦心里暖融融的,所有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 他笑着应和:“好啊妈,我可真想您做的炒鸡了,在省城怎么也吃不到这个味儿。 这次能在家待两天,后天一早再走。” “才两天啊……”王桂兰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随即又被更浓的欢喜掩盖。 儿子有出息,工作忙是正常的,能回来两天她已经很知足了。 “行,两天也好!妈这就给你做去!你爸在屋后头的自留地里浇菜呢,我喊他回来!” 说完,王桂兰朝屋后方向扬声道:“满仓!满仓快回来!咱儿子回来了!” 话音未落多久,一个身材敦实、面孔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老汉, 穿着半旧的汗衫,裤脚还沾着泥点,急匆匆地从屋后转了过来,正是周秉谦的父亲周满仓。 他看到院子里的儿子,眼中立刻迸发出难以抑制的骄傲与喜悦。 周满仓当了多年生产队长,现在是红星村的支书, 一辈子和土地、村民打交道,为人正直,在村里威望很高。 儿子周秉谦,无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和骄傲。 他或许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他清楚地知道,省政府是何等威严的存在, 省长秘书又是何等重要的岗位。 这份认知,不仅来自儿子的讲述,更来自县镇领导对他日益增加的尊重。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表现得比妻子沉稳些,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洗把脸,凉快凉快。让你妈张罗饭去,吃饭时候再细聊。” “爸,我不累。” 周秉谦看着父母因为自己的归来而喜形于色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又幸福的暖流。 家,永远是他最温暖的港湾。 他不禁想到,若是两年前病逝的爷爷还在,看到孙子如今又要踏上新的岗位, 不知该有多欣慰。爷爷是含笑而走的, 他最疼爱的孙子,成了名牌大学生,成了省长的“身边人”,这在他们老周家祖辈务农的历史上,是了不得的荣耀。 第6章 家宴与期许 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方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 最中间是一大盆香气扑鼻的红烧鸡块,旁边是清炒时蔬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汤。 简单的菜肴,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母亲王桂兰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个劲儿地往周秉谦碗里夹着鸡肉,嘴里不住地念叨: “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在外边工作,都瘦了。这鸡是自家粮食喂的,香着呢!” 周父周满仓则显得沉稳许多,他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当地产的白酒, 用牙齿咬开瓶盖,给儿子和自己面前的杯子都斟满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关切和探询: “秉谦,前两天通电话,你还说工作要调整,忙得脱不开身,咋突然就回来了? 是……调整有啥不顺?” 周秉谦咽下口中嫩滑的鸡肉,接过酒瓶,先给父亲的杯子满上, 又给自己添了些,这才放下瓶子,正色道: “爸,妈,前两天打电话的时候,工作确实在交接,调整的事儿也基本定了, 只是组织程序还没完全走完,怕有啥变数让你们空欢喜一场,就没细说。” 周父闻言,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更加专注。 周母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紧张地看着儿子。 周秉谦迎着父母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郑重: “是好事。林省长对我的工作还算满意, 也挺器重我,想着要重点培养,所以这次安排我下基层锻炼, 去林城市的道口县,担任县委副书记,同时被提名为县长人选。” “咳咳咳……”周满仓刚端起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水洒了出来,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王桂兰更是惊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儿子,仿佛没听懂“县长”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周秉谦连忙起身给父亲拍背顺气。 好一会儿,周满仓才缓过来,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呛出的眼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滴个老天爷……县……县长?我儿子这就当县长了? 你这才多大年纪啊,就是一县之长了?!” 在他的认知里,县长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官,是掌管一个县几十万人生计的父母官。 王桂兰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她捡起筷子,喃喃道: “县长……县长俺知道,就是咱全县最大的官儿之一啊! 秉谦,你这是……这是真的?” 得到儿子肯定地点头后,她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和骄傲,比当初儿子考上大学时更甚。 周满仓毕竟当了多年村支书,短暂的震惊过后,很快压下了激动的心情。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神色凝重地看着儿子,斟酌着字句说道: “秉谦啊,咱老周家,祖祖辈辈都是跟土坷垃打交道的实在人。 也就你爷爷,年轻时跟着队伍,见过些世面,学了点文化。 我跟你妈,没什么大本事,我好歹念过几天小学,你妈更是大字不识一个。 这官该怎么当,我们是一点都不懂,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严肃和诚恳: “但是,爸就认一个死理:不管官做多大,首先得做个好人,做个好官! 咱不能贪!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往自己兜里揣! 更不能做那些对不起老百姓、丧良心的事! 你爷爷常念叨,他当年打仗为啥?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现在有机会了,就得实实在在为道口县的老百姓多做点好事、实事!记住了没?” 周秉谦迎上父亲殷切而郑重的目光,心中涌动着一股热流。 他重重地点头,语气坚定:“爸,您放心!您和我爷爷的教诲,我都记在心里。 我一定踏踏实实做人,清清白白做官,兢兢业业工作, 绝不做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老百姓的事,争取为道口县的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贡献。” “好!好!” 周满仓脸上的凝重这才化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端起酒杯, “爸信你!来,我爷俩喝一个,祝你……祝你到新的岗位上,一切顺利,平平安安!” 父子俩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饮而尽。 这时,王桂兰像是才从“儿子是县长”的巨大冲击中彻底回过神, 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她念叨了无数次的事情上。 她看着儿子,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 “秉谦啊,你这都当县长了,那……那娶媳妇的事儿是不是得更上心了啊? 再过一年你可就满29了!这在咱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满街跑了! 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好多都抱上孙子孙女了……” 王桂兰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和焦虑。 确实,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周秉谦28岁还孑然一身,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了。 周秉谦心里也清楚,这些年自己一心扑在学业和事业上, 大学时心无旁骛,工作后作为省长秘书责任重、节奏快, 虽然不乏有人看中他的前途想给他介绍对象, 但他总觉得那些带着明显功利色彩的关系不纯粹, 加之自己出身农家,并无倚仗,便都婉拒了。 如今母亲再次提起,他看着母亲眼角日益深刻的皱纹和期盼的眼神,心里不禁涌起一丝愧疚。 他斟酌了一下,用安抚的语气说道: “妈,这事确实是儿子考虑不周,前些年光顾着忙工作了。 您放心,以前是时机不太合适,现在工作稳定下来了,我会把个人问题放在心上认真考虑的。 我向您保证,三年之内,一定让您抱上大孙子!”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这更像是一个为了让母亲安心的承诺,真正的缘分何时到来,他自己也说不准。 周满仓见状,再次端起酒杯,打断了妻子的絮叨: “行了行了,老婆子,儿子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心里有杆秤! 找对象是过日子的大事,得找个志同道合、有共同语言的。 城里那些冲着‘省长秘书’名头来的,咱儿子没理会,做得对! 这事儿就让儿子自己做主吧,我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王桂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但也知道儿子和丈夫说得在理,只好讷讷地点了点头, 不再多说,只是又默默地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肉。 晚饭后,周秉谦躺在自己熟悉的旧木板床上,窗外是熟悉的虫鸣和静谧的夜色。 母亲那失落又充满期盼的眼神,以及念叨别人抱孙子时那份难以掩饰的羡慕, 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了他的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作为家中独子,自己肩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不仅在于事业上的进取,也在于让年迈的父母享受天伦之乐。 父母都已经五十岁了,在农村,这个年纪本该是含饴弄孙的时候, 却因为自己一直未婚而显得有些冷清。 虽然这次任职的道口县与老家永安县同属相邻地市, 坐车也就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不算遥远,但一旦上任,千头万绪的工作压下来, 恐怕也很难因路途的缩短,而时常回来探望。 “看来,”周秉谦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心中暗忖, “到了道口,工作步入正轨后,个人的事情,真的需要提上日程了。 希望能尽快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不仅能与我携手余生, 也能在我忙碌时,代我多回来看看父母,尽一份孝心。” 这份对家庭的愧疚与责任,与他即将履新的抱负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深沉。 第7章 赴任道口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清晨,周秉谦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吃过母亲早早起来准备的早饭,便要动身了。 他计划先到县城乘坐火车前往林城市,前往市委组织部报到,随后再赴道口县正式上任。 家门口,母亲王桂兰依依不舍地拉着儿子的手,眼眶微红:“这就走了?才待了两天……” “妈,您在家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周秉谦轻声安慰道,“等我到那边安顿好了, 住处安排妥当,就让我爸送您过去住些日子。 道口县离咱们这不算远,坐车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方便得很。” “好好好,”王桂兰连连点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妈知道了。我这些天就给你准备点家里的粮食、腊肉啥的,等你安顿好了,妈就给你送去!” 这时,父亲周满仓推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从院子里出来,车把上挂着周秉谦的行李。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火车站。” 周父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眼神里充满了对儿子的支持和期许。 周秉谦接过自行车,让父亲坐后座,自己蹬车。 这一幕,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第一次离家去上大学的那天, 同样是父亲送他到火车站。 不同的是,那次是离家求学,心中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与些许不安; 而这次,是奔赴一方水土,肩负起沉甸甸的责任。 火车站台上,周秉谦接过父亲递来的行李。 “爸,您回去吧,路上小心。现在离得近了,我会常找机会回来看你们。 等那边安排好了,就接你和妈过去。” 周满仓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嗯,去吧。凡事……多想想,稳当点。” 火车轰鸣着驶离站台,周秉谦透过车窗, 看着站台上父亲逐渐缩小的、依旧挺直的身影,心中暖流涌动,也更添了一份前行的力量。 几个小时后,火车抵达林城市。 周秉谦提着行李,径直来到了庄严的市委大楼。 在组织部办公区域,他向接待的科员出示了档案和报到材料,沉稳地说道: “你好,我是从省政府办公厅下派到林城任职的周秉谦,前来报到。” 那名年轻科员接过文件一看,立刻站起身,语气变得十分恭敬: “周县长,您好您好!您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处长特意交代过, 您来了直接带您去他办公室。您这边请。” 在科员的引导下,周秉谦来到了干部处处长的办公室。 处长徐涛显然早已接到通知,亲自迎到门口,热情地伸出双手与周秉谦相握: “秉谦同志,欢迎欢迎!真是年轻有为啊! 我们林城市,特别是道口县,就需要你这样有省里工作视野、有闯劲的年轻干部来加强力量!” 周秉谦谦逊地回握: “徐处长您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不熟悉, 以后还要向您和市里的领导多请教、多学习。” 徐涛见周秉谦如此低调谦和,心中颇感舒坦,笑着将他让进办公室: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来,请坐,我先给你办理相关手续。稍等一会儿, 下午我们赵副部长开完会回来,会和我一起送你到道口县上任,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重视。” 手续办理顺利。 下午两点,周秉谦乘坐组织部的车辆,在林城市委组织部赵副部长和徐涛处长的陪同下, 前往道口县。 车上,赵副部长向周秉谦简要介绍了道口县的总体情况, 与周秉谦事先了解的信息大致吻合: 一个典型的农业县,工业基础薄弱,财政紧张,发展任务艰巨。 车队驶入道口县委县政府大院。 眼前的办公楼显得有些陈旧,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和县域财力的窘迫。 县委书记朱明已经率领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在楼前等候了。 车刚停稳,朱明书记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首先与赵副部长紧紧握手: “赵部长,欢迎欢迎!辛苦了!市委这次可是给我们道口县送来了及时雨、强心剂啊!” 赵副部长笑着回应: “朱明同志客气了。市委对道口县的发展高度重视, 秉谦同志是省政府政策研究领域的笔杆子、行家里手, 相信他的到来,一定能给道口县的发展带来新思路、新气象。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周秉谦同志。” 朱明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周秉谦,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热情地伸出双手: “秉谦县长,欢迎你啊! 早就听说你要来,我们可是翘首以盼! 以后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同事了,一定要齐心协力,把我们道口县的工作搞上去!” 周秉谦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朱明的手,态度恭敬而不失诚恳: “朱书记,您好! 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欢迎。 我一定在市委、市政府和以您为班长的县委坚强领导下,恪尽职守, 全力做好县政府的工作,决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和道口县人民的重托。” 他的表态低调而到位,将姿态放得很正。 朱明见这位年轻的“省长大秘”如此谦逊,丝毫没有年少得志的张扬,心中颇为满意。 他暗忖,只要这位年轻人不瞎折腾,安安稳稳接过担子, 自己这位即将在半年后退休的老书记,自然不会去为难他, 毕竟对方背景深厚,前途无量。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好,好啊!秉谦同志,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班子的同志们。” 接着,朱明一一为周秉谦引荐: “这位是县委副书记林朗同志…… 这位是常务副县长钱伟同志…… 这位是县纪委书记孙捷同志…… 这位是县委组织部长张莉同志…… 这位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魏军同志……” 周秉谦与每一位班子成员逐一握手,面带微笑,低声与每位同志简单寒暄一两句, 诸如“林书记好,以后多指教”、 “钱县长好,工作是您熟悉,我要多向您学习”、 “孙书记好,纪律方面请您严格监督” 等等,态度谦和,给众人留下了初步的印象。 介绍完毕,朱明对赵副部长说: “赵部长,任职大会已经准备好了, 县直各单位、各乡镇的主要负责同志都已经在县委礼堂集合等候。 请您和秉谦同志移步礼堂,宣布市委的任命决定吧!” 一行人步入略显陈旧的县委礼堂,台下已经坐满了来自全县各条战线的干部。 见到领导入场,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会议由县委书记朱明主持。 他首先简要介绍了周秉谦同志的简历,强调了市委对道口县领导班子建设的高度重视。 随后,请市委组织部赵副部长宣布任命决定。 赵副部长庄重地宣读了市委关于任命周秉谦同志为道口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 并提名为道口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的决定。 最后,轮到周秉谦发言。 他走到讲台前,先向台上的领导、台下的同仁分别鞠躬致意。 他没有准备长篇大论的讲稿,声音清晰而沉稳: “尊敬的赵部长、徐处长,朱明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 首先,我坚决拥护、完全服从市委的决定。 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林城市委、道口县委和同志们的欢迎。 道口县历史悠久,人民勤劳。 能够来到道口工作,与同志们并肩奋斗,我深感荣幸,更觉责任重大。 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我长期在省直机关工作,缺乏基层工作经验,这是我最需要补上的一课。 在今后的工作中,我将努力做到以下几点: 一是坚持党的领导,维护班子团结。 坚决服从县委的领导,全力支持和配合朱明书记的工作, 虚心向班子里的各位老同志、老大哥学习, 与同志们坦诚相待、密切协作,共同维护好道口县风清气正、团结干事的良好政治生态。 二是坚持勤勉履职,致力改革发展。 尽快熟悉县情民意,深入基层调查研究,拜人民为师,向实践学习。 在县委的领导下,紧紧依靠全县广大干部群众,围绕中心、服务大局, 脚踏实地,埋头苦干,努力为推动道口县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三是坚持严于律己,做到清正廉洁。 严格遵守党的纪律规矩,时刻自重自省自警自励,清清白白做人, 干干净净做事。自觉接受党组织和广大干部群众的监督。 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经验不足, 恳请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后多多批评、指点、帮助。 我将把今天的任命看作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恪尽职守,不负韶华,决不辜负组织的重托和道口人民的期望! 谢谢大家!” 周秉谦的讲话简短、务实、态度谦卑,既表达了对组织的感谢, 也表明了自己虚心学习、踏实工作的决心,没有空话套话,赢得了台下又一阵热烈的掌声。 掌声落下,周秉谦在道口县的仕途,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8章 县情 送走了市委组织部的赵副部长一行,县委大院门口只剩下周秉谦和县委书记朱明。 朱明转过身,脸上带着热情未减的笑容,对周秉谦说道: “秉谦县长,晚上在县委食堂给你准备了个简单的接风宴, 班子里的同志们都会参加。 现在时间还早,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我们简单聊一聊。” 看着朱明书记表现出来的热情和坦诚,周秉谦心里踏实了不少。 无论如何,作为新任县长,能得到一把手的初步接纳和愿意沟通的姿态, 是顺利打开工作局面的关键前提。 朱明是道口县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在县里深耕多年, 威信高,情况熟,虽然还有半年多就要退休,但他在这段时间内的支持与否, 对自己能否快速站稳脚跟、熟悉情况至关重要。 周秉谦连忙应承,态度谦逊: “好的,朱书记。正好我初来乍到,对县里很多情况都不了解, 有很多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向您请教和学习。” “哈哈,请教谈不上!” 朱明摆摆手,语气爽朗, “你是从省政府大院出来的优秀干部,跟在省领导身边, 见的是大场面,学的是宏观政策,理论水平高。 我就是个‘土路子’,一辈子在县乡摸爬滚打,野路子出身,没什么能教你的。 咱们呐,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嘛!” 说着,两人来到了朱明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陈设简单而略显陈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上挂着县区地图和一些表彰锦旗,透露出主人务实的工作风格。 落座后,朱明亲自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看起来不错的茶叶,给周秉谦泡了一杯热茶。 “谢谢朱书记。”周秉谦双手接过茶杯,道谢。 朱明坐回自己的位置,神色稍稍正经了一些,说道: “秉谦县长,坦率地说,你来了,我是真心欢迎的。 道口县现在这个局面,确实需要新鲜血液, 需要像你这样有省里视野、有闯劲的年轻干部。 不瞒你说,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想改变道口的落后面貌, 但有时候真是感觉力不从心,办法不多啊。” 周秉谦放下茶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朱明继续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 “道口县的情况,你可能也了解一些。 从五六十年代起,就是个典型的农业县, 没什么像样的工业基础,就是个‘吃饭财政’,靠着农业税和上头转移支付过日子。 以前大家都穷,倒也显不出来啥。” 周秉谦深深点头,表示理解。 这在汉东省乃至全国,都是很多传统农业县的普遍状况。 “但改革开放以后,情况就慢慢变了。” 朱明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农民兄弟发现,光靠在地里刨食,辛苦一年也剩不下几个钱。 出去打工,不管是进工厂还是到建筑工地,收入都比种地强得多。 我们道口是个人口大县,户籍人口近百万, 青壮年劳动力基本上都外出务工了, 主要集中在建筑行业,也有少数脑子活络的,当上了包工头,带着老乡干活。” 说到这里,朱明叹了口气:“这人啊,一走,县里就空了。 留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也就是常说的‘三八六一九九’部队。 带来的问题就很明显了:土地撂荒、人气萧条、消费乏力。 县里的税收来源萎缩,可该支出的教育、医疗、行政运行成本一点没少, 结果就是财政捉襟见肘,干部教师的工资发放都不能完全保证,时常拖欠,大家很有意见。” 周秉谦神色凝重,这些情况比他预想的可能还要严峻一些。 “另外,大量留守儿童缺乏父母管教,社会治安也面临压力。 不过这方面你倒可以稍微放心, ”朱明话锋一转,“我们县的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魏军同志,是个雷厉风行、 责任心很强的干部,在他的努力下,全县社会治安大局还是稳定的, 没出过什么惊天大案,就是些小偷小摸、邻里纠纷比较多。” 听完朱明这一番推心置腹又实事求是的介绍,周秉谦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老书记没有遮遮掩掩,而是直接把家底和盘托出,这既是一种信任,或许也隐含着一份期待。 他诚恳地说道:“朱书记,非常感谢您这么坦诚的介绍, 让我对道口县的县情有了更深入、更直观的了解。 说实话,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和困难。 至于怎么改变,我刚来,确实还没有成熟的想法。 接下来,我打算尽快熟悉县政府的工作, 然后多花时间到下边走一走、看一看,调研摸底,和基层的同志们聊一聊。 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切入点,最起码,先想办法把干部职工的工资保障问题解决好,稳定住队伍。” 朱明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啊!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思路新,你又是学经济的高材生, 在省长身边历练过,站位高,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办法。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再过半年左右,要么退休,要么去市里找个闲职过渡一下。 我是个道口本地人,在这片土地上工作生活了一辈子,对这里的感情很深。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我离开之前,能看到县里的局面有所起色, 最起码把工资拖欠这个老大难问题解决掉,让我将来退休了, 走在县城街上,不至于被老同事们指着脊梁骨骂我是个‘甩手掌柜’啊!” 周秉谦完全理解朱明这番话背后的复杂心绪, 那是一种对故土的深情、对未尽责任的不甘,以及一名老党员干部最后的操守。 他郑重地点点头:“朱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了。”朱明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食堂应该准备好了。 你的行李,我已经让县委办主任安排人送到给你准备的宿舍了, 吃完饭让他带你去认认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提。” “让书记费心了,谢谢您。”周秉谦也站起身,恭敬地做出手势,“您先请。” 朱明笑了笑,也不再客气,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周秉谦稍微落后半步,跟在朱明书记身后,一同向县委食堂走去。 第9章 清晨的道口 第二天清晨,还不到五点,周秉谦便醒了。 多年在省政府养成的高强度、规律作息让他习惯了早起。 洗漱完毕,头脑格外清醒。 回想昨晚的接风宴,气氛确实融洽。 县委书记朱明态度真诚,显然是真心欢迎他的到来,否则也不会亲自在食堂张罗。 县委班子的其他成员, 包括县政府的常务副县长钱伟等几位副手,对他这个年轻县长也表现得相当尊重和热情。 周秉谦心里明白,这份尊重和热情,一方面固然有对新同事的基本礼节, 但更多是冲着他“前省长大秘”的身份和背后若隐若现的林省长光环。 在大家眼里,他年轻有为,背景深厚,前途不可限量, 在道口这段共事经历,将来或许就是一份难得的香火情。 因此,至少在现阶段,不会有人刻意给他使绊子,都愿意配合工作,结个善缘。 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局。 周秉谦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为他安排的宿舍。 他信步走到县政府门前的大街上,这条名为“道口大道”的路,便是县城当之无愧的主干道了。 然而,这条“大道”的景象却让人心情沉重。 路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许多地方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的路基。 街道两旁多是些低矮的旧式楼房和平房,门面招牌陈旧,许多店铺还关着门, 显得十分冷清。放眼望去,整条街上开门的商铺屈指可数, 只有几百米外一所显然是学校的门口附近,聚集着几家卖文具书包、廉价服装的小店, 以及两三家冒着热气的小早餐铺子。 再往远处看,相邻的街道隐约能看到一个菜市场的轮廓和一些卖农具、种子的店铺。 这就是道口县城的全部商业生态了,用“萧条”二字来形容,恰如其分。 周秉谦下意识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快到六点,已经有早起的孩子们陆陆续续来到学校门口。 他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有些孩子的书包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都磨得发白。 很多孩子是由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牵着送来,很少见到年轻父母的身影。 这些孩子们的脸上,少了些许城里孩子的那种娇气和灵动,大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默或早熟。 他们就是朱明书记口中那庞大的“留守儿童”群体中的一部分。 学校的围墙斑驳,操场是简陋的土地,仅有的几副篮球架也已锈迹斑斑。 教学楼是几栋老旧的砖瓦房,虽然看起来不至于成为危房,但岁月的痕迹和缺乏维护的窘迫感扑面而来。 看着这一切,周秉谦的心紧紧揪了一下。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海里思绪翻腾。解决问题的关键,首当其冲是“人”的问题。 道口县之所以如此萧条,根本原因在于没有产业支撑。 年轻人留在家乡只有种地这一条路,收入微薄,看不到希望,只能背井离乡外出务工。 如果县内能引进或培育起几个像样的工厂、企业,提供足够的就业岗位, 那么年轻人自然愿意回来。 人回来了,消费就有了,商业就会慢慢复苏, 一些有想法的人也会开始尝试创业,经济就能进入良性循环。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道口县作为人口大县, 劳动力资源丰富,成本相对较低,对于周边省份正在产业升级、 寻求成本洼地的服装加工、小五金、电子产品装配等劳动密集型产业来说, 本应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但是,现实的最大阻碍,此刻就踩在他的脚下 路! 他看着这破败不堪的县城主干道,可以想见, 通往各乡镇、各村,乃至连接外部高速公路、国道的道路状况只会更差。 交通是经济发展的血脉,路不通,运输成本高昂且没有效率, 哪个企业老板愿意把厂子设在这里? 可是修路,谈何容易? 县财政连干部职工的工资都时常拖欠,寅吃卯粮,哪里还有多余的资金去投入巨资修路? 虽然可以向省、市争取专项资金, 但以道口县的情况,要想完全依靠上级拨款把全县的路网修通修好,几乎是不可能的。 县里自身至少需要配套投入一大笔资金,可能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这对于现在的道口县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这时,记忆中那些纷乱的“剧情”碎片又开始浮现。 李达康下放金山之后的所作所为,在金山县当县长时,面临的困境与自己何等相似! 他选择的是一条极其激进的道路: 全县集资,强行要求干部职工捐献部分工资,并向县域内的居民摊派修路款项。 在那些记忆里,这种做法在这个经济普遍困难的年代其实并不算特别罕见, 为了办成事,一些非常规手段时有发生,甚至派出所协助下乡“收税”也都存在。 但李达康的做法似乎尤为强硬,在一个本就贫困的县强行逼着老百姓掏钱,最终好像引发了不好的后果…… 周秉谦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 李达康那种方式,他是绝对不会采用的。 那不仅是招人骂、失民心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道口县不是金山县,朱明书记更不是那个有些软弱的易学习。 朱明是本土成长起来的强势书记,根基深厚, 绝不会允许自己这个新来的县长采取如此激进、可能影响稳定的事情。 想到易学习,周秉谦心里有些复杂的感触, 记忆里那人似乎在李达康闯祸后,表现出一种“舍我其谁”的担责姿态, 说什么“责任我来扛,路你必须修完”, 看似大义凛然,可归根结底,作为县委书记, 未能有效约束班子成员的冒进做法,本就是第一责任人的失职…… “唉,想这些无谓的对比有什么用?” 周秉谦暗自叹了口气。 当务之急,是摸清道口县的真实家底和具体情况。 空想解决不了问题,激进的路径又走不通。 看来,只能按照自己最初的设想,沉下心来,用最笨也是最扎实的办法,深入基层,调查研究。 第10章 县政府 周秉谦回到县委大院时,食堂刚刚开饭。 他默默打了份简单的早餐:稀粥、馒头、一小碟咸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边吃一边听着周围干部们低沉的交谈声,内容大多围绕着工作的琐碎和生活的不易。 这种氛围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道口县沉甸甸的现实。 吃完早饭,他径直走向县政府办公小楼。 这栋楼比县委那边显得更为陈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走进略显昏暗的走廊,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徐明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县长,早上好!您这么早就来了。 我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徐明,昨晚接风宴上我们见过的。” 徐明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 周秉谦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语气平和: “徐主任,你好。以后县政府这边的大小事务,还要多倚重你这個大管家。” 听到这话,徐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新县长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认可他继续担任这个办公室主任, 只要自己尽心尽力服务好,位子是稳的。 他连忙侧身引路:“县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您的办公室在这边,我带您过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随时指示,我们马上调整。” 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传来。 办公室不算大,陈设非常简单: 一张旧的办公桌,一把木质靠椅,一对接待用的沙发和茶几,还有一个文件柜。 虽然物件都显旧,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窗户玻璃也明亮。 徐明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县长,您也知道咱们县里经费紧张,实在没多余的预算购置新家具。 这些是从仓库里挑出来的比较像样的,质量都还行,我带着办公室的同志仔细打扫消毒过了,您看……” 周秉谦环视一周,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赞许地点点头: “徐主任,这样就很好,非常好了。 我们现在困难时期,就要把有限的经费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讲究排场。 办公室整洁能用就行,你们辛苦了,我很满意。” 徐明长长舒了口气。 “县长您能体谅就好。哦对了,” 他指着办公桌上垒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摞材料说,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最近五年县政府的主要工作报告、总结, 还有县里各局委办、各乡镇的基本情况介绍,希望对您尽快熟悉工作有帮助。” “很好,徐主任你想得很周到,我正需要这些。” 周秉谦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看了一下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徐明又请示道: “县长,您看关于联络员的人选,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我们办公室有几个年轻人……” 周秉谦沉吟了一下,说道: “找个本地的年轻干部吧,对县里情况熟悉些,文化程度稍微高一点的就行。” 徐明想了想,很快回答道: “廖磊怎么样?小伙子是城关镇本地人,去年刚从省城一所大专毕业分配过来的,人挺踏实机灵。 您也知道,咱们这是农业县,好的本科毕业生根本分不来,能在市里留下的都留下了。” 周秉谦理解地点点头,这确实是基层县的普遍现状。 “嗯,本地人,大专学历,可以。你叫他过来我见一见,如果合适,就让他先跟着我。 一会儿肯定有各部门的负责人要来汇报工作,让他直接上岗熟悉起来。 另外,安排一下,三天后我开始下各乡镇调研。” “好的好的,县长,我这就去叫廖磊过来,马上安排调研事宜。” 徐明连忙应下,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徐明快步回到隔壁的县政府办公室,心里盘算着如何尽快安排好县长交代的事情。 一推开门,就看见廖磊正拿着抹布,弯腰仔细擦拭着同事们的办公桌。 看到这一幕,徐明心里暗暗点头,颇感欣慰。 廖磊这小伙子,自从去年从省城那所大专毕业,被分配到道口县政府办以来, 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每天几乎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打扫卫生、打开水,最后一个检查门窗电器后才离开。 一年多了,风雨无阻,从没叫过苦喊过累,性子稳重踏实。 正是看中了他这股踏实劲儿和不错的学历,徐明才决定把这个机会给他。 “廖磊,你过来一下,到我办公室。”徐明出声招呼道。 廖磊听见主任叫他,连忙放下抹布,在几位同事好奇张望的目光中, 跟着徐主任进了里间的小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主任,您有什么吩咐?我马上去办。” 廖磊站得笔直,语气恭敬。 徐明在办公桌后坐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廖磊啊,坐,别站着。” 廖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暖水瓶, 给徐明的茶杯里续上热水,然后才在旁边的椅子上略显拘谨地坐了半个屁股。 这个小细节让徐明更加满意,确实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年轻人,自己没选错人。 “廖磊,你这一年多来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非常不错,踏实、勤快、责任心强。” 徐明先肯定了小伙子的工作,然后切入正题, “是这样的,秉谦县长刚来我们县工作,身边需要一个联络员,我向县长推荐了你。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胜任这个岗位?” 廖磊闻言,猛地一愣,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联络员?给新来的周县长当联络员? 这虽然名义上叫联络员,但实际上就是县长的秘书啊! 是距离县里权力核心最近的位置之一! 他完全没想到,这样的机遇会突然降临到自己这个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头上。 他立刻站起身,因为激动,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红,语气坚定地说: “谢谢主任的栽培和信任! 我……我一定努力学习,尽快适应岗位要求,尽全力为县长做好服务工作,决不辜负您的推荐!” 看着廖磊激动又努力保持镇定的样子,徐明笑了笑,能理解年轻人的心情。 “好,有信心就好。这个岗位责任重,要求高,眼要亮,手要勤,嘴要严。 具体的,我后面会慢慢教你。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县长办公室,县长要见见你。” 说着,徐明站起身,带着廖磊朝县长办公室走去。 快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低声仔细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比如进门后的礼节、回话要清晰简洁等等。 徐明轻轻敲了敲县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周秉谦沉稳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门,领着廖磊走了进去,恭敬地说道: “县长,这就是我给您推荐的廖磊同志,办公室的年轻干部,本地人,大专学历。” 周秉谦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廖磊身上。 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匀称,穿着旧衬衫但干净整洁, 面容清秀,眼神明亮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整体给人一种精神、踏实的感觉。 “嗯,不错。”周秉谦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行,就留下先跟着我吧。” 廖磊强压住内心的狂喜,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紧绷: “谢谢县长信任!我一定会认真工作,努力学习的!” 看着廖磊这副模样, 周秉谦仿佛看到了几年前刚被林业省长挑中时的自己,那份初获机遇的激动和忐忑何其相似。 他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好了,不用那么紧张。 跟徐主任下去准备一下吧。 估计再过一会儿,各单位的负责同志就要陆续来汇报工作了。 你先协助徐主任安排一下接待顺序, 按照财政、城建、交通还有几个大镇的负责同志优先,其他的后续排队。你先熟悉起来。” “是,县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和徐主任去安排!” 廖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说完,他跟着徐明轻轻退出了县长办公室。 门一关上,走廊里,徐明拍了拍廖磊的肩膀,低声道: “稳住神,小廖,考验才刚刚开始。 走,我去跟你交代一下待会儿要注意的事情和各局委办头头们的基本情况。” 廖磊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跟着徐明走向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人生中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却也充满机遇的阶段,就此开始了。 第11章 组建建筑公司 时间一晃,周秉谦到下到道口县上任已满一月。 从秋收后赴任,如今已是初冬时节,寒风开始掠过华北平原。 这一个月里,他马不停蹄,跑遍了全县28个乡镇, 通过密集的调研座谈、田间地头的走访, 总算对道口这个百万人口大县的基本情况有了清晰而沉重的认识。 摊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梳理出的道口县“画像”: 行政归属:汉东省林城市下辖,是林城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县。 面积人口:约1800平方公里平原土地,户籍人口高达102万,是名副其实的百万人口大县。 县城驻地:城关镇。 地理特征:一马平川的平原地貌,无山无矿,无航运之利, 不靠近中心城市,也无重要交通干线穿过,区位劣势明显。 县情定位:典型的农业大县、人口大县,同时也是财政穷县、难点县。 下辖乡镇:9个镇,19个乡,名称带着浓郁的时代烙印。 经济结构: 纯粹的农业经济,主产小麦、玉米、大豆、棉花、红薯,但无特色经济作物, 更无高附加值产业,基本靠天吃饭,效益极低。 工业几乎为零,全县没有一家像样的国营工厂, 乡镇企业刚起步,规模小、效益差。无矿产、无深加工、无外贸、无任何支柱产业。 财政状况:极度困难。 财政收入主要依赖微薄的农业税,入不敷出。 县乡两级长期拖欠工资,教师、医护人员、基层干部的工资补贴,一拖就是半年甚至一年。 县政府负债累累,维持基本运转都举步维艰。 人口与社会: 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估算有十五万人外出谋生, 其中近十万男性遍布全国建筑工地,五万多女性南下沿海工厂。 农村“空心化”严重,土地开始出现抛荒。 随之而来的是社会治安、家庭矛盾、留守儿童与老人问题日益突出。 人多地少矛盾加剧,宗族邻里纠纷、宅基地问题频发,基层组织涣散,乡村治理难度大。 教育医疗条件差,师资医护流失严重,信访量居高不下,干群关系紧张。 总结:林城市最穷、最困难、情况最复杂的县,没有之一。 看着自己罗列的这些条条框框,周秉谦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林省长让他“稳扎稳打,维持稳定”,这话不难理解。 在道口,只要把本土干部的关系处理好, 安抚好县域内占相当比例的“九九六一三八群体,维持表面上的稳定,或许并不算太难。 以他背后的资源,熬上几年,未必不能换个地方提拔。 但是,每当他在调研中看到那些留守老人浑浊眼中的期盼, 听到留守儿童朗朗读书声背后的孤单, 想到百万百姓守着贫瘠土地苦苦挣扎的现状,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责任感便油然而生。 若只求自身安稳仕途,而对道口的发展困境无所作为,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百万百姓,更对不起那些撑起家庭重担、默默忍受分离之苦的妇孺! 破局!必须破局! 可突破口在哪里?核心还是产业。 没有企业,就没有就业; 没有就业,人就留不住,一切都是空谈。 如今改革开放已有十多年,沿海地区乃至省内的汉南地区, 正迎来一波产业转移和扩张的浪潮,道口县劳动力充足、成本低廉,本应具有吸引力。 然而,致命伤还是路! 交通闭塞,运输成本高昂,哪个企业愿意来? 想到修路,周秉谦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根据他掌握的财政数据: 1992年,道口县全年财政收入不到1800万元,九成以上靠农业税支撑。 全县没有一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工商税收微乎其微。 这点收入,连“保工资、保运转”都远远不够, 是林城市有名的连“吃饭财政”都保不住的困难户。 哪里还有钱来修路? 更令他焦虑的是,根据初步预估,今年的财政形势比去年更加严峻, 全年财政收入可能只有1610万元左右,收支缺口接近1800万!简直是雪上加霜。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大学校友,刘亚南! 刘亚南是周秉谦在交通大学时的学长,比他高两届,学的是公路桥梁工程专业。 85年毕业后分配到了实力雄厚的国家级巨无霸企业建筑工程总公司, 如今已是汉东分公司的副经理。两人在校期间都在学生会任职,关系相当不错。 “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 周秉谦一拍大腿,立刻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厚厚的电话本,仔细查找起来。 果然,找到了刘亚南办公室和刚配发不久的手机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部老旧的电话,按照手机号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几声长长的嘟音后,被接听了,传来一个略带程序化却熟悉的声音: “喂,你好,我是刘亚南,请问哪位?” 周秉谦立刻热情地回应:“学长!是我啊,秉谦,周秉谦!” 电话那头的刘亚南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变得爽朗而亲切: “哎呀!是秉谦啊!你小子!我前几天还去省政府办事, 顺便打听了一下,听说你放下去当县长了? 去的什么地方……道口县是吧? 行啊你,不声不响就当了父母官,也不提前跟学长通个气!” 周秉谦连忙解释:“学长,您可别怪我。 下去之前忙着交接工作,还得带一带接我班的新秘书,千头万绪的。 任命没正式下来,我也不好四处张扬不是? 任命下来后,我又回了趟永安老家看看父母, 您也知道我家情况,我是独子,父母都在农村。 这一通忙完,就到林城道口县上任了。 这一个月光是熟悉情况、下去调研,就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这才稍微喘口气。 您记一下我这个办公室号码,以后就能常联系了!” 刘亚南哈哈一笑:“好!在下面好好干! 等什么时候我去林城那边跑项目,一定拐到道口去看看你这位县太爷! 说吧,今天突然打电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需要学长帮忙的尽管开口,在汉东省工程基建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学长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听到学长依然这么爽快仗义,周秉谦心里暖暖的,也不再绕弯子: “学长,还真有点事情想向您咨询一下,请教请教可行性。 我先给您简单介绍一下我们道口的情况……” “好,你说,我听着。”刘亚南的语气认真起来。 周秉谦便把道口县是百万人口农业穷县、 十五万青壮年外出务工其中近十万男性在建筑行业、 财政极端困难、交通落后制约发展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然后,他抛出了思考良久的想法: “学长,我们县的情况特殊,穷就穷在路上。 但咱们有丰富的劳动力,尤其是十万建筑大军散在全国各地。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县里能不能当个‘红娘’, 鼓励这些在外历练过的工头和工人们回乡, 把他们组织成一支正规军,成立一家建筑公司? 核心是想拜托学长,看能否在中建这棵大树下, 给咱们这家满怀乡情的‘幼苗’公司一个挂靠的机会,让它有资质为家乡修桥铺路?” 他继续阐述构想: “如果资质问题能解决,我就有底气去省里、市里争取一些针对贫困县的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这笔钱,我们不指望包给外面的大公司干,那样钱根本不够。 我们就用来购买最基本的水泥、砂石、油料、炸药等原材料, 再租赁一些必要的关键机械设备。 施工队伍,就用自己的这个新公司,动用我们本县的劳动力。 这样,是不是就有可能,用有限的资金,把全县的骨干路网先初步修通、改善?” “路一通,我就有了招商引资的底气和发展经济的可能。 学长,您觉得我这个想法,从政策上、从你们行业的规矩上来看,可行吗? 有没有操作的空间?” 周秉谦说完,心微微提起,等待着电话那头学长的专业判断。 这个大胆的设想,或许就是撬动道口僵局的第一根杠杆。 第12章 方案可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为难,是在快速盘算。 紧接着,刘亚南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认真,却依旧带着校友的热忱: “秉谦,你这个想法太好了! 不仅不违规,还非常贴合当前扶持返乡创业的政策导向,甚至我还能帮你往上争取支持!” 周秉谦心里一松,长长舒了口气,感觉一块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 刘亚南继续说道,条理清晰:“首先,你担心的资质问题。 我们公司确实有支持地方、特别是贫困地区发展的政策。 只要人员技术基础达标,设备能满足基本要求, 走正规的备案和项目管理流程,这种旨在扶持本地力量、 改善民生的‘挂靠’合作是完全可行的。 你们县那些在外历练多年的工头和工人,实战经验丰富,这是最宝贵的财富。 只要把他们规范地组织起来,我们这边可以派技术骨干进行上岗培训和质量把关,资质这块,我来协调,问题不大。” “其次,”刘亚南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的资金, “你去省里市里申请贫困县道路建设专项资金,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们公司是央企,与省交通厅、发改委关系密切。 我可以以分公司名义,出具一份《关于支持道口县乡村道路建设的合作意向函》, 表明我们愿意在技术、管理和资质上提供支持。 有这份东西傍身,你再去跑资金,分量和成功率就大不一样了。” 说到这儿,刘亚南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兄长在叮嘱初出茅庐的弟弟: “不过秉谦,有几件事我必须提前给你交底,务必重视。 第一,组建公司是关键第一步,人员的遴选、 资格审核一定要严格,宁缺毋滥,要把真正有技术、有信誉的骨干吸纳进来,建立清晰的台账。 修路是百年大计,质量安全是红线,出了问题,你我的政治生命都可能赔进去。” “第二,申请到的专项资金,必须是专款专用, 只能用于购买建材、租赁核心设备、支付必要的工程开支。 这笔钱是道口发展的‘血源’,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绝对不能挪作他用,这你要有铁腕。” “第三,”他稍作停顿, “挂靠我们公司,我们提供资质、技术支持和承担相应的风险,会收取一定比例的管理费用。 这个你放心,我会严格按照支持贫困地区的最低标准来申请, 尽可能为你们减轻负担。我知道你们县财政困难。” 周秉谦听到这里,激动之情难以抑制,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真的吗?学长!这一切真的能成吗? 太好了!资金监管您绝对放心,我会提请县纪委全程介入监督,设立专门账户。 我可以当着全县干部的面立下军令状,谁敢打这笔钱的主意, 谁就是道口百万人民的罪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亚南在电话那头笑了,带着些许感慨: “秉谦,不瞒你说,要是别人开这个口,我可没这么痛快。 现在每天找我想挂靠、走门路的人太多了。 你们县那些老乡,在外边大多只能干些最辛苦的分包活儿,挣点血汗钱,还时常被拖欠。 但从去年开始,建筑市场资质管理越来越规范,明年还会更严。 没有资质,就永远是‘杂牌军’,只能看人脸色。 如果能让他们依托正规资质,在家乡把项目做好, 积累了业绩和经验,未来他们自己就能走出去承接工程! 这对他们个人和道口县,都是天大的好事。于公于私,这个忙我都得帮!” “谢谢!太谢谢学长了!我代表道口县的老百姓谢谢您!”周秉谦充满了感激。 “哎,咱们之间就别客气了。 都是老校友,当年在学生会的交情还在。 再说了,支持农民工兄弟返乡创业,助力脱贫攻坚,也是我们央企的社会责任所在嘛!” 刘亚南爽朗地说着,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回到了校园时代, “你小子,还是这么有点子、有冲劲,不像有些人下去就只知道守成混日子。 你能真心实意为地方谋发展,想着让老乡们在家门口过上好日子,于情于理,学长都必须挺你!”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 “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安排公司技术部和市场合约部, 把挂靠合作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流程说明全部整理好。 我亲自带过去一趟,也实地看看你们县的情况, 咱们当面敲定细节,包括怎么高效地把那些在外的能人组织起来。” 周秉谦心中暖流涌动,连忙应道:“太好了!学长!您什么时候到? 我一定到林城地界接您!咱们好好聚聚,详细聊!” “具体时间我让办公室安排好通知你。 别搞那么客气,咱们校友之间,不说这些。 那就先这样,你那边也先做些准备,争取尽快把事情推动起来, 早一天把路修通,道口就早一天有希望!” “好的学长!我连夜就和县委朱明书记沟通, 请他发挥本地干部的优势,尽快联系那些有实力的包工头返乡洽谈。 我等您消息!” “好,见面细聊!保重!” 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格外清脆。 周秉谦缓缓放下电话,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肩颈肌肉终于松弛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露出了到任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且充满希望的笑容。 道口县这盘看似无解的棋局,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丝破局的曙光,而这曙光,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第13章 朱明的支持 挂了刘亚南的电话,周秉谦心潮澎湃,但并未沉浸在兴奋中太久。 他深知,这个宏大的设想能否落地,县委书记朱明的支持是关键中的关键。 没有这位本土老书记的鼎力相助,动员本地包工头返乡、协调各乡镇和部门都将事半功倍。 他迅速调整好思绪,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县委书记办公室。 在门口稳了稳心神,周秉谦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朱明书记沉稳的声音。 周秉谦推门而入,只见朱明正戴着老花镜,伏案批阅文件。 抬头见是周秉谦,朱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摘下眼镜,热情地招呼道: “秉谦来了? 快,坐坐坐!怎么样,来到道口县满打满算一个月了,工作还适应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引着周秉谦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谢谢书记关心,还挺适应的。” 周秉谦在沙发上坐定,诚恳地回答, “前段时间集中跑了一遍各乡镇,基本情况算是摸清楚了。” 朱明递给周秉谦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切入正题: “秉谦啊,你这一圈跑下来,感触肯定深。 咱们道口这个摊子,唉……就像我上次跟你交底的,我是真没什么辙了。 现在啊,就指望你这省里来的高材生,能给我们道口找出一条活路来。 再不济,最起码也得想办法把干部教师们的工资给保证喽! 你是没瞧见,学校里那些老师,守着清贫还要育人,我这当书记的,心里不好受啊!” 周秉谦理解朱明的心情,他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坚定了几分: “书记,您别太忧虑。 我认为,我们道口县并非没有优势。 我们是人口大县,人力资源丰富,劳动力成本低。 现在沿海地区,还有省内的汉南地区,乃至邻近省份的劳动密集型企业, 比如制衣、家纺这类,正处在扩张产能的窗口期。我们道口,理论上是个理想的承接之地。” 朱明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阴霾笼罩,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咱们的短板太要命了! 首先就是路!路不通,哪个投资商愿意来? 生产出来的东西运不出去,成本嗖嗖往上涨。 还有就是电,咱们县的电力保障也跟不上啊! 最根本的,还是穷!工资都发不出,县里哪有钱去修路、搞电网升级?” 看到朱明书记再次陷入无解的循环论证,周秉谦知道时机到了。 他声音沉稳而清晰地说道: “书记,您别急,关于修路,我有个想法,或许能破局。” 朱明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秉谦: “哦?秉谦,你有办法?快说说!” 他心底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周秉谦是林省长的前秘书,或许能从省里要来特别的支持? 周秉谦没有卖关子,直言道: “我的想法是,我们不一定需要县财政立刻拿出大笔真金白银。 我可以尝试争取省市的贫困县道路改造配套资金, 用这笔钱作为启动杠杆,就有可能把全县连接乡镇、连通外部的骨干路网修通! 甚至可能实现缓付或者不占用我们本就枯竭的财政资金!” “什么?”朱明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迫切, “秉谦,你说的是真的?真有这种好事?” 他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依然是周秉谦能动用省里的特殊关系。 周秉谦也站起身,双手虚按,请朱明重新坐下: “书记,您坐,听我慢慢说。 这个想法我已经初步咨询过相关方面的专家,确认了可行性,这才敢来向您汇报。” 朱明将信将疑地坐回沙发,目光紧紧盯着周秉谦:“好,你说,我听着!” 周秉谦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详细阐述他的“四步走”计划: “书记,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基础, 需要依靠您和咱们县委本地干部的力量。 请您发动关系,尽快联系我县在外从事建筑、道路工程, 有一定实力和信誉的包工头,动员他们返乡。” 朱明听到这里,疑惑地打断:“发动他们回来? 让他们给我们修路? 是让他们减税还是“以工代赈、民工建勤”? 恐怕难啊秉谦,他们在外面干几个月,挣的钱可比我们这儿减免那点农业税多多了!” “不,书记,您误会了。” 周秉谦笑着摇头,抛出了核心创意, “我不是要他们无偿奉献,而是要‘帮助返乡创业’! 我想由县里牵头,协助他们联合起来,成立一家属于道口人自己的、正规的建筑公司!” “成立公司?那又怎么样?没资质还不是一样?”朱明依然不解。 “资质的问题,我来解决。” 周秉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可以通过我的关系,帮助这家新成立的公司, 挂靠到‘建筑工程总公司’这样的国企名下,获取临时的二级建筑、道路施工资质!” “什么?!建工?二级资质?!” 朱明书记这回是真的被震惊了,差点又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正经的二级工程资质,别说在道口县,就是在林城市, 那也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办不下来的“金招牌”! 有了这个,意味着这些曾经的“游击队”、“散兵游勇”, 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可以承接正规工程的“国家队”! 看着朱明书记激动的样子,周秉谦肯定地点点头,继续描绘蓝图: “当然,县里帮助他们成立公司、解决资质,不是无条件的。 这是我的第二步:在我解决资质问题的同时, 县里要同步向上积极申请贫困县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这笔钱,严格规定用途,只用来购买水泥、砂石、炸药等原材料, 以及租赁必要的核心工程机械。” “第三步,”周秉谦语速加快, “就是让这家新成立的、拥有资质的本土建筑公司,来承建我们的道路工程。 但是,人工费用这一大块,需要他们先行垫付。 我向他们承诺,这笔垫款不会拖欠太久。” “第四步,也是最终目标: 一旦骨干路网开始动工甚至初见雏形, 我就可以凭借‘路即将通’的预期和咱们县劳动力成本低的优势, 立刻启动大规模的招商引资,目标就是沿海和汉南的劳动密集型企业。 路通、人便宜、服务好,不怕企业不来。 而企业来了要建厂房,我们本土这家建筑公司又成了现成的优势, 投资商无需从外地请队伍,省钱省事还快,这又能进一步推动公司发展,形成良性循环!” 周秉谦一气呵成,将脑海中的宏伟蓝图清晰地展现在朱明书记面前。 朱明书记听完,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和兴奋之中。 他一把抓住周秉谦的手,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 “秉谦!你……你说的这都是真的?真能把这幺大一个建筑公司搞起来? 真能拿到华建的挂靠资质?” 周秉谦在朱明书记炽热的目光注视下,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书记,千真万确! 我来找您汇报之前,已经和我交大的学长, 现任华建总公司汉东分公司副经理的刘亚南同志通过电话了! 他明确表示,只要我们能规范地组织起队伍,挂靠资质、技术帮扶乃至协助申请资金, 他都全力支持!他就会带着相关材料和技术人员来我们县实地考察、对接!” 接着,周秉谦将刘亚南在电话中提到的政策支持、注意事项、资金监管要求等,又向朱明书记复述了一遍。 “太好了!这真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朱明书记激动地拍着沙发扶手,常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焕发出一种久违的光彩。 他转向周秉谦,眼神热切而专注: “秉谦县长,你放心!这件事,县委坚决支持! 既然你这么问,那我跟你交个底, 咱们县在外面那十万建筑大军里,能拉起队伍、当上包工头的,十有八九都绕不开县里这些干部体系! 乡镇长、书记,还有下面那些村支书,他们哪个本家没有几个能干的外甥侄儿? 哪个战友兄弟没有带队伍的本事? 这些人,靠着亲戚帮衬、乡亲情分,在外头才能聚起几百甚至上千号人干活。 说白了,都是亲戚套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己人!” 朱明越说思路越清晰,当即站起身来: “这事宜早不宜迟! 我这就给副书记林朗、常务副县长钱伟,还有县交通局局长陈昌盛打电话, 让他们马上过来一起商量!得先把这批骨干人员的名单敲定下来!” 说着,他已经走到办公桌前,利落地拿起了电话听筒,开始逐个拨号。 第14章 利益捆绑 朱明书记的电话打出后不久,副书记林朗、常务副县长钱伟、交通局局长陈昌盛便陆续赶到了书记办公室。 副书记林朗的办公室离得最近,来得最快。 他一进门,就看到朱明书记正满面红光、 情绪激动地对着周秉谦边说边比划,不禁笑着问道: “书记,这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看把您给激动的!” 朱明书记哈哈一笑,卖了个关子:“哈哈,是天大的好事! 不急,等老钱和老陈到了,咱们一块说!” 没多大功夫,钱伟和陈昌盛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见人已到齐,朱明书记却没有立刻抛出周秉谦的“四步走”计划, 而是先转向了交通局局长陈昌盛,抛出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 “老陈,你是老交通了,我问你, 如果县里要修路,修一条能贯穿全县 28个乡镇的主干道, 再算上县城周边这三个人口大镇,取个中心点, 预留出大约十公里建成简易沥青路面, 其余六十多公里先建成标准砂石路, 你粗略估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陈昌盛一听,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县里穷得叮当响,连干部工资都拖欠着,哪来的钱修这么大的工程? 但他还是凭借专业本能,快速在心算了一遍,然后面露难色地汇报: “书记,按您说的这个标准,我们县根本修不起啊! 粗略估算,沥青路面每公里造价起码要四十八万左右, 砂石路每公里也得十九万上下。 这七十公里路修下来,总花费肯定超过一千万了! 把我们县财政掏空了也拿不出这笔钱啊!” 这一问一答,把旁边的林朗和钱伟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 两人压根没听说县里有修路的预算,心里满是疑惑,却也没敢当场追问。 朱明书记沉吟片刻,继续追问, 问题变得更加具体,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期许: “那如果……我们不找外面的工程队,就组织我们道口县自己的子弟兵来干呢? 县政府只负责统一采购水泥、砂石、油料这些主要材料, 再租赁一些关键的压路机、摊铺机这样的大机械。 所有的人工,都由我们家乡这些在外干建筑的工人自己出,这么干,又能省下多少?” 陈昌盛闻言,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再次陷入快速心算。 这一次,他的脸色从凝重逐渐转为惊喜: “书记!要是这么干……那能省掉一大半还多! 我估摸着,能把总成本压到四百万左右! 这就把外面工程队的利润、高昂的管理费、 还有外地工人的高工资这些‘虚头巴脑’的部分全挤掉了! 刨除一些不可预见的特殊情况,四百万元,绝对够用!” 这时,副书记林朗再也忍不住了,连忙插话问道: “书记,这……县里什么时候规划了这么大的工程? 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资金、这规划,也太突然了!” 朱明书记这才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底气: “你们啊!刚才秉谦县长给我详细阐述了一个绝妙的‘四步走’计划! 依我看,要是这个计划真能走通, 可能连四百万都不用,三百万左右,就足以帮我们县把这条七十公里的生命线给修起来!”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周秉谦,示意道: “好了,具体情况,让秉谦县长给你们详细介绍一下吧!” 在场的几位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周秉谦身上,眼里满是震惊与好奇。 周秉谦沉稳地点点头,依言将他的“四步走”计划 即“挂靠资质解决门槛、申请专项资金购买材料、 本土公司垫资施工、路通后招商引资助推发展”, 用更加精炼、条理清晰的语言,向三位核心班子成员再次阐述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了中建总公司汉东分公司副经理刘亚南学长已经承诺的全力支持,以及挂靠资质、技术帮扶的可行性。 最后,周秉谦看向交通局局长陈昌盛,问出了一个关键细节: “陈局长,如果主要的材料、机械租赁和油料, 我们都通过刘亚南经理的关系,从中建总公司进行集中采购, 凭借他们的规模和渠道优势,你估计这块核心成本还能压到多少?” 此刻,林朗、钱伟和陈昌盛三人还沉浸在“四步走”计划带来的巨大震撼与兴奋中, 一时竟没回过神来。陈昌盛率先缓过劲,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县长!如果……如果真能按您说的,依托中建这样央企的集采平台,拿到优惠价…… 那花费还得往下降! 我估计,两百七十万左右,就足以把所有主材和设备租赁搞定! 再加上您帮助家乡子弟成立有正规资质的建筑公司, 这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鲤鱼跳龙门啊! 在人工成本上,他们肯定不计较利润,哪怕暂时贴钱也愿意干!” 他越说越激动: “工人们都是本乡本土的,只需要管一顿中午的大锅饭, 住宿都回自己家,几乎没啥额外成本。 上马一两千工人,最多三个月,就能把这条主干道啃下来! 这块人工开销,满打满算二十万顶天了!” 说到这儿,陈昌盛的声音已经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三百万……三百万就能把我们道口县的主动脉打通,还能有十公里的沥青面子路! 这……这别说在我们汉东省北部贫困地区,就是放到相对富裕的汉南地区,也不敢想啊! 汉北很多县的主干道都未必有这个标准!” 副书记林朗也激动地补充:“没错!人工这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条路一旦修通,我们道口就真的能从泥腿子农业县,一脚踏进工业化的门槛了!” 常务副县长钱伟同样满脸兴奋,语气笃定: “这四步走的关键,就是先把我们自己的建筑公司立起来! 只要公司有了资质,能在家门口接到活,再加上路通了能招商,我敢断言, 三年之内,我们县的 GDP翻上几番都不是梦!” 眼看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朱明书记适时地敲了敲桌子,语气瞬间严肃下来,将话题拉回现实: “好了好了,都先别激动!建筑公司肯定要建,而且要建好、建规范! 有秉谦县长的关系在,刘亚南经理会亲自来指导。 现在叫你们几个来,核心任务就是一件事: 把我们县在外头那些有实力、有信誉、靠得住的包工头,一个一个给我筛出来! 名单必须精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 “我先丑话说在前头,那些歪瓜裂枣,技术不行、人品不好、想混水摸鱼捞好处的, 一个都不能要!这是百年大计,关乎道口百万百姓的生计,谁推荐的人出了问题,谁负责任!” 周秉谦站在一旁,心里早已盘算清楚: 这时候,他最好主动离开,让朱明书记和本土干部们商量筛选包工头的事。 道口县是本土干部的天下,亲戚套亲戚、人情缠人情,筛选包工头这件事, 本就是本土干部的利益范围,把这部分利益交给他们, 他们才会在接下来的修路、征地、迁坟等工作中,主动解决各类纠纷,不会推诿扯皮。 毕竟,只有路修通了,才能招商引资、建厂兴业, 本土建筑公司才能在家门口承包工程这里面, 几乎裹挟了所有本土干部的切身利益, 有了利益绑定,后续的一切工作都会顺利很多。 想到这里,周秉谦站起身,语气诚恳地说道: “书记,各位同仁,我先回去整理资金申请材料,争取尽快把省市的专项资金跑下来。 筛选包工头的名单,你们人头熟、情况清, 这件事就劳烦朱明书记您做主,我就不掺和了,免得落人口实。” 朱明在县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人情世故早已看透, 一眼就明白了周秉谦的心思这是主动避嫌,既把利益让给了本土干部, 也给了他这个县委书记足够的面子和话语权。 他当即起身,亲自送周秉谦到门口, 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坚定地低声道:“秉谦,你放心! 这份人情我心里有数。筛选名单的事,包在我身上! 你给我两天时间,我不管这帮小子现在是在天涯还是海角, 保证让他们一个不落地滚回来报到! 刘亚南经理那边,就拜托你多费心联系了,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沟通。” 周秉谦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书记放心,我一定尽快和刘经理对接,争取他早日过来指导。 资金申请材料,我也会连夜整理好,绝不耽误整体进度。” 朱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 “好!修路的事,等所有准备工作都到位、资金下来了,你说怎么修,就怎么修! 县里要是有人敢有意见、敢推诿扯皮,我亲自收拾他!” 第15章 确认名单 朱明书记目送周秉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林朗、钱伟和陈昌盛三人仍沉浸在方才那番激动人心的规划里, 围在茶几旁,手里攥着纸笔,低头写写画画, 低声核算着每一笔资金的细节,眉眼间满是振奋与期许。 “怎么样?再仔细核一遍,三百万,真能把这条关乎道口命脉的路,稳稳当当地修起来?” 朱明走到沙发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最后的确认, 还有一丝忐忑,他在道口干了几十年,太清楚县里的家底,也太怕这份希望最终落空。 常务副县长钱伟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炯炯有神, 显然早已反复琢磨过每一个细节,语气笃定地开口: “书记,反复核过三遍了,三百万元, 不仅够,而且运作模式完全合规,一点纰漏都没有! 您想,我们这不是常规的商业招标, 是贫困地区脱贫致富的特殊路径,全靠这几个关键点撑着,才能把成本压到最低、可行性拉到最高: 第一,工人是本乡人。 大伙儿都回家住宿,我们只需要管一顿中午的大锅饭, 不用承担住宿、路费,人力成本直接降到了极限; 第二,包工头求发展。 他们盼着能拿到正规资质这块‘金字招牌’, 别说盈利,短期内让利、甚至贴钱都愿意,积极性根本不用我们催; 第三,材料走央企集采。 靠着周县长的关系,中建总公司以接近成本价供货, 没有中间商层层加价,光这一项就省了一大笔; 第四,地理条件占优势。 咱们道口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无山无桥、无沟无壑,土方量最小,基础造价本就是最低档次; 第五,资金性质明确。 用的是省市扶持贫困县的专项资金,再结合我们‘不养外地队伍、 本土施工’的模式,完全贴合政策导向。” 他加重语气补充道: “这可是国家鼓励的‘以工代赈’‘民工建勤’‘央企帮扶’‘本土施工’多重政策叠加, 名正言顺、板上钉钉,审计过来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听完钱伟这番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分析, 朱明书记脸上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感慨。 他重重靠回沙发背,目光缓缓扫过墙上悬挂的道口县地图, 指尖轻轻点了点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虚线,那是几代道口人盼了又盼的路, 声音里带着几分动情:“好啊!好!我朱明是土生土长的道口人, 从公社办事员一步步干到县委书记,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还有不到五个月,我就要退居二线,说不定直接回家抱孙子养老了! 真是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为生我养我的这方水土,为百万乡亲父老, 实实在在留下这么一条致富路、脱贫路!这辈子,我算是没有遗憾了!” 副书记林朗也被这份情绪深深感染,连忙接口道:“是啊,书记! 这哪里只是一条路?这是给咱们道口成千上万的建筑子弟, 铺了一条能走出去、能挣大钱、能有奔头的活路啊! 还培育了一家正规的建筑公司! 这件事真要干成了,咱们这届班子,就算立刻散伙, 也在道口的历史上,留下了谁都抹不掉的重重一笔,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功德!” 朱明书记摆了摆手,语气格外真诚:“要说功劳,最大的还是秉谦县长。 我们在这儿愁了这么多年,脑袋都想破了也没辙,人家名校出来的高材生, 就是思路开阔、办法多! 再加上在省里积累的人脉,我们看来比登天还难的事, 他几个电话,就能把中建总公司汉东分公司的副经理请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帮忙。 不服不行,我们得真心领这个情!” 几人闻言,都心悦诚服地点着头,没人有半句异议, 周秉谦的格局和能力,确实让他们打心底里佩服。 这时,交通局局长陈昌盛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 脸上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带着几分紧迫感提醒道: “书记,两位领导,时间不等人啊! 眼下已经入冬,再过个把月,北方天寒地冻,外面的工地就得陆续停工, 到时候,咱们县在外头的十几万建筑工人,就得大批返乡过年。” 他语速加快,把盘算好的思路和盘托出: “咱们必须抓紧把核心的包工头名单定下来,尽快通知他们回来。 趁着年前这段时间,把建筑公司注册、中建资质挂靠这些手续,全部办妥、办利落! 周县长那边,凭着他的关系和这成熟的方案,去省市跑专项资金, 我估摸着开春前后就能批下来。 这样一来,咱们还能利用年前工人返乡、天气尚可的窗口期, 先组织他们把七十公里主干道的路基石方平整出来! 等年后资金一到,建材、机械全部进场, 立刻就能大面积铺开施工,至少能抢回来一个月的工期!”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满是基层干部的务实考量: “更重要的是,也省得这些小伙子们揣着一年辛苦挣的血汗钱回来, 没事干就扎堆赌钱、喝酒,惹是生非、耽误正事, 咱们也能借着这个机会,给他们找个稳当营生,稳住人心。” “老陈说得对!事不宜迟,不能耽误!” 朱明书记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和一沓信纸,语气坚定, “来吧,咱们几个,现在就开个小会,把这份‘道口县未来建设骨干名单’给敲定下来! 原则就一个:既要看实力、看信誉,也要兼顾平衡, 把真正能为道口出力、靠得住、不贪不占的‘自己人’,一个个筛出来!” 话音落下,朱明、林朗、钱伟、陈昌盛四人围拢到办公桌旁, 红色的铅笔在道口县地图和各乡镇包工头名单上游走、圈画。 一场关乎道口县未来发展格局、关乎深层利益分配、更关乎百万乡亲生计的“点将”,正式拉开序幕。 办公室内,时而响起低声的讨论,时而有短暂的激烈争辩, 时而又传来几人达成一致的爽朗笑声。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温柔地洒在办公桌上, 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也仿佛照亮了道口县积郁已久、即将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 一条路,一个公司,一群人,正朝着脱贫致富的方向,稳稳地迈出第一步。 第16章 李达康的非常动员 就在周秉谦埋首于政策文件,精心编织着以市场、 人情和共赢纽带推动道口修路的温和蓝图时,相隔不远的金山县, 正刮起一场由县长李达康掀起的、截然不同的行政风暴。 金山县委大礼堂内,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从各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到各乡镇党委书记、镇长, 再到县委县政府所有在家的班子成员,几乎全县叫得上名号的干部悉数到场。 会场气氛凝重,鸦雀无声,与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一样压抑。 主席台上,名义上的一把手易学习书记坐在正中央, 神情略显木然,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动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达康下来挂职虽仅一个多月, 但其强势作风已展露无遗。县里那辆唯一的破旧吉普车, 已然成了李达康跑省城、下乡镇的专属座驾。 而易学习这位堂堂的县委书记,如今下乡检查工作, 多数时候只能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这种看似细微的待遇差别,背后是权力的悄然转移, 易学习心知肚明,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必须出席的“吉祥物”。 大会由李达康亲自主持,或者说,由他一人主导。 没有过多的开场白,他直接走到发言席,麦克风被他有力的手掌拍得发出“嘭”一声闷响, 将会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拽了过去。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每一个与他眼神接触的干部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同志们!”李达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穿透力, “今天,把全县所有干部, 从最小的村支书到县委班子成员,全部召集到这里, 就为一件事——修路! 举全县之力,修通贯穿金山县所有乡镇、村屯的主干道!”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简短的开场白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然后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凌厉: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推诿的空间! 在我这里,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干,要么滚!” 台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但迅速被李达康接下来的话压了下去。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金山县为什么穷了这么多年? 根子就在没有路! 满山的宝贝运不出去,外面的财神请不进来! 再他妈死守着这穷山恶水混日子,我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 包括我李达康,迟早都得跟着老百姓一起喝西北风!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当太平官、混日子的, 从今天起,此刻起,所有人的工作重心,必须全部、无条件地转移到修路上来!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打折扣、找任何借口,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台面上,仿佛一头即将扑出的猎豹,逐条宣布了他的“战时指令”: “第一,责任到人,军令如山! 县委班子成员,有一个算一个,每人负责包联两个乡镇,给我蹲到点上去! 每天必须向我直接汇报修路进度! 进度上不去的,就别想着回县委大楼吹暖气了, 给我住在工地上,路不通,人不撤! 乡镇党委书记、镇长,你们就是本乡镇修路的第一责任人! 村支书,你就是你负责那段路的第一责任人! 从协调沙石物料、组织人工,到最棘手的征地、迁坟, 所有问题,必须亲自上阵解决! 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我先撤你的职,再跟你算总账!”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身旁的易学习, 语气与其说是分配任务,不如说是下达命令: “易书记!你来负责统筹全县的修路物资调配! 水泥、砂石、工具、机械设备……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去求、去借、还是去赊, 必须保证每个施工点材料充足,绝不能出现停工待料的情况! 你搞不定,可以直接找我,我去市里、去省里协调! 但我提醒你,也提醒在座各位,别给我搬出‘没办法’、‘做不到’这套说辞! 在金山县,眼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不想做事、不敢担责的人!” 易学习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在一片目光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第二,全民动员,不惜代价! 县里没钱请工程队,我们就发动群众! 各村,必须把18到55岁的劳动力全部给我组织起来! 除非是瘫在床上动不了的,一律上工地! 谁敢无故不出工,按村规民约从严处理,罚款、收回承包地,你们自己看着办! 乡镇干部全体下沉,跟村民同吃同劳动, 谁敢在工地上摆官架子、偷奸耍滑,只要被举报查实,立刻撤职,绝不姑息! 施工队伍要三班倒,人歇机械不歇!我给你们划下死线: 三个月,必须见到主干道的雏形! 半年,必须实现全线简易通车! 哪个乡镇逾期完不成任务,党委书记、镇长,不用等我说话,自己打好辞职报告!” “第三,质量就是生命,贪腐绝不容忍! 我们穷,但骨头不能软,路必须给我修结实! 这是金山未来的主动脉,是老百姓的希望路! 各村必须安排专人监督质量,村支书要亲自验收! 砂石配比、路基夯实,谁敢偷工减料,弄出豆腐渣工程, 我不仅要把路扒了让你重修,还要把你送去吃牢饭! 所有材料由县委统一采购,任何人不得插手, 谁敢在材料上动歪心思、克扣贪墨, 我李达康把话放在这儿,有一个办一个,绝不手软!” “第四,铁的纪律,无情问责! 即日起,全县干部取消所有周末、假期,未经我批准,一律不许请假、不准离岗! 县委督查组会天天在下面转,发现脱岗、怠工、扯皮的,当场通报,限期整改! 屡教不改的,就地免职!最后,我再次强调” 李达康的声音提高到极致,近乎咆哮: “修路,是金山眼下唯一的天大的事! 没有退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李达康在这里一天,这条路就非修通不可! 你们当中,有谁觉得干不了、怕担责、不想干的,现在! 立刻!马上!给我站起来滚蛋! 我当场给你调个清闲岗位! 但只要你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得给我拼尽全力! 路修通了,你们是功臣,我记着你们的功劳! 路修不通,或者谁敢从中作梗,坏了大局,那就别怪我李达康翻脸不认人!” “散会!” 没有掌声,没有讨论。 李达康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礼堂炸响后,留下了一片死寂和无数颗七上八下的心。 干部们面面相觑,默默起身,脸上写满了凝重、惶恐,以及一丝被强力驱策下的决然。 一场注定充满汗水、泪水,甚至血雨的修路大战, 就在这股不容抗拒的雷霆万钧之力下,拉开了序幕。 这与道口县那种和风细雨、利益捆绑的推进模式,形成了戏剧性的鲜明对比。 第17章 乡贤的捐款 朱明书记亲自领着八位风尘仆仆却眼神热切的汉子走进周秉谦办公室时, 周秉谦正伏案疾书,完善着那份至关重要的资金申请材料。 下午学长刘亚南就要抵达,他必须确保所有前期准备工作万无一失, 明天才能直奔省城京州,打响争取资金的第一枪。 “秉谦,忙着呢!” 朱明书记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看,我把咱们县建筑行业的这些‘宝贝疙瘩’,这些杰出代表都给你带来了!” 周秉谦闻声立刻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上前: “朱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该我过去听您指示才是。” “哎,没事没事!” 朱明书记大手一挥,“你最近为县里跑前跑后,最是辛苦。 我把这帮小子带过来让你掌掌眼,你也好放心。 你放心,这都是咱们本乡本土摸爬滚打出来的优秀青年, 在外面干建筑、带队伍都有些年头了! 工程质量你绝对放心,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半点岔子, 不用你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直接滚出道口!” 周秉谦的目光扫过这八位年龄跨度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不等的包工头, 心中了然,这基本就是道口县民间建筑力量的“八大门派”了。 众人纷纷恭敬地问候:“周县长您好!感谢您给我们争取这个机会!” 这时,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汉子从人群中健步走出。 周秉谦记得朱书记提前打过招呼, 这位是副书记林朗的小舅子,名叫赵金虎,是这帮人里实力和号召力都排在前列的人物。 赵金虎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周秉谦的手,情绪有些激动: “周县长,您好!我是赵金虎。真是太感谢您了! 您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在外面,就是带着老乡们出死力气,赚点辛苦钱, 还经常被拖欠工钱,有苦难言! 您现在帮我们牵线搭桥,让我们有机会成立自己的正规公司, 这恩情,我们大伙儿都记在心里,绝对不会忘!” 周秉谦用力回握了一下,语气温和而坚定: “金虎同志,言重了。县委县政府的存在, 就是为咱们道口百姓服务,为大家排忧解难。 了解到你们在外的实际情况,再结合县里发展的需要,才有了这个‘四步走’的思路。 帮助民工返乡创业,帮助你们和央企对接,这是双赢的好事。” 他顺势切入正题:“人员和技术骨干的名单都初步理清了吧? 下午中建汉东分公司的刘亚南经理就到了, 他会亲自指导你们办理公司注册,并进行必要的岗前培训,之后就是关键的资质挂靠手续。” 赵金虎连忙点头,信心满满:“周县长,这个您放心! 我们几个手下,哪个都有几百号熟练工人,大点的队伍上千人也有,技术绝对过硬! 这些年在外面积累,启动资金我们也还有些家底。 最难的就是挂靠资质,我们这些大老粗,两眼一抹黑, 根本找不到门路,所以一直只能当‘游击队’,给人打工受气。”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一旦挂靠成功,你们就是从‘游击队’升级为‘正规军’了。 以后好好干,等我们这条路修通,招商引资来的企业建厂, 肯定会优先选择你们这家‘本地正规军’。 将来县里财政宽裕了,‘村村通’工程、学校医院翻新扩建, 活儿多的是,足够你们在家门口就把钱赚了,过年也不用再背井离乡。” 这番前景描绘得几人热血沸腾,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时,赵金虎看了看朱明书记,又转向周秉谦,代表众人诚恳地说道: “朱书记,周县长。您二位领导这么掏心窝子地为我们着想,为道口县谋发展!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晚上,也得出个一致意见。 县里计划由县政府买材料租机械,用我们的队伍施工,施工款缓一段时间再结。 我们弟兄几个决定了,这笔施工费,我们不要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定: “领导们为我们操心创业的大事,我们也要为家乡实实在在做点贡献! 我们八个人,每人出三四万,一起凑30万! 这笔钱,专款专用,就用来支付修路民工的工资! 我们向您二位保证,绝对确保每个出工出力的乡亲都能按时足额拿到工资, 开工就先发开工红包,绝不存在拖欠!” 周秉谦和朱明书记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赞许。 在这个年代,乡贤、企业家捐款修桥铺路、 兴建学校,是极其光荣、备受推崇的善举, 地方政府会大力表彰,上广播、登红榜、载入县志, 是政策鼓励、领导欢迎、百姓称道的大好事。 周秉谦郑重地再次握住赵金虎的手,言辞恳切: “金虎,你们有这份心,有这份觉悟,比捐多少钱都更让县委县政府欣慰。 我们推动这件事,初衷就是让道口子弟能安居乐业。 你们主动为家乡分忧,这份乡土情怀,我和朱书记都深感敬佩。” 他话锋一转,表现出严谨的工作态度: “捐款,我代表组织收下,但必须走正规程序,设立专账专户。 这笔钱将全部纳入修路专项资金池,一分一厘都会用在支付农民工工资上, 做到开工即发、按时结算、绝不拖欠。 整个过程要公开透明,接受各方监督。 这样既切实支持了县里的工作,也维护了你们热心公益的良好声誉, 更对得起每一位为家乡建设流汗出力的父老乡亲。” 朱明书记当场拍板,声音洪亮:“秉谦县长说得对!就这么办! 专户管理,专款专用,全程公开! 你们这不是给个人送礼,是为道口几十万百姓办公益、积阴德!你们是道口的功臣!” 赵金虎等人听得心潮澎湃,眼眶发热,齐声表态: “请书记、县长放心!我们一定服从指挥,绝不给领导添乱! 路怎么修,标准怎么定,我们全力配合,保证把这条路修成咱们道口的样板路、致富路!” 下午,当中建汉东分公司副经理刘亚南风尘仆仆赶到道口县政府时, 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上下同心、热气腾腾的景象。 周秉谦将他引荐给朱明书记和八位摩拳擦掌的“准企业家”们。 刘亚南专业而干练,在听完简要介绍后,不禁对周秉谦笑道: “秉谦,你这可不是简单修条路,你这是要在道口县点燃一把产业升级的星星之火啊! 这种‘政府引导、央企赋能、本土创业’的模式,很有开创性!” 在接下来的座谈会上,刘亚南直接给出了干货: “挂靠资质没问题,我们中建可以全力支持。 但前提是,你们这支新组建的公司,管理必须规范, 人员必须培训,安全意识必须放在首位。 我这次带来了一套简易的施工管理规范和安全生产手册, 未来一周,我会派人专门给你们做集中培训,考核合格,我们再签挂靠协议。” 他看着眼前这些质朴而渴望成长的包工头们,语气放缓了些: “别担心,都是从基层干起来的,规矩慢慢学,关键是有心。 有了中建这块牌子,你们以后走出去,接工程的底气就足了。 家乡这条路,就是你们的磨合期和试金石!” 周秉谦看着学长如此倾力相助,看着朱明书记和包工头们脸上洋溢的希望,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资金的申请材料已经备齐,本土力量的引擎即将点火, 道口县的脱贫之路,正在以一种充满温度和智慧的方式,坚实起步。 这与金山县那头传来的、李达康依靠强力行政命令推动的修路动静,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比。 第18章 道口晨光 座谈会结束后,周秉谦与朱明书记简短交接,语气恳切: “书记,我就搭刘经理的便车直接去省城跑资金, 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回来。 县里这一摊子事,就拜托您多费心了。” 朱明书记握着刘亚南的手,满脸恳切与歉意:“刘经理,您帮了我们道口天大的忙,连顿像样的家乡饭都没来得及招待,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刘亚南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又得体: “朱书记您太客气了。 支持贫困地区发展,助力农民工兄弟就地创业兴业, 本就是我们国企应尽的社会责任。 现在道口县也算我们中建汉东分公司的半个项目点,我以后肯定会常来。 等开春天气转暖,修路所需的钢材、水泥等大宗材料和关键设备, 我会安排第一时间发货; 资金的事让秉谦去协调,即便一时没到位也不打紧, 我们可以先供货,后续资金结清再开票结算。” 这番话无疑是雪中送炭, 朱明书记听得格外动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代表道口县委、县政府,更代表道口百万乡亲, 衷心感谢您,感谢中建汉东分公司的鼎力支持! 等路修通了,我们一定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 给贵公司总部送去正式的感谢信和锦旗!” 刘亚南心中受用,笑容愈发真诚: “朱书记言重了,咱们互利共赢, 能为道口做点实事,我们也很荣幸。” 随后,朱明转身叮嘱周秉谦,语气坚定又郑重: “秉谦,省里你人熟、路子通,这笔资金你去跑最合适。 家里有我坐镇,你尽管放心! 明天上午我就召集各乡镇书记、镇长和相关县直局委一把手开会, 具体分配任务,尤其是施工安全监管,必须层层压实责任,半点不能马虎。 等你从省城凯旋,咱们再召开全县动员大会,把声势造起来! 道口县的脱贫发展之路,你就是总工程师、总指挥!” “请书记放心,我一定在省城把事情办妥,不辜负您和乡亲们的期待。” 周秉谦郑重点头,眼神里满是笃定。 在朱明书记的目送下, 周秉谦与刘亚南一同上车,轿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朝着省会京州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刘亚南放松地靠在座椅上,笑着打趣: “不错啊秉谦,你这套组合拳打下来, 县里几乎零成本就能启动七十公里主干道工程,这运作能力, 不愧是我们交大的优秀学子。” 周秉谦谦逊地摇了摇头,语气多了几分沉重: “学长,您就别抬举我了。 我也是被道口的现实逼的,这地方实在太穷了。 不瞒您说,当初林省长让我下来时, 私下交代我‘稳扎稳打,维持局面,不出乱子’, 只要平稳度过三年,就算大功一件, 到时候他自然会帮我争取更好的平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声音轻了些,却满是赤诚: “可我下乡调研时,看到留守老人眼里的期盼, 听到学校里孩子们书声背后的孤单,想到百万乡亲守着薄田苦苦挣扎的模样, 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为官一任,就算不能立刻改天换地,总得做点实实在在的事,给老百姓一个盼头。 所以才硬着头皮想了这么个法子,说到底, 最关键的还是靠学长您鼎力相助,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刘亚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更何况这事合情合理合规。 对了,现在快五点了,到省城得七八点,晚上别住招待所了,直接去我那儿, 就我一个人住,你嫂子还在沪市没回来。 咱哥俩好好喝两杯、聊聊天,等过段日子你嫂子回来, 让她给你张罗个对象,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忙着工作。” 周秉谦闻言,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腼腆,语气里带着些许期盼: “真的吗?那先谢谢学长了! 您是不知道,我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虽说道口离永安县开车也就三小时, 可我忙得脚不沾地,很少能回去。上次回家,我妈还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这事呢。” “哈哈,包在你嫂子身上! 她们师大单身的女老师、行政人员不少,素质都高,肯定能给你挑个合适的。” 刘亚南爽朗地大笑起来,车厢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与此同时,道口县委会议室里, 朱明书记主持的工作部署会已然敲定初步方案。 会议决定成立“道口县乡村道路建设工程指挥部”, 朱明亲任政委,周秉谦任总指挥,钱伟、林朗、陈昌盛等人任副总指挥; 下设综合协调组、技术质量组、安全监管组、 物资保障组和资金管理组,明确各组职责、牵头单位和时间节点。 朱明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着重强调: “安全重于泰山! 尤其是赵金虎他们这支新组建的队伍,热情高是好事, 但安全意识、施工规范未必到位。 必须严格培训、持证上岗,交通局、安监局要连夜制定安全施工细则, 明天一早就启动第一轮培训,绝不能出任何安全纰漏!” 就在周秉谦的车向着省城疾驰、 朱明在道口运筹帷幄、稳步推进各项工作之时, 百公里外的金山县,李达康掀起的修路风暴已然席卷全县。 各乡镇的主干道上,随处可见村干部带着村民, 顶着凛冽寒风清理路基、丈量土地,简单的土方工程已然仓促启动。 村口、路边挂满了鲜红刺眼的标语横幅,字字透着强硬: “苦干三个月,打通金山致富路!” “谁挡修路路,谁就是金山罪人!” “宁可脱皮掉肉,也要把路修通!” 整个金山县,修路的气氛紧张而狂热, 处处透着一股“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推进”的压迫感 与道口县的稳扎稳打、互利共赢相比,两条截然不同的发展之路,已然清晰地铺展开来。 第19章 梁群峰 次日清晨,周秉谦独自一人再次站在了汉东省政府大门前。 他此刻的心境,与一个多月前作为省长秘书进出此地时已截然不同。 抚今追昔,不禁感慨万千。 从1987年交大毕业分配至此,整整六年的青春岁月都挥洒在这片大院之中, 尤其是给林亚省长担任秘书的四年多时光,更是他职业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段历练。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这里的一员,而今日,他已是以道口县代县长的身份,为此方水土的发展前来争取支持。 完成严格的访客登记后,周秉谦迈步走入熟悉的省政府大楼。 沿着走廊走向林省长办公室,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节点上。 来到外间秘书室,现任林省长秘书小王一见他,立刻热情地站起身: “周县长,您到了! 省长已经交代过您今天要来,现在梁群峰副书记正在里面汇报工作,您稍坐一会儿,梁书记应该快出来了。” 看着这个自己一手选拔并悉心带教了一段时间的年轻人,周秉谦心下欣慰,温和笑道: “小王,怎么样,这一个月还顺手吧? 有什么不清楚的规矩或者拿不准的事情,随时可以打电话问我。” 小王赶忙用白瓷杯沏了杯茶端过来,恭敬地说: “谢谢周县长关心! 这段时间在您的笔记基础上,已经熟悉很多了。您喝水。” 两人简单寒暄了不到五分钟,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走了出来。 周秉谦和小王立即起身问候:“梁书记好。” 对于梁群峰,周秉谦再熟悉不过。 他初到省政府时,梁群峰是省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 也就是最近两年,梁群峰升任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那时公安厅隶属省政府,梁群峰每周至少要来向林省长汇报两三次工作,大多由周秉谦负责通报引见。 依照他脑海中那份奇特的“记忆”, 这位梁副书记将来未能如愿接任省长,并在几年后退休。 而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于其女与祁同伟的风波, 以及后续两人似乎已结婚的传闻,更是让他对那份“记忆”的真实性确信了几分。 不过,这些终究是他人私事,与己无关,他也未曾过多关注。 梁群峰看到周秉谦出现在省长办公室外,略显惊讶: “喔?秉谦也在啊!今天怎么有空从道口回省城了?是专程来看望省长的?” 周秉谦恭敬回答: “梁书记您好,我今天带了点工作上的思路,过来向省长请教汇报,顺便也看望一下老领导。” 梁群峰见他语焉不详,也不深究, 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拍了拍他的胳膊: “不错,秉谦,常回来走走看看是好事情。 你到道口时间不长,在县里工作开展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要是我这边能帮上点忙的,不用客气。” 周秉谦心念电转。 梁群峰这话虽有客套成分,但两人毕竟在省政府共事六年,算是老相识。 他身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分管政法系统, 而道口县面临的治安管理和装备落后问题,正是其职权范围内可以施以援手的事情。 他立刻调整姿态,显得既恭敬又带着基层干部务实与恳切: “梁书记,不瞒您说,还真有件小事想请您关心一下。 我们道口是个人口百万的大县,地域广、乡镇多,治安管理的压力确实不小。 眼下县公安局只有三辆老爷车级别的警车,各乡下派出所更是连辆像样的警车都没有, 仅有少数大镇配备了一两辆几乎报废的摩托车。 平时出警,尤其是赶山路、去偏远的村子,往往耗时良久,容易贻误时机。 您看,省里在警用装备调配方面,能否对我们道口这样的贫困县适当倾斜一下?” 他特意补充道,“我们不敢要求多好的车,只要能保证基本出勤效率, 维护好一方平安,就是对我们基层工作的莫大支持了。” 梁群峰听罢,轻松地摆了摆手,语气爽快却又不失分寸: “我当是多大的难题呢,就这个事啊。 省公安厅前阵子刚到了一批新车,本来就有向偏远贫困地区倾斜的分配计划。 这样,我回头给厅里打声招呼,特批两辆给你们道口。 你今天汇报完工作,可以直接去省厅先把一辆开回去应应急, 另一辆我让厅里安排后续给你们送下去。也算是我对你到基层开展工作的一点支持。” 周秉谦心中一暖,连忙挺直身体,微微欠身,言辞郑重: “太感谢梁书记了! 您这份雪中送炭的支持,我们道口县上下一定铭记于心。 回去后,我立刻督促县公安局管好、用好车辆, 切实抓好政法维稳各项工作,绝不辜负您的关心和期望!” 梁群峰淡然一笑,语气平和:“不必言谢,支持贫困地区基层建设,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资源适当倾斜是应该的。好了,你快进去吧,林省长等着呢,别让老领导久等。” “好的,谢谢梁书记!”周秉谦再次诚挚道谢。 梁群峰含笑点头,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去。 周秉谦目送其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衬衫衣领和西装外套,抬手轻轻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标志着汉东省最高行政权力之一的厚实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林亚省长那沉稳而熟悉的声音。 周秉谦推门而入,只见林省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审阅文件。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为房间增添了几分暖意。 “省长!”周秉谦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敬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省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秉谦来了,坐。怎么样,说道口话还习惯吗? 一个月不见,看起来倒是比在省政府时更精神了些,基层的风到底不一样。” 这句轻松的调侃让周秉谦稍稍放松下来,他依言坐下,笑着回应: “省长,您就别打趣我了。道口的方言确实有点硬,还在努力学。 不过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倒是让人没法懈怠。” 第20章 批复 这句轻松的调侃让周秉谦稍稍放松下来,他依言坐下,笑着回应: “省长,您就别打趣我了。 道口的方言确实有点硬,我还在努力学。 不过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倒是让人没法懈怠。” 林省长点了点头,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深邃和审视,直接切入主题: “秉谦,这次专门跑回来,具体是什么事? 大胆说,只要是合规矩、对发展有利的,省政府该支持的一定支持。” 周秉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老领导的信任和支持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坐直身体,清晰地汇报: “省长,我这次来,主要是想从省扶贫办、交通厅和发改委, 为道口县争取一笔贫困县乡村道路建设的专项资金,初步测算大约需要三百万。 目标是修建一条贯穿县境、连接国道和省道的骨干道路。” 他顿了顿,见林省长听得专注,便继续阐述后续构想: “这条路一旦打通,我就计划立刻带队去南方沿海地区招商, 重点引进服装加工、玩具制造这类劳动密集型企业。 我们道口是百万人口大县,劳动力资源丰富且成本相对较低,这对企业很有吸引力。 至于修路过程中的具体工作,比如施工组织、动员群众等, 请您放心,我会在县里稳妥推进,绝对不搞强行摊派、不增加农民负担、 不引发矛盾,确保按照您‘稳扎稳打’的要求落到实处。” 林省长听完,眉头微蹙,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也要修路?三百万,能修出什么标准的路? 你应该知道,常务副省长赵立春同志的那个秘书李达康,现在也在金山县搞大修路。 赵副省长给他争取了四百多万,听说资金远远不够, 现在下面已经在搞强征劳力、集资摊派那一套了,弄得民怨不小! 我不会像某些人那样护短,他李达康是赵立春同志用过的人,谁用的谁负责, 我一个快退休的人,懒得去插手一个县长的具体事务。 但秉谦,你不一样!你是我林亚的秘书下去的, 你的一举一动,在很多人眼里代表着我林亚的脸面和用人导向! 你可不能给我捅娄子,更不能学那种急躁冒进、不顾民力的做法!” 周秉谦心中一震,果然如他脑海中那份“记忆”所预示, 李达康已经开始采用强硬手段,看来距离出事恐怕不远了。 他立刻站起身,神色郑重地向林省长保证: “省长,您放心!我周秉谦绝不会那样干!我们道口有我们道口的实际情况和优势。” 他详细解释道:“道口是劳务输出大县,初步估算有超过十五万人在外务工, 其中近十万青壮年男性遍布全国各地的建筑工地,另外五万多是南下进厂的女工。 这意味着,我们县内本身就拥有大量熟练的建筑工人资源。 更重要的是,我们县有八位常年在外承接工程的包工头, 算是本土乡贤,他们每人手下都管理着几百甚至近千人的施工队伍。 这次听说县里要修路,他们联合起来,主动捐赠了三十万元现金,专项用于支付参与修路的工人工资! 所以我申请的这三百万,是专门用于向中建集团汉东分公司采购修路所需的核心材料款, 初步测算材料费用约二百七十万,人工成本这一大块,县里基本不用额外支出, 由这八位乡贤带领他们的队伍,以支援家乡建设的方式来解决。” 听到这里,林省长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哦?是这样。县里官民同心,共同建设家乡,这个路子很好! 回去之后,要为这几位热心乡贤做好宣传工作,树立典型,弘扬正能量!” 周秉谦立即应道:“是,省长!回去后我们一定落实好宣传工作,表彰他们的义举。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利用春节前民工返乡的时机,组织人员进行前期的路基平整等准备工作。 只等开春后气温回升,中建方面的材料一到位,就可以全面开工。 他们计划一次性投入上千名熟练工人,集中力量攻坚,预计两个月内就能将主干道拉通!” 他顺势汇报更远的规划:“路修通后,我打算立刻去南方招商,争取引进几家大型服装企业。 我们县还有五万多名在服装行业有从业经验的女工,这是很大的优势。 如果能成功,我计划趁着春节大量民工返乡的时机,在县城组织一场万人规模的招工大会, 让这些乡亲们能在家门口就业,不用再背井离乡。 只有这样,把‘人’留住,道口的发展才有根基和活力。 当前道口面临的农村‘空心化’、土地抛荒、社会治安、留守儿童老人、 基层治理难题、教育医疗资源流失、信访压力大等一系列问题, 才能从根本上逐步得到缓解和解决。 等将来县域经济有了起色,税收增加了,我们再一步步稳妥地推进其他领域的发展。” 林省长听完这番系统性的思考,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赞许道: “很好,秉谦!你这个思路很清晰,也很好! 不贪功、不冒进,着眼于解决实际问题,一步步来。 这证明你下去这一个月没有白待,确实沉下去了,了解到了真问题,也想出了实办法。 更重要的是,你牢牢把握住了我给你的指示: 团结好道口的干部群众,稳扎稳打,维持稳定大局! 好,这份申请我批了,额外再给你追加五十万,凑够三百五十万, 多出来的钱,你统筹安排,优先用于道路配套和民生相关的基础设施,别浪费!” 周秉谦内心激动,连忙双手将早已准备好的资金申请文件呈递上去,口中说道: “谢谢省长的肯定和额外支持!您的指示和嘱托,秉谦一刻也不敢忘记!” 林省长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关键内容,然后拿起笔,在文件抬头的空白处,挥笔批示道: 同意。 请省交通厅、省扶贫办予以重点支持,统筹安排贫困县公路建设专项资金叁佰伍拾万元, 务必专款专用,优先保障道路建设及配套基础设施,确保开春后首批拨付到位。 接着,他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将文件递还给周秉谦,叮嘱道: “秉谦,拿去吧。 直接去交通厅找王厅长,他也是老熟人了,会给你办理后续手续。 现在这个时间点,正好可以将这笔资金纳入下一年度的财政统筹计划,开春后第一批资金就能下达。 记住,这笔钱是救命钱、发展钱,必须专款专用,严格监管,绝不能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听着老领导事无巨细的关怀和严肃的嘱咐,周秉谦心中充满感激和温暖,连声应道: “是!省长,请您放心!我一定严格落实您的指示,管好用好每一分钱。 初步测算下来,修路材料约需二百七十万,加上乡贤捐赠的三十万支付人工, 资金会有八十万结余,我计划用这笔钱,一部分做道路配套的下水道工程, 另一部分用于县域电力升级改造 毕竟后续要招商建厂,服装厂、玩具厂都离不开稳定电力, 这样既不浪费资金,也能为后续发展打好基础,绝不会让您失望!” 林省长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考虑得很周全! 就按你说的来,配套设施和电力升级都是刚需,专款专用、落到实处就好。” “好,去吧。”林省长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期待,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如果干得出色,我亲自去你们道口看一看!” 周秉谦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回答: “一定不辜负省长期望!欢迎省长届时莅临道口检查指导工作!” 从省长办公室出来,周秉谦揣着那份批复,径直前往交通厅。 王厅长是林省长多年的老部下,当年他在省长身边做秘书时,便与这位厅长熟络至极,彼此心照不宣。 一见是林省长亲自批示的文件,又是周秉谦亲自来跑, 王厅长连多余的话都没多问,只快速审阅、签字、盖章,一路绿灯放行, 将三百五十万扶贫公路资金,直接列入开春第一批拨付计划。 末了,王厅长合上文件夹,看向周秉谦,淡淡一笑: “秉谦,刚到基层不容易,修路不能只靠人,也得有家伙事儿。 厅里今年有一批闲置的压路机、摊铺机、翻斗车,都是保养好的, 我给你调五台过去,无偿支援道口县,也算支持你们贫困县搞建设。” 周秉谦心中一暖,郑重点头:“多谢王厅长,我代表道口县委县政府,谢谢您的支持。 另外,省长额外追加了五十万资金,结余部分我们计划用于电力升级和道路下水道配套, 后续可能还需要电力部门的支持,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多帮忙协调。” “跟我就不用客气了,替我向省长问好,把路修好、把配套做好,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 手续办结,周秉谦不再多留,告辞离开。 一上午时间,资金落定、设备到位,电力和下水道配套的资金也有了着落, 道口县的致富路,彻底有了坚实的保障。 第21章 市政府汇报 周秉谦心情舒畅地驾驶着一辆崭新的白色桑塔纳,行驶在返回林城市的公路上。 这辆车是他从省政府办完事后,特意绕道省公安厅装备处领取的。 装备处处长热情地告诉他:“周县长,梁书记特批了一辆新桑塔纳,外加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 桑塔纳给县局撑门面、处理重要警务;海狮车容量大,跑乡下、拉装备、送警力最实用。 你们道口县面积大、路途远,这两台车搭配着用,正合适!” 周秉谦连声道谢,心中很是高兴。 他明白,这两辆车对于位高权重的梁群峰副书记而言, 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但在九十年代初警务资源普遍紧张的背景下,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般的强力支持。 两辆车价值二十多万,尤其是这辆崭新的桑塔纳,在省城不算稀奇, 但放到道口县,将是毫无疑问的“全县第一豪车”! 这不仅提升了公安队伍的士气与形象,将来招商引资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展示县里的实力与面貌。 他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资金和车辆都是从省里直接争取到的,这符合“跑步(部)前(钱)进”的惯例, 但事情办成后,必须第一时间向所在地市的领导汇报,这是对市委市政府尊重, 也是讲政治、守规矩的体现。 两个小时后,这辆扎眼的白色桑塔纳平稳地驶入了林城市委市政府大院。 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在这个仍旧以北京吉普212、 伏尔加、上海牌轿车为主要公务用车的年代,崭新的桑塔纳无疑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通常只有省厅主要领导、市委书记、市长这个级别才能配备。 周秉谦轻车熟路地来到市长高明城的办公室外,经过秘书通报后,整了整衣冠走了进去。 “高市长,您好!” 周秉谦站定后,恭敬地问候。 高明城已经坐在待客沙发上,见到周秉谦,脸上露出笑容。 他对周秉谦并不陌生,这位林省长培养了四年多的前任秘书,下派到林城市属的道口县, 他和市委书记心里都清楚,这是省长放在林城重点栽培的苗子。 因此,过去一个多月,市里对道口的工作基本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 并未过多干涉。没想到周秉谦主动前来汇报工作了。 高明城热情地站起身招呼道:“秉谦同志来了!怎么样,从省政府办公厅下到我们林城的道口县,还适应吗?” 周秉谦立刻恭敬地回答:“感谢市长关心! 一切都很好,道口县的干部群众非常支持工作,班子内部也很团结。 今天来,是有些关于道口县下一步发展的初步想法,特地来向您汇报请示。” “好啊,我正好有时间,坐下慢慢说。”高明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秘书端上两杯热茶后悄然退下。 周秉谦坐稳后,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高市长,我向您汇报一下道口县下一步的整体发展思路。 我们认为,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修通一条连接外部省道、国道的县级主干道,彻底打破交通瓶颈。 同时要保障电力供应稳定。 路通、电稳之后,我们计划立刻南下招商,重点瞄准服装、 玩具这类劳动密集型产业,充分利用道口百万人口大县的劳动力优势, 实现就地招工、就地就业,逐步解决农村‘空心化’、留守儿童老人、大量劳动力外流等深层次问题。”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市长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初步构想,是在县城周边区域规划一个小型的服装工业集中区, 实行统一布局、统一基础设施配套,将引进的企业相对集中安置, 这样既便于管理服务,也能较快形成产业集聚效应。 未来再逐步完善食堂、员工宿舍、仓储物流等配套设施。 我们的原则是,第一步先把框架搭建起来, 不贪大求全,不盲目追求速度,稳扎稳打,核心目标是让老百姓首先能在本地获得稳定的就业机会, 让县财政和基层经济先活跃起来。” 看到高明城听得认真,周秉谦切入此次汇报的另一个重点: “今天来,一是向市里汇报工作思路,二是将省里刚刚落实的一个项目向您报备。 我专程去省里向林省长详细汇报了我县面临的交通困境、 群众出行难以及招商引资基础薄弱的问题,得到了省长的高度重视。 林省长亲自协调省交通厅、省扶贫办,特批了三百五十万元贫困县主干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同时,省交通厅还额外无偿支援了一批压路机、摊铺机等急需的工程机械。 目前,公路建设的资金和关键设备已经在省里层面落实。 关于施工力量组织、资金监管、安全质量把控,我们县里已经有了成熟的方案, 保证整个过程依法依规、平稳推进,绝不冒进添乱。 后续关于工业集中区的详细规划,我们会进一步细化方案, 待成熟后,再向市委市政府做专题汇报,恳请市里给予指导和政策支持。” 高明城一边听,心中一边暗自思忖: 这个周秉谦,能量不小,手腕也老练。 林省长这是实打实地支持他,去一趟省城就带回来这么多真金白银和硬件支持。 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说道: “好!秉谦同志,你们道口县委县政府提出的这个规划思路清晰, 切实可行,市委市政府完全同意你们的方案! 在资金使用方面,县里一定要严格监管,市财政局、审计局也会适时进行指导和监督, 确保专项资金专款专用,市里面也会安排不定期的抽查! 回去之后,放开手脚大胆干! 我看你到道口县是来对了,只要这条路能修通,道口的发展就有了盼头。 道口是我们林城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县, 但同时也是产业最薄弱、依赖纯农业的贫困县。 相信在你们这一届班子的扎实工作下,道口的面貌一定会逐步得到改善!” “谢谢高市长的肯定和支持!我们道口县委县政府一定铭记市委市政府的嘱托, 团结带领全县干部群众,全力以赴……”周秉谦立即表态。 高明城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秉谦,你既然来了,今天就不要急着赶回去了。 这样,省里给你们批了三百五十万修路資金, 你们接下来还要去南方招商,市里面也给你们一些支持: 配套五十万资金,其中三十万用于你们修路项目的配套支出, 另外二十万作为你们的专项招商经费。希望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周秉谦连忙站起身,感激地说道: “太感谢市政府和高市长对我们道口县的鼎力支持了! 我们一定精打细算,用好每一分钱,绝不辜负市里的期望……” “好了,秉谦同志,不用客气。” 高明城摆摆手,“这笔钱我会让秘书马上和市财政局对接,你明天上午过来找我的秘书小王拿批复文件就可以了。” “好的,市长!那我就不多打扰您工作了!” 周秉谦再次致谢后,退出了市长办公室。 带着省、市两级给予的宝贵支持: 总计四百万资金、两辆警车、一批工程机械,周秉谦深感责任重大。 他深知,这些资源是信任,更是期待。 第二天上午,他顺利拿到市里的资金批复后,便驾驶着那辆崭新的桑塔纳,马不停蹄地踏上了返回道口的归程。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回到县里后, 如何立即召开会议,传达精神,分解任务,将纸面上的规划,迅速转化为道口大地上的火热实践。 与金山县李达康那种带有强力的推进方式不同,他要用扎实的筹备、 透明的操作和全民的参与,走出一条更可持续、更得民心的“道口路径”。 时间紧迫,春节前后将是关键时期,他必须争分夺秒。 第22章 喜讯激荡县委院 崭新的白色桑塔纳驶入略显破旧、路面不平的道口县委大院,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县委大院里的车辆屈指可数,最好的也不过是那辆书记县长共用的、饱经风霜的北京212吉普车。 此刻,周秉谦县长竟然开回来一辆光鲜锃亮的桑塔纳,这场景着实令人侧目。 常务副县长钱伟刚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这辆扎眼的新车和周秉谦, 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县长,您从省城回来了?!一路辛苦!”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身,赞叹道,“这车可真气派! 咱们全县都找不出第二辆这么好的车! 我上次去市里开会,见过高市长的专车,就是这样的桑塔纳!” 这时,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魏军也闻讯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新车。 周秉谦笑了笑,解释道: “这车啊,可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书记特批给我们道口县公安局, 用来加强基层警务装备的。 怎么样,还不错吧?” 他顿了顿,环视一下周围闻讯聚拢过来的干部,继续说道, “不过,眼下全县的道路建设、招商引资、接待上级考察是头等大事, 这辆新车暂时先留在县政府,优先保障这些中心工作用车。 等各方面稳定下来,再正式划拨给公安系统使用。” 他特意看向魏军,“魏军同志,梁书记还特批了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 过几天省厅就会安排送来。 那可是个实用家伙,容量大,跑乡下、拉装备、送警力最合适不过! 你们公安局要提前规划好,确保这两辆车都能物尽其用,发挥最大效能。 这辆桑塔纳,县里就先借用一段时间。” 钱伟和魏军闻言,皆是又惊又喜。 周县长回一趟省城,不仅面见了省长, 连梁群峰副书记都亲自批示支援了两台性能优良的车辆,这能量非同小可! 看来,最关键的资金问题,八成也解决了。 魏军立即挺直腰板表态: “请县长放心!我们公安局全体干警一定不负重托, 全力做好道口县的社会治安和维稳工作,绝不辜负梁书记和省厅的关心支持!” 钱伟则更急切地问道:“县长,那……修路的资金,省里批下来了吗? 赵金虎他们那边,昨天就已经开始组织返乡工人,热火朝天地平整部分路段的路基了!” 周秉谦脸上绽开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让周围更多干部能听到这个好消息: “批了!不仅批了,还是双喜临门!资金总额达到了四百万!” 他看着钱伟和魏军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详细说道: “我原计划向林省长申请的是三百万。 但省长听取了我们道口县的实际困难和百姓的迫切需求后, 高度重视,亲自协调省交通厅、省扶贫办,特批了三百五十万元的贫困县主干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这还不算完,我回来前又去向高市长做了汇报,高市长对我们县的发展思路非常认同, 当场决定,市里再给我们配套五十万资金! 同时,省交通厅还额外无偿支援了一批压路机、摊铺机等我们急需的工程机械! 现在,我们是资金、关键设备全都到位了! 只等开春,从中建集团预定的筑路材料一到,立刻就能全面开工!” “太好了!县长!这下我们的资金非常充裕了!”钱伟激动地搓着手,魏军也连连点头。 周秉谦收敛笑容,正色道: “钱伟,你马上去通知县政府各位副县长,还有在家的县委常委, 半小时后到县委小会议室开会!魏军同志,你也参加。 我先去和朱明书记做个简要汇报,随后就到。” “好!县长,我这就去通知!”钱伟和魏军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周秉谦则疾步走向县委书记朱明的办公室。 他刚到门口,就见朱明书记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他了,显然刚才楼下的动静惊动了他。 朱明书记热情地握住周秉谦的手,用力摇了摇:“秉谦回来了!一路辛苦! 怎么样,还顺利吧?我刚在窗口看见你开了辆新车回来,气派得很呐!” 周秉谦回握住书记的手,笑着答道:“书记,一切顺利,资金全部到位了,还有意外之喜!” 两人在沙发坐下后,周秉谦将此次省城之行的成果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向朱明书记做了汇报: 从面见林省长获得三百五十万专项资金和省交通厅的设备支持, 到巧遇梁群峰副书记获赠两辆警车,再到向高明城市长汇报后赢得五十万市级配套资金。 朱明书记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啊!秉谦!太好了!还是你有能耐,有门路,一次就争取来这么多的支持! 四百万资金,还有车有设备! 我们道口县,终于真的要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致富路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周秉谦趁热打铁:“书记,修路的事情现在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开春的材料和天气了。 赵金虎他们的建筑公司和中建集团的挂靠手续也都办妥了。 我琢磨着,时间不等人,现在快到年关,南方那些港商、外资企业的老板们相对清闲些, 正是我们去接触、邀请他们来考察的好时机。 而且现在我们大量的外出务工人员都返乡过年, 如果我们能敲定几个投资项目,完全可以趁着过年期间, 在县城组织一场大型招工会,这样很多乡亲过完年就不用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了。 时机宝贵,我想尽快动身去南方招商。” 朱明书记闻言,既欣慰又有些不忍:“秉谦,你这也太辛苦了! 刚从省城跑资金回来,都没歇口气,又要往外跑。 你放心去吧!县里有我朱明在,这条路绝对给你修得扎扎实实! 安全上、质量上,我亲自盯着,一点岔子都不会出! 我每天都到工地上去,盯到这条路通车为止!”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释然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铿锵: “不瞒你说,秉谦,我还有五个月就到点了, 什么仕途啊、进步啊,我早就看淡了! 只要能把这条路修通,能让咱们道口的乡亲们以后出门方便点, 能在家门口挣上钱,我朱明这辈子就值了! 就算过程中真出点啥问题,大不了我提前退休、被撤职,又能怎么样? 这条路,就是我给道口父老乡亲的最后一份交代! 哪怕拼上我这最后一点名声和位置,我也得把它干成、干好!” 周秉谦听着这位老书记发自肺腑、近乎誓言的话语,内心深受触动,动情地说: “书记!有您这句话,有您坐镇道口,我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招商了! 您放心,我一定尽最大努力,争取带着项目顺利回来!” 朱明重重地点头,目光充满信任:“秉谦,道口人民会感谢你的!” “书记,您这话我可不敢当!”周秉谦连忙摆手,“这都是我作为县长应尽的本分职责。” 他接着向朱明汇报招商的具体思路:“书记,我简单跟您汇报下我的招商想法。 我们道口在外务工的女工,很多都在服装、玩具厂干活,有现成的熟练工资源。 我计划充分利用这个优势,把道口打造成一个有一定规模的服装产业聚集区。 我们县地方大、土地成本低,人力资源充沛且稳定,这些条件非常适合服装这类劳动密集型产业。 现在汉南地区的京州、吕洲,还有邻近的几个省,服装产业都在扩张。 我们路一旦修通,再加上本土有像赵金虎他们这样具备资质的建筑公司, 以及庞大的劳动力储备,对投资者会很有吸引力。” 朱明书记听得连连点头:“好!秉谦,你这个思路太好了!肯定能成功!” 周秉谦进一步解释道:“不过书记,我的想法是,京州、吕洲以及省内的服装企业,我们暂时先不去主动接触。” 朱明书记有些疑惑:“秉谦,这是为啥?舍近求远呢?刚才你不是说省内也有不少合适的企业吗?” 周秉谦露出一个略带神秘而又自信的笑容: “书记,省内和邻省的私营企业,很多习惯了被追捧,架子大, 谈判时往往喜欢狮子大开口,或者干脆态度倨傲, 需要我们去求着、磨着。我们现在有这么好的基础条件, 没必要把宝贵的时间精力耗在这种低效的扯皮上,那是缺乏资源的贫困县不得已的做法。 至于国企嘛,”他压低了声音,“书记,我在省政府工作时间长,接触的信息多。 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风声已经很紧了,相关文件草案我估计明年就会陆续下发。 现在大多数中小型国有服装厂,未来几年很可能都要面临改制。 如果现在我们把它们引进来,过一两年赶上改制,光是股权纠纷、职工安置这些问题, 就够我们县里头疼的了,搞不好信访维稳压力巨大,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分析起目标客户:“而外资和港资企业就不同。 他们的商业文化相对简单直接,核心就是利益导向。 只要我们把优惠条件、资源优势明明白白摆出来, 他们自己会算账,觉得能赚钱,过来实地考察确认我们没有夸大其词, 往往就能当场拍板,投资决策快,资金到位也迅速。 我们本地有充足的建筑工人,他们资金充裕的话, 一期厂房可能几个月就能建起来投产,然后再视情况扩建二期、三期。效率非常高!” 朱明书记听得极为认真,不住地点头感叹: “哎呀,秉谦,还是你有知识、有见识啊! 考虑得这么周全、这么长远! 我们这些老家伙,没见过什么世面,以前光知道拼命拉企业来,能收上税就行, 哪里会想得到这些深层次的隐患和不同的招商策略! 你这个想法非常好,我完全支持! 这次招商,就由你全权负责!我们全县上下,各部门各单位,全都听你调度,全力配合!” “谢谢书记的信任!” 周秉谦站起身,“朱书记,现在县政府班子和县委常委们应该都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这些好消息,还是请您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宣布吧!也给大家鼓鼓劲!” “好!好!我们一起去!” 朱明书记大笑起身,用力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两人一起满怀信心地走向会议室,准备向整个领导班子传递这冬日的暖流与奋进的号角。 第23章 厉兵秣马 周秉谦跟在县委书记朱明身后,步入已然坐满了县委常委和各位副县长的县委小会议室。 看到两位主要领导进来,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朱明书记走到主位坐下,双手向下虚按了按,声音洪亮地说道:“都坐,都坐下。” 待众人落座后,朱明书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同志们,县里修路、招商这两件大事,上次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通过了决议。 今天,我可以高兴地告诉大家,最关键的启动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一张张期待的脸,一字一句地宣布: “秉谦县长这次去省城,成果丰硕! 从省里,为我们道口县争取到了三百五十万的贫困县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还有省交通厅无偿支援的一批压路机、摊铺机! 这还不算,秉谦县长回来后又第一时间向市里高明城市长做了汇报, 高市长大力支持,特批了五十万的市级配套资金!总计四百万!”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声的惊叹和由衷的喜悦之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信心。 有了这笔巨款,道口腾飞的第一步,算是踏踏实实地迈出去了! 朱明书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语气变得愈发凝重而充满感情: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这条盼望已久的致富路,是秉谦县长不顾辛劳, 跑省城、熬通宵,反复琢磨政策、精心准备材料, 更是动用了在省里积累的人脉和情分,硬生生为我们道口争取来的! 秉谦县长,是这条路的头号功臣! 咱们所有道口人,将来路修通了,日子过好了,都得记着他的这份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资金刚到位,秉谦县长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又准备马不停蹄地奔赴南方,去为咱们道口的乡亲们找饭碗、找奔头! 他负责在外开路,家里这摊子,尤其是修路的具体建设,由我朱明亲自主抓!” 说着,朱明书记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我再强调一遍! 修路过程中,不管出现任何问题,是施工纠纷、是安全事故,还是其他意想不到的麻烦, 所有责任,全算在我朱明头上! 和秉谦县长没有半毛钱关系! 谁也不准因为这个去打扰他、找他的麻烦! 我朱明还有几个月就到点了,不在乎什么撤职、提前离岗! 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给我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给咱道口百万父老乡亲, 留下一条能走一辈子的康庄大道! 路修通了,我朱明就算因此被追责,也心甘情愿! 路要是修不好,质量出问题,我没脸见祖宗,更没脸见咱们道口的乡亲父老!” 这番掷地有声、近乎悲壮的誓言,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县委副书记林朗带头,用力鼓起掌来,动情地说: “朱书记说得对! 我们道口县所有人都要记住秉谦县长的好,更要支持朱书记把路修好!” 其他本地的常委、干部们也纷纷动容附和,会场气氛既凝重又充满干劲。 周秉谦适时地站起身,向着众人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而谦逊: “同志们,路能争取下来,资金能顺利落实, 首要靠的是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对我们道口县的深切关怀和鼎力支持! 靠的是朱书记运筹帷幄、坐镇指挥,靠的是我们县委班子精诚团结, 更靠的是咱们道口广大干部群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我个人,只是做了县长这个岗位上该做的事情。功劳属于上级的信任, 属于班子的努力,更属于全县期盼发展的父老乡亲!”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集体,缓解了朱明书记将他个人功劳说得过重可能带来的微妙情绪,展现了高超的政治智慧。 朱明书记接过话头:“好了,修路的具体工作安排,今天先不细说,这项工作我会另行召开专题会议部署。 今天召集大家,第一是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给大家鼓鼓劲!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是请秉谦县长就即将开展的招商引资工作,进行具体部署。 下面,请秉谦县长讲话!” 周秉谦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各位常委副县长纷纷拿起笔记本,准备记录。 “好,同志们,现在我就招商引资工作,做具体部署。” 周秉谦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为确保招商引资工作高效、顺畅推进, 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成立‘道口县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 由朱书记担任第一副组长把握方向,我担任组长负总责, 钱伟常务副县长担任常务副组长,具体统筹协调全县招商事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同时,领导小组下设一个实体化的‘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 这个小组非常关键! 由钱伟同志常驻坐班牵头,县计委、工商局、财政局、国税局、地税局、建设局、 土地局、公安局、电力局、邮电局等所有涉及项目落地的关键部门, 必须由一把手或选派最得力的业务骨干,集中进驻办公! 实行‘一站式审批、一条龙服务、限时办结制度’! 任何部门、任何人不得推诿扯皮、不得私下设置障碍! 总之一句话,要确保有意向来我们道口投资的企业,进得来、谈得拢、落地快、发展好!” 他目光看向钱伟:“钱伟同志,今天散会后, 你立即着手,组织相关成员单位一把手,确定派驻骨干名单,落实集中办公场所!要快!” 钱伟立刻站起身,大声应道:“县长您放心!我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部署, 保证三天内完成办公场所选址和基本配置,一周内实现所有单位骨干集中办公,进入实战状态!” “好!钱伟同志,效率很高!”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转为严肃, “我再强调一下纪律! 全县所有单位、所有干部,必须无条件配合、服务好来我县考察投资的企业! 决不允许出现‘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现象!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推诿扯皮,拖道口发展的后腿,县委县政府就坚决处理谁!绝不姑息!” 众人纷纷郑重记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决心。 周秉谦的目光转向县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魏军: “魏军同志,公安局要肩负起维护社会稳定的重担! 必须加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 我不希望看到,千辛万苦请来的投资商,到了我们道口, 今天丢个包,明天在街上遇到麻烦! 必须给投资者创造一个安全、放心、稳定的营商环境!” 魏军立即挺直腰板,几乎是用喊的力度立正回答: “请周县长放心!也请县委县政府放心! 县公安局有足够的能力,更有坚定的信心,坚决维护好道口县的社会治安秩序! 我们一定为道口县的经济发展保驾护航,做出政法公安战线应有的贡献!” “好!魏军同志有信心就好! 好好干,干出了成绩,县委县政府一定会向市委为我们的政法系统、公安系统请功!” 周秉嘉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激励。 “是!周县长!县公安局保证完成任务!”魏军的声音铿锵有力。 部署完主要工作,周秉谦最后说道:“总的招商工作思路和架构就是这样。 我准备几天,就带队出发去深城等南方沿海地区。 钱副县长,你这边把审批小组运转起来的同时, 可以抽时间在省内汉南地区的京州、吕洲,还有邻近省份的服装企业聚集区跑一跑, 主要是宣传,让他们知道我们道口有这么一块资源优厚、适合服装产业发展的洼地。 有人愿意来深入谈最好,没人来也不必强求,把名声打出去就行。 我这边如果能从南方招来几家实力雄厚的外资、港企,起到了示范效应, 那些周边地区的企业,嗅觉最是灵敏,看到有利可图,自然会主动向我们道口聚集。 商人,从来都是最现实的群体。” “好了,关于招商,我就说这么多。”周秉谦结束了自己的部署。 朱明书记立刻接过话头,做了最后总结,他的声音威严: “大家都听清楚了吧? 秉谦县长刚才说的话、做的部署,就是县委县政府的最终决定! 谁要是当成耳旁风,阳奉阴违,推诿扯皮,不积极配合,到时候就别怪我朱明不讲情面!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各位常委、副县长齐声应答,声音响亮而统一。 “散会!”朱明书记大手一挥。 与会人员迅速离开会议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迫感和使命感。 道口县这艘沉寂已久的大船,已经拉响了汽笛,注入了强劲动力,即将在新一届班子的带领下,破浪启航! 而周秉谦,也将收拾行装,奔赴南方,去为道口的未来,寻找那最关键的火种。 第24章 诚意铺路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周秉谦已经从温暖的深城返回了寒意渐浓的道口县。 他这次南下招商,行程紧凑,成果斐然。 出发前,他充分利用了在林业省长身边工作时期积攒的人脉,提前与汉东省驻深城办事处取得了联系。 驻深办主任对这位曾经的“二号首长”不敢怠慢, 亲自出面接待,并给予了大力协助。 更关键的是,通过主任引荐,周秉谦见到了他在交大83届的校友, 深市外资局招商科科长李哲。 校友相见,分外亲切。 李哲得知周秉谦的来意和道口县的条件后,当即笑道: “秉谦,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手头刚好有两家规模不小的港资服装企业,老板们早就想向内地扩张, 一直苦于沿海地区人力、土地成本攀升,正在物色成本洼地。 你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及时雨,资源还这么扎实!” 在李哲的高效安排下,当天下午, 周秉谦就在一家环境雅致的茶楼里,与两位港商林老板、赵老板见了面。 谈判桌上,两位久经商场的港商直言不讳地道出了最大的顾虑: “周县长,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内地的投资环境。 路不通,配套跟不上,就算厂房建起来,原材料进不去,成品运不出来,一切都是空谈。” 面对质疑,周秉谦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拿出省、市两级的资金批复文件复印件、 道口县本土建筑公司的资质证明,以及县电力局出具的电网升级改造规划图。 他语气沉稳,充满自信:“林老板、赵老板,各位请放心。 我们道口县连接外部的主干道建设,省里特批的三百五十万资金加上市里配套的五十万,共计四百万已全部到位。 开春化冻之后立刻动工,我向各位保证,三个月内,一定打通这条生命线! 厂房建设,我们本地有具备正规资质的建筑公司,只要设计方案确定, 最快两个月就能完成一期厂房封顶。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县委县政府已经成立了‘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 所有相关部门集中办公,一站式服务,限时办结所有手续! 我们承诺的税收减免、土地优惠等政策,白纸黑字,当场就能兑现!” 他看着两位老板逐渐专注的神情,抛出了最核心的优势: “我们道口是百万人口大县,现有超过十万熟练建筑工人, 更有近五万曾在沿海服装厂工作过的熟练女工。 人力资源充沛且稳定,人力成本比各位现在所在的沿海地区,保守估计低三成以上! 路通之后,物流成本也会大幅下降。 各位都是精明的企业家,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港商们仔细翻阅着周秉谦带来的材料,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材料的扎实、规划的清晰,尤其是周秉谦展现出的坦诚与自信,让他们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最终,较为年长的林老板合上文件夹:“周县长,做事扎实,有诚意,有实力! 我们信你!可以先签个意向协议! 开春之后,我们就派专业团队去你们道口实地考察,只要情况属实,当场敲定厂房选址和具体投资细节!” 接下来的几天,周秉谦又在李哲的帮助下,接触了一家为服装企业做配套的外资辅料厂。 对方同样看中了道口县未来潜在的产业集群效应和人力成本优势,经过几轮磋商,也达成了初步投资意向。 短短一周时间,周秉谦带着三份沉甸甸的合作意向协议,满载而归。 回到县里,他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筹备工作中,确保考察团到来时万无一失。 这天下午,县委书记朱明风风火火地走进周秉谦的办公室,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秉谦!明天,明天港商考察团就要到了吧? 我这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啊! 刚才我又下去转了一圈,赵金虎那帮小子真没偷懒,规划中的道路沿线,路基都已经平整得差不多了! 就等着过完年,天气一转暖,材料一到,就能大干快上了! 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招待、汇报、参观路线都安排妥当了吧? 人家大老远来,我们可得展现出我们道口的热情和诚意,还有我们干事创业的风采啊!” 周秉谦看着朱明书记急切的样子,笑着给他倒了杯水,安抚道: “朱书记,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该准备的都已经反复检查过了。 招待所最好的房间预留了,汇报材料和数据都核实无误,参观路线也规划好了, 既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准备,也要让他们客观了解我们现有的条件和未来的潜力。 我们道口的人力资源、土地成本、还有我们这支高效服务的干部队伍,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优势。他们来了,只要亲眼看到,百分百会下定决心投资的! 而且,我预感,投资规模可能比意向协议里的还要大!” 他指着桌上“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的架构图,自豪地说: “您看我们这个‘一站式’服务模式,钱伟同志抓得很紧,现在运转得非常顺畅。 我跟您说,这在全国不敢说绝无仅有,但绝对是走在前列的‘保姆式’服务了!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诚意和竞争力的体现!” “好啊!秉谦!我就是信你!做事周到,有章法!” 朱明书记用力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热, “等明天洽谈成功,我个人掏腰包,咱们开个庆功会! 不大搞,就咱们几个核心的同志,好好喝一杯,庆祝我们道口迈出这历史性的一步!” 窗外,冬日的阳光洒在县委大院里,虽然空气中依然带着寒意,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着一团火。 明天,道口县将迎来可能改变命运的客人,一个新的时代,正伴随着车轮声,缓缓向这个古老的县城驶来。 第25章 考察团到来 第二天,天气也格外作美,冬日难得的暖阳洒满道口县。 县城主要街道两旁红旗招展,气氛热烈而隆重。 县委书记朱明、县长周秉谦率领全体县委常委、副县长, 以及县计委、工商、财政、税务、建设、土地、公安、电力、邮电等所有涉企关键部门一把手, 早早等候在道口县对外连接的主干道交界处,翘首以盼。 上午九时许,两辆挂着深城牌照的豪华大巴缓缓驶入视野,稳稳停下。 周秉谦当即带着朱明等人快步迎上前去。 车门打开,林氏集团林总率先走下,身后跟着赵总、做辅料的刘老板, 以及十几位西装革履、精明干练的投资商,阵容比预想中还要庞大。 周秉谦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林总的手,热情爽朗: “林总、赵总、刘老板,各位老总一路辛苦! 欢迎大家来到道口县考察!我们全县上下,一定把优势讲透、把政策讲清、把服务做足,让各位不虚此行!” 林总神色沉稳,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的谨慎与坦诚: “周县长,我们正是相信你在深城介绍的道口情况,才专程千里迢迢过来寻求合作。 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 他笑了笑,侧身示意身后的一众客商,“这次我不只是和赵总一起来, 这几位老总,都是做拉链、包装、面辅料的产业链配套企业。 只要道口的资源、政策确实适合我们两家主力厂落地,他们也会跟着一起投资建厂。 服装行业里,一家主机厂带三家配套厂,是很成熟的模式。” 周秉谦和朱明等人心中顿时一喜, 原本只瞄准两家龙头企业,没想到一整条配套产业链都跟着来了。 一旦落地,道口很快就能形成初具规模的服装产业集群。 周秉谦难掩兴奋,语气却更加诚恳坚定:“林总尽管放心! 各位远道而来的客商尽管放心! 道口县重承诺、讲信誉,你们是我们敞开大门迎来的第一批重量级投资商,我们绝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何况您和赵总是我校友李哲科长亲自引荐的,于公于私,我周秉谦都不可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侧身引介:“林总,赵总,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道口县委书记朱明同志。” 朱明立刻伸出双手,与林总紧紧相握,声音洪亮真挚: “林总,欢迎!我代表道口县委、县政府,代表全县百万父老乡亲, 热烈欢迎各位企业家来道口考察投资!你们的到来,就是道口发展最大的机遇!” “朱书记客气了,是周县长的诚意和道口的条件,把我们吸引过来的。”林总笑道。 一番热烈寒暄后,周秉谦继续介绍核心服务团队: “这位是我县常务副县长钱伟同志,也是我们专门为投资商成立的‘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牵头负责人。 今后各位在道口建厂、办事、生产经营遇到任何问题,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找他。 他就是各位在道口的专职服务员。” 钱伟上前,与考察团成员一一握手,态度干练谦逊: “欢迎各位老总!我在这里表个态,一定全力做好服务, 确保审批顺畅、问题有人管、困难有人解,让大家安心投资、放心发展。”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考察第一站直奔即将动工的主干道施工现场。 虽是寒冬,工地上仍是一片热火朝天,赵金虎公司的工人正加紧进行土地平整作业。 周秉谦指着繁忙的工地介绍:“各位老总,这就是我们年后马上全面开工的主干道。 现在正在做前期平整,年后天气一转暖,我们一次性投入上千工人集中攻坚, 最多三个月,一定把这条对外经济命脉打通。” 考察团成员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工地和干劲十足的工人,纷纷点头交流, 道路这个最关键的瓶颈,周县长没有虚言,大家心里先稳了大半。 周秉谦顺势拉过在现场指挥的赵金虎:“林总、赵总,这位是负责道路建设, 也可以承接各位厂房建设的本地建筑公司负责人赵金虎。 他手下有近万人的成熟施工队伍,经验足、效率高。县里已经帮他们对接中建集团汉东分公司, 落实了高等级施工资质,中建还会派工程师常驻指导,质量绝对有保障。 加上全部使用本地工人,建设成本比外面优势非常明显。” 赵金虎穿着干净整洁的工装,上前恭敬握手交谈,话语朴实可靠,给客商留下了踏实稳重的印象。 随后,考察团来到位于县城周边三镇交界、预先规划好的服装产业集中区。 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土地已完成初步征收与平整。 周秉谦继续介绍:“各位,这片区域,就是我们专门为服装产业打造的工业集中区。 配套电力升级改造已经同步启动,电力局订购的大容量变压器已在路上,货到即装,全力保障企业用电。 园区道路全部按高标准沥青路规划,直接通到各家企业门口,环境整洁、物流顺畅……” 听着周秉谦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的介绍, 看着眼前已经落地的基础设施和全县上下一心抓发展的氛围,林总与赵总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论。 林总紧紧握住周秉谦的手,语气果断:“周县长,朱书记,道口的诚意,我们亲眼看到了! 这里的人力、土地、成本,特别是你们这套一站式集中审批服务, 还有打通交通瓶颈的决心,都超出我们预期。 这里确实是投资服装产业的绝佳洼地! 我们林氏集团,决定落户道口!具体投资规模、用地、合作细节, 我们回县政府会议室详细谈,但我可以先表态:规模,绝对不会让道口失望!” 赵总立刻跟上,语气里满是抢占先机的笃定: “周县长,你们打造的这个洼地,潜力太大了! 我们两家肯定要抢先占位!” 他又看向身后的配套客商们,“各位朋友,你们觉得怎么样?” 几位配套企业负责人纷纷点头,表示只要龙头厂落地,他们必定跟进投资。 听到港商们明确的表态,周秉谦、朱明和在场所有干部内心都激动不已,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周秉谦和朱明强压着兴奋,连声说道:“太好了!林总、赵总、各位老总,感谢大家的信任! 我们现在就前往县委县政府会议室,坐下来细谈合作细节!” 车队重新启动,向着县委县政府大院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仿佛正在勾勒出道口县即将起飞的未来蓝图。 第26章 硕果报喜 三天紧张而富有成效的考察洽谈结束后, 周秉谦和朱明书记亲自将林总、赵总一行考察团送到了县界。 望着远去的车队扬起的尘土,朱明书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微微发颤: “秉谦啊!成了!真的成了! 我真没想到,林家、赵家这两大主力服装厂,再加上刘老板的物料工厂, 首期投资加起来就能达到八千多万港币! 还有那几家配套的拉链、包装厂,又是一千五百多万! 我的老天爷,我们道口县破天荒头一遭招商引资,就一举揽下了将近一个亿的投资啊!” 他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洋溢着红光: “这个投资规模,别说在我们道口是史无前例, 就是放到整个林城市,今年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大项目、好项目! 这可是沉甸甸的政绩,更是我们道口未来发展的血汗钱啊!必须马上向市委、市政府报喜!” 朱明书记思路清晰,立刻做出安排: “秉谦,这样,你辛苦一下,再跑一趟市里! 亲自去向邹书记和高市长汇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详细说明情况,争取市里更多的支持! 家里这一摊子,你放心,交给我! 你不是之前还提过,打算趁着过年期间,务工人员都回来了,在县城搞一个大型的招工大会吗? 我在家立马部署下去,让各个乡镇长、村支书都动起来, 喇叭喊起来,通知贴出去,把咱们招来了港商大企业、要招几千工人的好消息彻底宣传开! 我们道口,这次是真的要崛起了啊!” 朱明越说越激动,掰着手指头算道:“你看看,一次性这些厂子建起来,初步就能解决近三千个就业岗位! 赵金虎他们那边修路、建厂房,又是几千个岗位! 而且林总他们可说了,只要今年投产顺利、效益好,马上启动二期工程! 再加上厂子建起来后,带来的吃饭、住宿、消费,本地的小生意、小饭店都能跟着红火起来! 我保守估计,这一把,我们道口最少能稳住近万人口不外流!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民心工程啊!” 周秉谦看着朱明书记兴奋得像个小伙子的模样,自己也深受感染,他沉稳地点点头: “好的,书记,我明白。我马上回去把投资协议、项目规划这些材料再整理细化一下, 下午就出发去市里,当面向邹书记和高市长报喜! 家里的事情,就全权拜托您统筹了!而且这次报喜,我会重点汇报三个核心亮点, 一是近亿港资集群落地,创下我县招商历史之最; 二是产业链完整,主力厂带配套厂同步落地,能快速形成产业规模; 三是就业带动效应显著,可直接间接带动近万岗位,既契合市里‘稳就业、促发展’的部署, 也能为我市内陆招商树立典型,这样更能争取市里的政策、资金倾斜。” 朱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说得好!就按你说的来! 一定要把咱们的优势、成效都讲透,让市里看到我们道口的潜力和干劲! 争取让市里帮我们协调一下电力、交通的配套支持,再给我们批个市级重点项目的名头, 以后咱们干事也更有底气!” “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些诉求都条理清晰地向邹书记、高市长汇报,不辜负您和全县干部群众的期望。” 周秉谦语气坚定,又补充道,“另外,我会把我们‘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的运作模式也详细汇报, 这是我们吸引港商的关键,也是我们的创新亮点,说不定能得到市里的认可, 在全市推广,也能为咱们道口再添一份政绩。” “对对对!这个必须说!” 朱明喜不自胜,“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在,乱不了! 现在全县上下,从干部到群众,热情都高得很,就等着大干一场呢! 我这就去安排招工宣传和项目前期筹备,等你从市里回来,咱们就召开全县干部大会,正式部署后续工作!” “好,那我这就回去准备。”周秉谦与朱明书记道别,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回到那间简朴却承载了他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县长办公室,周秉谦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并没有立刻坐下整理材料,而是缓缓走到窗边,眺望着冬日阳光下略显萧瑟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县城。 他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压力、疲惫、焦虑和期盼,都一并呼出。 窗外远处,依稀可以看见规划中的工业区方向,那里还是一片空地, 但在他的脑海中,已然是厂房林立、机器轰鸣的景象。 几个月了……从只身赴任时的忐忑,到面对困局的思索,再到上下奔走争取资金,只身南下陌生招商…… 一幕幕场景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其中的艰辛与压力,唯有自知。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这番心血没有白费,终于为道口县撬开了一扇通往新发展的大门。 这笔近亿元的投资,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道口县百万乡亲脱贫致富的希望之火, 是重塑道口县命运的关键基石。 他想起离任前林业省长对他的谆谆嘱托和殷切期望,心中默念: “林省长,您交给我的担子,秉谦没有辜负您的培养,总算为道口县蹚出了一条像样的路子。” 他又想起初来时看到的那些渴望改变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道口的父老乡亲们,我周秉谦,也算是对得起大家的期望了,这才是刚刚开始……” 片刻的感慨过后,周秉谦收起心绪,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抽屉,取出早已整理好的投资协议、项目可行性报告、产业规划图, 还有用工测算、基础设施配套方案等一整套材料。 他逐页翻看、细化,重点标注出近亿投资的具体构成、产业链配套详情、就业带动数据, 以及需要市里支持的事项,条理清晰地整理成一份汇报提纲他要确保, 这次赴市报喜,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诉求都合情合理, 既要让市委、市政府看到道口的成绩,也要让领导们看到道口的潜力和规划,争取最大力度的支持。 整理完材料,已是午后时分。 周秉谦简单吃过午饭,换上一身整洁的中山装,拎起装有汇报材料的公文包, 再次来到县委大院,与朱明书记简单道别后,登上了前往林城市区的汽车。 道口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第27章 省长来电 半个月后的下午,县长办公室里,周秉谦正埋首整理项目资料。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他早已打定主意,今年回不去永安县老家, 作为独子,得把父母接到道口来过年。 他一边核对港资投资协议的细节,一边盘算着接父母的行程, 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周秉谦拿起听筒,语气沉稳:“您好,道口县周秉谦。”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而威严的声音:“秉谦,是我。” 周秉谦瞬间挺直腰板,声音里满是恭敬:“省长您好!请您指示!” 林业省长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几分赞许: “没什么特别指示。林城市政府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 没想到你能给道口这样的传统农业县,招来近亿元的港资, 还摸索出一套‘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的模式。 你详细说说,这事儿是怎么干成的? 我当初批给你的三百五十万道路资金,按理说也不够修条像样的路啊。” 周秉谦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每一句都紧扣实情、数据扎实: “省长,这事能成,全是结合道口县情,一步一步摸着石头过河干出来的。 我到任第一个月,跑遍全县 28个乡镇,把家底摸得透亮: 咱道口是百万人口大县,穷根在交通闭塞、无主导产业, 但优势也实打实,十五万外出务工人员里,近十万是熟练建筑工, 五万多是沿海服装厂回来的熟手女工,人力足、成本低,这是咱最大的本钱。 可发展第一步必须修路,县财政连工资都难保障,根本拿不出钱。 我就找到交大校友、中建汉东分公司的刘亚南,借着央企帮扶贫困县的政策搭台: 把县里 8个有实力的本土包工头整合起来,成立道口建筑公司, 挂靠中建二级资质,中建派技术骨干培训把关,让‘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 这 8个包工头都是道口人,念乡情,不仅带队伍回来, 还凑了 30万捐作民工工资,人工成本基本解决; 再靠中建集采平台买建材、租设备,价格比市面低三成,原本上千万的 70公里骨干路,核算下来三百来万就够了。 您批的 350万专项资金,我一分没乱花: 270万用于水泥、砂石主材和压路机、摊铺机租赁, 剩下 80万全投到道路下水道配套和县域电网升级,要招商建厂,电力必须稳,这是提前铺的底子。 省交通厅无偿支援 5台工程机械,市里高市长又批 50万配套资金, 30万补道路建设,20万作招商经费。 现在路基已全部平整,开春化冻就全面开工,三个月内必通这条对外经济命脉。 路的问题落地,我立刻抓招商。核心就是靠诚意、实招、高效服务: 一是成立‘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 把计委、工商、土地、电力等涉企部门骨干集中办公,一站式审批、限时办结, 税收减免、土地优惠全白纸黑字兑现,绝不推诿,这是咱最硬的招商底气湖南省政府; 二是靠省里人脉对接汉东省驻深城办事处,再通过交大校友、深市外资局李哲科长, 精准找到想向内地转移的港商林总、赵总他们是服装主力厂,沿海成本上涨,正找产业洼地。 跟他们谈的时候,我没半点虚的,当场拿出省、市资金批复、建筑公司资质、电网升级规划,把优势讲透: 开春三个月路必通,本土有资质队伍建厂房,最快两个月封顶; 五万多熟练女工现成,人力成本比沿海低三成; 还有一站式专人对接服务。 没想到林总、赵总不仅自己有意向,还带了拉链、包装、物料等整条产业链配套港商过来考察。 前几天他们实地看了平整的路基、规划的服装产业集中区、现成的施工队伍, 又感受到全县上下一心的劲头,彻底放心了。 三天洽谈就敲定合作:两大主力厂加物料厂首期投资 8000多万港币, 配套厂再投 1500多万,合计近亿港资,全是实体产业投资。 这项目能直接带动近 3000个就业岗位,修路、建厂房又能新增几千个, 保守估计能稳住近万人口不外流,还能带动餐饮、零售等配套产业活起来。 林总他们还承诺,今年投产顺利就启动二期工程。 现在朱明书记正部署春节招工大会,趁务工人员返乡把人招齐、培训好, 等路通厂建,就能直接上岗。 说到底,这事能成,一是您批的 350万给了咱破局的底气; 二是靠央企扶持、市里配套;三是盘活了道口本土人力优势,再加上实打实的服务, 才让港商愿意把钱投到咱这个农业穷县。我没敢冒进, 就是一步一步把机会攥紧、把资源用透,总算没辜负您的嘱托,给道口蹚出了一条发展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业省长的声音带着欣慰: “好,秉谦,你没给我丢人,做得很好,我很满意。我心里有数了,你等消息吧。” “是,省长!秉谦随时听候指示!”周秉谦恭敬回应。 “就这样,你在外面好好干。 今年忙,就不用专程来省城给我拜年了,把道口的招商和项目建设抓落实,对得起道口的父老乡亲就行。” “是!省长,秉谦牢记您的嘱托!提前给您拜年,祝您新春快乐、万事顺遂!” 挂断电话,周秉谦缓缓放下听筒,站在窗边。 冬日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一叠厚厚的项目材料。 省长那句“等消息”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涟漪, 他知道,这近亿投资的成绩,不仅是道口的突破,更可能为他、为道口带来新的机遇。 但他很快收敛思绪,目光坚定:不管消息是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父母接来过年, 更要把招商成果落地,让道口的百姓真正受益。 第28章 达康妒火 两个月时间,足以让一片土地发生肉眼可见的蜕变。 道口县就如同一个憋足了劲的长跑选手,一旦冲出了起跑线,便开始奋力加速,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昔日规划图纸上的服装产业集中区,如今已是一片繁忙的工地。 一期标准厂房拔地而起,主体结构已然封顶, 工人们正忙着进行外墙和内部装修,远远望去,整齐划一的厂房雏形初现,透露出现代工业的气息。 连接外界的十公里主干道,路基宽阔坚实,水稳层已经铺设完毕,只待最后铺设沥青路面。 赵金虎领导的建筑公司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分成多个班组,同时朝着各个乡镇延伸支路网络, 整个道口县仿佛一个大工地,却秩序井然,充满希望。 然而,与道口县相距百公里的吕洲市金山县,气氛却截然不同。 金山县委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县长李达康面色铁青, 将一份《汉东日报》狠狠拍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在座的县委常委们心头一跳。 “易书记!各位常委!你们都看看!都好好看看!” 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指着报纸头版上一篇题为 《道口县招商引资创奇迹,近亿港资注入焕新颜》 的报道,“看看人家道口县!道口县什么底子,在座的谁不清楚? 以前比我们金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是百万人口大县,人是多,可人也跑得快,都快成空壳子了! 我们呢?我们是守着满山的宝贝,硬是让这破路堵在山里运不出去!”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才几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月! 人家呢?一条七十公里的高标准主干道,眼看着就要全线贯通了! 不是我们这种靠人海战术堆出来的砂石土路,是正经的沥青路面! 还搞起来一个服装产业集中区,招来了近亿元的外资! 一期厂房听说都交付安装设备了,马上就要投产见效! 同志们,这是什么速度?这是什么效率?!” 没有人知道,此刻李达康的内心正被一股炽烈的怒火和难以言说的不甘灼烧着。 他和周秉谦,年龄相差不过五六岁,同样都是从汉东省政府办公厅下放的秘书。 在省政府的时候,周秉谦虽然是省长林业的秘书,地位隐约高半头, 但两人毕竟同处一个大院,差距似乎并不那么刺眼。 可如今,两人同时下放担任县长,起点看似相同,才短短几个月,差距竟已如此悬殊! 更让他憋屈的是,自己背后的靠山赵立春省长如今在汉东省如日中天,权势正盛; 而周秉谦所追随的林业省长,已是英雄迟暮,政治生命眼看只剩最后几年。 按常理,应该是他李达康乘风破浪、快人一步才对! 可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他依旧被周秉谦死死压着一头!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一股浓重的不甘猛地窜起,他再次重重一拍桌子,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们说!我们金山县这条路,到底还要多久才能修通?!给个准话!” 常委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敢轻易接话。 常务副县长王大路偷偷瞥了一眼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县委书记易学习,小声嘟囔道: “人家周县长就是比他有本事……再说了,道口有近十万现成的建筑工人, 周县长还能用私人关系挂靠中建公司,用接近成本价弄来材料设备,当然快了…… 咱们金山全是农民,都快被他逼得累死在工地上了,他还嫌慢……” 虽然他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李达康凌厉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王大路!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有什么意见就大声说出来!我们开的是民主会议!” 王大路一个激灵,哪敢真的触李达康的霉头,连忙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 “没有没有,县长,我是在思考怎么加快咱们的工程进度呢!会议结束后我立刻就去工地蹲点!亲自督战!” 李达康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穷追猛打,转而将矛头再次对准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易学习: “易书记!你是班子的班长,你来说说,这条路,到底什么时候能修通?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带领金山县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易学习心里暗自叫苦。 他这个县委书记,自从李达康来了之后,几乎已经被架空。 县政府那边的大事小情,李达康几乎是一言而决, 那辆全县最好的吉普车成了李达康的专车,他下乡都只能骑自行车。 如今李达康搞的这种全民修路,近乎强迫命令, 他身为书记,若不加以制止,将来出了任何问题,他都难辞其咎! 可眼下李达康风头正劲,又有赵立春省长的背景,他哪里得罪得起? 易学习只得打起哈哈,含糊其辞道: “李县长,消消气。 我们金山的情况你也清楚,百姓们热情是有的,但毕竟缺乏施工经验嘛。 从年前平整路面算起,满打满修也就干了三个月。 我看……再加把劲,再过两个月左右,应该……差不多能修通了吧?” 说完,他便紧紧闭上了嘴巴,生怕再多说一个字。 “两个月?!”李达康一听,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语气激动得近乎失控, “再过两个月?中间还有个春耕农忙!我看照这个速度, 再过四个月都悬!你们没办法,我有办法!”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死命令: “继续加人!给我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劳力,实行三班倒! 如果人还不够,就给我两班倒,日夜不停地修!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每个人分包的片区,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路基工程! 这是死任务,没有任何价钱可讲!完不成的,别怪我李达康不客气!” 说完,李达康根本不给众人反驳或讨论的机会,直接转身,“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他心中那团妒火和焦灼的烈焰,急需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金山县这条命运多舛的路,无疑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目标和宣泄对象。 会议室内,留下一众面面相觑、愁眉苦脸的常委。 半晌,王大路才凑到易学习身边,苦着脸低声问:“书记……真……真这么干吗?这会出人命的……” 易学习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忧虑: “不干怎么办?你看不出来吗?李达康这分明是跟道口的周秉谦较上劲了! 他们两个同年下放,背景相似,现在周秉谦做出了耀眼的成绩,李达康怎么能甘心落后? 他现在是一门心思想要赶超,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王大路听完,也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认命的表情: “唉……干吧!还能怎么办?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呗!” 说完,他也急匆匆地离开会议室,奔向那硝烟弥漫的修路工地去了。 金山县的这条路,注定要在李达康铁腕的驱动下,伴随着更多的汗水和未知的风险,艰难地向前延伸。 第29章 沪上精英沈砚 就在李达康在金山县委会议室里因妒火中烧而大发雷霆之际, 周秉谦正驾驶着那辆白色桑塔纳,行驶在通往省城京州市的公路上。 这次进省城,并非为了公务缠身,而是源于一段私人的约定。 上次学长刘亚南,这位热心的老大哥见他孑然一身,便拍着胸脯说要给他介绍一位“才貌双全”的女朋友。 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这事儿便暂时搁下了。 如今各项工作初步理顺,刘亚南的电话又追了过来,说女方正好因业务来到汉东, 机会难得,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抽空到京州的一家咖啡馆见上一面。 刘亚南在电话里简单介绍了女方的情况,听得周秉谦心里直打鼓。 政法大学的博士,在这个大学生都凤毛麟角的年代,博士头衔尤其是政法博士,简直比黄金还要金贵。 年仅二十六岁,比自己还小两岁,却已经是在沪市与同学合伙开办律师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 这样的条件和见识,让周秉谦在忐忑之余,又生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期待。 他并非看重对方的身份地位,而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性,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取得这般成就。 怀揣着这种混合着紧张与好奇的心情,周秉谦准时走进了京州市那家颇具格调的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 他刚坐下约莫五分钟,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位身着剪裁精良的米色大衣、身姿高挑挺拔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身高约有一米七,步履从容,目光扫视了一下大厅,随即径直朝着周秉谦所在的角落走来。 周秉谦看着她越走越近,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女子周身散发着一股干练、自信的气场,自带一种难以忽视的精英风范,与他平日里接触的基层干部或乡间百姓截然不同。 “请问,是周秉谦先生吗?”女子走到桌边,声音清亮,语调平和。 周秉谦立刻站起身,略显拘谨却又不失礼貌地回答:“您好,我是周秉谦。” 女子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您好,沈砚。” 两人轻握了一下手,指尖一触即分。 落座后,各自点了一杯咖啡。 沈砚显然是个效率很高的人,没有过多的寒暄,便落落大方地切入正题: “你的基本情况,刘亚南经理大概和我提过。 今天我们见面,不如就坦诚地互相介绍一下自己? 觉得合适可以继续了解,倘若缘分未到,交个朋友也不错。” 周秉谦连忙点头:“是,沈小姐说得对。那我先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汇报工作般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今年28岁,之前在汉东省政府工作,最近刚下放到林城市道口县担任县长。 老家是水安市永安县下面的农村,父亲是村里的老支书,母亲在家务农。 我是家里独子,未来赡养父母是应尽之责,不过他们现在年纪不大,刚过五十,身体都还硬朗。 至于我目前的工作……道口县条件比较艰苦,是典型的农业穷县,现在正在全速发展转型,事务繁杂, 可能需要常年扎根在基层,能陪伴家人的时间恐怕非常有限。 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做人做事踏实负责,对得起肩上的担子和百姓的期望。” 说完,他带着些许忐忑,望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沈砚。 沈砚安静地听他说完,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她的叙述同样直接而清晰: “你的情况我听明白了。 家庭方面,父母在农村,你是独子,有赡养责任; 工作方面,目前在基层任职,未来几年重心可能都在那边。”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我也说说我的情况。今年二十六岁,法学博士毕业。 现在和几位同学在沪市合伙经营一家律师事务所,我是创始合伙人之一。 我们律所的定位比较专精,主要业务范围集中在涉外金融、资本市场、外商投资、并购重组、企业上市这些领域, 不接刑事案件,也不做普通的民商事纠纷。 所以,”她看向周秉谦,目光坦然,“你的工作性质和政治身份,对我们之间潜在的交往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们的客户群体和业务范畴,与基层政务基本是两条平行线。” 周秉谦心中暗自惊叹,这样的业务领域在九十年代初无疑是前沿且高端的, 能涉足于此的,无一不是法律界的顶尖精英。 他推测,眼前这位沈姑娘,恐怕是那种天赋异禀、从小跳级读书的天才型人物。 沈砚的声音继续传来:“业务方面,我个人一年可能只深度参与两三个大型项目, 管理工作也有其他合伙人分担,所以时间上相对自由灵活。 家庭方面,我父母早年就在沪市做些小生意,规模不算大,中等偏下水平吧。 我还有一个姐姐,已经成家,现在主要负责帮父母打理公司的事务。我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一番交流下来,周秉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明晰。 对方的独立、优秀和坦诚,反而消除了他之前的许多顾虑。 他鼓足勇气,目光真诚地看着沈砚:“沈小姐,听了你的介绍,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试着互相了解一下?” 沈砚没有说话,而是端详着周秉谦。 他今天穿着朴素的夹克衫,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清正之气和那份因踏实工作而来的沉稳。 片刻后,她嘴角微扬,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缓缓说道:“嗯,可以互相了解一下。” 窗外,京州的冬日暖阳似乎也变得格外明媚起来。 一杯咖啡的时间,两个原本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优秀灵魂,开始了第一次的交集。 第30章 达康出事 自从一个多月前在京州那家咖啡馆与沈砚初次相见后, 周秉谦原本被工作填满的生活,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两人通过电话保持着联系,虽然一个在基层忙碌,一个在沪市经营律所,但跨越空间的交流却意外地投契。 沈砚的聪慧、独立和看待问题的独特视角,常常让周秉谦有豁然开朗之感。 而上周,沈砚更是驱车数百里,亲自来到了道口县。 当她看到初具规模的产业园区、已经铺设了沥青的集中区道路, 以及听到干部群众言谈间对周县长短短数月就带来巨变的由衷称赞时, 这位见多识广的女博士眼中,不禁流露出对周秉谦实实在在的欣赏。 或许正是这种扎根泥土、为民服务的实干精神打动了她,在那一天,沈砚微笑着同意了与周秉谦正式交往。 更让周秉谦和道口县受益匪浅的是, 沈砚在了解到县里因港资龙头入驻,正吸引大批省内外企业前来考察, 面临集中签约高峰后,主动提出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志愿为道口县做一次全面的招商合同法律培训。 她集中培训了县司法局、商业局、集中区管委会等关键部门的人员长达一周, 从外商投资法律法规、常见陷阱到合同条款谈判要点,深入浅出,倾囊相授。 临行前,她还留下了一套精心准备的、覆盖各类投资合作的标准化合同范本。 这在九十年代初的基层,简直是雪中送炭。 当时基层干部最大的短板之一就是不懂涉外经济、不懂合规操作, 极易签下“糊涂合同”、“吃亏合同”,要么让投资方钻了空子损害地方长远利益, 要么因条款不规范吓跑投资者甚至引发纠纷。 沈砚的这次“技术扶贫”,为道口县接下来的大规模、高质量招商筑起了一道坚实的法律防火墙。 就在周秉谦事业爱情双双得意之时,与他同期下放的李达康,却遭遇了仕途上的第一次重大危机。 金山县那边,果然不出周秉谦脑海中那份模糊“记忆”所料,出事了。 李达康强推的“全民修路”运动,在高压和极度疲劳下,隐患终于爆发。 在一次长达两小时的修路攻坚督战大会上,一位年近花甲的老村支书, 因连续操劳加上现场气氛紧张,突发心脏病,当场倒了下去,抢救无效去世。 这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的猝然离世,如同点燃了导火索,长期积压的民怨瞬间爆发。 悲愤交加的村民情绪激动,迅速聚集起来,堵塞了金山县政府的大门,要求讨个说法,事态一度十分紧张。 吕洲市委火速介入处理。 在最后的调查和责任认定中,剧情展现出了其强大的“惯性”。 县委书记易学习“大义凛然”地表示自己作为班长,负有无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而常务副县长王大路,则因事件发生在其分管的辖区,主动揽下了首要责任, 并以辞去公职的方式,承担了县政府的罪责,息事宁人。 至于风头正劲、背景强硬的县长李达康,在其后台赵立春的运作下, 未受到任何实质处分,得以继续留任金山县县长。 而易学习,则因“对县内激进行政方式制止不力”,受到党内记过处分,并被降职为县长。 不过,由于这个时空的道口县在周秉谦的努力下正在拼搏发展, 成为林城市乃至汉东省的明星县,自然不会再像“原剧情”那样需要易学习去“救火”。 因此,受了处分的易学习,依旧如同冥冥中自有安排一般,进行了跨市调动, 只是去的不再是道口,而是来到了林城市的另一个农业县武功县,担任县长。 武功县的经济状况与之前的道口相仿,在林城各县区中长期排名垫底, 这次易学习面临的,依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周秉谦始终没想明白,易学习受了处分为何还能跨市平调,这背后需要多大的能量,但他也无意深究,毕竟各有各的缘法。 周秉谦不知道的是,上次林业省长让他“等消息”已经悄然到来。 汉东省省长办公室内,林业省长拿起桌上的红色话机,直接拨通了林城市委邹书记的专线。 他的语气平稳如水,听不出半分额外情绪。 “老邹,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道口县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省府这边是看在眼里的,路子正、成效实,群众反响也好, 整体成绩很不错,省里是满意的。” 电话那头的邹书记立刻心领神会,正色回应: “省长放心,林城这边一直重点关注道口,秉谦同志确实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 林省长淡淡地继续说道:“道口县的朱明同志,我记得还有一个多月就到龄了吧? 这位老同志这些年扎根基层,特别是在这次道口招商引资、脱贫发展中,冲在前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这样的老干部、实干家,组织上要记功,要给予合适的待遇和妥善的安排,绝不能让我们埋头苦干的同志寒了心。” 邹书记瞬间明白了话中的深意和分量,语气沉稳有力地保证: “省长,我完全明白。林城市委一定坚决落实好您的指示,一定会把朱明同志的安置工作做扎实、做细致。” “好,你们把握好尺度,按程序稳妥推进即可。”林省长不再多言,轻轻挂断了电话。 邹书记放下听筒,站在窗前沉吟片刻,心里已然透亮。 省长这番话,明面上是关心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同志, 实则是为他曾经的秘书、如今的道口县长周秉谦铺平最后的道路。 将朱明稳妥安置好,待遇提上去,那么道口县委书记这个位置,自然就顺理成章地空了出来。 几天后,林城市委常委会如期举行。 会议按议程一项项进行,当讨论到干部调整议题时,邹书记平静地提出了酝酿已久的方案: 鉴于朱明同志年龄到线,且任内工作实绩突出, 拟安排其享受副厅级职级待遇,由实职岗位调整至相应闲职,予以妥善安置; 同时,提名周秉谦同志担任道口县委员、常委、书记,继续主持道口县全面工作。 会场内没有多余的讨论,没有一丝质疑,所有常委们都心照不宣,眼神交汇间便已达成默契。 表决程序顺利进行,一致通过。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水到渠成。 消息传到道口县,周秉谦怔忡片刻,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激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这是老领导的信任与提携,也是道口县百万百姓沉甸甸的期望。 县委书记的担子,远比县长要重得多,他脚下的路,又将开启新的篇章。 而另一边,李达康虽涉险过关,但金山县的困境和内心的不甘,或许正预示着未来的汉东政坛,这两位同期下放的佼佼者,还将有更多的交锋与故事。 第31章 朱明离任 道口县委大院门口,一场简单却情意真挚的送行仪式正在进行。 阳光洒在略显陈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县委大楼上,也照在即将离任的县委书记朱明花白的鬓角上。 几辆小车静候在一旁,市里来的干部在一旁轻声交谈,给老书记留出最后的告别时间。 朱明紧紧握着周秉谦的手,这位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书记, 此刻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秉谦啊,”朱明用力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心里都明白,我这个副厅级待遇是怎么来的。 说实话,我个人真不在乎这个级别,到了这个年纪,名利都是虚的。” 他转过头,目光望向县委大院外那条新修的、笔直宽阔的马路,更远处是已见雏形的服装产业集中区,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动情:“我是看着眼前的道口,这片我土生土长、工作了一辈子的土地,我就……我就想哭啊!” 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从朱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我朱明,这辈子对得起家乡的父老乡亲了! 在我最后主政道口的这段时间里,我们道口通了路,建起了大企业,还是连着产业链的大企业! 眼看着就从一个人人往外跑的穷农业县,变成了现在这样有了工业底子的希望之地!秉谦,谢谢你!” 他转向周秉谦,目光诚恳无比:“我老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没多大本事。 道口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你来了之后,就这短短半年时间干起来的! 不光是我的家乡,道口的子孙后代都会念你的好,因你受益! 就连我这个人,也跟着沾了光,临退休还能提待遇,心里暖和,觉着自己这一辈子的坚守,值了!” 周秉谦闻言,心中暖流涌动,连忙诚恳地说道:“朱书记,您快别这么说! 道口能取得一点成绩,首先是靠省委市委的坚强领导和大力支持, 更是靠您这位老班长掌舵定向、领导有方! 我周秉谦年轻,经验不足,这半年来一直是在您的指导和帮助下开展工作的!” 听到周秉谦如此谦逊,把功劳都归于组织和自己这个“老班长”,朱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既是感动又是欣慰:“秉谦啊,你就别跟我这老家伙谦虚了! 你是省长秘书那样核心岗位下来的,见过大世面,有能力有闯劲。 可你下来之后,最难能可贵的是,你心里装着同志,懂得团结, 自觉维护我这个老书记的权威,对我始终保持尊重,事事汇报请示,让我这最后一段路走得舒心、有尊严! 就冲这一点,我把道口交给你,一万个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秉谦,好好干!我相信,在你的带领下,道口一定会越来越好! 两年,就两年,等我正式退了休,我就回咱道口来养老! 到时候,我一定要看看,道口又变成了什么样更好的光景! 保重,秉谦!什么时候到市里开会,一定记得来找我这个老家伙喝两杯!” 周秉谦也被这真挚的情谊所感染,动情地保证道:“是,老书记! 您放心,我一定常去市里看望您!到时候,我一定带着道口更多的捷报和好消息,去向您汇报!” 朱明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环视了一圈熟悉的县委大院, 看了看前来送行的班子成员和工作人员,向大家挥了挥手,然后弯腰钻进了等候的汽车。 车子缓缓启动,朱明却示意司机稍等一下。他降下车窗,说了一句:“绕一下,从产业园区那边走。” 司机心领神会,车子没有径直驶向离开道口的大路, 而是转向了那片如今最热闹、最充满希望的土地,服装产业集中区。 车子沿着崭新的柏油路缓慢行驶,朱明透过车窗,看着一排排拔地而起的标准厂房, 听着隐约传来的施工声响,看着远处招工办公室前依然熙攘的人群…… 这片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土地,终于在暮年迎来了破茧重生的希望。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欣慰的泪、期待的泪、与这片土地深沉告别的泪。 车子最终驶出了道口县界,朱明才缓缓升上车窗,靠在座椅上,闭目良久。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道口的薪火,已经交到了能带领它走向更光明未来的年轻人手中,他,可以安心了。 周秉谦站在原地,目送载着老书记的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心中充满了敬意和感慨,同时也感到了肩上那副名为“县委书记”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清晰。 道口的新篇章,正式开启。 第32章 三年已过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1997年。 汉东省的道口县,也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沉寂落后的农业穷县。 如今的的道口,俨然已成为汉东乃至全国都小有名气的服装产业重镇。 昔日的农田上,标准化的厂房鳞次栉比,机器轰鸣声取代了蛙鸣蝉噪。 这片由周秉谦亲手撬动的“服装产业洼地”,经过三年多的迅猛发展, 已被上百家各类服装企业及其配套厂商“瓜分”殆尽, 形成了从面料、辅料、加工到销售的一条完整产业链。 道口县也彻底实现了从劳务输出大县向工业强县的华丽转身, 全县GDP在林城市的排名,从当初的倒数第二,一路飙升至稳坐第三把交椅, 仅次于两个坐拥丰富煤炭资源的传统强县。这是一个实打实、不含水分的成绩单。 相较之下,隔壁武功县在易学习的带领下,却似乎陷入了另一种困境。 周秉谦上次去市里开会,听说易学习仍在大力组织劳务输出,主要依靠省市相关的政策补贴来维持县财政运转。 在周秉谦看来,这无异于将县域内的人口和矛盾简单地向省外转移, 对武功县自身的造血能力和长远发展并无实质益处,反而可能导致县域经济进一步“空心化”。 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已然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天晚上,周秉谦在县委家属楼的家中,正对着一张汉东省地图沉思。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砚抱着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走了进来。 前年,周秉谦与沈砚在京州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婚后沈砚便将沪市律所的大部分管理工作交给了合伙人,自己多数时间留在道口陪伴丈夫。 两个月前,她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取名周致远,寓意“宁静致远”。 周秉谦这也算兑现了当初下放时对母亲“三年内让您抱上孙子”的承诺,虽然时间上稍稍晚了半年。 “想什么呢,秉谦?”沈砚看着丈夫凝重的神色,轻声问道。 周秉谦回过神,接过妻子怀中的儿子,轻轻晃了晃,说道:“没想什么特别的。 只是感觉,我在道口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临下放时,林省长在那间办公室里对他的殷殷嘱托: “现在,我不仅完成了‘稳定’的任务,更是超额太多。 估计老领导在退休前,要兑现承诺,给我换一个更重要的岗位了。” 周秉谦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退一步讲,就算林省长不调动我,等他几个月后退休, 我这个‘前朝秘书’失去了最大的依仗,道口县如今这块令人眼红的‘大肥肉’,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来摘桃子,我这个位置,恐怕也难坐得安稳。” 更重要的是,根据他脑海中那份模糊却屡屡应验的“记忆”, 接下来的汉东,将是赵立春掌权的时代。 自己作为林省长一手提拔的嫡系,在权力更迭的漩涡中,前途难免布满变数。 沈砚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丈夫的处境和担忧。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周秉谦和儿子,语气坚定而温柔:“秉谦,我知道你心怀天下,有你的抱负。 无论组织上把你调到哪里,是升是降,是顺境逆境,我和致远都会陪着你,支持你。 就算……就算哪天你觉得工作不顺心,太累了,那咱们就回家。 你在家带带孩子,教教儿子,享受天伦之乐也挺好。 我来养家就是了!律所一年哪怕只做一个项目,利润也有几十万美金, 加上分红,年入几百万并不难,足够我们一家,还有爸妈,过上很好的生活了。 等过段时间有空,我们回你永安县老家,把爸妈的房子翻新一下,盖个小楼,让他们也享享福。” 听着妻子这番既有担当又充满温情的话语,周秉谦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 他揽紧妻子,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谢谢你,沈砚。能娶到你,是我周秉谦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你不仅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更是我的知己和最坚实的后盾。 有你和致远在,我什么风浪都不怕。” 他凝视着沈砚明亮的眼睛,低声道:“等我忙过这阵,一定好好陪你和儿子。这辈子,定不负你。” 就在这时,周秉谦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的竟然是林省长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这么晚来电,绝非寻常。他立刻接通电话,语气恭敬:“省长,您好!您还没休息啊?” 电话那头传来林省长一如既往和蔼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秉谦啊,你也还没睡?是在忙工作还是?” “省长,这不是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嘛,正跟着沈砚学习怎么带孩子呢。” 周秉谦谨慎地回答,心知省长此时来电必有要事,“您有什么指示?” 林省长在电话里笑了笑:“好啊,秉谦,都当爸爸了!时间过得真快。 过些天有空,带着沈砚和孩子来省城,给我看看大胖小子。” “一定一定,省长。”周秉谦连忙答应。 接着,林省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些:“你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你当面谈。” “是,省长!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周秉谦心头一凛,立即应承下来。 “好,那就这样。”林省长没有多言,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周秉谦握着已然传出忙音的电话,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沈砚关切地看着他。 半晌,周秉谦才缓缓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对妻子说: “老领导让我明天下午去他办公室。 看来,是关于我下一步的安排已经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省长还特地说了,让你有空带着致远去给他看看呢。 睡吧,明天我得精神饱满地去见省长。” 夜色渐深,周秉谦知道,道口县这一页辉煌的篇章,或许即将翻过。 而他的人生与仕途,也将随之揭开新的一页。 窗外,道口县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这片他倾注了三年心血的土地,或许不久就要迎来新的掌舵人了。 第33章 林业的安排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周秉谦的座驾准时停在了庄严肃穆的汉东省政府大楼门前。 他推开车门,仰头望了望这栋熟悉的建筑,阳光下的省府大楼威仪依旧, 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或许,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以现任干部的身份踏入这个汉东省的权利核心之地了。 老领导退休后,自己如同无根浮萍,若无特殊机遇,恐怕此生难再有机会经常出入于此。 想到前途未卜,一丝黯然与担忧掠过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杂的思绪,整了整衣襟, 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大楼内走去。 经过秘书的通传,周秉谦轻轻推开了那间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省长办公室的门。 林业省长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文件,而是悠闲地坐在会客沙发上,端着茶杯,似乎在专程等他。 周秉谦迅速扫视了一眼办公室,注意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待处理的文件筐比记忆中也清减了许多,一种权力即将平稳交接的迹象无声地流露出来。 他快步上前,恭敬地问候:“省长好!秉谦前来报到!” 林业省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秉谦身上,带着长者的审视和欣慰, 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才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秉谦,坐。” 周秉谦依言端坐下,身体前倾,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我还有两个月,就正式退休了。”林业省长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丝卸任前的轻松, 也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秉谦,你这三年多,没有让我失望。 不仅如此,你简直是超额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 把一个沉寂落后的农业穷县,打造成为汉东乃至全国都小有名气的服装产业重镇! 这一点,我非常满意。”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许:“这也是我退休之前,最给我长脸的事情。 你的成功,你的政绩,不仅代表着你周秉谦个人的能力,也代表着我林业的脸面和用人导向! 看到你今天的样子,我很欣慰啊,秉谦。” 周秉谦立即站起身,态度恳切:“省长,我道口县能取得的那一点点成绩,离不开当年您的大力支持! 没有您亲自协调,第一笔修路的资金根本落不下来,道口也就没有腾飞的第一步! 道口所有的发展,都是在省长您的关心和指导下才取得的!” 林业省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下说,秉谦。你很好,真的很好,你是我这么多年, 培养出来的最好的干部,最好的后辈。” 他缓了缓,语气变得更为郑重,“秉谦,你的路,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周秉谦精神一振,心中暖流与重压交织,老领导在退休前夕, 果然还在为自己这“关门弟子”做最后的谋划,这份情义,重似千钧。 他下意识又要起身致谢。 林业省长先知先觉地抬手制止了他:“秉谦,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周秉谦,“你去年拿到了汉东省优秀县委书记的荣誉, 并且在省委党校中青班学习了半年,基础和履历已经相当漂亮。 昨晚我给你打电话之前,省委常委会刚结束。 我在会上,帮你争取到了今年中央干校中青班的学习名额。” 周秉谦闻言,几乎是瞬间屏住了呼吸,震惊之情险些让他维持不住平静的表情! 中央干校中青班! 这可是国家级层面明确的重点培养对象摇篮,每年全国的名额屈指可数, 往往只有四十人左右,还要被部委、直辖市、经济强省和边疆重要省份优先瓜分, 像汉东这样的内陆省份,能争取到一个名额,其难度和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老领导为了这个名额,背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与人情! 巨大的冲击让周秉谦霍然起身,声音都带上了些许颤音: “省长!秉谦何德何能,让您为我付出这么多……我……” 话语哽在喉咙,他向着老领导深深鞠了一躬,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业省长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反而变得轻松了些: “秉谦,没有你想的那么曲折。 我都快退休了,在会上说句话,安排一个处级干部去学习这种不算触及核心利益的事情, 谁会在这个时候拂我的面子呢? 所以我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就顺利通过了。 况且,”省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你去学习了,道口县委书记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这反而是有些人乐见其成的。大家各取所需,彼此体面。” 周秉谦听着老领导轻描淡写的解释,心中却明镜似的,知道这一切绝不如省长说得那般轻松。 他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哽咽却坚定:“谢谢省长!谢谢老领导您的倾力栽培! 秉谦深知,没有您当年的知遇之恩和一路来的悉心教导,绝不会有今天的周秉谦! 您的恩情,秉谦一辈子铭记在心!” 林业省长拉着周秉谦重新坐下,语气转为严肃的交待: “秉谦,现在组织部那边的调学通知,应该已经下发到道口县委了。 给你三天时间,迅速、稳妥地安排好县里的各项工作交接,然后准时出发学习。 这次学习期限是一年,你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学,好好学,不仅要学透理论, 更要展现出你的思维能力和实干潜力!要让干校的领导、教授们看到你周秉谦的才华!”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透露着关键信息:“接替我位置的人选,上面已经确定了,是常务副省长赵立春。” 周秉谦心中了然,果然是他!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固有的轨迹前行。 “你和他几乎没有接触。 我和他之间,也纯粹是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 从赵立春到京州当市长算起,我一直是他的上级,但既没有格外提拔他, 也没有过于刁难他,谈不上什么私交情分。 所以今后,他大概率也不会特意照顾你。” 林业省长分析得冷静而透彻,“因此,你干校毕业后,就没有必要再回汉东了。 在干校期间,一定要抓住机会,充分展现你的能力和潜力。 如果能够得到校方或者前去考察的部委领导的赏识, 毕业后很可能会被直接分配到国家部委,或者其他更需要你的省份去继续发挥才干。 那才是你更应该追求的广阔天地!” 周秉谦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保证:“老领导,您放心! 秉谦一定牢记您的嘱托,全力以赴,抓住这次宝贵的学习机会,绝不让您失望!” “好!秉谦,有你这份心和志气就好!” 林业省长欣慰地点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定要努力,你是我培养出来的最好的苗子,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周秉谦眼含热泪站起身:“老领导,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秉谦以后无论走到哪里,一定会回来看望您的!” 林业省长也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去吧,秉谦。我会注意身体的,也等着你回来看我的一天。” “是!省长!秉谦,绝不会让您失望!” 周秉谦再次向着这位人生中最重要的贵人,也是仕途的引路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办公室,看了一眼慈父般的林业省长, 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不舍,眼眶通红地转身,步履沉重却又坚定地离开了这间决定了他下一步命运的办公室。 第34章 十七年 深秋的宁州,天空高远而澄澈。 汉江省常务副省长周秉谦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日益现代化的省会城市。 江水如带,楼宇林立,一派繁荣景象。 但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景象,投向了遥远的时空,回味着自己离开汉东后的十七年风雨历程。 十七年前,得益于老领导林业省长在退休前为他争取到的、 汉东省唯一一个中央干校中青班名额,周秉谦告别了已成气候的道口县, 孤身一人前往干校,踏上了为期一年的深造之路。 在那所被誉为“干部摇篮”的最高学府里,周秉谦堪称最勤奋的学员。 他总是第一个起床,在晨曦微露的校园里晨读、思考; 第一个踏入教室,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前沿理论与治国方略。 课堂上,他积极发言,见解独到;课余时间,几乎全部泡在图书馆,深耕理论,联系实际。 他的勤奋与悟性,给校方领导和班主任、教育长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毕业前一个月,周秉谦将自己关在宿舍数日,结合脑海中那份超前的“记忆”以及在道口县的成功实践, 呕心沥血完成了三篇论文:一篇主论文《论县域经济产业集群化发展的路径与对策,基于道口县服装产业的实证研究》, 两篇副论文《中西部地区劳动力就地就近就业的模式探索》 和《市场经济条件下县级政府职能转型的思考》。 这三篇论文,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微观案例,既有理论深度,又有极强现实指导性。 论文先是引起了校内专家的热烈讨论,随后在毕业评审中, 主论文被一致推选为当期唯一的优秀毕业论文,周秉谦也凭借出色的综合表现, 荣获含金量极高的“优秀学员”称号。 努力终有回报,尤其是在中青班这个汇聚全国精英的巨大平台上。 毕业前后,多个部委、以及即将赴地方任职的省委书记纷纷向这位炙手可热的“优等生”抛来了橄榄枝。 经过慎重考虑,并再次征询了已退休的林业省长的意见后, 周秉谦最终选择了时任干校副校长、即将空降汉江省担任省委书记的裴一泓。 裴一泓校长亲自与周秉谦谈话,诚挚邀请他一同前往汉江省, 担任省委副秘书长、省委书记办公室主任,协助自己打开工作局面。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更高的起点,周秉谦深知这是巨大的机遇,也是严峻的挑战。 他接受了邀请,决心在新的舞台上施展抱负。 毕业后,周秉谦随即调任汉江省,出任省委副秘书长、书记办公室主任。 在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他以其出色的协调能力、忠诚可靠的品质和务实高效的作风, 全力辅佐裴一泓书记,迅速熟悉省情、理顺关系、推动改革,为裴书记全面掌控汉江省局面立下了汗马功劳。 站稳脚跟后,裴一泓对周秉谦的栽培也毫不迟疑。 周秉谦被直接任命为汉江省重要的工业城市,青州市的市长。 三年后,顺位接任青州市委书记。 在他主政青州的七年间,大力推动产业升级和科技创新,使得青州市GDP一路飙升, 最终超越老工业基地省会宁州市,跃居全省第一。 凭借耀眼的经济成绩和综合实力的提升,青州成功获批晋升为副省级城市, 周秉谦也随之高配省委常委,成为汉江省最年轻的省委常委、青州市委书记。 此后,他的仕途稳步前行,先后担任汉江省委常委副省长、常务副省长至今已两年, 以其卓越的经济工作能力赢得了广泛认可,被视为下届汉江省省长的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家庭方面亦是美满。 妻子沈砚执掌的律师事务所,作为国内最早涉足涉外金融、跨境融资上市业务的先锋之一, 完美抓住了加入WTO后的历史性机遇,呈现出裂变式增长, 如今已发展成为全国排名前三的顶尖金融律所,在资本市场上拥有极重的话语权, 甚至被业界称为“牌照发放者”。在企业界,沈砚的名片有时比周秉谦这个常务副省长的名片还要“管用”。 儿子周致远,完全继承了母亲的高智商,学业一路跳级,年仅十七岁已是国内顶尖政法大学的大二学生。 父母在周秉谦调任青州后,便被沈砚接到身边赡养。 后来因老两口觉得长期住在省委大院有些拘束, 加之周秉谦和沈砚工作日益繁忙,孙子又上大学离家,在周秉谦调任省政府后, 便为二老在宁州选择了一家条件优越的公办养老院。 二老生活惬意舒适,唯一的牵挂就是一手带大的宝贝孙子。 就在周秉谦沉浸于这十七年流转的回忆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头一凛,是老领导裴一泓书记现在所在核心部门的办公室号码。 他立刻收敛心神,迅速拿起听筒: “老领导您好!我是周秉谦!” 听筒里传来裴一泓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秉谦啊,在汉江一切都还好吧?” 周秉谦恭敬回答:“谢谢老领导关心!我很好,汉江省今年各项工作推进顺利,预计年终成绩单会非常亮眼!” “好,好啊!顺利就好。”裴一泓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 “秉谦,你是汉东人,毕业后就在汉东省政府工作了六年, 之后又下去做了四年多的县长、县委书记,前后在汉东有十年光景。 你现在,对汉东那边的情况,还了解多少?” 周秉谦闻言一愣。汉东?那仿佛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名词了。 自从十七年前离开,尽管他恪守情义,每年无论多忙都会抽空回汉东一次, 专程看望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的林业老省长,但每次都是匆匆而至,匆匆而别, 与老领导交谈个把小时,了解下老领导的身体状况,便立刻返回汉江投入工作。 至于曾经工作过的林城市、道口县,以及老家永安县红星村, 自将父母接到汉江后,除了每年清明祭祖,后期因领导干部管理规定日益严格, 他已不便亲自回去,多由沈砚带孩子陪同父母返乡,他与汉东官场几乎断了所有联系。 这十几年来,他对汉东的现状可谓一无所知。 然而,脑海中那份清晰的“记忆”却在此刻发出警示: 现在的汉东,似乎正处在一场巨大风暴来临的前夜! 他迅速整理思绪,谨慎地回答道:“老领导,不瞒您说,这些年我和汉东方面几乎没有联系。 家父家母也早已接来汉江同住。 我每年回汉东,唯一的事情就是探望林业老省长。 老省长今年已八十多岁高龄,自十七年前退休后便深居简出,含饴弄孙,早已不过问世事。 因此,我去看望他时,他也几乎从不提及汉东当下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裴一泓沉默片刻,说道:“这样啊……很好,很干净。” 周秉谦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很干净”三字的具体含义。 就在这时,裴一泓的声音再次传来:“秉谦,组织上有了最新任命。 决定平调你,担任汉东省省委委员、常委,常务副省长。” 即便以周秉谦如今的城府,心中也不禁掀起巨浪!调自己回汉东工作?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 但他嘴上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铿锵有力地回答:“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裴一泓的语气变得愈发深沉:“秉谦,组织上决定调你回汉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主要是因为……汉东最近,可能会有些波动。” 他略微停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有些人不老实啊!具体的情况,等你到了汉东,站稳脚跟之后, 我再和你细说。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你暂且不要插手,也不要过问。 组织上调你回去的核心任务,是在此期间,充分发挥你在经济工作方面的专长,去稳定住汉东的经济大盘! 这才是重中之重!” 接着,裴一泓透露了更关键的信息:“另外,汉东的刘省长还有半年就到龄退出一线, 省里政府这边,组织上属意由你接上来。 只要你能在这段特殊时期,确保汉东经济工作平稳过渡,不出大的纰漏,顺利交接, 那么,你接任省长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即将主政一方的振奋感掠过周秉谦心头,他沉声保证:“是!老领导,请您和组织放心! 秉谦一定竭尽全力,圆满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保持联系,汉东不是孤岛,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再见。” “老领导再见!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放下电话,周秉谦缓缓坐回宽大的办公椅中,陷入沉思。 汉东……十七年后,竟是以这种方式回归。 按照那份“记忆”的预示,接下来的汉东,局面将会异常复杂、风波诡谲。 然而,经历了十七年风雨洗礼、已然身居高位的周秉谦,心中并无畏惧,唯有面对挑战的冷静与决然。 他拿起内线电话,平静地说道:“通知一下,半小时后,召开一个紧急小范围工作会议。” 第35章 家庭 处理完手头的紧急事务,周秉谦比平日提早了一些,乘车返回位于汉江省委家属院四号楼的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灯光明亮而柔和。沈砚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财经新闻。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姣好的面容和窈窕的身材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更添成熟风韵。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啊!”沈砚语气轻柔,“吃过饭了吗?” 周秉谦脸上带着笑意走到沙发边:“吃过了。今天早点回来,主要是有点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还有爸妈说一下。” 他顿了顿,“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养老院看看爸妈。” 沈砚是何等人物,在风云变幻的财经界和律政圈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她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神情自若地站起身:“好,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走到卧室门口,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爸妈都挺好的,我昨天刚去看过他们。” 看着她从容的背影,周秉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结婚近二十年,无论他的职位如何变迁,无论她自己的事业如何辉煌, 沈砚始终如初,细心周到地照料着他的父母,精心教育着儿子,将这个家经营得温暖而稳固。 他温声道:“好,不急,我等你。” 两人没有用公务车,而是上了沈砚那辆低调的私家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大院,汇入宁州傍晚的车流。 周秉谦看着专注开车的妻子,开口说道: “媳妇儿,组织上刚找我谈了话,我要调回汉东工作了。” 沈砚的反应依然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听到他要出差几天一样: “回就回呗。这些年不都这样吗?你在哪儿工作,我和家就在哪儿。 我这工作性质你又不是不知道,又不需要调动手续也不用坐班,随时可以拎包就走。” 周秉谦看着她轻松的侧脸,不禁笑了:“哈哈,我们沈大律师就是洒脱!” 沈砚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现在外面圈子里,有点身份地位的男人,养几个‘金丝雀’的可不少见。 要是哪天你也犯了这‘常见病’,我照样可以带着儿子,拎着包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周秉谦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语气郑重:“怎么可能!我周秉谦是那样的人吗?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我向你保证,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的事情!” 沈砚闻言,虽然没有回头,但微红的耳根和稍稍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受用与甜蜜。 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车内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无声的信任与温情。 车子一路行驶,来到宁州市郊一处环境清幽、设施完善的养老院。 周满仓和王桂兰老两口正在套间客厅里看新闻。 周满仓从生产队大队长干起,历经包产到户,一直是红星村的支书,虽然识字不多, 但关心国家大事、每天准时收看新闻的习惯雷打不动。 母亲王桂兰就安静地陪在旁边。 老两口年近七旬,身子骨都还硬朗,在这养老院里有人说话、有活动参与,生活颇为舒心。 见到儿子儿媳突然来访,母亲王桂兰首先惊喜地站起来: “儿子,小砚,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忙啊?” 父亲周满仓先是脸上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故意板起脸说道: “秉谦,你工作那么忙,又跑来看我们做什么?小砚昨天才来过! 你的心思要多放在为老百姓做事上,别老是惦记着我们俩老的!” 听着父亲这“口是心非”的责备,周秉谦心里却倍感温暖。 他知道,父母虽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多少文化,但父亲这个当了半辈子的老村支书, 心里始终装着一份最朴素的家国情怀和对组织的忠诚。 从他当上县长起,父亲就反复叮嘱他:“当官要为民做主”,“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拿”,“做人要公道正派”。 这些年,无论他官至何位,父亲的教诲从未改变。 老两口也始终保持着低调,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在汉江, 从不对外人炫耀儿子,但凡有亲戚朋友想通过他们走门路, 父亲永远是一句话“秉谦的工作我不懂,我也管不了”,直接挡回去。 周秉谦笑着扶母亲坐下,说道:“爸妈,今天来看你们,一是看看你们二老,二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一听有好消息,老两口立刻目光殷切地望过来。 周秉谦继续说道:“组织上决定,调我回咱们老家汉东省工作了! 估计很快就要动身。这段时间,你们可以让小砚帮着收拾收拾,到时候一起回老家生活,也方便照顾。” 母亲王桂兰顿时眉开眼笑:“是吗?那可太好了! 这里哪儿都好,吃的住的都顺心,就是……有时候总觉得不是自己呆惯了的地方,有点想家。 回老家好,回老家好……” 这时,父亲周满仓却摆了摆手,神情认真地说:“回去工作是好事!不过,我和你妈……不回永安县老家住。” 周秉谦和沈砚都有些意外。 周满仓接着解释道:“你这次回汉东,肯定是去省里当大官了,电视新闻里肯定少不了你。 要是我们老两口回永安住,那些亲戚朋友、乡里乡亲的,不就都知道了吗? 到时候这个找、那个求的,麻烦不断!反倒给你添乱! 我看啊,还像在汉江这样,就在你工作的地方,给我们找个清净的养老院住着,我们过得舒心,你也能安心工作!” 听着父亲这全然为自己考虑的话语,周秉谦心中感动更甚。 父母的爱,总是这样深沉而无私。 一旁的沈砚适时开口,语气温柔而肯定:“爸,妈,你们放心吧! 这事儿交给我来安排。咱们家在汉东有分所,什么都方便。 这样,等秉谦这边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我先带你们去沪市, 看看致远那小子在学校怎么样,咱们顺便在沪市玩一段时间。 等秉谦在汉东安顿好了,工作稳定了,我们再一起过去。你们看怎么样?” 一听说能先去看望宝贝大孙子,老两口顿时喜出望外。 母亲王桂兰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好好好!先去看我大孙子!唉,我这大孙子真是了不得, 这么点儿年纪就上那么好的大学了,比他爸当年还强! 村里以前都说秉谦是文曲星下凡,要我说,我家致远才是真正的文曲星呢!” 语气里的骄傲和疼爱溢于言表。 周秉谦看着父母开心的笑容,看着身旁沉稳贤惠的妻子,心中充满了温暖与力量。 第36章 旧人新局 就在周秉谦与家人沉浸在温情与对未来的规划中时,千里之外的汉东省,却是另一番山雨欲来的景象。 这十七年来,汉东省可谓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自林业省长退休之后,汉东正式进入了漫长的“赵立春时代”。 赵立春接任省长后,又连续担任两届省委书记, 牢牢掌控汉东大局长达十五年之久,势力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各个要害岗位。 两年前,赵立春上调,进入更高层面的领导岗位。 离任之前,他特意推荐了一位作风偏于稳健、却缺乏开拓锐气的“守成”型干部接任省委书记。 这位书记主政汉东两年,奉行无为而治,各项工作平平淡淡,虽然没有出现大的过失, 却也让汉东的整体发展节奏明显放缓,许多在赵立春高速发展时期被掩盖起来的矛盾与问题,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 半年前,组织直接下派田国富回到汉东,担任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 田国富到任之后,行事异常低调,几乎不与其他常委进行私下接触, 会上也向来惜字如金,谁也摸不透这位“钦差大臣”究竟带着怎样的意图、 握着什么样的底牌来到汉东,这让本就暗流涌动的汉东官场,更添了几分压抑与不安。 真正的震动,出现在两个月前。 组织突然调整汉东省委主要负责人,将那位奉行守成的书记调离。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已经上调的赵立春, 竟然公开向组织大力推荐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希望他一步到位接任汉东省委书记! 在很多清醒的人看来,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高育良是典型的半路出家、学者型官员, 从汉东大学政法学院讲师、系主任、副院长、院长一路干起, 是被时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点将,才正式踏入政坛。 他先是在省检察院研究室过渡,随后从吕州市政法委书记起步, 从头到尾缺少县级党政主官的关键履历,从未真正以“一把手”的身份在基层主政一方, 没有经历过全面统揽经济、民生、稳定的实战锤炼。 这样一位偏政法、偏学院派的官员,想要一步登天执掌汉东这样经济大省的一把手位置,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令人唏嘘的是,高育良和他身边的核心圈子, 尤其是以祁同伟为代表的一批学生,在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政治智慧明显不够用。 他们过于高估赵立春的影响力,天真地以为有老书记的亲笔推荐, 省委书记之位便是板上钉钉,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风向变化,更没有提前准备任何退路与预案。 结果大半个月前,组织任命正式下达: 沙瑞金空降汉东,出任省委书记。 这一记重击,直接让高育良一系措手不及,彻底傻眼。 沙瑞金到任已经大半个月,行事风格与前任截然不同。 他既不逐一召见常委谈话交心,也不急于召开常委会树立权威, 而是直接带着那位神秘莫测的纪委书记田国富,一头扎进基层, 开启了长达半个多月的密集调研,行踪不定,态度不明。 这一番操作,让留守省城的常委们个个心里打鼓,尤其是原本心存幻想的高育良,更是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即便如此,高育良心底仍然残存一丝侥幸:书记位置没戏,省长一职或许还有一搏的希望。 然而就在当天傍晚,另一个重磅消息如同巨石入水,在汉东省高层小圈子里迅速炸开: 汉江省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平调汉东,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平级调动。 组织意图昭然若揭: 周秉谦是专程回来稳定汉东经济大局,等刘省长半年后到龄退休,他便是理所当然的接任者。 对于周秉谦这个人,高育良只停留在听说的层面,从未有过真正交集。 只知道他离开汉东将近二十年,在汉江省一路高歌猛进, 年纪轻轻便已经在常务副省长位置上历练两年多,是公认的经济能手、实干派官员。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省公安厅长祁同伟急匆匆走了进来。 他看见高育良正背对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身影在灯光下竟透出几分萧瑟。 祁同伟强行压下心中的急切,放轻脚步,低声喊了一句: “老师。” 高育良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曾经最得意、如今却深陷泥潭、 与赵瑞龙、山水集团高小琴牵扯不清的大弟子,心情极为复杂。 他不用想也知道,祁同伟这么晚赶来,必定是为了周秉谦调任的事情,于是直接开口问道: “同伟,这么晚过来,什么事?” 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老师,汉江省的周秉谦副省长突然调到咱们汉东来了, 这位周省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查了他的公开履历,他是咱们汉东本地人,1987年大学毕业就分到省政府办公厅, 1993年下放到现在的全国百强县、服装之都林城市道口县当县长、县委书记, 后来就离开汉东了,现在突然又杀回来……他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夜色,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周秉谦……如果非要在汉东官场论资排辈,他算是我们这帮人的祖师爷辈。” “祖师爷?”祁同伟浑身一震,满脸愕然,“老师,这话从何说起?” “坐下说吧。”高育良示意祁同伟坐下,自己也坐回沙发,缓缓开口, “周秉谦大学毕业分到省政府办公厅,只用了大半年, 就给时任省长的林业同志担任专职秘书。 那时候,我还在汉东大学的讲台上教书,你也只不过是个普通学生。 可人家周秉谦,那时候就已经是副处级待遇的省长大秘,号称‘省政府二号首长’!”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向祁同伟: “当年的梁群峰副书记,那时候还只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是林业省长的直接下属, 每周都要向省长汇报好几次工作。 而负责守门、安排会见、负责通报的人,就是守在林省长办公室外面的周秉谦!” 祁同伟听完,心里瞬间翻江倒海! 第37章 旧人新局2 周秉谦竟然和梁家有这么深的渊源! 想到自己为了上位对梁家百般迎合,想到那段人尽皆知的婚姻,他一下子慌了神。 这位周省长一旦回来,会不会对自己有看法? 自己梦寐以求的副省长位置马上就要上会研究,如果周秉谦在常委会上反对, 那自己这么多年的钻营,岂不是全都要打水漂? 他慌乱地想要开口,高育良却抬手制止了他:“同伟,别急,听我继续说。” “我是当年被梁群峰副书记点将,从学校调到体制内的,按规矩算,我算是梁副书记的门生。 而你,又是我的学生。 这么一算,当年能和梁书记平辈论交的周秉谦,可不就是我们理论上的‘祖师爷’级别的老汉东?” 祁同伟这才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祖师爷”这三个字背后,沉甸甸的资历与辈分差距。 高育良继续说道:“现在汉东官场,恐怕有一个人,比你我还要慌。” “谁?” “李达康。” 高育良说到这里,心情似乎略微好转,甚至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年林业省长在省里担任主要领导时,赵立春书记才刚刚担任京州市长。 等赵立春熬到常务副省长,林业省长都已经是第二任省长任期了。 赵立春后来能接任省长,接的正是林业省长退休空出来的位置。 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赵立春都是林业省长的下级。 在省政府大院里,李达康是赵立春的秘书,天然就比周秉谦这位省长大秘矮半头!” “更关键的是,他们两个人在 1993年是同期下放,都是担任县长。 李达康去了金山县,周秉谦去了道口县,两个地方当年都是出了名的贫困县, 道口的条件甚至比金山还要复杂、还要困难。结果呢? 半年之后,李达康在金山修路出了重大事故,虽然靠赵立春全力运作保住了政治生命, 但终究是栽了跟头,履历上抹不去的污点。” “可周秉谦在道口却干得风生水起,不仅修通了道路, 还推动农民工返乡创业,组建了道口自己的建筑公司, 更是在 1994年一举招商引资近亿港币,打造服装产业链, 在当时贫困县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成绩,直接登上《汉东日报》头版头条,轰动全省。” “从那以后,周秉谦一路顺风顺水,接任县委书记。 三年之后,林业省长在退休之前,全力为他争取到了当年全省唯一一个中青班名额。 周秉谦进京学习,从此调离汉东,这一走,就是十七年,再也没有回汉东任职。 唯一不变的是,这十七年里,他每年再忙,都会风雨无阻回汉东一趟,专程看望已经退休的林业老省长。” 祁同伟听完这一番讲述,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论资历、论根基、论早期政绩、论老一辈的渊源,这位即将上任的周省长, 确确实实是汉东官场“祖师爷”级别的人物。 可他这次回来,到底是整合他们这些本土势力, 还是奉了上面的意思来清理门户、整顿汉东官场? 祁同伟半分都摸不透。 他忐忑不安地开口:“老师,您说周省长这次回来,会不会……”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高育良又何尝不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周秉谦这样一位根植于老汉东体系、资历极深的“活化石”回来, 并且有心整合资源,那么他和李达康这两位汉东本土最有实力的干部, 很可能会形成一股极强的合力。 到那时,空降而来、尚无根基的沙瑞金,真有可能被架成“光杆司令”,在汉东寸步难行。 当年林业省长一手提拔的老干部,如今虽然大多已经退休, 但他们的门生故吏、老下属、老关系,如今遍布汉东各级党政机关和实权岗位。 还有那些在基层深耕多年、熟悉各种内情的“老副厅”“老正处”, 他们才是汉东政坛真正的“活化石”“定盘星”。 周秉谦一回来,这些人立刻就会找到主心骨。 而这些人心里清楚的各种脏事、烂事、旧案、隐情, 恐怕比刚来不久的纪委书记田国富掌握得还要多、还要细、还要致命。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句:“静观其变吧。” 他看向心神不宁的祁同伟:“同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回去之后,把公安厅的工作汇报材料准备扎实。 等周省长一到任,你第一时间去找机会汇报工作。 汇报的时候,可以不经意提一提梁老书记,就说梁老偶尔提起当年,对林省长身边的周秘书一直很赞赏。 周秉谦如果是念旧情的人,看在这层渊源的面子上,总会对你关照一二。 至少,关键时刻愿意帮你说句话的情分,应该还是有的。” 祁同伟苦涩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自己和梁家那点关系,在汉东早已是人尽皆知,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但为了副省长这个位置,当年在操场上那一跪都忍了, 如今再去攀一攀旧情、打一打感情牌,难道还能比当年更难堪吗? 高育良看着学生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知道他未必听得进去, 说不定还会铤而走险,想出更出格的招数。可他现在已经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管束。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汉东夜空。 这片他熟悉了一辈子的天空之下,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周秉谦的归来,正是这盘大局之中,最不确定、也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第38章 周秉谦到来的压力 高育良的判断没有错,此刻汉东省最失落、最憋屈、 最难以接受周秉谦回归这个消息的,非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莫属。 几个小时前,李达康还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京州的璀璨夜景, 心中颇有几分自得。 外界流传的“沙李配”传言,他虽然表面上不予置评,内心却未尝没有暗喜和期待。 他盘算着,只要把自己亲自抓的重中之重, 汉东省重点工程“光明峰项目”做得漂漂亮亮,拿出实打实的政绩, 半年后顺理成章接任省长,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然而,一盆冷水在一个小时前骤然泼下:周秉谦要回来了! 平级调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 这纸任命,无需深究,其意图昭然若揭: 周秉谦就是来接替刘省长,实现平稳过渡的! 这意味着,他李达康甚至连参与竞争的资格都尚未获得, 就直接被排除在组织考察人选之外了! 李达康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而来。 他想起周秉谦,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人,似乎命中注定就压自己一头。 当年在省政府,他是省长大秘,自己是常务副省长的秘书,天然就矮了半级。 同期下放,平台都是贫困县县长,可把两人的实绩拿出来一比, 周秉谦何止是高出一头?那简直是高出好几头! 道口县在他的带领下涅槃重生,成为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 而自己的金山县却因修路事故险些断送政治前途。 如今,周秉谦衣锦还乡,不仅又压过自己一头,而且这恐怕还只是暂时的。 半年后,一旦顺利接任省长,那就是名副其实的省府一把手,差距将进一步拉大。 想到这里,李达康内心愈发烦躁。 原本,他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向新来的沙瑞金书记靠拢, 争取加入其“系统”,以期借助书记的支持实现省长梦。 可现在周秉谦一回,这条路几乎被堵死了。 如果他此时再去投靠沙瑞金,在外界和汉东本土干部眼中, 无异于“引外人打自己人”的“家贼”行径! 体制内最忌讳这种不顾大局、破坏团结的行为。 他李达康可以不在乎虚名,他本就以“铁腕”、“霸道”、“不近人情”著称, 否则当年也不会被恩师赵立春“舍弃”, 从发展势头良好的吕州市长任上,一脚踢到林城那个“大火坑”里当市委书记。 那时的林城,因资源枯竭,满地塌陷区,国企倒闭潮汹涌, 下岗工人成群,是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 真以为赵立春那是提拔重用?别天真了! 那分明是厌弃了他这根“硬骨头”, 又碍于曾是自己的秘书不能一棍子打死,索性扔到林城让他自生自灭。 治理好了,是应该的;治理不好,就背锅。 反正想轻易离开林城升迁?门都没有! 还是后来赵立春上调中央,新任省委书记需要他这只“独狼”在常委会上制衡高育良, 他才得以调任京州市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他也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所以才在常委会上处处与高育良针锋相对, 充分发挥“鲶鱼效应”和平衡作用,否则,很可能再次被边缘化甚至清理出局。 “唉……”李达康又是一声长叹。 沙瑞金来了,自己本是最好、也是唯一可能靠拢的对象,现在……机会渺茫了。 靠拢就是自绝于汉东干部群体,下面那些看着风向行事的人,估计立马就跑光了。 沙瑞金的到来,让他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可周秉谦的回归,直接把这扇窗彻底关上。 靠拢沙瑞金,就是背叛本土,下面的干部会瞬间跑光。 不靠拢,他又能怎么办? 难,太难了。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甘与烦躁。 事已至此,挣扎无用,只能低头。 等周秉谦一到任,他第一时间主动服软、认怂、听招呼、守规矩。 不然只会更加难堪。 周秉谦甚至不用动手打压,只要见了他随口“忆往昔”, 提一提当年在省政府、在基层的旧事,每提一次,他就难堪一次。 提得多了,他李达康就真成汉东官场的笑话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按下桌上通话器,声音沉而稳: “小金,把京州市近几年全面工作材料整理一份,标准要高,内容要扎实。” 秘书小金立刻恭敬应声:“是,书记,我马上准备。” 就在李达康埋首于京州市委办公室,开始为迎接周秉谦而精心准备“汇报材料”的同时, 远在林城市下榻宾馆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正与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进行着一场深夜谈话。 沙瑞金手中拿着刚刚收到的关于周秉谦任命的正式文件,眉头微蹙。 他空降汉东已大半个月,连常委会都还没正式召开一次就匆忙下到基层调研, 主要原因就是心里没底。他害怕第一次常委会就失控,无法有效掌控局面。 下来调研,一方面是为了暂时避开省里复杂的漩涡, 另一方面也是想切实收集一些第一手材料:无论是存在的问题,还是成功的经验, 总之要找到能在常委会上“言之有物”的切入点。 同时,他也顺势放任甚至助推了“沙李配”这个烟雾弹, 意在迷惑李达康,或者促使李达康与高育良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自己好从中驾驭。 现在倒好,中央直接把周秉谦派来了。 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汉东再无“沙李配”一说, 那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瞬间就会被戳破的传言罢了。 对于“沙李配”这个策略的失效,沙瑞金倒不太在意,招数不行可以再换。 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周秉谦本人。 这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变量,突然被投入汉东这潭深水中, 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他完全无法预测。 周秉谦回汉东的真实角色和任务究竟是什么? 是来稳定经济,还是另有深意?他摸不透。 想到这里,沙瑞金抬起头,望向对面沉默不语的田国富,问道: “国富同志,你早年也在汉东任职过,还担任过林城市的市长。 对周秉谦同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田国富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周秉谦当年在汉东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田国富连凑上前认识的资格都没有。 当他在基层为副科、正科职位苦苦挣扎时,周秉谦已是享受名校引进政策待遇、 备受瞩目的省长大秘,起点就是许多人一生的终点。 当他还是个在县里打转的局长时,周秉谦已是一县之主,政绩斐然。 可以说,两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周秉谦在林城市道口县任职时, 他们同属一个地级市,但他在庆安县,依然是遥不可及。 要说了解,他对周秉谦的熟悉程度,恐怕还不如当年在省政府门口站岗的战士。 田国富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瑞金书记,我对秉谦同志, 也只有一些公开履历上的基础了解。 他好像和现在的汉东班子成员,几乎都没有直接联系。 当年他在省里工作时,现在这些人,大多数还在乡镇基层,甚至还没参加工作呢。 高育良同志那时也还在汉东大学教书。 要说对秉谦同志本人比较了解的,恐怕只有李达康同志了。 他们当年算是同期在省政府给领导当秘书,秉谦同志是跟林老省长, 李达康是跟赵立春同志。 后来又同批下放,一个去了吕州金山县,一个来了我们林城道口县。” 他最后语气更加苦涩地补充道: “秉谦同志在主政道口县做出突出成绩的时候, 我还是林城庆安县的一个普通副县长……差距太大了。 等他去中央学习之后,就再也没回汉东任职过。 所以,我对他个人的脾气秉性、工作风格,实在谈不上了解。” 沙瑞金听完田国富这番坦诚却近乎“无用”的介绍, 心中非但没有明朗,反而更加烦躁。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全无法从现有渠道摸清底细的人! 组织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派这样一个充满未知数的人来汉东? 难道就不怕局面更加复杂吗?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对田国富说道: “好,情况我知道了。国富同志,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明天,我们就去秉谦同志曾经主政的道口县看一看。 看看他当年留下的‘杰作’,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田国富依言起身:“好的,瑞金书记,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轻轻退出了沙瑞金的房间。 房间内,沙瑞金独自一人,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林城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汉东这盘棋,因为周秉谦这颗“意外”落下的棋子,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 而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执棋者,必须尽快看清全局,找到破局的关键。 第39章 到达汉东 一周后,汉东省委大楼门前,气氛庄重而略显微妙。 以省长刘明为首,率领着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省委常委、副省长孔光明,以及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一行人在大楼前的台阶下静静等候。 今天,是汉江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秉谦正式到任汉东的日子, 他将出任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陪同前来的,还有组织部门的陈副部长,将正式宣布这项重要人事任命。 阳光洒在庄严肃穆的省委大楼上,也照在这几位封疆大吏神色各异的脸上。 高育良面沉如水,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孔光明姿态恭谨,带着标准的迎接上级的笑容; 而李达康,虽然站得笔直,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闪过一丝复杂的眼神, 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们都在等待那个即将再次改变汉东政治格局的人。 车队缓缓驶入大院,在台阶前平稳停下。 刘明省长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率先迎上前去, 与率先下车的陈副部长紧紧握手:“陈部长,一路辛苦! 感谢组织上给我们汉东送来得力干将啊!” 他侧过身,看向随后下车的周秉谦,声音洪亮, “同时也热烈欢迎秉谦同志回到汉东工作!” 陈副部长笑容满面,话语中带着组织部门的特有分量: “刘省长客气了。组织上是充分考虑汉东发展的实际需要, 才决定把秉谦同志这样的优秀干部送回来。 不瞒你说,秉谦同志离任汉江,闫书记和徐省长可是很有意见呐! 再三叮嘱我要跟汉东的同志们说,一定要用好、爱护好秉谦同志这位人才!” 刘明省长连连点头:“请陈部长和组织上放心, 我们汉东省委一定贯彻落实组织意图,充分发挥秉谦同志的优势, 共同把汉东的工作做好!” 寒暄过后,陈副部长微笑着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将主角位置留给了周秉谦。 周秉谦从容上前,身材挺拔,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伸出双手与刘明省长紧紧相握:“刘省长,好久不见了!” 刘明省长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同僚,眼中不禁流露出感慨之色: “是啊,秉谦,一晃都快二十年了啊!当年我们在省政府还是同事呢!” 周秉谦连忙谦逊道:“省长,这声‘同事’秉谦可不敢当。 您一直都是秉谦的上级、老领导。 今后,我一定配合您做好省政府的各项工作。” 刘明省长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好!共同努力! 以后省政府的日常工作和经济运行这一摊子,可就多倚重你了!” 这时,后面的高育良和李达康等人才恍然想起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过往: 当年周秉谦给林业省长当秘书时,刘明还只是一位普通的副省长。 若论与一把手省长的亲近程度和在某些事务上的影响力, 当时的刘明恐怕还真不如周秉谦这位“二号首长”。 “来,秉谦,我给你介绍一下班子的同志们。” 刘明省长热情地充当起介绍人,“这位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育良同志。” 高育良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情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双手握住周秉谦伸来的手,微微躬身:“秉谦省长,您好您好! 一直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可惜缘悭一面。 今日总算得见,今后有机会一起共事,深感荣幸!热烈欢迎您回汉东工作!” 他的姿态摆得相当低,言语间充满了对周秉谦资历的尊重。 周秉谦与之握手,力度适中,笑容温和:“育良书记,您好。 以后就是一个班子的成员了,还请多多指教,共同为汉东的发展尽力。” 刘明继续介绍:“这位是省委常委、省政府副省长,光明同志。 光明同志可是我们省政府的得力助手,经验丰富,踏实肯干。” 孔光明连忙上前,双手紧握周秉谦的手,语气恭敬:“秉谦省长,您好!欢迎您! 以后我一定在您和省长的领导下,努力做好分内工作, 坚决完成好您和省长交办的各项任务!” 周秉谦点头:“光明同志,辛苦了。以后工作中,我们互相配合,互相支持。” 最后,来到了李达康面前。 刘明省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秉谦,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周秉谦也笑了,那是一种看到故人、带着些许回忆的笑容,他主动伸出手: “达康同志,好久不见了。” 李达康在旁人面前,通常是风风火火、带有几分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头。 但在周秉谦这个几十年来无论在哪个层面似乎都隐隐压自己一头的“老相识”面前, 他那些棱角仿佛瞬间被磨平了。 他脸上立刻绽放出近乎灿烂的笑容,罕见地伸出双手握住周秉谦的手,身体微向前倾: “秉谦省长,确实多年不见!您风采更胜往昔! 您如今回到汉东任职,真是太好了,是汉东的幸事! 请您放心,京州市委、市政府一定坚决服从省委省政府的领导, 不折不扣地落实省里的各项指示和精神,严格落实相关工作部署!” 一旁的的高育良听着李达康这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表态和“效忠”,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个一贯强势的“李拆拿”,在周秉谦面前竟如此收敛, 可见周秉谦尚未正式开展工作,其无形的威信已然确立。 周秉谦拍了拍李达康的手背,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 “达康同志言重了。京州是省会,任务重,责任大,你的能力省委是清楚的。 以后我们互相配合,共同把汉东、把京州建设得更好!” 简单的迎接寒暄过后,刘明省长转向陈副部长: “陈部长,全省领导干部大会的会场已经准备好了,您看……” 陈副部长点头:“好,那我们就移步会场吧。” 当他们步入布置庄严的大会场时, 早已等候在此的全省各地市、省直部门主要领导干部全体起立,会场内瞬间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这掌声,既是献给远道而来的中组部领导,也是献给这位时隔十七年载誉而归、 即将深刻影响汉东未来走向的新任常务副省长周秉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沉稳从容的身影上。 汉东的新篇章,就在这热烈的掌声中,正式翻开了第一页。 而缺席了这场重要欢迎仪式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此刻仍在市县基层调研。 周秉谦心里很清楚:沙瑞金不是不能回来,是在回避,更是一种政治智慧。 在没有彻底摸清自己回汉东的真实意图之前,沙瑞金选择了观望,不靠前、不表态、不卷入,先稳住自身。 第40章 省府变天 全省领导干部大会结束后, 周秉谦和高育良陪同刘省长在省委大楼门口,热情欢送完成使命、 准备返京的陈副部长一行。 临别前,高育良面带微笑,主动对周秉谦说道: “秉谦省长,您刚回来,千头万绪,我就不多打扰您熟悉省政府工作了。 以后工作中有什么需要沟通协调的,我们随时都可以探讨!” 周秉谦颔首回应:“好的,育良书记,一定。” 这时,刘省长转向周秉谦,语气亲切: “走,秉谦,别站着了,去我办公室坐一坐,我们好好聊聊。” 周秉谦立刻微微欠身,恭敬地答道:“是,省长,您请。” 两人并肩走向不远处的省政府大楼。 走在既熟悉又略感陌生的廊道里,周秉谦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自十七年前,他带着学习名额最后一次走出老领导林业省长的办公室后, 第一次重返汉东省政府。 当年离开时,他一度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踏入这座象征汉东权力核心的大楼, 是林业省长在其政治生命的最后时刻, 奋力为他争取到了那个珍贵的中央党校中青班名额, 助他跳出汉东漩涡,才有了今日的回归。 老领导的恩情,如山重,似海深,这辈子都难以报答。 想到这里,周秉谦暗下决心,无论今天工作忙到多晚,都必须登门拜望老领导, 否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近乎欺师灭祖了。 正思忖间,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快步从廊道另一端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谦恭而不失热情的笑容:“省长好!周省长好!” 刘省长顺势介绍道:“秉谦,这是我们省政府的大管家,秦伟民秘书长。 你今后在工作生活上有什么具体事务,尽管交代他去办。 伟民同志做事认真负责,靠得住。” 这话明着是介绍,实则是为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在新主官面前铺路搭桥。 秦伟民心领神会,立刻欠身对周秉谦说道:“周省长您好! 欢迎您回来主持省府日常工作!您以后有任何事情尽管吩咐, 我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为您和刘省长做好服务保障!” 周秉谦伸出手,与秦伟民握了握,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 “好的,伟民同志,辛苦了。以后省府这一大摊子,少不了要麻烦你这个大管家。” 见周秉谦认可了自己推荐的人,刘省长哈哈一笑,心情似乎轻松了不少: “秉谦,你看这省府大院,还熟悉吧? 楼是后来新盖的,比以前气派了些,但整体风格和装修基调还是沿袭老楼, 没怎么大变,就是楼层加高了。 你的办公室在七楼,就在我隔壁! 走,先去我办公室喝杯茶,稍后让伟民带你去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尽管说。” 秦伟民立刻机灵地在前面引路。 周秉谦环顾四周,语气中充满怀念:“是啊,省长,感觉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些年在外地,我时常想起当年在汉东省府工作的日子。” 两人一路叙旧,走进了刘省长宽敞的办公室。 在会客区落座后,秦秘书长亲自奉上两杯热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时,刘省长的神色变得严肃而真诚: “秉谦,你能回来任职,我打心眼里高兴。 我还有半年就到站了,能把省府这一摊子交到你手里,我放心! 最起码,没交到外人手里!”这“外人”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周秉谦姿态放得很低,诚恳回应:“省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能够再次见到您,回到您的领导下工作,我倍感亲切,也十分荣幸。” 刘省长摆摆手,切入正题:“好了,客套话不多说。 我给你介绍一下省府的现状,也说几句心里话。” 周秉谦立即坐正身体,凝神倾听。 刘省长缓缓道来,语气带着历史的沧桑: “当年你离开汉东,林老省长退休,赵立春同志接任省长。 我从普通副省长升任常委副省长,之后一直在他手下工作。 我和他,只有纯粹的上下级工作关系,没什么私交。” “等他省长任期结束升任书记,我接了常务副省长。 当时的省长是他那个系统的人,实际上那几年省府大事, 还是他这个书记说了算,我只能守摊子。” 他叹了口气,“后来,赵立春第二任书记期间,我出任省长。 前两年我没有急于大动干戈,先稳住局面,把关键实权部门抓在手里。 后面这几年,直到我这第二届任期,才一步步把省府上上下下清理干净。” 周秉谦心中暗凛,这位在他特殊“记忆”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刘省长, 手段老辣、隐忍非常,绝非寻常人物。 刘省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和遗憾: “可是秉谦,我掌握省府、清理整顿,耗时太长了。 某些人留下的积弊太深、太多,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清不完。 加上那时他是省委书记、是老上级,有些界限我不能越, 很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能做到的,也就是守住省府不被过多掺沙子,保证大局不乱。” 他目光殷切地看向周秉谦,话语里满是托付: “现在的省府,班子团结,队伍干净健康。 我把它完完整整交给你。 我老了,累了,干不动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听到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周秉谦心中涌起强烈的感动。 这位林业省长时代的普通副省长,几十年来为守住省府阵地, 付出了太多心血,承受了太多不为人知的委屈。 等到终于能放手干事时,政治生命却已临近终点。 他立刻站起身,向刘省长深深一躬: “省长!您为汉东省府付出太多,也受了太多委屈! 省府的同志们永远不会忘记您!也谢谢您对我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刘省长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眼眶微润: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汉东。 你回来了,我就彻底放心了。 你放开手脚干,不管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你!” 话音一转,刘省长瞬间恢复雷厉风行的状态:“走!去隔壁会议室! 我已经让秦秘书长通知好了,开省政府党组扩大会议,省直部门一把手全部参加!” 周秉谦心中一惊。 按常规,新任常务副省长到任,总要先熟悉几天情况,再由省长主持会议明确分工。 刘省长这一手,完全打破常规,他事前毫无准备。 不等他细想,刘省长已经开门快步走出。周秉谦压下心绪,连忙跟上。 当他紧随刘省长走进省政府大会议室时, 所有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省直厅局一把手全体起立,目光齐刷刷投来。 刘省长走到主位,没有落座,声音洪亮有力: “同志们!这位就是周秉谦同志,从今天起, 正式就任汉东省委常委、省政府常务副省长! 下面,请秉谦省长讲话!” 台下掌声热烈。 周秉谦先向刘省长微微致意,稳步走到发言席,面色沉静,目光平和: “尊敬的刘省长,各位同志: 大家好!感谢组织的信任,让我回到汉东工作。 汉东是我的家乡,我对这片土地充满感情。 能够在刘省长的带领下,与同志们一道为汉东发展尽责出力, 我深感荣幸,也深知责任重大。 我将坚决服从省委领导,全力配合刘省长做好省政府各项工作, 恪尽职守、勤勉务实、廉洁自律,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 希望今后得到各位同志的支持与帮助,让我们同心同德、扎实工作, 共同推动汉东经济社会发展再上新台阶! 谢谢大家!” 然而,周秉谦话音刚落,刘省长接下来的话,让全场气氛骤然凝固。 “秉谦同志的发言很好,态度诚恳,定位准确!” 刘省长目光锐利,扫过全场,“现在开会,第一项议程:宣布省政府领导分工调整。” 他拿起文件,朗声宣读: “经省政府党组研究,并报省委备案: 周秉谦同志负责省政府日常工作,分管: 省发展改革委、财政厅、审计厅、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厅、自然资源厅、 生态环境厅、住房城乡建设厅、交通运输厅、统计局、省机关事务管理局…… 联系省人大、省政协相关工作。” 每念出一个部门,台下人心头便是一震。 这哪里是常务副省长的分工? 这是把省长手里最核心的权力人事、财政、项目、审计、统筹,几乎全部交给了周秉谦! 连最敏感的审计厅都直接划归他管! 全场巨震! 就连周秉谦自己,内心也掀起惊涛骇浪! 刘省长这不是放权,这是彻底交权、直接让渡! 从这一刻起,周秉谦就是汉东省政府事实上的掌舵人, 是没有正式任命、却手握省长实权的“影子省长”。 最后,刘省长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如铁: “省政府党组全体成员、各省直单位主要负责同志, 必须无条件服从秉谦省长的工作安排! 谁敢阳奉阴违、打折扣、搞变通,谁敢推诿扯皮、敷衍了事、 把秉谦省长的指示当耳旁风”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我刘明,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一字一顿,做出最终宣布: “从即日起,省政府所有日常工作,直接向秉谦省长汇报,不必事事向我请示。 该由我知晓的重大事项,秉谦省长会向我报告。” 此言一出,所有人彻底明白: 省府,已经变天。 刘省长是在用最雷霆、最坚决的方式,为周秉谦立威、铺路、扫清一切障碍。 周秉谦心中热浪翻涌,感动与压力交织。 他上前一步,郑重表态: “请刘省长、请同志们放心! 我一定在刘省长带领下,恪尽职守,依靠班子集体, 团结带领省府全体同志,把各项工作做实做好,绝不辜负组织重托和省长信任!” 刘省长看着他,满意点头,干脆利落: “散会!” 说完,便与周秉谦一前一后,率先走出会议室。 一屋子省府大员仍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心神激荡。 谁都清楚: 汉东省政府的周秉谦时代,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正式拉开大幕。 第41章 拜谒恩师 省政府党组扩大会议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随着参会人员的离去,迅速在汉东的权力圈层激荡开来,引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意识到:汉东的权利格局,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周秉谦落地汉东还不到半天,甚至连办公室椅子都没坐热, 省政府这副重担,竟然已经通过刘省长这番近乎“禅让”的交权, 实打实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刘省长的果断与决绝,让所有派系、所有观望者都猝不及防! 这位即将离任的省长,用这样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 为周秉谦铺就了一条毫无障碍的执政之路,也向整个汉东宣示了省府未来的主宰是谁。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作为省直部门一把手,也在会场亲眼见证了这震撼的一幕。 他心中除了与其他人类似的震撼,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其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周秉谦看起来不过比他年长三四岁,甚至因为保养得宜, 气质沉稳从容,竟显得比他这个常年奔波劳累的公安厅长还要年轻几分! “不行……”祁同伟暗自咬牙,“差距不能再拉大了!” 他想起了高育良老师之前的点拨周秉谦与梁老书记有旧情。 这段时间,为了避嫌也为了观察风向,他已经好些天没去山水庄园, 每天准时下班回家,表现得异常规矩。 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但还远远不够。 “今晚回去,得好好套套梁璐的话,必须搞清楚梁群峰老书记和这位新任‘实权省长’的交情,到底深厚到了哪一步! 这可能是眼下最快、最直接的突破口了!” 就在祁同伟暗自盘算的同时, 周秉谦的专车已经驶离喧嚣的市区,来到了一处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干休所。 这里是汉东省历届退休省部级老干部颐养天年的居所。 车子在干休所深处一座绿树环绕、格外幽静的小院门前停下。 周秉谦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院内,一位精神矍铄、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 专心致志地拿着小剪刀修剪着花草。 老人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地问道:“谁啊?”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周秉谦看着老领导那虽略显老态却依然透着风骨的背影, 眼眶一热,泪水竟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哽咽,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林业老省长等了片刻没听到回音,有些疑惑地拿着剪刀转过身, 借着院内柔和的灯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老人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秉谦?!” “老领导,是我!”周秉谦快步上前,声音仍带着些许哽咽, “您身体还好吧?秉谦今年工作忙,一直没找到合适时间来看您! 去年冬天来看您时,您还有点咳嗽,现在都好利索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手扶住老领导的胳膊,动作恭敬而亲昵。 林业省长激动地拍着周秉谦的手背:“好了好了,早都好利索了! 秉谦啊,我听说你是今天才刚上任啊!怎么这么急急忙忙就赶过来了?” “老领导,秉谦回汉东工作,无论如何,肯定要第一时间来向您报到啊!”周秉谦语气恳切。 林业省长闻言,眼中流露出欣慰和感慨,他拍了拍周秉谦的手, 语气却略带一丝复杂的意味:“好啊!好啊!现在新上任的同志们,工作都忙, 节奏也快,已经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记得第一时间来看看我们这些退休窝在家里的老家伙喽!” 周秉谦瞬间听出了老领导话语中隐含的批评对象, 这是在点那位上任已久却至今未曾露面拜访过他们这些重量级老干部的 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呢! 他心中暗叹,沙瑞金在这方面确实犯了重大错误,无论在哪省上任, 拜访本地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尤其是像林业这样曾担任主官要职的老同志, 都是规矩、政治!表示尊重的基本功课。迟迟不来,无异于自绝于……。 周秉谦连忙宽慰道:“老领导,您别多想,可能那边确实工作千头万绪, 一时没抽开身。您们这些老前辈胸怀宽广,还能计较这些吗?” 林业省长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我计较什么? 是昨天老熊过来跟我闲聊时提了一嘴,替我们这些老骨头抱不平呢! 好了好了,不提这些了,没得扫兴。 来,你看看我养的这几盆兰花怎么样?费了我不少心思!” 周秉谦俯下身,认真地观赏品评,言语间满是真心实意的赞赏。 林业省长被他说得眉开眼笑,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你喜欢?那太好了!走的时候挑一盆最好的带走,就放在你的新办公室里! 也算我这老家伙给你道贺了!” 周秉谦心中温暖,笑道:“那就多谢老领导厚赠了!我一定会像您一样,用心照料好它!” 林业省长退休多年,早已不过问具体政务, 因此整个交谈过程中,他一句关于汉东当前局势、人事纷争的话都没问。 因为他心里有底,周秉谦早已不是当年需要他耳提面命的年轻秘书, 多年的历练早已让其羽翼丰满。 除非到了周秉谦自己都掌握不住局面的关键时刻,否则他绝不会轻易插手。 聊了一会儿,林业省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带着几分调侃说道: “秉谦啊,说起来,你人还没到汉东,可就先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你知道吗?” 周秉谦一愣,仔细回想,自己近期并未做什么特别之事,怎么会给老领导添麻烦? 他急忙问道:“老领导,您这话从何说起?秉谦近期并没做什么呀?” 林业省长笑道:“自从上周,你要回汉东任职的消息在一定层面传开之后, 我这平时冷清的小院,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一些老同事、老部下过来坐坐,大家伙儿都退休了, 也没别的事,就是过来夸夸你,说我当年有眼光,带出了个好兵! 我听着高兴,自然也欢迎。 可这中间啊,难免夹杂着几个不懂事、心思活的,说的话、提的事, 让人心里头不那么舒坦。 你今天刚上任就急匆匆跑来,明天这消息一传开,我估计啊,上门的人只会更多喽!” 周秉谦立刻明白了老领导的烦恼,既是无奈也是感动,连忙笑道: “是秉谦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以后我注意,尽量少给您招揽这些‘麻烦’。” “麻烦?”林业省长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 “这算什么麻烦!看到你能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还能回到汉东挑起重担, 我心里只有高兴!走,别光站着说话了,今天你必须陪我喝两杯! 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现在那些保健医生管得严,平时轻易不让我沾酒, 今天你来了,我说什么也得破例!” 周秉谦知道老领导年纪大了,身体要紧,连忙劝道: “老领导,喝两杯行,但咱们说好了,就两小杯,不能多喝,不然我可没法跟保健医生交代。” 林业省长像个淘气的孩子,含糊地应着:“哎呀,喝着再说,喝着再说嘛……” 第42章 祁同伟梁璐 傍晚时分,祁同伟准时回到了他与梁璐那个冰冷、缺乏生气的家。 梁璐正慵懒地靠在客厅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 听到开门声和祁同伟换鞋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那段始于算计、充满屈辱的畸形结合开始,就早已注定形同陌路。 多年来,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夫妻关系,内里却已是两看相厌。 离婚?牵扯太多利益和颜面,谁也开不了这个口,也离不了。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或许这种互相折磨的日子, 真要持续到其中一方的户口本上被盖上“丧偶”的印章才算终结。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对梁璐那副永远高高在上、 充满鄙夷神态的厌恶,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走到沙发旁坐下,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 “梁璐,看电视呢?吃过晚饭了吗?要是没吃,我们一会出去吃点?” 梁璐嘴角撇了撇,话像刀子一样甩过来,带着刺骨的嘲讽: “呵呵,祁大厅长有空陪我了?你还是去找你的那个小情人一起吃吧! 怎么,这几天倒像是突然转了性子,每天准时往家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祁同伟被她呛得心头火起,一股邪躁直冲头顶, 但他想到自己副省长候选人的资格还在常委会上悬着, 此刻绝不能节外生枝,只能再次强行将烦躁按捺下去,继续维持着轻声细语: “你看你,又胡说,哪有什么小情人……你不愿意出去就算了。 那个……梁璐,明天,我们是不是去看看爸? 他老人家自己在干休所,我也好久没去探望了,心里挺惦记的。” 梁璐听到这话,心中冷笑一声,立刻明白了祁同伟必定有所图谋。 自从他那些破事、烂事、脏事、让梁家颜面扫地的破事传开之后, 他已经多少年没敢主动提过去见父亲梁群峰了? 现在突然这般殷勤,若无鬼胎才怪! 她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直视祁同伟,毫不客气地戳穿: “祁同伟!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说吧,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告诉你,梁家现在没什么资源能再浪费在你身上了!你也别再指望爸还会为你说话!” 祁同伟见心思被点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恢复常态。 他知道再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于是干脆收起了伪装,语气也变得直接起来: “好吧,梁璐,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直说。 今天汉东新上任的常务副省长周秉谦,你知道吧?” 梁璐冷哼一声:“新闻里播了,我当然知道。这跟你突然要去看我爸有什么关系?” 祁同伟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还有你不知道的呢!周秉谦今天刚上任, 连自己的办公室门朝哪开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刘省长就在省政府党组扩大会上宣布,以后省府所有日常工作直接向周省长汇报, 无需事事请示他!这等于说,省政府现在就是周秉谦说了算!刘省长这是彻底交权了!” 梁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归于平淡, 她毕竟是高干家庭出身,对权力更迭并不陌生: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刘省长还有半年就到点了, 现在交权,既能平稳过渡,也算送了周秉谦一个天大的人情。 再说,当年周秉谦在省政府办公厅给林业省长当大秘书的时候, 刘明还只是个普通的副省长呢。 论起在省府的影响力,那时候的刘副省长,恐怕还真比不上周秉谦这个‘二号首长’。” 祁同伟这才恍然,原来里面还有这层渊源,他连忙趁热打铁: “那时候,咱爸也在省委工作,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 是林省长在政法系统的重要支柱。 那……爸他和周秉谦熟吗?关系处得怎么样?”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梁璐厌烦地白了祁同伟一眼,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呵,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想打听这个! 祁同伟,我警告你,给我老实点,别动那些歪心思,想着去钻营讨好!” 祁同伟此刻脸皮也厚了起来,对梁璐的讽刺充耳不闻, 脸上表情不变,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看你,就是想多了。我这就是随口问问,了解了解老汉东的人际关系, 免得以后工作接触中不小心失了分寸。” 梁璐作为在省委大院长大的孩子,政治嗅觉敏锐,哪里会看不透祁同伟这点小心思。 但同时,她骨子里那种高干子弟的优越感和对“借势”的本能理解, 又让她在这种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炫耀。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骄傲说道:“何止是认识那么简单? 我爸当年和周秉谦,那几乎是天天都能见上面! 我爸每周都要去给林业省长汇报政法口的工作,时间安排、会见流程, 哪一样不是周秉谦这个秘书提前沟通协调的? 两人共事四年多,关系处得特别好,是老熟人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震撼力的信息: “而且,我告诉你,当年周秉谦刚下放到道口县当县长, 那道口县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破落农业县!你猜怎么着? 我爸可是大手笔,直接送了周秉谦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还有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 名义上是说给县公安局改善执勤条件用的。 可那时候,新车哪个不是先紧着县委县政府搞招商引资充门面? 那辆桑塔纳,在当年可是实实在在的豪车! 那时候,也就你这样的省厅厅长、或者重要地市的市长才勉强配得上。 周秉谦一个刚上任的县长,座驾就直接鸟枪换炮了! 跟他同一批下放的李达康,当时还只能坐着破旧的212吉普车跑调研呢!” 祁同伟听得心中巨震!这层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这不仅仅是工作上的熟稔,更是带有提携和支持意味的“雪中送炭”! 梁群峰当年对周秉谦,可谓青睐有加! 一股热切涌上祁同伟心头,他立刻说道:“你看,爸和周省长渊源这么深! 那我们更该去看看爸了!正好把周省长回汉东的好消息告诉他老人家!” 梁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祁同伟,嗤笑道:“我爸消息比你还灵通!用得着你特意去告诉?” 她重新靠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语气变得平淡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拿捏: “过几天再说吧。说不定啊,周省长这几天把工作理顺了,自己就会抽空去看望我爸呢。” 祁同伟此刻像个乖学生,连忙点头:“哎,好,你说得对, 是我想得不周到。那你看电视吧,我去书房整理一下材料, 明天好去给周省长汇报工作。”说完,他便起身走向书房。 梁璐看着祁同伟消失在书房门后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她心下冷笑:祁同伟啊祁同伟,你以为自己那些脏事烂事能瞒得过谁? 你自己一身不干净,就算周秉谦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对你客气几分, 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帮你这种人来玷污他自己的前程? 更何况,我爸早就对你失望透顶,梁家只是碍于颜面不再提起旧事, 不代表那些伤害就不存在了!你官做得再大,在某些人眼里,永远都是个……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想到这里,一阵强烈的悔恨涌上梁璐心头:自己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把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男人…… 第43章 重逢李达康 第二天一大早,周秉谦准时步入汉东省政府大楼。 他的新办公室位于七楼702室。 电梯门打开,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早已恭敬地等候在办公室门口, 见到周秉谦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微微欠身道:“周省长,早上好! 今天的日程已经初步安排,主要是各省直部门负责同志前来向您汇报工作,熟悉情况。 另外,”秦伟民稍微压低了些声音,“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也预约了上午的时间, 希望向您汇报京州市的工作。” 周秉谦心中微微一动,略感惊讶。 李达康身为省委常委、省会城市一把手, 地位超然,在自己上任第一天就主动前来“汇报工作”,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 表示对他这位新任常务副省长主持省府工作的认可与支持。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 “达康同志啊,他对工作的这份认真和纪律性,还是那么强,风风火火的。 很好,达康同志到了,直接请他进来。” 秦伟民点头称是,这等省委层面的互动,他深知分寸,绝不多言半句。 他接着请示道:“周省长,还有两件事需要您定夺。 一是您的秘书人选,二是司机人选,您看……” 周秉谦看似随意地安排道: “司机嘛,你就给我安排一个技术过硬、政治可靠、最好是退伍军人出身的同志就行。 秘书人选……”他略一沉吟,“找一个年轻些的,背景履历干净清爽的, 你先带着熟悉几天,觉得可以了就直接上岗工作。 秦秘书长做事,我还是放心的,刘省长也多次夸赞你稳妥细致。” 秦伟民闻言,心中一阵欣喜若狂。 周秉谦这番话,透出的信任非同小可! 让他这个省政府秘书长亲自挑选并短暂培训秘书, 意味着周省长愿意接纳他进入核心圈子,这是一种极大的认可。 他立刻挺直腰板,郑重保证:“省长您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 挑选一位素质全面、政治过硬、绝对可靠的秘书人选,届时带来请您亲自面试定夺!” 周秉谦笑了笑,对这种老机关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颇为满意,点头道: “好的,你去安排吧。今天外面这一摊子会见次序,就辛苦你协调了。” “是,省长,这是我分内之事。”秦伟民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 周秉谦立刻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快步迎上前。 门开处,正是风尘仆仆的李达康。 周秉谦热情地伸出手,与李达康紧紧一握,话语间透着熟稔与亲切: “达康,你说你,对工作还是这么较真! 我这第一天刚坐下,你就赶过来谈工作,这让其他同志怎么看?” 他巧妙地将“汇报”说成“谈工作”,瞬间消解了上下级的隔阂,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李达康也热情回应,姿态放得很低:“秉谦省长您太客气了。 京州眼下确实有些情况需要及时向您通气汇报。 您刚回来,我带着京州现阶段的工作, 正好向您这位国内知名的经济专家请教一二,也希望省府能多给我们京州一些指导和支持。” 周秉谦摆摆手,爽朗笑道:“达康,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谁不知道你李达康是出了名的改革闯将、经济能手? 我们这是互相学习,共同探讨! 来,达康,这边坐。”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 秦伟民亲自端上两杯热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周秉谦没有急于切入工作,而是用感慨的语气打开了话题: “达康啊,今天咱们先不急着谈具体工作。 这一晃,我们得有快二十年没见了吧? 当年咱俩一起从省政府办公厅下放到地方,虽然一个在北边的道口, 一个在南边的金山,相距上百公里,但总归是同批的战友。 谁能想到,那次分开后,竟是这么久没见。 四年后我就去了学习,之后便调离了汉东,再回来,已是十七年过去。 真是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啊! 如今这省委省政府里,除了刘省长,也就数你达康是我真正的老熟人、老朋友了!” 李达康也被这番话勾起了回忆, 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沧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是啊,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位风采依旧、甚至更胜从前的故人, 对比自己这些年经历的坎坷,不禁叹道: “您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风采卓然。我嘛……就差得远了。” 周秉谦闻言,立刻用略带责备的语气打断他:“哎,达康,你这话我不爱听。 今天就是老朋友见面聊天,你别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省长’的,显得生分。 就跟当年一样,叫我秉谦就行!” 李达康看着周秉谦真诚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在能力和仕途上几乎始终压着自己一头的周秉谦,在私底下竟然如此洒脱、念旧。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也不再矫情:“好,秉谦,那咱们就老朋友聊聊天!” “这就对了嘛!”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关切地问道:“说说吧,你这二十年,过得怎么样?” 这一问,仿佛打开了李达康积郁已久的话匣子。 他这些年高处不胜寒,真正能交心的人几乎没有, 此刻面对这位既是故交、如今又位高权重且似乎抱有善意的周秉谦, 那股压抑已久的苦涩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他苦笑一声,语气低沉:“能怎么样呢? 当年我俩一起下放,你去了林城的道口县, 硬是把一个穷县打造成了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政绩斐然。 我呢?在吕洲的金山县,想修路致富,结果……出了安全事故。 虽然组织上没有给我主要责任,也没给处分, 但这终究成了履历上一个抹不去的污点啊。” 周秉谦默默点头,当年的情况他依稀记得。 李达康继续说道:“后来,好不容易做到了吕洲市长,以为能大展拳脚了。 结果……老领导那个儿子赵瑞龙,不干正事,三天两头跑来吕洲, 张口闭口就是要工程、要项目!秉谦,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们是党的干部,是给老百姓办事的,不是谁家的私臣! 就算退一万步讲,你要项目可以,但总得保证质量,得对地方发展有利吧? 总不能把利润空间抬得那么高,完全不顾及地方利益和老百姓的死活吧? 我拒绝了几次,结果……就被老领导彻底厌弃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懑: “表面上,我是从吕洲市长升任林城市委书记,算是重用了。 但秉谦,你那时候虽然不在汉东,也应该听说过当时林城是个什么烂摊子! 除了你当年在道口打下的那个服装产业基础还算亮眼, 其他地方,要么是穷得叮当响、全靠财政转移支付吃饭的农业县, 要么就是那些因为早年过度开采、如今塌陷区连片、国企煤矿大批倒闭、 满街都是下岗工人的矿区! 我那就是去背锅的!干好了,是应该的; 干不好,随时可能被当成替罪羊处理掉! 要是再不小心爆出几起群体性事件或者重大安全事故, 我李达康直接进去‘包吃包住有人站岗’,都他妈是情理之中的事!” 周秉谦静静地听着,心中暗暗感慨。 李达康能从那片泥潭中挣扎出来, 并且如今还能坐在这里担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其能力和意志力,确实非同一般。 李达康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我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经过大量调研,我提出了一个方案: 利用林城大片煤矿塌陷区,引水造湖,环绕湖泊规划建设一座生态新城! 这样既能治理环境,又能创造大量的基建岗位,解决下岗工人的就业问题。 那三年,真是没日没夜地干呐……好不容易,林城的GDP愣是被我拉到了全省前三!” 说到曾经的成绩,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影笼罩: “本来我以为,总算熬出头了,可以松一口气了。 结果秉谦,你猜怎么着?”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妈的,负责新城建设具体工作的常务副市长, 被查出贪污了几千万! 就在快要被抓的时候,这小子居然携款潜逃了! 他这一跑不要紧,把所有开发商都吓破了胆,资金链瞬间断裂, 投资商集体撤离,林城的项目直接停摆了大半年! 我又得像孙子一样,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重新拉投资,好不容易才把项目做完……” 周秉谦听完,心中了然。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腐败案件,时机如此“巧妙”, 背后必然有人在操纵,目的就是要把李达康这个“不听话”的干将彻底打垮。 他沉声道:“达康,你受苦了。” 李达康摆了摆手,满脸疲惫与沧桑:“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总算老天爷没完全闭上眼睛,让我挣扎着来到了京州,做了书记。 两年多前,算是进了常委会。 可老领导在任的时候,对我始终是不闻不问,我就算是常委,也是个边缘角色…… 秉谦,”他抬起头,看着周秉谦,由衷地说道: “说真的,当年你能果断离开汉东,出去学习,跳出这个是非圈,真是走了一步好棋啊……” 周秉谦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递给李达康一支烟,并为他点上。 烟雾缭绕中,两双饱经宦海风霜的眼睛对视着, 一种基于共同记忆和相似处境的理解与默契,在无声中悄然建立。 周秉谦知道,李达康这番近乎赤裸的倾诉,既是情绪的宣泄,也是一种姿态的表明。 而他自己,也需要这样一位在本地根基深厚、能力出众且与赵立春体系有着深刻矛盾的重量级盟友。 短暂的沉默后,周秉谦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沉稳: “达康,过去的都过去了。 汉东的明天,需要我们一起去开创。 京州是省会,是汉东的脸面,你的担子很重。 今后省府的工作,尤其是在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方面,还要多倚重你和京州的同志们。 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直接找我。” 第44章 达康临渊 周秉谦看着眼前这位虽然身居高位,却依旧在政治漩涡中艰难挣扎的老相识,心中五味杂陈。 李达康的能力和想干事的态度是毋庸置疑的, 但有时候,太过专注于宏观目标和经济发展,反而会忽视脚下可能瞬间引爆的巨雷。 终究还是决定借助脑海中的“记忆”,拉这位老朋友一把。 也是为汉东的稳定除掉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达康,你不光之前的路走得坎坷, 就是现在,你手里还握着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雷呢! 这个雷一旦炸了,别说你现在的职位,你李达康恐怕真得进去‘包吃包住’了!” “什么?!”李达康如同被惊雷击中,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秉谦省长!我……我在京州可以说是兢兢业业, 一切为了京州的发展! 就算我工作上有些激进、作风霸道、有些不近人情,但我李达康可以拍着胸脯保证,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谋取过一分钱的私利! 工作上,最多……最多也就是在某些程序上打了擦边球, 做了些违规而不违法的事情!哪里来的什么巨雷?!” 周秉谦面色凝重,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达康,你别激动。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领着将信将疑的李达康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省政府大楼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州市区。 周秉谦伸出手指,指向南面一片密集的高楼大厦区域。 李达康顺着方向看去,疑惑道:“那是光明区啊,怎么了秉谦省长? 那片区域发展得还不错。” “我知道那是光明区,”周秉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还知道你主抓的那个重点工程,光明峰项目,就在这片高楼的后面,对吧? 我问你,光明峰项目距离省委省政府大院,直线距离有多远?” 李达康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但还是如实回答: “是的,项目就在那片楼后面。直线距离……大概三公里左右。” 周秉谦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李达康: “那光明峰项目的规划范围内,有一个叫‘大风服装厂’的厂子,你现在知道吗? 了解多少?” “大风服装厂?”李达康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索。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大型重点企业,在他的工作重心里排不上号。 他隐约觉得有点耳熟,可能是某份汇报材料里扫到过一眼,但具体细节完全想不起来。 他迟疑地说道:“好像……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秉谦省长,这个厂子怎么了?” 周秉谦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和后怕: “达康啊达康!我说你对重点工程的把控……也许你是为了避嫌, 不想直接插手具体的拆迁谈判,把事务性的工作都推给了分管的副市长和项目负责人, 让他们去对接开发商,处理那些可能存在的‘灰色地带’。 这我能理解。但是,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个看似不起眼、 等着拆迁的破旧厂区里,现在存放着超过二十吨的汽油!还有巨大的储油罐!” “二十吨汽油?!储油罐?!” 李达康瞬间如遭五雷轰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有些站不稳。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秉谦……省长,您……您说的是真的?!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周秉谦语气斩钉截铁,“ 我昨天刚上任,就有人私下里紧急向我汇报了这个情况! 据说这个大风厂牵扯到什么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里面的股东现在正在进行武装对抗! 厂门口不仅挖了壕沟工事,甚至还搭建了瞭望塔,拉了铁丝网! 他们囤积了二十多吨汽油,组织了什么‘护厂队’,持有器械, 半年来每天用高音喇叭播放红色歌曲! 呵呵,达康啊,”周秉谦的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在你的辖区,在京州市的核心区域,距离省委省政府三公里的地方, 居然出现了这种近乎‘武装格局’的情况!你这个市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李达康此刻已经不仅是脸色苍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周秉谦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太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周秉谦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伸手将他扶回沙发坐下, 又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递到他手里。李达康颤抖着手接过茶杯, 勉强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周秉谦等他稍微缓过一点神,才继续用沉痛而冰冷的语气说道: “达康,你这不是在开玩笑,你这是拿着你们整个京州市委班子, 甚至是我们整个汉东省委的政治生命在走钢丝! 一旦那二十吨汽油被点燃爆炸,波及周边的居民区, 那将是一场特大安全事故,是惊天动地的政治事件! 到时候,你这个市委书记和市长,第一个就要被停职立案调查! 其他市委常委,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省政府是维稳第一责任人! 刘省长还有半年就平稳退休了,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向他汇报。 我要是现在告诉他,你信不信,刘省长能指着你的鼻子骂上半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 李达康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完全相信周秉谦的话, 别说骂半小时,刘省长就是当场掀了桌子都不为过! 这简直是要毁了刘省长一辈子的清誉和安稳退休的安排,降级、追责、一辈子抬不起头都有可能。 最后,周秉谦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仿佛能冻结空气: “达康,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那个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你到底是怎么用的人? 他到底是不是你能够完全信任和掌控的人?! 京州是省会城市,社会治安、重大安全隐患的排查清除, 市公安局负有最直接、最主要的责任! 我请问你,如果没有市公安局局长的默许、纵容,甚至是暗地里开了方便之门, 大风厂这种公然对抗执法、私储大量危险品、近乎武装对峙的状况, 怎么可能持续半年之久而没有被强力清除?! 换作正常情况,这种隐患,这种情况一旦发现, 一周之内,市公安局局长就必须亲自到场,组织足够警力, 依法进行清场,带离涉案人员! 还有,那二十吨汽油,它们是怎么绕过监管,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京州市区, 还堂而皇之地存放在距离省委大院直线距离仅三公里的地方的?! 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诡异和失职!” 李达康听到这里,最初的恐惧和震惊已经彻底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想起赵东来平日里汇报工作时的滴水不漏…… 一股被蒙蔽、被背叛的耻辱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秉谦省长!我李达康向您保证!也向刘省长、向省政府保证! 我一定给您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回去立刻亲自督办,把这个事情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调查清楚!” 在他心里,赵东来这次是死定了,比死刑还死刑! 不需要任何调查,就凭大风厂这件事上的严重失职渎职甚至可能是故意放纵, 不需要再查,赵东来就是第一个要被祭旗的人! 周秉谦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怒火,他沉声道:“好!我给你两天时间。 两天之内,必须查清楚三件事: 第一,二十吨汽油是怎么进来的,涉及哪些监管漏洞和责任人! 第二,市公安局为什么长达半年不作为,公安局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三,大风厂的股东到底有什么底气敢如此猖狂,背后是谁在撑腰! 如果两天之内你查不清楚,或者处理不了,” 周秉谦的语气冰冷,“我会直接向刘省长汇报,同时以省政府的名义, 立即成立‘大风厂重大安全维稳事件调查组’,我亲自担任组长,直接介入处理!” 李达康深知,周秉谦顶着压力给他争取这两天的处理时间, 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和信任,也是给了他一个挽回局面的机会。 他站起身,向着周秉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坚定: “谢谢您!秉谦省长!您放心! 两天之内,我李达康要是查不清楚、处理不好这件事, 不用您和组织上处理,我主动辞职,接受一切党纪国法的制裁!” 周秉谦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去吧,时间紧迫,动作要快,但也要注意策略和方法,不要引起更大的混乱。” “是!”李达康应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周秉谦的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此刻,李达康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赶回市委,召集绝对可靠的人手, 他要亲手把这个埋在京州心脏部位的巨型炸弹挖出来, 要把那些玩忽职守、居心叵测的人,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愤怒,更带上了一种瘆人的杀意。 第45章 冷棋连发 李达康走后,周秉谦并没有立刻叫下一位汇报者进来。 他独自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看着李达康那辆黑色奥迪几乎是冲出省政府大院,迅速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微微仰头,对着窗外京州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天际线,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烟雾。 烟气氤氲散开,将他那张始终显得温和沉稳的脸庞笼罩得有些模糊。 此时此刻,所有面对老友时的感慨与温情都已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算计。 他望着李达康离去的方向,嘴角极淡地勾起一抹不带半分笑意的弧度,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沙瑞金……你不是自诩清廉刚正, 上任之后,连登门拜访为我汉东改革开放立下汗马功劳的老领导都不肯, 以示‘划清界限’吗? 昨夜我在林老面前说得再轻描淡写,也掩不住你踩破我底线的事实。 你不敬我恩师,辱我汉东元老,这笔账,不能不算。” 他深吸一口烟,眼神锐利如刀。 “这一次,我便借李达康这把锋利的刀, 借大风厂这颗谁碰谁死的雷,给你布一场……有进无退的死局。 我倒要看看,你这位空降的书记,如何拆解这盘由本地规则写就的残棋。” 将烟头用力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周秉谦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脸上的寒意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威严。 他按下内部通话器,语气平静无波:“请财政厅杨厅长进来。” 通话器里立刻传来秦伟民恭敬的回应:“是,省长!” 片刻,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省财政厅厅长杨安峰推门而入。 他年约五十多岁,在省直厅局一把手里面算是资历较深的, 但面对这位年轻却“辈分”极高的新任常务副省长,姿态放得极低。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周省长,您好!我是财政厅杨安峰,向您汇报工作。” “安峰同志,坐。”周秉谦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两人心照不宣,今天各大省直单位一把手前来, 所谓的“汇报工作”更多是礼节性的拜码头、表姿态。 毕竟,昨天刘省长已经在公开场合将省府大权彻底移交, 那句“以后任何事情都向周省长汇报,不用事事和我汇报”言犹在耳, 如今的汉东省政府,周秉谦就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人。谁敢在这个时候怠慢? 杨安峰深谙此道,将汇报时间精准控制在三分钟左右, 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财政厅的基本情况和近期重点工作,最后郑重表态: “周省长,财政厅一定坚决服从省委省政府的领导, 严格执行您和省政府的各项指示,全力以赴完成您和刘省长交办的各项工作任务!” 周秉谦听完,站起身,与杨安峰握了握手,说了句场面话: “好,我相信财政厅在省府的指导下,在杨厅长的带领下, 能够出色地完成各项财政管理工作。” 杨安峰心中一喜,刚想再表几句决心, 却听周秉谦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安峰同志,汇报就到这里。 现在,我给你财政厅下达一项紧急任务,必须在两天之内完成!” 杨安峰立刻收敛笑容,挺直腰板,表情肃然:“请周省长指示!财政厅保证完成任务!” 周秉谦坐回办公椅,目光平静地看着杨安峰,语速不快: “你回去后,立即从厅内和国资委抽调精干人员,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要查两件事。” “第一,我记得京州市光明区在九十年代有个老牌的服装厂, 就是后来经过改制,现在叫‘大风服装厂’的那个。 当年我还在老省长身边工作时,隐约记得这个厂的改制工作, 是由当时京州市的一个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好像叫陈岩石的同志负责的?” 杨安峰脑筋飞转,他调任省厅时间晚于那次改制, 对此细节并不清楚,但立刻应承下来: “省长,那时我还在地方工作,对省城的具体情况不是特别了解。 我回去后马上组织力量核查,一定把情况弄清楚!” 周秉谦点了点头,继续下达指令:“嗯。 重点查清楚,京州服装厂在改制前是国营工厂, 其土地性质按照政策应该是行政划拨用地。既然它已经改制了, 不管改制成外资、民营还是所谓的职工持股,其土地性质就不应再适用划拨用地政策。 你们联合国资委,核心是查清楚,当年改制过程中,这块土地的处置是否合规? 有没有按规定补缴巨额的土地出让金? 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重大嫌疑? 土地权属变更的其他问题,我会让国土资源厅那边同步核查。 你们财政和国资系统的任务,就是盯死‘国有资产’这一块!” “是!省长,我明白!两天之内,一定将初步核查报告送到您桌上!” 杨安峰感到压力巨大,但不敢有丝毫犹豫。 “第二件事,”周秉谦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我怎么听说,这位陈岩石同志,退休后还挺……特立独行的? 当年我在省府给老省长服务的时候,都没怎么听说过这号人物。” 杨安峰立刻听出了周秉谦话语中对陈岩石那种隐含的不屑与贬低。 他心中了然,周省长这是明着在贬低陈岩石,而且这话还真不是无端打压。 想当年周秉谦在省政府给老省长当大秘的时候, 陈岩石不过是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连市委常委都没进, 在省府核心层面根本排不上号,在周秉谦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眼里, 确实算不上什么人物。 顺着话锋说道:“周省长,不瞒您说,我在省会工作这几年,也确实有所耳闻。 这位陈岩石老同志,确实时常在外面…… 标榜自己资历老,是参加过革命战争的老人,据说当年还扛过炸药包什么的。 不过他是政法口的干部,我和他工作上没什么交集。 只是听说他退休这些年,没少以老干部的身份, 给京州市的领导和一些部门写信、打招呼,为那个大风厂要政策、要便利。” 周秉谦适时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看似公允的批评: “老干部嘛,为革命和建设做出过贡献,我们当然要尊重。 但是,尊重归尊重,既然已经退休了,就要有退休的觉悟, 要遵守纪律,不能对现任领导同志的工作随意指手画脚,这本身就是违反规定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盯住杨安峰: “这些事先放一边。我听说,前些年, 他把省检察院分配给他的一套正厅级干部安置房给卖了! 还很高调地把卖房款捐了出去?当年媒体好像还报道过?报道写得还很感人啊?” 杨安峰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感到不妙。 周秉谦的声音陡然转冷:“杨厅长,我问你,省直机关的正厅级干部安置房, 政策上允许上市买卖吗? 他个人拥有完全产权吗? 那房子,本质上是不是国家的资产? 你别告诉我,你这个财政厅长不懂这方面的政策规定! 也别跟我说你没看过当年的相关报道!” 杨安峰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额角见汗,急忙解释: “省长!省长!当年这件事我确实知道一些风声, 但我那时候刚提副厅长不久,排名非常靠后, 根本不分管国资和行政资产管理这一块! 具体操作和内情,我……我真的不清楚啊!” 周秉谦冷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哼,你们财政厅以往在国有资产监管上是否存在疏漏,责任是谁的,以后再说! 但前任的责任,一个也跑不了!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立刻回去,抽调绝对可靠的人, 秘密查清楚那套房子到底是什么产权性质! 陈岩石是通过什么方式、依据什么规定将其出售的! 把所有相关的文件、凭证、交易记录,全部给我固定下来,形成证据链!” 他身体往后一靠,下达了最后通牒: “两件事,两天之内,详细的调查报告必须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如果办不成,或者走漏了风声……” 周秉谦目光如冰,“你杨安峰就主动提交辞呈吧。 我的省政府,不养没能力、办不成事的人!记住,是秘密调查!” “是!省长!坚决完成您的指示! 两天之内若完不成任务,我杨安峰主动辞职,绝无怨言!” 杨安峰几乎是吼着立下军令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去吧。让国土资源厅的厅长进来。” 周秉谦摆了摆手,不再看他。 “是,省长!”杨安峰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上,他长舒一口气,心跳依然剧烈。 他瞬间就明白了,周省长这是要拿陈岩石这个退休多年的老干部开刀立威啊! 可是,陈岩石怎么会得罪这位刚刚上任、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周省长呢? 而且还如此之急,上任第一天就点名要查? 他想不通,也不敢细想。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保密、高效、精准地完成周秉谦交代的任务! 否则,自己这个财政厅长的位置,恐怕就真的坐到头了。 他擦了下额头的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抽调哪些绝对心腹来组成这个秘密调查组了。 第46章 利剑藏锋 杨安峰心有余悸地快步走出周秉谦的办公室,来到旁边的等待室。 国土资源厅厅长熊青峰正坐在那里,低头熟悉着准备汇报的材料。 杨安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紧张说道: “老熊,周省长叫你进去。”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省长……心情似乎非常不好,你小心应对。” 熊青峰心中“咯噔”一跳,立刻收起材料,感激地看了杨安峰一眼: “老杨,多谢提醒!过几天我摆一桌,咱们好好喝一顿。” “再说吧,再说吧!我得赶紧回厅里,‘整理整理’!” 杨安峰哪有心思喝酒,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地匆匆离开了。 他口中的“整理”,熊青峰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位新省长,可是动真格的,厅里若有不妥之处,必须立刻“整理”清楚。 熊青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衬衫领口和西装,走到周秉谦办公室门前,轻轻敲响。 “进来。”里面传来周秉谦平静的声音。 熊青峰推门而入,在距离宽大办公桌约两米远的位置站定,恭敬地说道: “周省长,您好!国土资源厅熊青峰,前来向您报到,听候您的指示!” 周秉谦原本正准备按部就班地听取汇报,但听到“熊青峰”这个名字, 再仔细一看对面中年干部的相貌,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昨天拜访老省长时, 老省长随口提及的,老熊过来跟我闲聊…中的老省级退休的熊老的小儿子吗! 他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绕出办公桌,主动伸出手: “哎呀,是青峰同志啊!你好你好!熊老的身体最近怎么样?还硬朗吧?” 熊青峰见周秉谦如此热情,还主动问及家父,连忙双手握住周秉谦的手,态度更加谦恭: “谢谢省长关心!家父身体很好,精神头足着呢,没事就爱去找林老喝茶下棋,老哥俩唠嗑。” 周秉谦朗声笑道:“哈哈,好!他们这些老前辈、老同事之间的革命情谊, 那是历经岁月考验的,深厚啊!来来,青峰同志,快请坐!” 两人在沙发落座,气氛比之前杨安峰在场时明显轻松融洽了许多。 周秉谦看似随意地拉起了家常:“青峰同志,我记得当年我离开汉东去学习的时候, 你好像刚参加工作不久吧?是什么时候调到省厅来的?” 熊青峰笑着回答:“省长您记性真好! 是啊,您当年离开汉东高就时,我大学刚毕业。说起这个还挺巧的, 我毕业分配的第一站,就在您的老家,水安市!当时就是个小小的科员。” “哦?是吗!”周秉谦脸上露出真诚的惊喜, “我在汉江工作这些年,因为规定越来越严格,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祭祖,也都是我夫人和孩子陪我父母回去。 对老家的变化,了解得反而不多了。” 熊青峰顺着话头说道:“是的省长。后来我在水安下面锻炼, 从您老家永安县隔壁的乐天县起步,从副县长干起, 后来做到县长,再后来,还在您老家永安县担任过一届县委书记呢! 之后是在水安市长任上,两年前才调到省国土资源厅担任厅长。” 周秉谦眼中闪过一丝对故乡的温情,感慨道: “好啊!真是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我们老家的‘父母官’! 我对永安县的感情很深啊。 那时候从中学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走好几里路,从村里走到县城上学。 那段岁月,记忆犹新。” 他话锋一转,带着期望说道:“等我忙过这段时间,理顺省府的工作, 一定要组织一次深入的基层调研,就把水安市也列为重点调研地点之一。 到时候,你这个在当地担任过市长、书记的‘老父母官’, 可要一起陪同调研,给我好好介绍一下家乡的发展变化!” 熊青峰立刻站起身,郑重表态: “是!省长!我一定提前做好充分准备,把厅里的工作安排好,全力配合您的调研!” 周秉谦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叙旧完毕,周秉谦神色一正,回到了工作主题: “青峰,叙旧的话咱们以后慢慢聊。现在,你立刻回厅里去办一件紧要的事情。” 熊青峰也立刻收敛笑容,肃然道:“请省长指示!” 周秉谦语气平稳:“你回去后,立即组织可靠人手, 查清楚京州市那个由老服装厂改制而来的‘大风服装厂’,其土地权属是否存在问题! 重点是,那块地现在的产权性质到底是什么? 是仍然属于国家,还是已经变更到了企业名下? 如果是企业持有,是拥有完全产权,还是仅仅拥有使用权? 所有相关的档案、变更记录,都要给我翻个底朝天!我就给你两天时间!” 熊青峰略微思索,立刻联想到了关键人物,试探性地问道: “省长,您说的……是当年那个由陈岩石同志主要负责改制的国营厂吧? 这些年来,他可没少在各种场合宣讲他当年如何‘成功’改制, 如何让工人变成股东,说得仿佛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 省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督办,两天之内,一定把情况查得清清楚楚,向您汇报!” 周秉谦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怎么吹嘘,那是他个人的事情。 但调查是否存在国有资产违规处置、是否存在流失风险,是我们省政府的责任和义务! 记住,行动要快,调查要细,并且严格保密!查清楚了,直接来向我单独汇报。” “是!省长,请您放心,我一定办得稳妥周全!” 熊青峰再次保证,随即又补充道,“家父在家也常念叨您呢! 知道您回了汉东任职,他老人家非常高兴,一直盼着您能抽空到家里坐坐。” 周秉谦最后与熊青峰用力握了握手,语气恢复了温和: “好的,青峰,代我向熊老问好。 就这一两天,我忙完手头急事,一定登门拜访他老人家!去吧。” “是,省长!”熊青峰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与杨安峰的紧张不同, 他心中更多了一丝了然和紧迫感。 周省长对陈岩石和大风厂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 而这件事,显然与当前省里高层的某些微妙态势密切相关。 他不敢怠慢,快步离开,必须立刻回厅里布置这项非同小可的秘密调查任务。 第47章 达康之怒 李达康离开省政府,坐进自己的专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车内气压低得可怕,司机老钱和秘书小金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金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书记今天明明是怀着与老友重逢的喜悦, 兴冲冲来向周省长汇报工作的啊! 他听书记提起过,当年两人在省政府办公厅共事时颇有交情。 周省长刚回汉东,于情于理,面对书记这位老朋友, 即便不格外热情,也断不该给书记难堪才对。 可书记从办公室出来时那副模样…… 简直吓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后怕和滔天怒意的表情, 他从未在李达康脸上见过如此可怕的神色。 就在这时,李达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不去市委了,先去光明区,那个大风厂!” “好的,书记。”老钱心头一紧,不敢多问,连忙答应一声, 方向盘一打,车辆迅速驶向了通往光明区的方向。 越是靠近大风厂所在区域,李达康的心就越往下沉。 即便已经听了周秉谦详尽的描述,他内心深处仍残存着一丝侥幸, 希望那只是夸大其词。 然而,当车辆缓缓接近目的地,眼前的景象让这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透过车窗,他清晰地看到, 那个所谓的“大风服装厂”确实被一层层简陋却针对性极强的防御工事包围着! 锈迹斑斑、带着尖刺的铁丝网构成了第一道屏障, 铁丝网后面,竟然真的挖掘了深深的壕沟! 更令他瞳孔收缩的是,他甚至看到了只有在军事教材或老电影里才出现的、 用于阻滞装甲车辆冲击的反坦克楔形砦,俗称“反坦克墩”的痕迹! 厂门口聚集着一些身着工装、神情警惕的汉子, 目光不善地扫视着来往的车辆,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势。 “胡闹!无法无天!”李达康心中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剧烈翻涌, “这还是一个副省级城市的中心城区吗? 这哪是简单的维权纠纷?这分明是构筑野战防御工事,准备打仗!”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周秉谦所言非虚的基础上, 厂区里私自囤积了二十吨汽油和不少具有杀伤力的土制猎枪! 李达康几乎可以肯定,如此大规模的违禁物品运输、 如此明目张胆的非法武装对峙, 如果没有市公安局主要领导,特别是局长赵东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可能是暗中默许、纵容,怎么可能在京州市区, 在距离省委大院、市委大楼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的地方存在长达半年之久而无人过问? 无人强力取缔? “视政治纪律、安全稳定如无物! 简直是对市委、对法律的公然挑衅!” 李达康胸中的恶气几乎要冲破胸膛。赵东来这个人, 业务能力是有的,平时看起来也算得力, 但这种政治上的极度不敏感和为达目的可能不择手段的“灵活”, 在这种涉及底线红线的大是大非问题上,是致命的,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杀意,已经如同实质般从李达康身上散发出来。 他不再看窗外,对前排的秘书小金和司机老钱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你们两个,现在下车!去拍照片!把看到的这些都给我拍清楚! 尤其是那些壕沟、铁丝网,还有, 想办法确认一下那个巨大的储油罐位置,能拍到最好!注意安全,不要起冲突!” “是!书记!”小金吓得腿都软了,声音发颤。 他太清楚了,今天京州恐怕要出天大的事了! 这事今天不处理掉几个人,不送进去几个“包吃包住”的,绝对解决不了! 他和老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举起手机,强忍着恐惧, 开始从不同角度拍摄这触目惊心的景象。 李达康透过深色车窗玻璃,冷冷地看着外面两人拍照的身影。 最初的极致愤怒过后,一种冰冷的、近乎绝对理性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咆哮,而是把自己这个市委书记的责任全部甩出去。 他拿出加密通讯手机,直接拨通了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里面传来张树立恭敬中带着一丝谨慎的声音: “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李达康没有半句寒暄,语气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树立同志,你立刻组织一组绝对可靠、办案经验丰富的纪检人员, 准备好相关手续。 一小时后,让他们在市委常委会议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待命!” 张树立在电话那头瞬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浸透了衬衫。 书记这是要对谁动手?市管干部?还是……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但没有接到任何省纪委的先行通知啊! 他慌忙问道:“书记,这……这是要对哪位同志……?” 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更加冰冷: “该让你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我现在只问你,一个小时之内,人手和准备能不能到位?!” 张树立被这语气激得一哆嗦,立刻斩钉截铁地保证: “是!书记!我保证到位!半小时之内,人员和初步准备就能到达指定位置!” “好!”李达康继续说道,“安排好之后,你自己准时到常委会议室等着。 半小时后,召开市委紧急常委会!所有在京常委,必须到场!” 说完,根本不给张树立再询问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张树立,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 整个人瘫软在办公椅上,半晌没缓过神来。 书记这番举动,雷霆万钧,目标不明,但绝对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 如果是针对市委班子成员,那是省管干部,程序上省纪委会先行沟通, 不太可能;那么,最大可能就是重量级的市管干部, 或者是与当前某个重大事件相关的关键人物…… 不管是谁,书记亲自部署,如此紧急,必定是惊天大案!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办公室,必须立刻、亲自去安排这件天大的事! 李达康紧接着又给市委秘书长打去电话,内容更加简洁: “通知所有常委,半小时后,市委第一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 一律不准请假!”说完,同样干脆利落地挂断。 这时,小金和老钱战战兢兢地拍完照片回来了, 脸色苍白地上了车,将手机递给李达康:“书记,都……都拍完了。” 李达康接过手机,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同时下达指令: “现在,通知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还有市公安局的赵东来, 立刻到市委来。让他们到了之后,先由你带到常委会议室外面等着,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也不准进去。” “是是!书记,我马上通知!”小金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彻底明白了,赵局长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李达康挥了挥手,仿佛掸去一丝灰尘:“回市委。通知他们俩,等常委会开始后再发。” 车辆平稳地驶向市委大院。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表面平静,内心却已是熔岩翻滚。 他知道,一场席卷京州官场的风暴,即将由他亲手拉开帷幕。 而赵东来,将成为这场风暴祭旗的第一个。 第48章 达康火烧常委会 半小时后,京州市委第一会议室。 当李达康带着一身几乎凝结成实质的冰冷杀意推门而入时,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在京的市委常委,除却在外学习的市长, 常务副市长、常委副市长、 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孙海平、 纪委书记张树立、组织部长、宣传部长、 统战部长以及京州警备区政委刘前进等一众核心班子成员, 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李达康没有像往常一样示意大家坐下,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径直走向主位,却并未落座。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与纪委书记张树立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对视。 张树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李达康收回目光,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沉重的压抑感让几位常委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细汗。 “小金,”李达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对着跟进来的秘书吩咐道, “去,用投影仪,把刚才拍的照片和视频,给我投到大屏幕上!” “是…是!书记!”小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不敢与任何一位平日里位高权重的常委对视, 低着头快步走到会议室的设备操作台前,手忙脚乱地开始连接设备。 就在小金操作的间隙,李达康终于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在场的常委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李达康,真没想到啊! 在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治下的省会京州,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存在这样一个‘好地方’! 今天要不是有人冒着风险向我紧急举报, 我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恐怕还要被你们某些人欺上瞒下、蒙在鼓里多久?!” 常委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但内心都已掀起惊涛骇浪。 是谁?什么事? 能让一向以强势著称的李书记愤怒到如此地步, 说出“欺上瞒下”这么重的话?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和滔天的怒意: “好的很啊!这是拿着我李达康的政治生命, 在这儿给我耍花样呢!” 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每个人心肝俱颤! “这也是拿着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所有领导同志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李达康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向每一个人, “很好!是不是都觉得我李达康是好好先生? 是能被你们随意摆弄的傀儡?! 到今天还不给我露出真面目?!” 这话太重了! 重到在场的所有常委,包括几位资历颇深的老同志, 都感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尤其是纪委书记张树立,他知道李达康的些许部署, 必然是出了天塌地陷的大事, 否则李达康绝不会在常委会上用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开场! 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强压下心中的恐慌, 试图缓和气氛,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书…书记,您这话言重了! 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一班人,一直以来都是在您为核心的坚强领导下, 团结一心开展工作的啊!” 李达康猛地转头看向孙海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呵呵,在我的领导下?好,好一个在我的领导下!” 就在这时,小金颤声汇报:“书记,设备调试好了,可以播放了。” “放!”李达康手臂一挥,命令道,“放!放给我们这些京州的‘父母官’好好地、 仔细地看一看!看看他们是怎么欺上瞒下! 是怎么漠视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到火山口上的!” 小金立刻点击播放。 顿时,一张张高清晰度的照片和一段段短视频,被投射到了会议室前方巨大的屏幕上 锈迹斑斑、层层环绕的铁丝网! 深达数米、挖掘规整的壕沟! 简陋却实用的木质瞭望塔! 照片放大后,甚至能清晰看到厂区内人员手中持有的钢管、 木棍等器械,以及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警惕、敌意和疯狂的狰狞表情!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被堂而皇之、树立在厂区门口的圆柱形储油罐上! 这一幕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如同无声的惊雷, 在每一位常委的脑海中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仿佛看到的不是京州市的现状, 而是某个战乱地区的景象! “来!”李达康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讽刺,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我们京州市是还没解放吗? 还是有人准备划地割据了?啊?!”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屏幕上那个储油罐, “我再告诉你们,那里面不是空的!根据确切情报, 那里至少存放着二十吨汽油!二十吨!” “二十吨汽油?!” “在距离市委市政府、省委省政府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的地方?” “就在光明区那个人口密集的居民区附近?!” 常务副市长失声惊呼,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 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其他常委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渎职, 这是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政治生命瞬间终结的超级重磅炸弹! 京州警备区政委刘前进职业敏感性最高,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疾步走到大屏幕前,仔细审视着照片上的工事布局, 手指甚至下意识地在屏幕上丈量、比划。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色极其凝重地对李达康说: “书记!您看这阵地的布置……有讲究啊! 这瞭望塔的位置,视野开阔; 这壕沟的深度和走向,可以有效阻滞冲击; 还有这些障碍物的搭配…… 书记,这绝不是普通工人能想出来、能干出来的! 这背后,极有可能有经历过实战或者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专业人员在进行指点! 不过……”刘前进顿了顿,补充道, “这些工事的样式和战术思想,看起来比较老旧, 像是几十年前的打法,近二十年的军事训练大纲里已经见不到这类内容了。 很可能是打过仗的老兵的手笔。” “好!好的很啊!”李达康怒极反笑,目光如同冰刀一样刮过每一位常委的脸, “我们京州,大江两岸,还真是出‘豪杰’的地方! 出了这样的‘豪杰’,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傻子耍了半年!” 他再次重重一拍桌子,发出的巨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矛头,瞬间锁定在了脸色死灰、 冷汗如雨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身上! “孙海平同志!”李达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渊, “你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主管全市政法、综治、维稳工作! 你现在就当着全体常委的面,给我解释清楚! 根据我紧急掌握的情况,大风厂这种无法无天的状况, 已经持续了长达半年之久! 在这半年里,你的眼睛瞎了吗?耳朵聋了吗? 你这个分管领导是怎么履职的?!你是怎么确保京州社会大局稳定的?! 现在就给我解释!”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孙海平身上。 那目光中,有惊惧,有愤怒,有审视,更有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同仇敌忾的寒意! 大家都知道,天,真的要塌了。 而第一个要被这天砸中的,很可能就是这位分管政法维稳的副书记! 孙海平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冰窖,又像是被架在了火山口上, 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49章 扒干净 孙海平在李达康如刀的目光逼视下,额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股,顺着鬓角流下。 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挣扎解释道:“书…书记,各位常委同志, 关于这个大风厂,我…我确实听到过一些政法工作线上的汇报。 说的是他们和山水集团之间存在商业上的股权纠纷,有案子在走程序。 但我可以向组织保证,绝对…绝对没有任何人向我汇报过是现在屏幕上这种…… 这种局面!汇报到我这里的,一直都说是合同纠纷,属于商业范畴的争议。 您也知道,商业纠纷,原则上我们政法委不便过度干预, 主要还是靠法院依法裁判。 再…再者说,这大风厂地处光明峰项目规划区内, 而光明峰项目一直是由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在主抓具体工作, 可能…可能有些情况,区里更清楚……” 李达康猛然打断他: “丁义珍的问题,光明区的问题,我们等会一项一项议! 现在,我们首要讨论的是京州市的社会稳定大局! 我就问你,光明峰项目在不在京州市的地界上? 京州市的政法、维稳工作, 是不是你孙海平作为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直接分管的范畴?!” 孙海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最终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 “好!”李达康不再看他,仿佛已经给他定了性, “你刚才提到法院判决,股权纠纷是吧? 很好,那我今天就当着全体常委的面, 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彻彻底底扒个清楚! 看看这法院的判决到底有没有猫腻,看看这大风厂的这帮人, 到底是谁给的胆子,敢如此无法无天!” 说完,李达康直接拿出手机,在寂静得只剩下沉重呼吸声的会议室里, 拨通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王岩的电话。 免提键按下,电话接通的“嘟”声格外清晰刺耳。 “您好,李书记!您有什么指示?”王岩院长恭敬的声音传来。 李达康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王院长,我问你,京州那个大风服装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案, 是不是你们中院判的?” 电话那头的王岩显然愣了一下,快速在记忆中搜索,随即谨慎地回答: “是的,书记。 这个案子当年确实是我们中院民事审判庭审理并作出判决的。具体情况是……” “现在不需要你在电话里说具体情况!” 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你听着,立刻带着这个案子的全部原始案卷材料, 跑步到市委常委会议室来!我只给你二十分钟时间!” “是!书记!我马上到!”王岩院长听到李达康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和“跑步”、 “二十分钟”这样的字眼,哪里还敢耽搁,电话都没顾上挂稳就冲着外面大喊: “备车!快!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股权纠纷案的卷宗调出来!立刻去市委!” 李达康挂断电话,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常委: “判决的事情,一会儿让王岩院长亲自来向常委会解释!现在,我们继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如坐针毡的孙海平身上: “既然你这个政法委书记声称没有接到过下面关于大风厂真实情况的汇报, 认为只是普通的商业纠纷,那么好, 我们就让最一线的同志,直接到常委会上来汇报! 孙海平同志,你先回到座位上去,好好想一想, 待会儿怎么给市委,给在座的全体常委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是,书记!我一定认真反省,深刻思考!” 孙海平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地跌坐回椅子上, 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一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常委对视。 他知道,暂时的过关意味着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小金,”李达康命令道,“让在门口等着的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进来!” “是!”小金应声而出。 此时,会议室外,程度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是在区分局办公室里愁眉不展时接到市委办公厅电话的, 一听是让他即刻到市委汇报工作,当时腿就软了。 他一个区分局的处长级干部,何德何能到市委常委会上汇报工作? 联想到大风厂这个烫手山芋,他瞬间就明白了八九分。 山水集团和丁义珍副市长的压力要他配合推进拆迁, 可大风厂门口那阵势,他程度看着都心里发毛! 他深知这是个一旦爆炸就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已经前前后后、口头加书面地向市局局长赵东来汇报了四五次! 可每次赵东来都是轻描淡写,说什么“这是工人兄弟正常的维权行为”, “要体谅他们的困难”, “分局不要过度干预,日常多巡逻,确保别出大事就行”。 这他妈简直是把他程度往火坑里推!真出了事,他这个分局局长肯定是第一个背锅的! 在会议室门口,他居然遇见了同样被叫来、脸色铁青的赵东来。 程度本就与这位顶头上司关系不睦,面上是上下级,私下里基本不搭理。 此刻,他更是低着头,心中七上八下,恐慌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小金推门出来,面无表情地对程度说: “程局长,里面领导请你进去汇报工作。”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程度连忙躬身:“是是是,金处长,我这就进去。” 一旁的赵东来急忙凑上前,带着一丝侥幸和打探问道: “金处长,今天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程度他也来汇报……” 小金厌烦地瞥了赵东来一眼,心中冷哼, 现在跟这个即将完蛋的人多说一个字都是麻烦。 他脸一板,公事公办地呵斥道:“让你等你就老老实实等着! 里面是市委常委会,是你能随便打听的吗?!” 赵东来被噎得哑口无言,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作为李达康曾经颇为倚重的干部,和小金的关系绝不至于此! 今天这态度……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将他彻底笼罩。 第50章 程度的回答 程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压进肺腑深处, 他推开那扇象征着京州权力核心的厚重会议室大门。 他迈着标准的齐步走进入会场,一瞬间,所有市委常委的目光, 尤其是李达康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睛和 京州警备区政委刘前进那双锐利如鹰隼的军人眼眸, 如同实质的探照灯般钉在他身上,让他几乎窒息。 他强行控制住发软颤抖的双腿,立正,抬手敬礼, 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保持镇定,大声报告: “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前来报到,请书记指示!” 李达康抬眼,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他,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用手指向身后巨大的屏幕,厉声问道: “程度是吧?来,你给我们大家看看,这屏幕上的照片,熟不熟悉? 给我,还有在座的各位常委,好好解释一下!” “是!”程度感觉喉咙发紧,在所有常委或审视、或愤怒、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勉强挪到屏幕前。 他装作仔细辨认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不就是他日夜提心吊胆的大风厂吗?! 完了,这次是真的撞到枪口上了,而且是被直接拎到了最高决策层面前! 他转过身,面对着环形会议桌后那一张张熟悉而又此刻显得无比威严的面孔, 张了张嘴,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半晌没能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这时,深知必须抓住机会自救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猛地一拍桌子, 声色俱厉地喝道:“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到底熟不熟悉?认不认识?! 身为公安分局局长,辖区出现这种状况,你是干什么吃的!”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雷,把程度从短暂的失语中震醒。 他声音干涩,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报…报告书记、各位常委,是…是的, 这就是我们光明分局辖区内的……大风服装厂。” 孙海平立刻抓住话头,步步紧逼,将矛头明确指向履职不力: “程度同志!大风厂门口这种状况, 瞭望塔、壕沟、铁丝网,还有持械人员, 这已经明显涉嫌严重危害公共安全,扰乱社会秩序! 你们区公安局作为维护辖区治安的第一责任单位, 为什么没有及时采取果断措施予以处理? 你这个局长,就是这样漠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吗?!” 程度心里叫苦不迭, 但孙海平的质问反而给了他一个澄清和甩锅的通道。 他脸上挤出几分实实在在的委屈和无奈,辩解道: “报告孙书记!真不是我们分局不想处理,不想作为!是…… 是这事情的复杂程度和对抗规模, 早就远远超出了我们一个区分局的权限和处置能力范围了! 那些下岗工人和股东,情绪极端激动,长期聚集了厂里好几百号人, 还成立了所谓的‘护厂队’,弄出了这些军事化的工事。 不瞒各位领导,我们分局的警车,现在根本连他们厂区核心区域都靠近不了, 距离老远就被那些铁丝网和反坦克壕沟给拦住了! 强行处置,一旦引发大规模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啊!” 孙海平眉头紧锁,继续施压,将问题引向更高层级: “就算现场情况复杂,你们区分局力所不及, 为什么没有严格按照重大突发事件应急处置预案的要求, 及时、准确地向市局主要领导和市委、市政府进行专题报告?! 按照规定,出现这种具有明显对抗性、规模如此之大、 隐患如此严重的事件,市局局长必须亲临一线指挥处置!你报了吗?!” 一听孙海平的质问重点转向了报告程序和对市局的追责,程度心里反而稍稍定了定神。 他和赵东来积怨已深,此刻正是将这位顶头上司拖下水的绝佳机会。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抬高声音,带着一种“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迫切感回答道: “孙书记,我怎么可能不汇报?! 我谨记职责,先后亲自跑到市局,当面向赵东来局长紧急汇报了不下三次! 清清楚楚地说明了现场的严峻态势和巨大风险! 可……可每次赵局长听完,都是轻描淡写地说…… 说这是工人兄弟‘正常的维权行为’,让我们分局不要‘过度干预’, 还说要‘体谅工人兄弟的困难’,指示我们‘平常多巡逻、注意看着点,别出大事就行’。”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抛出了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还有……还有最关键的那个厂里的巨型汽油储油罐! 他们大风厂就剩下一台几乎报废的货运汽车, 根本消耗不了那么多汽油,这分明就是借着工厂用油的由头, 在非法倒卖危险化学品! 我意识到问题的极端严重性,曾经亲自带队,想去依法进行检查和处置。 可每次我们刚有动作,准备靠近厂区,赵局长…… 赵局长他必定会亲自打来电话,严厉制止! 说……说‘工人生活困难,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 命令我们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绝对不能‘把矛盾激化了’…… 我,我这是上有严令,下有实情,进退两难啊!” “混账东西!”孙海平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怒交加, 也是为了彻底撇清自己,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指着门口方向,怒不可遏地吼道, “他赵东来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还有没有安全稳定这根红线! 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渎职,这是在纵容犯罪! 是在拿京州几百万人民的生命安全当儿戏!是在犯罪!”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在座的常委们一想到二十吨汽油这个超级炸弹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被如此纵容存在了半年,个个面孔充血,后怕与愤怒交织! 这要是真出了事,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李达康面沉如水,眼神冰寒到了极点, 但他强行控制着几乎要爆发的情绪。 他摆了摆手,用眼神压制住群情激愤的场面,对程度说: “好,程度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常委会大致了解了。 你现在明确告诉我和各位常委,你能为你自己刚才所说的这一切负责吗? 有没有证据?” 程度立刻挺直腰板,如同宣誓般大声说道: “报告书记!我程度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随时准备接受组织的严格调查! 我先后五次就大风厂问题向市局进行过正式汇报, 其中口头汇报两次,书面专题报告三次! 所有书面报告都有我们区公安局的正式文件和印章留存, 市局办公室应该有收文记录! 赵局长对我每次的汇报,要么就是置之不理, 要么就是用那套‘维稳’‘体谅’的说辞敷衍搪塞! 我……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这半年来,我能做的就只有加派巡逻力量, 还不敢穿警服刺激对方,全是便衣暗中监视! 这段时间我吃住基本都在局里,生怕哪天夜里就爆了, 我是觉都睡不着啊书记!” 李达康听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好。情况我知道了。 你现在把手机交出来,先去旁边的秘书室等着。 待会儿张树立书记会安排人,对你所说的这些情况进行初步核查。 是与非,对与错,不是靠哪个人红口白牙说的, 要靠确凿的证据来说话! 至于你程度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责任,有多大责任,组织上很快就会调查清楚!” “是!书记!我程度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接受组织的审查和调查!” 程度立刻敬礼,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李达康转向纪委书记张树立,吩咐道: “树立同志,你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员, 对程度同志刚才提到的情况,特别是那五次汇报的记录, 进行紧急核查。注意保密纪律,在结论出来前, 不得对外泄露任何信息,更不能造成不必要的群众恐慌。” “是,书记!我明白!”张树立肃然应命。 “程度,你可以出去了。”李达康挥了挥手,“出去后,让赵东来进来!” “是!书记!”程度再次敬礼,转身, 迈着比进来时沉稳了不少的步伐走出会议室。 关上门,他看着走廊里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的赵东来,心中冷笑, 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说道: “赵局长,书记让你进去。” 说完,不再多看这个政治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死人”一眼, 径直走向旁边的秘书室,心中暗道: 赵东来啊赵东来,再见了。 下次见面,恐怕就是在看守所给你送几包烟的时候了, 看在过去上下级一场的份上,你的老部下我,肯定会“照顾”你的。 第51章 赵东来被带走 赵东来在门外经历了小金的冷言训斥和程度那毫不掩饰的漠然态度后, 心中的不祥预感已经攀升至顶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警服和脸上僵硬的表情, 推门走进了那座此刻如同审判庭般的常委会议室。 一进门,那股几乎凝结成冰的压抑感和所有常委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 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将他笼罩。 尤其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投来的目光, 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绝境反扑意味的“死亡凝视”。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怕是难过登天了。 李达康抬眼,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缓缓开口: “赵东来,赵局长。 来,你也来看看这屏幕上的照片,认识这个地方吗?” 赵东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言上前几步,装作仔细辨认。 照片上的工事和场景确实触目惊心,但他一时未能立刻与具体地点挂钩, 心中存着一丝侥幸,迟疑地回答道: “书记……这,这是哪里? 我……我看着有点眼生,不太清楚具体位置。” “呵呵,”李达康发出两声冰冷的笑,目光扫过全场, “大家都听见了吧?他说他不知道! 在京州市区,在我们市委市政府的眼皮子底下, 出现这种‘景致’,我们堂堂的市公安局局长,他竟然跟我说他不知道!” 这话如同点燃了导火索,所有常委积压的怒火瞬间被引爆, 一双双眼睛如同利剑般刺向赵东来, 就是这个人的渎职,将他们所有人都置于了政治风险的火山口! 李达康显然懒得再跟他绕圈子,语气带着极度的不耐烦: “我没工夫跟他废话!海平同志,你来告诉他!” 孙海平如同得到了尚方宝剑,立刻“噌”地站起, 几步跨到赵东来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脑门上,声色俱厉地吼道: “你不知道?!好!很好! 赵东来,你给我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那个招牌,‘大风服装厂’几个大字不是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吗?! 就是你三番五次打招呼、要求下面‘多多体谅’的那个大风厂! 你现在敢当着全体常委的面,说你不知道?! 你当我们都是瞎子,是傻子吗?!” 赵东来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认惊得魂飞魄散, 慌忙凑到屏幕前仔细一看,果然在照片角落看到了那块熟悉的厂牌! 刹那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 “是…是大风厂……书记,孙书记,这…这是有原因的! 是…是老检察长陈岩石,陈老!他之前给我打过招呼, 说…说大风厂的工人兄弟股权被山水集团官商勾结吞掉了, 让我在职权范围内,适当支持工人维权,要考虑到稳定大局…… 我…我不知道他们弄成了这个样子啊!我真不知道!” “呵呵,这下好了,源头找出来了!” 李达康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京州警备区政委刘前进, “前进同志,你听听,陈岩石,就是那个参战过的老兵, 一直以老革命自居,看来是完全符合你刚才判断的那种有军事背景的人啊!” 刘前进面色凝重,声音沉稳地确认: “书记,陈岩石这个人,我在军地联系工作中也有所耳闻,是位经历过战火的老兵。 从这些工事的布置来看,有他的影子,可能性极大。” 这时,孙海平再次厉声质问,将致命一击推向高潮: “赵东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大风厂区内那个巨型储油罐,非法储存、倒卖二十吨汽油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光明分局程度同志多次想要依法调查处理,是不是你, 赵东来,亲自打电话强行阻止的?!说!” 赵东来面如死灰,他知道,程度在他进来之前,肯定已经把所有的底都交了! 面对这铁证如山般的指控,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李达康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不说话?好啊!既然你不想在这里向组织坦白, 那我们就换一个能让你开口的地方说!” 他猛地提高音量 “现在,我以市委书记的名义提议, 立即免除赵东来同志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 并将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移交市纪委立案审查调查! 同意的常委请举手!” “我坚决支持、拥护市委的决定!” 孙海平第一个毫不犹豫地举手,语气斩钉截铁。 紧接着,会议室里齐刷刷地举起了一片手臂。 所有常委都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共同的愤怒和切割的决心。 赵东来彻底瘫软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喃喃: “不是这样的……书记……不是这样的啊……” 李达康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纪委书记张树立使了个眼色。 张树立会意,立刻起身打开会议室大门。 门外,五名身着便装、神情严肃的市纪委办案人员早已待命。 张树立低声命令:“带走!直接去安全屋,注意绝对保密!” “是!”两名办案人员上前, 一左一右将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赵东来架了起来,迅速带离了会场。 李达康目送赵东来被带走,目光依旧冰冷,他环视惊魂未定的常委们,沉声说道: “同志们,大风厂维稳事件的责任问题,现在基本清楚了! 首要责任就在于赵东来目无党纪国法,欺上瞒下,玩忽职守! 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包括海平同志,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被他蒙蔽了!” 孙海平立刻顺势起身,态度诚恳地检讨: “书记,各位常委同志,我要向大家做深刻检讨! 正是由于我在工作中的疏忽和监督不到位, 才让赵东来这样的坏分子钻了空子, 欺上瞒下,酿成如今如此被动的局面! 我一定认真反思,吸取沉痛教训,在以后的工作中……” 李达康适时接口,算是给了孙海平一个台阶: “海平同志这个检讨的态度是好的,认识也是深刻的。 我看,就在此次常委会上,对海平同志提出严肃批评, 希望你能引以为戒。当前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孙海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连忙表态: “谢谢书记和常委们的批评帮助,我一定虚心接受,坚决整改!” 李达康继续说道:“树立同志,散会后,你亲自负责, 组织精干力量,立即对赵东来进行审讯!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到详细口供,将证据链做实做牢,办成铁案!” 张树立感受到所有常委目光的压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肃然应道: “请书记和常委会放心! 我亲自督办,一定啃下这块硬骨头,把案子办成经得起检验的铁案!” “好,树立同志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李达康点点头,继续部署,“海平同志,这几天你就多辛苦一下, 代表市委,直接到光明区公安分局坐镇指挥! 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盯死大风厂,确保在省委省政府明确指示前, 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 让那个程度配合你工作,他对现场情况最熟悉, 现在看来,初步判断是没有严重问题的。 具体的最终处置方案,等我向省委沙瑞金书记和省政府汇报后,再统一部署实施!” 孙海平知道这是戴罪立功的机会,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回答: “是!书记!请市委放心! 我孙海平保证完成任务! 坚决守住底线,确保大风厂局势绝对可控, 绝不给市委、不给省委添乱! 我马上就去光明分局,和程度同志一起研究制定详细的应急预案,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您和常委会汇报!” 就在这时,小金轻轻推门进来,低声汇报: “书记,市中院的王岩院长到了,带着卷宗在门外等候。” 李达康目光一凛,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好,请他进来。现在,就让我们来好好看一看, 听听我们的法院院长,是怎么依法判定这起‘官商勾结’案的!” 第52章 案情明朗 王岩怀里抱着厚重的卷宗,站在常委会议室门外,心跳如同擂鼓。 他可是亲眼看着权势赫赫的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被纪委的人从这扇门里架出去的! 那场面,让他这个见惯了法庭风浪的院长也感到一阵寒意。 里面到底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事情? “王院长,常委们请您进去。” 小金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公事公办口吻。 “是,谢谢金处长。”王岩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瞬间,会议室里残留的紧张气氛和一道道锐利如刀的目光便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杀气”在弥漫。 他不敢怠慢,快步走到会议桌前合适的位置站定, 向主持会议的李达康和各位常委微微躬身问好: “书记、各位常委好!市中院院长王岩前来汇报工作,请指示!” 李达康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卷宗上,语气平缓却带着威严: “王院长,让你带来的大风厂股权纠纷案卷,带来了吧?” “报告书记,带来了,全部原始卷宗都在这里!” 王岩立刻双手将卷宗递向李达康。 李达康摆了摆手,示意他递给旁边的人: “给海平书记看看吧,他是政法战线出来的,专业。 你呢,就不用照着念了,就从头到尾,给我们在座的各位常委, 清晰地介绍一下这个案子的基本案情、法院作出了什么样的判决, 以及,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这么判?法律依据充不充分?” 王岩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说到具体的案件审判业务,这可是他的主场, 尤其是这个案子,他反复核查过, 程序和法律适用上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挺直腰板,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是!书记,各位常委,那我就简要汇报一下这个案件的基本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事情是这样的:大风服饰厂的法定代表人蔡成功, 在一年前,以大风厂的股权作为抵押, 向山水集团高科股份有限公司借款七千万元人民币,用于一笔所谓的‘过桥贷款’。 这类贷款的特点是期限极短,通常只有七到十天, 但利息非常高。双方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就是七天。” 他顿了顿,确保常委们都听清楚了关键信息,然后继续说道: “然而,约定的还款期限届满后,又过去了近三个月, 蔡成功及其大风厂方面仍然未能偿还这笔借款本金及高昂的利息。 于是,山水集团依据抵押担保合同,向我们京州市中级法院提起诉讼, 要求行使抵押权,将抵押的股权判归其所有。” “各位常委,这个案件从表面证据来看,事实非常清楚, 债权债务关系明确,抵押合同白纸黑字。 说句实在话,这种情况,换作任何一位法官来审理, 在被告方没有提出足够有力反证的情况下,判决支持原告山水集团的诉讼请求, 将股权过户,是符合《合同法》、《担保法》相关规定的。 本质上,这就是一个事实相对清晰的商业合同纠纷。” 王岩话锋一转,也主动提到了可能存在瑕疵的地方: “当然,如果非要追究我们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有没有存在程序上的问题…… 坦率说,是有的。这个案子,当时民事庭为了追求效率, 适用的是‘简易程序’进行审理和判决。 对于一些标的额巨大或者涉及较多职工利益的案件, 使用简易程序确实可能存在不够审慎的问题,这一点我们后期可以反省。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必须强调, 适用简易程序只是审判流程上的一个选择, 它并不直接影响和改变判决结果本身的实体正确性和合法性! 这份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是没有问题的!” 孙海平此时已经快速翻阅完了主要的法律文书, 他合上卷宗,面向李达康和其他常委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补充道: “书记,各位同志,王院长汇报的情况属实。 从案卷材料看,这个判决在法律层面上是站得住脚的。 他提到的简易程序问题,属于工作中的瑕疵, 但正如王院长所说,这并不动摇判决的合法根基。 总体来说,法院的审理是做到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李达康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既然王院长和海平同志都这么说,那从司法层面看, 这个判决本身似乎是没什么大问题。那我倒是有点疑惑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法院判得没问题, 山水集团追债也算有理有据, 那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商勾结’、‘侵吞职工股权’的说法, 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这些工人为什么会有如此激烈的对抗情绪?”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岩身上。 王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委屈,摊手道: “书记,这个问题,我们法院也觉得冤枉啊!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大风厂早年搞股份制改制的时候, 蔡成功个人出资占了51%的股份,厂里的工人集资占了49%。 但要说当时这些股权值多少钱? 实话实说,根本不值钱! 那就是个七、八十年代建起来的老国营服装厂,设备厂房都老旧不堪, 整个厂子评估下来,能值个五百万就顶天了!” 他解释道:“山水集团之所以愿意借给蔡成功七千万的天文数字, 看中的根本就不是那个破厂子,而是大风厂所占的那块地皮! 当时评估,那块地的市场价值大概就在七千万左右。 所以这是一笔以土地预期价值为实质抵押物的借贷。” “问题的引爆点在于,”王岩指出了最关键的变化, “后来京州市启动了光明峰项目,大风厂的土地正好被划入了核心规划区! 这一下,地价飙升,据最新的评估,那块地现在的市场估值可能高达二十个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巨大的利益落差,让所有常委瞬间明白了工人情绪爆炸的根源。 王岩继续道:“所以,工人们才一口咬定这是‘官商勾结’, 说蔡成功个人的51%股份无权抵押整个工厂的土地和资产。 但是,书记,孙书记,请看法官附录在卷宗里的关键证据, 那份股权抵押合同上,除了蔡成功的签字,还有当时工人持股会代表的签名和盖章! 我们法院为了审慎起见,还专门委托权威机构对这份签名做了司法鉴定, 鉴定结论是确系本人签署。” 孙海平立刻翻到附录部分,仔细看了看鉴定报告,再次抬头确认: “是的,书记,鉴定报告是合规有效的。” 李达康“嗯”了一声,但问题并未结束,他追问道: “好,就算判决合法,产权清晰。 那为什么法院判决生效这半年多来,一直没有对大风厂进行强制执行? 我记得我在各种会议上反复强调要‘依法治国’, 要维护司法权威吧? 对于这种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的行为,我们的强制执行力度到哪里去了?” 王岩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和紧张,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书记,我们……我们其实也接到过山水集团几次强制执行的申请。 我们也派执行局的同志去现场勘查过…… 但是,您也看到照片了,那种情况…… 工人情绪激动,工事林立,根本不具备强制执行的和平环境。 我们法院没有直接的武装力量,需要公安机关的配合。 我们多次联系过市公安局,特别是向赵东来局长汇报过这个情况, 请求警方支援保障执行…… 可是……可是赵局长那边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 说维稳压力大,不宜激化矛盾…… 没有他们的配合,我们……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嗬!”李达康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目光扫过全场, “大家都听清楚了吧?大风厂这件事,从股权纠纷到判决执行, 法院是清楚的,山水集团是清楚的, 甚至连光明区公安局程度也是清楚的! 我看,光明区委区政府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合着闹了半天,就咱们这张桌子上坐着的,决定京州大事的几个人,被蒙在鼓里! 成了瞎子、聋子!” 所有常委的面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种被下层联手欺瞒的愤怒和被置于火山口的后怕交织在一起。 李达康摆了摆手,对王岩说道:“好了,王院长,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 你先出去吧,回中院待命。 记住,今天在常委会上听到、看到的一切,必须严格保密!” “是!书记!我明白!”王岩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退出会议室。 厚重的门再次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声音平静:“呵呵,有意思。 判决合法,但执行受阻;工人喊着官商勾结, 背后是二十个亿的土地利益; 我们的一位老检察长掺和其中,我们市公安局长阳奉阴违…… 看来,这潭水,深得很啊! 我们某些老同志,看来是真不把党纪国法放在眼里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现在,我宣布市委常委会初步决定!” 所有常委立刻挺直腰板,凝神屏息。 “第一,刚才定的分工不变! 孙海平同志即刻进驻光明分局,负责大风厂现场维稳绝对掌控,程度配合。 张树立同志散会后立即对赵东来进行审查,我要详细的交代材料!” “第二,市公安局日常工作,暂由第一副局长主持。 海平同志,你以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身份, 会后亲自打电话通知局党委,统一口径, 就说赵东来同志被省委抽掉参加一个紧急的高级警官培训班,需要封闭学习几天。 务必稳住局面,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达康语气无比严肃,“涉及陈岩石同志的问题,以及可能牵扯到的更深层次问题, 已经超出了我们京州市委的处理权限。 我会在拿到赵东来的初步口供后,立即亲自向省委和省政府做专题汇报! 在省委、省政府明确指示下达之前, 今天会议的所有内容,列入最高保密等级! 谁敢泄露半个字,引发社会恐慌或干扰省委决策,一律严肃追究责任!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常委齐声应答,声音在会议室回荡。 “散会!”李达康说完,率先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面色沉毅地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第53章 野孩子 晚上八点整,汉东省政府大楼七楼依旧灯火通明。 周秉谦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李达康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天高度紧张和愤怒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到周秉谦的办公桌前,沉声说道: “秉谦省长,大风厂的事情,我这边初步调查清楚了!” 周秉谦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达康?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你还是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作风,一点没变啊!” 李达康苦涩地摇摇头,坐下后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秉谦省长,您就别取笑我了。 这次要不是您及时点醒,我李达康现在恐怕已经坐在火山口上还浑然不知! 是这个大地雷爆了,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先向您详细汇报一下调查结果。” “好,你说,我听着。”周秉谦身体微微后靠,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 将他这一天在市委常委会上厘清的事实和盘托出: “秉谦省长,情况是这样的。 大风服装厂法人蔡成功,一年前以持有的厂子股权作为抵押, 向山水集团借了七千万元的过桥贷款,借款期限只有七天。 三个月后蔡成功未能还款,山水集团起诉至市中院。” “法院方面,王岩院长带着卷宗到常委会做了汇报。 从法律层面看,这个判决本身问题不大, 事实清楚,抵押合同有效,法院支持山水集团行使抵押权, 判股权过户,是符合《合同法》、《担保法》的。 唯一瑕疵是使用了简易程序,但这并不影响判决实体公正。” “问题的根源在于巨大的利益落差。 大风厂当年改制时根本不值钱,评估就五百万顶天。 山水集团肯借七千万,看中的是那块地当时值七千万。 但光明峰项目启动后,那块地现在估值飙升到了二十个亿! 所以工人才激烈反对,指责官商勾结。” “但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出在执行环节和维稳环节!” 李达康的语气变得沉重而愤怒,“法院判决生效半年,多次申请强制执行, 但都因为大风厂工人构筑工事、情绪对抗激烈而无法进行。 法院需要公安配合,但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却屡次以‘维稳’、‘体谅工人困难’为由,拒绝派出警力保障执行!” 他拿起文件袋,抽出最上面几页纸, 正是赵东来的亲笔交代材料复印件,递给周秉谦: “秉谦省长,您看,这是赵东来被市纪委控制后,初步交代的材料。 他承认,所有对大风厂的‘关照’和‘不作为’, 根源都在于省检察院退休的原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李达康指着材料上的关键段落:“赵东来交代, 陈岩石多次以老检察长的身份找他打招呼, 强调大风厂工人股权被山水集团‘官商勾结’吞并,要求他作为公安局长, ‘支持工人合理维权’,‘体谅工人兄弟困难’,‘不要激化矛盾’。 甚至对于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多次汇报的厂内非法储存、 倒卖二十吨汽油的重大安全隐患, 赵东来也是秉承陈岩石的‘指示’,打电话强行阻止程度进行调查取缔, 说什么‘工人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 “荒唐!骇人听闻!”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有些发颤, “一个退休干部,仅凭个人臆断和所谓的‘招呼’, 就能让一个省会城市的公安局长, 对眼皮底下涉及几百人生命安全、 距离省委省政府仅三公里的重大隐患视而不见,长达半年! 赵东来自己交代,他甚至都没亲自去大风厂现场看过! 都不知道对抗规模已经到了那种地步,就敢如此胆大妄为! 我已經讓市紀委依法對趙東來立案調查!” 汇报完毕,李达康看着周秉谦,语气带着请示和一丝无奈: “常委会表决一致通过,免去赵东来一切职务,移交纪委调查。 但是,这个陈岩石……他是正厅级退休干部,属于省管干部。 我们京州市委没有权限对他进行调查。秉谦省长,您看这个事情……” 周秉谦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只是拿起赵东来的交代材料,仔细地翻看着。 片刻后,他放下材料,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呵呵,果然是他。”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李达康,突然压低声音, 说出了一个让李达康震惊无比的秘密: “达康,你把材料先放在我这里。 大风厂那边,你给我死死看住,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这个事情,我来处理。”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达康,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这个陈岩石,是沙瑞金书记……名义上的养父之一。” “什么?!”李达康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秉谦!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周秉谦呵呵一笑,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达康,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 沙瑞金的生父,或者说连沙瑞金自己可能都不确定是不是他生父的人, 叫沙振江。 早年和陈岩石他们几个是一个尖刀班的战友。 一次战斗中,沙振江牺牲了。 陈岩石他们几个战友后来到班长沙振江的老家,想找到他的亲人。 也许是没找到,又或者沙振江本身就没有什么亲人在世了…… 他们就在村里,随便找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对外声称这个孩子就是沙振江的儿子,算是给他们牺牲的老班长留个后。 这个被选中的孩子,就是现在的沙瑞金。”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关键的信息: “不过,沙瑞金并不是跟着陈岩石长大的,主要是由另外那位养父抚养成人。 所以他和陈岩石之间,有这层名义上的关系,但实际的感情和联系,未必有多深。” 第54章 丁义珍事件开始 李达康被这个惊天秘闻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瞬间翻腾起惊涛骇浪。 他以前只知道沙瑞金是部队出身,背景神秘,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来历! 一股难以言喻的鄙夷和庆幸同时涌上心头: 鄙夷的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省委书记, 竟然是个连自己祖宗是谁都可能不知道的“野孩子”, 全靠机缘巧合才走到今天; 庆幸的是,自己之前虽然动过向沙瑞金靠拢的心思, 但幸好周秉谦及时回来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出实质举动, 否则现在岂不是恶心至极?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怎么会这样?那也就是说……我们这位沙书记, 自己都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呗!”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但周秉谦面前,他也不想过于掩饰。 周秉谦用手指虚点了点李达康,意味深长地笑道: “你啊你……达康,这种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出去千万不能这么讲! 要注意影响,注意团结。” 他随即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变得严肃而肯定: “不过,你现在已经把事情调查报告正式交到了省政府,程序上已经完备。 而且,你也已经派了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同志在光明区分局坐镇指挥, 采取了必要的稳控措施。 那么,从京州市委市政府层面来说,你的主体责任和处置责任, 就已经基本履行到位了。 后面的事情,由省政府,由我来牵头处理,你那边全力配合好就行了。” 李达康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周秉谦这番话,等于是把他从大风厂这个超级火药桶的政治责任中 最大限度地摘了出来,给了他一条生路。 他立刻站起身,郑重表态:“是!秉谦省长!请您放心! 京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服从省政府领导,时刻准备着, 严格执行省政府的各项指示!” 就在李达康和周秉谦在省政府办公室密谋定策的同时, 不远处汉东省委大楼的一间副书记办公室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正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对面,坐着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同伟啊,今天怎么没去给秉谦省长汇报工作? 我可是听说了,刘省长已经彻底交权,现在省政府那边, 是秉谦常务副省长全权做主了。 你这个公安厅长,是省政府最重要的组成部门之一,应该主动靠前去汇报啊。” 祁同伟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和苦涩:“老师,我一大早就去了! 可是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说,周省长今天的日程排满了 ,让我……让我明天再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满和焦虑: “老师您说,我好歹也是省政府最重要部门的一把手吧? 他秦伟民给我排在最后一个,这算怎么回事? 别到时候秉谦省长再误会我祁同伟不懂规矩,不去主动汇报工作啊!” 高育良闻言,狠狠瞪了祁同伟一眼,语气带着责备: “我早就提醒过你,平时要多去省政府汇报工作, 和那边的领导搞好关系! 你总以为自己是政法口的,有我这边的关系就够了吗? 现在知道落苦果了吧!唉……”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祁同伟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声道:“老师,这……我……” 就在这时,高育良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高育良不慌不忙地拿起话筒:“喂,我是省委高育良。” 电话那头传来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严肃急促的声音: “高书记,打扰您了!是这样,我们刚接到最高检反贪总局转来的重要线索, 京州市一名副市长涉嫌重大受贿行贿犯罪。 反贪总局要求我们省检察院立即组织力量,进行立案侦查并准备实施抓捕。 我现在带着反贪局局长陈海,正在来省委的路上,需要紧急向您、向省委做正式汇报!”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 但多年宦海沉浮让他瞬间控制住了情绪,声音依旧平稳: “嗯,我知道了。你们过来吧。” 他捂住房电话,快速对祁同伟说:“同伟,你也先别走,留下来一起听听。 京州有副市长出事了,涉嫌受贿,可能涉及到抓捕, 估计需要你们省公安厅协助配合。” 祁同伟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强行维持着镇定,但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名字,丁义珍!不会是他吧? 自己和丁义珍之间的牵扯实在太深了! 他连忙应道:“是,老师。我明白。” 高育良不再看他,松开捂话筒的手, 对电话那头的季昌明说道:“昌明同志,我知道了。 我现在就通知达康同志和省政府那边。 你们直接到省委小会议室。” 挂了季昌明的电话,高育良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拿起另一部电话,直接拨通了省长刘明的住宅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刘明略带睡意的声音:“谁啊?” “刘省长,您好!我是育良。 这么晚打扰您休息,非常抱歉。 是这样的,省检察院季昌明检察长刚才紧急汇报, 京州市一名副市长涉嫌严重受贿行贿问题,被最高检反贪总局要求立案抓捕。 他们现在正来省委汇报,您看……您是否方便过来听一下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刘明淡淡的声音: “育良啊,这种事情,按程序办就行了。 你直接打电话给省府的秉谦同志! 由秉谦全权代表省政府,代表我! 他说的意见,就是省政府的意见,也就是我的意见!就这样吧。” 说完,不等高育良回话,那边便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高育良拿着话筒,愣了一下,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周秉谦昨天才正式上任主持省府工作,刘省长今天就对他如此放权,如此信任! 这种信任程度,简直前所未有。 他放下电话,对神色紧张的祁同伟说道: “刘省长说了,此事由周秉谦省长全权代表省府处理。我现在就联系秉谦省长。” 风雨,已然在汉东的夜空中凝聚,更大的波澜即将袭来。 第55章 各怀心思 高育良放下打给刘省长的电话,略一思索,便直接拨通了周秉谦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传来周秉谦沉稳的声音:“省政府,周秉谦。” 高育良听到声音,立刻换上恭敬的语气: “秉谦省长,您好!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 是这样,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并请您过来省委一趟,共同听取汇报。” “哦?什么情况?”周秉谦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 高育良简明扼要地陈述: “是这样的,最高检反贪总局刚才向我们汉东省检察院通报了 一个紧急案件线索,涉及京州市的一名副市长, 涉嫌重大受贿犯罪,并且存在向国家部委一名处长行贿的情节, 初步核实数额巨大……性质非常严重。 现在,省检察院的昌明同志,还有反贪局的陈海同志, 正在赶来省委的路上,需要当面向您和省委主要领导汇报具体情况,并请示处理意见。” 周秉谦淡淡地追问了一句:“有这样的事情?京州的干部?” 高育良立刻补充道:“是的,秉谦省长,情况紧急。 我刚才已经第一时间向刘省长做了电话汇报请示! 刘省长的指示非常明确:此事由您全权代表省政府听取汇报并处理, 您的意见就是省政府的最终意见,也完全代表他本人的意见!” 周秉谦闻言,干脆利落地回答:“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省委,我们当面谈。” “好的好的,秉谦省长,那我们就在省委小会议室等您。” 高育良连忙应承,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试探性地问道: “哦对了,秉谦省长,您看是否也需要通知一下达康同志? 毕竟涉及到京州市的班子成员,他作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按程序也应该一起来听一下汇报吧?” 周秉谦语气平淡:“不必专门通知达康同志了。 达康同志现在正好在我办公室沟通工作,我们一起过去就行。” 高育良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心中暗惊:李达康? 晚上八点多还在周秉谦办公室汇报工作? 看来这位一向孤傲的“李拆拆”, 是真的彻底向周秉谦这个昔日的同僚、如今强势归来的常务副省长服软靠拢了! 他连忙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恭敬答道: “好的好的,秉谦省长!那我就在省委等您和达康书记大驾!” 挂了电话,高育良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李达康的动向,无疑给汉东高层的权力格局增添了新的变数。 一旁早已心急如焚的祁同伟见高育良放下电话, 立刻凑上前,也顾不得礼节,急切地低声问道: “老师,周省长他怎么说?人……真要让最高检直接带走吗? 为什么不想办法留在我们汉东自己处理? 那样的话,最起码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啊!” 祁同伟的焦虑几乎写在脸上。 他已经从高育良刚才的电话中对 “京州市副市长”、“受贿行贿”、“数额巨大”等关键词的重复, 以及高育良下意识提到要通知李达康这几个细节, 几乎百分百确定出事的正是京州市分管城建、国土、招商引资的副市长丁义珍! 丁义珍是他祁同伟通过山水集团高小琴建立起来的重要利益纽带, 很多见不得光的操作,尤其是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等关键环节, 都是丁义珍一手操办。 丁义珍如果被最高检直接提走,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他祁同伟的政治生命恐怕瞬间就会终结! 高育良正烦躁地分析着李达康倒向周秉谦可能带来的影响, 被祁同伟这么不识趣地追问,顿时没好气地训斥道: “同伟!这是你一个省公安厅厅长现在该操心、该多问的事吗? 做好你分内的工作!一切等周省长到了,听取完检察院的正式汇报再说!” 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思考, 如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中维护省委副书记的权威和平衡, 而不是听祁同伟在这里慌慌张张地添乱。 祁同伟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只得讪讪地低下头: “是,老师,我明白了。”但心中的恐慌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暗下决心:不行,必须趁周秉谦和李达康还没到、 最终决定还没做出的这个宝贵空档,把消息传出去! 至少要给丁义珍一个反应时间! 一旦周秉谦这位“老汉东”表了态, 以他的资历和现在掌控省府的权势,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想到这里,祁同伟立刻又抬起头,换上一种尽职尽责的表情,对高育良说道: “老师,既然秉谦省长和达康书记马上要来省委, 今晚省委又有重要会议要召开,那我作为公安厅长, 先下去巡视一下省委大院周边的安全保卫工作,确保万无一失。 顺便,我也能在门口迎候一下秉谦省长和达康书记,显得我们重视。” 高育良此刻心绪烦乱,觉得祁同伟这个提议倒也合情合理, 既能彰显对周秉谦的尊重,也能体现公安厅的尽职,便满意地点点头: “嗯,你去吧。考虑得很周到。 一定要注意安保细节,和警卫局的同志沟通好。 之后你就在主楼门口等着,秉谦省长和李书记到了,直接引他们到小会议室。” “是!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祁同伟如蒙大赦,立刻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楼梯间, 他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尽快把那个足以引爆汉东官场的警告信号发出去。 与此同时,省政府周秉谦办公室内。 周秉谦刚挂断高育良的电话,一直旁听、 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的李达康立刻凑了上来,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秉谦省长!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又是副市长受贿?! 不会……不会又像当年我在林城的时候那样, 关键人物一出事,吓得所有投资商全都撤资跑路吧?! 秉谦省长,这可万万不行啊! 京州的经济拉动,光明峰项目,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就算真有腐败分子,也最好是我们汉东自己内部处理,这样局面才可控啊……”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城时期的惨痛教训如同梦魇般再次浮现。 他好不容易在京州打开局面,绝不想重蹈覆辙。 周秉谦看着情绪激动的李达康,伸出手, 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有力: “达康啊,稍安勿躁。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们先过去听听季昌明和陈海他们怎么说, 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再下判断。 该由我代表省政府表态的时候,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吧。” 李达康看着周秉谦深邃而平静的眼神,躁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但仍旧心有不甘地闭上了嘴,只是紧锁的眉头丝毫未能舒展。 周秉谦站起身,拿起外套,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一切,果然都在顺着脑海中那份特殊的“记忆”轨迹稳步推进。 丁义珍……这个节点终于到了。 呵呵,有意思。这场精心布局的棋局,越来越接近中盘搏杀的关键时刻了。 “走吧,达康,我们去省委。”周秉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平静中蕴藏着风暴前的蓄势待发。 第56章 小季 周秉谦和李达康的车一前一后驶入夜幕下的省委大院。 车刚在主楼门前停稳,早已等候在此的祁同伟立刻小跑上前, 在距离车门半步远的位置立正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声音洪亮中带着恭敬: “周省长好!李书记好!高书记已经在小会议室等候您二位了!” 周秉谦缓步下车,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他打量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农家出身,却走上完全不同道路的公安厅长, 语气平淡地开口:“同伟同志也在啊。” 祁同伟心头一紧,他可不敢说自己是从高育良办公室下来的, 更不能暴露自己深度卷入丁义珍之事。 他脑筋飞转,立刻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语气诚恳地汇报: “报告周省长!是这样,我正在例行巡查省政府和省委周边的安全保卫工作。 巡查到省委这边时,正好遇见高书记, 高书记指示说稍后可能有重要会议需要公安厅配合,让我留下待命。 我想着您和李书记马上要来省委开重要会议, 保卫工作更是重中之重,就继续完成了剩余的巡查任务,然后特地在此迎候您和李书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出现在省委的原因,又凸显了自己恪尽职守。 周秉谦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意的赞许,点了点头: “嗯,同伟同志的工作还是很细致、很负责任的,辛苦了。” 这句看似平常的肯定,却让祁同伟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 “谢谢周省长夸奖!这都是我的分内职责, 您请,高书记在小会议室等您!” 周秉谦微微颔首,正准备与李达康一起步入省委大楼。 恰在此时,又有两辆轿车疾驰而来,停在门口。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和反贪局局长陈海匆匆下车。 陈海脸色铁青,步伐急促,似乎压抑着巨大的怒火和急切, 一边快步跟上季昌明,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 “季检!还汇报什么呀!证据链已经非常清晰,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命令更是明确要求立即抓捕! 我们应该立刻采取行动! 我已经让陆亦可带人先去目标地点外围布控了!” 他心急如焚,生怕耽搁一刻就会让目标闻风脱逃。 走在前面的季昌明脸色同样凝重,但他作为检察长,考虑得更为周全。 他一眼看到了正准备进门的周秉谦和李达康, 心中凛然,立刻加快步伐小跑过去,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 “周省长!您好!欢迎您回汉东主持省政府工作!” 他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自己在汉东政法系统资历深厚,在外面, 即便是省委领导见面也会客气地称他一声“老季”。 但在周秉谦面前,他丝毫不敢托大, 甚至觉得周秉谦叫他一声“小季”都合乎情理。 论年龄,他比周秉谦大十几岁,但论资历和曾经的职位落差…… 周秉谦88年就是为时任省长林业服务的、享受副处级待遇的专职大秘了! 那是在省委省政府核心圈层的人物! 而自己那时还只是省检察院侦查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副科干事。 周秉谦对他来说,一直是云端之上、需要仰望的存在。 在别人面前,他或许还能摆摆老资格、打打太极拳, 但在洞悉一切、气场强大的周秉谦面前,季昌明半点马虎眼都不敢打。 周秉谦看着迎上来的两人,目光略带询问。 一旁的祁同伟反应极快,立刻机灵地介绍道: “周省长,这位是我们省检察院的季昌明检察长,这位是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 周秉谦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尤其是目光在情绪外露的陈海身上停留了半秒,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嗯,你们好。汇报要紧,直接去会议室吧。” 说完,不再多言,与面色沉郁的李达康一同转身,走向省委大楼的常委专用电梯。 被晾在原地的季昌明和陈海略显尴尬。 祁同伟见状,心中暗忖周省长似乎对检察院这两人并不太待见, 他哪里敢怠慢,赶紧按下旁边的普通电梯,快步跟了上去。 季昌明也拉了一把还想说什么的陈海,低声道: “陈海,沉住气!一切按程序来!”两人这才匆匆跟上。 专用电梯内,空间狭小,气氛凝重。 李达康压低声音,带着愤懑对周秉谦说: “秉谦省长,那个陈海,您看到没?他就是陈岩石的儿子!” 周秉谦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声音不大: “是吗?老子目无法纪, 倚老卖老,披着老革命的外衣,净干些徇私枉法、扰乱秩序的勾当! 儿子倒是当上了反贪局长,专门查办别人? 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达康一眼,叮嘱道: “达康,一会儿在会上,无论听到什么,你都先不要激动,不要急于表态。 看我眼色行事。”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安,重重点头: “我明白,秉谦省长!您放心,我知道轻重,一切听您安排!” 两人走出电梯,径直来到小会议室门口。 高育良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周秉谦,立刻热情地迎上前, 双手握住周秉谦的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尊重: “秉谦省长!辛苦了辛苦了! 这么晚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真是给我们添麻烦了!” 面对周秉谦这位“祖师爷”级别的存在,高育良深知必须给予足够的礼遇。 周秉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高育良的手背: “育良书记太客气了,都是工作嘛,应该的。” 三人谦让着步入会议室落座。 这时,祁同伟、季昌明和陈海也先后走了进来。 陈海看着三位省委主要领导还在寒暄谦让,心急如焚,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催促。 高育良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正在点烟的周秉谦,用征询的语气问道: “秉谦省长,您看,我们现在开始?” 周秉谦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姿态放得很低,笑着摆手: “育良书记,您是副书记,政法委也是您分管,这个会议自然由您来主持。 我和达康同志主要是来听取汇报,了解情况。” 高育良要的就是周秉谦这个态度,这体现了对他这个副书记的尊重。 他心中迅速盘算: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 负责核心的光明峰项目,他出了问题,首要冲击的就是李达康。 而抓捕丁义珍是最高检的直接指令,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都能狠狠打击李达康的势力,对他高育良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丁义珍和他的大弟子祁同伟之间的牵扯,高育良根本不知道! 想到这里,高育良不再犹豫,面色一正, 转向季昌明,用沉稳的语调说道: “昌明检察长,人都到齐了,时间紧迫,你就开始汇报吧。 把最高检的指示和案件的基本情况,向周省长、达康书记和我们大家详细说明一下。” 第57章 程序之辩 季昌明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神色莫辨、正低头点烟的李达康,心里先怯了三分。 这位市委书记的强势作风在汉东路人皆知, 如今要当面汇报抓他手下的副市长,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而现在,旁边还坐着一位更深不可测的“老汉东”周秉谦, 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场更让季昌明心底发虚。 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平稳: “育良书记,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情况是这样。 就在刚才,最高检反贪总局对自然资源部矿产审批处一名处长, 名叫赵德汉的,采取了行动…… 审讯中,这名处长初步交代,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曾因矿产审批事项,向其行贿人民币一千五百万元,数额特别巨大! 目前,反贪总局指示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立即对丁义珍采取必要措施!”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陈海立刻接口,语气急切, 眼底燃着不容罪恶逃脱的焦灼: “各位领导,情况万分紧迫,必须马上行动了! 再拖延下去,随时可能走漏风声! 丁义珍现在人就在京州大酒店,参加光明峰项目的商务宴会! 我已经安排侦查处的陆亦可同志带人在现场外围布控了,就等命令……” 高育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对陈海这种不顾场合、 近乎逼宫的态度略有不满,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说: “急什么?这不是正在听取汇报、研究方案吗?” 他顺势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达康, 轻飘飘地将皮球踢了过去,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达康书记,您看……这件事,是严格按照最高检的要求办, 还是从维护京州稳定和发展大局出发,由我们汉东内部先行核查处理更为稳妥? 毕竟,丁义珍同志是京州市的重要干部。”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尚未开口,一旁的祁同伟却迫不及待地插话了。 他心中小算盘飞速盘算:自己晋升副省长的议题即将上会表决, 李达康作为省委常委手握关键一票, 此时无论如何都要站出来表个态、卖个人情,哪怕只是做个姿态, 也要烧好李达康这柱“冷灶”。于是他语气带着明显的倾向性,说道: “育良书记,周省长,我认为还是我们汉东内部处理更为妥当! 这样既能查清问题,又能最大限度控制影响,避免对京州当前的招商引资 和光明峰项目造成不必要的冲击!” 周秉谦和李达康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官场老手, 瞬间就将祁同伟那点急于讨好李达康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周秉谦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闪过一丝嘲讽。 高育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羞辱感, 这个学生,真是给自己丢人现眼! 这里哪有他一个公安厅长随意置喙、妄图影响决策的份? 他狠狠地瞪了祁同伟一眼,语气严厉地呵斥道: “同伟!这里不需要你发表任何个人建议! 你的任务就是听清楚指示,做好执行准备!” 祁同伟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多嘴犯了忌讳, 连忙低下头,扮起了鹌鹑。 不过他心里反而稍安,反正最关键的信息已经冒险传递出去了, 丁义珍大概率是抓不成了。 被祁同伟这么一打岔,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季昌明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都快浸透衬衫了。 李达康接收到周秉谦递来的沉稳眼神,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 声音竟然出奇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我个人的意见不重要。 丁义珍的案件,是依法依规交由最高检指定的单位办, 还是由我们汉东自己办,一切严格按照程序来定。 我没有任何意见,完全服从组织决定。” 高育良闻言,心中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达康。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强势护短、寸土必争的李达康! 他和周秉谦之间,到底达成了怎样的默契? 高育良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高育良愣神的功夫,心急如火的陈海再次催促道: “高书记!您看李书记都没有意见了,请您尽快下命令吧! 陆亦可他们还在现场焦急等待!” 高育良被陈海催得心烦意乱,刚想顺势开口,同意采取行动…… 这时,一个平淡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泼在了会议室燥热的空气里 “祁同伟!” 正低头装鹌鹑的祁同伟被这声点名惊得一哆嗦, 立刻弹簧般站起身,挺直腰板:“周省长!请您指示!” 周秉谦看都没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语气冰冷: “我问你,我们国家的《刑事诉讼法》, 哪一条、哪一款规定了,检察机关的反贪局可以独立进行布控和实施抓捕? 你现在,就把相关的法律条文,给我原原本本地背一遍。”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气温骤降至冰点! 陈海和季昌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高育良的心也猛地一沉,脸色极为难看,他知道,麻烦大了! 陈海这是捅了天大的娄子,而自己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书记, 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但在周秉谦发话的当口,他根本不敢插嘴打断。 祁同伟心头巨震,但不敢有丝毫犹豫, 立刻用标准的汇报语速,清晰洪亮地回答: “报告周省长!是!答: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五条规定,写得清清楚楚: 人民检察院直接受理的案件中,对于符合法律规定条件的犯罪嫌疑人, 需要逮捕、拘留的,由人民检察院作出决定,由公安机关执行。 省检察院反贪局在未履行法定程序、未取得公安机关配合的情况下, 擅自进行布控并意图抓捕,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 周秉谦听完,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面如死灰的季昌明和高育良身上, 语气依旧平淡,:“育良书记,季检察长,你们都听到了? 看来,我们汉东省政法系统,有些人并不是很把‘依法治国’ 这项我们现阶段必须坚定跟随的上级核心路线方针放在眼里啊! 是不是觉得,法律程序是可以随意绕过的橡皮图章?” 第58章 雷霆之怒 这话的重度,让季昌明和陈海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高育良急得额头冒汗,刚想开口解释圆场:“秉谦省长,这个……” 周秉谦根本不给他机会,目光如刀锋般转向浑身僵硬的季昌明, 再次点名,声音拔高,带着逼人的压迫感:“季昌明!” 季昌明猛一激灵,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强迫自己站直: “周……周省长!您指示!” 周秉谦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对你,没有指示! 你们省检察院,是独立行使检察权,跟我省政府没有隶属关系! 我不管具体办案,但我管政治规矩和法律程序” 他话锋一转,伸出两根手指: “但是,我现在以省委常委、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的身份,要求你做到两点: 第一,把最高检反贪总局要求你们抓捕丁义珍的正式书面文件, 以及所有相关的法律审批手续,现在就拿给我看一下。” 季昌明额头上的汗珠“唰”地一下汇成了小溪,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最害怕、最致命的问题,果然被周秉谦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他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 “这个……周省长,最高检那边…… 那边说正式手续还在走内部流程,但、但电话里指示非常明确, 说文件马上就会传真过来……” 陈海也慌忙帮腔,此刻他已经彻底被周秉谦的气势慑住,语气带着哀求: “是的周省长!文件会后一定第一时间补上!现在情况真的万分紧急……” 周秉谦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陈海的话,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季昌明, 声音又降了几度,寒意刺骨: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手上,没有任何加盖公章的红头文件, 没有任何经过合法审批的法律文书? 仅仅凭最高检某个人的一个电话? 那我再问你,是最高检的哪位检察长、常务副检察长, 还是反贪总局的局长、副局长亲自给你打的这个电话? 做出了如此明确的指示?!”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季昌明心上: “季昌明同志,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国家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并非实行垂直管理! 拘捕、侦查一名党政干部,尤其是像丁义珍这样的正厅级实职干部, 必须严格、严格、再严格地依照《刑事诉讼法》和党内相关法规程序进行! 你们现在这种行为,算什么?!” 季昌明汗如雨下,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一片冰凉,知道这次是彻底撞到枪口上了,程序违法的罪名无论如何也洗不脱了。 陈海在极度的恐慌和压力下,几乎是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试图用私人关系增加可信度: “是……是我在汉东大学的同学,现在是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侯亮平 亲自给我打的电话!我可以用党性担保,亮平他绝对不会………”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陈海的话! 周秉谦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实木茶几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他豁然起身,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前倾, 手指直接戳向目瞪口呆的季昌明,厉声喝道: “季昌明!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还有没有程序?! 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还有没有省委省政府的权威?!” “一个反贪总局的处长!仅仅打了一个电话! 无凭无据!无正式手续!你就敢当成尚方宝剑?! 就敢风风火火跑到省委常委会议上, 口口声声要抓捕一名正在履行职责的正厅级干部?!” “谁给你的权力?! 你还有没有一点最基本的组织原则和程序观念?! 你这检察长是怎么当的?!” 这一连串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斥责,骂得季昌明头都抬不起来, 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顶“严重违反程序、目无组织纪律”的大帽子, 算是被周秉谦结结实实地扣死了,再也摘不下来了! 周秉谦的雷霆之怒刚歇,李达康立刻默契地跟上, 他同样满脸寒霜,手指指向面色惨白的陈海,厉声质问: “还有你!陈海!你一没有正式的立案手续, 二没有经过省委相关程序的知悉和授权, 谁允许你擅自调动反贪局侦查力量,去布控一名正厅级干部?! 刚才祁同伟同志背诵的《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五条,你没听见吗?! 检察机关只有决定权,执行权在公安机关! 你们这是明目张胆的程序违法! 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京州市公安局,以涉嫌违法办案、 妨碍社会治安为由,把你派去布控的人全部给我扣下来!” 季昌明和陈海听到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两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时,周秉谦缓缓坐下,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笼罩着他冰冷的面容。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最后一道判决, 将季昌明和陈海彻底打入深渊: “季昌明,你也别在这里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刷这种低级的小心眼。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根据《刑事诉讼法》和我们党内的纪检办案规则, 对一个干部,尤其是像丁义珍这样的正厅级重要干部进行立案侦查, 必须同时满足三个铁打的硬性条件: 第一,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发生; 第二,依据法律需要追究刑事责任; 第三,依法属于本机关管辖。” “而你们现在所谓的‘案子’,唯一的源头和引子, 只是那个赵德汉的单方口供! 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叫‘孤证’! ‘孤证不能定案’是司法实践中的天条铁律! 更何况,仅仅凭一份尚未经过任何交叉印证、 核实真伪的单方口供,你们就敢启动对一名重要干部的调查程序?” “赵德汉的口供,在法律上充其量算是一条‘案件线索’! 线索必须要经过严格的初核、核查属实, 比如查证银行资金流水、寻找相关的书证物证, 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之后,才能被认定为符合立案标准的‘犯罪事实’!” 周秉谦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摇摇欲坠的季昌明: “你这么基本的法律原则和办案规程都不懂? 如果你真不知道,那你根本就不配坐在省检察院检察长这个位置上! 我看,倒是应该先立案查查你,看看你执掌汉东检察系统这些年, 到底办了多少这样程序违法、证据不足的糊涂案、冤假错案!” “而如果你明明知道,却还放纵、 甚至指使陈海这样胡闹,搞什么未经批准的布控, 试图造成既成事实……” 周秉谦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锐利, “那我倒要问问你们省检察院,还有最高检的某些同志,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搞什么名堂?! 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 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我周秉谦在机关、在地方工作几十年, 还是第一次遇到你们这样,无法无天、毫无组织纪律观念的行为!” 季昌明身子一软,扶着沙发才勉强没滑下去,脸色灰败如纸。 陈海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靠着墙壁才勉强没有滑到地上。 小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周秉谦指尖香烟袅袅升起的青烟, 以及高育良、祁同伟等人压抑的呼吸声。 一场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抓捕汇报会,在周秉谦精准而凶猛的 法律与程序反击下,彻底演变成了一场追责问罪的狂风暴雨。 第59章 育良检讨 高育良此刻心中已然明镜一般。 场面彻底失控,而失控的根源,在于周秉谦那番雷霆万钧的程序诘问。 刘省长在电话里的授权言犹在耳“周秉谦代表我本人” 这意味着周秉谦此刻的意志,某种程度上就是省府一把手的意志, 甚至代表了省委副书记、省长的权威! 周秉谦扣下来的“不落实依法治国”的帽子, 重若千钧,他高育良但凡有半点迟疑或维护,接下来被架在火上烤的,就会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高育良不再犹豫。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 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痛心疾首的神情,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沉痛与自责: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您二位批评得太对了! 一针见血,振聋发聩啊!” 他挥舞着手臂,情绪显得十分激动,“依法治国,这是治理国家的基本方略, 是红线,是底线!我在各种会议上, 对政法系统的同志们是一再强调、反复强调! 我们政法战线的同志,作为国家法律的执行者和捍卫者, 本应成为遵守程序、严守规矩的表率! 可今天……今天竟然发生如此恶劣的程序违规事件, 我……我真是痛心疾首!” 他话锋猛地一转,将责任毫不犹豫地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这件事,暴露出我们汉东政法系统, 特别是我直接分管的检察院系统, 存在着极其严重的程序观念淡漠、组织纪律涣散的问题! 这是我高育良分管不力,督导不严,失职失察! 我在这里,向省委,向代表省政府的秉谦省长, 向达康书记您,做出最深刻的检讨!” 高育良心里清楚,周秉谦的指责已经上升到政治原则高度, 他必须先声夺人,主动承认监管层面的“领导责任”, 用最诚恳的认错姿态,堵死周秉谦继续上纲上线、将火引向他个人政治立场的机会。 他必须明确传递出信号: 我懂规矩,我认错态度端正,我绝不袒护下属。 话音未落,高育良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瞬间扫过面如死灰、瘫软在沙发上的季昌明, 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季昌明同志! 你身为省检察院检察长,高级干部, 竟然敢如此置国法、程序、组织纪律于不顾! 仅凭一个非正式的电话通知,就敢擅自提议并对 一名正厅级实职干部采取强制措施? 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这是严重的目无组织、目无法纪!性质极其恶劣!” 他深吸一口气,当场宣布处理决定:“我现在以汉东省委副书记的身份宣布: 从现在起,暂停你季昌明同志担任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党组书记的一切职务! 立即生效! 你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省委、省纪委即将成立的专项调查组, 对此次严重的程序违法事件进行彻底核查! 你的书面检讨,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提交到省委办公厅, 检讨要触及灵魂,深刻剖析自身错误根源,不得有任何推诿和敷衍!” 说完,他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又狠狠钉在靠墙站立、 浑身僵硬的陈海身上,厉声呵斥,: “陈海!你更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未经省委任何形式的批准,未按法定程序商请公安机关配合, 就敢擅自调动反贪局侦查力量,布控一名市级主要领导! 你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是粗暴践踏刑事诉讼法律程序! 我以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当场宣布: 停止你陈海同志担任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立刻执行! 你给我回去闭门反省,深刻检查,等候省委和最高检察院的进一步严肃处理! 在此期间,严禁你以任何形式接触与 丁义珍案或其他任何案件相关的线索、人员!若有丝毫违反, 立即移送省纪委、省监委严肃查处!” 雷霆般处理完季昌明和陈海,高育良再次转向周秉谦和李达康, 头颅低垂,姿态放得前所未有的低, 语气里充满了愧疚与无比的诚恳,继续深化着自己的检讨, 这番话既是为了堵住周秉谦可能继续发难的话头, 也是巧妙地契合了刘省长授权的底线: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我再次向省委、向省政府作最深刻的检讨! 我高育良分管政法工作多年,自诩严格管理, 却没能在最关键的程序问题上从严督导、从严把关, 致使省检察院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程序违法事件! 这不仅是严重破坏了依法治国的基本方略, 更是公然藐视省政府的权威、无视刘省长对秉谦省长您的明确授权! 根子在我,是我履职尽责严重不到位,是我政治站位不够高,敏感性不强! 我恳请省委立即对我启动追责程序,无论组织上给予我何种党纪政纪处分, 我高育良都毫无怨言、完全接受! 并且,我向您二位保证,从今往后,我必将以此为终生耻辱,引以为戒, 拿出刮骨疗毒的勇气,从严管好政法系统的每一名干部, 严格恪守一切程序规矩,绝对、绝对不允许再出现 此类无视组织、无视国法的恶性事件!” 高育良这一番连消带打,态度之诚恳,认错之深刻,处理之下狠,几乎无懈可击。 周秉谦心中雪亮,高育良这是断尾求生,更是老汉东干部精妙的危机应对。 自己此番发力,主要目标并非高育良。 他立刻换上缓和的表情,伸手虚扶了一下高育良,言辞恳切地接口说道: “育良书记!您这话可就说得太严重了!言重了,言重了!” 他语气诚挚,“汉东省上下,谁不知道您高育良书记是国家知名的法学教授? 一生治学严谨,为司法公正、法制健全呕心沥血,著述等身! 如今主政政法,更是兢兢业业,成绩有目共睹! 今天这件事,分明是最高检个别人到地方上 某些目无法纪之徒私下串联、胆大妄为! 要说责任,怎么也追不到您育良书记头上! 谁要是敢说这事主要责任在您育良书记分管不力, 我周秉谦第一个不答应!达康书记也绝不会答应!” 李达康当然明白,高育良在此事上确实算是被牵连的“冤大头”, 立刻跟着表态,语气肯定:“秉谦省长说得一点没错! 我们汉东的政法工作,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多年来一直在全国名列前茅! 这都是育良书记您呕心沥血、严格管理的结果! 事前检察院只是说来汇报紧急情况,您又不会未卜先知, 怎么可能知道季昌明和陈海这几个人胆子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敢搞这种无程序、无组织的名堂!” 高育良听到周秉谦和李达康这番“体谅”的话, 心中一块大石才算稍稍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感激: “谢谢,谢谢秉谦省长,谢谢达康书记对我工作的理解和认可! 但我深知自己还有很多不足,今天的问题,我向二位保证, 也向省委省政府保证,在我今后的工作中,决不允许再出现!”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请示的意味, 巧妙地将决策的皮球踢向了更高处: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您看……现在这个情况, 丁义珍的问题,已经被他们这么一搞,彻底打草惊蛇了。 他到底有没有问题,问题多大,现在都是一笔糊涂账。 而且,涉及一名正厅级干部的敏感问题, 我只是暂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这么大的事, 是不是……应该立即把情况和沙瑞金书记做一个紧急汇报? 最终如何处理,还得请沙书记拿个大主意才是啊。” 周秉谦瞬间洞悉了高育良的意图,这是开始甩锅, 不,是谨慎地将最终决策责任上交一把手了。 他缓缓点头,表示完全赞同:“育良书记考虑得非常周到, 这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程序。 毕竟是我们严格的书记负责制嘛。 好的,那您快去打电话,我和达康同志在这里等沙书记的指示。” 高育良如释重负,连忙起身: “好,好,那我这就去隔壁办公室,直接给沙书记打电话汇报!” 高育良匆匆离开会议室后,房间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周秉谦稳坐如山,继续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李达康则是心绪难平,既庆幸丁义珍的事似乎出现了转机, 又担忧最终沙书记会如何决断。 祁同伟更是坐立不安,他冒险传递出的消息,到底有没有生效? 丁义珍此刻,是已经开始潜逃,还是仍旧浑然不觉地在酒宴上高谈阔论? 而瘫软在沙发上的季昌明和面如死灰的陈海, 则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他们知道,自己的政治命运,乃至职业生涯,已经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第60章 烫手的山芋 高育良在隔壁安静的小办公室内,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他斟酌着每一个用词,每一个语气,然后郑重地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保密电话。 铃声仅仅响了两下,电话便被接通了, 传来了沙瑞金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深夜被扰的清梦之意: “育良同志,这么晚打来,是省里有什么急事?” 高育良立刻调整语气,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充满了恭敬, 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没有丝毫隐瞒,开门见山便交底: “沙书记,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在外地调研休息! 省里刚刚发生了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性质比较严重, 涉及重大的程序违法问题,我深感责任重大, 不敢有任何擅自处置,必须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并向您请示下一步的指示!” “哦?程序违法?具体是什么情况,你说说看。” 沙瑞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高育良能敏锐地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专注度瞬间提升了。 “是,沙书记。事情是关于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的问题, 同时,也暴露出我分管的政法系统,特别是检察院系统, 出现了严重的纰漏。”高育良首先主动揽下“分管责任”,态度显得无比诚恳, “就在刚才,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同志紧急向我汇报, 说是最高检反贪总局有一位处长, 给他打了个非正式的电话通气,提到他们正在查处的一个案子中, 有嫌疑人口头指证丁义珍涉嫌巨额行贿, 要求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立刻对丁义珍采取控制措施。” 他刻意顿了顿,让沙瑞金消化一下信息,然后语速放缓, 把最致命、最关键的“违规点”毫不遮掩地和盘托出: “但是,沙书记,在我按照程序, 紧急召集了代表省政府的秉谦省长、 以及丁义珍所在京州市的达康书记一起开会研究时, 才发现问题远比汇报的严重! 季昌明和反贪局局长陈海这两位同志,在没有任何正式的立案手续、 没有最高检的书面批示文件、甚至完全没有按照《刑事诉讼法》 规定商请公安机关配合的情况下, 就擅自调动了反贪局的侦查力量, 已经派人到京州大酒店对正在参加活动的丁义珍进行了外围布控, 意图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仓促实施抓捕, 沙书记,这是极其严重的程序违法行为,完全违背了《刑事诉讼法》的明确规定, 也严重违反了中央一再强调的‘依法治国’基本方略和要求!” 紧接着,他马上汇报自己已经采取的紧急处置措施, 表明自己“发现问题后已及时止损、严肃处理”的立场: “情况非常紧急,性质恶劣,为了制止错误行为蔓延, 防止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在会上当场就作出了初步处理决定: 第一,暂停季昌明同志省检察院检察长、党组书记的一切职务, 责令其配合省委、省纪委即将成立的专项核查组,彻底查清此次程序违法事件; 第二,停止陈海同志反贪局局长职务,立即闭门反省,深刻检查, 等候省委和最高检的进一步严肃处理。 同时,我已经严令他们,立刻撤回所有擅自派出的布控人员, 解除对丁义珍同志的一切非法监控,最大限度减少负面影响。” 说到这里,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恳切, 小心翼翼地将最终的决策权完全上交到沙瑞金手中, 话语间既体现了对一把手的尊重,也毫不掩饰地 流露出一丝“此事关系重大,我权限不足,不敢决断”的意图: “沙书记,您非常清楚,丁义珍同志是省管的正厅级重要干部, 目前还担任着关乎京州发展大局的光明峰项目总指挥,身份特殊,影响重大。 现在面临的现实问题是,最高检那边目前仅仅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口头线索通知, 没有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合法手续送达。 而秉谦省长,他是完全代表刘省长意志的, 和达康书记,在了解情况后,态度都非常明确和坚决, 一致主张必须严格依法依规、按程序办事,坚决反对在任何手续不全 的情况下对干部仓促采取行动。” 他刻意再次强调了“暂时主持”四个字, 把自己的位置摆得非常正:“沙书记,我个人只是暂时主持省委的日常工作, 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牵扯面极广的紧急事件,深感责任千钧重! 这件事,一边涉及最高检转来的线索, 另一边又直接关乎省政府依法行政的权威,更牵扯到京州市的发展和稳定大局。 我实在不敢,也不能擅自做出最终决定。” 高育良的语调充满了请示的意味, 几乎是在倒逼沙瑞金给出明确指令:“所以,沙书记, 我特意紧急向您请示,关于丁义珍同志的这个案件线索, 我们汉东省委下一步究竟该如何处置,才算最为稳妥? 是应该明确要求最高检方面, 必须首先补全所有合法合规的法律手续后, 我们再依法推进相关工作? 还是由我们省委主动牵头,组织省纪委、省检察院等相关部門, 对现有的单一线索进行进一步的初步核实? 恳请您给出明确指示,我一定不折不扣、严格遵照执行!”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沙瑞金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静如水, 但每一个字都透露出身处权力顶层的极端审慎与清晰的分寸感: “育良同志,关于办案的原则性问题, 我在不同场合,面对不同层级的干部,已经反复强调过多次: 不管涉及到什么案子,涉及到什么人, 都必须坚定不移地以法律为准绳,以程序为基础。 这是铁打的纪律,是红线,是底线,没有任何折扣可打,没有任何变通可言。” 他略微加重了语气:“没有经过合法审批的正式立案手续, 没有经过严格核实的、能够相互印证的确凿证据, 严禁随意对党员干部,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采取强制措施。 这个底线,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必须牢牢守住,不能有丝毫动摇。” 第61章 甩不掉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听出了沙瑞金这番话的真实含义, 这是要把最终的执行责任和决断压力,又原封不动、 严严实实地推回到他这个临时主持工作的副书记肩上!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和含糊,立刻用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恳切的语气回应, 试图顺势再把话顶回去一些,既点明自己面临的现实困境, 又不至于显得是在违抗一把手的明确指示: “沙书记,您的指示非常及时、非常重要! 我完全领会,也坚决拥护和执行! 依法办案、严守程序、坚守底线,这本身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工作中 坚持的基本原则,丝毫不敢违背。” 话锋紧接着一转,他开始坦诚自己面临的巨大困境, 字字句句都在重点突出“周秉谦代表刘省长”这个最关键的因素, 暗示自己在这个格局下确实“压不住阵脚”: “只是,沙书记,现在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秉谦省长就在会议现场,他的态度非常明确和坚决, 他是受了刘省长的全权委托,他所表达的,就是省政府的明确意见。 他坚持必须等待最高检补全一切合法手续,否则不能推进任何实质性行动。 这个立场,非常坚定。” 高育良刻意将姿态放得更低, 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为难, 彻底表明自己处于无法决断的尴尬位置: “我作为暂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的副书记,身处其中,深感压力巨大。 一方面,我必须坚决、彻底地贯彻您的指示,守住法律和程序的底线,这是政治责任; 但另一方面,秉谦省长代表着省政府、代表着刘省长的权威, 他的立场同样强硬且符合原则。 我……我实在不便,也难以擅自做出可能引发省两委分歧的决断。 我更担心的是,如果处置稍有不慎,不仅可能违背了您强调的底线要求, 还可能影响省委和省政府之间的工作协同, 万一因此而出什么乱子,坏了汉东稳定发展的大局,那我就真是万死莫辞其咎了!” 他再次巧妙地将烫手山芋稳稳递回给沙瑞金,几乎是明着请求对方给出 一条自己能摸着过河的“明路”: “沙书记,您看……基于这样复杂的情况, 是不是能请您给予一个更加具体的、可操作的指示? 我这边好严格遵照执行,也能更有力地向秉谦省长、 向刘省长那边做个清楚明确的交代? 或者……鉴于此事确实重大,又直接牵涉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权威, 是否可以考虑请刘省长也知晓一下情况, 甚至请您二位主要领导沟通一下,共同研究一个处置原则? 毕竟这件事的后续处理,直接关系到省政府的权威和形象, 我个人……我个人的层级和权威,实在不敢擅专, 恳请您体谅我的难处,给我指个明路!”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大约两三秒。 这短暂的两三秒,对高育良而言却无比漫长。 终于,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依旧,却陡然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 千钧重的分量,语气不愠不火,但每个字都如同敲下的定音锤: “育良同志,我刚才所说的原则, 就是省委对此事最明确、也是最唯一的指示。 程序是底线,法律是准绳,没有合法完备的手续,就不能动干部。 这一条,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却无比坚定, 直接封死了高育良所有“不敢担责”、“压不住局面”的退路和借口: “至于秉谦同志代表省政府所强调的意见,依法依规、按程序办案, 这本身就是我们汉东省委和省政府高度一致的共同立场, 在这根本原则上,不存在任何分歧。 因此,不需要我再就此事向省政府方面另行表态, 也更没有必要在这个时间去惊动正在休息的刘省长。” “育良同志,你现在在省城主持全面工作,” 沙瑞金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推卸的托付感, “维护汉东的政治稳定、社会安定,牢牢守住依法治省的底线, 严格执行党的组织原则和程序规定,这就是你当前最重要、最核心的责任。 你就严格按照我刚才重申的这条根本原则去处理、去落实。” 最后,他给出了最关键,也最让高育良心头一沉的定论,语气轻描淡写: “你放手去处理。只要严格遵循程序和法纪, 出了问题,责任由省委担着;但如果因为任何原因,出现了违规破线的情况, 那么,责任就得由执行者自己担着。” “好了,就这样吧。 记住,按规矩办。有新的、重大的、突破性的情况,再随时向我汇报。” 根本不給高育良任何再陈述、再请示的机会, 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嘟…嘟…”的忙音。沙瑞金已经挂断了电话。 高育良手握着他和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涩的表情。 他缓缓放下话筒,喃喃自语道: “这个沙瑞金……真是……厉害啊!” 沙瑞金这番通话,堪称官场应对的顶级范本。 他自始至终没有对丁义珍是否有问题做出任何判断, 完全避开案件实体,只谈程序原则,显得无比超脱和公正。 他明确支持“依法依规”,等于默认了周秉谦(代表刘省长)的立场, 让高育良无法借力。 最关键的是,他把“严格执行”的责任和权力, 连同所有潜在的风险,一起完美地塞回了高育良手中。 “按规矩办,出事省委担着”看似是支持, 实则是一道紧箍咒,你高育良必须自己判断什么叫“按规矩办”, 办好了是省委领导有方,办砸了或者引发了其他后果, 那就成了你高育良对“规矩”理解执行不到位! 而“违规破线,责任自负”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这个烫手至极的山芋,在沙瑞金一番四两拨千斤的言语间, 又被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塞回了高育良怀里。 他现在必须独自返回那个气氛压抑的会议室, 面对老辣的周秉谦、焦灼的李达康,以及一群心思各异的旁观者, 做出一个既符合“规矩”,又能控制局面的艰难抉择。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和表情, 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凝重的神色,转身向着小会议室走去。 他知道,下一场更考验智慧和定力的交锋,即将开始。 第62章 我就坐在这里 高育良怀着满腹的忐忑,和那份被沙瑞金轻描淡写推回来的“烫手山芋”,步履沉重地回到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推开门,室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 李达康正微微侧身,与端坐如山的周秉谦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肃穆。 瘫软在沙发上的季昌明、靠墙站立、面如死灰的陈海, 听到开门声,目光无神地扫了过来,那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最后的期盼。 而祁同伟,经历了刚才周秉谦那番如同实质般的气场碾压后,此刻连坐在沙发上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房间角落里,低眉顺眼, 脑子里早已没有了什么丁义珍跑没跑的算计,只剩下一个念头: 赶紧结束这场噩梦,回家去,一定要通过梁璐再好好打听打听 这位周省长的脾气秉性,以后面对他时,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高育良顾不上理会其他人的目光,愁容满面地径直走到周秉谦身边。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省委副书记的颜面和辈分了, 真要论起汉东早年的渊源,他算是周秉谦的“徒孙”辈。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求助意味: “秉谦省长,您……您这回可得给我拿个主意,指条明路啊!” 他语速又快又急,“我们这位……这位还没正式照过面的沙书记, 是真的一点责任都不肯担啊! 给我下的指示,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 ‘你放手去处理。只要严格遵循程序和法纪,出了问题, 责任由省委担着;但如果因为任何原因,出现了违规破线的情况, 那么,责任就得由执行者自己担着。’” 高育良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焦虑:“您说,这破事儿现在把我夹在中间, 上有沙书记模糊不清、实则推责的指示,下有您和达康书记坚持的原则, 外面还有个不知道情况的丁义珍……我这……我这可怎么处理才是啊!” 周秉谦心中一声冷笑。 他今天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将程序问题上升到原则高度, 其中一个深层次的目的,就是要敲打那个狂妄自大、不按规矩出牌的新任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到汉东上任后, 第一时间连登门拜访为汉东改革开放立下汗马功劳的 林老等老领导都不肯,美其名曰“避嫌”, 实则是想借此“划清界限”,树立所谓“不搞裙带”的形象! 昨夜在林老面前,他周秉谦虽然说得轻描淡写, 这笔账,不能不慢慢算。 今天这出,不过是他收回的一点小小利息罢了! 等沙瑞金调研结束回到省城,还有更大的“礼数”等着他呢! 不过,眼前的高育良毕竟是自己人,至少在这次事件中是被牵连的,不能把他彻底拖下水。 周秉谦想到这里,给了高育良一个稍安勿躁、一切有我的眼神。 随即,周秉谦不再压低声音,而是直接抬高声调, 清晰无比地说道,既是说给高育良听,更是说给室内所有人听: “既然沙瑞金书记给出的最高指示,是‘严格遵循程序和法纪’! 那么,我周秉谦在此,再次代表汉东省政府,明确我们的立场和态度!”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截至目前,针对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不存在任何正式的立案决定, 不存在任何合法的法律手续,不存在任何具备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依据! 仅凭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内部一个处长的、 非正式的电话通知,就要对我们汉东省京州市一名在职的正厅级领导干部, 采取实质上的限制人身自由的强制措施? 这严重不合规、不合法!是对社会主义法治精神的公然践踏!” “这种完全违背法治基本原则、粗暴破坏党的组织程序的所谓‘决策’过程, 我周秉谦,以及我所代表的汉东省政府,绝不参与、 绝不当场表态支持、事后也绝不在任何相关的文件上签字认可!”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尤其是面色惨白的季昌明和陈海,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略带嘲讽的冷笑: “第二,我有一个小小的担心。 如果我周秉谦现在离开这个会议室,恐怕用不了一个小时, 你们之中,甚至这省委大院内外,很快就会有心之人散布出各种各样的谣言! 他们会说,我周秉谦提前离场,是心里有鬼,是去给人通风报信,是想要包庇丁义珍!”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八度:“所以,我决定我不走!” 说完,他不再看眼神惊恐万状的季昌明、面如槁木死灰的陈海, 也不再理会欲言又止的高育良,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像个影子般站在角落的祁同伟,直接点名: “同伟厅长!” 祁同伟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几乎是本能地应道:“到!周省长,请您指示!” 周秉谦用下巴指了指门口,语气平淡:“去,就在这省委小会议室门口的走廊里, 给我搬一把椅子过来。 记住,要正对着走廊那个 24小时不间断的高清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装修考究的小会议室,继续下达着清晰的指令: “我,就坐在那儿等。 这省委大楼的走廊,监控镜头记录得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你们几位‘胆大妄为’的同志 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在里面可以继续商量、继续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我周秉谦,绝不掺和、绝不旁听、绝不干扰你们半分!”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在敲入木板:“但是,我这个人,就从现在这一刻起, 会一直坐在那个监控摄像头底下,哪儿也不去。 所有进出的人,监控录像,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就在这光明正大地‘避嫌’!” 李达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周秉谦此举的深意,他紧随其后表态:“我代表京州市委表态! 我们京州市委的态度,和秉谦省长的立场完全一致! 同伟厅长,麻烦你也给我搬一把椅子,就放在周省长的对面! 我正好还有一些京州市的具体工作,需要趁这个机会向周省长简要汇报!” 说完,李达康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水杯,毫不犹豫地跟着周秉谦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祁同伟哪敢有半点迟疑,连忙小跑着出去张罗椅子。 第63章 育良下车 高育良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是无奈至极,同时也对周秉谦 这一套组合拳的狠辣老练感到阵阵寒意。周秉谦这哪里是避嫌? 这分明是把自己置于聚光灯下,同时将所有的压力和风险, 完完整整、赤裸裸地反扣在了违规操作的省检察院头上! 这一招,堪称立于不败之地的阳谋! 而季昌明与陈海二人,更是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尽,变得如同白纸一般。 他们万万没想到,周秉谦会使出如此决绝、又如此狠辣的一招! 这等同于用最公开的方式,宣判了他们此次行动的“非法性”, 并且断绝了他们任何事后甩锅的可能! 李达康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 淡淡地、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屋内每一个神色各异的人: 脸色铁青、眼神复杂的高育良, 惊慌失措、不敢对视的祁同伟(刚搬完椅子回来), 面如死灰、魂不守舍的季昌明, 以及满脸憋屈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陈海。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然后用一番话,将所有可能存在的退路 和事后推卸责任的借口,彻底堵死: “高书记,祁厅长,季检察长,陈海局长,” 他依次点过四人的职务,显得异常正式, “你们几位留在里面,无论最终商讨出什么样的‘决断’, 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做的决定。” “我在这里,只最后重申一遍原则,这也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没有依法立案、 没有取得合法完备的法律手续之前, 丁义珍同志,就依然是京州市副市长、 光明区区委书记、光明峰项目现场总指挥! 他是我们京州市委管理的、受党培养多年的正厅级领导干部!” “而你们省检察院今晚这么一闹,程序严重违法, 行动仓促儿戏, 风声……必然已经泄露了出去。” 李达康刻意顿了顿,让这句话带来的寒意渗透 进每个人的骨髓,然后才继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说道: “如果,我只是做一个假设 如果,真的因为你们今晚这场违规至极的行动, 导致了什么不可预料的严重后果……” “比如,丁义珍副市长要是无意中听到了什么风声, 感到自身的合法权益和人身安全受到了非法的、不公正的威胁, 从而选择……擅自离岗、甚至脱离组织监管……” “那么,”李达康的声音陡然加重,“责任的源头, 将会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是你们省检察院的非法施压、违规操作、 盲目行动、打草惊蛇, 逼走了一位在职的、重要的市级领导干部!” “至于他丁义珍到底有没有问题?” 李达康冷笑一声,“就目前而言,除了那份来源不明、 未经任何核实、在法律上属于孤证难立 的单方面口头指供之外,没有任何哪怕一丁点儿的实质性证据!” “真要是走到了那一步,” 李达康斩钉截铁地宣告,“我李达康, 将会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向汉东省委、 必要时将直接向中央有关部委和督导组,郑重提出严肃诉求! 要求一个明确的说法! 必须追查到底,究竟是谁,在破坏社会主义法治原则! 是谁,在破坏汉东省来之不易的改革、发展和社会稳定大局!” 说完这番如同最后通牒般的话语,李达康再不留恋, 猛地拉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仿佛给这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却充满悬疑的休止符。 这声门响,也如同重锤,敲击在会议室内剩余每一个人的心上。 高育良僵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心底已是惊涛骇浪,一时间百味杂陈,竟不知是悲是怒,是庆幸还是后怕。 他此刻即便再愚钝,也彻底看穿了整个局面的真相! 周秉谦今晚这一连串的雷霆手段,看似步步紧逼、 寸步不让,看似把整个会议的局面逼到了死角, 让他高育良左右为难、下不来台…… 但实则,周秉谦从头到尾,都在暗中护着他高育良、 拉着他高育良、替他挡着所有可能从上面 劈下来的雷霆闪电! 沙瑞金轻飘飘一句“依法处置、责任自担”, 是把他高育良架在火上烤,是明着甩锅、暗着设套。 一旦他高育良松口放人,就是程序违法; 一旦他下令抓人,就是对抗省政府、对抗刘省长。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可周秉谦呢? 当众坐进监控底下,不参与、不旁听、不干扰, 把所有“通风报信”“私下授意”的嫌疑一洗而空; 李达康最后那番话,更是直接把丁义珍出事的 所有责任源头,死死钉在检察院违规操作、打草惊蛇上。 这哪里是为难他? 这是在替他扫雷、替他挡箭、 替他把所有能沾到身上的黑锅,全都远远推开! 更是借着程序正义的大义名分,隔空狠狠抽了沙瑞金一记耳光 你新书记不讲规矩、不担责任,那就别怪我们老汉东不给你面子! 高育良心中一阵发凉,又一阵庆幸。 亏得他刚才识时务,果断停了季昌明、陈海,果断低头认错,果断把问题上交。 不然,今天被一起埋进去的,就是他这个分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 想到这里,高育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 所有慌乱、挣扎、忐忑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季昌明,也不再看浑身发抖的陈海, 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一字一句,彻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事情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现在都已经清清楚楚了。 沙书记指示依法依规,秉谦省长和达康书记也把原则讲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不带一丝波澜: “这件事,起因在检察院,错在程序违法,责任也在你们检察院。 后续怎么收场、怎么弥补、怎么向省委、向省政府交代,你们检察院自己看着办。 我只重申一句:一切严格按照法律和程序来,谁出的问题,谁负责到底。” 高育良说完,也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甚至没有去走廊打扰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的周秉谦和李达康, 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 而就在省委大楼这间小会议室内外,上演着这番惊心动魄的权责博弈的同时 京州大酒店,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内, 副市长丁义珍正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与几位重要的投资商谈笑风生。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微而又持续地震动了起来。 他原本不以为意,但那震动固执地响个不停。 他略带歉意地对客人们笑了笑,掏出手机走到安静的角落, 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备注却依稀有些印象的号码,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刻意压低、语速极快的简短声音,说了不到十秒钟。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 速度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地扫视着觥筹交错的宴会厅, 仿佛那些熟悉的笑容背后都隐藏着无尽的危险。 没有丝毫犹豫,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强行挤出笑容,走向主宾席,找了个“身体突然极度不适, 必须立刻去医院”的借口,在一片关切的问候声中, 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宴会厅。 他没有回家,没有去办公室,甚至没有动用他的专车。 他就像一滴水珠,迅速融入了京州繁华而迷离的夜色之中,不知所踪。 第64章 绝境 高育良离开会议室后,祁同伟几乎是下意识地紧跟着溜了出来。 他内心反复盘算,今晚自己就是个 奉命前来听候指示的公安厅长, 不需要发表任何个人意见。 最关键的是,高育良刚才已经明确说了 “你同伟同志只是列席,不发表意见” 这说明自己现在是安全的,至少暂时不会被这场风暴直接卷入。 他快步走到距离周秉谦和李达康几米远的地方, 如同标兵一般立正站好,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起,脸上写满了 “随时准备接受指示”的恭谨。 周秉谦眼角余光瞥见了如临大敌般的祁同伟,心中不由暗笑: 这小鬼,今晚倒是显出几分难得的精明和审慎。 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药,只是以前在高育良手下, 怕是只学了点皮毛,没学到真正的为官处世之精要。 可惜了,一块有点悟性的材料,路子却走得有些偏。 然而,与小会议室门外这略显诡异的“平静”相比, 门内的气氛已然凝固如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季昌明瘫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已经被无形的火焰架起来炙烤。 走?他敢吗? 周秉谦和李达康就坐在门口的监控底下, 他此刻任何异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或另有图谋。 不走?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他和陈海已经被高育良当场宣布停职,失去了指挥权。 现在下令让布控人员撤离?他们已经没有这个权力了! 下令抓人?那更是自寻死路,会死得更快、更惨!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了,政治生命在 这一刻已经画上了休止符,而且是“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 周秉谦那句诛心之问: “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 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 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如同最高的审判,已经给他判了政治上的死刑。 这句话一旦传出去,根本不需要周秉谦亲自动手, 汉东省内外那些曾经受过林老等老领导恩惠、 或者本身就秉持着传统规矩的门生故旧们, 从厅局级到省部级,从在职到离退休, 将会自发地、不约而同地将他季昌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 最低级别都是深耕汉东二十年以上的实权副处! 从今往后,他季昌明在汉东将寸步难行! 不,不仅仅是他季昌明个人“死”了, 甚至可能牵连到家族,从此在汉东的社会层面上, “季”姓都可能被打上某种标签,再也享受不到任何体制内外的特殊关照和便利!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季昌明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冤屈。 “我今晚的初衷,明明是为了维护程序,是为了避免更严重的错误啊!” 他回想起接到线报时的情形: 陈海这个愣头青,竟然真的要带着反贪局的人, 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去动一个正厅级的副市长! 他季昌明是拼着老脸,火急火燎地赶去阻拦, 硬是把冲动行事的陈海拉来了省委,要求按规矩向分管领导高育良汇报。 他当时的盘算是,只要走了向省委副书记汇报这个组织程序, 形成了“省委主要领导知情”的既成事实, 哪怕最高检的手续暂时不全,也能凭着这个“尚方宝剑”, 先采取必要措施将丁义珍控制起来,证据可以后续慢慢补充。 只要人控制在手里,办案的主动权就掌握在自己这边。 他这么做,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在形式上维护办案程序, 避免陈海捅出更大的篓子; 另一方面,何尝不是看在老领导钟书记的份上, 想稳妥地办好这件事,也算是给钟家一个人情? 他是在给冲动莽撞的陈海和那个远在反贪总局、只知道捅娄子的侯亮平擦屁股啊!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晚的局势会如此诡谲,周秉谦的手段会如此狠辣老到! 一通组合拳下来,不仅丁义珍没控制住, 自己和陈海反而先被停了职,成为了程序违法的典型!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道今晚是这样一个龙潭虎穴, 形势如此险恶,我季昌明宁可在家睡大觉! 就算最后因为失察之罪、管理不严被批评处分, 也绝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被停职审查、政治生命戛然而止的绝境!” “停职审查”这四个字,重如千钧,意味着他几十年奋斗得来的 政治地位瞬间冰封,下一步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一生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越想越气,越看越恨,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 同样失魂落魄、不知如何是好的陈海,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怒火。 陈海被季昌明这凶狠的眼神瞪得一哆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带着哭腔问道: “季……季检,现在……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您得拿个主意啊!” “我知道怎么办?我知道个屁!” 季昌明积压的怒火和绝望瞬间爆发了,他压低声音低吼道, “现在是该你说怎么办! 事情难道不是因你而起吗?啊?!” 他喘着粗气,指着陈海的鼻子,恨不得把所有的憋屈都倾泻出来: “你知道吗?现在只是停职审查! 如果今晚我没拦着你,让你带着人蛮干, 你现在就不是在这里等着调查了!你是直接进省纪委的审查室了! 你真以为周省长是个面团,随你怎么捏? 真以为他是个无根无基、可以任由你拿捏程序说事的外来户?!” 季昌明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和绝望的提醒: “我告诉你陈海! 你老子当年还在京州市苦哈哈地 当一个普通副市长的时候,你大学还没毕业呢! 人家周秉谦省长那时候就已经是副处级待遇! 他是时任省长林老的大秘书,是省政府名副其实的二号首长! 你真以为他离开汉东十七年再回来, 以前那些老关系、老部下就都断了? 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他不是李达康那种因为领导厌弃而 被一定程度上‘舍弃’或边缘化的秘书! 林老对他,那是比亲儿子还要亲! 他在汉东的根基,深得你根本想象不到!” 陈海听着季昌明这番低吼,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震惊地僵在原地。 他之前确实根本没怎么听说过周秉谦这个人, 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从汉江空降到汉东的“外来户”, 资历可能还没他父亲陈岩石深。 他哪里知道,真相恰恰相反! 不是人家周秉谦是外来户,而是人家当年在汉东风生水起的时候, 他老子陈岩石的级别和圈子,根本就够不着、 也接触不到周秉谦那个层次的人物! 所以陈岩石自然也无从对他提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陈海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莽撞,不仅毁了自己的前途, 可能还卷入了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的复杂博弈之中。 而他和季昌明,无疑成了最先被树立的典型。 小会议室内,只剩下绝望的喘息和死一般的沉寂。 而在门外的走廊上,监控摄像头清晰地记录着: 周秉谦与李达康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神态平静; 几步之外,祁同伟屏息静立,如同雕塑。 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似乎暂时被拘束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内, 但门内渗出的绝望气息,却早已弥漫开来。 而京州的夜色中,一条“惊蛇”,正在慌不择路地潜行,将这潭水搅得愈发浑浊。 第65章 老季走到绝路 就在季昌明与陈海深陷绝望、在会议室里面如死灰、相对无言之际, 一阵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猛然划破了死寂。 “叮铃铃!” 这铃声如同丧钟,将本就精神高度紧张 的季昌明和陈海都吓得浑身一颤。 陈海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陆亦可。 季昌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接!” 陈海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手机。 他颤抖着拇指,好不容易才按下接听键, 刚把手机贴近耳朵,吐出一个带着明显颤音的“喂”字, 听筒里立刻如同决堤洪水般,传来陆亦可慌乱到几乎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声音。 尖利地穿透手机听筒,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会议室里: “陈局!不好了!出大事了! 丁义珍不见了! 就刚才几分钟的事情! 我们的人明明一直死死盯着宴会厅的出口,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酒店大堂、所有卫生间、连后厨和消防通道我们都悄悄找遍了, 没有!完全没有他的影子!电话也关机了!” “嗡!” 陆亦可这如同最后判决般的话语,如同一道九天神雷, 毫无征兆地在会议室正中央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季昌明和陈海。 陈海双眼猛地瞪大,瞳孔涣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 变得如同刷了白灰的墙壁。 他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垂下,那部小小的通讯工具“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毯上, 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状。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软地靠在墙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而季昌明,则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 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剧烈的心绞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险些当场心脏病发作栽倒在地。 他死死捂住胸口,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完了!彻底完了!最坏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他现在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等着他的,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被审查羁押了。 因为此刻,所有能证明无人通风报信的关键人物,全都在监控之下。 周秉谦、李达康,就在门口走廊的监控摄像头底下对坐。 祁同伟,像个门神一样站在几米外听候指令。 高育良,在自己办公室里,也不可能有机会报信。 那么,丁义珍为什么会突然失踪? 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合情合理、且证据链完整的解释: 省检察院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违规办案、 擅自行动、打草惊蛇,导致一名在职的正厅级干部惊恐之下失联! 这个责任,这个天大的黑锅,百分之百、毫无悬念地扣死 在了他季昌明和陈海的头上,连带整个省检察院都要跟着蒙羞。 “我不能倒下!现在绝对不能倒下!” 季昌明用残存的意志力强行支撑着自己。 他知道,此刻晕过去,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他必须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姿态。 他猛然从沙发上窜起,动作因为绝望而显得有些踉跄和疯狂。 他弯腰捡起地上陈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也顾不上脏污,直接放到耳边,对着那头还在焦急呼唤的陆亦可,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 “陆亦可!你是怎么搞的! 那么多人盯一个人都盯不住! 你是干什么吃的!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要负全责!全责!” 吼完这句毫无道理的甩锅之言,他稍微喘了口气,强行命令道: “听着!你们现在所有人,都不准离开酒店! 就在酒店内部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同时原地待命!我现在立刻向上级汇报, 请求省公安厅协助在全城范围内进行搜索!” 说完,他也不管陆亦可在电话那头是什么反应, 直接将手机扔还给了瘫软如泥的陈海。 然后,他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跌跌撞撞地冲出小会议室, 直奔走廊上如同雕塑般站立的祁同伟而去。 “祁厅长!祁厅长!”季昌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丁义珍失联了!情况紧急! 我代表省检察院,请求省公安厅立刻介入,协助我们查找丁义珍的下落!” 祁同伟心中冷笑一声,暗道:跑了?跑得好啊! 这下就有热闹看了。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看都没看狼狈不堪的季昌明一眼,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几米外仍在低声交谈的周秉谦和李达康。 意思再明显不过:找我没用,我现在只听周省长的命令, 你有事,去找能下命令的人。 季昌明看到祁同伟这副置身事外、唯周秉谦马首是瞻的模样,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脚步虚浮地挪到周秉谦和李达康面前。 他刚要开口:“周省长,达康书记,有紧急情况报告,丁义珍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秉谦猛然抬手打断。 周秉谦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淡地 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季昌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季昌明同志,”他甚至连职务都省略了, “第一,你们省检察院的具体办案事务,不需要、 也不应该向我省政府报告请示,这不符合组织程序。 第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疏离感: “你一个已经被育良副书记现场宣布停职、 等待审查的检察系统干部,更没有资格越过你的直接领导和组织程序, 向我这个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汇报工作。” 周秉谦这番话,如同三九天的冰水, 兜头浇了季昌明一个透心凉,让他直接僵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错了吗?周秉谦说错了吗? 没有!一点都没错! 反而说得非常在理,完全符合官场的组织原则和运行逻辑! 季昌明此刻,在周秉谦面前,就是一个三无人员: 无现任职务,已停职;无汇报权限,跨系统;无对应层级,越级。 他跑去找周秉谦汇报,在严格的官场规则里, 属于典型的越级、越系统、越身份,三重违规! “呼……”季昌明长长地、绝望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 他知道,周秉谦连听他汇报、给他哪怕一丝辩解机会的门,都彻底关死了。 他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一条无比屈辱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路: 去高育良的办公室,把今晚所有的事情, 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彻底坦白。 或许,或许看在多年同事的份上,高育良还能在最后拉他一把, 或者至少,给他一个体面点的结局。 不然,如果他连高育良这边都求告无门, 那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连跪地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且,高育良完全可以依据现场已将其停职的理由,拒绝听取他的任何汇报! 季昌明脚步踉跄,如同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走廊 另一端高育良办公室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走向他政治生命的终审判席。 而走廊上,周秉谦与李达康对视一眼,眼神交换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祁同伟依旧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唯有那无声运转的监控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这官场风云变幻中,又一个关键时刻的众生相。 京州的夜色,愈发深沉难测。 第66章 阳谋落定 周秉谦目光淡漠,扫过季昌明那副行尸走肉、踉跄离去的背影,心中冷笑更甚。 这,不过是他重回汉东后,对那些不守规矩之人, 小小的一次敲打、一盘开胃小菜而已。 先把和沙瑞金牵扯极深的陈海,以及背后整个检察系统狠狠踩下去。 下一步,就该轮到那位一心想重塑汉东格局的沙瑞金书记, 还有倚老卖老的陈岩石了。 呵呵,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慢慢陪这位新书记玩到底。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李达康能听清: “达康,放松点,不用紧张。” “丁义珍跑了,从某种角度看,未必是坏事。 至少现在,这事跟你这个市委书记,没什么直接干系。” 察觉到李达康眼里的疑虑,周秉谦继续点拨: “你记住,对外就咬死一句话:丁义珍,是被人逼跑的。” “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省反贪局,几方串在一起, 违法违规办案,硬生生把京州一位在职的重要副市长,逼得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这里面,有你市委书记半分责任吗? 完全没有。” “而且,”周秉谦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谁能一口咬定,丁义珍就是腐败分子? 目前唯一的‘证据’,不过是赵德汉单方面的口供。” “这在法律上叫什么? 叫孤证。 孤证不能定案,是最基本的规矩。” “凭这一点,他们检察系统再厉害,也立不了案、定不了性。” 他话锋一转,把严重性拉到最现实的层面: “可丁义珍一跑,危害立刻就显出来了。” “他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人一失踪,指挥直接断层。 多少谈判卡在半空?多少投资商心里发慌、想撤资? 资金链万一断了,京州今年的GDP,大概率要受重挫。” “这还不算完。” 周秉谦像下棋一样,一步步把利害摆清楚: “丁义珍还是光明区委书记,手里压着多少群众诉求? 多少拆迁安置没兑现?多少民生工程半截子停在那?” “现在他凭空消失,工作一点没交接。 一旦遗留问题处理不好,闹出大规模上访,甚至群体性事件…… 这个天大的责任,谁来背? 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达康: “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拿着这些事,去找该找的人、去该说的地方说。” “现在最该慌、最该上火的,是最高检,是省检察院,甚至…… 是那位含糊表态的沙瑞金书记。” 最后,周秉谦声音压得更沉: “如果他们还互相推诿,把压力全甩给你和京州市委,把你逼到无路可走……” “你就正大光明,以‘丁义珍失联、遗留大量民生问题’为由, 一门心思去处理群众诉求、维稳兜底。” “民生是最大的政治正确,你一心扑在这上面,谁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光明峰项目,你先放一边,不闻不问。” 他冷笑一声: “真到那一步,我倒要看看,这还能不能算某个系统、某个人的小事。” “那就是全省震动、甚至惊动中央的大事。 从最高检,到沙瑞金,再到省检察院,一个都别想轻松脱身。” 李达康听完这一番层层拆解、步步为营的分析,眼睛瞬间亮了。 原本因为丁义珍失踪而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反而多了几分胸有成竹的亢奋。 自己不仅干干净净、全身而退,立于不败之地,手里还多了一张可以反制的底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郑重低声回道: “秉谦,我懂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今天真多亏了你,不然按老路子,这口大锅,铁定又要我李达康来背。” 周秉谦摆了摆手,打断他的感慨,语气归于平静: “客套话就免了。 我们再等会儿,等高书记那边处理完季昌明,就各自回去。” “记住,回去第一件事: 以市委名义,立刻查封丁义珍在市政府、光明区的所有办公室。” “派自己信得过的人死守,任何人,尤其是检察系统的人,一律不准碰。” 他眼神锐利: “他们现在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坐实丁义珍腐败, 好把今晚程序违规的事盖过去。 我们必须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李达康重重一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狠劲: “明白!没有我签字,就算沙瑞金派人来,也别想踏进丁义珍办公室一步。” “京州这块地,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周秉谦满意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朝不远处站着的祁同伟招了招手。 祁同伟一直默默盯着这边,见周秉谦示意,立刻快步上前, “啪”地立正敬礼,声音干脆: “周省长!请指示!” 周秉谦语气缓和下来,像平常交代工作: “同伟厅长,今天也辛苦你了,陪我们到现在。” “有件棘手事,想让你帮达康同志分担一下,也让达康避避嫌。” 祁同伟胸膛一挺,表态干脆利落: “请周省长放心!省公安厅全体干警,坚决听从您的指示!” 周秉谦微微颔首,正式下令: “好。我现在要求你,代表省公安厅,全权负责,协助京州市委,寻找失联的丁义珍副市长。” 李达康立刻默契跟上: “周省长考虑得周到。祁厅长,为避嫌,也少些干扰, 京州公安、纪委这次就不直接参与了。” “我代表京州市委,正式委托你,全力寻找丁副市长。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务必保证他人身安全。” 祁同伟心里门儿清: 人早跑没影了,说不定都飞国外了。 京州自己不出面,让省公安厅来“找”,摆明是演戏。 更何况,当初通风报信的人,还是他安排的。 但他脸上半点不露,又是一个标准立正敬礼,神情严肃、语气铿锵: “是!请周省长、达康书记放心!公安厅保证完成任务!” “我们马上启动预案,动用一切手段,全省排查, 力争第一时间找到丁副市长,确保安全!” 看着祁同伟这副尽职尽责、慷慨担当的样子,周秉谦心中冷笑。 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比谁都清楚,丁义珍早已远走高飞。 祁同伟这场“全力搜寻”,本就是演给外人看的戏。 这一场由违规办案掀起的风波,第一回合,胜负已分。 而后面的风浪,只会更猛、更险。 第67章 最后一搏 季昌明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挪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高育良的秘书小贺早就在门口等着,一见季昌明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立刻起身拦住,语气公事公办、十分疏离: “季检察长,高书记正在处理重要工作,您现在不方便进去。” 小贺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季昌明,就是个天大的麻烦,谁沾谁倒霉。 刚才高育良脸色铁青地进来,一言不发直接进了里间, 气压低得吓人,摆明了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季昌明。 季昌明看着小贺,往日检察长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近乎卑微的恳求: “贺处长,我有万分紧急、关乎重大的事,必须立刻向高书记汇报!麻烦你通报一声!” 小贺看着这位平时位高权重、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老检察长,心里掠过一丝不忍。 一把年纪,快退休了,落到这步田地,实在让人唏嘘。 但他不敢、也不能放他进去。 他只能象征性地拦着,一边抬手虚挡,一边被季昌明往前冲的力道带着后退, 后背“咚”地一下,撞开了虚掩的房门。 “季检察长!您不能进去!高书记真的在工作!” 小贺提高音量,这话与其说是拦季昌明,不如说是说给里面的高育良听。 季昌明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看不懂小贺这“明拦暗放”的心思? 心里掠过一丝微弱感激,更多的却是绝望里的孤注一掷。 他顺势往前一步,半个身子探进门里,对着窗前那个背对门口的身影高声喊道: “育良书记!育良书记!我有重大事件,必须立刻向您汇报!十万火急!” 高育良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脸上一片寒霜。 他冷冷扫过狼狈的季昌明和小贺,摆了摆手,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好了,小贺,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小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是。” 轻轻带上门,心里暗道:季检,我能帮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全看你自己。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高育良没有让座,也没有走近,就站在原地,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盯着季昌明,开口便不带情面: “你有什么事?季昌明同志,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 第一,我高育良管不了你们省检察院,你们有垂直系统。 第二,你已经被省委宣布停职、接受审查。 你的问题,去找省委调查组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嘲讽毫不掩饰: “或者,你也可以去找给你们下指示的那位‘处长’领导汇报嘛。” 这个“处长”,暗指远在古都、级别不高却敢直接遥控指挥的侯亮平,讽刺意味十足。 季昌明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高育良这是把路彻底堵死了,半分余地都不留。 不是不听解释,是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急着切割,生怕被他这艘沉船拖下水。 回天无力了。 季昌明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汉东本土这一派,高育良、周秉谦,已经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凶险至极,却或许能搏一线生机 直接去找那位刚空降、素未谋面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已经被停职,丁义珍跑了,天大的娄子捅出来了。 高育良、周秉谦避之不及。 可如果……沙瑞金愿意在这时接纳他的“坦白”,看在他主动投靠、 熟悉汉东政法内情的份上,说不定还能留他一条活路。 最好的结果,或许是主动辞职、提前退休,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再不济,他执掌省检察院多年,深耕政法系统几十年,人脉盘根错节。 沙瑞金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正需要人手。 自己,说不定还能做一枚有用的“棋子”。 想到这里,季昌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恐慌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汉东本土势力已经容不下他,他只能彻底倒向沙瑞金,在绝境里赌一把。 他没再多说,只是对着高育良微微躬身,声音沙哑: “我明白了,育良书记。打扰您了。” 说完,默默转身。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眼神里,多了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小会议室,陈海还瘫在墙边,眼神涣散。 一见季昌明回来,像抓住救命稻草,带着哭音问: “季检……现在……我们怎么办啊?” 季昌明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这个曾经被他看好的下属,此刻在他眼里,和瘟神没两样。 他没理陈海,直接掏出手机。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还是坚定地找到那个存了很久、从未打过的号码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保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话筒里传来沉稳又略带疑惑的男声:“喂?” 季昌明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和发紧的喉咙,尽量让语气沉稳、恭敬,甚至带着卑微: “沙书记,您好。冒昧打扰您晚间工作,实在抱歉。 我是省检察院季昌明,事情紧急、事关重大,实在走投无路,才向您做紧急汇报。” 他不给沙瑞金插话的机会,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股脑往外倒, 这是他给新领导的第一份投名状,必须抓住唯一机会: “首先,我向您作最深刻检讨。 今晚,我们省检察院在处理丁义珍副市长相关线索时,严重违反程序,造成恶劣影响,损失难以挽回。 作为检察长,我负主要领导责任。 刚才育良书记已代表省委,当场暂停我职务,接受审查。 这个决定,我完全接受,没有异议。” “现在,我把事情核心经过,客观、真实、毫无隐瞒地向您汇报: 今晚八点左右,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处长,给陈海打电话, 口头通报赵德汉被查的事,指证丁义珍涉嫌行贿,要求我们立刻控制丁义珍。 陈海办案心切,考虑不周。 在没有最高检正式书面手续、也没按程序请公安配合的情况下,擅自安排反贪局人员去京州大酒店布控。 我得知后,第一时间赶去制止,强硬要求他跟我回省委,当面向育良书记、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正式汇报。 我本意是走省委统一协调,完善手续、合法合规再行动,避免出问题。” “可到了省委小会议室,秉谦省长当场点出关键问题: 反贪局无权单独布控,必须由公安机关执行。 我们仅凭一个电话、没有正规手续就行动,属于严重程序违法。” “达康书记当场发火,话说得很重,说我们公然践踏法律程序, 甚至要让市公安局把我们布控的人全部扣下。 我自知有错,作为一把手督导不力、管束不严、 政治敏锐性不够,全程无言以对,只能诚恳接受批评。” 季昌明语气陡然沉重,近乎哽咽: “可就在我们接受批评、育良书记出去跟您通电话期间…… 前线突然传来消息 丁义珍副市长……失联了! 酒店内外搜遍,不见人影,手机关机。 我们……我们大概率是打草惊蛇了……”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倾听的沙瑞金,在听到“丁义珍失联”六个字时,骤然变色。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再也稳不住语调,又惊又怒,对着话筒厉声喝问: “你说什么?!丁义珍失联了?! 你们检察院是怎么搞的?! 冒着违法违规的风险擅自行动,居然连个人都盯不住?!” 第68章 老季陨落 听到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带着震怒的质问,季昌明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 他强忍着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试图再次表明态度: “沙书记……我……我向您深刻检讨,向省委深刻检讨! 丁义珍同志的失联,确实是今晚我们检察院程序违规 所引发的极其严重的后果,这个天大的责任,我……我季昌明……扛到底!” “我现在不想听你这些空洞的检讨!” 沙瑞金猛然打断他,语气犀利,直奔核心,“ 我也不想再听你重复那些过程和废话! 我问你最关键的问题:丁义珍失联这个消息, 在你给我打这个电话之前,你有没有按程序,首先向在现场的、 分管政法的育良书记,还有也在省委的秉谦省长做过正式汇报?!”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季昌明最疼痛、也最尴尬的处境。 他感觉一股冰凉的绝望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心里已经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艰难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 “沙书记……我……我现在……已经无法和秉谦省长, 还有育良书记……正常沟通工作了……” 他必须把这屈辱的现实说清楚,这是他投靠的唯一“资本”。 “我……我先去找的秉谦省长汇报。 但是……但是秉谦省长他…… 他以‘第一,省检察院的具体办案事务,不需要、也不应该向我省政府报告请示,这不符合组织程序。 第二,你一个已被育良副书记现场宣布停职、 等待审查的检察系统干部,更没有资格越过你的直接领导和组织程序, 向我这个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汇报工作’为理由, 直接……直接定性我为‘三无’干部,拒绝听取我的任何汇报!” 季昌明的声音带着苦涩的自嘲:“我知道,秉谦省长说得对, 这在严格的官场规则里,我这种行为, 属于典型的越级、越系统、越身份——三重违规!”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陈述这近乎羞辱的经历, “我赶忙又去向我的直接领导,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书记汇报。” 说到这里,他闭了下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高育良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 “育良书记说……他说……‘第一,我高育良领导不了你们省检察院,你们有你们的垂直系统。 第二,你已经被我代表省委宣布停职,等待审查。 你的问题,你应该向即将成立的省委调查组去说明!或者说……’” 季昌明停顿了一下,沙瑞金甚至能在电话里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或者说,‘你可以去找给你们省检察院下指示的那个’处长’领导汇报嘛!’”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这沉默之下,是沙瑞金脑海中急速运转的惊涛骇浪。 他的第一反应是怒火:汉东的领导班子竟然混乱、割裂到这种地步? 能让一个被停职的副部级干部连最基本的情况汇报渠道都被彻底堵死? 这不仅仅是个人遭遇,这分明是班子凝聚力出了大问题,是局势可能失控的危险信号! 但他的第二反应立刻是高度的清醒和冷静: 季昌明这番话,虽然凄惨,却也印证了一点, 他此刻已经被周秉谦和高育良联手,在事实上和政治上“定性”为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违规干部”、“麻烦源头”。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出于任何考虑接纳他、使用他, 就等于公开站出来和周秉谦代表的省政府、 以及高育良代表的政法系元老直接对抗、撕破脸皮! 而现在丁义珍跑了,当务之急是“止损”、是“找人参办此事”、 是稳定局面,绝对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为了一个已经“政治死亡”的季昌明, 去激化与高育良、周秉谦的矛盾,那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紧接着是第三反应:惋惜,但必须果断放弃。 季昌明有没有价值?太有了! 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实权人物,在政法系统深耕几十年, 人脉深厚,对初来乍到的自己本应是一大助力。 但问题是,现在的季昌明已经是一个“烫手山芋”, 是一个“负资产”。 启用他,政治成本太高,收益却充满不确定性, 反而会妨碍寻找丁义珍、稳定京州局势这个首要任务。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放弃。 想明白了这一切,电话那头,沙瑞金刚刚被丁义珍失踪消息激起的怒火迅速压了下去。 但他的声音没有变得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冰冷、刺骨,没有了之前的情绪化咆哮, 只剩下一种基于利害计算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够了!” 沙瑞金再次打断季昌明的话,语气里没有愤怒, 也没有同情,只有对失控局面的不满和对现实政治的极端清醒, “季昌明同志,你的处境,我现在完全清楚了。” 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季昌明的心上: “但现在,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是你能不能、或者愿不愿意扛起责任的问题了。 而是你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各方都不想、也不敢沾手的人。”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季昌明所有的侥幸! 沙瑞金直接点透了他深夜越级打电话求救的初衷, 也明确回应了他那点卑微的、想当“有用之旗子”的小心思! 沙瑞金继续冰冷地阐述,点明了核心利害: “用你,就是在当前这个敏感时刻,公开激化班子内部的矛盾, 反而会耽误了寻找丁义珍、稳定大局的首要大事!” 这话彻底点透了他“不能用”季昌明的根本原因,不是季昌明这个人没用,而是用的时机不对,政治成本太高!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沙瑞金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就在原地等着。省委的调查组很快就会正式成立,他们会找你。 该是你的责任,你跑不了;不该是你的,组织上也不会冤枉你。”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为后续处理定下了基调,既不给予任何虚幻的承诺, 也不完全把路堵死,保持了作为一把手中立和权威的姿态。 最后,他切断了季昌明最后一丝幻想: “好了,就这样。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有新的情况,让育良同志直接向我汇报。” 说完,根本不给季昌明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电话里清晰地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沙瑞金,直接挂断了电话。 季昌明那只握着手机的手,依然僵硬地举在耳边, 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办公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一种彻骨的绝望和荒凉。 电话里的忙音,如同为他政治生命敲响的丧钟,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旁的陈海,看着季昌明这般模样,连问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将自己吞噬。 第69章 沙瑞金被动 季昌明心如死灰,僵立原地,他根本不会想到, 电话那头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此刻的心情比他还要复杂、沉重百倍。 自己作为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深知根基浅薄。 甫一落地,他便采取了看似高明实则冒险的策略: 拒绝立即与班子成员进行深入沟通,而是带着纪委书记,立刻下沉到汉东各地调研。 这招“釜底抽薪”,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看得明白, 新书记这不是简单的熟悉情况,而是下去收集“材料”去了! 别管是黑的白的,这些一手材料,都将成为 他主持召开第一次省委常委会时,确立权威的“弹药”。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奔波于各地之时,上面不知出于何种深意, 竟将周秉谦从汉江省平调回了汉东,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沙瑞金仔细研究过周秉谦的履历: 汉东本地人,大学毕业就分配在汉东省政府办公厅, 一年后,年仅二十三四岁就给时任省长、如今已退居二线十几年的林业老同志做了秘书! 四年秘书生涯结束,直接外放实职正处县长,更惊人的是,仅仅半年就接任了县委书记! 这晋升速度,这背后代表的能量和意图, 沙瑞金自己也是从基层靠着背景和机遇一步步上来的,他岂会不明白? 之后的三年,周秉谦政绩斐然,顺理成章顶着“省级优秀县委书记”的光环 进入中青班学习一年,然后便是调离汉东,远赴汉江。 如今,十七年后突然杀回汉东,这信号已经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他就是来接任即将到点的刘明省长位置的! 自己还没来得及摸清这位强势回归的“准省长”的底细和工作风格,怎敢轻易回省城与他正面碰撞? 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他下来调研前唯一接触过、 并且达成“默契”的现任省长刘明,竟在周秉谦到任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周秉谦甚至连他的办公室都没进,刘明就急匆匆召开了省政府党组扩大会议, 竟将自己分管的、以及省政府几乎所有核心实权工作,一股脑全盘移交给了周秉谦! 更在会上说出了那句堪称“政治禅让”的话: “以后省政府任何事,不必再事事向我请示汇报! 全部找秉谦省长汇报决定!该我知道的,秉谦省长自然会和我通气!” 这是什么姿态? 这不仅仅是“扶上马,送一程”, 这是直接“让位”,并确保周秉谦能够“坐稳扶好,一马平川”! 面对省政府已被周秉谦实质性掌控的局面, 而自己尚未完全掌握省委各方势力,沙瑞金更不敢轻易回去了, 只能硬着头皮在下面继续“磨蹭”,试图寻找更有利的突破口。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省城竟爆发了如此恶劣的事件! 回想刚才高育良打来的请示电话,里面充斥着各种推诿和暗示: 高育良自身的甩锅,到最后那句看似无奈实为逼宫的 “要不让刘省长参与进来做决定……”, 以及“刘省长明确指示周秉谦代表他本人代表省政府”,还有那句关键的“我压不住……” 所有这些,不都是在逼迫自己这个一把手给出明确的、强硬的表态吗? 自己当时被架在火上,只能态度强硬地把“锅”和决策权压回给高育良这个副手: “你放手去处理。只要严格遵循程序和法纪, 出了问题,责任由省委担着;但如果因为任何原因, 出现了违规破线的情况,那么,责任就得由执行者自己担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后续的发展会混乱、失控到如此地步! 丁义珍竟然跑了! 而且,从季昌明绝望的汇报中,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班子内部已经割裂到了何等地步! 周秉谦、高育良联手将汇报渠道堵死,这传递出的信号极其危险。 自己如果再不敢回去,在外界看来,那就真是缩头乌龟, 是软弱无能,是根本掌控不了汉东局面,不配坐这个书记的位置! 但是,回去就能掌控吗? 沙瑞金心里没底。 周秉谦在汉东的“辈分”和根基太深了, 高育良也是深耕政法系统多年的老狐狸, 李达康更是个为了政绩敢于横冲直撞的“愣头青”。 明天的常委会,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压舱石”, 恐怕自己根本压不住阵脚,会议可能开成对他的批斗会或摔锅会。 “必须请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出面压阵!” 沙瑞金下定决心,“开会前,得让老同志先给这些地头蛇们上上课,讲讲传统,讲讲团结! 不然这会根本没开下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选自己的名义养父,也是汉东老同志,老革命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只有请他出面,或许才能镇住场子。 想到这里,沙瑞金不再犹豫,他必须立刻行动。 但在联系陈叔叔之前,他需要先稳住省城的局面。 他拿起保密电话,直接打给了高育良。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话筒里传来高育良那标志性的、平淡中带着儒雅的声音: “瑞金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这平静无波的语调,瞬间把沙瑞金刚刚沉淀下去的焦躁又勾了起来。 我这边都心急如焚了,你那边惹出这么大乱子,居然还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强压着怒火,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 “育良书记,事情的大致经过,我都知道了。 现在先不谈具体是谁的责任的问题。 这个事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我会连夜赶回去。 明天下午,召开省委常委会,专门讨论事件处理和人员责任的问题!” 高育良那边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甚至带点无所谓的态度: “瑞金书记,是这样,有个最新的情况,我需要先向您、向省委汇报一下。” 沙瑞金真是被噎得肝疼,自己连发几句牢骚、 表达一下不满的机会都没有,对方就直接用“最新情况”堵了回来。 他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严厉:“你说!” 高育良仿佛没听出他语气的变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汇报,内容却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炮弹: “是这样,我刚接到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的电话汇报: 秉谦省长在得知丁义珍同志失联的第一时间, 本着‘丁义珍同志毕竟是高级干部,现在突然失联, 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原则,已经指示省公安厅全力进行搜寻了!”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给沙瑞金消化的时间,接着说道: “同时,达康书记也深明大义,为了避嫌,同时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和误会, 已经明确表示,京州市的公安、纪委力量这次就不直接出面参与了。 达康书记代表京州市委,已经完全同意并正式委托祁同伟厅长, 代表省公安厅,全力负责帮助京州市委市政府寻找失联的丁义珍副市长! 唯一的要求,就是务必确保丁副市长的生命安全!” 沙瑞金听着这番话,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被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噎得喘不过气。 这两个人太懂政治了!这一手玩得漂亮至极! 他们绝口不提“抓捕”、“搜捕”, 而是定性为“高级干部失联,保证人身安全,进行搜寻”! 这几乎是在事件初期就悄悄给丁义珍的命运定了调子, 最后若找不到,丁义珍就是一个“因故无法履职”的干部, 而不是什么“违法违纪人员”! 至于“因何故”?那太明显了, 矛头直指“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硬生生逼得京州市的副市长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事,现在已经彻底被周秉谦和李达康联手, 引向了更复杂、更不利于检察系统、甚至可能牵连到他沙瑞金自己的方向! 他们很可能利用自身的直报渠道, 直接将此事以对他们有利的措辞向上级部门汇报, 而自己当初给高育良那个模糊不清、带有施压色彩的指令, 就会成为他们手中“逼走”丁义珍的证据链之一! 自己也要被拖下水! 想到这里,沙瑞金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秉谦同志、达康同志……处理得很好! 很及时!体现了对同志的高度负责和对大局的把握! 就……就照此办理吧!我连夜返回!” 说完,他不再给高育良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仿佛再多听一秒钟那儒雅的声音都会让他失控。 电话那头,高育良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缓缓放下电话,心中暗道:“沙瑞金啊沙瑞金,别着急,这还只是开胃菜,还有更大的‘礼物’等着你呢……” 他整了整衣服,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迈步走出办公室,去找仍然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的周秉谦和李达康。 第70章 侯亮平 高育良走到走廊,对并肩而立的周秉谦和李达康微微欠身,语气平和: “秉谦省长,请您与达康同志移步会议室稍坐片刻。 我这边还有几句话,需要和季昌明、陈海交待一下。 之后,还有一份重要的文件,需要请您与达康同志共同审阅定夺。” 周秉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点头道: “育良书记太客气了,我们这就过去。” 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不知这高育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高育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先请。” 周秉谦笑着摆手: “育良书记,一起,一起。” 三人前后脚回到那间气氛压抑的小会议室。 季昌明和陈海见这三位大佬去而复返,原本就低垂的头颅更是快要埋进胸口,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给沙瑞金打电话求助却被无情拒绝,已经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此刻再见这三位决定着他们命运的人物,恐惧已如实质般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众人重新落座,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 高育良对周秉谦点了点头,随即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季昌明同志,陈海同志。 今晚的事情,性质非常严重,影响极其恶劣。 鉴于你们目前的状态和事件的紧急程度,你们二人就先回省检察院待命吧! 同时,立刻通知你们那个违规派出去的所谓‘抓捕小组’, 全部撤回省检察院,集中待命,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行动!” 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两人,语气变得更具压迫感: “明天,沙瑞金书记将连夜返回,主持召开省委常委会。 会议将重点讨论此事,并决定成立专案组,对今晚发生的整个事件 进行彻底调查,严肃启动问责程序!你们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这番话,等于是宣判了他们在政治上的“死缓”。 季昌明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辩解和求饶的话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不会再有人听,也不会再有人信。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是……育良书记。”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转身示意同样魂不守舍的陈海, 准备像两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般,挪向门口。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时刻,一阵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牢牢吸引过去,聚焦在那只小小的手机上。 陈海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一颤,脚步沉重、近乎蹒跚地挪到会议桌旁, 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侯亮平! 他顿时手足无措,脸色惨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只能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求助眼神望向身旁的季昌明。 高育良阴沉着脸,眼中寒光一闪,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从牙缝里冰冷地挤出几个字: “谁的电话?!接!开免提!” 陈海吓得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地答道: “是…是反贪总局的侯…侯亮平…” 手上却不敢有丝毫耽搁,颤抖着手指,几乎是凭着本能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键。 瞬间,侯亮平那标志性的、带着居高临下般的急切和些许不满的嗓音, 清晰地、毫无遮拦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海子!怎么回事?!磨蹭什么呢! 行动开始了没有啊?!我这边可一直掐着表等着你的消息呢! 丁义珍这条鱼可不小,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实职! 抓了他,证据链坐实了,那可是能捅破天的大案要案!足够咱们老同学都往前挪挪窝了!” 陈海头皮瞬间炸开,慌忙打断这位口无遮拦的老同学的“畅想”,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 “亮平!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出…出大事了!丁义珍他…他失联了! 现在人不知道在哪儿! 我…我正在省委汇报情况,这边领导都……” 他的话再次被侯亮平急躁甚至带着埋怨的语气打断,声音提高了八度: “什么?!失联了?!陈海你是干什么吃的啊! 我都把这么关键、这么准确的线索直接捅给你了,你照着抓人不就完了吗?! 还磨磨唧唧跑去省委汇报什么呀! 那种程序上的事儿,走走形式不就得了? 这丁义珍是正厅级不假,可证据确凿怕什么? 就是你这么一耽搁,黄花菜都凉了,放跑了我送到你嘴边的大功劳! 我告诉你陈海,这人要是真跑了,你得赔我一个!” 这番话,在刚刚经历了惊魂一夜、目睹了顶层权力交锋之冷酷的 季昌明和陈海听来,真可谓是“石破天惊”,狂妄、无知、愚蠢到了极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脏上,又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他们血淋淋的伤口上! 陈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几乎要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周秉谦,轻轻吐出一口烟圈, 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缓缓说道: “呵呵,现在这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底层干部,就这个素质? 就这个政治觉悟?” 语气中的轻蔑,如同冰冷的针刺。 而李达康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用冰冷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滔天怒意,厉声说道: “哼!好大的官威啊!一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小小处长, 无立案手续、无法律文书、无任何正式授权,就敢隔着千山万水, 用一个电话遥控指挥我汉东省检察院,擅自抓捕我京州市的在职正厅级干部?! 还大言不惭,扬言‘不用向省委汇报’,‘走走形式就行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目无组织,不把我汉东省委、京州市委放在眼里!”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那部还在传出细微电流声的手机,继续冷冽地说道: “更可笑的是,居然把依法办案、惩处腐败分子,这等严肃的政治任务和法律责任, 当成是自己升官发财的‘功劳’?视同儿戏,如同市场买卖?! 现在好了,正是因为你们这种极端不负责任、严重违规违法的鲁莽行动, 打草惊蛇,逼走了我们京州市主管重大项目、关系改革发展稳定的副市长! 给京州乃至汉东的工作大局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和被动!” “这笔塌天的烂账还没开始跟你们算,你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要我汉东省的干部‘赔’你一个功劳?!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唐透顶!” 第71章 季昌明的末路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胸中的怒火彻底爆发,将矛头直指整个事件的核心危害: “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你们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硬生生逼得我们京州市的副市长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你们知不知道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他这一跑,上百亿的投资项目立刻断层, 多少已经签好的合作协议悬在空中? 投资商会不会恐慌撤资?资金链万一断裂怎么办? 京州今年的GDP增长,全省的经济指标,怕是要受到严重影响了!” “丁义珍他还是光明区区委书记! 他手上压着多少群众亟待解决的信访诉求? 多少拆迁安置的承诺等待兑现? 多少关系到民生的半截子工程等着推进?! 现在他突然人间蒸发,所有工作没有任何交接! 万一因为这些遗留问题,爆发了大规模上访,甚至是群体性事件! 这个政治责任,社会稳定的责任,谁来负?!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 “你!”李达康猛地指向电话,仿佛侯亮平就在眼前, “你还在这跟我大放厥词,说什么问责我汉东省委! 呵呵,很好!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问责谁! 京州几百万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这才是天大的事! 我等着你们最高检,给我汉东省委、京州市委一个明确的解释!”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刚才还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传来一阵明显的慌乱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语无伦次、带着惊恐地问道: “陈…陈海?你…你现在到底在哪儿?!旁边…旁边都是谁在说话?!” 陈海此刻已经彻底崩溃,身体沿着桌腿滑下去大半,全靠一点意念支撑,带着彻底的哭腔回答: “亮平…我…我真在省委会议室…秉谦省长… 育良书记…达康书记…他们…他们都在听着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电话那头侯亮平几乎是惨叫一声,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懊悔: “陈海!你…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然后便是“啪”地一声极其仓促的脆响,电话被猛地挂断, 只剩下一连串冰冷而单调的“嘟嘟”忙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无情地回荡。 周秉谦面无表情,轻轻弹了弹烟灰,用他那特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平淡语调说道: “呵呵,这就是我们某些检察系统的干部啊! 最高检嘛……那是直管部门,干部素质问题,也不是我们汉东省政府需要操心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肃穆,目光扫过瘫软的季昌明: “但是!我心痛啊!痛心疾首! 眼睁睁看着我们汉东省的检察院,一个堂堂的政法机关,居然混乱失序到这种地步! 内部管理松散,上下级沟通如同儿戏,办案程序形同虚设! 我周秉谦作为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 如果此时再不做点什么,那就是对汉东法治建设的极端不负责任! 就是对不起汉东千百万信任我们的百姓!”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仿佛面对着无形的父老乡亲: “我周秉谦,是汉东本地人,土生土长在这片土地上! 如果任由这样的情况蔓延而无动于衷,我将来,无言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 “所以!”他斩钉截铁地宣布,“明天的常委会上,我将代表省政府,正式提出决定: 今年的省政府常规审计工作,立即启动对省检察院的重点审计! 省检察院在办案程序这种核心主业上都暴露出如此巨大的、 令人震惊的问题,可想而知, 其在经费使用、资产管理、内部监控方面,会存在多么严重的混乱和漏洞!” “审计期间,按照相关规定,冻结省检察院除基本工资发放之外的所有账户资金! 所有人员的福利待遇、专项经费,一律暂停拨付和使用! 一切,等审计厅拿出最终的、客观公正的审计报告之后, 省委省政府再根据报告反映的问题,研究后续处理和解冻事宜!” 这番话,如同最终的判决书,彻底将季昌明打入了无底深渊! 周秉谦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检察院连办案程序这种核心业务都出大问题,经费使用必然混乱”。 他用“常规审计升级为重点审计”的名义动手, 完全符合省政府的工作流程和权限,让人抓不住任何政治上的把柄。 季昌明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绝望的悲鸣: 完了!彻底完了! 这已经不是政治生命的终结,这等于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监狱的大门! 周秉谦这一手太狠了! 找关系? 周秉谦已经以雷霆手段冻结了整个检察院的账户, 他季昌明得罪了检察院上下所有人,现在谁还敢帮他? 他那些所谓的老关系、老领导,都是体制内的明白人, 此时避嫌还来不及,谁敢冒着得罪如日中天的周秉谦的风险替他说话? 自证清白? 审计的最终解释权和定性权牢牢掌握在周秉谦手里! 就算他季昌明能拿出一百个证据证明自己在经济上清清白白, 周秉谦也完全可以授意审计厅在报告上写 “账目管理存在重大瑕疵、内部控制严重失效、主要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照样能凭此给他定罪! 哪怕想“主动辞职、提前退休”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周秉谦也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审计没有结束,问题调查没有最终结论,他连提交辞职报告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等着被“双开”、被移交司法,最后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呵呵……呵呵呵……” 季昌明发出一阵凄惨的、近乎神经质的苦笑,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嘲: “老季啊老季……你号称汉东官场的老狐狸、不倒翁…… 在政法系统混了几十年,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 没想到……没想到这几十年来第一次与周秉谦这个二十多年前的省长大秘正面接触…… 就直接落得一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啊!” 巨大的恐惧、彻底的绝望、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惨淡预见, 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垮了这个曾经在汉东政法界呼风唤雨的老人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 瘫倒在了会议室中央冰冷的羊毛地毯上,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秉谦淡漠的目光,高育良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及李达康余怒未消的沉重呼吸。 第72章 义诊啊! 高育良厌恶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意识模糊的季昌明。 此人之前心怀侥幸,企图越级向沙瑞金靠拢的举动,他并非不知情。 既然你自己选择了背叛本土干部的“潜规则”, 去抱新书记的大腿,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怨不得别人,他自然也懒得再过问其死活。 他起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对周秉谦和李达康发出邀请: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这里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请移步到我办公室坐会儿吧。 正好,有份紧急文件,需要请您二位审阅一下。” 几人无言,默契地起身离开这间弥漫着失败者绝望气息的会议室,来到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在舒适的会客区坐下后,高育良的秘书小贺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然后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高育良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疲惫,开口说道: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实在抱歉。 今天晚上的事,本来以为就是一次关于干部问题的常规请示汇报, 谁曾想……会演变成这样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具体的过程和责任,今晚就不多说了,想必二位也身心俱疲。 等明天常委会上,向所有常委通报之后,我们再集中讨论吧。” 他话锋一转,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周秉谦: “现在,请您和达康书记重点审阅一下这份文件。 这是我根据今晚的情况,安排工作人员紧急整理的事件初步报告,后面附上了主要的会议记录。” 周秉谦接过文件,心中不由暗赞:这高育良,果然是老谋深算,动作真快! 这是要彻底把自己从漩涡中摘出去,把“烫手山芋”用最合规的方式打包送出去啊。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报告的大标题和结论部分,重点则是仔细审阅后面附带的会议记录, 他必须确保自己和李达康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表态, 都被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没有被任何形式的篡改或倾向性引导。 快速阅毕,周秉谦心中稍定。 高育良在这份记录上做得堪称“完美”,客观、中立,完全复刻了现场对话,没有任何加工。 他把文件递给身旁的李达康,不动声色地说道: “育良书记整理的这份报告,程序合规,内容客观,基本反映了今晚的情况。我原则上认可。” 李达康接过文件,也迅速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自己激烈发言的部分, 确认无误后,将文件递还给高育良,沉声道: “我的意见和秉谦省长一致。这份报告没有问题。” 高育良看着李达康这副几乎唯周秉谦马首是瞻的样子,心中一阵无语甚至有些鄙夷: 这李达康,好歹也是堂堂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怎么在周秉谦面前就跟个应声虫似的? 一点自己的主见和骨气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也难怪,周秉谦在汉东工作时,无论资历还是手腕, 一直都死死压着李达康一头,也难怪李达康遇到周秉谦就像大猫见到老虎。 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表情,接过文件说道: “谢谢二位同志的认可和支持。 是这样,我作为暂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的副书记, 面对今晚这种特别重大、突发的事件,必须严格按照组织程序, 向省委一把手沙瑞金书记进行正式、详细的报告。 这份文件,就是我准备的汇报材料基础。” 周秉谦心中冷笑:高育良啊高育良,你这手“合规”玩得真溜! 用一份客观中立的报告,把整个事件,连同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责任, 就这么不着痕迹、却又无可指摘地,“合规合理”地塞给了还在赶路回来的沙瑞金。 沙瑞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想甩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没等回应,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竟一脸焦急、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立正敬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报告各位领导!刚刚接到京州国际机场边检和我们的外围调查组确认消息: 丁义珍……他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使用化名‘汤姆·丁’的护照, 已经……已经在京州国际机场,通过了安检和边检, 登上了美联航UAXXX次航班,飞往……飞往美国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沉重和自责的表情: “因为航班已经起飞超过一段时间,并且涉及跨境飞行和国际航空法规, 我们……我们已经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指令航班返航了! 我……我祁同伟无能,行动迟缓,辜负了周省长您的信任与重托!请周省长、各位领导处分!”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高育良和李达康几乎是同时“嚯”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丁义珍真的跑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出境,潜逃! 这下,事件的严重性瞬间又提升了几个等级,真正变成了惊天大案! 然而,与高李二人的震惊失色不同,周秉谦却依然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心中甚至掠过一丝莫名的念头: 祁同伟这个小鬼,汇报得倒是“及时”,这时间点掐得……有点意思。 他没有理会祁同伟的自责,而是转过头, 用一种极其沉痛、带着深深惋惜和不解的语气,对身旁脸色铁青的李达康说道: “达康啊……你说说,义珍同志……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他痛心疾首地摇着头,“我看,义珍同志这分明是…… 发现了有不明身份的人员,在未经任何合法程序的情况下,就对他进行了非法的监视和布控啊! 他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 或者,是感觉到了某种不正常的政治压力,怕有口难辩, 才……才忍痛抛下家中年迈的老母和结发的妻儿,不得已一走了之的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达康,语气充满了“关心”: “义珍同志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委屈,完全可以向组织坦白嘛! 可以和你这个市委书记说,可以向我这个常务副省长反映, 实在不行,还有瑞金书记领导的省委嘛! 他这一走……唉,家中老母妻儿可怎么办?! 这让她们以后怎么生活,怎么面对街坊邻居啊!” 李达康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就领会了周秉谦这番话的深层含义和需要他配合演出的“剧本”。 他脸上的震怒迅速收敛,立刻换上了一副沉痛无比、仿佛丁义珍已然因公殉职般的表情,捶胸顿足地说道: “是啊,秉谦省长!义诊同志…… 他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是我这个市委书记工作不到位,没有及时察觉到他承受的压力, 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干部! 我现在立刻返回京州,亲自去处理这些问题! 一定要妥善安排好义诊同志家属的生活和情绪!”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郑重嘱咐道:“达康,去吧。 记住,一定要安抚好义诊同志的亲属!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千万不要让亲属因为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那我们的罪过就更大了!” “是!周省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妥善处理!” 李达康沉痛地答应。 他完全听懂了周秉谦的潜台词:立刻回去,第一时间封锁丁义珍使用过的所有办公室, 将所有文件、物品全部封存,不允许任何人接触! 彻底坐实丁义珍是“被违规办案逼走”的受害干部形象, 而不是“问题干部畏罪潜逃”! 最后,李达康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高育良,语气沉重: “育良书记,情况紧急,我必须马上回京州主持大局了! 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唉,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硬生生逼得我们京州市的副市长现在抛下妻儿老小,远赴海外!这教训太深刻了!” 高育良和一旁的祁同伟看着周秉谦和李达康这一唱一和, 几句话之间几乎就给整个事件的官方定性板上钉钉,心中皆是凛然。 但他们此刻也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根本无法、也不敢出言反对。 高育良只能立刻顺着话头,同样面露痛心地补充道: “达康书记辛苦了! 最新这个情况,我会立刻补充进汇报材料里! 你放心回去吧,省委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周秉谦也站起身,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先回省政府了,还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他看了一眼立正待命的祁同伟,吩咐道:“祁厅长,你就辛苦一下,立刻返回省公安厅值班室盯着吧。 关于下一步可能的跨境搜寻或者国际合作事宜,政策性太强,就等沙书记明天回来后再定夺吧。 今晚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汉东全省社会治安的绝对稳定可控! 可以立即组织一次全省范围的治安集中排查专项行动,让大家都动起来!” “是!周省长!我明白!我立刻返回公安厅亲自指挥!”祁同伟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育良书记,再见。” “秉谦省长慢走。” 送走周秉谦和李达康,高育良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迅速恢复了冷静甚至是冷酷。 他转身对一直候在门外的秘书小贺沉声吩咐: “把这份文件,立刻送到省机要局,标注特急,三星! 通过机要通道,专报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 强调今晚无论多晚,必须确保沙书记亲自过目签收!” “是,书记!我马上就去!”秘书小贺抱起那个装着决定性文件的档案袋, 如同抱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快步跑了出去。 高育良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棋,已经按照他的预想,走出了一步。 接下来,就看沙瑞金如何接招了。 而这步棋,无论沙瑞金怎么接,他高育良,都已经占据了相对有利的位置。 第73章 陈海你是什么东西 祁同伟快步走下省委大楼的台阶,钻进他那辆挂着公安牌照的丰田陆巡驾驶位。 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他整个人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靠在椅背上, 一只手紧紧捂住仍在怦怦狂跳的心脏,长长地、低沉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呼……今晚这一夜,可真他娘的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他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 周秉谦省长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气场, 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幸好,幸好自己嗅觉敏锐,在会议未开始、气氛还未完全僵持之时, 就抓住机会把关键信息传递了出去,丁义珍这才能“顺利”起飞。 更侥幸的是,会议上高育良老师及时点名,明确禁止自己发表任何个人意见, 只需执行命令,这无形中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防火墙。 现在看来,今晚这滩浑水,无论搅得多浑,表面上看, 都和他祁同伟没有直接的、决策性的关系了! 但想到陈海,他那个前小舅子,祁同伟心里也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唉,这个一根筋的老实人,这次算是被侯亮平坑惨了,连带季昌明,恐怕都难逃此劫。 陈海的仕途,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定了定神,拿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 此刻,卖个微不足道的人情,或许将来能有点用处,至少也能安抚一下对方,避免狗急跳墙。 省委大楼下,另一辆车里,季昌明和陈海如同两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互相搀扶着,勉强坐进了后座。 季昌明目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他麻木地掏出嗡嗡作响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祁同伟”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都到这个地步了,半只脚已经踏进监狱门槛,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他机械地按下了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祁厅长……”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刻意压低、带着公式化的声音: “老季,和你通报一个最新确认的情况。 丁义珍……他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使用化名‘汤姆·丁’的护照, 已经在京州国际机场,通过了安检和边检,登上了美联航UAXXX次航班,飞往美国了!” 尽管已经预感到最坏的结果,但亲耳听到“飞往美国”这四个字, 季昌明那近乎麻木的神经还是被狠狠刺痛,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质里,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同情”: “这个消息,我已经向三位主要领导汇报过了。 秉谦省长给我的最新指示是:立刻返回省公安厅值班室盯着。 关于下一步可能的跨境搜寻或者国际合作事宜,政策性太强,就等沙书记明天回来后再定夺。 今晚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汉东全省社会治安的绝对稳定可控, 立即组织一次全省范围的治安集中排查专项行动,让大家都动起来。” 季昌明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带着绝望的乞求: “祁厅长……我们……我们也算共事多年的老熟人了吧?! 现在,我老季以个人的名义请求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透露点消息? 除了这个官方指示之外,周省长…… 他们,还有没有说些别的……关于……关于后续……” 祁同伟怎么能不明白季昌明这是在走投无路下的最后一搏? 放在平时,这位省检察院的一把手,何时会用如此卑微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大约半分钟,仿佛在权衡利弊,最终仿佛下了决心般,叹了口气: “唉,算了,老季,都到这步田地了……我就给你说一些我听到的吧。 但出了我口,入了你耳,你心里有数就行。” 季昌明如同濒死之人闻到了药味,急忙道:“多谢!多谢祁厅长! 您这份人情,我老季……我记下了!永世不忘!” 祁同伟压低声音,将周秉谦与李达康那番“痛心疾首”的对话, 精简却核心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周秉谦关于丁义珍是 “被非法布控”、“担心人身安全和政治压力”、“受委屈被迫出走”的定性, 以及李达康配合演出的“安抚家属”的后续安排。 最后,他补充道:“高育良书记当时也在场,他也是顺着这个话头说的,会把这些补充进给沙书记的报告里。” 说完这些,祁同伟不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点醒季昌明,让他死个明白,也让他知道大势已去,别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免得节外生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季昌明握着电话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神空洞地望着车窗外京州繁华却冰冷的夜景。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祁同伟这番话彻底击得粉碎。 丁义珍,依然是“义珍同志”,是被逼走的“受害者”。 而他自己季昌明,以及陈海、侯亮平,还有整个在此次行动中冒进的检察系统, 才是那个“不法逼走好干部”的罪魁祸首! 这个定性,已经被周秉谦、李达康、高育良这三位巨头,在事实上确认了! 沙瑞金回来,面对这份“合规”的报告和已经形成的共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最多是处理力度的问题,但方向,已经不可能改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冰冷刺骨,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恨和绝望都倾泻出来, 死死盯住旁边同样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陈海。 “陈海啊陈海!”季昌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今天这些塌天的大祸,归根结底,就是你和那个侯亮平! 你们上下串联,自以为是,急功近利! 本来,我老头子还想帮你们擦擦屁股,走走程序,尽量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结果呢?结果现在把老子害成了这样! 害得我几十年的名声、前途,一夜之间全都毁了!”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怒火和委屈喷薄而出:“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 从你大学毕业进了检察院,到今天坐上反贪局长这个副厅级的位置! 你哪一步离得开我季昌明的提拔和照顾?! 可你看看你,天天一副心高气傲、以为全靠自己本事的模样! 我告诉你,没有你那个老子留下的那点余荫,没有高育良是你老师的这块招牌, 你陈海算个什么东西?! 以你的能力和悟性,能混到个副处长,就到头了! 呵呵……呵呵呵……我季昌明聪明一世,号称汉东官场的不倒翁, 没想到最后……最后竟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毁在了你们这两个蠢货手里!” 陈海被季昌明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羞辱和斥责,剥掉了最后一丝尊严。 加上这一晚上连环打击带来的恐惧和愧疚,他彻底崩溃了, 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语无伦次地忏悔: “季检……我不是人!是我害了您啊!我对不起您的栽培……我该死!我糊涂啊!” 季昌明看着痛哭流涕的陈海,脸上却没有任何动容,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漠然。 他缓缓地把脸转向窗外,再次陷入沉默,目光空洞地望向京州沉沉的夜空 车内,只剩下陈海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窗外无声流淌的夜色。 第74章 傻子陈海 车子在死寂中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省检察院办公楼冰冷的台阶下。 季昌明推开车门,看都没看身旁仍在啜泣、魂不守舍的陈海,只冷冷地抛下一句:“到我办公室来!” 陈海如同听到了赦令,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哑着嗓子应道: “是,季检!”他心中甚至涌起一丝卑微的庆幸,以为老领导在如此绝境下仍然没有完全抛弃他, 或许还会给他指条明路,或者……至少骂他一顿出出气。 季昌明的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他只开了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如同一座即将倾颓的雕塑,默默地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空。 “陈海,”季昌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地响起, “你知道今天,我们俩或者说我们三个,还得算上那个 远在最高检上蹿下跳、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你那个‘好兄弟’侯亮平! 你知道你们闯了多大祸吗?你现在,给我说说看。” 陈海扶着冰凉的办公桌边缘,支撑着几乎要软倒的身体,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声音干涩地回答: “我们……我们程序严重违法! 我……我一没有正式的立案手续, 二没有经过省委相关程序的知悉和授权,就擅自调动反贪局的侦查力量, 去布控一名在职的正厅级干部! 我……我犯了严重的组织纪律错误! 检察长,我陈海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绝不连累您!我……我去想办法!我去求高老师!请他……” “够了!”季昌明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失望和一种近乎咆哮的怒吼, “我说你的水平能力只够任职副处级的水平! 果然一点都没说错!陈海,你到现在还是一脑子浆糊! 好,我现在就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陈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浑身一颤,彻底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季昌明缓缓转过身,台灯的光线照在他苍老而灰败的脸上,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当周秉谦省长说出那句‘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 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 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的时候,你就已经完了! 政治生涯彻底终结了!” 他盯着陈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分析:“周秉谦是什么身份? 明面上是常务副省长,但刘明省长已经彻底交权, ‘周省长的意见就是省政府的意见’! 这句话,高育良在会上重复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秉谦现在就是实际的省长! 他的话,代表的就是省政府的集体意志!” “而他这句话,等于直接把我们省检察院,钉死在了省政府的对立面! 我们成了试图欺骗、利用省级领导机关,谋取部门乃至个人私利的‘罪人’!” “后面他说了什么? 他将代表省政府,启动对省检察院的重点审计!审计!” 季昌明的语气充满了嘲讽,“陈海,你在体制内也混了这么多年, 审计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还需要我教你吗? 如果连这都不懂,你确实不配穿这身制服!” “审计的最终解释权和定性权,牢牢掌握在周秉谦手里! 就算我季昌明现在能拿出一百个证据,证明我个人两袖清风、一尘不染, 他周秉谦也完全可以授意审计厅,在最终报告上写下 ‘省检察院账目管理存在重大瑕疵、内部控制严重失效、主要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样的结论! 有了这个结论,党纪国法就能名正言顺地招呼到我们头上!” “而我,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你陈海,掌管反贪局! 反贪局花的每一分钱,难道不是省检察院的经费? 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是一只脚,不,是大半个身子都踏进监狱的大门了!” “更可怕的是,周秉谦已经用‘审计’这把尚方宝剑,冻结了整个检察院的账户! 我们得罪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检察院上下下所有人! 现在,谁还敢帮我们说话? 那些所谓的老关系、老领导,个个都是人精,避嫌还来不及,谁敢在这个时候, 冒着开罪如日中天、手握实权的周秉谦的风险,来捞我们这两个烫手的山芋?!” 陈海听着季昌明一条条冷酷的分析,每听一句,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就摇晃一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周秉谦轻描淡写几句话背后,那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双腿发软,差点晕厥过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 “我……我就是为了办案啊……我没想把周省长当傻子啊……” 季昌明看着陈海这副失魂落魄、仍然抓不住重点的样子,心中鄙夷更甚, 但奇怪的是,他的情绪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一种认命般的麻木笼罩了他。他继续说道: “这,还只是周省长摆在明面上的‘阳谋’!其他的后果,你自己慢慢悟吧!” 他看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陈海,居然用一种近乎讲课般的平静口吻,继续剖析: “来,我再给你掰开揉碎了说说,达康书记那几句话,有多狠! 其杀伤力,比周省长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甚至把我们整个检察系统,从最高检到省院再到你反贪局,全都装进去了!” 季昌明微微挺直了些腰板,刻意模仿着李达康那冰冷、讥讽而又带着滔天怒意的语气,逐字重复并剖析: “经济账:‘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他跑了,项目断层、投资商恐慌、GDP下滑!’ 李达康随时可以公开宣称,是省检察院和最高检违规办案逼走了丁义珍,导致京州经济蒙受重大损失! 这口破坏经济发展的天大的黑锅,沙瑞金书记背得起吗? 高育良书记背得起吗?还是最高检背得起?!谁敢背?!” “民生账:‘丁义珍是光明区委书记,他手上多少民生烂尾工程? 多少群众承诺没兑现?只要因此出了任何上访或群体事件! ’李达康就能立刻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头上! 说是我们违规逼走他,工作没交接,才激化了社会矛盾! ‘破坏社会稳定’这项最重的政治帽子扣下来, 你我,包括相关责任人,都得粉身碎骨!” “政治账:李达康手握我们‘程序严重违法’的铁证,站在了法治和民意的制高点上! 从今往后,京州市但凡出任何问题,只要能和丁义珍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李达康都能随时翻出今晚的旧账,理直气壮地向省委、甚至向中央告状! 我们就像被他捏住了七寸,永世不得翻身,永无宁日!” 陈海听着季昌明一条条、一件件地将李达康话语背后的森然杀机剥离开来, 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冷汗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涔涔而下,浸透了衣领。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今晚的事件早已超越了一次简单的办案失误, 已然演变成一场精心构筑、足以将他们所有人政治生命乃至人身自由都彻底吞噬的完美风暴!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恐慌和绝望: “季…季检!我…我当时只是……只是执行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的指令啊!他信誓旦旦地说……” “别提侯亮平!”季昌明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呵斥道, 这呵斥声中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无奈, “这个猴子,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灾星!陈海! 你也是政法专业科班出身的老反贪了! 我问你,就凭一个受贿嫌疑人、未经任何交叉印证核实的孤证口供, 说丁义珍行贿,这点证据,够立案标准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勉强能立,最高检反贪总局有权跨过汉东省委、京州市委, 直接对一个在职的正厅级干部立案侦查吗?! 你真以为国家的法律、办案的规程,是你家侯亮平手里可以随心所欲玩弄的玩具吗?! 你这个反贪局局长,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陈海被季昌明这番疾言厉色的质问骂得哑口无言,冷汗流进了眼睛,刺痛感传来,他都顾不上擦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在脑海中回溯相关的法律条文和严格的办案规定…… 几秒钟后,更多的冷汗涌了出来,季昌明说得一点都没错! 严格依照法律规定,侯亮平提供的所谓“线索”, 证据力极其薄弱,根本不足以启动对丁义珍的正式立案侦查程序! 而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插手地方检察院对本地厅级干部的侦查,更是严重违反了案件管辖规定! 事实上,从侯亮平那个狂妄的电话开始,到他陈海默许乃至推动陆亦可准备行动, 整个链条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严重违规的基础之上! 这恰恰完美地、无可辩驳地坐实了李达康的指控: “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想通了这一切,陈海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崩塌, 他彻底慌了神,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助的绝望: “那…那检察长,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难道就这么……就这么等死吗?” 第75章 季昌明的狠辣 想通了这一切,陈海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崩塌, 他彻底慌了神,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助的绝望: “那… 那检察长,我们……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 难道就这么…… 就这么等死吗?” 季昌明猛然转过身,台灯的光线将他因愤怒和绝望 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恶鬼,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 “陈海!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到现在还问这种幼稚的问题! 我问你,明天一早常委会就要成立专案组调查本次事件! 明天周秉谦省长就要下令成立审计组,开展对省检察院的‘重点审计’!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就是被按在案板上的鱼肉,只能等着被别人一刀一刀地活剐了!” 他喘着粗气,继续施加压力:“而且我告诉你,别说审计的最终解释权和定性权在周省长手里, 就连审计的时间都掌握在他手里! 他可以慢慢审,审上三个月、半年! 不用一个月,省检察院就会彻底瘫痪! 账户冻结,连买办公纸、出门办案的油费都报不了! 人员工资只发基本生活费,医保、社保、公积金全部停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昌明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向陈海: “全院上下几百号人,要吃饭、要生活、 要还车贷房贷、老人要看病、孩子要上学! 这些钱一停,和让几百个家庭瞬间陷入困境、中年失业有什么区别?! 到那时候,你和我,就是全院的公敌! 会有多少人为了自保、为了泄愤,跑来检举揭发我们? 到时候真假难辨的黑材料,估计能把这间办公室都塞满!” 他盯着瑟瑟发抖的陈海,话语如刀:“陈海啊陈海,你家那个号称‘道德天尊’的老头子, 到底是怎么把你养这么大的?你这脑子,难道是胎盘做的吗?!” 陈海被骂得魂飞魄散,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哭泣,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呓语道: “季检……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说怎么办?我都听您的!全都听您的啊!” 季昌明看着他那副不堪大用的窝囊样子,心中只有无尽的厌恶 和对自己当初不能坚守原则的深深后悔。 当初若不是在陈岩石那个老东西一次次 “举贤不避亲” 的道德绑架下, 若不是看在陈海有高育良学生这块金字招牌的份上, 自己怎么会猪油蒙了心,疯狂提拔这个德不配位、能力堪忧的棒槌!真是自作自受!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 他走到陈海面前,出乎意料地递给他一支烟,甚至还亲手帮他点燃, 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抽支烟,冷静一下。” 看着陈海哆哆嗦嗦地吸了一口, 季昌明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我记得…… 侯亮平同志,最早也是从我们汉东省院出去的吧? 上班好像没几年,就以解决夫妻两地分居为由,调去最高检了。 看来…… 那侯亮平当年调去最高检,步子迈得那么快,背后总归是有些支撑的吧?” 陈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说道:“对对对!季检您记得没错! 他…… 他老婆钟小艾,家里背景…… 背景很深厚!” 季昌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哼,背景深厚? 今天这所有塌天大祸,可都是因他而起吧!? 他在电话里那些狂妄无知、目无组织纪律的话,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育良书记,三位省委主要领导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海此刻对侯亮平已是恨之入骨,连连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错!都是因为他!那个天杀的王八蛋! 把我害成这样!把您也害成这样!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骂醒这个浑蛋!” 说着,他就拿出那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 “别急!” 季昌明伸手按住了陈海的手腕,眼神锐利,“打,肯定要打。 但这种惹出天大的祸事就习惯性装糊涂、撇清关系的‘赘婿’,最拿手的就是关键时刻把自己摘干净。 我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得先把思路捋清楚。” 他盯着陈海,“我问你,侯亮平给你打的那个电话,具体内容,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有没有什么…… 证据?” 陈海此刻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烟,说道: “季检您放心,我这人记性不好,天天电话太多,忙起来容易记混事情。 所以…… 所以我办公室和手机的来电,都是设置了自动录音的!” 季昌明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骂:妈的,这孙子还有这一手! 看来也不全是傻子! 幸好自己平时给他的关键指示多是当面交代,或者电话里也从不说太明确的话, 否则还真可能被这小子留下什么把柄。 不过现在,这反而成了可以利用的武器。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那就好办了。现在,你给他打电话。按我说的来。” 陈海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立刻传来侯亮平惊魂未定、带着明显埋怨和急于撇清关系的疏离声音: “海子!你… 你还给我打电话干嘛?! 我刚才在电话里都被你害死了! 你说你在省委汇报,旁边有领导,你接我电话干嘛不开静音?!你想害死我啊!” 陈海此刻根本没心思计较侯亮平这倒打一耙的语气, 他只想把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惊涛骇浪砸过去,让这个始作俑者清醒, 逼他动用他背后那所谓的 “深厚背景” 来收拾残局! 他急促地打断侯亮平,声音因为激动、恐惧和愤怒而有些变调: “猴子!你闭嘴!听我说!这次闯大祸了!天大的祸!是要死人的!” 他语速极快,几乎不容侯亮平插嘴:“你让我去抓丁义珍,一个在职的正厅级干部! 你有什么合法手续?!啊?! 只有你嘴里那个贪腐嫌疑人的一份未经任何查证的口供! 那是孤证!是法律上效力极弱的孤证!凭这个就能立案抓一个副市长吗?! 你自己用你那最高检处长的脑子想想,这合规吗?!符合办案程序吗?!” “就因为你这个完全违规、无法无天的指令,现在全炸了! 周秉谦省长、李达康书记就在省委会议室,抓着‘程序严重违法’这条死线, 把我们汉东省检察院从上到下骂得狗血淋头! 季检察长和我已经被当场停职等候处理!这还不算完!” 第76章 宰割猴子 陈海喘着粗气,把李达康那番终极杀招: 经济账、民生账、政治账, 以及季昌明对此作出的恐怖解读,原原本本、甚至更加严重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他几乎带着哭腔和最后的威胁吼道: “猴子!你听见了吗?! 现在不止是我和季检要倒大霉! 李达康这是要借题发挥,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过来, 把锅甩给整个汉东政法系统,连你们最高检都别想独善其身! 你要是再不让你……让你家背后那尊大佛想想办法, 赶紧把这天捅破的窟窿按住,这责任追究下来,我们全都得完蛋! 我再告诉你,就冲你电话里那段无知狂妄到极点的话, 周秉谦省长已经决定对省检察院进行重点审计! 审计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到时候省院彻底瘫痪,我看你怎么向最高检交代! 我看你还能不能在最高检那张椅子上坐得安稳!”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显然被这一连串如同炸弹般的信息砸懵了。 他在最高检待久了,某种程度上习惯了某种“特事特办”、“高人一等”的思维定式, 从未想过一次在他看来“正常”的线索移交, 竟会引发如此剧烈、足以卷碎前程的政治海啸。 他下意识地想要自我保护,语气变得生硬而更加疏离,试图切割: “陈海!你…你冷静点!别胡说八道! 这事…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我只是作为一个老同学、老朋友,跟你通通气,私下聊这个事情! 是你自己理解错误,擅作主张,在没有履行任何正规手续的情况下就去抓人, 才导致现在这个无法收拾的局面!你要搞清楚责任主体……” 陈海听到这里,哪怕他政治嗅觉再不灵敏,有季昌明刚才打下的预防针,也彻底看清了! 侯亮平这是眼看大事不妙,要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替罪羊抛出去保全自己! 一股冰寒彻骨的失望和被人彻底背叛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将他心中对老同学最后那点情谊烧得灰飞烟灭! 他猛地打断侯亮平,声音冷得像寒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 同归于尽的决绝,先是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呵呵……侯亮平!你这个靠着老婆家的赘婿!小猴子!” 他不再有任何客气,直呼其名地低吼:“侯亮平! 你他妈的现在别跟我来这套撇清关系的鬼话! 我告诉你!我陈海干反贪局长这么多年,最基本的职业习惯就是, 所有重要的工作电话,都有自动录音! 包括你之前打给我,用命令口吻让我立即控制丁义珍的那个电话! 一字不差,全都录下来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最后的砝码:“还有!刚才你在省委会议室打来的那个电话,我开的是免提! 周秉谦省长、季检察长、高育良书记、李达康书记,所有领导! 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你那些什么 ‘丁义珍是条大鱼’、‘办了他我俩都能挪窝’、 ‘到省委汇报什么?程序走走就行了’、 ‘你的赔我一个正厅’的混账话,一句没落!” 陈海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侯亮平,你给我听好了! 不管明天省委派谁来调查,还是你们最高检谁来问话, 我都会一字不差地复述整个过程! 证据确凿,就是你侯亮平,以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身份, 明确指挥、命令我这个省反贪局长,违规办案, 才导致了丁义珍出逃、汉东政局震荡的严重后果!” 电话那头,侯亮平握着手机,彻底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陈海最后那番话,尤其是“自动录音”和“所有人听见”这八个字, 像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戳破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和虚伪的铠甲。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湿透了他那件材质精良的最高检制服衬衫的后背。 他知道,完了。 这次不是小麻烦,不是内部批评就能过关的,是真正可能撼动他仕途根基,甚至牵连家人的大地震! 他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陈海……别……别这样……我们……我们可以谈……有事好商量……”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沉稳,带着无穷疲惫和决绝意味的声音,透过话筒, 清晰地传到了侯亮平的耳朵里,那是季昌明! “小猴子啊……”季昌明的声音仿佛来自深渊, “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和陈海已经这样了,烂命两条,也不在乎了。 最多,进去包吃包住呗,还能怎么样?”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犀利无比:“但是我告诉你,侯亮平,你也别想好! 甚至你那位位高权重的岳父,呵呵……也未必能完全撇清干系! 现在,我和陈海就着手整理今晚事件的所有完整记录, 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主观修饰,连同所有的电话录音、省委会议记录,形成一份详细的报告!” 季昌明一字一顿,如同敲响丧钟:“这份报告,我们会立即上报最高检党组和纪检组, 同时,正式抄送汉东省委常委会和最高检检察委员会! 你,就等着接受组织的全面审查吧!” 说完,不等侯亮平有任何反应,季昌明伸手,一把按断了陈海手中的电话。 话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嘟嘟”忙音。侯亮平握着瞬间失去声音的手机,僵在原地,脸色死白,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作为一名本质上极度依赖岳家势力和背景才能在最高检立足、 内心缺乏真正安全感的“赘婿”,他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所谓的同学情谊或职业责任, 只剩下一个最本能、最现实的念头 必须立刻回家!马上找到钟小艾,找到能帮他平息这场弥天大祸的人! 第77章 家门惊变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海有些茫然地看向季昌明,声音带着不确定: “季检,就……就这样?我们等着?” 季昌明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复杂的冷笑,仿佛看透了一切: “呵呵,就这样。 你放心,这只无法无天的小猴子,现在肯定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 急着去找他最大的靠山,去请他那尊‘佛陀’了。 咱们俩,就像刚才说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材料,如实上报!”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语气异常冷静: “咱们不添油加醋,也不做任何主观修饰, 就实事求是,当晚发生了什么,就是什么! 录音是什么样,就原样附上! 这件事的源头,清清楚楚,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违规越权指挥! 最高检和侯亮平请来的那尊‘佛’, 自然会去权衡,自然会去和汉东这边的‘大佛’谈条件。” 他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却异常清醒: “咱们俩,要的不多。 只求一个‘实事求是’!按责任轻重,该领什么处理,就领什么处理。 毕竟,周省长的怒火必须平息! 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是他说的那句‘把我们当傻子摆弄’! 这口气,秉谦省长要是出不掉,他一辈子都过不去! 这是对他权威最直接的挑战和侮辱!” 季昌明看着陈海,语气带着一丝悲凉和决绝: “明天,我俩再去当面给秉谦省长道歉、忏悔、检讨! 态度要诚恳,任由发落! 只要秉谦省长这口气顺了,以他的身份地位,不会和我们这种小人物多加计较。 我们唯一卑微的请求,就是把省检察院的经费保住,让几百号同事能正常生活。就这点诉求!” 陈海深深地点头,此刻他对季昌明已是言听计从:“季检,您放心!我明白! 我现在就开始整理所有通话记录和今晚的经过, 半小时内,保证把初稿交给您! 明天一早,我就跟您去给周省长磕头认错!” 季昌明稳住心神,挥挥手:“去吧,要快!我现在亲自起草给最高检和省委的正式报告!” …… 与此同时,侯亮平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车开回了那个位于核心地段、 环境幽静的高档小区,这是最高检分配的司局级福利房, 更是他作为钟家女婿身份最显眼的标签。 他失魂落魄地冲进家门,连鞋都忘了换,西装皱巴巴,领带歪斜,满脸油汗。 客厅里,灯光明亮柔和。 钟小艾正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看着一档晚间财经节目。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丈夫这副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如同丧家之犬的模样, 不由得蹙起了精心描画的秀眉。她放下遥控器, 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审视和不耐烦:“亮平?你这是怎么了? 魂儿让哪个案子勾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不还兴高采烈地说破了什么能源司赵德汉的大案,立了大功吗?” 侯亮平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几步踉跄冲到沙发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急于撇清的慌乱: “小艾!小艾!我…我这次真是被陈海那个王八蛋给害惨了!完了,全完了!”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本能地、熟练地将自己放在绝对受害者的位置: “那个赵德汉…对,他是撂了,供出汉东省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给他行贿一千五百万! 我…我就是想着同学情分,作为一个老同学,跟陈海通通气,纯粹是朋友间的信息共享! 是他陈海自己理解错误,擅作主张,在没有履行任何正规手续的情况下就去抓人! 这才导致了现在这个无法收拾的局面!” 他颠三倒四地重复着 “陈海擅自行动”、“丁义珍跑了”、“汉东常务副省长周秉谦震怒”、“李达康书记发飙了”这几个关键词, 极度的恐惧让他逻辑混乱,根本无法清晰、完整地复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和其中蕴含的致命杀机。 钟小艾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了。 能力有限,志大才疏,却总想着走捷径、立奇功。 仗着钟家在古都盘根错节的根基和能量,这种绕过正常程序、搞“特事特办”、“抢抓战机”的案子,他没少干。 每次捅出篓子,最后都是钟家背后的人一次次出面, 或施压、或协调,替他擦屁股,把事情按下去。 但看他今晚这副如同天塌地陷、世界末日到来的德行, 钟小艾的心猛地一沉,凭直觉,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这次的情况,恐怕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甚至可能动摇钟家的根基! 她“嚯”地站起身,脸上那点慵懒和随意瞬间被冰冷的凌厉所取代。 她几步走到侯亮平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带着她全部的惊怒,直接将侯亮平打懵了,也暂时打散了他脑子里那团恐惧的浆糊。 钟小艾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冰锥,刺破客厅奢华的宁静: “侯亮平!你给我清醒点!原原本本!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一遍! 一个字都不准漏!还有,别跟我玩‘陈海擅自行动’这套鬼话! 你到底是怎么跟陈海说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说!” 几十年的婚姻,早已奠定了这个家庭女强男弱的绝对格局。 侯亮平这个“赘婿”,在强势的钟小艾和庞大而令人窒息的钟家势力面前, 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硬气和自主权可言。 此刻,身家性命、锦绣前程都系于钟家能否再次出手力挽狂澜,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狡辩和耍小聪明? 他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卑微,连声讨好地称是,声音带着彻底的恐惧: “是是是……小艾,我说,我全都说……是……是我给陈海下的指令, 用命令的口吻,让他立刻控制丁义珍的…… 我…我本来想着,只要人抓住了,就是既成事实了… 制造出压力,虽然证据上可能暂时不够完美立案条件,但只要进了审讯室,总能……” 钟小艾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她从小在政治家族的耳濡目染下长大,对季昌明那种老狐狸的操作用意几乎洞若观火。 她冷声道:“哼!蠢货!你以为老季是去吃干饭的? 他连夜带着陈海去省委汇报,就是提前预感到你们这两个蠢货要闯大祸,赶着去给你们擦屁股! 真要是不吭不响把一个在职的正厅级实权市长给抓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性质的恶性事件吗? 那叫政治事故!继续说!后来省委会议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78章 赘婿跪求 侯亮平被噎得哑口无言,心底那点侥幸被彻底戳破。 他只得结结巴巴,开始复述陈海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发生在汉东省委小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周秉谦如何抓住“程序违法”的致命漏洞,以省政府名义雷霆震怒; 李达康如何步步紧逼,高育良如何被迫甩锅,当场宣布对季昌明和陈海停职; 以及最致命的,周秉谦宣布启动对省检察院的“重点审计”, 冻结账户,要让整个汉东省检察院陷入瘫痪! ……当侯亮平语无伦次地提到李达康拍出的那“三笔账”时, 钟小艾原本只是凝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经济账、民生账、政治账! 作为在权力核心圈边缘长大的她,太清楚李达康这“三笔账”的狠辣之处了! 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架在汉东省委、乃至最高检脖子上的三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经济账:丁义珍跑了,光明峰项目断层、投资商恐慌、GDP下滑…… 只要京州后续经济数据有任何波动,李达康都能立刻将这顶‘破坏经济发展’的天大帽子扣过来! 理由是现成的:‘最高检和省检察院违规办案逼走总指挥’!” “民生账:丁义珍手上多少民生工程? 他这一跑,烂尾了、出事了、群众上访了,任何一点火星, 李达康都能煽风点火,说成是‘违规抓人、工作不交接’激化的矛盾! ‘破坏社会稳定’这项最重的政治帽子砸下来,谁都可能粉身碎骨!” “政治账:最毒的是这条! 李达康手握‘程序违法’的铁证,站在了法治和道理的制高点上。 从今往后,京州出任何问题,只要能跟丁义珍沾上一星半点的边, 他李达康就能随时翻出今晚的旧账,理直气壮地向省委、向中央告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汉东的政法系统,尤其检察院,就像被他捏住了命门,永无宁日! 他随时可以借题发挥,把局部问题升级成政治事件!” 钟小艾越在心里盘算,身体越是发冷。这“三笔账”逻辑严密、后患无穷, 简直是为长期斗争量身定做的武器。 这个罪名一旦被李达康有机会坐实,引发的政治地震将是灾难性的! 到时候,为了平息事态,别说侯亮平一个小小的处长, 恐怕连反贪总局局长都得位置不保,最高检的一把手被中央约谈、甚至问责都是极有可能的! 而这,还仅仅是李达康的“软刀子”! 旁边还伴着周秉谦省长那柄“审计”的硬斧头! 周省长冻结账户,是要立刻让汉东省检察院瘫痪,掘最高检在地方的根; 而李达康预留这“三笔账”, 是要在未来任何时候,都能对最高检发起致命一击! 双管齐下,软硬兼施! 这已不再是侯亮平个人的生死问题,而是钟家整个派系都可能被拖入泥潭, 面临各方借此机会联手清算的灭顶之灾! 想通这些关窍,这位从小见惯风浪的钟家大小姐,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和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绝望! 她感觉自己万死都难辞其咎! 当听到“审计”二字,尤其是侯亮平复述出周秉谦那句“办案程序都如此混乱, 经费使用、资产管理可想而知问题严重”时, 钟小艾已经面无血色。 她太清楚这把刀的分量,这不是查季昌明,这是要直接斩断最高检在汉东的触角! 只要周秉谦不松口,对公账户一封到底,汉东检察院就会名存实亡,最高检的权威在汉东将荡然无存! 而她的丈夫,就是那个亲手点燃炸药的人! 钟小艾精神防线彻底崩溃,对着瘫在地上的侯亮平发出一阵凄厉而空洞的傻笑: “我当年……真是眼瞎了……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个男人…… 我……我是我们全家……全家的罪人啊!” 她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决绝:“侯亮平!你闯了塌天大祸! 我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你滚!离婚!马上离婚!” “离婚”二字,如同两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侯亮平的天灵盖上! 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离开了钟小艾,离开了钟家这棵参天大树,他侯亮平算什么? 他如今拥有的一切,令人艳羡的职位、表面的风光荣誉、乃至别人那份带着敬畏的尊重, 哪一样不是依附于钟家的荫庇? 一旦离婚,他将在瞬间被打回原形,甚至比以前更惨!失去一切,身败名裂! “噗通”一声,侯亮平直接双膝跪倒在地,也顾不上男人那点可怜又可悲的尊严了, 涕泪横流地扑过去抱住钟小艾的腿,声音凄厉: “小艾!小艾!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能没有你啊!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看在…看在咱们孩子浩然的份上!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不能有一个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的爸爸啊! 小艾……求你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极尽卖惨哭诉求饶之能事, 不停地提起儿子浩然,试图用亲情这根最后的稻草来软化钟小艾已然冰封的心。 然而,钟小艾依然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吊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儿子?呵呵……家族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了,还要儿子做什么?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侯亮平看着钟小艾这副彻底心死、无动于衷的模样, 承受不住这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压力,终于抛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可能打动钟小艾的筹码, 他绝望地嘶喊道:“小艾!求你救救我!季昌明和陈海…… 他们马上就要把这次事件的所有材料,形成正式报告, 上报最高检党组、纪检组,同时抄送汉东省委和最高检检委会了! 材料一旦送上去,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就彻底完了啊!我们钟家……也脱不了干系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动了钟小艾僵硬的神经! 材料上报! 一旦材料按照程序走上去,那就意味着事情被彻底捅开,再也无法私下斡旋! 届时,钟家不出头也得被迫出头! 在所有外界看来,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 他敢如此无法无天,就是钟家在背后撑腰,就是钟家默许的! 钟家已经被绑上了战车,没有了任何退路!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材料送达之前,平息周秉谦、李达康乃至汉东省委的怒火, 阻止这场足以摧毁钟家根基的政治海啸! 钟小艾猛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但那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对丈夫的丝毫情分, 只剩下家族存亡关头的冰冷决断。 她死死盯着侯亮平,仿佛在看一件关乎生死的工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走!现在就去爸那里!废物!你给我快点!” 说着,她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的睡衣,一把抓起车钥匙和手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 侯亮平连滚爬爬地跟上,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渺茫希望。 第79章 钟父暴怒 深夜的书房,灯光明亮,带着肃静。 钟父,这位在政坛沉浮数十载、鬓角已染霜华的长者,仍在批阅着文件。 门被猛地推开,打破了一室宁静。 钟小艾穿着睡袍,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拽着魂不附体的侯亮平冲了进来。 没有任何铺垫,钟小艾“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宽大的书桌前的地毯上, 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爸!我是钟家的罪人! 我年轻不懂事瞎了眼,当初不顾您的反对嫁给这个王八蛋、畜生! 女儿自作自受,我认命了! 但是家族不能因这个畜生、败类而倒下啊! 今天这个畜生做的事实在太大了! 求父亲救家族啊!要不然女儿万死不辞!” 说完,已是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抖。 侯亮平本能地跟着跪倒,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毯里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钟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怔,放下手中的笔,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儿和那个不成器的女婿。 女儿这番近乎崩溃的哭诉,让他瞬间意识到,侯亮平这次捅的篓子, 恐怕不是一般的大,很可能是惹上了绝对不该惹、甚至钟家都难以轻易摆平的人物。 但多年的修为让他声音依旧沉稳,不见波澜: “慌什么?起来说话。天塌不下来。说吧,什么事?” 钟小艾哪里肯起来,她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跪在地上,语速极快却又带着颤音, 将侯亮平如何违规指令陈海抓捕丁义珍,如何导致丁义珍逃脱, 汉东省委小会议室里周秉谦如何抓住“程序违法”震怒, 李达康如何抛出“三笔账”,高育良如何被迫停职季昌明和陈海…… 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起初,钟父听着,神色还算平静。 尤其是听到李达康的“经济账、民生账、政治账”时, 他嘴角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这个层级看来,李达康不过是个没有根脚、全靠政绩搏杀上来的“地方诸侯”, 看似凶狠,实则缺乏顶级底蕴,未必真有胆量和最高检、和沙瑞金主持的汉东省委玩玉石俱焚的把戏。 在他看来,这种“技术性”难题,钟家只需要付出一些边缘利益,安抚一下即可,算不上伤筋动骨。 然而,当钟小艾颤声提到“常务副省长周秉谦”这个名字,并开始描述周秉谦在会议上的态度时 钟父一直沉稳的身形猛地一顿,他倏然从宽大的座椅上站起身, 目光如电,紧紧盯住女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厉: “你说谁?周秉谦?! 汉江省刚平调过来的那个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周秉谦? 他说了什么?他是什么态度?!原话!我要听原话!” 钟小艾和侯亮平都被钟父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住了,完全不明白父亲 为何对一个地方的常务副省长如此在意。 钟小艾结结巴巴,努力回忆着侯亮平的转述: “周省长…他抓住‘程序违法’,非常震怒, 说…说‘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 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她接着又把侯亮平那番堪称找死的 “丁义珍是条大鱼”、“办了他我俩都能挪窝”、“到省委汇报什么?程序走走就行了”、 “你的赔我一个正厅”的混账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然后,周省长就说了…说了‘现在这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底层干部,就这个素质? 就这个政治觉悟?’” 钟小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以省检察院存在严重问题为由, 宣布要立刻对省检察院进行‘重点审计’,冻结账户…… 爸,那边检察院,马上就要瘫痪了!” 说完这一切,钟小艾已经瑟瑟发抖,侯亮平更是连抬头看钟父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钟父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一片铁青! 他太清楚周秉谦这些话里的分量了! 这已不仅仅是恼怒,这是公开的、不留余地的宣战! 是结下了死仇! 周秉谦这口气要是出不来,他不仅会在汉东寸步难行, 更意味着钟家与周秉谦,以及周秉谦背后那尊真正的大佛,站到了对立面! 想到周秉谦背后那位以护短和手腕强硬著称的裴老,钟父的心脏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他都需要仰望、尽力交好的参天大树! “砰!”一声脆响! 盛怒之下,钟父猛地抓起书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侯亮平! 茶盏擦着侯亮平的额头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碎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淋了侯亮平一身,碎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个混账东西!”钟父指着侯亮平,怒发冲冠,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你没事去招惹周秉谦干嘛!?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配吗?! 我告诉你,不说他现在的地位和背景,就是当年他在汉东给林老省长做秘书的时候, 你还在学校里跟着你那个老师高育良之乎者也呢! 官场上论资排辈,高育良见了周秉谦都得客客气气自称晚辈! 你?你在他面前就是个徒孙辈的!”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更别说周秉谦后来去了汉江省! 那是裴老一手经营的地方! 周秉谦是裴老最倚重的爱将、悍将! 为裴老当年在汉江站稳脚跟、施展抱负立下过汗马功劳! 裴老上调中央后,周秉谦留在汉江,那就是裴老的政治代理人! 打周秉谦的脸,就是打裴老的脸! 连我见了周秉谦,都要以礼相待,尽力结交! 你倒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直接往死里得罪! 你给我滚出去!立刻滚!” 侯亮平被飞溅的碎片和滚烫的茶水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火辣辣地疼, 却动都不敢动,只能把脸紧紧贴着地毯,发出呜呜的哀鸣。 钟小艾听着父亲这番雷霆震怒的剖析,这才如梦初醒, 彻底明白了周秉谦这个人背后所代表的恐怖能量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她原本以为只是惹恼了一个地方大员,没想到竟是捅了一个连通着天的马蜂窝! 她慌忙跪行上前,抱住父亲的腿,哭求道:“爸!爸!我知道您生气,这个畜生死有余辜! 可是…可是这个祸已经闯下了啊! 他是我们钟家的女婿,在外人眼里,他敢这么无法无天, 就是我们钟家在背后撑腰,就是我们钟家默许的! 裴老那边要是怪罪下来…… 我们钟家……爸,求您想想办法,救救钟家啊!” 钟父喘着粗气,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女儿,又厌恶地瞪了一眼烂泥般的侯亮平, 极力压抑着沸腾的怒火,指着书房门,对侯亮平冰冷地吐出三个字: “滚出去!” 侯亮平如蒙大赦,又羞又怕,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厚重的书房门关上,只剩下心力交瘁的钟小艾和面沉似水、眼中寒光闪烁的钟父。 第80章 断尾求生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钟父胸膛依旧因盛怒而微微起伏,但眼神已从暴怒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看着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女儿,那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掌上明珠,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小艾,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钟小艾心上, “侯亮平这种货色,看中的就是咱们钟家的门第,来玩一场‘阶级跨越’的把戏! 他骨子里就是个投机者,根本没有担当,撑不起家门,更担不起风雨! 你呢?你听过一句吗?” 钟小艾泪如雨下,无言以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钟父继续道:“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给他擦屁股也就擦了。 可这次呢?他这是要把天捅破,要把咱们钟家几代人的心血 都拖进万丈深渊!搞不好,就是家族坍塌的祸事!” “父亲……对不起……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家族!” 钟小艾的声音嘶哑,“侯亮平是畜生,是王八蛋! 我也瞎了眼,我不是好东西!女儿知错了! 等这件事一了,我立刻和他离婚,从此他侯亮平是生是死,和钟家再无半点瓜葛!” 听到女儿决绝的“离婚”表态,钟父眼中的寒意才稍稍消散一丝。 他重重哼了一声:“起来吧!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 我懒得再管。这次若不是为了整个家族,我连你这个女儿……”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意味让钟小艾不寒而栗。 钟小艾颤抖着站起身,仍然不敢直视父亲。 钟父不再看她,转身走到宽大的书桌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负面情绪压下。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沉稳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办公室主任公式化而谨慎的声音:“办公室,请问您哪里?” “您好,我是钟明。有非常紧急重要的情况,需要向裴老汇报。” 钟父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与恭敬。 “钟主任您好,请稍等,为您转接。” 几秒钟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话筒里终于传来一个沉稳、平和,却不怒自威的男声,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裴一泓。” 无形的压力瞬间透过电话线弥漫了整个书房。 钟小艾感觉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钟父立刻微微躬身,尽管对方看不见,语气愈发恭敬: “裴老,您好!我是钟明。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万分抱歉!” “钟明同志啊,”裴一泓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有什么事吗?” 钟父知道在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任何迂回都是愚蠢的,必须单刀直入,态度谦卑: “裴老,是这样。 我钟明治家不严,对小婿侯亮平疏于管教,他在汉东省的工作中, 严重违反纪律,给秉谦省长刚刚开展的工作造成了巨大的困扰和麻烦! 我钟明在此向您郑重检讨,我们绝不护短! 侯亮平即刻交由组织严格审查,严肃处理! 对于给秉谦省长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深感愧疚,难辞其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裴一泓听到“秉谦”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喜怒不形于色。他语气依旧平淡: “哦?给秉谦添了麻烦?这他倒没跟我提起。 估计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问题,秉谦的能力,我还是有信心的。” 这话听似轻描淡写,实则分寸极严,既未承认事情严重,也未轻易放下。 钟父心头一紧,知道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连忙接口: “是的裴老,秉谦省长的能力和魄力,在党内是公认的出色! 正因为他刚回汉东,千头万绪,工作压力巨大,法治责任重于泰山, 我却没管好家里人,给他增加了不必要的负担,实在是心中难安! 裴老,我是这样考虑的:秉谦省长主持汉东省政府工作,尤其是经济发展任务艰巨。 我们钟家在部委和一些领域,还算有几分薄面和一些不成器的人脉资源。 能否请裴老转达,请秉谦省长结合汉东发展的实际需要, 特别是在一些‘急难险重’的关键项目或瓶颈环节,挑选出几件? 我们钟家愿意全力以赴,负责具体的协调、推动和落实工作! 这既是我们对汉东发展的支持,也算是我个人对秉谦省长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和歉意!” 这番话,钟父说得极其诚恳,姿态放得极低,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输送空间来交换和平。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这沉默犹如实质的重压,让钟父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钟小艾更是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这十几秒,将决定钟家的命运——裴一泓若接受,便是风波止息; 若不接受,等待钟家的将是雷霆万钧! 终于,听筒里再次传来裴一泓平淡却仿佛带着缓和的声音: “钟明同志啊,你的这个想法很有大局观嘛。 我替秉谦谢谢你对汉东工作的支持。 秉谦去汉东,的确是组织上希望他能尽快稳定局面,打开局面。 你提出的这种实质性支持,可以说是雪中送炭了。 我相信,工作中的那点小误会、小摩擦,秉谦同志身为高级领导干部,心胸开阔,是不会揪住不放的。” 成了! 钟父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他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恭敬: “谢谢裴老!也万分感谢秉谦省长的宽宏大量! 请您放心,具体工作衔接事宜, 我会立即派出最得力、最可靠的人员,直接与秉谦省长办公室对接, 确保支持措施高效落地,绝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好。那就这样吧。”裴一泓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是是,裴老,打扰您了,再见。” 钟父恭敬地等对方先挂断电话,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瘫软在高背座椅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钟小艾也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书架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父女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钟父揉了揉眉心,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带着一丝决绝: “裴老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李达康那边……明天一早,我亲自给沙瑞金打个电话。 沙瑞金刚去汉东,需要支持,我卖他个人情,让他出面牵线, 咱们再拿出些边缘的利益份额给李达康,满足他那‘三笔账’的胃口,他自然会闭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但是,小艾,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这件事,在钟家层面,算是过去了。 可在侯亮平个人那里,远远没有结束!” 钟父的声音冰冷彻骨:“你让他自己有点数,明天一早,主动去最高检检委会报道! 把他那点破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向组织交代清楚! 等候组织的处理!是开除,是法办,都由组织决定!钟家,不会再为他说一个字!” “至于离婚手续,”钟父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我来安排人尽快办妥。你,好自为之吧!” 钟小艾心中一片苦涩与冰凉。 她知道,父亲这次是彻底对她失望了。 她不仅失去了婚姻,更险些葬送了整个家族。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步履蹒跚地走出了那间决定了她和侯亮平命运的书房。 门外,侯亮平像一滩烂泥般蜷缩在墙角,脸上血迹未干,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 钟小艾看着他,眼中已没有了恨,只剩下无尽的厌恶和麻木。 第81章 猴子结局 与此同时,夜幕下的古都京城,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大楼,局长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局长秦思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仍在伏案审阅文件。日间刚刚查获的部委项目处长赵德汉涉嫌巨额受贿案, 涉案金额惊人,后续的审讯、取证、固定证据链等工作千头万绪,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秘书轻轻敲门进来,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将一份标注着“特急”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局长,机要室刚收到的,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同志的紧急报告。特别注明,同步报送了我局和最高检检察委员会。” 秦思远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总局与各省级检察院的日常业务往来都有固定流程, 什么事需要一位省级检察院检察长亲自撰写紧急报告,并且绕过常规渠道,直报总局和最高检检委会?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他接过文件,当目光落在标题《关于最高检反贪总局通报丁义珍涉嫌违法线索及后续处置情况的紧急报告》上时,心头便是猛地一跳。他迅速翻开,逐字逐句地下去。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握着文件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季昌明这份报告,堪称官场“切割术”的典范,措辞看似客观平实,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实则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被动接令,撇清干系:开篇就将事件源头指向“接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同志个人手机来电”, 强调对方“要求我省检察院反贪局立即对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采取强制措施”,而省检“未收到任何正式协查文书或立案通知”。 一句话,先把省检摘了出去,责任全是总局“个人行为”和“口头指令”。 推责下属,凸显对抗:报告中描述,省检反贪局长陈海在接到侯亮平电话后, “在未向省委、省检察院主要负责同志汇报的情况下,擅自调动力量执行”,而当季昌明获悉后“立即命令其停止行动”时,陈海竟“拒不执行”, 并抬出“侯亮平处长要求速办,强调案情重大、时机紧迫”为理由。这不仅把陈海推到了前台当“盾牌”,更暗示了总局侯亮平施加的“不当压力”。 引爆矛盾,渲染危机:报告详细记录了在汉东省委小会议室里,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如何震怒于“程序严重违法”,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如何抛出威力巨大的“经济账、民生账、政治账”, 将一次抓捕行动失控,直接升级为挑战省委权威、破坏汉东发展稳定大局的政治事件。 自我切割,以小博大:季昌明“诚恳”承认自身存在“对下属干警教育监管不力”的责任,但报告的核心矛头, 直指“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处长在未知会汉东省委、省检察院主要负责同志的情况下,持续通过电话远程催促、施加压力”,这才是导致局面最终失控的关键因素。 反将一军,逼宫上位:报告最后,竟“恳请”总局补充完善相关法律手续, 并“建议”总局对侯亮平同志在此次事件中是否存在越权、违规指挥等行为进行核查!这已不是汇报,而是拿着确凿证据(附件中包含电话录音、会议记录)的“逼宫”! 短短几页纸,季昌明成功塑造了一个“严格遵守程序、竭力规范执法、却被总局下属违规指令和地方同僚鲁莽行动联手坑害、最终引发巨大政治风波”的被动受害者形象。 同时,将那口“违规指挥、逼走重要涉案副市长、激化央地矛盾、引发汉东官场地震”的超级黑锅,稳、准、狠地扣在了反贪总局,特别是侯亮平的头上! 而当秦思远翻到后面的附件,看到侯亮平打给陈海那充满个人意气、无视组织原则的电话录音文字稿,以及省委会议记录中李达康那逻辑严密、杀机四伏的“三笔账”分析时,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秦思远太清楚了,这已不仅仅是内部程序问题,这是一场足以将他这个局长也卷入漩涡的政治风暴!尤其是汉东省检察院即将被冻结账户、接受审计,这简直是插向检察系统的一把尖刀! 他猛地抬起头,面沉如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问秘书:“侯亮平动丁义珍,总局这边,之前有过正式授权吗?履行过立案手续吗?” 秘书显然早已核实过,立刻回答:“秦局,绝对没有!赵德汉的口供也是今天晚上才突破,其关于丁义珍的指证是否可靠、证据链是否完整都远未核实, 根本达不到对一名在职正厅级副市长立案侦查、更遑论采取强制措施的标准!何来正式的抓捕手续?” “砰!”秦思远一掌狠狠拍在厚重的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砰砰作响。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五雷轰顶! “无法无天!这个侯亮平,简直是无法无天!仗着是……” 他硬生生把“仗着是老领导家的女婿”这句话咽了回去,但额角暴跳的青筋显示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你去!立刻给我核实报告里的一切细节!尤其是侯亮平与汉东方面,特别是与陈海的所有通讯记录、内容!要快!要准确!” 秘书应声而去。秦思远再也坐不住,在办公室里急促地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他知道,事情彻底大条了!这已不是简单的违纪违规,而是可能动摇反贪总局根基、引发更高层面震怒的严重政治错误!必须立刻、果断地切割、止损!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秦思远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电话:“喂,我是秦思远。” 电话那头,传来了钟父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思远啊,这么晚还在办公?” 秦思远心中一动,老领导电话来得这么快!看来,汉东那边的风已经吹过去了。他立刻恭敬回应: “是,老领导。刚刚接到汉东省检季昌明报送过来的紧急报告,事情……不小啊。” 钟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沉痛和决绝: “思远,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败类,给你,给反贪总局,给组织上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你放心,这件事,你完全按原则办,按规定处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钟明,以及钟家,绝对不护短!” 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歉意:“思远……这次真是对不起!家门不幸,给你和你的工作造成了这么大的被动和风险!我……我代表钟家,向你道歉!” 秦思远闻言,心中百感交集,连忙道:“老领导!您这是干什么!这可折煞思远了!当初要不是您……” 钟父果断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思远,你听着,长话短说。汉东那边的主要矛盾,我已经亲自出面,做了工作,应该能够安抚住。 最高检内部可能因此事产生的震荡和压力,我们钟家也会负责去沟通、平息。”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和强硬:“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起草一份报告,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实事求是地写清楚,不要有任何修饰,也不要试图美化谁,直接上报总检党组! 同时,立即对侯亮平进行停职审查!把季昌明报告里的证据,连同你们核实的情况,一并移送最高检检委会!让检委会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进行公正处理!” 最后,钟父给出了最关键的政治承诺:“至于其他的事情,汉东那边可能提出的诉求,这件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你就不用管了! 所有后续的麻烦,我们钟家来兜这个底!所有的外部压力,钟家来扛!需要满足各方的条件和资源,钟家来想办法解决!” 听到这话,秦思远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和感激!这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尚方宝剑”和“安全承诺”! 钟家愿意动用全部政治能量来擦屁股、平息众怒,这意味着他秦思远个人和反贪总局最大的系统性风险被解除了! 他最多承担一个“失察”、“管理不严”的轻微领导责任。 他立刻用充满感激和无比坚定的语气回应:“是!老领导!您放心!思远明白!我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秉公办理,立刻落实!” 电话那头,钟父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对了。我记得,侯亮平当初好像就是以和小艾两地分居、照顾家庭的名义,从汉东省检调到你们总局的吧? 既然现在问题出在沟通和工作方式上,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看,不如这样: 把他调回汉东省检察院吧,职务嘛,该降就降。具体工作,让汉东省院根据实际情况重新安排。也算是我们最高检这边,对汉东省委省政府的一个高姿态。” 他微微停顿,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还有,他和小艾,已经协议离婚了。从现在起,他和我们钟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回了汉东,那就是汉东的干部,汉东的‘家事’了。” 秦思远瞬间听懂了这轻描淡写背后的全部深意:彻底切割!将侯亮平这个“麻烦”一脚踢回汉东,既给了汉东方面一个交代,又让最高检和钟家彻底置身事外。 还能防止侯亮平狗急跳墙,在总局内部乱说话。真是……高明!老领导的水平,果然深不可测! 他连连说道:“好的,老领导!高瞻远瞩!我一定照此办理!请您绝对放心!” “那就这样。”钟老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秦思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立刻按响秘书铃。 秘书推门进来,看到局长虽然脸色依旧凝重,但眼神中已然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果断,甚至带着一丝杀伐决断的狠厉。 “你亲自带两个人,立刻去找侯亮平!”秦思远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宣布总局党组决定:侯亮平同志即刻起停职,接受审查调查!然后,直接把他和目前我们掌握的所有相关材料,一并移送最高检检察委员会纪律审查部门!要快,马上行动!” 秘书心中巨震,知道侯处长这次是在劫难逃,而且处理速度如此之快,力度如此之大,可见事情的严重性已超出想象。他不敢怠慢,立刻挺身应道:“是!局长!我马上去办!” 秘书离开后,秦思远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铺开稿纸,拿起笔,略微沉吟,便开始奋笔疾书。报告的标题他早已想好,必须旗帜鲜明: 《关于我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同志在丁义珍线索处理中涉嫌严重违规及相关突发情况的紧急报告》。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一份决定侯亮平政治生命的报告,正在迅速成形。而侯亮平本人的命运,也已在这一通通天电话之后,被无情地裁定。 第82章 老领导电话 夜色深沉,汉东省委家属院内寂静无声。周秉谦回到自己的住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依然回荡着晚上省委会议室里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乱弹琴!”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汉东的局面,远比他预想的更要盘根错节,也更加脆弱。 最高检的一个小小处长,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遥控指挥,差点引爆一场难以收场的政治地震。 这背后反映出的,是某些势力对汉东这块经济重镇的觊觎和渗透,已经到了何等猖獗的地步。 但无论如何,省政府的权威和利益必须守住!他想起了将省府大权毫无保留,交给他的刘明省长。刘省长在汉东忍辱负重十几年,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省府的独立性和执行力,才勉强没让省政府在各种势力的拉扯下被彻底架空。 这份沉甸甸的担子如今交到自己手上,若是刚回来就让人把省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那自己上对不起当年在汉东时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省长林业,下对不起刘明省长这十几年来的如履薄冰! 就在他沉思之际,书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周秉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变得郑重是,裴一泓办公室的专线。 他立刻坐直身体,迅速拿起话筒,语气恭敬地说道:“老领导,您好!我是秉谦。” 电话那头传来了裴一泓那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秉谦啊,刚回汉东上任,就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了?我这刚批完文件, 钟明同志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又是道歉又是要拿出真金白银支持你工作。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秉谦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狂妄的侯亮平,竟然是钟明家的女婿!难怪如此有恃无恐,视规矩如无物! “老领导,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捋清楚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反贪总局侦查一处那个叫侯亮平的处长,仗着有点背景,行事太出格,差点酿成大祸。”周秉谦的语气平静,但措辞精准。 “哦?”裴一泓似乎来了兴趣,“正好我有点累了,你详细说说,就当给我换个脑子。” “是老领导。”周秉谦应道,然后便将晚上发生的事情,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复述了一遍。 他从侯亮平如何仅凭一份远未达到立案标准的嫌疑人口供,就直接用个人手机打电话给汉东省检反贪局长陈海,要求立即抓捕手握重权的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开始说起。 他描述了省检检察长季昌明如何拿着这“鸡毛当令箭”,火急火燎冲到省委汇报,试图造成既成事实; 自己如何敏锐地抓住“程序严重违法”这个要害当场发难;李达康如何顺势抛出杀伤力巨大的“三笔账”, 将问题上升到政治高度。 最后,他语气转冷,将侯亮平在丁义珍逃脱后,对陈海说的那番“丁义珍是条大鱼”、 “办了他我俩都能挪窝”、“到省委汇报什么?程序走走就行了”、 “你的赔我一个正厅”等狂妄到极点的混账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电话那头,裴一泓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呵,钟家……还真是找了个‘得力’的好女婿啊!难怪钟明要急吼吼地打电话来赔罪,还主动提出要给你送‘资源’平事。” 周秉谦心中一动,问道:“老领导,钟主任他……具体是什么意思?” 裴一泓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没什么。无非是表态支持你工作,暗示你看中汉东哪个项目比较棘手, 他们钟家在部委有点能量,可以帮忙运作,争取个国家级的名头或者专项资金什么的,算是给你上任的‘贺礼’, 也是为他们家那个不成器的玩意擦屁股。说到底,是服软了。”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定了调子:“不过,我们做事,讲究分寸。 态度,比那点资源更重要。他既然这个时间点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姿态放得足够低,承诺也会兑现一部分以示诚意。 你呢,心里有数就行,就当是个小插曲,过去了。重点还是要放在汉东的工作上。” “是,老领导,我明白。”周秉谦立刻领会了精神,“其实我今天在会上发火,主要也是基于组织和您对我的嘱托。 组织派我回汉东,核心任务就是稳定经济大局。最高检一个处长,如此违规操作,无手续就要抓一个关系到千亿项目、 数十万民生的关键岗位干部,这本身就是对汉东经济发展环境的极大破坏! 我若视而不见、听之任之,那就是失职,辜负了组织和您的信任!” 他语气沉重地补充道:“现在倒好,打草惊蛇,人跑了,境外追逃难度极大。 工作没交接,项目前景不明,留下一堆烂摊子。 明天一早,我打算和达康同志去京州市光明区和一些重点开发区看看,出面安抚一下投资商情绪,尽量减少损失。这擦屁股的活儿,还得我们来干。” 裴一泓在电话那头赞许地道:“嗯,秉谦,你这样想、这样做就对了。抓住主要矛盾,立足本职工作。 你在汉东,首要任务就是稳住经济盘,为改革发展创造良好环境。只要以此为目标, 符合原则,你就大胆地去干!不要有太多顾虑,你的身后,有我,更有组织给你撑腰!” “是!谢谢老领导!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周秉谦感到一股暖流和强大的底气。 “好,那就这样。什么时候回古都办事,顺路到我这儿坐坐,泡壶好茶,聊聊。”裴一泓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是老领导!一定!您也多保重身体!”周秉谦恭敬回应。 通话结束,周秉谦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与老领导的这番沟通, 不仅让他彻底摸清了侯亮平事件的幕后脉络,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最顶层的明确支持和授权。这意味着,他在汉东下一步的举措,可以更加从容和有力。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汉东这潭水,是时候有人来好好搅动一番,荡涤污浊了。 第83章 沙瑞金接到礼物 天色将明,一辆专车正从汉东最北端疾驰前往省会京州。行至一处服务区停车加油时,沙瑞金与田国富在休息室相对而坐,气氛沉默凝重。 秘书白平安脚步匆匆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文件袋,袋面赫然印着特急★★★|省委书记亲启的醒目密级标识,神色异常凝重。 “沙书记,省委机要处专人加急送来的,最高密级,要求您立即亲启。”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规格的急件,偏偏在凌晨时分跨区域送达,只意味着一件事,汉东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立刻接过文件袋,撕开密封条,逐份翻阅: 最上面是高育良亲笔署名的事件专题报告; 往下依次是季昌明报送最高检、同步抄送省委的紧急情况说明; 再是昨晚省委专题会议的完整记录复印件; 最后一份,是关于丁义珍已使用化名“汤姆丁”,持护照搭乘美联航航班飞赴旧金山、确认出境的正式简报。 沙瑞金目光飞速扫过,脸色一层比一层阴沉。 当看到“丁义珍已飞离我国领空”那一行字时,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如同五雷轰顶。 自己刚到汉东履新,脚跟尚未站稳,竟然就爆出如此恶性事件: 最高检人员远程违规指挥、省检察院严重程序违法、手握千亿项目的关键厅级副市长闻风外逃…… 更让他脊背发寒的,是会议记录里周秉谦与李达康共同给出的定性: “被非法布控”“担心人身安全与政治压力”“受委屈被迫出走”,再配上李达康提出的“安抚家属”善后安排。 这哪里是处理事件,这是直接给整件事盖棺定论! 而高育良作为临时主持省委工作的副书记,将这些内容完整写入正式报告,等于公开认可了这一定性。 一瞬间,沙瑞金彻底清醒: 自己这段时间刻意放缓节奏、不主动接触常委、暗中积蓄力量布局,恰恰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他已经被彻底架空了。 周秉谦是受刘明省长委托参会,他的态度,就是省政府的集体态度。 有这份正式报告在前,等他回到京州召开省委常委会,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丁义珍,是被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规办案,生生逼走的。 大局已定,他彻底陷入被动。 沙瑞金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高育良的报告,逐字逐句细读。 以他的政治智慧,只一眼便看穿了高育良字里行间精妙绝伦的抽身之术: 客观陈述事实、严守程序流程、及时向上请示、迅速问责下属…… 一套组合拳打完,高育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后轻飘飘一句“提请省委书记批示”,就把这个烫手山芋用红头文件包装好,稳稳递到了他这个一把手怀里。 沙瑞金心中冷笑。 高育良这是把所有矛盾、所有风险、所有决策压力,一股脑全甩给了他。 而他眼前,是一个近乎无解的死局: 程序正义死结:周秉谦、李达康死死咬住“程序违法”,占据法理制高点。 他若想保政法系,就是公然对抗“依法治国”大政方针。经济民生巨雷: 丁义珍外逃,若不按周、李定性为“自我保护”,而是按贪腐出逃处理, 光明峰项目必然全面停摆,京州经济震动、民生问题集中爆发,作为省委书记,他首当其冲。 高层博弈漩涡:季昌明的报告直指最高检侯亮平,还抄报最高检检委会,直接把火烧进京畿。 处理稍有不慎,便是同时得罪地方实力派与中央部委。 高育良隔岸观火:老狐狸全身而退,稳坐钓鱼台看他破局。他一旦向高育良发难,对方立刻就能拿出他此前模糊不清的指示反咬一口。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沙瑞金强迫自己冷静。 此刻他最需要的不是具体方案,而是对汉东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尤其是对李达康行事风格的精准判断。 李达康会不会真像高育良暗示的那样,是个为了 GDP敢掀桌子、不顾大局的狠人? 这直接决定他下一步怎么走。 他猛然抬头,看向已然察觉出事的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看看。”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接过材料仔细翻阅。 先看高育良的报告,再看季昌明的紧急陈述,当目光落到省委会议记录,看到周秉谦、李达康如何字字诛心、步步紧逼, 把“程序违法”“依法治国”的旗帜挥得毫不留情时,他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等到最终看见丁义珍化名“汤姆丁”成功出境、飞往旧金山的确认简报,田国富一颗心彻底沉底,手脚都泛起凉意。 他几乎能瞬间还原昨晚省委小会议室里,周秉谦那股强悍凌厉、压得全场喘不过气的气场。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件事对他这个省纪委书记的致命威胁。 丁义珍是正厅级副市长,属省管干部。 日常监督、廉政考核、动态管控,首要责任都在省纪委。 一个涉嫌重大贪腐的省管干部,在风声正紧时成功外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省纪委日常监督形同虚设,廉政预警机制完全失效,重点岗位管控存在巨大漏洞。 相比之下,李达康的“用人失察”只是官场常态,属于可分担、可解释的集体领导责任。 而他田国富,要扛的是监督失察的直接责任。 真要上纲上线追责,第一板子就打在他这个纪委书记身上。 想到这里,田国富口中发苦。 可当他看到周秉谦、李达康对丁义珍的定性时,瞬间长舒一口气。 按照这个逻辑,丁义珍不是贪腐畏罪潜逃,而是遭受非法程序施压、人身与政治安全受威胁,被迫采取紧急避险。 他猛地放下报告,看向沙瑞金,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 “沙书记,这最高检反贪总局,还有省检察院的季昌明、陈海,简直无法无天! 这跟秉谦省长会上说的一模一样,他们这是把我们省委、把我们这些常委,当成随意摆布的傻子和背锅的棋子!” 沙瑞金脸色凝重,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田国富继续道: “您看,按照《刑事诉讼法》和纪检监察办案规程,对丁义珍这种级别的厅级干部立案侦查,必须同时满足三个硬条件: 一有明确犯罪事实,二需追究刑事责任,三属于管辖权限范围。 本案唯一的依据,只有赵德汉的单方口供,这在法律上就是孤证。 孤证不能定案,是铁律,更不足以直接启动对重要岗位领导干部的抓捕措施。 赵德汉的供述充其量只是一条线索,必须经过核查、印证、形成证据链,才能认定犯罪事实。 侯亮平在完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直接下令抓人,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 李达康同志咬住这一点,法理上站得极稳!” “陈海、侯亮平这么做,就是想绕过所有正规程序,强行造成既成事实。 这是极其危险的政治越界。 您再看会议记录里秉谦省长的原话: ‘你连基本法律原则和办案规程都不懂?真不懂,就不配坐检察长这个位置! 我看倒该查查你,这些年办了多少程序违法、证据不足的冤假错案!’” “‘如果你明明懂,还纵容指使陈海胡闹,搞未经批准的布控,强行制造既成事实……’” 田国富刻意加重语气,还原当时的压迫感, “‘那我倒要问问你们省检察院、还有最高检某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搞什么名堂? 把汉东省委省政府,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随意摆布的傻子,替你们背程序违法的黑锅,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 “秉谦省长震怒之下,要以‘省检察院在办案程序这一核心主业上暴露出如此巨大、令人震惊的问题 ,足以推断其经费使用、资产管理、内部监督存在严重混乱’为由,对省检察院开展全面重点审计。” 田国富语气笃定, “我看完全应该!业务上都敢如此放肆,公然绑架省委意志,经费管理、内部运作可想而知。 现在局面很清楚:丁义珍依法根本达不到立案标准,也没有查实的贪腐证据。 秉谦省长和达康书记的定性,完全站得住脚!” 第84章 国富话达康 田国富的话音落下,休息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沙瑞金沉默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田国富这番分析,不仅是在陈述利害,更是在清晰地表明他自己的立场。 在丁义珍事件上,他将坚决地与周秉谦、李达康,乃至默许此事的高育良站在同一阵线。 这不仅仅是基于对程序正义的维护,更是基于他自身作为纪委书记规避 “监督失察” 巨大风险的本能选择。 沙瑞金不用细想也能猜到,等回到省委常委会上,面对这份由高育良呈报、事实清晰、定性明确的报告,其他常委们的态度会是如何。 省政府方面的常委自然会紧跟周秉谦的步调; 政法系的高育良已经撇清; 纪委田国富态度明确; 而手握京州实权、且在此事中扮演 “苦主” 角色的李达康更是关键一票。 算来算去,支持对检察系统进行严厉追责的票数已然过半,形成了绝对优势。 他这个新任省委书记,若想强行扭转局面,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立刻将自己置于常委会的对立面,甚至可能被扣上 “包庇违法办案”、“破坏法治” 的帽子。 更让他心头苦涩的是,这次追责,首当其冲的将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尤其是局长陈海! 陈海,是他养父之一陈岩石的儿子,自己刚到汉东,还没来得及去拜访陈叔叔。 按照他最初的设想,今天回到省城召开的第一次重要常委会,还需要请德高望重的陈叔叔出席,用他的威望和资历来镇住场子,给那些心思各异的 “地头蛇” 们先上一课,讲讲汉东的革命传统,讲讲班子的团结大局。 唯有如此,会议才有可能在相对和谐的氛围下进行,自己才能顺利铺开工作。 可现在…… 自己怎么能亲手主持处理陈海? 不处理,整个常委会绝不会答应,自己将威信扫地; 处理了,自己该如何面对年迈的陈叔叔? 又如何向对自己有抚育之恩、真正的政治靠山岳父马老呢? 这简直是一个令人心如刀绞的两难困境! “唉,真是麻烦!” 沙瑞金内心长叹,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汉东这潭水,岂止是浑,简直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高育良想金蝉脱壳,季昌明想嫁祸自保,下面的人更是各行其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精打细算的小算盘! 真应了那句话: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他强行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还不是纠结陈海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判断最不稳定的因素,李达康的下一步动向。 他摆了摆手,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对田国富说道: “国富同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些具体责任的认定,等回到省委,我们可以成立由政法委、省纪委牵头的联合调查组,深入调查,总能水落石出。”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紧紧盯住田国富: “现在,我最想听听你的看法,特别是对李达康同志个人的判断!” 他语气凝重: “高育良在报告里,虽然用语含蓄,但明显暗示了最坏的可能性。依你看来,这种最坏的局面,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李达康同志,他会不会真的不顾全省稳定的大局,死死抓住‘程序违法’和‘丁义珍外逃’这两张对他极其有利的牌,不惜把事态彻底闹大, 甚至宁愿牺牲京州经济的短期稳定,来达到他…… 嗯,某些特定的政治目的? 比如,向省委、向更高层展示他不可替代的重要性,或者,借机清理一些他认为是障碍的人和事?” 田国富一听沙瑞金问出这个最核心、最棘手的问题,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瞬间又渗了出来,内心暗暗叫苦。 这话让他怎么接? 李达康那个人,在汉东是出了名的 “强势书记”、“GDP 狂人”,行事作风如同一条不按常理出牌的独狼! 当年在偏远贫穷的金山县当县长时,就敢顶着巨大的压力强行推行全民集资修路,最终虽然路修成了,但也留下了至今被人提及的 “污点”。 这样一个为了目标和政绩敢闯敢干、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有什么事是他绝对不敢干的? 在这个决定沙瑞金下一步战略的关键时刻,田国富深知,自己绝对不能说任何过于肯定或绝对的判断。 万一自己的判断失误,误导了沙瑞金的决策,导致省委应对失当,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责任他可担待不起。 瞬间,田国富官场修炼多年所形成的 “避险本能” 自动触发。 “听说”、“据说”、“有一些同志反映” 这类极具弹性和回旋余地的模糊性词汇立刻占据了他的思维。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语速缓慢: “沙书记,这个…… 关于李达康同志,据我侧面的一些了解,以及部分同志的反映,他这个人,确实对经济发展、对 GDP 指标有着异乎常人的执着和看重,可以说这是他政治生命的核心。 同时,听说他对于维护个人的政治声誉和政治羽毛,也到了极度爱惜、甚至有些敏感的程度。”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沙瑞金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谨慎地补充道: “而且,很多人都说,李达康同志做事非常讲究策略和方式方法,您几乎很难抓住他个人在廉洁或程序上有任何明显的小辫子。 很多看似风险很高的决策和行动…… 嗯,往往都被他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化解掉,或者巧妙地将责任和风险转移出去了。” 这话暗示李达康不仅敢干,而且善于规避责任。最后,田国富又看似无意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还有人说,他这个人的作风确实比较霸道强硬,基本上他在哪个主要领导岗位上, 他的同级副手…… 往往都很难真正有效地制约他。” 这等于委婉地承认了李达康在京州市委一家独大的现实。 然而,田国富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关键的解决方案,也是将皮球巧妙踢出的策略: “但是,沙书记,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了。 秉谦省长回来了,担任常务副省长,实际上全面主持省政府的工作。 经济工作,现在是秉谦省长在主抓。 您看,是不是可以先和秉谦省长深入谈一谈? 秉谦省长是懂大局、识大体的,他肯定不会坐视京州经济出现大的波动。” 他加重了语气,点明核心: “而且,要说现在汉东省里,有谁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或者说约束李达康,恐怕…… 也只有秉谦省长了!” 他适时地提起旧事: “当年的情况您也知道,秉谦省长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时,是林业老省长的秘书,而李达康当时是常务副省长赵立春同志的秘书。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省政府的大院里,秉谦省长的位置比李达康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后来两人一起下放锻炼,秉谦县长在道口县创造了被称为‘道口模式’的通天政绩,那个现在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百强县的根基,就是秉谦省长当年一手打造的! 而李达康在金山县修路,虽然魄力大,但毕竟出了事,留下了政治上的一个瑕疵。 尽管秉谦省长离开汉东十几年,刚刚回来,但凭借这些历史渊源和过往的政绩威望,李达康在秉谦省长面前,应该…… 是不敢过于放肆的。” 听到田国富这番分析,沙瑞金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田国富的意思很明确: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稳住李达康,防止他 “掀桌子”,关键在于争取周秉谦的支持,利用周秉谦对李达康的历史影响力进行约束。 虽然自己作为省委书记,主动去和一位刚刚到任的常务副省长商讨如何 “约束” 另一位常委,在面子上似乎有些 “降尊纡贵”, 但权衡利弊,在关系到自己能否顺利掌控汉东大局、坐稳书记位置的根本问题上,这点面子上的些许让步是完全值得的。 再说,周秉谦现在是省政府实际负责人,刘明省长已经完全放权,从某种意义上说,周秉谦勉强也算得上是自己在汉东最具分量的 “同事” 之一。 想通了这些关节,沙瑞金心中有了初步的定计。 他对田国富说道: “好吧,国富同志,你的意见很重要。 走吧,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务必在天亮前赶到省委。 上午我们先各自准备一下,下午的常委会,将是一场硬仗!” “是,沙书记!” 田国富连忙应道,心中也松了口气,总算把自己从那个致命的问题中摘了出来。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秘书白平安早已等候在门口。 三人正准备快步走向停放在不远处的轿车,沙瑞金口袋里的个人保密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沙瑞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跃的加密号码和来电者标识,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脚步也随之顿住。 他对田国富和白平安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说: “你们先到车上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田国富和白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但两人都极为知趣地没有多问一句,立刻点头应道: “好的,沙书记。” 随即转身快步向轿车的方向走去。 沙瑞金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 “喂,钟老,您好!我是沙瑞金。” 第85章 钟老斡旋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威严的声音: “瑞金,你好啊,我是钟明。” 沙瑞金心中一凛,语气立刻带上十足的敬意: “钟老,您好您好!您有什么指示请讲。” 他心里清楚,自己此次能顺利入主汉东,钟家在上层或明或暗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今后在更为复杂的纪检等领域,也需要借助钟家的影响力。 钟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开门见山: “瑞金,我打这个电话,没有任何指示。我是代表钟家,向您个人,以及汉东省委班子, 尤其是向在此次事件中受影响最大的京州市委和李达康书记,表示诚挚的歉意!” 他缓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瑞金,唉,家门不幸啊。你也知道,那个侯亮平是我钟家的女婿。就因为他个人的鲁莽和不成熟, 给你的工作造成了这么大的被动,这完全是我们这边教育监管不到位的问题!” 沙瑞金连忙表示宽容: “钟老,您这话言重了,言重了!年轻人嘛,想干事,有冲劲,难免有毛躁、考虑不周的时候,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重要的是认识到错误,加以改正,以后……” “瑞金,你不用再说了。” 钟明打断了他,语气决绝: “现在已经没有以后了。侯亮平,从今天起,已经和钟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小艾已经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 “至于侯亮平本人,我们也已经正式将他交还给最高检检委会处置,不再过问。 后续的处置,据我了解,大概率是降级,退回原单位汉东省检察院,由你们重新安排工作。” “到时候,你是用他来树立纪律严明的形象,还是有其他什么考虑,那就是你们汉东省委内部的事务了,我们钟家绝不干涉半句!” 沙瑞金心头巨震! 钟家竟然如此果断决绝! 为了平息事态,连女婿都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他连忙说道: “好的,钟老,您放心,这个事情…… 我会根据省委的最终决议妥善考虑……” “好,瑞金,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主要还不是为了处理这个孽障。” 钟明切入更深层次的主题: “既然是我们的原因给你的工作造成了困扰,我就要负责到底,帮你把后续的麻烦解决好。” 他略微停顿,似在斟酌用词: “瑞金,你恐怕只知道周秉谦是汉东人,曾经在汉东工作过这一点。但是,你可能不太清楚他后来的去向和真正的根基所在。” 沙瑞金立刻凝神细听,这确实是他情报网的盲区。 他之前长期在边疆省份任职,对内地一些重要干部跨省调动的深层脉络了解不够详尽。 钟明缓缓说道: “周秉谦后来离开了汉东,去了汉江省!那里,是裴一泓经营多年的基本盘!” “周秉谦,是裴老一手提拔、最为倚重的爱将和悍将!当年裴老在汉江省担任主要领导时, 周秉谦为他冲锋陷阵、披荆斩棘,在复杂的局面中杀出一条血路,为裴老站稳脚跟、施展政治抱负立下了汗马功劳!” “裴老上调中央后,周秉谦留在汉江,那就是裴老在汉江的政治代理人,地位超然!” 沙瑞金心头再次巨震! 这个情况他确实不知道! 他之前对周秉谦的判断,更多是基于其在汉东的早期经历和现任常务副省长的位置,没想到其背后还站着裴一泓这样一棵参天大树! 他忍不住问道: “钟老,那…… 组织上为什么会回调周秉谦到汉东任职呢?他在汉江按部就班,不也一样能顺理成章地接任省长吗?” 钟明叹了口气: “具体深意,目前还看不真切。也许是组织上对汉东有更长远的通盘考虑吧。” “但裴老能够支持这个决定,我想,其中一个很实际的原因,可能是为周秉谦节省了至少一年的晋升时间。” “汉东这边,刘明省长还有半年左右就要到龄卸任,而汉江那边的省长,任期还有一年多。这一步,让周秉谦更快地走到了封疆大吏的门槛前。” 他点到为止,不再深究: “好了,这个就不多讨论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钟明紧接着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这次侯亮平惹出的事情,在周秉谦那边,其实…… 已经算是过去了。” 他没有明说过程,但沙瑞金瞬间明白,这背后必然是钟家直接与裴一泓进行了沟通和交易, 否则以周秉谦那强硬的态度和占尽的法理,绝不会轻易罢休。 “那么,瑞金,” 钟明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现实: “我很清楚,现在汉东最棘手、最让你头疼的问题,其实是在京州。丁义珍这么一跑,光明峰那么大的项目必然受到冲击。” “我最担心的,是达康同志会不会借题发挥,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出来,影响到你稳定汉东大局的工作。” 他先是以退为进,肯定了李达康的价值: “达康同志是全国都知名的实干派干部,雷厉风行,敢闯敢干。京州能发展到今天的局面,他功不可没,这一点必须承认。” “这样能干事的干部,遇到的难处肯定不少,尤其是那些需要高层协调、需要突破现有政策瓶颈的‘硬骨头’项目,想必在他的规划里积压了很多。” 然后,他抛出了最关键、也最具诱惑力的解决方案: “我们钟家在部委耕耘多年,还算积攒下一些人脉和资源。” “这样,只要是真心利于京州长远发展、符合国家大政方针的项目或者事项,达康同志那边看中了哪一件,或者说,哪些是他一直想推动但卡在部委层面的,你就告诉我!” “我们钟家,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帮着协调推动,负责到底!所有手续层面的高层沟通、审批关节,我们来负责打通、兜底!” 他最后为整个事件定下调子,也是对沙瑞金的承诺: “我的意思是,程序违法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们就当是给全体政法干部敲响了一次警钟,内部整顿教育为主;丁义珍的问题,也严格纳入正常的海外追逃程序来办,依法处理。” “这件事,就不要再扩大化追究了,以免影响汉东整体的稳定和发展势头。你看如何?这对你的工作,应该能起到一些积极作用吧?” 沙瑞金听到这里,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大石头,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移开了! 他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底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 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钟家这是拿出了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 “政治资源” 来擦屁股,等于是帮自己解决了最头疼的李达康问题! 自己原本还想着要放低姿态去和周秉谦沟通,借周秉谦的威望来约束李达康,现在看来,完全不必了! 这套 “项目资源置换政治妥协” 的方案,足以喂饱李达康,让他满意! 只要李达康能从这次事件中获得实实在在的、甚至远超预期的发展利益,能够弥补甚至超越丁义珍出走可能带来的损失,他还有什么理由再去死揪着 “程序违法” 不放? 还有什么必要去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 “掀桌子”? 那些潜藏的 “经济滑坡”、“群体事件” 的雷,瞬间就被这套方案带来的巨大政绩预期给化解于无形了! 这笔交易,对他沙瑞金而言,简直就是无本万利! 他只需要居中传个话,牵个线,既能让势力庞大的钟家欠下自己一个人情,又能顺利安抚住最难缠的李达康,还能让京州拿到项目、做出政绩。 最终所有的功劳和 “稳定大局” 的荣誉都会归结于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运筹帷幄!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他立刻用无比诚恳和感激的语气回应道: “钟老!您的深明大义、胸怀格局和良苦用心,我完全明白了,深受感动!” “请您和钟家一万个放心,达康同志确实是位一心扑在发展上的好干部,他的核心诉求也是为了京州更好。 您的这番雪中送炭的心意,我一定会完整、准确、及时地转达给他!” 他再次强调了汉东省委的原则立场,这也正好与钟老希望息事宁人的诉求相呼应: “我们汉东省委一贯的原则就是‘发展为大、稳定为先’。只要是真心有利于京州发展、有利于汉东全局的事情,我们省委一定会力支持,全力配合!请钟老放心!” 钟明见沙瑞金如此上道,也不再多言。 自己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和资源来帮这个重要的盟友解决麻烦,后面具体如何操作,就是沙瑞金和李达康之间的事情了。 他最后说道: “好!有瑞金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代表我们全家,再次向你、向汉东省委表示歉意!” “我们保持联系。后续达康同志为了京州发展,需要协调的具体事项,我会安排专人与你们对接。 再见,瑞金同志,汉东局面复杂,请你务必保重身体!” “钟老再见!您的关心铭记于心,您也一定要多多保重!” 沙瑞金恭敬地等待对方挂断后,才缓缓放下手机。 第86章 危机暂缓 放下电话,沙瑞金脸上的愁容和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自信。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拿起那部对外联系的工作手机,直接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传来了李达康那特有的、恭敬中透着精明干练的声音: “瑞金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沙瑞金语气平和而沉稳,首先定下基调,给予对方充分的肯定: “达康同志,昨天夜间省委那次紧急会议的详细记录,我已经仔细看过了。” “你在会议上始终坚持程序正义、法治原则,面对压力毫不退缩,这个态度非常好,是完全正确的,体现了高度的政治觉悟和党性原则,值得充分肯定!” 李达康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显得十分谦逊却又牢牢抓住肯定: “谢谢瑞金书记的肯定和理解!坚守法律底线,维护组织程序,这都是我们党员干部应该做的本职工作,是我的分内之责!”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也感到非常痛心!”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绕圈子,直接抛出了钟家提供的 “橄榄枝”,这也是李达康最想听到的内容: “好,达康同志,你的态度我都了解了。” “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位非常关心京州未来发展的老领导,刚刚亲自给我通了电话,表明了态度, 希望能够为京州下一步的建设出大力、做实事。” 他刻意模糊了钟明的具体名姓,但点明了最关键的核心价值: “这位老领导在部委层面有着深厚的资源和非常畅通的渠道。” “他明确表示,京州目前如果在发展上,有什么急需突破、需要高层协调解决的‘硬骨头’项目, 或者是长期悬而未决、卡在审批环节的重大工程,他们愿意调动所有能量,全力帮助对接、推动、落地。” “你看…… 京州方面,有没有这方面的迫切需求?” 李达康瞬间就明白了这通电话背后的全部玄机! 这肯定是那位闯祸的侯亮平请来的佛陀,亲自出面来 “兜底” 和 “补偿” 了! 这是要用未来的、实实在在的 “项目资源” 和 “政策绿灯”,来交换眼下 “程序违法” 事件的偃旗息鼓,实现平稳落地! 他心中电光火石般盘算: 死死咬着 “程序违法” 不放,固然能在道义上占据高地,保持对最高检乃至省委的持续压力, 但长远来看,对自己并无太多实质性的好处,反而可能被贴上 “得理不饶人”“不顾大局” 的标签,成为官场中的 “异类”。 而现在,有送上门的、可能解决京州发展多年瓶颈的重磅资源,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 如果能借此推动几个大项目落地,那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巨大政绩! 此时见好就收,无疑是最高明、最符合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他立刻用充满感激和极其顾全大局的语气回应道: “瑞金书记!首先,我李达康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对老领导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关心和支持京州的发展,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请您和老领导放心,我李达康向来是顾全大局、一心为公的!一切都以汉东和京州的发展稳定为重!” 他顺势接过了话题,开始具体化: “不瞒您说,瑞金书记,京州作为省会城市,肩负着全省发展的龙头重任,在发展进程中的确积累了一些急待解决的‘老大难’问题。” “特别是在一些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审批、重点产业布局的核准、以及部分关键性政策的先行先试落地方面,确实迫切需要国家部委层面的理解、支持和绿色通道。” 他给出了明确的承诺,也是这次交易的核心: “如果老领导那边真的能在这些方面本着支持革命老区、支持中部崛起的角度,帮着大力推动, 让这些项目和政策能够尽快突破瓶颈、顺利落地生根、早日见到实效,那么关于这次程序违法的事情……” 他略微一顿,语气坚定: “我们可以本着团结一致、化解矛盾、向前看的精神,不再作为焦点问题纠缠下去。” “京州市委将会把全部的精力和重心,都集中到抓发展、保稳定、惠民生上来!确保京州大局平稳,经济持续健康发展!” 沙瑞金要的就是李达康这句明确的表态! 他心中大定,语气也变得轻快和赞赏起来: “好!非常好!达康同志,你有这个高姿态,有这个大局观,我就彻底放心了!” “我这就给那边回话,请他们尽快安排专人与你对接,具体商量哪些项目最迫切、最容易突破。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分心了。” 他再次强调了对违规问题的处理,给李达康一个交代: “对于省检察院相关人员在此次事件中的违规问题,省委一定会成立联合调查组,进行严肃认真的调查,最终一定会给京州市委和广大干部群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最后,他重申了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 “现在,达康同志,你的核心任务,就是全力保障京州社会的稳定大局,确保光明峰项目能够平稳过渡,后续工作有序衔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乱子!” “好的,瑞金书记,请您绝对放心!” 李达康铿锵有力地保证,展现了他强大的执行力: “我已经安排了今天上午十点召开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专门部署当前的稳定和发展工作, 所有市委常委、各区县一把手、重要部门负责人全部参加,确保各项应对措施落实到位,京州大局万无一失!” “好!达康同志,那你先忙,我们京州见!” 沙瑞金满意地结束了通话。 “再见,瑞金书记!” 李达康恭敬地道别。 放下电话,沙瑞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他快步走向等候的轿车,对田国富和白秘书说道: “走,全速前进,返回省委!下午的常委会,我们要好好统一一下思想!” 晨光熹微中,车辆重新驶入高速公路,向着京州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政治风暴,在更高层面的干预和利益交换下,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汉东湖面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第87章 暗棋连发 就在沙瑞金在返回省城的车上,为暂时安抚住李达康、并与钟家达成默契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请动陈岩石这位老革命在下午的常委会上帮他镇场子、凝聚共识时, 他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个人政治前途的、更为精密和致命的 “欢迎仪式”,正在周秉谦的运筹下悄然成型。 如果他真的按照原计划,将陈岩石请到常委会的现场,那么,周秉谦恐怕会在心里笑出声来 那无疑是亲手将最致命的把柄送到了他的面前,等于帮他把这盘 “死棋” 瞬间走活! 等待沙瑞金的,最轻也是党内严厉通报批评,足以让他这个新书记威信扫地,甚至可能被上级认为 “政治不成熟”“用人失察”,从而被打入 “另册”,仕途就此蒙上浓重阴影。 而此时,在省政府大楼那间宽敞明亮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里,周秉谦正静静地审阅着省财政厅厅长杨安峰与国土资源厅厅长熊青峰呈送来的两份秘密调查报告。 他看得非常仔细,深邃的眼眸中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财政厅关于大风厂土地问题的报告写得非常清楚: 陈岩石当年主导改制时,大风厂仅仅完成了股权重组和职工持股的身份转换,但最核心的土地资产, 并未按规定办理出让手续,土地性质依然是行政划拨用地,属于国家所有。 在周秉谦看来,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必然的。 九十年代末期,谁能精准预见未来城市土地价值的飙升? 何况是大风厂那种采用职工持股、资金本就捉襟见肘的模式,根本无力缴纳巨额的土地出让金来购买土地所有权。 陈岩石当时的操作,或许有其时代局限性,但放在今天 “依法治国”、严防国有资产流失的语境下,这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 “原罪”。 他继续翻看第二份报告,关于陈岩石那套省直机关正厅级干部安置房的问题。 报告结论明确: 第一,按照当年的房改政策以及后续的明确规定,这类保障性、政策性住房,即便是个人持有部分或全部产权,也严格禁止上市交易,只允许由原产权单位或指定的管理机构内部回购。 第二,陈岩石的那套房子,根据财政厅调取的原始档案,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 “个人产权”! 那完全是省财政划拨专项资金、在划拨用地上建设的,专门用于安置省内厅级以上离退休干部的保障房,个人仅拥有居住权,产权完全归属于国家! 看到这里,周秉谦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垂手站在办公桌前的杨安峰,语气听不出喜怒: “杨厅长,既然政策上明确规定不能买卖,个人也没有产权,那他陈岩石是怎么完成所谓‘出售’的?这三百二十万的房款,又是怎么来的?” 杨安峰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答: “省长,这个问题我们也重点核查了。这套房子,根据京州市房管局的记录,根本就没有、也不可能办理过户手续!” “房管局系统里明确标注,该类房产禁止上市交易,过户通道是锁死的。我们推测…… 估计是陈岩石和老许之间私下签署了一份转让协议,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 “毕竟…… 毕竟陈岩石是正厅级离休的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身份摆在那里,退一万步说,他也不可能去玩赤裸裸的诈骗那一套吧?” “因为您交代要秘密调查,我没敢直接去接触现在的实际居住人老许,避免打草惊蛇。” 他详细汇报了暗访结果: “我采取了技术手段和外围调查。一方面,我们设法提取了该小区近一年的出入口监控录像,可以清晰显示老许一家常态化出入、居住。” “另一方面,我安排了可靠人员,以省直机关住宅区设施安全巡查的名义进行了上门‘家访’,全程佩戴执法记录仪。” “录像显示,老许亲口承认他已在此居住三年,并提及是从‘陈老’手中‘接手’了这套房子。” “同时,我们也秘密走访了小区内几位退休老干部,他们的证言也印证了陈岩石多年前就将房屋‘转让’给老许的事实。” 最后,杨安峰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泛黄的报纸复印件和打印的网页截图: “省长,您看,这是最关键的证据。” “这是当年的《汉东日报》社会新闻版,头版配着陈岩石在捐款仪式上的大幅照片,老人手持捐赠证书,面带微笑,标题格外醒目 《老党员本色不改!原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捐卖房款三百二十万,助力公益事业》。” “报道详细写道:‘陈岩石同志于 2000 年从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任上退休,其所售住房为房改政策落实后的个人产权房。 为支持公益事业、帮扶困难群体,他毅然决定变卖房产,将全部房款三百二十万元捐赠给省慈善总会,自己则住进养老院,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共产党员的奉献精神,堪称党员干部表率。’” “还有同期《京州晚报》的更详细报道,提及‘省市多家媒体见证捐赠全过程’,还引用了陈岩石当时的发言: ‘这房子是国家给我的福利,现在我把它还给社会,能帮到更多人,比我住着更有价值。’” “另外,这是汉东新闻网当年的报道视频截图和文字稿。画面中,陈岩石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台下掌声雷动,省市相关部门的领导到场见证,舆论宣传的声势造得非常大。” 杨安峰将所有报道、视频资料整理归档,连同那笔三百二十万的捐款金额,清晰地呈现在周秉谦面前。 周秉谦仔细审阅着这些铁证,目光最终落在那张陈岩石手持捐赠证书、笑容满面的报纸头版照片上,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冷嘲。 他赞许地看了杨安峰一眼,语气平和: “很好,安峰同志,证据链很扎实,你做得很好,很细致。” 第88章 釜底抽薪 杨安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长出一口气,连忙主动检讨: “省长,我检讨!这件事也暴露出我们财政厅在过去对这类特殊国有资产的监管存在疏漏!我们一定吸取教训,在以后的监督工作中……” 周秉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检讨: “好了,过去的疏漏,责任不在你。下不为例吧。” 杨安峰心中巨石落地,连连称是。 周秉谦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刷刷写下一段批示,递给杨安峰: “安峰同志,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暂时严格保密。” “你拿着我这个批示,去审计厅找彭厅长,由你们财政厅和审计厅联合,秘密成立一个专项审计小组待命, 我随时可能要用。等我的通知。” “是!省长!我明白!坚决执行您的指示!” 杨安峰立刻挺直腰板表态,双手接过批示,如获至宝般小心收好,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杨安峰退出办公室后,周秉谦再次拿起国土资源厅厅长熊青峰呈送来的报告,仔细审阅。 报告上的结论与财政厅的报告相互印证,清晰无误地指出: 大风厂所占土地,根据原始档案记载,其性质始终为国有行政划拨用地,从未办理过任何土地出让或权属变更手续。 周秉谦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就意味着,从法律上讲,那块如今价值二十亿的土地,所有权属于国家,而非大风厂的任何股东。 那么,现在大风厂的那些工人股东,以及他们聘用的护厂队员,实际上是在不属于他们的国有土地上 拉设铁丝网、建造瞭望塔、挖掘工事壕沟,并且囤积巨量汽油,以股权纠纷为借口,与山水集团、与政府进行无理取闹的对峙。 这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非法占据国有土地、危害公共安全的严重事件! 而根据李达康方才交上来的、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的亲笔交代材料,一切混乱的根源,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 陈岩石! 正是这位老检察长,多次给赵东来打电话,以 “工人兄弟股权被官商勾结吞并” 为由,要求赵东来 “在职权范围内适当支持工人维权”,“体谅困难”,“不要激化矛盾”。 甚至对二十吨汽油这种触目惊心的安全隐患,陈岩石透过赵东来传达的意思竟是 “工人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 “呵呵,好啊,好啊!” 周秉谦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 “知法犯法,纵容包庇,这就是自诩为老革命、道德楷模的所作所为!陈岩石,你就是大风厂这颗毒瘤最大的后台和保护伞!” 他的思路愈发清晰。 不仅要借此彻底摁死陈岩石,更要连根拔起其家族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 他那个目无法纪、在省检察院担任反贪局长的儿子陈海,正好可以借着昨晚 “程序严重违法” 的事件,一并严肃处理! 周秉谦几乎可以预见,当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陈岩石父子将在汉东再无立足之地。 “不过,光有报告还不够,需要更直观的证据。” 周秉谦心念一动,决定亲自去现场看一看。 他按下秘书铃,对新上任的秘书邹涛吩咐道: “邹涛,立刻安排车,我要去光明区实地调研。记住,轻车简从,不要通知任何方面,尤其是光明区委区政府和项目指挥部。” “是,省长!” 邹涛立刻领命而去。 周秉谦站起身,再次踱到窗边,看着楼下车辆迅速备好。 他的心底,那股针对沙瑞金的冷意再次升腾。 “沙瑞金啊沙瑞金……” 他心中默念, “你自诩清廉刚正,上任之后,为了标榜‘新人新政’,连登门拜访为我汉东改革开放立下汗马功劳的林业等老领导都刻意省略,以示‘划清界限’。” “我在林老面前纵然说得轻描淡写,也掩不住你踩破我底线、不敬我恩师、辱我汉东元老的事实。这笔账,岂能不算?” “你越过林老这些正部级退休大员不顾党内起码的尊重规矩,却想去捧一个仅仅是正厅级退休、 而且浑身都是破绽的陈岩石,妄想借此树立你所谓的‘群众基础’和‘优良传统’?真是天真!” 周秉谦的眼神锐利如刀: “你想另搞一套规则?很好!那我就看你下午的常委会,到底敢不敢把陈岩石这尊‘神’请上来!” “只要你敢请,我就敢当场把这颗重磅炸弹摔出来!让你这个新任书记,在全体常委面前,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下马威’,什么叫进退维谷,仕途断绝!”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大步向外走去。 这趟光明区之行,他不仅要亲自掌握第一手资料,更是要为下午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常委会,备足最后一份 “厚礼”。 车轮滚滚,载着周秉谦驶向那片暗流汹涌的区域,也驶向一场他精心策划的政治风暴中心。 与此同时,沙瑞金的车队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驰,逼近省城。 他刚刚与李达康通完电话,用钟家提供的 “资源” 暂时稳住了这位最不稳定的因素,心中稍定。 他盘算着下午常委会的议程,首要之事,便是如何化解高育良报告带来的追责压力,尤其是如何保全陈海,进而维系与陈岩石乃至背后马老的关系。 他甚至还在考虑,是否真如最初设想,请陈岩石这位老革命列席会议,用以震慑 “地头蛇”,强调团结传统。 他却丝毫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借助他这 “请陈岩石镇场” 的念头,悄然向他收拢。 周秉谦布下的这盘棋,已然落子无声,杀机四伏。 沙瑞金每向陈岩石靠近一步,都可能是向政治深渊迈近一步。 汉东的湖水,注定因这新旧力量的碰撞,掀起滔天巨浪。 第89章 回省政府 专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光明区的道路上,周秉谦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试图驱散连夜处理丁义珍事件带来的疲惫。 然而,就在车辆即将驶入光明区主干道时,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之前的疲惫被一种高度警觉所取代。 “掉头,回省政府!要快!”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决断。 司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观察路况,在一个路口迅速完成了转向,车辆朝着来时的方向加速驶去。 周秉谦靠回椅背,眉头微蹙,心底暗骂自己一句: “真是忙中出错!”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尤其是昨夜几乎未曾合眼,让他的政治警觉性险些跌至谷底。 刚才那个亲自去大风厂现场勘查的念头,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是荒唐透顶,是将自己置于极度危险境地的昏招! 他迅速厘清思路,越想越是心惊: 身份与程序错误:自己是常务副省长,并非省长。 未经省长明确授权或指示,擅自前往处置大风厂如此敏感且重大的事件,是严重的越位和擅权! 这完全违背了组织原则和官场规矩。 风险与责任:大风厂事件牵涉面广,利益纠葛复杂,舆情汹涌。 单独前往,一旦现场出现任何不可控状况,或是后续处置中稍有差池,所有责任都将由他一人承担。 更可怕的是,若被有心人扣上“私下处置”、“暗通款曲”甚至“伪造证据”的帽子,他将百口莫辩,政治生命可能就此终结。 破坏整体部署:沙瑞金下午即将召开省委常委会,省政府这边必须有统一的姿态和预案。 自己贸然行动,不仅会打乱省政府层面的工作节奏,更可能给整个汉东班子的团结稳定带来负面影响。 “绝不能如此鲁莽!”周秉谦深吸一口气,坚定了信念。 政治斗争,有时候比的不是谁动作更快,而是谁更稳,谁的防线更牢固,谁更能恪守规则,从而让对手无隙可乘。 他没有直接拨打省长刘明的电话,那样显得过于突兀。 他选择拨通了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传来秦伟民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 “周省长,您有什么吩咐?” 周秉谦将声音压得低沉而急促,凸显出事态的紧急: “老秦,你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事,亲自去刘省长办公室,当面跟刘省长汇报!” 他语气加重,“就说我周秉谦有极端紧急、事关全局稳定的重大政务工作, 必须第一时间向他单独汇报,事关重大处置,恳请省长务必腾出时间等候我片刻。” 他继续下达指令: “切记,是你亲自去当面汇报,务必征得刘省长同意之后,你再以省政府办公厅的名义, 紧急通知所有在家的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全部到省政府第一小会议室等候! 不要多问缘由,更不要在电话里透露任何内容,只说是省政府紧急班子碰头会,规格为最高紧急程度!” “我这边正在赶回省政府的路上,”周秉谦最后补充道, “等我抵达后,先向刘省长单独汇报完毕,马上就到会议室向大家通报情况,统一部署后续工作。 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的秦伟民心中凛然! 昨晚丁义珍事件他已了解大概,会上周省长代表省政府大发雷霆的情形犹在眼前。 此刻沙瑞金书记正紧急赶回省委,下午就要召开常委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周省长突然说有 “极端紧急、事关全局”的政务必须第一时间单独向刘省长汇报, 还要紧急集合所有省政府党组成员……这绝非寻常! 这预示着有比丁义珍脱逃可能更重大、更紧迫的危机爆发了,而且直接关系到省政府班子的集体责任! “是!周省长!我完全明白!我现在立刻亲自去刘省长办公室汇报!” 秦伟民不敢有丝毫耽搁,挂断电话后,几乎是飞奔出办公室,冲向楼梯,他甚至觉得等电梯都太慢。 周秉谦挂断电话,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但眼神却愈发清明。 此举有多重深意: 恪守程序,极致尊重:先向省长刘明汇报请示,是副职对正职最基本的尊重和组织纪律的体现。 即便刘明已明确放权,但程序上的敬意一丝一毫都不能少。 这不仅是对刘明个人的尊重,更是做给所有班子成员看的姿态。 集体决策,风险共担: 将事件提升到省政府党组紧急会议层面,所有党组成员集体前往大风厂,那么后续的任何决策和行动,都是省政府领导班子的集体行为。 这将实现“集体研究、集体决策、集体负责” 从根本上规避了他个人擅自行动的政治风险。 天大的责任,由省政府集体承担,而非他周秉谦一人。 证据固化,杜绝后患: 全体班子成员在场共同见证大风厂的实际情况,所形成的会议纪要、现场报告便具有无可置疑的公信力。 任何人想在事后诬陷他“私下操作”、“伪造证据”都将失去土壤。这是最坚实的防火墙。 彰显格局,凝聚共识: 在沙瑞金召开省委常委会前,省政府班子若能先就此事达成一致,形成统一口径和应对方案, 将在下午的常委会上掌握更大主动权,展现出省政府班子团结、负责、高效的形象。 车辆在公路上飞驰,周秉谦端坐后座,腰杆挺直,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沉稳和运筹帷幄的自信。 第90章 紧急汇报 周秉谦的专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省政府主楼门口。 他推门下车,手里紧紧捧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李达康召开市委常委会的完整记录、赵东来的口供和亲笔交代材料,以及省财政厅、国土资源厅关于大风厂土地和陈岩石住房问题的秘密调查报告。 这些文件,是足以引爆汉东政坛的炸药桶。 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见到周秉谦,立刻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急促地汇报: “周省长!刘省长已经在二号小会议室等您!所有在家党组成员、副省长都已接到紧急通知,正在从市区各处赶来,最晚二十分钟内全部到位!” “好!”周秉谦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二号会议室。 秦伟民紧随其后,他能感觉到周秉谦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二号会议室内,省长刘明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昨晚虽然睡了,但丁义珍事件带来的震动余波未平,此刻接到周秉谦 “极端紧急、事关重大”的汇报请求,心中也是疑云密布。 他反复思量,丁义珍的事情虽然性质恶劣,但毕竟是政法系统、京州市的案子,省政府层面 昨天夜里周秉谦代表省府已经做出了强硬表态,处理得算是干净利落,后续交由省委常委会讨论便是。 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一贯沉稳的周秉谦如此失态,甚至用上“极端紧急”这样的字眼?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周秉谦快步走进。 刘明立刻站起身,快走两步迎上去,伸出双手握住周秉谦的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秉谦!出了什么事情,这么紧急?我看你这脸色,昨晚肯定是一夜没怎么合眼啊!要注意身体!” 周秉谦连忙双手握住刘明省长的手,语气沉重而急促: “省长,事情非常紧急!直接关系到京州市核心区百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更关系到可能高达数十亿的国有资产流失风险! 是极端重大的安全维稳和国有资产监管事件! 秉谦不敢有任何专断,必须立刻、首先向您汇报! 他适当地流露出疲惫“昨晚开完那个紧急会议都已经后半夜了,我回家属院勉强睡了不到两小时,就接连接到了省财政厅和国土资源厅送来的紧急调查报告 看完之后,我是一分钟也不敢耽搁啊!” “什么?!这么严重?!” 刘明省长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凝重 “来来,秉谦,快坐下,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的身体更要紧!” 他拉着周秉谦在沙发坐下,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周秉谦将文件袋递给刘明,然后开始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汇报,他刻意调整了顺序,将最具视觉冲击力和紧迫性的问题放在最前面: “省长,情况是这样的。 我回汉东任职后,在熟悉材料时特别关注了全省安全生产、国有土地管理、政法领域信访积案这几个重点。 我发现,京州市光明区的大风服装厂,连续多年反复上访、舆情敏感,且地处省会核心区域,长期存在异常情况记录。 恰好昨天上午,达康书记来省政府向我汇报工作,我就顺势询问他对大风厂的情况是否了解。 达康书记听完我的描述后极为震惊和重视,当场保证立即调查,并在最短时间内向省政府和您汇报。” 他打开文件袋,首先拿出的是李达康在现场拍摄的照片,递到刘明面前: “省长,您请看,这是达康书记昨天上午亲自赶到大风厂外围拍摄的一手照片!” 刘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照片上,锈迹斑斑、层层环绕的铁丝网,深达数米、挖掘规整的壕沟,简陋却实用的木质瞭望塔清晰可见! 放大后的照片更能看到厂区内人员手持器械、神情狰狞,而最后一张,赫然是那个矗立在厂区门口的圆柱形巨大储油罐! “这……这真是那个大风厂?就在京州市光明区?在我们省委省政府眼皮子底下?” 刘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指着照片,脸色铁青。 周秉谦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 “省长,千真万确!就是京州市光明区,距离省委大院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 而且,根据确切情报和达康书记后续的调查,这种武装对峙、非法占据的状态,已经持续了长达半年之久! 更严重的是,那个储油罐里,储存着超过二十吨的汽油!周边就是人口密集的居民区!” “混账!李达康是干什么吃的!京州市委市政府都是一群聋子、瞎子吗?!” 刘明省长彻底暴怒,一掌狠狠拍在沙发扶手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敢深想,这半年来,这颗巨型炸弹一旦爆炸 作为汉东省政府的掌门人、维稳第一责任人,他别说平稳退休,恐怕立刻就要被撤职查办,身败名裂!一股寒意从他脊梁骨升起。 “省长,您先别急,息怒。” 周秉谦连忙安抚,同时继续汇报,将责任引向具体责任人, “达康书记回到市委后,反应非常迅速果断,立刻召开了紧急常委会。 他在会上当场问责所有常委,尤其是分管政法维稳的副书记孙海平同志。 但孙海平同志也表示委屈,他接到下级的汇报,一直都说是普通的商业股权纠纷,属于法院管辖范畴,政法委不便过度干预。 这说明,整个京州市委市政府层面,可能都被下面的个别人欺上瞒下了!” 他接着汇报关键环节: “达康书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复杂性,立刻让在现场第一线的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同志,到常委会上向全体常委做现场汇报。 程度同志汇报的内容,触目惊心啊!” 周秉谦复述了程度的汇报: 分局并非不作为,而是现场对抗规模远超区分局处置能力,强行清场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 程度曾先后五次,三次口头、两次书面,向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紧急汇报现场严峻态势和巨大风险,特别是二十吨汽油的重大安全隐患。 但赵东来每次都以“工人维权要体谅”、“不要激化矛盾”、“卖油贴补家用是小事”等理由,强行阻止程度采取行动。 “程度同志是好同志啊!” 周秉谦适时评价 “上有严令阻止,下有现实困难,他这半年来,只能加派便衣巡逻,吃住在局里,提心吊胆,生怕出事。 常委会后,市纪委张树立同志立刻核查,证实了程度同志五次汇报均有记录,情况属实。” 刘明省长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但这次更针对赵东来: “无法无天!赵东来他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这是在犯罪!是对人民的犯罪!” 赵东来这种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而是严重的渎职和纵容犯罪。 第91章 联合调查组 周秉谦点点头,继续抛出更重磅的信息: “达康书记随后请市局局长赵东来到常委会。 令人震惊的是,赵东来居然认不出照片上的地方是大风厂,他承认自己从未去过现场! 在确凿证据和常委们的质询下,赵东来最终交代,他所有这些不作为和错误指示,根源在于一个人,省检察院退休的原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他将赵东来的口供材料递给刘明: “省长您看,赵东来亲笔承认,陈岩石多次给他打电话,以老领导的身份,声称大风厂工人股权被官商勾结侵吞。 要求他在职权范围内‘支持工人维权’,‘体谅困难’,‘不要激化矛盾’。就连那二十吨汽油, 也是陈岩石暗示‘工人生活困难,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赵东来才敢如此放纵!” 刘明看着赵东来的交代材料,脸色阴沉的可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岩石……他一个退休干部,谁给他的权力!” 周秉谦趁热打铁,将省政府的调查结果和盘托出: “达康书记当晚就带着所有材料向我正式汇报。我意识到问题的极端严重性,不仅涉及维稳,更可能涉及深层次的国有资产问题。 我立刻指示省财政厅和国土资源厅,对大风厂土地产权和陈岩石的住房问题进行紧急秘密调查。结果发现了两大问题!” 他抽出两份报告: “第一,大风厂的土地,当年陈岩石主持改制时,只完成了股权转换,土地性质至今仍是国有行政划拨用地,从未办理出让手续,也未补缴过土地出让金! 也就是说,这块现在价值可能超过二十亿的土地,所有权完全是国家的! 大风厂那些人,是在国家的土地上非法构筑工事、囤积危险品!” “第二,陈岩石当年出售并捐款的那套所谓‘个人产权房’, 经财政厅核查原始档案和政策,根本就是省直机关的厅级干部安置保障房,个人只有居住权,产权属于国家,严格禁止上市交易! 他所谓的‘出售’和‘捐款’,是典型的违规处置国有资产行为! 这里还有当年媒体的报道,他可是高调宣传,沽名钓誉!” “达康书记意识到赵东来问题的严重性后,行动非常果决! 他在市委常委会上当场提议,并获全体常委一致通过,立即免去赵东来同志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 并将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移交市纪委立案审查调查! 目前,赵东来已被市纪委控制!” 他话锋一转,强调李达康的周全考虑: “但是省长,鉴于大风厂地处省会核心区,厂内囤积着二十吨汽油,情况极其敏感,任何风声泄露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恐慌和群体性事件。 因此,达康书记所有的调查和处置行动都是在绝对保密状态下进行的! 目前,此事仅限京州市委常委班子等极少数人知晓。 对外,市政法委孙海平书记已经亲自致电市公安局党委,统一口径,宣称赵东来局长被省委抽调参加一个紧急的高级警官培训班, 需要封闭学习几天,以此稳住公安队伍,避免打草惊蛇。” “同时,”周秉谦继续汇报稳控措施 “为了确保大风厂现场万无一失,达康书记已指派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同志,携带常委会的明确授权, 即刻进驻光明区公安分局,实行靠前指挥、二十四小时坐镇! 由熟悉现场情况的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同志全力配合。 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盯死大风厂,确保在省委省政府明确最终处置方案前,现场局势绝对可控,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刘明省长听着周秉谦的汇报,看着一份份铁证如山的材料,心中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 他原本以为只是京州市的维稳失误,没想到背后牵扯出如此严重的国有资产问题,以及一位退休老干部如此胆大妄为的行径!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京州市委的处理权限,是必须由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并严肃处理的重大事件! 周秉谦看着刘明省长凝重的表情,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语气诚恳而稳重: “省长,情况就是这样,性质非常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我认为,作为省政府,我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履行我们的监管和维稳职责。 我建议,我们省政府党组立刻成立一个临时调查组,由您亲自带队,或者授权我带队, 全体在家党组成员现在就去大风厂现场实地勘察、核实情况! 每位成员现场拍照、录像,交叉保管证据。 这样一来,一是体现了省政府领导班子对涉及重大安全和国资问题的高度重视和集体负责; 二是形成了无可辩驳的第一手证据链,为后续向省委汇报、做出决策提供最坚实的基础; 三也是对我们省政府班子成员自身责任的一种澄清和保护。您看如何?” 刘明省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深地看着周秉谦,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愤怒,也有对周秉谦在这种关键时刻表现出的沉稳、缜密和担当的赞许。 周秉谦这个建议,不仅是履行职责,更是将省政府班子集体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险,同时也是最高效、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他几乎没有犹豫,重重地一拍沙发扶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秉谦,你说得对!这件事,省政府不能再有任何耽搁,必须立即行动! 就按你说的办!这个临时调查组,由你全权负责带队! 我坐镇省政府统筹协调!你现在就去小会议室,向已经到位的党组成员们通报基本情况,然后立刻出发去大风厂! 要快,但要确保安全、稳妥!拿到第一手证据后,我们下午就在省委常委会上,向沙瑞金同志和全体省委常委做正式汇报!” “是!省长!我坚决执行您的指示!”周秉谦站起身,向刘明省长郑重保证。 第92章 集体行动 周秉谦推门走进省政府小会议室时,屋内原本压低的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所有在家的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全都站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与凝重,能让周秉谦如此紧急召集, 又让刘明省长亲自授意,必然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周秉谦面色沉毅,步伐稳健地走到会议桌主位旁,没有多余寒暄, 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现场照片,递向身旁的省委常委、副省长孔光明,声音低沉而有力: “光明同志,你先看看,然后给各位同志传阅一下。” 孔光明连忙双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照片,目光落在第一张铁丝网、瞭望塔的画面上时,眉头便猛地拧紧; 当看到那张巨型储油罐的照片时,他瞳孔骤缩,身子猛地一僵,随即难以置信地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抖: “周常务,这、这是哪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他的反应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坐在孔光明身旁、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李伟,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照片,快速翻阅起来。 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画面映入眼帘,尤其是看到“二十吨汽油”的标注时,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完了……我是首责,我是首责啊!” 分管安全,却对省会核心区藏着这样一颗“定时炸弹”一无所知,一旦出事,他第一个跑不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副省长纷纷探头张望,接过照片传阅时,脸色一个个接连变得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额头渗出冷汗, 满心都是后怕与慌乱他们都是省政府班子成员,此事一旦曝光,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周秉谦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着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语气带着威严: “各位,这不是什么偏远山区的非法据点,这是京州市光明区大风服装厂就在我们汉东省会,距离省委大院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 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存在这样一个武装对峙、囤积危险品的地方,我真是开眼了。”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言简意赅地将核心情况向众人通报: “大风厂非法占据国有划拨土地半年之久,厂区内囤积二十吨汽油,周边全是居民区,安全隐患极大;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不作为、乱作为,纵容此事发生,背后牵扯出省检察院退休原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目前李达康同志已在京州开展前期处置,我们此次前往,核心就是取证、核实。” 几句话,把事情的严重性、核心症结说得清清楚楚,屋内的副省长们面色愈发凝重,有人想开口辩解自己不知情,却被周秉谦的眼神制止。 周秉谦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位班子成员,特别是在那位分管安全的副省长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陡然变得严峻: “现在,是什么责任?为什么半年之久我们省政府某些分管口子的同志为什么不了解情况? 这些官僚主义、失察的责任问题,我现在不想纠结,也不想讨论!追究责任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带着决断力:“现在,我宣布刘明省长的紧急指示!” “唰!”所有党组成员、副省长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形挺直,神情肃然。 “经省政府党组研究,报刘明省长批准,成立京州市大风厂极端重大维稳事件调查小组。” 周秉谦的声音沉稳 “由刘明省长任组长,我任副组长,其他所有党组成员、副省长均为组员!” 他着重强调行动要求,语气里满是警示: “现在,所有人立刻各自秘密出发,务必勤车俭从,不准带多余随行人员,不准鸣笛,不准张扬,统一到光明区大风厂外围集合 对京州市上报的大风厂事件,全面开展调查取证!” “所有人务必牢记,保密是第一要务!” 周秉谦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严肃到了极点 “大风厂地处省会核心区,厂内囤积着二十吨汽油,情况极其敏感,任何一点风声泄露,都可能引发全城恐慌和群体性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既要格外保密,更要格外注意自身安全!” “我再重申一遍纪律:这次去,只做一件事取证!不准与厂区内任何人员接触, 不准擅自发表任何表态,不准干预京州市的前期处置,更不准私自拍照外传!” “具体处置方案,下午的省委常委会上,省政府会正式向沙瑞金书记、向全体省委常委汇报,统一部署!” 最后,他挥了挥手,下令道: “现在,立刻各自出发,务必快速、稳妥,到大风厂现场实地勘察、核实情况! 每位成员必须现场拍照、录像,取证完成后,证据交叉保管,不准单独留存,确保证据链完整、无懈可击!” 在场的每一位党组成员、副省长,此刻都已彻底明白,周秉谦和刘明省长这是在救他们! 他们亲自到现场取证,既是履行职责,更是为自己澄清: 此事他们此前并不知情,后续处置全程参与、全程见证,相当于给自己加上了一道“免责护身符”,彻底规避了“失职渎职”的风险。 想通这一层,所有人心中的慌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感激,齐声道:“是!坚决执行指示!” 话音未落,众人便纷纷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会议室,没有丝毫拖沓,各自安排随行车辆,秘密前往光明区。 片刻之间,小会议室内便只剩下周秉谦、孔光明和秦伟民三人。 周秉谦转过身,看向两人,语气放缓了些许: “老孔,现场取证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你牵头组织大家,有序勘察、拍照录像,务必确保每一份证据都真实、完整,取证完成后,组织大家交叉保管,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秉谦省长放心,我一定办妥!” 孔光明重重点头,神色严肃,“我会反复强调纪律,绝不允许任何人违规操作,更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周秉谦又看向秦伟民,叮嘱道: “伟民秘书长,你留在这里,立刻整理此次事件的完整调查报告,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材料、李达康同志上报的情况, 还有后续大家现场取证的照片、录像,全部汇总归档,做好分类,确保下午向省委汇报时,材料齐全、条理清晰,没有任何遗漏。” “明白!周省长,我马上就办,绝不耽误!”秦伟民连忙应下,手中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细节。 周秉谦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里带着关切,又带着警示: “老孔,现场情况复杂,二十吨汽油随时可能有风险,你一定要注意大家的安全,勘察时保持安全距离,千万不要大意。” “放心吧秉谦省长,我心里有数!”孔光明点头应道。 周秉谦不再多言,拿起文件袋,快步走出会议室: “我现在去光明区分局,听取孙海平同志的靠前指挥汇报,了解一下现场的最新动态。 你们各自坚守岗位,有任何紧急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省政府主楼门口,专车早已等候就绪,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辆缓缓驶离,朝着光明区公安分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其他副省长的车辆也已出发,悄无声息地朝着光明区大风厂汇聚 第93章 光明分局 周秉谦的专车并未直接驶入光明区公安分局大院,而是在附近一条僻静的街角停下。 带着秘书邹涛,如同普通市民般,步行走进了分局的办事大厅。 时值上午,大厅里办理业务的群众不算太多,但每个窗口都井然有序。 几位民警和辅警穿梭其间,耐心解答着群众的疑问。 周秉谦暗自点头,看来程度在内部管理上确实下了功夫,即使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情况下,基层单位的日常运转依旧保持了应有的水准。 他刻意放慢脚步,在大厅里缓缓踱步观察。 这时,一位看上去刚参加工作不久、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女民警注意到了这位气度不凡、四处打量却又不像来办事的“群众” 她主动迎了上来,露出热情而礼貌的微笑:“同志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办理的业务吗?或者有什么情况需要反映?” 周秉谦停下脚步,温和地看向这位眼神清澈、态度认真的小姑娘,心中泛起一丝赞许,说道: “谢谢小同志,我没什么要办的业务。请问你们局长办公室怎么走?麻烦你带我过去一下。” 女民警见对方直接要找局长,心下有些疑惑,正想按照流程询问是否有预约或者具体事由。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周秉谦侧后方几步远的秘书邹涛适时上前,动作隐蔽地出示了一下周秉谦的工作证,压低声音,十分清晰地说: “同志,这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省长。” “啊?!”女民警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腿并拢,挺直腰板,右手迅速抬起想要敬礼报告,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轰鸣: “我的天!是电视新闻里那位新来的周省长!我……我刚才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吧?表现还可以吗?” 周秉谦将她一瞬间的慌乱和惊讶尽收眼底,温和地摆了摆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不用紧张,不用报告。我只是过来看看,不要打扰大家正常工作。麻烦你带我去局长办公室就好。” “是!是!首长您请跟我来!” 女民警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连忙侧身引路,步伐急促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引领周秉谦和邹涛走向内部的办公楼。 来到挂着“局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女民警正准备敲门通报,秘书邹涛已经抢先一步,轻轻推开了房门。 办公室内,京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和光明分局局长程度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光明区地图上,对着上面标注的大风厂区域和几张现场照片低声讨论着, 眉头紧锁。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不满地转头望来,心想是谁这么不懂规矩不敲门就进来。 然而,当孙海平看清来人是周秉谦时,脸上的不悦瞬间化为惊愕,随即立刻转为恭敬,连忙直起身子快步迎上前: “周省长?!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怎么没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下去迎接您啊!” 程度听到“周省长”三个字, 再结合孙海平的态度,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的身份,新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秉谦! 他立刻“啪”地一个立正,身姿挺拔,用洪亮的声音报告: “报告周省长!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程度,正在工作中,请您指示!” 周秉谦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程度身上,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主动伸出手: “程度同志,你好。你的事情,达康书记已经向我汇报过了。你在巨大压力下,坚守原则,多次汇报,尽了职尽了责,是个好同志,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我刚才在你们分局办事大厅转了转,秩序井然,民警精神面貌很好,管理得不错。 尤其是带我上来的这位小同志,”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张地站在门口的女民警 “很热情,很认真负责,见到陌生群众主动询问引导,是个好苗子。海平同志啊,对于这样优秀的年轻同志,你们政法系统要重点关注,好好培养!” 女民警站在门口,听到周省长竟然在两位大领导面前点名表扬自己, 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啊!周省长记住我了!还夸我了!我……我今天真是撞大运了!” 程度双手紧紧握住周秉谦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声音都有些哽咽: “谢谢省长!谢谢省长的理解和肯定!程度……程度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以后一定更加努力,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他没想到,自己在市委常委会上据理力争、甚至可能担上风险的行为,不仅得到了李达康书记的认可,更得到了这位刚上任的常务副省长的肯定,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温暖和鼓舞。 孙海平也赶紧接过话头: “周省长您放心!我们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对于表现突出的基层干警,坚决做到及时发现、大胆使用、重点培养!这位小同志的情况我记下了!”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那位还沉浸在巨大幸福和激动中的女民警温和地说: “小同志,你先回去忙吧。你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很好,要继续保持。” “是!首长!谢谢首长鼓励!我一定努力工作!” 女民警用尽全身力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几乎是飘着走出局长办公室的,轻轻带上门后,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脚步像踩在云朵上一样轻快,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她暗暗发誓,今天的事情要记一辈子,以后更要加倍努力,绝不能给周省长今天的表扬丢脸! 办公室内,门一关上,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周秉谦走到地图前,目光凝重地看向大风厂的位置,沉声问道: “海平同志,程度同志,现在现场的具体情况怎么样?把最新进展,详细跟我说说。” 第94章 孙海平的汇报 孙海平听到周秉谦询问,立刻挺直腰板,开始清晰、扼要地汇报: “周省长,我得到达康书记在常委会上的明确指示后,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光明区。 抵达后,我没有停留,立即身着便装前往大风厂现场进行抵近侦察,直观感受了现场的严峻形势。 返回分局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紧急通知市消防支队等相关单位,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救援力量、装备必须确保随时能拉得出、用得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同时,我也向达康书记做了汇报,并建议在京州市范围内所有大型医院,紧急预留出一批应急医疗资源和床位,以防万一出现最坏情况,能最大限度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在此基础上,”孙海平看向身旁的程度 “我和程度同志一起,迅速组织了分局的交警、刑侦、治安等主要力量。交警部门已经制定了多套交通管制和疏散预案,随时可以根据命令对周边道路进行封闭; 治安部门加大了巡查密度,安排干警日夜便衣巡逻,密切监视大风厂周边动态; 刑侦部门则抽调精干力量,秘密调查那二十吨汽油的来源。” 说到汽油来源,孙海平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冷峻: “根据初步调查结果,这些汽油是从沿海地区非法运输入境的‘私油’,并非来自正规油气公司。 大风厂实质上是一个大型的非法成品油倒卖窝点,其下面可能还牵扯着分销团伙,目前正在深挖细查。 可以判断,大风厂囤积汽油最初目的就是为了贩卖牟取暴利,后来因为与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 这批汽油很自然地被股东们当作了对抗的‘武器’和谈判的筹码,同时也成了悬在市区上空最严重的安全隐患。” “另外,”孙海平补充道, “昨晚我亲自带领巡逻队又进行了一次夜间巡查。 目前看来,只要没有外部力量强行介入刺激,厂内的股东们暂时不会有过于激烈的举动,局面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但风险极高。 我已经安排程度同志,动用特勤力量,严密监视山水集团的动向,防止他们依据法院判决,突然采取强制接管行动,从而引爆这个火药桶。” 周秉谦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目光始终停留在地图上的大风厂区域。 孙海平的部署考虑得还算周全,体现了较强的危机意识和处置能力。 这时,孙海平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周省长,现场情况大致就是这些。但是,我还有个特殊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哦?什么特殊情况?”周秉谦抬起眼。 “是关于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的。”孙海平说道。 周秉谦眉头微蹙:“孙连城?你说。” 孙海平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客观地陈述: “周省长,我简要向您介绍一下孙连城同志的情况。 他担任光明区区长已经八年,光明区的经济在他的主持下,连续五年位列京州市第一,能力是有的。 但最近几年情况有些特殊。原副市长丁义珍同志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同时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严格来说,孙连城区长作为区长,很难插手的了光明峰项目的具体工作,项目基本上是由昨晚已经失联的丁义珍同志一手把控。 而大风厂,恰恰就在光明峰项目范围内。” “据孙连城同志自己说,以及我从其他渠道了解的情况,” 孙海平继续道,“他在了解到大风厂存在如此重大的安全隐患后,曾多次向他的直接上级,也就是时任区委书记丁义珍汇报。 但每次都被丁义珍以‘达康书记正在协调处理,你不要搞得满城风雨,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为由挡了回来,让他不要过问。” “而我抵达光明区驻点的当晚,”孙海平强调道 “就在大风厂附近,遇到了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在那里守候的孙连城区长。 据连城同志说,他和区里负责安全生产的同志,像这样每晚轮流到大风厂附近值守观察,已经坚持了将近半年之久! 程度同志安排的巡逻民警也证实,孙连城区长基本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厂区外围。” 周秉谦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光明区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浑!你说孙连城不履职吧,他发现了问题,并且多次向直接主管领导汇报, 程序上没问题,没有越级。 你说他履职不到位吧,他又能在被上级压制后,坚持半年每晚亲自到最危险的现场附近默默值守, 这份责任心和坚持,实属难得。严格论起来,这非但无过,反而是在极端困难情况下坚守岗位、有心无力却仍未放弃的有功之臣! 沉默片刻,周秉谦开口道: “孙连城同志的情况,我了解了。 至于他在此事中的具体责任、丁义珍的问题以及其他更深层次的问题,省委省政府下一步肯定会派出专门工作组进行深入调查, 厘清责任。现在,我们暂不讨论这些,一切以优先解决大风厂这个极端重大维稳事件为重中之重!” 他的目光转向程度:“程度!” “到!请周省长指示!”程度立刻立正。 “你立刻挑选几名经验丰富、可靠的干警,全部身着便衣,护送海平书记一起,马上赶到大风厂外围现场。 到达后,向在现场指挥取证工作的孔光明副省长详细汇报你们掌握的现场最新动态和维稳布控情况。 同时,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所有在现场进行取证工作的省政府领导们的绝对安全!” 周秉谦命令道,随即解释了省政府的决策 “省政府已经成立了‘京州市大风厂极端重大维稳事件处置领导小组’,由刘明省长任组长,我任副组长,所有党组成员、副省长都是组员。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全部秘密抵达大风厂外围,开始实地调查取证了。你务必安排好护卫工作!” 孙海平和程度闻言,心中俱是一震! 省政府全体班子成员集体出动,亲赴一线取证!这不仅是高度重视,更是一招极高明的政治运作。 如此一来,无论后续事态如何发展,省政府层面都已经展现了最快的反应速度和最负责任的姿态,将可能的问责风险降到了最低。刘省长和周省长,水平真高! “请省长放心!程度保证完成任务!绝对确保各位省领导的安全!” 程度声音洪亮地保证。 周秉谦又对孙海平说:“海平同志,从现在开始,直到省委省政府确定最终处置方案并执行完毕,你就是大风厂现场的前线总指挥! 你的任务是,具体负责现场的抵近侦查,严密监视掌控大风厂内外的一切动态,确保信息渠道畅通无阻。 你和程度商量一下,找一辆不显眼的车辆,作为临时前沿指挥所,就在大风厂附近隐蔽处待命。 今天下午的省委常委会,很可能随时需要与你们进行视频或电话连线,听取现场实时汇报!” “是!周省长!海平明白!坚决完成任务!” 孙海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至涌起一股热血。自己原本因为赵东来的事情,多少有些待罪观察的意味, 如今却被周省长委以“前线总指挥”的重任,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次难得的将功补过的机会! 部署完现场指挥事宜,周秉谦最后对秘书邹涛吩咐道: “邹涛,给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打电话,让他勤车简从,现在立刻到光明区分局来见我。 明确告诉他,要注意影响,不要搞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公安厅长跑到光明区来了!” “是!”邹涛立刻拿出加密电话开始联系。 周秉谦又对孙海平说:“海平,你也给达康书记打个电话,请他到光明区区政府等我。 我和祁同伟谈完话之后,就过去和他交流一下工作情况,统一一下思想。” “好的,周省长,我马上联系达康书记。” 命令下达完毕,办公室内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周秉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续驶出的车辆,目光深邃。 公安厅长、市委书记、区长、分局局长……汉东省和京州市的权力节点,正被迅速调动起来,围绕着一个即将引爆的危机点进行最后的部署。 真正的考验,就在今天下午。他拿起电话,准备亲自向刘明省长汇报这边的安排。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第95章 醒醒吧 周秉谦拿起手机,拨通了省长刘明的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将孙海平汇报的现场情况,包括维稳部署、汽油来源调查、孙连城的特殊情况等,清晰扼要地进行了汇报。 “省长,我目前掌握的现场情况就是这样。 大风厂外围的管控措施已经到位,只要没有外部力量强行冲击,内部情绪虽然激动,但局面基本可控。” 周秉谦语气沉稳, “我现场任命京州市委副书记孙海平同志为前线总指挥,负责抵近监视侦查大风厂的实时动态,确保信息畅通。 另外,关于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多次向时任书记丁义珍汇报未果, 却坚持夜间值守近半年,功过有待厘清,但我暂时未做表态,一切以先解决眼前的重大维稳事件为先。” 他稍微停顿,继续说道:“总体判断,目前局面是可控的。请您放心。我现在人在光明区公安分局 已经通知了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立刻前来见我。 针对祁同伟,您看有什么需要我特别强调或指示的吗?” 电话那头,刘明省长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疲惫:“秉谦啊,你处理得很好,考虑周全,我就放心了。 祁同伟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心思活络,有时候容易摇摆。 你见他,核心强调两点: 第一,绝对服从省委省政府对大风厂事件的整体部署,公安厅的一切行动必须与孙海平的前线指挥协调一致,决不允许擅自行动,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第二,要他彻底撇清与山水集团等任何可能利益相关方的关系,在这个敏感时期,个人行为必须绝对检点,经得起查。 如果他做不到,或者阳奉阴违,你可以代表我,随时调整公安厅的指挥权!总之,一切以稳定为重,以排除重大风险为重!” “明白,省长。我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与他谈话。” 周秉谦郑重回应,“请您也放心,下午常委会前,我会再次向您汇报最新进展。” 挂断电话,周秉谦目光深沉。 刘省长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祁同伟是需要重点敲打和掌控的对象。 就在周秉谦在光明区分局运筹帷幄之时,省委大楼,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正坐在他的老师、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里,内心焦灼无比。 他今天一早听到消息,沙瑞金书记已紧急结束调研返回省城,下午就要召开常委会。 这意味着,讨论包括他副省长任命在内的一大波人事议题,将在沙瑞金主持的第一次常委会上进行表决。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高育良这里,就是希望在最后时刻获得老师的明确支持和点拨。 斟酌了半天用语,祁同伟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师,您说今天的常委会是沙书记第一次主持,我的这个任命……会顺利吗?” 高育良看着眼前这个关键时刻还看不清大局的学生,心中一阵无语。 昨晚丁义珍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整个政法系统被周秉谦和李达康联手压制得灰头土脸, 沙瑞金也因此陷入被动,能不能顺利掌控常委会都还两说。 在这种风云激荡的时刻,祁同伟却只惦记着他那个副省长的位置,简直是幼稚! 高育良没好气地训斥道: “同伟啊!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丁义珍跑了,季昌明、陈海被当场停职,检察院系统颜面扫地! 沙瑞金书记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局面你不知道吗? 他现在最先要解决的是稳定和立威! 一百多名厅级以上干部的任命,在他立足未稳的时候,能轻易表决通过吗? 他想做橡皮图章,现在恐怕连橡皮图章都不如!” 他越说越气,恨铁不成钢地指点道: “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钻营那个副省长,而是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昨晚常委会最后,秉谦省长指示你进行的全省治安大检查,你拿出具体方案了吗?向秉谦省长汇报过了吗?” 祁同伟被训得抬不起头,讷讷道:“还……还没有。” “还没汇报?!” 高育良声音提高了几分,“同伟,你醒醒吧!周秉谦和以前的省政府领导不一样! 刘明省长是快退休了,懒得管你,其他副省长也不想多事。 但周秉谦是回来接班的!论起在汉东的资历和辈分,我都要敬他几分! 他是实实在在的老汉东核心圈出来的人! 在汉东,他不会给任何人留不必要的面子,说拿下你,就可能拿下你! 到时候,我是无能为力的,连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口!沙瑞金说不定还会举双手赞成,正好拿你立威!”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点明关键: “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吗?周秉谦和老梁书记有旧情,关系匪浅。 你去找周秉谦汇报工作的时候,一定要找准机会,自然地带上一句, 就说梁老书记偶尔提起他,还是很赞赏的。 有这个由头,起码能缓和一下关系,让他不至于一开始就对你有恶感。你现在要做的,是千万千万别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祁同伟如醍醐灌顶,立刻起身鞠躬: “谢谢老师教诲!我一定谨记,马上去准备汇报材料,争取第一时间向周省长汇报!” 话音未落,祁同伟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前缀显示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专用号段。 他心中一动,立刻接起,语气恭敬:“您好,请问您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祁厅长您好,我是周省长新任秘书邹涛。” 祁同伟马上回应:“邹处长您好!省长有什么指示?” 邹涛说道:“省长指示,请您立刻赶到光明区公安分局来见他。 要求勤车简从,注意影响,不要搞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公安厅长跑到光明区来了。” 祁同伟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周省长知道了自己和山水集团高小琴的关系? 还是光明区发生了什么需要公安厅长亲自出马的大案? 他嘴里却毫不犹豫地立刻答道:“是!请您转告省长,我马上就到!” “好的,祁厅长。”邹涛挂断了电话。 高育良在一旁问道:“谁的电话?什么事?” 祁同伟赶紧复述了一遍。高育良闻言陷入沉思,周秉谦不在办公室准备下午常委会的汇报材料,突然跑去光明区分局干什么? 他挥了挥手,语气凝重:“你快去吧!严格按照周省长的指示办,少说话,多听指示。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是,老师,那我先去了。”祁同伟赶忙起身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一人,他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丁义珍失踪的余波未平,周秉谦又突然有了新的动向,沙瑞金紧急返回……这汉东的局势,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第96章 祁同伟 祁同伟一路风驰电掣,没有开自己的专车,直接在省委门口征用了一辆巡逻警车,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光明区分局。 局长办公室门口,秘书邹涛正肃立守候。看到气喘吁吁、额头带着薄汗的祁同伟,邹涛上前一步,低声道:“祁厅长,省长正在里面等您,我这就去通报。” “麻烦邹处长了。” 祁同伟连忙应声,趁着这短暂的间隙,赶紧抚平警服上的褶皱、理了理衣领,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内心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一会儿,邹涛推开门,侧身示意:“祁厅长,请进。”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迈着尽可能稳健的步伐走进办公室。 只见周秉谦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静静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深沉,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祁同伟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洪亮得有些发紧:“报告周省长!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奉命前来报到,请您指示!” 周秉谦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回应他的报告,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蒂在指尖微微转动,沉默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这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得祁同伟心跳越来越快,后背已然冒出细密的冷汗。 良久,周秉谦才缓缓转过身,目光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一番,说出的话却让祁同伟猝不及防,语气平淡带着审视:“梁群峰老书记的女婿?” 祁同伟心中猛地一紧,浑身一僵,完全不明白周秉谦为何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这是他最不愿被人轻易提及的身份,既沾了梁家的光,也成了他仕途上的一道无形枷锁。 他谨慎地低下头,语气恭敬:“是,周省长。”昨晚在小会议室,他已经近距离领教过这位周省长的气场,此刻被这般直视,心更是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周秉谦仿佛陷入了回忆,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语里依旧带着份量: “梁书记,我还是很尊重的。当年我从林业省长秘书岗位刚下放到道口县当县长,县里一穷二白, 连辆像样的公务车都没有,梁副书记得知后,主动雪中送炭,支援了我两辆新车,一辆桑塔纳,一辆面包车。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同伟紧绷的侧脸,补充道,“这几天工作太忙,突发事件一件接一件,还没来得及抽空去看望他老人家,等这事忙完,我自会登门拜访。” 祁同伟根本不敢接话,尤其不敢主动提及自己和梁家那点众所周知却又极其尴尬的关系, 他清楚,周秉谦既然敢提,就必然知道其中的纠葛。他只能垂着头,双手贴在裤缝两侧,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周秉谦这番话是真的念旧情,还是另有所指、先扬后抑。 突然,周秉谦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冷,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祁同伟内心最隐秘的地方: “祁同伟,我能信任你吗?或者说,省政府方面,现在还能用你吗?!”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在祁同伟心头炸响!他浑身一颤,瞳孔骤缩,完全不明白周秉谦为何会在第一次单独谈话时, 就抛出如此尖锐、甚至可以说毫不留情的问题!自己和他并无旧怨,也从未有过工作上的过节,何至于此? 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来不及细想,祁同伟立刻“啪”地一个立正,胸膛挺直,用尽全身力气表态,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周省长!汉东省公安厅全体干警,坚决听从周省长、省政府的指示!保证完成省政府交办的任何任务!请您下达命令,我们绝不推诿、绝不敷衍!” 周秉谦看着他紧张却又故作坚定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却带着审视: “哦?坚决听从?那我怎么听说,你和那个山水集团,牵扯很深啊?好像……还有个叫高小琴的女人?” 祁同伟心里顿时一沉,如同坠入冰窖,果然!周省长什么都知道!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绝密,自己当年一时糊涂,几乎把山水庄园当成了私人食堂,频繁出入, 稍微留意他动向的人,都能察觉端倪。 他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怪自己当年年轻气盛、心性浮躁,也怪那时对干部出入高档场所的管理不如现在严格,留下了这么大的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语气带着几分辩解: “省长,我和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就是普通的商务朋友关系。山水集团是省厅以前的警民共建单位,前几年全省招商引资任务繁重, 省厅也承担了部分联络工作,因此接触得比较多一些,绝无其他不当关联。” 周秉谦“呵”地轻笑一声,没有深究,眼神里却藏着洞穿一切的了然,显然是点到为止,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祁同伟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周秉谦仿佛闲聊般随意地说道: “那你和赵家那个……号称‘汉东公子’的赵瑞龙,结交得又怎么样啊?我要是没记错,这山水集团,不就是赵瑞龙在背后持股操控的吗?” 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凉,周秉谦连这个都知道! 而且知道得这么透彻!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地回答: “我和他……就是早年认识的朋友关系。我在吕洲市公安局任职的时候,和他有过一些工作上的接触,后来便很少往来了。” “呵呵呵,”周秉谦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和洞悉一切的威严,“祁同伟啊祁同伟,你这个小鬼,在我面前还不老实?” 他缓步走到祁同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锁定他的眼睛,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你真以为,你那些和赵家的破事,我不知道?看来,你老师高育良,都没跟你交过底啊?” 周秉谦的语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辈分碾压,裹挟着过往的权势记忆: “当年我给林业老省长任秘书的时候,赵立春同志,也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京州市市委书记! 那时候,他要想见林老省长汇报工作,什么时候见,谈多久,都得先过我这一关,由我统筹安排,点头确认了才行!”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祁同伟的心上: “李达康同志?更别说了!那时候他还只是赵立春身边的秘书! 到了后期,林老第二任省长任期,赵立春同志升任常务副省长, 他李达康作为秘书,每次见到我,都得客客气气、立正问好,不敢有半分逾矩!” 周秉谦盯着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颤的祁同伟,一字一顿,语气冰冷: “你真以为,赵立春还是京州市委书记时,你在赵家老家做的那个什么‘哭坟’的事情,我能不知道?我不了解? 我作为时任省长的秘书,分管日常联络和信息汇总,要是连这种试图攀附主要领导、谋求个人晋升的重要情况都不掌握,那就是严重的失职! 就是对林老省长、对省委不负责!” “你还在我面前,跟我耍这些小聪明,藏着掖着、遮遮掩掩?” 周秉谦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严厉的警告 “祁同伟,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要不是看在已退休的梁群峰老书记的面子上,念及他当年对我的帮扶之情, 就凭你之前这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和投机取巧的作为,我就立刻提请省委对你的工作进行调整了!” 祁同伟此刻已是冷汗涔涔,后背的警服几乎被汗水浸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他自以为隐秘的过往,尤其是那段他以为只有李达康一个现场知情人的“哭坟”丑事,竟然被周秉谦如数家珍般当面揭穿! 这种被人彻底看透、毫无秘密可言的恐惧,远比任何直接的训斥、问责更让他胆寒。 他原本心存的侥幸心理,在周秉谦这番“敲骨吸髓”般的揭露下,彻底瓦解冰消、荡然无存。 他僵立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伪装,在绝对的权势和通透的洞悉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清楚,自己在周秉谦面前,已经没有任何遮羞布可言,未来的仕途,早已被这位手握省府实权的周省长牢牢攥在了手里。 第97章 祁同伟的交代 周秉谦看着被自己一番话震慑得僵立原地的祁同伟,心中暗笑: 这个小鬼,倒是有点意思。看来接下来的事情,应该会顺利不少。 他不再站着,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自顾自点燃一根烟,这才对仍然有些失魂落魄的祁同伟说道: “祁厅长,过来坐吧。” 祁同伟这才恍然回神,依言上前,却哪里敢真的坐下? 刚才那番“辈分碾压”和“老底揭穿”,让他清楚地认识到,眼前这位周省长不仅是他的顶头上司,更是汉东官场“祖师爷”辈分的存在, 无论从身份还是资历上,他都还没资格与对方平起平坐地“聊天”。他只能更加小心地站在沙发旁,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周秉谦瞥了一眼他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也不再勉强,吸了口烟,开门见山地说道: “祁同伟,你呢,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要不惹出大乱子,我也不想管太多,没那个闲工夫。”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掌控力: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听省政府的指示做事。省政府给你的指示,哪些该告诉别人,哪些不该告诉,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本清清楚楚的明白账。 只要你能把省政府下达的指示办好,办利索,我和省政府也懒得搭理你这个小鬼,目前也没打算动你的位置,更没想过要换人!” 这话让祁同伟心头猛地一跳,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周秉谦继续画饼,同时也是警告: “要是事情办得好,懂规矩,在某些人想动你、换掉你的时候,省政府会为你说话! 当然,前提是你个人能把自己那些脏事、烂事都处理干净,擦干净屁股,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省政府能做的,就是对你这些破事儿‘不管、不问、不知道’。祁同伟,我说的这些,你能做到吗?” 祁同伟心思电转,快速权衡利弊。 这条件听起来似乎并不苛刻!自己本来就是省政府的组成部门负责人,天然应该听从省政府号令。 现在有周秉谦代表的省政府明确表态可以做靠山,保证自己的位置,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至于那些破事,自己小心点处理干净就是! 他立刻挺直身体,语气无比诚恳地表态: “周省长!我祁同伟向您保证,懂规矩,守分寸,坚决完成省政府下达的任何指示!” 他稍微停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上至关重要的一句:“更会坚决执行您的每一项具体指示!” 这细微的差别,意味着他将自己的效忠对象,从宽泛的“省政府”明确为了眼前的“周秉谦省长”。 周秉谦对他的这点小心思洞若观火,但并不点破,只是微微点头: “行,有这个态度就好。那现在,你先把我让你办的第一件事办好把你知道的,山水集团对大风厂的股权操作,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给我说一遍。” 看到祁同伟脸上再次露出为难和犹豫的神色, 周秉谦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别跟我耍心眼,也别想着避重就轻。记得我刚说的话。” 祁同伟心里那点侥幸瞬间被掐灭,想想这事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本质上就是一场看似合规的商业操作,在这个年代司空见惯。 他定了定神,捋清思路,缓缓开口说道:“是,周省长,我说。事情是这样……” “那个大风厂,当年改制时引进的股东蔡成功,说起来,也算是被陈岩石给坑了一把。”祁同伟语气中带着对陈岩石的不屑。 “哦?这怎么说?”周秉谦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 祁同伟解释道:“陈岩石当年主导京州市制衣厂改制,结果是蔡成功个人占股51%,工人集体持股49%。 但问题是,那些工人哪里懂什么股份制公司运作?很多人还抱着老观念,觉得工厂就是大家的,或者说故意装糊涂,厂里的产品、物料,有点机会就往家拿。 前期市场经济好,干啥都赚钱,还能维持。就这样发展了大概十年左右,不行了,机器老化,管理混乱,竞争加剧。 蔡成功就想改革工厂,提升竞争力,但那些工人股东又不同意了,觉得动了他们的‘奶酪’。 蔡成功那时候想退股都退不掉,那些人就耍无赖,觉得厂子是自己的,你蔡成功要走随便,但想拿走钱?一分没有!” 祁同伟摊摊手:“蔡成功舍不得前期投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填资金。 他在外面好像还有些其他产业,拆东墙补西墙,听说外面总计欠了有上亿的债务,具体数字我没查,不清楚。” 周秉谦心中冷笑:这个整天把“人民”挂在嘴边、道貌岸然的陈岩石,搞了个改制也是虎头蛇尾,留下一堆后遗症, 还当成自己职业生涯的政绩到处宣扬!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你继续说。” “是,省长。”祁同伟接着说道 “蔡成功在京州城市银行的一笔贷款到期了,大概七千万左右。他必须先把这笔钱还上,银行才可能给他续贷。 他实在没办法,找到了当时分管这方面的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由丁义珍牵线, 从山水集团借了七千万的过桥贷款,借款期限七天,用大风厂的全部股权做抵押。” “但是,蔡成功自己只有51%的股权,山水集团的高小琴精明的很,当然不愿意只抵押一部分。 所以蔡成功又想办法,让当时工人持股会的代表也在抵押文件上签了字、盖了章。这样手续上就齐全了。” 祁同伟强调,“山水集团其实心里清楚蔡成功很可能还不起这笔钱,但这也不是他们故意做的局。 毕竟是蔡成功自己走投无路主动来借的。山水集团呢,是提前从丁义珍那里得到了内部消息, 知道大风厂地块很快就要被划入光明峰项目范围,地价会飙升。 所以他们明知有风险,还是借了,赌的就是蔡成功还不起,他们能通过司法程序拿到那块地。” “当时这些股权本身值多少钱?”周秉谦问。 祁同伟实话实说:“实话实说,周省长,那股权本身根本不值钱! 那就是个七、八十年代建起来的老国营服装厂,设备厂房都老旧不堪,整个厂子的资产评估下来,能值个五百万就顶破天了! 山水集团愿意借出七千万的天价,看中的根本不是那个破厂子,而是大风厂所占的那块地皮! 当时评估,那块地的市场价值大概就在七千万上下。 所以,这笔借贷,实质上是以上地皮的预期增值作为抵押的。 周省长,您做了这么多年主官,见多识广,像这样钻政策空子、博取土地增值收益的商业操作,现在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发生!而且从表面流程上看,非常合规!” 周秉谦当然明白,这种操作在当下太普遍了。 最早知道区域开发规划的,永远是那些有门路的企业。更何况,他妻子沈砚执掌的律所就是业内顶尖的金融律所,号称资本的“牌照发放者”, 这种层级的操作在他家律所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主要做的是资本市场、跨国并购等更高端的业务。 他缓缓说道:“嗯,这么说来,丁义珍在这个环节,确实不干净,泄露了内部消息。” 祁同伟马上接口:“丁义珍肯定不干净! 但谁让侯亮平、陈海、季昌他们没手续就抓人呢?打草惊蛇,现在人跑到美国去了,扯出一堆麻烦!” 周秉谦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那你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祁同伟想了想,自己在这件事里的角色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几乎坦白交代: “周省长,我在里面其实没起太大作用。山水集团借钱后,蔡成功果然还不起。 拖了几个月,山水集团就起诉到了京州中院。 这就是个普通的民事经济纠纷案,这类案子太多了,在法院正常排期,起码要等上一年半载。 但如果真等那么久,光明峰项目的开发公告一出,地价飞涨,蔡成功说不定就能找到别的钱把窟窿堵上,或者有别人插手,山水集团的算盘就落空了。” “所以,我就牵线搭桥,找了京州中院的副院长陈清泉。” “喔,陈清泉,是不是育良书记以前的秘书?”周秉谦看似随意地问。 祁同伟老实地回答:“是的,周省长。陈清泉是我大学同学。 我找了他,他帮忙把这个案子,适用了‘简易程序’进行审理和判决。” 他赶紧补充道,“当然,对于一些标的额巨大或者涉及较多职工利益的案件,使用简易程序确实可能存在不够审慎的问题, 但这只是审判流程上的一个选择,它并不直接影响和改变判决结果本身的实体正确性和合法性!这份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是没有问题的!” “那你给了陈清泉什么好处?”周秉谦直截了当。 祁同伟心中一凛,连忙解释:“周省长,我没给他个人什么钱物好处。 我就是给陈清泉的妹妹,破格提拔了一个公安厅的正处岗位……” 他看到周秉谦目光扫过来,心中一抖,立刻强调,“周省长,我给陈清泉妹妹提拔正处,这可完全不违规啊!” “哦?你是怎么操作的?说来听听。”周秉谦似乎有了点兴趣。 祁同伟带着些许得意说道:“陈清泉的妹妹呢,本身条件不错:无党派人士,正规本科毕业,还是少数民族,女性干部。 按照相关规定,我们厅里一些下属单位的班子配备,正好需要有这样符合条件的同志。 而她工作表现也确实比较出色,我就依据相关政策,合规合法地给她提拔了! 这完全符合干部任用程序!陈清泉还以为我出了多大力,对我感恩戴德呢!” 周秉谦听完,不由得哑然失笑,指着祁同伟摇了摇头:“你这个小鬼啊,肚子里这些弯弯绕,倒是挺有意思的!” 祁同伟连忙讪笑着躬身:“不敢不敢!在周省长您面前,我这点道行算什么……” 办公室内的气氛,似乎因为这番“坦诚”的交代,稍稍缓和了一些。 第98章 雷霆部署 周秉谦看着祁同伟那略带得意的样子,语气陡然转冷,带着鄙夷: “祁同伟啊,你们这些人啊,说实话,空有着职位,掌握着资源,都白瞎了! 还学人家做生意搞资本运作?吞这么一个破烂不堪的民营小厂,还自以为手段高明?一群棒槌!” 祁同伟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骂得一怔,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周秉谦不再废话,直接将一叠照片“啪”地一声扔在茶几上,厉声道: “自己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们搞出来的‘合规操作’,现在把大风厂搞成了什么样子!” 祁同伟心中一紧,立刻上前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照片上,大风厂外围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层层环绕,厂区周围挖掘了深达数米的壕沟,瞭望塔粗糙却极具威胁性。 放大细节的照片更能看到厂区内有人手持棍棒、铁锹等器械,神情激动而狰狞。而最后一张照片,清晰地拍到了那个矗立在厂区门口的圆柱形巨型储油罐! 周秉谦的声音如同寒冰,字字砸在祁同伟心上:“我告诉你祁同伟,看清楚那个储油罐!那里面,装着整整二十吨汽油! 你真以为我今天专门跑这光明区分局来,是为了找个僻静地方听你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儿吗?!” 祁同伟看着照片上如同武装堡垒般的大风厂和那个令人心悸的油罐,心都在颤抖,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急忙辩解: “周省长!我……我真不知道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啊! 省厅确实对全省治安维稳负总责,可这只是从宏观责任层面说的,具体业务都是市局和分局在执行啊! 分局赵东来根本没向我汇报这个情况!我是听高小琴提过一句大风厂工人还在闹,可具体什么形式、规模多大,我完全不知情啊! 我要是早知道在距离省委省政府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有这么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巨型炸弹,我就是天上下刀子,也立马带人冲过去排险了啊!” “别提赵东来!”周秉谦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怒道 “我发现你和李达康一个毛病!一个市委书记,掌控不了自己的市公安局; 一个省厅厅长,掌控不了全省的市局!你们俩……” 他话到嘴边,又强压下去,冷哼一声,“算了,我现在不想说这个!我就明白告诉你,赵东来,已经被达康书记秘密控制,现在就在市纪委的安全屋里!” “什么?!”祁同伟猛然抬头,吓得浑身一激灵。 赵东来是李达康的头号心腹,仗着李达康的势,对他这个厅长常常阳奉阴违,极其不尊重。 现在居然连他都被李达康亲自拿下了!那自己呢?但他马上又想起周秉谦刚才的承诺,只要办好差事,省政府会保他。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暗暗松了口气。 周秉谦继续说道:“赵东来已经交代了。他是受陈岩石操纵,才放任大风厂局面恶化到如此地步。” 他简单复述了关键信息:陈岩石多次以老领导身份给赵东来打电话,声称工人股权被官商勾结侵吞, 要求他“支持工人维权”、“体谅困难”、“不要激化矛盾”。甚至连那二十吨汽油,也是陈岩石暗示 “工人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赵东来才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不管。 祁同伟心中暗骂:陈岩石这个老糊涂!赵东来也是活该,什么都敢听,什么都敢做! 周秉谦不再浪费时间,站起身,语气严肃,带着命令口吻:“现在,我代表省政府,命令省公安厅!” 祁同伟立刻“啪”地一个立正,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请周省长指示!省公安厅全体干警……” “够了!”周秉谦猛然打断他,“别跟我喊什么全体干警!我不希望省公安厅再出一个赵东来! 这件事之后,你给我亲自下手,彻底整顿省公安厅!命令也要给我传达到其他地市公安局!” 祁同伟脸色涨红,还想辩解一句:“周省长,省公安厅的主体,我还是能保证绝对纯洁听话的……” “行!我暂且信你这一回!”周秉谦一摆手,下达具体指令 “你现在立刻回去,秘密集合队伍!尤其是给我调集一批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突击队、特警队伍! 行动开始时,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翻越障碍,以最快速度突击进入厂区,第一时间控制那个油罐!绝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点燃它!” 他盯着祁同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行动开始前二十分钟,我要你协调相关部门,把大风厂周边三十公里内的民用通讯网络,全部暂时中断! 我不想看到有任何消息提前泄露,导致行动出现任何意外! 听清楚了吗?如果出了半点差错,你祁同伟就不用等我说话了,自己直接去纪委报到!” “保密纪律我不再强调!目前的行动计划,仅限于你本人知道!听清楚了吗?!”周秉谦的声音如同雷霆。 祁同伟用尽全力吼道:“清楚!坚决完成任务!绝对执行保密纪律!突击组我亲自挑选,我亲自带队指挥!”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周秉谦语气稍缓,“事情办好了,省政府出面给你请功,给公安厅请功!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他看了一眼祁同伟,补充道:“不过,突击任务你就不要亲自带队了。 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冲在一线不合适。注意自身安全。 今天下午常委会开始前,你就到省委旁边的休息室待命,随时准备被召见汇报。 让你挑选的队伍,秘密机动到光明区分局附近集结,暂时归属前线总指挥、京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同志统一指挥调度!” “是!保证完成任务!请省长放心!”祁同伟再次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周秉谦挥了挥手,略显疲惫地说:“去吧,抓紧时间准备。” 祁同伟如蒙大赦,又带着沉重的使命感,躬身退出了局长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警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这既是一场危机,也是他向周秉谦、向省政府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机会。 他必须漂漂亮亮地打好这一仗! 第99章 邀请陈岩石 就在周秉谦于光明区分局办公室内,以雷霆之势敲打、掌控祁同伟的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大楼顶层,省委书记沙瑞金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与他一同进来的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两人脸色凝重,屏退左右,在宽大的书记办公室内闭门磋商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他们就下午即将召开的第一次省委常委会的议程、可能出现的交锋以及如何应对昨夜突发的丁义珍失踪,一系列棘手问题,进行了深入且机密的沟通。 田国富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人。他疲惫地陷进宽大的皮椅里,闭目沉思,手指用力揉捏着紧锁的眉心。 昨夜突如其来的重大事故,让他这个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措手不及,连夜奔波几百公里赶回,身心俱疲。 更棘手的是,在半路上就接到了高育良那份意在甩锅、将自己摘除责任的报告,让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书记陷入了被动。 “幸好……钟家还算识大体,出手把事情压了下去,至少在丁义珍这件事上,暂时堵住了窟窿。” 沙瑞金心中暗忖。钟家族的能量他心知肚明,他们出面,丁义珍逃往美国引发的政治冲击波可以被控制在最小范围。 但沙瑞金很清楚,钟家解决的只是一个具体的“点”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他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在汉东根基浅薄、权威未立的根本性“面”的问题。 “第一次省委常委会……这才是眼下最大的考验。” 沙瑞金睁开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迅速被周秉谦整合、虽离开十几年却底蕴犹存的省政府, 是盘根错节、各怀心思的本土地头蛇高育良和李达康。 要想在这场强手如云的常委会上开好局、站稳脚跟,乃至确立自己一把手的权威,就必须出奇招,打破现有的平衡。 “需要一个压舱石……”沙瑞金喃喃自语,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策略 “需要一个有分量、有资历的老同志,来镇镇场子,给这些习惯了各自为政的常委们讲讲传统、谈谈规矩……我才能顺势而为,完成第一次亮相,把常委会的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然而,这个人选极其关键,既要德高望重,又要愿意在这种微妙时刻为自己站台。 在汉东,他能请动、且相对“安全”的,似乎只有那位“陈叔叔”汉东省检察院原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了。 沙瑞金对陈岩石的观感颇为复杂。 此人性格执拗,爱出风头,时常以“老革命”自居,在一些问题上过于理想化甚至偏激。 但眼下,这些“缺点”反而可能成为沙瑞金可以利用的“优点”。 “而且,”沙瑞金眼神微冷,“他儿子陈海现在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干部,今天下午的常委会,一项重要议题就是成立省委调查组处理陈海的问题。 我这个陈叔叔,为了他儿子的前途,也必然想到常委会这个最高场合来发声、造势,甚至……放炮。这正好与我的需求不谋而合。” 想通了关键,沙瑞金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起身。秘书白平安早已候在门外,见状立刻跟上。 车队驶出省委大院,直奔陈岩石居住的养老院。 果不其然,正处于焦虑、愤怒而又无处发泄状态的陈岩石,一见到这位身居高位、与自己有旧谊的“小金子”,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和撑腰人一般,热情地将沙瑞金迎进家门。 一番略显夸张的、跨越数十年的“小金子”、“陈叔叔”的认亲戏码过后, 气氛变得“融洽”起来。沙瑞金顺势提出,希望陈岩石能在下午的常委会上, 以老革命、老同志的身份,给新一届省委常委们讲一堂党课,重温传统,砥砺初心。 陈岩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欣然应允。 这对于极度看重面子、渴望话语权的他来说,无疑是天赐的良机。 既能彰显自己的资深地位,又能借机为儿子陈海的事情铺垫发声,他岂会拒绝? 目的达到,沙瑞金也无心再多做停留。 面对陈岩石一口一个“小金子”的亲热称呼,他虽然面上带笑,心中却难免有些许不适。 自己毕竟是封疆大吏,年岁也已不小,对方即便有旧谊,基本的接待礼仪和对地位的尊重总该有吧? 这种过于随意、甚至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称呼,在私下场合尚可,若传扬出去,对他苦心经营的权威形象并无益处。 于是,在又一番程式化的客气后,沙瑞金便以“常委会前还需准备”为由,婉拒了陈岩石留饭的邀请,带着秘书匆匆离开了养老院。 沙瑞金离开养老院后,在车上,秘书白平安问他:“书记,回省委?” 沙瑞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车开动了。沙瑞金忽然说:“平安,你帮我查一下,汉东现在还有哪些正部级以上的离休老同志。” 白平安愣了一下:“书记,您是要……” 沙瑞金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 车窗外,京州的街景一闪而过。沙瑞金靠在座椅上,眉头微皱。 第100章 周秉谦爆发 安排完祁同伟,周秉谦片刻未停,立刻驱车赶往光明区区委区政府,与早已等候在此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紧急会面。 两人就下午常委会可能涉及的大风厂事件处理意见,以及省政府与京州市如何协同行动,进行了简短却高效的沟通。 通气结束后,周秉谦婉拒了李达康安排的便餐,马不停蹄地返回省政府,直奔省长刘明的办公室。 他必须第一时间向班长汇报自己的初步判断和紧急部署。 推开省长办公室的门,只见刘明省长正背着双手在窗前踱步,眉宇间满是焦灼。 办公室里,省委常委、副省长孔光明也在场,显然已提前归来并做了初步汇报。 看到周秉谦进来,孔光明立刻起身:“秉谦省长,您回来了。” 刘明也转过身,语气带着关切:“秉谦,情况怎么样?” 周秉谦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边走边说: “省长,老孔,祁同伟那边我已经暂时拿捏住了,吩咐他立刻回去秘密集合精干队伍待命。大风厂的情况我也初步摸清楚了。” 他接过秘书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将从祁同伟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剔除掉祁同伟自身的不干净部分, 重点讲述了山水集团通过“合法”手段获取大风厂股权、以及陈岩石、赵东来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向刘明和孔光明做了简要汇报。 最后,周秉谦语气笃定地分析道: “那个山水集团,包括背后的赵瑞龙,根本就是一群蠢材!自以为手段高明,实际上怕是早就被人装了套子! 这里面肯定有第三方暗中插手煽风点火,否则大风厂那些工人怎么可能会如此清楚光明峰项目的核心机密,闹得这般有恃无恐? 简直是愚不可及!”他越说越气,尤其是想到陈岩石 “还有那个在背后支持的陈岩石!他一个老党员、老检察,难道不知道煽动工人武装对峙是严重的违法违纪? 不知道在国有土地上挖掘战壕、修建工事是什么性质? 他陈岩石想干什么?想在京州当割据一方的督军吗?!我今天去现场看了,真是气得浑身发抖,省长!” 刘明省长看着周秉谦因愤怒和疲惫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温和地说:“秉谦,你先坐下歇会儿。你看你,从前天紧急上任到现在, 恐怕睡觉都不足五个小时!先坐下,喝口水,平复一下,不要气坏了身体。 这个事情性质恶劣,必须严肃处理,我会牵头,以我为主来处理!但你才是我们省政府的顶梁柱,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孔光明也赶紧将茶杯递到周秉谦手里,由衷地说: “秉谦省长,您年富力强,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也要劳逸结合啊。 唉,您自己忙成这样,还处处为咱们省政府班子、为各位同事考虑周全,真是辛苦了!” 周秉谦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老孔,别这么说。省长把省政府的日常工作和这么多重要的分管领域交给我,是信任,更是责任。 我必须对省政府负责,对班子里每一位同志负责!” 刘明省长赞许地点点头,正准备就接下来的行动做出进一步指示, 办公室门被急促地敲响,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色凝重:“省长,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报告!” 刘明摆了摆手:“说吧,秉谦和光明都在,一起听。” “是,三位领导。”秦伟民压低声音 “刚接到消息,沙书记回到省委后,与省纪委田国富书记闭门谈了一个多小时。 之后,沙书记的车直接去了陈岩石住的那个养老院。 据说……陈岩石很亲热地称呼沙书记为‘小金子’,沙书记则称呼陈岩石‘陈叔叔’。 最重要的是,有消息称,沙书记已经邀请陈岩石,在今天下午的常委会开场阶段,给全体常委们……上党课!” “胡闹!”刘明省长霍然起身,一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乱响, “一个空降过来的书记,不了解汉东的复杂情况也就罢了! 居然要请一个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拿着老革命老同志外衣当保护伞、无法无天之徒,来给省委常委们上党课、讲传统?!他想干什么?!” 周秉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他对秦伟民沉声道:“秘书长,你先出去吧,情况我们知道了。” 待秦伟民躬身退出并关好门后,周秉谦转向刘明,语气更是寒彻刺骨,仿佛能冻结空气: “省长,看来,下午的常委会上,秉谦可能要给您添大麻烦了!但这件事,关乎原则,关乎对历史的尊重,秉谦……不得不做!” 刘明和孔光明都凝神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秉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陈岩石,算个什么东西?! 就算他没有怂恿工人搞武装对峙这些烂事,当年我在省政府给林老省长当秘书的时候,他陈岩石不过是个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连市委常委都没进! 在省府核心层面,他根本排不上号!退休时,也不过是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高配正厅级退休! 他也有脸,到省委常委会来给我周秉谦上课?!” 他的声音里带着极大的屈辱和愤怒,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沙瑞金,来到汉东之后,不去看望林老、熊老等当年为汉东改革开放立下赫赫功劳的正部级离休老领导、老同志,也就算了! 现在,居然要去捧一个区区正厅级退休干部! 他这是在打林老那些正部级老干部的脸!是不尊重组织传统! 是严重的政治导向问题!是他沙瑞金上任之后,连登门拜访为我汉东发展呕心沥血的老领导都不肯,急于‘划清界限’,另立山头吗?!” 说到这里,周秉谦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眼圈泛红: “我周秉谦,是林老一手培养起来的!当年我下放道口县当县长,没有林老的支持,我寸步难行,更不可能做出成绩! 林老在临退休之际,竭尽全力为我争取了汉东当年唯一一个中青班的学习名额! 没有林老,就没有我周秉谦的今天!省长,您知道我回到汉东, 第一时间去看望林老时,林老拉着我的手,感慨地说:‘秉谦啊,现在新上任的同志们,工作都忙,节奏也快,已经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 记得第一时间来看看我们这些退休窝在家里的老家伙喽!’您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难受吗?!” 两行热泪终于从周秉谦眼角滑落,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决绝: “今天下午,要是让陈岩石以讲课的身份,踏进省委常委会会议室的门! 我周秉谦,无颜面对林老,只能在他老人家门前长跪不起!只能主动向中央请辞,离开汉东,永远不再回来!” 刘明省长听着,眼眶也湿润了。 林老何尝不是他的伯乐?当年他只是一个省厅厅长,正是林老的赏识和提拔,才让他进入省政府班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心中同样涌起一股悲凉和愤慨。他用力握住周秉谦的手,斩钉截铁地说: “秉谦!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出了任何事情,我刘明和你一起顶着!林老也是我的老领导!沙瑞金这次,确实是欺人太甚!” 周秉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坚定:“谢谢您,刘省长!” 刘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充满关切: “还有几个小时,回去吃点东西,哪怕闭眼休息半个小时也好。秉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千万要紧!” 周秉谦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的,省长,我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翻涌的情绪,转身离开了省长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悲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决绝、冷静与深沉算计的神情。 下午的常委会,注定将是一场狂风暴雨。他需要养精蓄锐,更需要仔细筹划,如何打好这场关乎尊严、秩序与未来的硬仗。 第101章 常委会前 下午两点整,汉东省委常委会即将开始。 省委大楼会议室走廊内,气氛已然不同寻常。 省长刘明面色沉静,步伐稳健地走在最前方,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和常委副省长孔光明紧随其后, 再后面是省政府几位党组成员的副省长。 一行人神情肃穆,无形中透着一股凝聚力和决绝的气势。 恰在此时,省委书记沙瑞金也带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从电梯走出。 自沙瑞金上任以来,田国富几乎形影不离,这种过于紧密的依附状态, 在高级干部中实属罕见,尤其对于本应相对独立的纪委系统干部而言,更是严重的错误。 若被上级察觉,难免会受到严肃批评。沙瑞金看到刘明率领的这支 “省政府代表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主动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刘明同志,你们省政府这是……集体行动啊?” 刘明省长心里的气还没顺过来,根本不想与沙瑞金做无谓的寒暄,只是平淡地回应: “书记,等会儿会议开始,省政府有重要工作,需要向常委会集体汇报。” 沙瑞金心中一惊!刘明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 自己下去调研前,亲自登门拜访这位老省长时,对方还颇为客气,明确表示会支持自己的工作。 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仅仅因为周秉谦回来了? 他城府极深,面上丝毫不露异样,毕竟此刻绝不能追问 “什么工作为什么没提前沟通”, 那无异于在众人面前暴露书记和省长之间的裂痕,消息传开 “省委书记与省长不和”的传言怕是立刻会席卷全省。 他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 “好啊!还是刘省长负责任,识大体,在我上任后的第一次常委会上, 就带着省政府班子集体汇报工作!这很好,充分体现了省委的统一领导嘛!” 这话听似褒奖,实则暗藏机锋,隐隐将刘明的行为解读为向新书记展示服从, 试图在气势上抢先占据主动。 周秉谦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沙瑞金啊沙瑞金,你现在尽管得意, 还不知道我们要汇报的“工作”是怎样一个烫手山芋,更不知道这将对你造成多么致命的打击。 看你待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沙瑞金将话题转向周秉谦,语气显得很是关怀: “秉谦省长,回调汉东工作还顺利吗?我这次下去调研,还特地去了你当年主政的道口县看了看。 如今的道口,可是今非昔比,成了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百强县前列! 你在那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啊!” 周秉谦尽管内心对沙瑞金的怒火已然满格,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低调谦逊,微微颔首: “谢谢沙书记关心。感觉确实是物是人非了,毕竟我离开汉东已经十七年, 很多情况都在重新熟悉,还在努力适应中。” 他言辞客气,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甚至连作为下级初见上级时应有的主动握手礼节都省略了。 沙瑞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无声的抗拒。 田国富看着这极不正常的氛围,心中警铃大作, 预感今天的常委会必然会有预料之外的波澜,连忙上前一步提醒道: “沙书记,刘省长,各位常委,会议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育良书记和其他常委应该都已经到了,我们先进去吧?” 沙瑞金就势下台阶:“好,那就开会吧!今天议程比较多……”说完, 他率先大步走向会议室。 刘明和周秉谦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已然达成默契。 周秉谦心中冷笑:走进去吧,但今天这会怎么开,讨论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在进入会议室前,周秉谦停下脚步,代表刘明对几位副省长吩咐道: “你们几位,先到旁边的休息室等候。 等会议讨论到相关议题需要你们列席时,会通知你们进去汇报。” “是,周省长。”几位副省长应声走向旁边的休息室。 一进门,就看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打扮得既简朴又透着刻意正式的陈岩石,正坐在那里等候, 旁边还有省委办公厅的秘书陪同。 几位副省长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个道貌岸然、给他们工作埋下巨型炸药包的 “老革命”,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收回目光,心中同样报以冷笑: 等着吧,待会儿自有刘省长和周省长在会上收拾你这个惹是生非的老糊涂! 常委会会议室厚重的门缓缓关上。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省委常委们均已就座。 沙瑞金居中,左侧是刘明,右侧是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其他常委依次排列。田国富坐在靠后的位置,神情专注。 沙瑞金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会议桌两旁正襟危坐的各位常委: 左侧是省长刘明、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常委副省长孔光明, 后面依次是统战部长和戎装常委; 右侧是省委系统的几名常委: 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组织部长吴春林、 纪委书记田国富、 省委秘书长范晓晨、宣传部长、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吕洲市委书记陈天成。 环视一周,沙瑞金心情复杂。 刚才会场外刘明、周秉谦异乎寻常的态度, 以及此刻会议室里这些心思各异、难以捉摸的面孔,都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依然摆出一副局势尽在掌握的沉稳姿态,开口说道: “好,同志们,我们现在开始开会。 今天呢,是我上任以来的第一次常委会。 为了开好这次常委会,我到汉东之后,也抓紧时间下到几个地市进行了调研,调研中发现了一些好的方面, 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和不足,这些具体内容我们可以在之后的议程中再详细讨论。” 他略微提高了音量,带着期待,继续说道: “在正式会议开始之前,我想先进行一项特殊议程。 我特意请来了我们汉东省的老革命、老同志、老党员, 汉东省检察院的老检察长陈岩石同志, 给我们在座的常委们讲讲传统,上一堂党课!让我们重温初心使命!” 第102章 沙瑞金当众检讨 这句话一出口,高育良心中顿时雪亮。 这是沙瑞金搬来的“外援”,试图用老同志的资历和革命传统来压制他们这些本土派常委,为他自己树立权威铺路。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周秉谦,只见周秉谦面色平静如水, 但手指在摩挲茶杯的细微动作,透露出他早已准备好发言。 高育良心中暗道: 沙瑞金这步棋,走得真是……欠考虑啊! 陈岩石来讲课,资历勉强够吗? 是,自己刚出校门在检察院工作时,陈岩石是领导; 李达康当年给赵立春当秘书时,在陈岩石面前也是小字辈。 可今天会场上有周秉谦啊! 这位虽然年轻,却是实实在在的老汉东! 当年周秉谦在省政府给林老省长当大秘书的时候, 他陈岩石不过是个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连市委常委都没进! 在省府核心层面根本排不上号! 退休时也只是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高配正厅级退休! 他哪里有资格给周秉谦这个林老嫡系、曾是省府核心之一的“老汉东”上课? 沙瑞金这是精准地踩到了周秉谦,不,是踩到了以林老为代表的汉东本土老干部体系的痛脚上了! 就在高育良心思电转之际,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周秉谦竟然面带微笑,率先抬起手,清脆而有力地鼓起了掌! 他一带头,其他常委,包括愣了一下但迅速反应的刘明、孔光明, 以及不明所以但跟着鼓掌的吴春林、范晓晨等人, 乃至沙瑞金本人,都跟着鼓起掌来。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沙瑞金心中掠过一丝得意,看来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讲传统,请老革命,这是政治正确,谁敢公开反对? 然而,掌声刚落,他还没来得及示意秘书白平安去请陈岩石进来 周秉谦接下来的话,不仅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更将他架在了熊熊燃烧的火堆上,让整个常委会陷入一片死寂。 只见周秉谦面带庄重,语气慷慨激昂地说道: “沙书记这个提议非常好! 党课必须讲,也必须常讲常学! 更要用心学,深入学! 请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老同志讲课,更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 是我们不断从历史经验中汲取智慧和力量的宝贵途径!”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自然, 仿佛只是分享一件家常好事,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 “说到党课,我这次回汉东任职的当天下午, 就专程去了林业老省长居住的干休所,聆听老省长的党课教育了! 老省长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见到我很高兴,还拉着我的手感慨地说: ‘秉谦同志啊,现在新上任的干部们,工作节奏都快, 都忙,很少有你这样,上任后第一时间就来聆听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党课教育的咯!’”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进滚油,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每个常委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摆弄钢笔, 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笔记本,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这番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我回汉东任职当天”强调自己行动迅速,态度端正,恪守传统。 “林业老省长”明确点出林老的主要领导身份和崇高地位, 与陈岩石的“正厅级退休”形成云泥之别。 “老省长还跟我感慨……”借林老之口,说出最关键的话。 “现在新上任的干部都忙,很少来了” 精准指向沙瑞金,暗示他忽视了最基本的政治礼数和传统。 “聆听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党课教育” “老家伙”是林老的自嘲,但从周秉谦嘴里转述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的耳光,扇在沙瑞金的脸上。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听懂了,全都听懂了!自己犯了一个极其严重、近乎愚蠢的政治错误! 自己这个空降书记,忽略了汉东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和尊卑传统, 放着为主要领导、为汉东改革开放立下汗马功劳的林老等老领导不去拜访请教, 反而去捧一个区区正厅级退休的陈岩石! 这不仅仅是疏忽,这简直是对汉东本土老干部体系的一种轻视和“另立山头”! 他瞬间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 今天只要让陈岩石踏进这个门, 他“政治不成熟”、“否定老干部历史贡献”、“不懂汉东规矩” 的帽子就算被周秉谦坐实了! 这不仅仅是个人威信扫地的问题,更意味着他将在未来的工作中, 彻底站在以周秉谦为代表的汉东本土实力派的对立面,陷入不死不休的艰难境地! 而周秉谦的手段太高明了! 他是在“热烈支持”书记的提议,是在“分享好事”,姿态无可指摘。 自己不能反驳,一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没去看望林老; 他不能沉默,沉默就是默认自己“不懂规矩”。 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刻、当众、诚恳地检讨! 自己精心筹备的第一次常委会,竟然被逼得以省委书记作检讨开场! 这对他的权威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的目光扫过田国富,田国富此刻如同鸵鸟般低着头; 看向已有向他靠拢迹象的吴春林、范晓晨,他们眼神躲闪; 再看高育良,虽然面色儒雅依旧,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严肃和审视; 李达康则仿佛神游天外,但那微微竖起的耳朵表明他正密切关注着这一切。 沙瑞金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周秉谦,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颤抖: “秉谦同志提醒得好!提醒得非常及时,非常重要!” 他沉痛地说:“我到汉东后,一直忙于熟悉工作情况,急于打开局面, 确实……确实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访林老、熊老这些为汉东改革发展做出过历史性巨大贡献的老领导、老同志。 这是我的疏忽,是我对老同志尊重不够,对党的优良传统学习不够、继承不够! 我向大家,也通过大家向林老等老领导表示诚恳的歉意! 林老的党课,我一定尽快安排时间,登门拜访,认真聆听学习。”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道: “至于今天……今天请陈岩石同志来讲课,本意是想让同志们一起重温革命传统,锤炼党性。 但秉谦同志说得对,党课要常讲常学,更要系统学、全面学,要向最高标杆看齐。 既然林老那里有这么好的党课传统,我看今天就不必单独请陈岩石同志来了。 我建议,改天,我亲自带队,陪同常委会的同志们一起, 去林老那里,安安心心、认认真真地听一堂老省长的党课!这才更有意义!” 这番检讨,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将主动权完全交出。 周秉谦听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和“欣慰”,微微欠身说道: “沙书记言重了,您工作繁忙,初来乍到,千头万绪,林老他们都能理解。 您有这份心,林老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非常欣慰的。” 一场风暴,似乎被周秉谦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却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明白,沙瑞金的权威尚未建立便已受损, 而周秉谦隐忍一夜一日后,亮出的锋刃,竟是如此犀利!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沙瑞金强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宣布:“好,那我们现在开始正式议程。第一项……” 第103章 发难 沙瑞金强忍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屈辱和愤怒, 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宣布进入正式议程: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正式议程。第一项,关于丁义珍失踪事件……” 他特意将丁义珍事件放在前面,试图将议题拉回自己相对熟悉的轨道, 至少钟家的“帮助”让丁义珍事件在表面上有了一个暂时可控的结论。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下,省长刘明便毫不迟疑地开口了, 声音沉稳,瞬间将所有常委的目光再次吸引过去: “瑞金书记,常委会的正式议程,可以先稍微压后一下。 我们省政府这边,有一件特别重大、极端紧急,并且直接关系到京州市核心区百万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更涉及到可能高达数十亿的国有资产流失风险的事件! 这是一起极端重大的安全维稳和国有资产监管事件! 省政府党组认为,必须立刻、集体向常委会进行汇报,向瑞金书记您报告!” 这番话一出口,如同在本就充满火药味的常委会会议室里又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省长刘明亲自代表省政府,用上了: “特别重大”、“极端紧急”、“百万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数十亿国有资产流失风险” 这些字眼,事件的严重性已经不言而喻,而且是省政府集体行动,这绝不是小事! 高育良的心猛地一抖。 “极端重大”、“京州市核心区”、“百万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数十亿国有资产流失风险”、“极端重大的安全维稳”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确了! 他猛然想到上午周秉谦去了光明区,找了祁同伟去现场汇报,还格外要求不要张扬…… 祁同伟到现在都没有向自己这个分管副书记汇报周秉谦找他干嘛! 这不正常!难道……这件事的目标,也包括自己? 想到这里,高育良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目光和沙瑞金以及其他常委一样, 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只见李达康神情严肃,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他从桌下的公文包内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站起身说道: “沙书记,各位常委,作为京州市委书记, 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也有关于此事件的极端重大情况,需要向常委会补充汇报!” 而此刻,纪委书记田国富已经脸色惨白,呼吸粗重。 如果真如刘明省长所说的这么严重, 涉及如此重大的维稳事件和国有资产流失风险,那么他田国富作为纪委书记,监督责任首当其冲!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件?省纪委是怎么履行监督职责的? 自己上任半年为什么毫无察觉? 这简直是为今天这场针对沙瑞金的狂风暴雨,提供了第一个祭旗的绝佳理由! 他感到一阵眩晕。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这分明是要砸了他精心准备的第一次常委会! 什么事情不能提前沟通?非要搞突然袭击,在全体常委面前发难! 可是,这话是省长刘明代表省政府提出的,按照组织原则,他必须听取汇报。 他强压着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既然省政府有重要情况,那就请刘明同志代表省政府汇报吧!” 刘明面色沉静,转头对周秉谦和孔光明说道: “好,现在省政府开始正式汇报。” 然后,他对着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吩咐道: “去旁边会议室,把在那里等候的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请过来,向常委会汇报工作!” 工作人员慌忙起身应是,心中骇然,今天这个常委会看来是要天翻地覆了! 他小跑着离开会议室,轻轻关上门,冲到旁边的休息室,对等候在那里的几位副省长说道: “各位省长,里面请,刘省长请你们进去汇报工作。” 这时,同样在休息室等待的陈岩石,带着一丝倚老卖老的语气开口了: “我说小同志啊!我这个党课,什么时候上啊? 现在这些干部啊,开会就是效率低,搞这么多繁文缛节……” 工作人员面色一白,心里又急又气: 这位老同志真是不知轻重! 里面沙书记就因为请你上课的事儿,已经被周省长逼得当众检讨,威信扫地了! 现在里面更是剑拔弩张,你还在这儿摆老革命的谱,大放厥词! 他根本懒得搭理陈岩石,只是对几位副省长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就又跑回了会议室。 陈岩石碰了个软钉子,脸色难看地对旁边陪同的省委办秘书抱怨: “现在的年轻干部啊,一点规矩都不懂……”又开始了他那套长篇大论。 那位省委办的秘书也知道里面出大事了, 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听他絮叨,连忙借口道: “陈老,您坐着歇会儿,我去给您倒杯水!”说完也急匆匆地溜出了休息室。 几位副省长面色凝重地走进常委会会议室, 向各位常委和沙瑞金简单致意后,肃立一旁。 刘明省长开始部署汇报程序: “分管安全生产的李伟副省长,请你将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初步调查报告, 以及我们省政府的复核报告,分发给各位常委。” 李伟应声,开始将一份份打印好的报告,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刘明继续吩咐: “省政府这边的总体汇报,由秉谦省长作为代表进行。 秉谦省长汇报完毕后,达康同志再代表京州市进行补充汇报。” 周秉谦和李达康同时起身,沉声应道:“是!” 沙瑞金和其他常委们接过报告,迫不及待地翻开。 第一页,就是那组触目惊心的照片! 高育良看到照片上大风厂那如同军事堡垒般的工事和瞭望塔,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麻烦大了! 田国富看到照片,联想到可能的后果,呼吸粗重,几乎要窒息。 其他常委也是面色大变,心头巨震, 这哪里是普通的群体事件,这分明是在省会心脏部位埋下的一颗巨型炸弹! 就在这时,周秉谦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已经在会议室里回荡开来: “沙书记,各位常委,接下来,由我代表省政府,向省委常委会做紧急汇报。” 周秉谦从文件袋中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 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每一位神色各异的常委,最后定格在沙瑞金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惊疑的脸上。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示意大家关注手中的资料。 “在正式汇报之前,请各位常委先审阅你们手中的这几张照片。” 周秉谦的声音不高: “这是昨天上午,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在接到我的情况通报后,亲自赶到大风厂外围拍摄的现场情况。” 照片在常委们手中传递,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铁丝网、壕沟、瞭望塔、巡逻人员、以及那个巨大的、标注着“危险”字样的储油罐…… 每一张照片都在挑战着在座众人的心理承受底线。 “这些照片拍摄于昨天上午。”周秉谦的声音依旧平稳, “而根据我们进一步核实,这种武装对峙、非法占据的状态,在京州市核心区,已经持续了整整半年。”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一片死寂。 周秉谦没有丝毫停顿,翻开了第二份材料: “我请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紧急核查了那个储油罐的情况。 结论是里面储存的,是超过二十吨的汽油。二十吨。” 他清晰地重复了这个数字,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震惊的脸 “而这个地方,距离省委省政府大院,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 周边,是京州市人口最密集的居民区之一。” 他声音陡然加重: “各位同志,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或简单的群体事件! 这是在我们汉东省的省会,在省委省政府的眼皮底下, 存在了半年之久的一座随时可能引爆的、吞噬生命的巨型炸弹!” 随后,周秉谦逻辑严密、证据确凿地抛出了非法“私油”问题、赵东来受陈岩石指使渎职的问题、 大风厂土地国有资产性质问题,以及陈岩石违规处置保障房并高调捐款沽名钓誉的问题。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将陈岩石这个沙瑞金本想请来“镇场”的老革命,钉死在了 “极端重大维稳事件幕后指使者”和“国有资产违规处置者”的耻辱柱上! 最后,周秉谦肃然起身,目光直视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的沙瑞金: “沙书记,各位常委,这就是省政府必须紧急向常委会汇报的全部情况。 鉴于事态的极端严重性,省政府党组在刘明省长的带领下, 今天上午已经全体班子成员紧急前往大风厂外围实地勘察、取证,所有证据交叉保管、相互印证。 同时,省公安厅已秘密集结精干突击力量,随时待命。 如何处置这个已经危及省会核心区几百万人民安全的巨型炸弹,请常委会决策!” 说完,周秉谦坐回椅子,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水。 整个常委会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会议桌最中央的那个位置, 投向了那位上任伊始、本想大展拳脚, 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重击打得措手不及、威信扫地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的手,在桌面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面前那份沉甸甸的报告,看着周秉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汉东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浑。 他这位“封疆大吏”的第一次亮相,竟是以这样一种无比被动和狼狈的方式开场。 第104章 沙瑞金也爆发了 李达康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个厚厚的文件袋,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的急躁,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沉稳。 “沙书记,刘省长,各位常委,”他的声音不高 “刚才秉谦省长代表省政府做了全面汇报。 我作为京州市委书记,现在向常委会补充汇报京州市在这件事上的调查经过和处置情况。” 他翻开文件袋,抽出一份材料,却没有急着念,而是先说了这样一段话: “昨天上午,我到省政府向秉谦省长汇报工作。 汇报结束后,秉谦省长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我,京州市光明区的大风服装厂,连续多年反复上访、舆情敏感, 地处省会核心区域,长期存在异常情况记录,我这个市委书记到底知不知道?” 李达康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 “说实话,在那之前,我对大风厂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某份汇报材料里的一个名字。 我知道它在光明峰项目范围内,知道它有些历史遗留问题, 但我不知道,它已经变成了照片上那个样子。” 他翻开手中的材料,声音陡然变得沉重。 “秉谦省长提醒我之后,我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当天上午,我亲自赶到大风厂外围实地勘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后怕: “当我亲眼看到那些铁丝网、壕沟、瞭望塔,看到厂区内手持棍棒巡逻的人员, 看到那个矗立在厂区门口的巨型储油罐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群体事件,这是在京州市核心区, 在距离省委省政府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的地方,存在了半年之久的武装据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峻: “我当场责令随行人员拍下了那些照片,就是各位常委现在手里看到的这些。” “回到市委后,我立即召开紧急常委会。 在会上,我要求所有常委放下一切成见,先把这件事查清楚。” 李达康翻开另一份材料,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调查的结果,比我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 “第一,大风厂的现场状况,已经持续了整整半年。 半年!在这半年里,没有人向我汇报过真实情况。 分管政法维稳的副书记孙海平同志,接到的一直是‘普通商业纠纷’的汇报;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多次向时任区委书记丁义珍汇报, 都被以‘不要搞得满城风雨’为由压了下来; 而最关键的,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 对光明分局五次紧急汇报置之不理,甚至强行阻止他们依法处置!”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赵东来,他不仅知情不报,还亲自下令‘不要处理、不要激化矛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连那二十吨汽油,他也是知道的!” 李达康从文件袋中抽出最厚的一份材料,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 “这是赵东来被市纪委控制后,亲笔交代的全部材料。各位常委可以传阅。” 他将材料递给旁边的常委,继续说道: “在常委会上,我根据赵东来的交代和初步调查结果,提议并获全体常委一致通过 立即免去赵东来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 将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移交市纪委立案审查调查。 目前,赵东来已被市纪委安全控制,正在进一步审讯中。” “同时,我连夜向省政府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同志,做了详细汇报。 秉谦省长在听取汇报后,当即指示省政府相关部门同步介入调查, 并向我强调了事态的极端严重性。” 李达康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在秉谦省长的指示和省政府的统筹部署下,京州市委迅速采取了以下措施。” 他翻开最后一份材料,语速加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指派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同志, 即刻进驻光明区公安分局,实行靠前指挥、二十四小时坐镇。 由熟悉现场情况的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同志全力配合。 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盯死大风厂,确保在省委省政府明确最终处置方案前, 现场局势绝对可控,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第二,协调市消防支队等相关单位,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救援力量、装备必须确保随时能拉得出、用得上。 同时,在京州市范围内所有大型医院,紧急预留应急医疗资源和床位,以防万一。” “第三,动用特勤力量,严密监视山水集团的动向, 防止他们依据法院判决突然采取强制接管行动,引爆这个火药桶。” “第四,”李达康的声音稍微放缓,但依然冷峻 “关于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的问题,调查发现他多次向丁义珍汇报未果后, 仍然坚持每晚到大风厂附近值守观察, 长达半年。他的功过是非,我暂时没有表态,一切等省委调查清楚后再说。” 他最后说道:“各位常委,这就是京州市委在接到秉谦省长指示后,连夜调查和处置的全部情况。 目前,大风厂外围的管控措施已经到位,只要没有外部力量强行冲击,内部情绪虽然激动,但局面基本可控。 如何彻底处置这个危及省会核心区安全的巨型炸弹,京州市委完全服从省委省政府的统一决策和部署!” 说完,李达康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沙瑞金,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会场内陷入短暂的沉寂。高育良脑中飞速盘算,猛然松了一口气: 孙海平作为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已经在一线指挥,祁同伟的省厅力量也已待命,只要最终成功处置, 自己这个分管副书记非但无过,反而在关键时刻“部署得当”上能记一笔! 他立刻拍桌而起,满脸怒容,演技精湛地斥责道: “简直无法无天!他赵东来就是政法系统的败类! 我向省委省政府检讨,向沙书记、刘省长检讨! 是我作为分管政法委工作的副书记,失察失职,没有及时发现情况……” 沙瑞金心中冷笑,他当然看出高育良这是在抢先甩锅、为自己开脱。 今天他自己会议上灰头土脸、威信扫地,岂能容旁人轻易过关? 现在省政府等于是集体脱责了,京州市委市政府也脱责了, 只剩下他和他的阵营狼狈不堪! 沙瑞金心在滴血。自己的养父之一陈岩石彻底完了, 连带让自己“政治不成熟”的帽子扣得更实。 更让他难受的是,赵东来是他通过老同学关系物色、准备在后续反腐中倚重的公安力量干将, 还没正式接触就已经折戟沉沙!这简直是断他一臂! 不行,必须化被动为主动,把水搅浑! 沙瑞金猛地抬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高育良看似诚恳的检讨,声音严厉,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好了!育良同志!现在不是坐下来慢条斯理检讨的时候! 检讨,能把眼前这颗炸弹检讨没吗?!” 他目光扫视全场,最后狠狠盯住高育良和田国富,语气带着质问和压力: “我来汉东任职也就一个多月!还没正式开始在京州深入调研, 现在京州就爆发出一个‘特别重大、极端紧急,并且直接关系到京州市核心区百万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更涉及到可能高达数十亿的国有资产流失风险’的事件!” 他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刘明省长在了解情况后,第一时间就组织全体党组成员、副省长, 冒着危险去现场复查,体现了省政府班子的担当! 达康同志和京州市委市政府,一定程度上也是被下面的人欺上瞒下,情有可原! 秉谦省长,我更不用问,他前天才到任!” 他的话音陡然拔高,直指目标:“我现在就问你们两个!” 他的手指先指向高育良,再指向几乎要缩进椅子里的田国富: “你这个主持省委日常工作的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还有你,田国富同志,你这个纪委书记!你到任也有半年了吧?!” “在这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在京州市核心区域,发生了性质如此恶劣、隐患如此巨大的事件! 你们的日常工作是怎么开展的?!维稳的敏感度在哪里?! 监督的触角又延伸到了哪里?! 难道非要等到炸弹爆炸,非要等到秉谦同志提醒、达康同志去查,你们才能发现吗?!” 沙瑞金的怒吼在会议室里回荡,他将所有的憋屈和怒火, 以及政治上的危机感,全部转化为对高育良和田国富的凌厉攻势。 他必须抓住这根稻草,将“失察”的主要责任,牢牢摁在这两位常委身上! 高育良瞬间面色凝重,他没想到沙瑞金反击得如此迅速和直接。 田国富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几乎要晕厥过去。 第105章 致命一击 高育良被沙瑞金猛然打断,面色瞬间凝重, 但他毕竟在官场沉浮数十年,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缓缓站起身,先向沙瑞金和刘明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沙书记,刘省长,各位常委,”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诚恳检讨”的腔调,“刚才沙书记的批评,我完全接受。 作为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大风厂事件持续半年之久, 我竟然毫不知情,这确实是严重的失职失察。我首先要向省委做出深刻检讨。” 他顿了顿,话锋开始微妙地转向: “但是,沙书记,请允许我向常委会说明一下政法系统的工作机制。”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政法委的工作,主要是把握方向、协调各方。 具体到社会治安、安全隐患排查这些日常执法工作,是由省公安厅和各市公安局直接负责的。 省公安厅向省政府负责,市局向市委市政府负责。 政法委并不直接指挥具体的执法行动,更多的是在出现重大问题时进行协调、督办。” “在大风厂这件事上,”高育良看向周秉谦,微微点头示意 “赵东来作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不仅没有向市委汇报,也没有向省公安厅报告。 祁同伟同志今天上午在秉谦省长紧急部署后向我汇报时也承认, 他对大风厂的严重程度完全不知情,省厅层面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信息。 也就是说,从政法系统的工作链条来看,赵东来一个人,就把所有向上汇报的通道全部堵死了。” 他的目光转向如坐针毡的田国富,语气中带着一种“共同承担”的意味: “当然,我绝不是要推卸责任。 沙书记说得对,我作为分管副书记,对下面同志的管理确实存在失之于宽、失之于软的问题。 赵东来能够如此胆大妄为,说明我对干部的教育管理还不到位。 这一点,我虚心接受,坚决整改。” 他开始将压力引向纪委系统: “同时,国富同志也在这里。 纪委的监督责任,也是这次事件暴露出来的一个重大问题。 赵东来作为市公安局局长,他的作风问题、他的违规行为, 纪委系统半年多来有没有收到过任何反映?有没有进行过任何提醒? 这些,恐怕也需要国富同志向常委会做一个说明。” 最后,他总结道:“沙书记,刘省长,我向省委郑重表态: 第一,我完全服从省委关于此事件的任何调查和处理决定, 如果需要我停职配合调查,我绝无二话。 第二,目前孙海平同志已经在一线指挥,祁同伟同志的省厅力量也已待命。 我以政法委书记的身份保证,只要省委一声令下 政法系统一定坚决执行,确保大风厂这颗炸弹被安全拆除,绝不给省委添乱! 第三,事件处置结束后,我一定向省委提交一份深刻的书面检查, 并在全省政法系统开展一次彻底的作风整顿!” 说完,他缓缓坐下,目光平静,姿态恭顺。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主要责任精准地切割给赵东来的“欺上瞒下”公安系统的“执行不力” 和纪委的“监督缺位”,而他自己,则是一个“被蒙蔽”但关键时刻勇于担当的分管领导。 沙瑞金心中愠怒,高育良不愧是教授出身,太能说了! 这个姿态让他一时难以继续穷追猛打,只能将目光转向最先向自己靠拢的纪委书记田国富。 田国富被沙瑞金的目光锁定,浑身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脸色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沙……沙书记,刘省长,各位常委,”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育良书记刚才说得对。 纪委的监督责任,我责无旁贷。我向省委做出深刻检讨。”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依样画葫芦地解释机制: “但是,沙书记,请允许我说明一下纪委的工作机制。 纪委的监督,是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来划分的。 赵东来同志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属于市管干部。 按照程序,他的日常监督、廉政提醒、线索处置,主要是由京州市纪委负责的。 省纪委更多的是对市纪委进行业务指导,并不直接管理市管干部的日常事务。” 他的语气艰难:“当然,我绝不是要推卸责任。 省纪委对市纪委的指导、对全市党风廉政建设的统筹,确实存在不到位的地方。尤其是……”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陈岩石同志,作为省检察院退休的正厅级干部,属于省管干部。 他的问题,省纪委有直接监督责任。 在这件事上,我作为省纪委书记,确实失察了。” 他试图转移焦点:“但同时,我也想说明一个情况。 京州市纪委在这半年多来,有没有收到过关于赵东来同志问题的反映? 有没有向省纪委报告过相关线索? 这些,恐怕也需要京州市委和市纪委向常委会做一个说明。 如果市纪委收到了反映却没有处理,或者处理了却没有上报, 那这个责任,就不应该由省纪委独自承担。” 最后,他几乎是硬撑着表态:“沙书记,刘省长,我向省委郑重表态: 第一,我完全服从省委的任何决定。如果需要我停职,我绝无二话。 第二,回去后,省纪委将立即对陈岩石同志的问题立案调查, 同时对全省纪委系统、特别是京州市纪委的履职情况,进行全面排查。 第三,我一定提交深刻检查,并在全省纪委系统开展作风整顿!” 说完,他几乎瘫倒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衬衫。 他知道,陈岩石的问题,他是绕不过去了。 田国富这番发言,将矛头引向了京州市纪委,也即引向了李达康。 沙瑞金心念电转,这反而给了他一个继续施压、转移视线的机会。 他顺势看向李达康,语气严肃: “国富同志的态度是诚恳的。 但你刚才提到京州市纪委的问题,达康同志,这件事你怎么看? 京州市纪委这半年多来,到底有没有收到过关于赵东来的反映?” 李达康心中冷笑。昨天晚上的丁义珍事件,要不是周秉谦在场力挽狂澜, 无论丁义珍是被违规抓走还是成功外逃,他这个市委书记都难辞其咎。 如今沙瑞金刚给了点“好处”就想让自己背锅? 既然对方无情,就别怪他无义了。 他立刻站起身,清晰回应: “沙书记,京州市纪委独立工作,市委包括我本人从不干预纪委书记张树利同志的具体案件和线索! 但我可以确定,市委没有接到关于赵东来的举报。 至于市纪委那边,我回去后立即调查了解,再向您和常委会汇报!” 紧接着,李达康图穷匕见,抛出了更惊人的提议: “既然陈岩石同志已经在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尚未离开,我提议,直接请他进来, 全体常委就其所涉的重大违纪违法问题,包括可能导致的百万群众安全威胁、武装割据嫌疑 以及数十亿国有资产流失风险,进行现场问询! 案情特别重大,按相关规定,省委必须第一时间调查了解,并向上级汇报!” 他看向田国富,“田书记也不必会后调查了,我们现场调查,现场理清责任!” 沙瑞金脸色大变。 李达康这是要对他请来的“压舱石”进行当场审判,更是对他本人的公开处刑! 他能拒绝吗?李达康搬出了规章制度,刘明省长和所有常委都看着,拒绝就是包庇! 沙瑞金被逼到墙角,深深看了一眼李达康,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达康同志这个提议……很好,体现了省委的重视!那就请陈岩石同志进来吧……”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直沉稳旁观的周秉谦平淡地开口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沙书记,在请陈岩石同志进来之前,有个情况我想核实一下。 我来汉东任职前,听到一个传言,说是陈岩石同志是您已故的烈士父亲沙振江同志的战友, 好像还是他的入党介绍人,更是在沙振江同志牺牲后,您的实际收养人之一。 不知这个传言是否属实?如果属实,按照相关规定, 在对陈岩石同志进行正式调查问询时,您作为利害关系人,是不是应该主动回避?”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寂静的会场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高育良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看向沙瑞金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原来如此!沙瑞金请陈岩石,根本不是简单的“政治不成熟”, 而是彻头彻尾的“任人唯亲”、公器私用! 他心中狂喜,这意味着沙瑞金自顾不暇,再也无力追究他的责任,而且必须回避,主持问询的将是省长刘明,局势将彻底扭转。 李达康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内心却一片冰冷。 他明白了,这就是周秉谦昨晚暗示的“最后一击”,不动声色,却直击要害。 田国富则彻底瘫软,面如死灰。 沙瑞金与陈岩石是养父子关系,自己这个陪同书记去请人的纪委书记,罪加一等,政治生命已然终结。 沙瑞金如同被冰水浇头,浑身发冷。 他死死盯着周秉谦,想不通如此隐秘之事对方如何得知。 他想否认,但深知周秉谦既已公开质问,必有凭证。否认,就是欺瞒组织,罪加一等。 他强压着屈辱和愤怒,声音沙哑地承认: “秉谦同志说得对……这个传言,属实。陈岩石同志, 确实是我父亲的战友,也是我的……养父之一。 按照相关规定,我……申请回避。请刘明省长主持接下来的问询工作。”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材料,在全体常委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会议室门口。 每一步,都踏碎了他试图在汉东建立的权威。 当他离开后,刘明缓缓点头,沉稳地说道: “瑞金书记的回避申请,符合规定。接下来的问询工作,由我主持。 请各位常委配合。” 会议室的权力重心,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发生了决定性的转移。 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由刘明和周秉谦主导,彻底席卷而来。 第106章 问询陈岩石 沙瑞金离开会议室后,沉重的门缓缓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刘明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常委,声音沉稳: “瑞金书记已经回避。现在,由我主持接下来的问询工作。” 他顿了顿,看向周秉谦:“秉谦省长,整个事件的调查你最清楚,由你来主问。” 周秉谦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刘明又转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政法系统的情况你熟悉。 你来负责记录。问询结束后,由你整理材料,直报省委常委会审议。” 高育良心中一震,随即明白了刘明的用意。 这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在拉拢他。 他立刻站起身,姿态恭顺:“是,刘省长。我一定详细记录,确保材料完整、准确。” 刘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田国富,却没有任何指示。 田国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等了片刻,见刘明没有给他安排任何任务,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明已经转向周秉谦,开始讨论问询的具体安排。 田国富如坠冰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汉东的政治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刘明最后说道:“陈岩石同志是纪检系统出身的干部,他的儿子陈海也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 父子两人长期在纪检系统担任要职,由省纪委来调查,有利益冲突之嫌。 因此,问询结束后,材料整理完毕,由育良同志直接报送省委常委会审议, 然后以省委的名义,建议上级指派最高检介入调查。 这样既符合程序,也能确保调查的公正性。” 高育良立刻应声:“刘省长考虑周全,我完全赞同。” 周秉谦也微微点头:“程序上没有问题。最高检介入,也能避免省内的一些不必要干扰。” 刘明站起身,目光如炬:“好。那就请陈岩石同志进来吧。 今天,我们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外等候,听到召唤,立刻转身走向旁边的休息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陈岩石正坐在沙发上,面色不愉。刚才被冷落的经历,让他心中积压了一肚子火气。 “陈老,常委们请您进去。” 陈岩石哼了一声,站起身,整了整那件老式中山装, 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倨傲的神情。 他以为,终于轮到他去给那些“不懂规矩”的年轻干部们“上课”了。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常委们, 正准备开口说几句“开场白”然后,他愣住了。 主位上坐着的不是沙瑞金,而是省长刘明。沙瑞金的位置,是空的。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叫他“陈叔叔”的“小金子”。 “陈岩石同志,”刘明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沉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请坐。” 陈岩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挺了挺腰板,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老革命”的派头。 “刘省长,”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腔调, “这个会,不是说要请我来给常委们讲党课的吗?瑞金呢?他……” “瑞金书记已经回避了。”刘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回避?”陈岩石一愣,“回避什么?” 刘明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周秉谦。 周秉谦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岩石。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陈岩石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今天请你来,不是上党课。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向常委会说明。”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周秉谦,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这个年轻人,当年在省政府给林老当秘书的时候, 不过是个小字辈,现在居然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谁啊?”陈岩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我在省检察院当常务副检察长的时候,你还…” “我知道。”周秉谦平静地打断了他: “当年我在省政府给林老省长当秘书的时候, 你是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你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陈岩石被噎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人,居然用“前辈”的口吻在跟他说话。 周秉谦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照片,递到陈岩石面前。 “陈岩石同志,请你看看这几张照片。认识这个地方吗?” 陈岩石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铁丝网、壕沟、瞭望塔、手持棍棒巡逻的人员那是大风厂。 “这……这是大风厂。”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是的。这是大风厂。” 周秉谦的声音依然平静,“请你再仔细看看这张照片。这个储油罐,你认识吗?” 陈岩石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当然认识。 赵东来跟他提过,光明分局的程度也跟他提过。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工人卖点油贴补家用”的小事。 “这个储油罐里,储存着超过二十吨的汽油。”周秉谦的声音陡然加重 “二十吨汽油,距离省委省政府大院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 陈岩石同志,你知道吗?” 陈岩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半年。”周秉谦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半年。 在这半年里,你给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打了多少个电话? 你让他‘支持工人维权’、‘体谅困难’、‘不要激化矛盾’。 你甚至告诉他,那二十吨汽油,是‘工人卖点油贴补家用的小事’。”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赵东来的口供复印件,推到陈岩石面前。 “这是赵东来被市纪委控制后,亲笔交代的材料。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所有的不作为,都是受你指使。 陈岩石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岩石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看着面前那份口供,手指不停地颤抖。但他还在挣扎。 第107章 钉死陈岩石 “我……我那是为了工人!”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大风厂的工人,他们的股权被山水集团官商勾结吞掉了! 那是几百个工人的血汗钱! 他们是弱势群体,我不帮他们,谁帮他们?! 我打电话给赵东来,是让他体谅工人的困难,不要激化矛盾!这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老革命”的悲壮感。 “那二十吨汽油呢?”周秉谦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工人卖油贴补家用? 陈岩石同志,你当了这么多年检察长,难道不知道非法储存、倒卖汽油是什么性质? 难道不知道二十吨汽油在居民区里是什么概念?” 陈岩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周秉谦替他回答了,“你知道那是违法的,你知道那是危险的。 但你还是打了那个电话,你还是让赵东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你觉得,工人的利益高于一切,高于法律,高于几百万京州人民的生命安全。” “我……”陈岩石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什么?”周秉谦的声音陡然提高,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怒意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工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二十吨汽油爆炸了,最先死的是谁?是大风厂的那些工人! 是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弱势群体’! 你是在帮他们吗?你是在把他们往死路上推!” 陈岩石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周秉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周秉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翻开另一份材料。 “还有,关于你当年主导的大风厂改制。”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冰冷, “省财政厅和国土资源厅的联合调查显示,大风厂的土地, 当年你只完成了股权转换,土地性质至今仍是国有行政划拨用地, 从未办理过出让手续,也从未补缴过土地出让金。 也就是说,这块现在估值超过二十亿的土地,所有权完全是国家的。 大风厂那些人,是在国家的土地上非法构筑工事、囤积危险品。 而你,陈岩石同志,你当年主导的改制,留下了这个巨大的法律漏洞。” 陈岩石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灰白。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那是……那是当年……当时的情况……” “我知道,”周秉谦再次打断他“当年有当年的特殊情况,我不是在追究你当年的责任。 但问题是,这二十亿的国有资产,现在面临流失的风险。 而你,作为当年的改制负责人,不仅没有去弥补这个漏洞,反而成了大风厂非法行为的后台和保护伞。” 他翻开最后一份材料,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还有你的房子。省直机关的正厅级干部安置保障房, 个人只有居住权,产权属于国家,严格禁止上市交易。 但你把它卖了,卖了三百二十万,还高调捐款,给自己立牌坊。 陈岩石同志,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这是违规处置国有资产,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陈岩石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看着面前那一份份材料,每一份都是铁证,每一份都在把他钉死。 “我……我那是……那是为了公益……”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无力感。 “为了公益?”周秉谦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讽刺 “你拿着国家的资产,给自己买名声。你打着工人的旗号,纵容违法行为。 你披着老革命的外衣,干预执法、包庇犯罪。 陈岩石,这就是你所谓的‘公益’?这就是你所谓的‘为工人说话’?” 陈岩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就被恐惧所取代。 他看着周秉谦那张平静的脸,终于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跟他辩论,是在审判他。 而他,已经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了。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承认……我承认我给赵东来打过电话……我承认我知道汽油的事……但是, 我真的不知道会搞成这个样子…… 我……我只是想帮那些工人……他们真的太可怜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给赵东来打电话…… 我不该让他不要管……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啊……” 周秉谦没有继续追问。他静静地看了陈岩石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刘明。 刘明微微点头。 周秉谦合上材料,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陈岩石同志,你的情况,常委会已经清楚了。今天的问询到此结束。 后续的处理,省委常委会将根据相关程序,形成正式意见,报上级批准。”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你回去等候组织通知吧。” 陈岩石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动。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主位上空着的那把椅子,那是沙瑞金刚才坐的位置。 他的“小金子”,已经不在这个会议室里了。 他终于明白,今天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会议室门口。 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将他与这个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上课”的世界,彻底隔绝。 刘明看了一眼高育良:“育良同志,记录整理好了吗?” 高育良立刻站起身:“整理好了,刘省长。一字不漏。” 第108章 沙瑞金回到会议室 陈岩石被带离会议室后,沉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佝偻的背影。 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省长刘明率先打破沉默,他的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语气平稳: “育良同志,问询记录整理好了吗?” 高育良立刻站起身,手中拿着那份详实的记录,恭敬回应: “刘省长,已经整理完毕,一字不漏。” 他心中雪亮,经过刚才那场风暴,常委会的主导权已然易手。 “好。”刘明微微颔首,随即吩咐道: “那就辛苦育良书记一趟,去外面把沙书记请回来吧。 问询工作已经结束,现在需要履行后续的报告程序, 更重要的是,必须立刻部署对大风厂隐患的排除工作!刻不容缓。” “是,省长,我这就去。”高育良应声而出,脚步迅捷。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他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冷意。 沙瑞金啊沙瑞金,从你被迫走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 对你的处分决定,恐怕就已经在路上了! 他快步走到旁边的休息室, 果然看见沙瑞金正背对着门口,面向窗户,指间夹着烟,身影显得有几分落寞和压抑。 高育良不用猜也知道这位此刻内心是何等的翻江倒海, 他敛去杂念,换上恭敬的神色,走到沙瑞金身边低声道: “沙书记,问询已经结束,刘省长请您回去主持常委会, 审议问询材料,并紧急部署解决大风厂的隐患。” 沙瑞金身形微微一僵,心中有苦说不出。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被无形之手拨弄的算盘珠,进退不由自己。 偏偏整个过程都严格遵循组织程序,让他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好的,育良书记,你先回去。我把这支烟抽完。” “好的,沙书记。”高育良连连答应,躬身退出了休息室。 门一关上,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极力控制着几乎要爆发的情绪,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脸,试图浇灭心头的怒火和屈辱, 又用毛巾仔细擦干,待脸色稍微恢复正常,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会议室。 当沙瑞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时,周秉谦第一个站起身,姿态恭敬。 其他常委也纷纷随之起立。 只是田国富等几个原本向沙瑞金靠拢的常委,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沙瑞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怒火更炽,尤其是对周秉谦! 这个藏在暗处发出两次致命暗箭,将自己逼入如此绝境的对手! 偏偏此人背景深厚,手段老辣,此刻竟表现得如此谦逊恭敬,让他有火无处发。 “大家都坐吧。”沙瑞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现在,集中精力,先部署处置工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周秉谦。 周秉谦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翻看面前的文件,仿佛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但沙瑞金分明感觉到,这个人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沙瑞金直接切入主题,点名问道: “秉谦省长,你刚才提到已经部署省公安厅祁同伟同志准备了应急队伍,具体是怎么部署的? 向大家详细说明一下。” 周秉谦闻言,立刻抬起头,面向沙瑞金和刘明,语气清晰、条理分明地汇报: “沙书记,刘省长,各位常委。我给祁同伟同志的指示主要有两点: 第一,立即调集一批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突击队、特警精锐。 行动开始时,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 以最快速度翻越障碍,突击进入厂区核心区域, 第一时间控制那个至关重要的巨型储油罐,消除爆炸源! 这是整个行动成败的关键,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二,我指示祁同伟同志,在行动正式开始前二十分钟,协调通讯管理等相关部门, 将大风厂周边三十公里范围内的民用通讯网络,全部暂时中断!” 他解释道:“采取这一非常措施,主要是基于两点考虑: 一是大风厂位于省会核心区,周边高楼林立,现代手机长焦拍摄能力极强,极易被高处俯拍, 断网是为了最大限度防止行动画面被断章取义地在网络上传播,引发不可控的舆论漩涡。 二是为了避免厂区内不法分子利用通讯工具串联、制造事端。关于断网,我们已经以‘下午进行紧急网络检修’为由, 在中午时分提前通知了可能受影响的周边企业和单位,力求将社会影响降到最低。” 周秉谦最后总结道: “根据部署,省公安厅的突击力量应该已经秘密机动至大风厂周边预定位置待命。 现场的前线总指挥是京州市委副书记孙海平同志。 祁同伟同志本人,现在已经在常委会议室门外等候,随时准备听取省委、省政府的最终命令和指示!” 他谦逊地微微欠身:“沙书记,刘省长,我能想到的应急部署就是这些。 是否妥当,还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并进行补充。” 周秉谦的汇报思路清晰,措施果断且考虑周全,几乎涵盖了危机处置的核心要点, 既展现了极强的局势把控能力,又将最终决策权恭敬地交还给了沙瑞金和刘明。 沙瑞金听着汇报,心中波澜起伏。 周秉谦的能力确实超乎他的预料,每一步都走在前面,且毫无破绽。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他这位省委书记做出最终决断。 他知道,这是重掌主导权的关键时刻,也是对他领导能力的直接考验。 第109章 沙瑞金签字 沙瑞金的目光在周秉谦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移开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犹豫的资本。 “秉谦省长的方案考虑得很周全,”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尤其是断网的安排,提前通知了周边企业,既控制了舆情,又避免了恐慌。 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常委们: “但是,处置这么大的事件,光有方案不够。 万一突击过程中出现意外,万一有人受伤,万一油罐被点燃,这些预案,都做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不算刁难,甚至可以说是例行公事。 周秉谦点了点头,刚要回答,刘明已经接过了话头。 “瑞金书记放心,”刘明的声音沉稳有力,“消防支队的泡沫消防车已经在大风厂周边待命, 医院预留了应急床位,急救车辆也在外围等候。 达康同志之前汇报过,这些都已经部署到位了。” 沙瑞金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些确实都已经部署了。 李达康刚才汇报的时候,一字一句都还在他脑子里。 “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就这样定了。” 他看向刘明: “刘明同志,处置行动由省政府统一指挥,秉谦省长负总责。你坐镇省政府,统筹协调。” 刘明点头:“可以。” 沙瑞金又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现场指挥由你负责。孙海平同志、程度同志配合。务必确保行动安全、稳妥、万无一失。” 李达康站起身,声音洪亮:“是!请省委放心!” 沙瑞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问询材料整理好了?” 高育良立刻站起身,双手将材料递上:“沙书记,整理好了。一字不漏。” 沙瑞金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那是陈岩石的照片,铁丝网、壕沟、瞭望塔、二十吨汽油,每一页都在提醒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细看。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签字。 但就在他拿起笔的时候,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瑞金书记,”刘明的语气平淡: “这份问询材料,还有大风厂事件的调查报告、省政府的处置方案,都需要形成正式文件,上报。 我看,不如现在就一并审阅、签字。大家都在,程序上也完整。” 沙瑞金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刘明,又看了一眼周秉谦。 周秉谦依旧低着头,翻看着面前的文件,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但沙瑞金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刘明同志说得对。那就一并审阅吧。” 刘明向高育良使了个眼色。 高育良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几份文件,轻轻放在沙瑞金面前。 《关于京州市“大风厂事件”的调查情况及处理建议》 《关于大风厂重大安全隐患的应急处置方案》 《关于对陈岩石同志违纪违法问题的审查报告》…… 每一份文件,都加盖了省政府的公章,每一份文件,都需要他的签名。 沙瑞金翻开第一份,是调查情况。 大风厂事件的经过、赵东来的交代、陈岩石的指使、二十吨汽油的由来,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份,是处置方案。周秉谦刚才汇报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写在上面。 断网、突击、控制油罐、善后处理,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份,是陈岩石的审查报告。建议上级指派最高检介入调查。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犹豫。 他签了。 三份文件,三个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之后,他将笔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可以了。” 刘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常委们: “好。既然瑞金书记已经审阅签字,那这些文件就正式生效了。” 他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处置方案上需要你也签字。你是现场总指挥,责任重大。” 李达康站起身,接过文件,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将文件递回给刘明,声音沉稳:“刘省长,我签好了。” 刘明又看向周秉谦:“秉谦省长,你是处置行动的总负责人。 方案是你定的,你也签个字。” 周秉谦抬起头,接过文件,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清秀端正,一如他这个人,沉稳、得体、滴水不漏。 刘明最后拿起那三份文件,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周秉谦和李达康,声音沉稳: “好。三份文件,瑞金书记、秉谦省长、达康同志都签了字。 现在,这些文件正式生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 “我建议,这些文件一式三份。 一份留省委存档,一份报,一份由省政府执行。 育良同志,你负责整理上报的那份。” 高育良立刻站起身:“是,刘省长。我马上就办。” 刘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沙瑞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催促: “瑞金书记,您看,是不是可以请祁同伟同志进来,下达最终命令了? 处置行动,不宜再拖。” 沙瑞金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所有程序都已经走完了。 文件签了,方案定了,责任分了。他如果再拖延,就是耽误大事。 “好。”他点了点头,“请祁同伟同志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打开,祁同伟快步走进,立正敬礼。 沙瑞金看着他,声音沙哑却清晰: “同伟同志,处置方案你已经知道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安全。工人的安全,干警的安全,周边群众的安全。 行动可以慢,但不能出错。明白吗?” “明白!”祁同伟声音洪亮,“请省委放心!请沙书记放心!” 沙瑞金挥了挥手:“去吧。” 祁同伟再次敬礼,转身大步离开。 会议室里,又恢复了短暂的沉寂。 刘明站起身,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也该去现场了。你是总指挥。” 李达康立刻站起身:“是,刘省长。我马上出发。”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向沙瑞金和刘明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目光有些涣散。 周秉谦正低头整理着文件,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达康没有多说什么,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一切照得通明。 他知道,从今天起,汉东的天,彻底变了。 会议室里,刘明看了看手表,又看向沙瑞金:“瑞金书记,您今天辛苦了。 处置行动有秉谦省长盯着,您先回去休息吧。后续的情况,我会随时向您汇报。”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刘明同志。”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材料,向会议室门口走去。这一次,没有人叫住他。 门在他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明、周秉谦和高育良。 刘明看了一眼高育良: “育良同志,上报。的材料,今天之内必须整理好。连夜,派专人送到。” 高育良立刻应声:“是,刘省长。我保证今天之内送到。” 刘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周秉谦: “秉谦,现场那边,就辛苦你了。行动结束后,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周秉谦站起身,声音平静:“好的,省长。我现在就去现场。” 刘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周秉谦拿起文件袋,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正在等电梯的李达康。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一起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 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秉谦省长,今天这场会,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秉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李达康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人并肩走出省委大楼。 外面,阳光正好。 京州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远处的光明区方向,隐约有警灯在闪烁。 行动,已经开始了。 第110章 风声 夜幕下的汉东省委家属院,寂静无声。 沙瑞金独自坐在别墅客厅宽大的沙发上,电视里正低声播放着京州新闻。 画面中,大风厂外围警戒线森严,红蓝警灯无声旋转,消防车和救护车在路边待命。 记者用一种肃穆的语调报道: “本台最新消息,今天下午,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和直接部署下,我市公安、 消防等多部门联合行动,对大风厂存在的重大安全隐患进行了紧急处置。 截至发稿时,厂区内所有非法构筑物已被依法拆除,囤积的危险品已被专业力量安全转移。 据悉,整个行动过程迅速果断,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画面切换,出现了李达康在现场指挥若定的镜头。 看着李达康那张紧绷却透着决断力的脸, 沙瑞金心中一阵烦躁涌起,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自己在汉东的第一次常委会,原本打算树立权威、掌控局面,结果却以如此狼狈的方式收场,颜面扫地! 随着夜深人静,最初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所取代。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开始复盘整个事件。 他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惨败,很大程度上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低估了陈岩石那个老东西无法无天的程度,也严重误判了周秉谦这个人的能量和手腕。 他脑海中再次回荡起周秉谦在常委会上那看似不经意,实则致命的第一击: “……林老省长还拉着我的手感慨地说: ‘秉谦同志,现在新上任的干部们……很少有你这样, 上任后第一时间就来聆听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党课教育的咯!’ ”这话听起来是闲谈,实则是精准无比的地位宣示和关系展示。 周秉谦不仅有着裴老的强力背景,与汉东本土最大的功勋元老林老省长的关系,也比自己想象的深得多。 自己选择性忽略了周秉谦曾在汉东深耕多年、作为领导秘书所积累的庞大人脉和辈分,这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至于周秉谦如何知晓自己与陈岩石的隐秘关系,沙瑞金此刻想来倒也并不十分意外。 周秉谦既然要回汉东担任省长,怎么可能不把自己这个一把手的情况摸清楚? 以裴老那一系的能量,查到这些陈年旧事,并非难事。 后悔啊!沙瑞金心底涌起一股浓浓的悔意。 如果当初不去请陈岩石,不试图用那种“尊老敬贤”的政治正确来压制可能出现的不同意见, 事情绝不会演变到这一步。 就算陈岩石的问题后来爆发,自己完全可以第一时间站出来, 表现出“痛心疾首”、“坚决划清界限”的姿态,那最多是识人不明,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被打上“任人唯亲”、“公器私用”的烙印,在常委会上被逼回避,威严尽失! 他几乎可以预见,最迟明天,或许就在今夜,上面派出的调查组就会抵达汉东。 自己在常委会上的表现,错误性质是严重的。 最乐观的估计,一个党内警告处分怕是跑不掉。 调离现职的可能性或许不大,但大概率是“警告处分加诫勉谈话,留用察看,以观后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在这个省委书记的位置上, 恐怕最多也就只能再待两年,届时年龄一到,必然黯然离场,再无晋升可能。 一想到锦绣前程就此断送,一股对陈岩石的强烈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一点也不恨刘明和周秉谦,政治斗争,各凭手段,至少对方是在规则内履职,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但他恨透了提出当场问询、将他逼到墙角的李达康, 更恨透了那个倚老卖老、胆大包天、彻底毁掉他政治前途的陈岩石!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保密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闪烁的光芒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妻子马晓兰的名字。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马晓兰急切甚至带着惊慌的声音: “瑞金!你在汉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现在上面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说你不尊重老同志,不尊重传统,放着为汉东改革立下汗马功劳的那些副省级、正省级的老干部不闻不问, 偏偏去捧一个退休的正厅级干部,而且这个干部还是个严重违法乱纪的主! 说得特别难听,说你是彻头彻尾的‘任人唯亲’,把常委会当成了‘自家会客室’,想搞独立王国!” 沙瑞金听着妻子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消息传播的速度和扭曲程度,远比他想象的更快、更恶劣!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地打断妻子连珠炮似的追问: “……爸……爸他怎么说?” 电话那头,马晓兰的声音带着苦涩和无奈: “爸…他今天傍晚在大院里下棋,结果被几个平时不太对付的老干部堵在棋桌上, 当面说了好些风凉话,话里话外就是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 爸当时脸就挂不住了,棋没下完就回来了,到现在都没吃晚饭,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让进。 我隔着门问了声,他只说了一句: ‘告诉瑞金,配合调查组调查,实事求是,主动检讨,承认错误……’ 说完就再没动静了。 瑞金,这回的事闹得不小,已经有退下来的老领导过问这事了,处分……怕是跑不了了。” 沙瑞金听着妻子的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挂了号”,被“打入另册”了。他苦涩地回道: “唉……我知道了。晓兰,你照顾好爸的身体,别让他气坏了。 我这边……我会处理好的。” “瑞金,你也照顾好自己。”马晓兰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只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把具体情况跟我说说,我也好心里有数,跟爸转达的时候,也能让他稍微放心一点。” 沙瑞金长叹一声,此刻他也需要倾诉来梳理思路,便缓缓开口,将压抑在胸中的郁结道出: “唉,晓兰,我原本的计划是稳扎稳打。 宣布任命后,我不急着开常委会,而是直接下到各地市调研, 先把汉东的实际情况摸透,掌握了第一手材料,再回来召开常委会,那样就能占据主动。 可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组织上出于全局考虑, 把周秉谦回调汉东,任常务副省长,明显是为刘明省长退休后接任做准备。” 他继续分析道:“我仔细研究了周秉谦的履历,这位同志早期在汉东省政府办公厅工作过, 还担任过汉东老省长林业林老的秘书,虽然离开汉东多年,但在本地的资历和潜在影响力不容小觑。 我当时吃不准他回调的真实意图,为了避免过早接触陷入被动,就选择了继续在外地调研,静观其变。” “然后,就发生了昨晚的丁义珍事件,牵扯到最高检,省检察院程序严重违法,性质恶劣,我必须紧急赶回京州处理。 本来,在……在有关方面出面托底之后,丁义珍事件已经算是平稳解决了,各方情绪也暂时安抚住, 我回来就是为了做个收尾,开个常委会统一思想,稳定局面。” 沙瑞金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懊悔: “这时候,我就想发扬一下重视传统的作风,请一位老干部来讲讲党课, 一方面体现对老同志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想借此掌握常委会的议程主动权。 可是……林老那些级别更高、分量更重的老干部, 我和他们之前没有交情,贸然去请也未必请得动, 而且我原计划是开完常委会再逐一登门拜访的,之前根本没来得及去。 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请了勉强够资格、又是‘反腐英雄’形象的陈岩石。” “结果,我严重低估了周秉谦与林老的关系,那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更致命地疏忽了周秉谦在汉东深耕多年所积累的底蕴和人脉。 他在会上看似无意的一句关于林老的话,就直接把我‘尊老’的姿态比了下去。 后面的事情就完全失控了……陈岩石的问题被当场揭穿,李达康趁机发难要求现场问询, 周秉谦更是直接点破我和陈岩石的旧谊,逼得我不得不按规矩申请回避…… 整个过程中,我颜面扫地,最后只能做出检讨。” 沙瑞金总结道,声音充满了疲惫: “大概就是这么个过程。你转告爸,让他别太担心了。 事已至此,我自己戴罪立功吧。 调查组来了,我会端正态度,积极配合,争取个主动。” 马晓兰在电话那头叹息一声,安慰了沙瑞金几句,嘱咐他保重身体,便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沙瑞金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深陷进沙发里。 与妻子的一番倾诉,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失败的轨迹: 急躁、误判、轻视对手。 每一个环节的失误,最终叠加成了这场溃败。 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沙瑞金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调查组抵达之前,他必须尽快冷静下来,思考如何在这场暴风雨中, 尽可能地稳住阵脚,寻求一丝转机,哪怕只是为了一场稍微体面一点的“软着陆”。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开始急速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短暂的颓废过后,一个政治人物本能的计算和求生欲,再次占据了上风。 第111章 孙连城的路 一周后,京州。 周秉谦,在自己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里,会见了前来汇报工作的李达康。 周秉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达康同志,调查组昨天已经全部撤离了, 相关处理意见也下来了。沙瑞金同志,警告处分,整改留用察看。 田国富同志,记过处分,整改留用察看。 育良书记、刘省长,还有你,是诫勉谈话。 陈岩石、季昌明、陈海、赵东来,全部被调查组定性, 指定管辖,带离汉东异地审查了。这件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他看了一眼李达康,继续说道: “你呢,经历这么大风浪,最终算是有惊无险,过关了。 不过程序合规、处置得力的程度和孙连城,都记了功。 祁同伟嘛,功过相抵,不奖不惩。” 李达康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周他过得可谓提心吊胆,京州接连爆发丁义珍出逃和大风厂事件, 作为市委书记,他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如今只落得一个诫勉谈话,尤其是在丁义珍事件上,他还因祸得福, 为京州争取到了码头升级改造的项目,确实算是逃过一劫,甚至略有盈余。 他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对周秉谦说: “秉谦省长,说实在的,这次要不是您及时回调汉东, 主持大局,这么多事情搅在一起,到最后,恐怕又得是我李达康来背这个锅!” 周秉谦轻轻摆了摆手,面色严肃: “达康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并没有特别帮你什么。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严格遵守组织程序, 依据法律法规。这一点,你要明确。” 李达康知道周秉谦这是在划清界限,表明姿态,便不再就此多言。 这时,周秉谦话锋一转,切入实质问题:“好了,旧事不提。 我们还是谈谈京州的工作吧。你现在是怎么考虑的?丁义珍跑了 大风厂事件只是光明区暴露出来的冰山一角。 这个区,到底还隐藏着多少问题?你这个市委书记,掌握了多少情况?” 李达康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住,他身体前倾,语气坦诚中也带着无奈: “秉谦省长,跟您说句实话,我……我真不清楚丁义珍背着我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我跟您交个底吧,我原先的打算, 就是把丁义珍放在光明区区委书记、光明峰项目总指挥这个位置上。 我知道这个人手脚不干净,有野心,但我看中的就是他敢打敢冲、能打破常规的那股劲儿! 我就是想利用他,先把光明峰这个大盘子撬动起来,等项目见了成效,基础打牢了, 再立刻把他拿下来!所以当初安排他,我也只给了个副市长, 没让他进常委班子,就是为了将来处理他的时候,影响能降到最低。”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晦气的神色: “可谁又能想到,他胆子肥到跑到部委去给一个处长送礼? 更离谱的是,最高检侦查处的一个处长, 竟然敢私自指挥省检察院反贪局,没立案、没手续,就直接动手抓人! 结果消息泄漏,丁义珍跑了! 这完全打乱了我的部署,后面又紧接着爆发大风厂事件,让我措手不及啊!” 周秉谦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沉思片刻后问道: “那么,现在光明区这个‘风暴眼’,不确定性因素这么多, 你下一步具体怎么打算? 区委书记这个关键位置,你准备让谁来接?” 李达康沉默了更长时间,显然这个问题让他极为棘手。最终,他艰难地说道: “目前看……恐怕只能让区长孙连城临时代理书记。 因为只有他最了解光明区的实际情况,他是八年的老区长了, 情况熟。以前光明区是经济第一大区,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去。 可现在这个烂摊子,谁愿意去接手呢?没人愿意趟这浑水啊秉谦省长。” 周秉谦的语气变得低沉而严肃: “达康,你只考虑了孙连城‘合适’,有没有仔细考虑过孙连城‘本人’的情况?” 他看着李达康的眼睛,“孙连城年纪也不小了吧?快五十了吧?” 李达康点点头:“是的,今年好像四十八了。” “你看,四十八了,”周秉谦缓缓说道 “这个年纪,马上就到提拔的年龄门槛了,之后的路,很难再有什么大成就。 你让他从区长这个副厅级岗位,代理书记, 最终也不过是从副职挪到正职的区委书记位置上,平级,对他来说,吸引力够吗?根据我的观察, 现在的孙连城,正因为看不到晋升的希望,已经开始有‘得过且过’的苗头了。” 周秉谦点出了关键:“就拿大风厂这件事来说,他和丁义珍汇报过后, 就不再向市委市政府主动汇报了,认为程序上已经履行完毕。 之后呢?他每天只是自己默默去现场巡查,也算是履职了 但从不积极想着如何从根本上汇报、解决问题,完全是一种‘自保’的心态。 就这样的工作状态,你敢放心把现在这个矛盾复杂、百废待兴的光明区完全交给他吗? 他能有足够的动力和魄力去处理丁义珍留下的那一堆烂摊子吗?” 李达康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道孙连城如今的“佛系”状态? 那几乎就是个“职场老油条”、“躺平混日子”了。可他实在是无人可用! 现在的光明区就是个烫手山芋,省里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往下派干部 内部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矮子里面拔将军,只能是孙连城。 他艰难地反问:“那……秉谦省长,您说该怎么办?我实在是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周秉谦平淡地说道:“你回去,先找孙连城谈一次话,明确让他代理区委书记。 然后,你回去召开市委常委会 就以‘光明区情况特殊复杂,稳定和发展任务极其繁重’为由,提出主官高配。 在会上,正式提议孙连城同志任京州市委常委、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 然后以京州市委的名义,正式上报省委组织部审批。” 他看着李达康,目光深邃:“这样一来,你给孙连城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平级调动 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市委常委职务,进入了市里的核心决策层。 这对他来说,是政治上前进了一大步。 如果这样,他孙连城还不出力,还是得过且过混日子,那你再处理他 他自己都无话可说!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李达康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打破僵局的好办法! 用一个市委常委的位置,激发孙连城最后的工作热情和责任心,让他去扫清光明区的雷。 他立刻点头:“秉谦省长,这个方案好!我回去就按您说的办!” 周秉谦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当然,也要做另一手准备。 如果沙瑞金同志在省委层面,出于各种考虑,不同意这个‘高配’方案…… 那你就顺势而为,把光明区区委书记的最终任免权‘上交’给沙书记决定。 他想任命谁就任命谁。 到时候,我这边会顺势请示刘省长,把孙连城调到省直某个重要的直属厅局担任一把手。 这个干部,本质不坏,不贪不占,工作能力也有,只是缺少动力。 给他一个合适的省直平台,让他摆脱京州的是非纷扰, 说不定他还能焕发第二春,想干事,也能干成事。” 李达康心中凛然,周秉谦这是把各种可能性和后续步骤都算计到了。 无论沙瑞金同意与否,都有应对之策, 而且都能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资源,维持稳定。 他由衷地说道:“秉谦省长,还是您考虑得周全!我明白了,就按您指示的办!” 第112章 达康你走回头路了 周秉谦看着李达康,开始布置任务: “你这样,达康,你回去后,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孙连城谈。 明确告诉他,当前的头等大事,就是妥善处理大风厂的后续问题。 现在,那些带头组织对抗的工人股东,还有法人蔡成功, 不是都已经由省公安厅移交给你们市公安局控制了吗? 但剩下的那些普通工人,也必须尽快安置,消除隐患。” 他条理清晰地指示:“你就让孙连城去办。 调查组已经有明确结论,大风厂的股权判决本身是合法合规的, 只是程序上用了简易判决不妥,但并未推翻判决结果。 那么,股权既然判给了山水集团,这些工人自然就转为山水集团的员工。 让山水集团尽快出面安置!现在没有‘下岗工人’这一说了,他大风厂又不是国有企业, 哪来的‘下岗’?何况厂子还在,只是换了实际控制人。 解决方案很简单:要么,山水集团继续聘用他们; 要么,就严格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予经济补偿后解除劳动合同。 然后,由光明区政府组织技能培训,帮助他们再就业。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 周秉谦加重了语气: “你再找个权威、专业的评估机构,这次要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绝不能再出现任何争议。 严格按照标准评估大风厂现在那些地面建筑还值多少钱,评估多少,政府就按标准补偿多少, 然后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把地面建筑一拆,这件事就彻底了结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李达康: “要趁着调查组刚走,大势已定的机会,现在山水集团没有反抗的资本,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孙连城要是有能力把这几件棘手事干净利落地处理好 ,就证明他担得起市委常委的重任。要是他处理不好,敷衍塞责, 那你就要有预案,紧急从其他区县选拔能力过硬、敢于碰硬的干部来接任! 能者上,庸者下!” 李达康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周秉谦话语中的决断和压力,他挺直腰板回答: “周省长,您放心!我回去就立刻找孙连城谈话,把任务明确交给他! 如果他办不好,我亲自考察人选, 这次一定选拔一名真正能力过硬的同志来掌管光明区! 绝对不再给省委、省政府添麻烦!” “你心里有数就好。”周秉谦语气放缓,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摆摆手 “行了达康,公事聊完了,这会儿也没外人,就别省长省长的了。 咱俩老同事,聊聊吧。”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 “那个山水集团,背后的大股东,可是你老领导赵立春同志的儿子赵瑞龙啊。” 李达康也放松下来,语气平淡: “是呗。不过我是无所谓了,老领导早就厌弃我了,这事我早就跟你说过。 估计这次,山水集团是血本无归了,损失加起来怕是得上亿。 据说他们不但借给蔡成功七千万,判决下来后, 为了安抚工人顺利交接,还垫付了一千五百万的所谓‘安置费’。 现在我看,那堆破厂房地面建筑,政府评估能给五百万补偿顶天了。” 周秉谦冷笑一声:“那个山水集团,包括背后的赵瑞龙,根本就是一群蠢材! 自以为手段高明,实际上怕是早就被人装了套子! 我敢肯定,这里面有第三方在暗中插手、煽风点火, 否则大风厂那些工人怎么可能对光明峰项目的核心机密如此清楚, 闹得这么有组织、有恃无恐? 简直是愚不可及!握着最好的资源,吞并一个小民营厂子, 居然能把活干成这样,也是‘人才’!” 李达康接话道: “以前老书记在的时候,他们太顺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出事是迟早的。 我看,下次就不是破财能消灾的了。” 周秉谦摆了摆手:“那都跟咱们没关系。说点有关系的吧。”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老朋友般的揶揄, “我发现啊,达康,这二十年没见,不是我这个老朋友说你, 你现在怎么有点越活越回去了?” 李达康被这位昔日在省政府办公厅共事的老同事说得一愣, 有些不服,又不好直接反驳,问道: “秉谦,你说明白点,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我承认现在仕途上是不如你顺利,但也没那么不堪吧?” 周秉谦坐直身体,一项一项给他分析:“好,咱就一项一项说。 首先,党政主要领导干部的配偶、子女从业问题,三令五申,你不知道? 家属不能在其管辖范围内的企业任职,尤其不能涉及金融等敏感岗位。 我问你,你妻子欧阳菁,是不是在京州城市银行担任主管信贷的副行长?” 李达康额头瞬间冒出细汗,有些窘迫地回答: “欧阳菁……确实是副行长,主管信贷。 唉,秉谦,你不清楚,我和她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一个星期都说不了几句话,多少年了。 早就想离婚,可是不好离,也不能离啊! 女儿在国外留学,这要是离了婚,影响更坏!” “你看看!这就是你政治不成熟的表现!” 周秉谦语气严厉起来,“再拿你女儿说事,你女儿,而且是独女, 长期在国外留学,这在组织部门的隐性规定里, 是属于需要慎重考虑的情况,在关键时刻甚至可能成为一票否决的因素! 你不知道?” 李达康“嚯”地一下站起来,脸色骤变:“秉谦!我真不知道还有这个规定啊!” “所以我说你这些年,有些方面真是越过越糊涂了!” 周秉谦叹了口气, “你自己看看,先不说工作能力,就你个人身上, 配偶从业、子女留学,这些明晃晃的问题摆在这里, 你自己说,上面可能重点考虑提拔你吗? 你根本就不是在那个被考虑的名单里!我要是不来, 你还不知道被那个‘沙李配’的传言忽悠着做出什么错事呢! 最后给人当枪使,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达康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仔细回想,周秉谦说的句句在理。自己上面没有够硬的“天线”,要想进步, 只能极度依赖和取悦省委书记,指望书记的鼎力支持。 那现在的书记就是沙瑞金!“沙李配”的传言, 也正是在沙瑞金到任后才悄然兴起的! 那制造这个传言的是谁?答案几乎不言自明,沙瑞金本人或者其身边人! 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掉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想通这一切,李达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紧接着是被利用、被算计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要不是你点醒我,秉谦,我又……” 周秉谦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客套话不用说了。你这样,” 他边说边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推到李达康面前, “拿着这个,是我妻子沈砚的名片。 让欧阳菁带着这个,去银监会找监管司的黄处长,黄处长会帮她处理的。” 李达康看着名片,茫然地问:“给欧阳菁处理……处理什么?” 周秉谦语气笃定: “我请问你,达康,欧阳菁在银行主管信贷这么多年,她能完全不碰行业的‘惯例’吗? 所谓的贷款‘返点’,或者‘服务费’,这种灰色地带,她真能一点不沾? 我告诉你,这是行业潜规则,十个管信贷的,九个半都脱不开干系! 平常可能没人追究,但她是你李达康的妻子啊!” 他盯着李达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沙瑞金现在恨死你了!要不是你在常委会上提出让陈岩石当场接受问询, 他最后能落到被迫回避、颜面扫地的地步吗? 你再想想,大风厂那个蔡成功,就一个快倒闭的破厂子, 他凭什么在外面欠了十几个亿? 他又凭什么能从京州城市银行贷到款? 欧阳菁绝对收了蔡成功的好处! 否则,以蔡成功的资质和抵押物,欧阳菁凭什么给他放款?” 周秉谦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李达康心上: “动动你的脑子!蔡成功现在不举报,是因为他还被关在京州市局, 知道是你李达康的地盘,他不敢,也抱有一丝幻想。 你能保证他以后被判刑,到了监狱里,不会为了减刑或者其他原因, 把欧阳菁捅出来? 只要他举报欧阳菁受贿,欧阳菁就要被判刑! 她一判刑,你这个市委书记也就当到头了! 就算你事后立刻跟她离婚,也洗不清这个连带责任!” 李达康听完,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想起欧阳菁平日里的高消费,想起她对这些“小节”不以为然的态度,心中一片冰凉。 以他对欧阳菁的了解,她绝对收了钱,而且极有可能收了蔡成功的钱!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秉谦,我……” 周秉谦再次打断他:“你自己回家,好好问问欧阳菁吧! 如果确实有这事,就让她把钱准备好,拿着这张名片,去找银监会监管司的黄处长。 我妻子是做金融法律的,全国排前几的律所,跟这些监管部门都是老相识。 到时候,让欧阳菁带着钱去,黄处长会指导她走内部程序, 大概率是把钱缴入廉政账户,争取内部处理。 等这件事平息后,你赶紧给欧阳菁办个内退,让她彻底离开银行系统。 还有,想办法把女儿叫回来,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只有女儿回国,家庭稳定,你未来的政治生涯才可能有转机。 这几年,你就塌下心来,好好把京州的工作抓上去吧!” 李达康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后怕,更有对周秉谦雪中送炭的感激。 他深深地向周秉谦鞠了一躬,想说些感谢的话,却见周秉谦已经摆手示意他离开。 李达康将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西装内袋,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113章 欧阳菁 李达康阴沉着脸走出周秉谦的办公楼,坐进自己的专车。 他对司机老钱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回家。” 随即又对秘书小金吩咐道: “你回市委,立刻打电话给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让他到我办公室等着,我稍后就到,有重要事情和他谈。” “好的,书记。”小金利落地答应,关上车门,目送车辆驶离。 车内,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欧阳菁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欧阳菁带着明显不耐烦,甚至有些尖刻的声音: “李达康?李大书记? 你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有空给我打电话了?不会是按错了吧?” 这语气瞬间点燃了李达康压抑的怒火。 就是这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女人,不但可能给自己招来了塌天之祸, 还让自己在洞察一切的老同事周秉谦面前一次次抬不起头。 周秉谦回汉东才多久?一周多而已, 已经接连帮自己化解了丁义珍,常委会、大风厂事件上的危机、指明了光明区的破局之道, 现在又要为自己家里的这颗定时炸弹操心! 算下来,已经是三次雪中送炭的巨大人情了! 自己现在就是把骨头拆了,恐怕都还不清!欧阳菁居然还敢用这种口气说话! 李达康强行压住火气,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回家。现在。” 欧阳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达康是这个态度,声音提高了八度: “李达康你发什么神经?现在是上班时间! 你要摆你市委书记的谱,找你那些下属去,别在我面前……” “我只给你半小时。”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生硬 “半小时内我必须在家里看到你。不然后果,你自己承担。” 说完,根本不给欧阳菁反驳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对前排的司机老钱加重语气道:“老钱,开快点!” 老钱目视前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脚下的油门悄然踩得更深了,轿车在市区道路上加速穿梭。 电话那头的欧阳菁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也终于意识到李达康不是在开玩笑,语气里的冰冷和决绝是她多年未见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不敢再耽误, 匆忙拿起手包,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下楼开车往家赶。 李达康先一步到家,他支走了家里的保姆, 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旋转:欧阳菁到底陷进去多深? 收了蔡成功的钱是大概率了,那和丁义珍之间呢? 沙瑞金经过上次常委会的惨败,颜面扫地,这里面自己“功不可没”。 沙瑞金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立威!还有什么比拿下一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更能立威? 他会不会已经盯上欧阳菁了? 如果不是周秉谦今天点醒,自己恐怕直到被双规那天, 都还蒙在鼓里,被这个蠢女人彻底拖累死!越想,他的心越沉,烦躁得像要炸开。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家门被钥匙打开, 欧阳菁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嘴上还不饶人:“我告诉你李达康,你别以为……”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沙发上烟雾缭绕中, 李达康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是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审视问题的锐利目光, 岂是她在银行里面对下属那点架子可比? 欧阳菁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发白。 李达康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用一种近乎平淡令人心悸的语气开口,像是随意提起: “那个平时天天围着你转、变着法儿拍你马屁的丁义珍,‘本事’大得很呐! 现在估计人都住进美利坚的别墅了!” 欧阳菁闻言,眼神立刻慌乱地闪烁起来,不敢与李达康对视,下意识地辩解道: “达康,你说什么呢! 我和丁义珍就是工作上有点接触,主要是光明峰项目金融方面的…… 他、他真的跑了啊? 为什么跑?前几天他们说我还不信呢! 他是你手下的副市长,他这么一跑,对你有没有影响?” 李达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欧阳菁眼神里的闪烁和慌乱,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完了, 这蠢女人不仅收了蔡成功的钱,和丁义珍的牵扯也绝对不清不楚! 他本来只是想诈她一下,没想到反应如此剧烈。 李达康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说道,语气加重: “那个什么大风厂,已经被司法机关处理了,新闻你也看到了吧? 法人蔡成功也因为涉嫌多项犯罪,被省公安厅依法逮捕了。 你说,他现在一无所有,还要面临重判, 会不会像落水的狗一样,乱咬人,举报一些曾经‘帮’过他的人,以求戴罪立功呢?” 欧阳菁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脸上血色尽褪,但她还强撑着,试图转移话题,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语气: “达康啊,你看我俩这么多年了, 也没什么感情了,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不如……不如我们就离婚吧! 我去国外照顾女儿佳佳,你继续安心做你的工作,这样对大家都好,怎么样?” 李达康听到这话,瞬间暴怒!这女人,惹出天大的麻烦不想着解决, 第一反应竟然是跑路! 他猛地一拍茶几,厉声喝道: “我看你不是想女儿了,你是做了亏心事,想跑! 欧阳菁啊欧阳菁,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觉得自己跑得掉吗? 你以为境外就是法外之地?” 这番疾言厉色彻底击溃了欧阳菁的心理防线,她瘫软在地上,带着哭腔道: “那……那你说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第114章 欧阳菁被算计 李达康烦躁地摆摆手,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 “现在知道怕了?我告诉你,蔡成功现在已经进去了,一无所有,还要被判重刑! 他要是狗急跳墙,把哪些人收过他好处的全给捅出来, 这消息要是传到刚挨了处分、正想着戴罪立功的沙瑞金书记和田国富书记那里! 他们两个现在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要是直接派人下来查你, 证据确凿,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给我们! 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让还在国外的佳佳怎么办?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这番话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将欧阳菁从头浇到脚。 她可以不怕李达康发脾气,但对于省委书记、省纪委书记的权威, 有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终于彻底慌了神,气短地说道: “哼!那……那我和你离婚总行了吧!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办手续,我保证不连累你这个大书记!” “你看看你,又来了!动不动就把离婚挂在嘴边! 现在是解决问题,不是赌气的时候!”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就问你,现在离婚有用吗?能抹掉你做过的事吗? 当务之急,是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事情给我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交代出来! 一点都不能隐瞒!” 欧阳菁彻底老实了,瘫坐在地毯上,低着头,小声抽泣起来: “其实……其实那个蔡成功我本来也不熟……是丁义珍介绍的。 大概……大概一两年前了吧,丁义珍带他来找我办的贷款。 当时……当时他们的材料看起来也确实符合条件,我……我就给批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办完之后……蔡成功……他……他私下里给了我四张卡, 是用别人名字开的……每张里面有五十万……一共…… 一共两百万……这……这就是行业惯例,叫什么金融服务费……” 李达康心中剧震,尽管早有预料, 但亲耳听到欧阳菁承认,还是让他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周秉谦的判断精准得可怕!他忍不住低吼道: “欧阳菁啊欧阳菁!你真是胆大包天! 你一个市委书记的夫人,什么人的饭都敢吃,什么人的钱都敢拿? 那丁义珍是个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 我平时都懒得搭理他!他带个不清不楚的商人去找你,你就敢给他办贷款? 而且竟然还收钱!你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欧阳菁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压抑的委屈和不满爆发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反驳道: “收点返点怎么了?这本来就是行业惯例! 哪个银行信贷条线的人不这样?女儿在国外留学,每年的花销多大你知不知道? 就靠你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家里的开销? 你眼里除了你的官位,你的政治前途,还有什么!” 这番话戳中了李达康的软肋,他想起这些年, 自从被老领导赵立春厌弃后,自己一心扑在工作上, 千方百计想要东山再起,确实对家庭、对欧阳菁疏于关心和沟通。 他的气势不由得一窒,语气软了下来: “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继续说,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特别是和丁义珍、蔡成功有关的!” 欧阳菁见李达康气短,以为自己扳回一城,稍微有了点底气,继续说道: “其他的……就是大概半年多前,快一年了吧。 蔡成功那一大笔贷款眼看要到期了,在这之前,丁义珍又特意来找过我一次, 说什么蔡成功这个人在外面欠了十几亿的高利贷,信用已经烂透了, 叮嘱我千万别给他续贷,要不然就是严重违反信贷纪律,还会给达康你惹麻烦。 他还假惺惺地道歉,说当初也不知道蔡成功是这种人……反正大概就说了这些。 我后来确实去查证了一下,发现蔡成功的情况比丁义珍说的还糟, 之后就没敢再给他续贷。” “蠢货!你个十足的蠢货!”李达康猛地站起来,指着欧阳菁,气得浑身发抖, “你现在还没明白吗?丁义珍带你入局,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 你知不知道蔡成功对外的说法是什么? 他说他到城市银行申请续贷,是你欧阳菁亲口告诉他,一周后就可以办理! 他等不及,被逼无奈,才用大风厂的股权向山水集团做了利息极高的过桥贷款! 一周后,他再去你们银行,你们却以各种理由拒绝放贷了! 结果就是他还不起高昂的过桥贷,山水集团起诉到法院, 法院依据那份借款协议,把股权判给了山水集团! 在蔡成功和那些工人股东眼里,这就是你们银行和山水集团设好的局, 是官商勾结侵吞他们的股权!” 李达康的怒火如火山般喷发,声音愈发凌厉: “丁义珍这个王八蛋,他两头做局! 先引诱你收下蔡成功的钱留下把柄,再借你的口给蔡成功一个虚假的希望 ,诱使他跳进山水集团的高利贷陷阱! 他算计的根本不是你那点蝇头小利,他是要通过你这条线, 把脏水引到我身上,将来好用这个天大的把柄来拿捏我! 你这个蠢女人啊!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你差点就把我们全家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丁义珍是跑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 欧阳菁听到这里,即便再迟钝,也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可怕关窍,意识到自己不仅受贿, 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丈夫政敌手中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捅下了天大的娄子。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彻底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第115章 善后 李达康看着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欧阳菁,心中五味杂陈, 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悲凉取代。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 欧阳菁是城里家境优渥的千金小姐,却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他。 八十年代末,那笔数万元的丰厚嫁妆, 曾是他们这个小家庭最重要的启动资金,支撑着他安心工作。 那些年,是欧阳菁在背后默默支持,让他能从一名普通秘书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只是,自从被老领导赵立春厌弃后,自己心里憋着一股劲,眼里除了工作就是GDP, 对家庭的关怀越来越少,夫妻间的沟通也越来越少, 久而久之,感情便淡了,只剩下法律文书维系的名分和日渐增长的相互怨怼。 “唉……”李达康在心中长叹一声, “说到底,今日之果,亦有昨日之因,自己造的孽啊!” 万幸,万幸还有周秉谦这个老同事,不仅点醒了自己,还给了解决的路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欧阳,你别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你老实告诉我,家里现在还有多少能动用的钱?我们的积蓄。” 欧阳菁抬起头,泪眼婆娑,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抽泣,低头默默计算了片刻,说道: “家里现金……主要是我们俩这些年的工资、奖金积攒下来的,大概有四百多万。 还有……还有我以前买的一些基金,现在赎回的话,大概能有两百多万。 另外……就是两套房子,一套是咱家早些年买来自住的, 另一套……是我前年想着佳佳以后回来可能需要,用我公积金贷款给她买的一栋小别墅……” 李达康听着,心里盘算着,继续问道: “那蔡成功送你的那两百万呢?钱还在卡里吗?” 欧阳菁讷讷地回答:“那四张卡……我就……我就动过一张, 大概花了十来万,买了两个包,做了几次高级护理……其他的都没动过。真的!” 她急忙补充。 李达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刷的卡?记得具体时间吗?” 欧阳菁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 “那……那应该很久了,包都过时了,我早就不背了……” 李达康嘲讽地哼了一声:“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挺跟得上时尚呗!” 欧阳菁低下头,心里忍不住反驳:“老娘怎么就不能时尚了!” 但此刻她深知闯下大祸,丝毫不敢再火上浇油。 李达康不再纠缠这个细节,心想: 时间过去这么久,商场的监控记录早覆盖了, 只要欧阳菁没大肆宣扬,没人能证明她具体使用过那些赃款。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从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将周秉谦给他的那张设计精美、 只印着“沈砚”二字和联系方式的名片拿出来,递给欧阳菁, 说道:“你听着,现在你立刻去准备。 把家里那四百万现金准备好,再把那没动过的三张卡,一共一百五十万,一起带上。 然后,拿着这张名片,去银监会监管司,找一位黄处长。 见到黄处长,什么都别说,就说是沈律师让你来的,把情况和钱都如实交代。 黄处长会指导你接下来该怎么做,估计是走内部程序,把钱缴入廉政账户。” 欧阳菁震惊地接过名片,仔细看了一眼,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达康……你……你还认识佰达金融律所的创始合伙人沈砚律师? 这可是全国排名前几的顶级金融律所! 在金融监管领域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有她这张名片开路,去银监会办这种事,肯定会顺利很多!” 这下轮到李达康震惊了: “我哪认识这种人物!这是周秉谦省长的夫人! 你的事,也是秉谦省长今天刚刚点醒我的!这名片……真这么好使?” 欧阳菁用力点头,语气带着敬畏: “那当然了!别说我们银行,就是那些想上市的大企业, 不管是国企还是私企,上市前的合规审查、法律文书,基本都得过他们这种顶级律所的眼。 他们看完材料,基本就是他们说你能上市你就能上, 他们说你有问题,你这辈子可能都别想融资上市! 佰达他们这几家头部律所,几乎垄断了国内的高端金融法律业务。 而且人家在国际上也是知名大所,国际业务也非常多!” 她最后不禁感慨道: “我告诉你达康,你拿着这张名片去任何一个大企业谈拉投资, 比你亮出市委书记的名片都管用! 人家总部老总得知是沈律师介绍来的,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亲自接待!” 李达康心中巨震! 他原以为周秉谦只是动用了一些金融系统的普通关系, 没想到这位沈砚律师的能量如此巨大, 其所在的律所竟然能影响到企业上市融资这种层级的大事! 这意味着周秉谦这次动用的,是极其核心和宝贵的私人资源! 这份人情,欠得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他看着欧阳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看看人家秉谦省长的夫人!在内能持家,秉谦省长是家中独子,父母年事已高, 能让他这么毫无后顾之忧地专心工作,家里老人孩子都是沈夫人几十年来精心照顾的! 听说他们的儿子才十七岁,已经在知名政法大学读大二了,教育得多好! 人家在外面,事业还做得如此成功,是行业内的翘楚! 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不是抱怨就是惹是生非! 最后还得我豁出老脸,欠下天大人情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欧阳菁心里虽然有点不服气,觉得至少自己把女儿佳佳照顾得很好, 送出了国,但现在哪敢辩解半句,只能讷讷地说: “那……那咱们怎么感谢秉谦省长呢?还有沈律师?这份情太重了……” 李达康烦躁地摆摆手: “感谢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你先去把事情处理干净! 你现在立刻就去订票,最快的方式去! 到了那边,严格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节外生枝!回来之后…… 我们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在家精心准备一餐饭, 正式邀请秉谦省长和沈律师来家里做客,当面致谢。就这样吧! 你现在马上去收拾东西,订票,其他事情我来解决!” 欧阳菁还想问些细节,但在李达康的眼神注视下,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默默地起身,踉跄着走向卧室去收拾行李。 李达康独自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后怕之后的庆幸。 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 幸好,还有周秉谦这位仗义的老友! 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休息了片刻, 他猛地想起孙连城还在市委办公室等着, 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情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家庭的危机暂时找到了解决的方向, 但京州的危机,大风厂的麻烦,还需要他立刻去应对。 他拿起公文包,大步走向门口,司机老钱应该已经在楼下等候了。 第116章 点将光明区 孙连城接到市委办的电话,不敢怠慢,早早便来到了市委书记办公室外间等候。 坐在秘书小金对面的沙发上,他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前几天调查组找他单独谈话,那位主持问话的领导级别高得吓人, 他如实汇报后,对方竟握着他的手,称他是“受了委屈的好干部”, 最后非但无事,还得了个记功的结论, 这让他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也愈发感到官场的波谲云诡。 此刻,李达康突然召见,所为何事?莫非又要斥责自己工作不力? 或是甩过来一个烫手山芋? 孙连城暗自嘀咕,自己反正升迁无望,但求平稳, 不贪不占,不出大错,能副厅级退休便知足了, 实在不想再揽什么棘手的活计,有那功夫还不如回家看看星星呢。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李达康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小金和孙连城立刻起身相迎。 李达康看见孙连城,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热情,主动伸出手: “连城来了,等久了吧!” 孙连城心中警铃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达康何时对自己这么客气过? 他赶紧双手握住李达康的手,谦恭地说: “不久不久,书记您日理万机,我等一会儿是应该的。” 李达康随意地摆摆手,对秘书吩咐道: “小金,把我那份配额的好茶拿出来,给孙区长泡上。 连城,走,我们里面谈。”说罢,便率先走向里间办公室。 孙连城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又是热情握手,又是泡好茶, 今天这阵仗,绝对没好事! 他硬着头皮,跟着李达康走进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在会客区坐下,李达康打量了孙连城两眼。 这孙连城,能力是有的,光明区的情况也门清,作风上不贪不占,也算认真负责。 可惜,看不到前途,心气散了,索性躺平了。 不过话说回来,在全省乃至全国, 像他这样在核心城区区长位置上干了八年之久的副厅级干部, 也确实少见,其中的缘由,李达康如今也摸到了一些门道。 他收起思绪,开口道: “连城啊,你的情况,我最近也深入了解了一下。 这些年,让你在这个位置上耽搁了,也确实受委屈了。” 孙连城心中剧震!李达康居然会说这种话?这得是多大的坑等着自己跳啊! 他赶忙表态: “书记,您这话可折煞连城了。都是为了工作,谈不上委屈,我服从组织安排。” 李达康顺势说道: “连城,你的情况,我说实话,以前对你关心不够,了解也不深。 我到京州担任书记也才三年多,你的事情,我也是最近这一周才真正摸清楚。 不过你放心,像你这样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组织上是不会忘记的,肯定会重用! 我看,光明区目前群龙无首,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你就先代理起来,把区委书记的担子挑起来! 相关的任命手续,需要省委批复的部分,我去协调解决。” 孙连城心里猛地一沉!果然是个大火坑! 光明区被丁义珍搞得千疮百孔,矛盾重重, 自己当区长时还能在其间和和稀泥,若当了代理书记,那就是第一责任人, 所有矛头都会指向自己,那些积压的问题必须正面解决,否则就是失职! 他立刻推辞道: “书记,这……这恐怕连城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一来我最近身体确实有些不适, 二来我也深感能力有限,担此重任恐怕会误了区里的大事。 您看,是不是考虑让更年富力强的同志来挑这个担子? 我……我可以退居二线,把区长的位置也让出来……” 李达康看着孙连城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头火起, 好家伙,自己还没亮出底牌,他倒先打起退堂鼓了! 真是个滚刀肉,认准了没希望就彻底躺平了是吧! 他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 “孙连城!你别跟我在这里讨价还价! 我告诉你,这不仅是我的意思,更是秉谦省长的意思!” 孙连城瞬间被震慑住了。 他怕的不是李达康发火,李达康拍桌子骂娘他早已习惯。 真正让他心脏骤停的是最后那句话“秉谦省长的意思”! 周秉谦!孙连城太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自己当年为何能年纪轻轻,刚过四十就跻身副厅? 为何在这全省第一经济强区区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八年,即便躺平也无人敢轻易动他? 这一切,都源于他已退休多年的老领导,前京州市长! 老领导退休前将他安置在光明区区长位置上, 虽说后来进步无望,但老领导的余荫仍在,使得他的位置稳如泰山。 而谁不知道,自己的老领导是林老一手提拔的, 而周秉谦,正是林老最器重的关门弟子, 论起来,自己老领导见了周秉谦也得执弟子礼! 周秉谦的“意思”,可比李达康拍一百次桌子都管用! 孙连城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李达康,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李达康冷哼一声,说道: “你别看我!就是秉谦省长亲口对我说的!而且秉谦省长明确发话了, 让你挑起这个担子,就要干好!干不好,他就让我直接处理你! 你自己掂量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连城,你的跟脚,我这两天,可是好好了解过了!” 孙连城得到李达康的确认,心中再无怀疑,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不再是李达康的摊派,而是来自更高层面, 甚至可以说是来自自己政治渊源深处的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多年的沉郁和懒散都吐了出去, 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沉声应道: “达康书记,我明白了!这个代理书记,我干! 而且我向您保证,一定干好,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请您务必转告秉谦省长,孙连城一定认真履职,竭尽全力整顿光明区! 干不好,任凭秉谦省长发落!” 李达康看着孙连城瞬间转变的态度,心中也是暗叹周秉谦这个名字的威力。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具体工作,我们详细谈……” 第117章 孙连城站起来了 李达康看着眼前瞬间斗志昂扬、仿佛年轻了十岁的孙连城, 心中暗暗点头,知道“秉谦省长” 这个关键词已经精准地击中了孙连城的“命门”,彻底激活了这个沉寂多年的干部。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 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神情恢复了市委书记的严肃, “连城,既然决心下了,那我现在就给你布置你代理书记后的首要任务, 必须快速、稳妥地解决!” “书记您指示!”孙连城挺直腰板,全神贯注。 “第一件,”李达康伸出一根手指,“ 你回去后,立刻把山水集团那个高小琴给我找来!明确告诉她, 让她把他们山水集团的工人给我管好了!出了问题,我唯她是问!” 孙连城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问: “山水集团?什么工人?”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大风厂工人和山水集团的隶属关系。 李达康呵呵一笑,带着一丝嘲讽和点拨的意味: “连城啊,你这脑子还得转快点。你说,大风厂的股权,法院是不是判给山水集团了?” “是,调查组最终也认可了这个判决结果。”孙连城点头。 “那不就结了!” 李达康手指敲了敲桌面, “判决合法有效,盖棺定论!那就意味着, 从判决生效那一刻起,大风厂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山水集团了! 那大风厂里剩下的那些工人,不算那些闹事的股东, 他们是不是就该算是山水集团的员工了?” 孙连城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对啊!书记,您说得对!按这个逻辑,现在那些工人就是山水集团的员工! 他们的安置、管理,主体责任就在山水集团!” “想明白了?”李达康追问, “那你告诉我,不算那些工人股东,大风厂还有多少纯粹挣工资的工人?” 孙连城略一思索,肯定地回答:“那就没多少了,顶多也就七八十人吧。 一个小服装厂,效益又不景气,年轻人谁去? 都是些四五十岁、没什么其他技能的老工人。” “这不就好办了吗?” 李达康身体前倾,目光锐利, “你告诉高小琴,作为企业,必须履行社会责任,严格遵守《劳动法》! 山水集团要么继续录用这些工人,妥善安排岗位; 要么,就严格按照《劳动法》的规定,该补偿补偿,该解除合同解除合同! 至于怎么选,是录用还是辞退,这是他们山水集团经营自主权范围内的事, 政府不干涉,但他们必须把责任担起来,把人员稳定住! 这第一件事,你能不能办好?” 孙连城此刻信心倍增,胸脯拍得砰砰响: “书记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那个高小琴,以前没少往我办公室跑,想送礼套近乎,我都没搭理她。 现在依法依规拿捏她,我有十足把握! 保证让她把这批工人安置得明明白白,绝不让这群人再成为不稳定因素!” “不错!很好!”李达康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 “连城,这就对了!这才是一个区委书记该有的担当和手腕! 你没给我,也没给秉谦省长丢人!” 听到“秉谦省长”四个字,孙连城更是如同打了强心针,肃然道: “书记,您放心!我孙连城的党性原则、规矩纪律,始终是放在第一位的!” “好!第二件事!”李达康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郑重, “就是大风厂那块地的问题。根据省市财政和国土部门的最终认定, 当年陈岩石搞改制的时候, 根本就没有处置土地产权,那块地的性质一直是国有划拨工业用地。 这个结论,调查组的公告里也明确了吧?” “是的,书记,公告我仔细学习了,确认土地是国家财产。” 孙连城点头确认。 “好!你回去后,立刻组织起来,” 李达康指示道,“由区里牵头,聘请一家绝对权威、信誉卓著的第三方评估机构。 这次评估必须做到程序公开、标准严格、结果公正,要经得起任何复查!评估什么呢? 就评估大风厂地面上那些厂房、设施,扣除折旧后,现在还值多少钱! 评估出来多少,区政府就严格按照标准,给予山水集团相应的补偿。 然后,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赶紧把那些破旧厂房拆掉! 这块地的事情,就算彻底了结了! 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能不能办好?就这两件,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孙连城“腾”地站起身,声音洪亮: “书记!您放心!我回去立刻着手,保证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标准, 把这两件事彻底解决好!绝不让大风厂问题再拖全市的后腿!” 李达康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用力地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 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带着期许的笑容: “好!连城!我要的就是你这个状态!你现在就回去,抓紧落实! 明天,我就召开市委常委会,首先提议由你暂时代理光明区委书记。 紧接着,我会以 ‘光明区情况特殊复杂,稳定和发展任务极其繁重,主官需要更强统筹协调能力’为由, 提议市委常委会通过,并向省委正式推荐你, 担任京州市委常委、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 孙连城,亲耳听到李达康如此明确地承诺“市委常委”的位置, 还是忍不住震惊和疑惑地看着李达康,眼神里写着 “这饼画得是不是太大了?您真有这魄力?” 李达康被孙连城那副“你别忽悠我”的表情给气笑了,说道: “怎么?不信?我告诉你,这不光是我的意思,更是秉谦省长的意思! 到时候,我们两位会在省委常委会上强力推荐你!”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终的定心丸: “而且,秉谦省长还说了,如果,我是说万一,沙瑞金书记在省委层面对此有不同考虑, 常委会程序一时通不过……秉谦省长会亲自向刘省长请示, 把你调到省直某个重要的厅局担任一把手,让你掌实权! 这下,总该放心了吧?有动力了吧?不会再想着回家看星星了吧?” 孙连城瞬间激动得脸色通红,心脏狂跳! 这不仅仅是市委常委的诱惑,还有省直厅局一把手的保底承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政治上的靠山回来了! 自己这棵老树,真的要逢春了!以自己现在的年龄, 如果能踏上市委常委这个台阶,奋起直追,退休前混个副部绝非奢望! 若是干出耀眼的政绩,冲击正部级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一股久违的豪情和干劲瞬间充盈全身,他一个立正,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 “书记!您放心!孙连城在此立下军令状! 一定彻底厘清光明区的历史遗留问题,坚决完成任务! 干不好,我孙连城主动向您和秉谦省长请辞!” 李达康满意地点点头: “好!连城,要的就是这个决心和气势!去吧!大胆去干!遇到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你的背后,有我,更有秉谦省长支持你!”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秉谦省长这次回来任职常务副省长,只是过渡…… 半年后可能会担任什么职务,你心里应该有点数吧?” 孙连城秒懂,半年后,周秉谦很可能就是汉东省的省长了! 他激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连忙再次表态: “请书记放心!也请您一定转达秉谦省长,孙连城……绝不负所托!” 李达康重重地点头,挥手让他去忙。 孙连城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大步流星地走出市委书记办公室,走在市委大楼的走廊里,脚步生风,腰杆挺得笔直。 他感觉自己的政治生命仿佛被重新点亮了!回去就把那台天文望远镜收起来! 看星星?现在哪有工作和前途重要! 副厅退休?太没追求了!新的目标是副部!争取正部! 看着孙连城焕然一新的背影消失门口,李达康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盘算着: 孙连城这把“钝刀”终于被磨亮了, 接下来,就看他在光明区这个复杂的战场上,能砍出怎样一番天地了。 而他自己,也必须加快节奏,处理好欧阳菁那边的隐患,才能真正轻装上阵。 第118章 启用程度 送走了重燃斗志、脚步生风的孙连城, 李达康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大风厂和孙连城的事情算是暂时有了眉目, 但一个更大的隐忧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丁义珍! 丁义珍仓皇出逃,留下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烂摊子和一堆经济问题。 这个跟了他多年、把欧阳菁那个蠢女人圈进去的玩意,会不会还留有什么后手? 比如,某些录音、录像或者文件? 这些东西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查清,消除隐患! 找谁去办这种事?这种事见不得光,必须绝对可靠,而且要懂得“规矩”。 李达康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人选, 最终,一个名字定格下来,光明区公安局局长,程度。 这小子,上次在常委会上关于赵东来的汇报, 虽然紧张,但条理清晰,关键证据扎实,算是立了一功。 后来大风厂排险,他也出了力,调查组最终给他记了功。 这几天的暗中了解,此人有污点, 早年是跟着赵瑞龙那个纨绔混的,底子不干净。 但正是这种底子不干净、有把柄可抓的人, 用起来才顺手,才好拿捏。让他去办这种隐秘之事,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里,李达康按下通话器: “小金,让光明区公安局的程度局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书记,我立刻通知。” 外间,秘书小金恭敬应答,随即拨通了程度的手机。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传来程度略带谄媚的声音: “您好,金处长,您有什么指示?” 小金语气公式化:“程局长,现在来市委一趟,书记要见你。” “是是是!金处长,我立即出发!谢谢您通知!” 程度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激动。 挂了电话,程度心急如焚,也心慌如乱麻!李达康书记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自己不过是个区局的局长,在市委大楼里就是个小人物。 不会是又像上次那样,要去什么高级别场合汇报吧? 上次常委会可把他吓得不轻,幸好自己机灵,事先向赵东来做了汇报, 最后不但过关,还被调查组记功,连带死对头赵东来都倒了台! 那次风波,一个副部、一个正厅、两个副厅落马, 自己这个小小的区局局长反而成了“风云人物”, 被调查组记功,这可是极其硬核的政治背书! 这几天正做着升职市局副局长的美梦呢,孙海平副书记确实透漏过这个意思。 眼下李书记再次召唤,是福是祸? 车子到达市委大楼,程度一边下车一边对司机吩咐: “把车开远点停,市委大楼门口停辆警车像什么样子!等我电话。” “是,局长!”司机应声将车开走。 程度一路小跑进入书记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室,对着小金微微欠身,脸上堆满笑容: “金处长您好,程度前来报到!” 小金站起身,语气平淡:“程局长稍等,我进去通报一下。” “好的好的,麻烦金处长了!” 片刻后,小金出来:“程局长,书记请你进去。” 程度连忙道谢,仔细整理了一下警服和领带,深吸一口气, 迈着标准的齐步走进市委书记办公室。 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报告书记,程度前来报到,请指示!” 李达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静静地、极具压迫感地审视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程度感觉如芒在背, 头皮一阵阵发麻,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几乎快要在这无声的压力下崩溃。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时,李达康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好了,放松点。上次常委会,你汇报的是赵东来的问题。 现在,该聊聊你自己的问题了吧?” 程度一下子懵了!我的问题?他脑子“嗡”的一声,飞速运转。 自己在京州,除了偶尔利用职权给表弟那个小拆迁公司行点方便, 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好像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啊? 难道……难道是早年在吕洲跟着赵瑞龙胡混的那些陈年旧账被翻出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书…书记,我在京州,真…真没干什么大事…… 无非…无非就是我一个表弟弄了个拆迁公司, 我私下里关照一下,别让他在外面受人欺负。其他真没了! 您想啊,我要是真想捞钱,帮我表弟在光明区开个娱乐城、夜总会什么的, 然后我隔三差五带人去‘扫扫’别的场子,客源不都引过去了?那来钱多快? 何苦让他去干拆迁那种又累又脏、还容易惹麻烦的活计?” 李达康听着他这番带着市侩精明的“坦白”,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哼,你倒是还算老实,没跟我耍滑头。 那我问你,你和赵瑞龙,是什么关系?” 程度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书记果然连这个都查到了!他不敢隐瞒,连忙说道: “书记,我和赵瑞龙就是早些年我在吕洲派出所当小民警时认识的,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看他有钱有势,跟着他瞎混过一段时间。 后来我工作调动到京州,联系就很少了。 偶尔他来京州玩,我也就是尽尽地主之谊, 帮忙安排一下吃住、开开车什么的,纯属跑腿,再没什么深交!真的!” “是吗?”李达康不置可否,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过来坐吧。 ” 程度如蒙大赦,连忙小步快走过去,在沙发边缘挺直腰板坐下, 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前倾,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 李达康拿起茶几上的特供香烟,递过去一支。 程度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见李达康自己也拿起一支, 赶紧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几乎是同步、 恭恭敬敬地凑上前为李达康点烟,动作娴熟无比。 李达康吸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程度,笑骂道: “你小子,点烟这手法,还有当秘书的潜质嘛!” 程度知道李达康是秘书出身,这句调侃他可不敢接,连忙欠身道: “不敢不敢,书记您过奖了,我这就是基本服务……” 李达康收敛了笑容,脸色一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程度,现在有件私事,帮我做一下,怎么样?” 程度“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立正肃容,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坚定: “书记您吩咐!程度保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坐下坐下,别这么激动。”李达康摆摆手,语气更加低沉, “听着,这是我个人吩咐你办的事情。 办好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但是,如果办不好,或者中间出了什么纰漏,走漏了风声…… 那这就是你程度的个人行为,所有后果,你自己承担。 你考虑清楚。我不强求,但你要是听了是什么事,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程度心里瞬间转了几个弯。 他本来就是靠办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上位的,给赵瑞龙那种纨绔子弟办事, 和给李达康这种手握实权、能决定他乃至他家族命运的政治大佬办事, 完全是天壤之别!后者风险大,但收益更是前者无法比拟的!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投靠机会!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忠心: “书记您放心!我程度懂规矩! 这事无论成与不成,什么时候都是我程度一个人干的, 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更跟您李书记没半点关系!出了事,我程度一力承担!” 第119章 程度出击 李达康看着眼前这个急于表忠心的“小鬼”,心里暗忖: 这小子,够机灵,也够光棍,懂得关键时刻如何抉择。 比起赵东来那个有时候还讲点原则、不太听话的,用起来可能更顺手。 他点了点头: “好,程度,我李达康向来不会亏待用心办事的人。你对丁义珍这个人,熟悉吗?” 程度认真想了几秒,谨慎地回答:“丁义珍这个人……算熟,也不算太熟。 找他办事,价格可不低,门槛高。 不过,他收钱也确实办事,在光明峰项目上能量不小。” 李达康问道:“哦?那你找他办过什么事?” 程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书记,我可没找他办过事。 倒是他找过我几次,还有一些山水集团的事,都是些协调纠纷、疏通关系的小事。 丁义珍和山水集团关系可不浅,他经常去那个山水庄园,都快成第二办公室了。” 李达康顺势问道:“那他是不是和你们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关系也不错? 那个高小琴,外界不都传闻是高育良副书记的侄女, 和祁同伟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吗?你知道多少内情?” 程度一听是这个问题,立刻来了精神,这可是他的“专业领域”!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卖弄说道: “书记,您要问别的我可能不知道,问这个我太清楚了! 那高小琴,根本不是什么高书记的侄女! 她就是吕洲那边一个渔村里出来的,家里是渔民, 早年在赵瑞龙的吕洲美食城当过陪酒的女服务员,说难听点就是个‘艺妓’。 后来不知怎么被包装了一下,出来单干了。 这种出身,怎么可能和高育良书记那样有风骨的文化人是亲戚?绝对不可能! 至于我们祁厅长嘛……具体我不知道,但赵瑞龙肯定有份撮合! 那时候我还在吕洲派出所呢,多少听说过一点风声。” 程度巧妙地隐去了自己可能知道更多的部分,既显示了价值,又没把话说死。 李达康瞬间明白了,高小琴就是个被用来拉拢人脉的工具,肯定和高育良没关系。 高育良那份文人清高还是有的。倒是祁同伟,出身草根,说不定真就好这一口。 不过,这不是他今天找程度的目的。 看程度连这种隐秘都能透露,说明他是真心想靠拢。 李达康看向程度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认可的意味。 他接着问:“那关于丁义珍,你还了解什么? 比如,他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住宅? 或者,他经常去的、认为比较安全隐秘的地方?” 程度这次想的时间比较长,努力回忆着: “这……还真没听说他有什么秘密住宅。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捕捉记忆的碎片, “我知道他有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在光明区整天泡吧惹是生非。 有一次喝多了和人打架,被我们分局抓了。 按规矩叫他打电话给家属,他嚣张得很,说他姐夫是副市长、区委书记丁义珍。 我当时就想看看真假,让他打。 电话接通,丁义珍好像在哪潇洒呢,不耐烦,不想管。 结果他那小舅子急了,对着电话吼了一句: ‘你要不来,我就告诉我姐你在XX地方还有个房子!!’ 然后没几分钟,丁义珍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具体是哪里,当时电话杂音大,我没听太清。” 李达康眼睛骤然睁大:“真有这么个地方?” 程度不太确定:“书记,这我不敢打包票,就是听他小舅子那么一吼。 要不……想办法把那小子找来问问?那小子就是个混世魔王,找他不难。 这段时间丁义珍跑了,他倒是低调了不少。” 李达康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严肃: “程度,你听着。你想办法,找个由头,把丁义珍那个小舅子给我控制起来。 问清楚他当时说的那个地方具体是哪里。 然后,你秘密带绝对可靠的人去查一下!重点检查屋子里有没有电脑硬盘、U盘、录音笔、 隐蔽摄像头或者不常用的手机之类可能存储信息的东西! 能做到吗?有没有能干这种活、而且你能绝对掌握的人?” 程度立刻挺直腰板,低声道:“书记您放心!光明区分局我还是能绝对掌握的! 找几个跟我多年、嘴巴严、手脚干净的心腹办这种事,没问题! 那小子,我回去就能把他‘请’来协助调查,就说是了解丁义珍相关情况, 不会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 我甚至可以找生面孔,伪装成上面派来调查丁义珍案子的专案组人员去问他,不会漏我们的底! 您就放心吧,只要那地方确实存在,只要有东西,我一定能找到 ,并且第一时间原封不动给您送来!” 李达康欣赏地看着程度,这家伙果然上道,思路清晰,手段也有。 他拍了拍程度的肩膀: “好!程度,我用人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么大的事我都交给你了,你不要让我失望!” 程度激动地站起身,敬了个礼,低声保证:“一定办好!绝不辜负书记信任!” 李达康又点燃一支烟,看似随意地说道: “好!程度,你好好干。等这件事了了,大风厂事件处置你也是有功的, 到时候,给你提个市局副局长,想必也不会有人反对。 回去安心把事情办好,记住,保密是第一位的!速度要快!” 程度闻言,心中狂喜!这投名状还没递上去,升官的许诺就先来了! 给李达康这样级别的大佬办事,果然一步登天! 他立刻再次挺胸抬头,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谢谢书记栽培!程度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厚望!” “好了,回去办事吧。”李达康挥了挥手。 程度再次敬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后几步,转身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带上。 走在市委大楼明亮却安静的走廊里,程度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 仿佛一条全新的、通往权力核心的狭窄通道,已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道缝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李达康交代的这件“私事”, 办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第120章 山水庄园 天色刚刚擦黑,祁同伟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私家车,悄然驶向郊外的山水庄园。 车窗外的霓虹渐渐被静谧的夜色取代, 他的心情却如同这逐渐深沉的夜幕,压抑而复杂。 脑海里翻腾着这几天的惊涛骇浪。 大风厂事件平息当晚,他便被老师高育良叫到家中,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高育良厉声质问: 为何周秉谦单独召见并命令他秘密集结队伍处置大风厂, 而他事后竟连一个电话汇报都没有? 祁同伟当时吓得冷汗直流,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 “老师,秉谦省长下了死命令,执行最严格的保密纪律,行动前只能我一人知晓, 否则就要追究我监管不力、贻误战机的责任!我……我实在是怕啊!” 高育良最终没再深究,但那份显而易见的疏远和怀疑,让祁同伟如坐针毡。 不过,他转念一想,周秉谦既然说了“听话就保他”, 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而高小琴此时相约,更让他心烦意乱。 自从打听到周秉谦与梁家老爷子有旧,他便刻意疏远了山水庄园, 连日来都准时回家,扮演着“模范丈夫”, 试图从梁璐那里套取更多关于周秉谦的脾性和喜好。 周秉谦这个人,气场太强,手段太硬,他祁同伟是真不敢再撞枪口上了。 今天若不是高小琴接连几个电话带着哭腔,他是决计不会来的。 “无非又是大风厂那块地的事。”祁同伟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陈岩石当年改制时压根没动土地性质, 那地至今还是国有划拨用地,大风厂只有使用权。 现在倒好,山水集团竹篮打水一场空,砸进去八千多万真金白银,还有搭进去的人情, 最后可能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想到这里,他更是意兴阑珊。 车子滑入山水庄园幽静的车道,高小琴早已盛装等候在主建筑门前。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衬得身段婀娜,灯光下笑靥如花。 祁同伟刚下车,她便迎了上来,未语先笑,声音甜腻得能拧出水来: “厅长~您可算来了!” 若是往常,这句“厅长”或许能让他心头一荡, 但此刻,他一心想着的是如何上位副省长, 听到“厅长”更觉刺耳,顿时兴致全无,语气冷淡地说道: “小琴,有什么事快说吧,说完我还得赶回家。” 高小琴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他语气中的不耐和疏离。 她深知此时绝不能使性子,反而愈发显得柔顺体贴,软语道: “同伟,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吧,这儿人多眼杂的。” 说着,便引着祁同伟走向她专用的私密包间。 包间内,熏香袅袅,气氛暧昧。 高小琴亲自烧水泡茶,又熟练地剪开一支上等雪茄,递到祁同伟嘴边为他点燃。 一套殷勤备至的伺候下来,祁同伟确实找回了几分在家中和梁璐那里永远无法获得的、 被仰视和被服侍的快感,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语气也温柔了些: “小琴,说吧,到底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高小琴见他情绪好转,心中暗忖拿捏男人不过如此。 她立刻开始了表演,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声音带着苦涩的颤音: “同伟,这次你可一定得帮帮我! 我这次真是亏惨了……大风厂那块地,政府马上就要收回了,说是国家的。 这还不算,今天下午,孙连城亲自给我打电话, 让我明天早上去他办公室,商量安置山水集团工人的问题!” 她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我见犹怜: “我当时就懵了,我们山水集团哪来的工人? 结果孙连城说,法院判决有效,调查组也认可,现在我们山水集团就是大风厂的实际控制人, 厂里剩下的那几十号工人,自然就是我们集团的员工了!同伟,这可怎么办啊? 地没了,最多赔个两三百万的地面建筑钱, 还要安置七八十名工人,这点钱连补偿金都不够发! 里外里亏了将近一个亿! 赵瑞龙那边还放话,说是我们操作失误造成的损失,他一分钱都不承担!” 祁同伟默默听着,作为政法系高材生,他瞬间就明白了孙连城的逻辑。 从法律上讲,这说法完全站得住脚。 土地性质已成定局,那是调查组的结论,谁敢触碰就是政治自杀。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配合政府,尽快拿到补偿, 妥善安置工人,把这颗雷彻底拆除,对所有人都是解脱。 他叹了口气,阻止了还想哭诉的高小琴: “小琴,别哭了。既然孙连城都这么说了,那就照办吧。” 他看到高小琴想要争辩,用眼神严厉制止, “这是调查组定性的事情,不要反抗,也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否则,‘如来神掌’拍下来,谁都承受不起!至于赵瑞龙那边……” 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我会试着和他谈谈,但他要是铁了心不出,也很难勉强。”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依靠男人权势积累了巨额财富的女人, 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怜惜,也有一种想要切割的冲动。 他声音低沉下来,试探着说:“小琴啊,你看,你现在钱也赚得不少了吧?” 高小琴一愣,摸不准他什么意思,谨慎地回答: “唉,说多呢,跟那些真正的巨富没法比; 说少吧,也确实不算少。不过,项目上大部分利润都被赵瑞龙拿走了, 我这边主要就是靠从刘新建的油气集团弄点短期贷款赚利息, 再就是些固定资产和公司市值。 这些东西,变现哪那么容易?赵瑞龙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思考已久的建议: “小琴,要不……你考虑出国吧。把手里的股份悄悄处理掉。” 高小琴这次真的震惊了,猛地抓住祁同伟的手: “为什么?!同伟,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祁同伟仰头看着装饰华丽的天花板,语气充满了疲惫和危机感: “唉,我总觉得要出事。沙瑞金在常委会上颜面扫地,还挨了处分,田国富也是。 我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猎人盯着猎物一样! 也难怪,我祁同伟知道自己名声不好,为了往上爬,手段用尽。 现在握着全省公安大权,位置关键,偏偏卡在副省长的门槛上,不是中管干部,只是省管。 他们想动我立威,连向上面请示都省了! 现在他俩威信扫地,急需找目标重树权威,算来算去,我不是最好捏的那个软柿子吗?” 他苦涩地笑了笑: “无根无基,以前仗着赵立春书记,现在他也走了。 梁家?我和梁璐的关系你清楚,他们不落井下石第一时间切割, 我就烧高香了,怎么可能保我?” 高小琴急切地握紧他的手: “你不是还有高老师吗?高书记总会帮你说话吧?” 祁同伟摇了摇头,神情黯然: “现在也……疏远了。上次大风厂的事……唉,算了,不提了。 就算他没疏远,只怕也挡不住沙瑞金和田国富联手。 他现在在汉东的处境也很尴尬。算了,不说这个了。” 他站起身,决心已定,“我走了。我刚才说的,你认真考虑考虑。 我现在得想办法,彻底靠向秉谦省长这边了。 我看明白了,眼下在汉东,能保住我的,恐怕只有周秉谦了。”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离开了包间。 高小琴望着祁同伟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又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一片冰凉。 祁同伟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原本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恐慌和不安。 出国?放弃眼前的一切?她辛苦经营多年才拥有今天,怎能轻易舍弃? 可是,祁同伟的预感,从来都很准……夜色中,她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第121章 硬盘 午夜一点,京州市委大楼大部分窗口都已漆黑, 只有顶层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入市委大院, 停靠在最隐蔽的侧门入口。 驾车的正是程度。他神色凝重,目光锐利,丝毫不见深夜的倦怠, 反而透着一股完成重大任务后的紧绷与谨慎。 几个小时前,他精心策划的行动已见分晓。 他甚至没有亲自露面,只让两名信得过、且与常规纪检部门毫无瓜葛的生面孔手下, 伪装成上级纪检人员,在丁义珍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泡完酒吧回家的路上, 将其“请”到了一处秘密的安全屋。 一番程序严谨实则恐吓,的问询后,那小子吓得魂不附体, 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所知的一切。 原来,那并非什么秘密住宅,而是某个高档小区的一个地下车库车位。 几个月前,他去找小区里一个相熟的女主播时, 偶然撞见丁义珍用钥匙打开了那个车库门,前后隔了约一个月,他竟又撞见了一次。 这小子心思活络,料定姐夫在此藏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大概率是私房钱或赃款,便暗暗记下位置, 打算等手头紧时去“借”点,量丁义珍也不敢声张。 自上次他用这个秘密威胁丁义珍来警局保他之后, 便再未去过,如今那地方是否还有东西,他一无所知。 一套完整的“纪检问询”流程走完,签字画押, 临放人前,伪装者还严厉警告他不许离开本市,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那小子早已面如土色,据程度派去尾随的手下回报, 这小子一出安全屋就魂不守舍,看样子是真吓坏了,短时间内绝不敢乱说。 拿到具体地址后,程度撇开所有人,只带着一个他早年“结识”、 精通此道的“老贼”和探测设备,独自前往那个地下车库。 “老贼”果然专业,没费什么周折就无声无息地打开了车库门,随后一眼未看, 转身便走,程度让他去外地避风头,他点点头,沉默地消失在夜色中。 程度一人留在车库,用设备仔细扫描了一个多小时, 终于在墙壁左侧一根下水管道的后方,探测到一个被巧妙水泥封死的暗格。 他亲手砸开,里面是一个用厚实油皮纸严密包裹的正方形物体。 用手一捏,硬邦邦的,形状规整,程度心中一凛,猜测极可能是移动硬盘之类的数据存储设备。 他强忍着好奇,根本不敢拆开查看,原封不动地将包裹揣入怀中。 再次仔细清理掉所有痕迹后,他立刻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听到程度的汇报,尤其是 “可能存储有数据”的判断,李达康在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果断下令: “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程度不敢有丝毫耽搁,风驰电掣般赶到市委大楼。 悄无声息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李达康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书记。”程度轻声唤道。 李达康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直接问道:“程度,东西拿到了?” 话语间,一股压抑的怒火在他心底翻腾,丁义珍这个混账, 不但背着他搞出那么多烂事,竟然真的留了后手! “是,书记!” 程度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个厚厚的牛皮纸包裹,双手呈上, 然后将如何找到丁义珍小舅子、如何问出地址、 如何请人打开车库、如何独自发现暗格的过程,清晰简练地汇报了一遍。 最后,他压低声音补充道: “书记,参与此事的一共四位……相关人员。 两位是分局民警,伪装成上级纪检系统人员接触的丁义珍小舅子,流程规范; 一位民警负责事后追踪监控,确认那小子已经吓跑,暂时不会构成威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位,是位‘老手’, 只负责开了车库门,全程未窥视内部, 事后我已安排他即刻离京州,短期不会回来。 找到东西的过程,只有我一人知晓。东西到手,我未敢拆封,直接就给您送来了。” 他继续汇报善后: “那三位民警,我已安排他们以追查海南一名在逃嫌疑人的名义, 携带充足经费出差,几个月内不会回京州。 待他们回来,我会找机会将他们调往下面县局任职,确保稳妥。 所有环节,均已处理干净。” 李达康听着程度的汇报,心中微微点头。 这小子,办事确实周密老辣,懂得斩断一切可能的牵连,是個可用之才。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语气缓和了些许: “好,程度,干得非常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那几位同志的经费务必给足,不要亏待了他们。你的功劳,我不会忘记。” 程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投名状”算是被接纳了,立刻躬身道: “是,书记!您忙,有任何事情,随时吩咐程度!”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李达康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迫的阴沉。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几乎是粗暴地撕开了那层层的油皮纸。 里面露出的,果然是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丁义珍!”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冷笑一声,果然留了后手! 他迅速将硬盘连接至一台不联网的专用电脑上。 硬盘里内容极其简单,只有四个孤零零的音频文件。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 录音效果清晰,是他和丁义珍在一次非正式场合的谈话。 内容涉及光明峰项目,他的话语带着强烈的倾向性和暗示, 明确指示丁义珍要“重点考虑”、“优先保障”某几个背景深厚的开发商。 虽然措辞依旧留有官腔余地,并非直接的命令 ,但一旦这段录音流传出去,结合丁义珍的落跑和光明峰的乱象, 足以让人产生无限联想, 对他李达康的声誉和政治形象将是沉重打击! 强压着升腾的怒火,他点开第二个、第三个文件,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他在不同场合对丁义珍做出的类似“指示”或“暗示”。 丁义珍这个小人,竟然处心积虑保留了这么多对他不利的证据! 最后,他点开了第四个文件。一开始是嘈杂的环境音, 随即响起了一个声音只听蔡成功谄媚地说道: “欧阳行长,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 一点小意思,两百万,您一定收下,聊表心意……”紧接着, 欧阳菁那带着几分矜持却又清晰可辨的声音传来: “蔡总太客气了,贷款符合规定,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这……不合适吧?” “砰!” 李达康重重一巴掌拍在坚实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丁义珍!胆大包天!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敢录音! 还有蔡成功那个烂仔败类,竟敢如此算计他李达康的家庭! 一股寒意随之袭来。幸好!幸好周秉谦提前警醒,并介绍了门路! 欧阳菁此刻应该已经到地方了,按照那位银监会黄处长的指导处理此事了。 估计明天上午就能有结果。 李达康猛地将硬盘拔下,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手掌生疼。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胸膛剧烈起伏。 第122章 沙田困局 翌日清晨,汉东省委大楼顶层,省委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照进来, 却在沙瑞金和田国富周围投下更浓重的阴影。 沙瑞金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摊开放着两份文件, 那是来自上级调查组关于他和田国富的处分决定复印件。 白纸黑字,如同烙印,刻印着他们抵达汉东以来最沉重的失败。 田国富坐在沙瑞金对面,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脸色阴沉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办公室内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了不知多久,沙瑞金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国富同志,”他用了正式的称呼,“你来汉东,多久了?” 田国富微微一怔,下意识回答:“半年了。” “半年。” 沙瑞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激起无形的波澜,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大风厂那些铁丝网、壕沟、瞭望塔,不是一天就能建起来的。 那二十吨汽油,更不是一天就能偷偷运进去的。 赵东来的不作为,乃至纵容,也不是从昨天才开始的。 陈岩石的问题……更不是突然暴露的。” 他转过头,目光直刺田国富: “你来了半年,身为省纪委书记,对眼皮子底下如此严重的问题, 真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到?” 田国富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解释,想辩白, 说陈岩石伪装得好,说赵东来欺上瞒下, 说自己的调研重点还没覆盖到这些角落……但沙瑞金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你是纪委书记。”沙瑞金的声音依旧不高 “监督执纪问责,是你的核心职责。陈岩石是省管干部,是你的直接监督对象。 他违规处置国有资产遗留隐患、纵容甚至可能暗中煽动工人搞武装对峙、 凭借老资格指使公安局长渎职枉法……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你任职的这半年里,难道就没有任何异常反映到你这里? 你就从未怀疑过这个整天把‘人民’挂在嘴边的‘老革命’,内里到底是何种货色?” 田国富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说“我工作有疏忽”,但沙瑞金摆了摆手,用一种疲惫的姿态制止了他。 “我现在不是在追究你的责任,国富同志。” 沙瑞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唐, “调查组已经下了结论,板子打下来了,我们都得认。 我是想让你,也让我自己,彻底想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会摔得这么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天空,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艰难地解剖自己。 “我承认,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深的后怕与懊悔, “我当初请陈岩石来给常委会讲课,表面上是打着‘尊老’的旗号, 实际上,是想借他这个‘反赵立春英雄’的势, 来否定赵立春在汉东的影响力,想尽快树立我们自己的权威。 我上任后没有按惯例先去拜望林老, 却把陈岩石这样一个退休的正厅级干部请上来…… 这在那些扎根汉东多年的本土干部眼里, 无异于公开打林老的脸,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切割。” 他苦笑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 “而我更失策的是,严重误判了周秉谦和林老的关系!我原本以为, 周秉谦只是给林老当过几年秘书,时过境迁,情分虽有,但未必有多深。 这几天,我托了汉江那边的关系仔细打听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自从周秉谦十七年前调任汉江,无论职位如何变动, 无论汉江的工作多么繁忙,他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抽出时间, 专程回到汉东,看望早已退休的林老!十七年,风雨无阻!” 沙瑞金长长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力感: “这种情况下,我把陈岩石捧到常委会的讲台上,周秉谦他能不反击吗? 这不是他想不想斗的问题,是我逼着他必须反击! 他若是不反击,他就是欺师灭祖,他在汉东的根基、他的人望、他的政治信誉,将顷刻崩塌! 他根本不是在跟我沙瑞金个人斗,他是在保卫自己的政治生命! 是我主动宣战,而他,是被迫应战,并且一出手,就是又准又狠的杀招! 他那番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在赞扬我,可句句都借林老之口,给我扣上了一顶 ‘不尊重历史、不尊重老同志’的天大帽子! 让我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当众检讨,颜面扫地!” 田国富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此刻也完全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后背不禁一阵发凉。沙瑞金的分析,剥开了所有表象,直指问题的核心。 “所以,国富同志,” 沙瑞金总结道,目光转回田国富脸上, “我们这次的问题,根源不在于‘做错了某件具体的事’, 而在于‘没看明白’没看明白汉东这片土地上行之多年的潜在规则, 没看明白周秉谦与林老之间远超寻常的深厚纽带, 更没看明白陈岩石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革命’,内里早已腐化变质到了何种地步!” 他逼视着田国富:“那么你呢?你来这半年了,除了发现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 你对汉东真正盘根错节的势力,对关键人物,到底看明白了多少?” 田国富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干涩地开口: “我……我承认,在大风厂的问题上,我失察了。 赵东来、陈岩石……他们确实隐藏得很深。 我……我过于相信陈岩石‘老革命’的光环了,没想到他……”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沙瑞金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国富,你是纪委书记,‘没想到’这三个字, 就是最大的失职!轻敌、麻木、被表象迷惑,这都是我们致命的弱点!” 田国富羞愧地低下头,无言以对,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沙瑞金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算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处分已经背上了,我们认栽。 但是”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还要在汉东工作下去!现在局势已经被动到了极点!” 他指向茶几上的文件,声音低沉而急促: “季昌明栽了,陈海栽了,省反贪局几乎被一锅端! 调查组明确指示,省检察院和反贪局要彻底重组! 可你看看,高育良这几天上蹿下跳,不停地来找我,推荐检察长和反贪局长的人选, 理由冠冕堂皇‘尽快整改,恢复工作秩序’! 国富,你告诉我,现在我们刚在常委会上威信扫地, 如果再把省检察院、反贪局这两个要害部门,拱手让给高育良的政法系, 让他的人牢牢掌控纪检司法这条线,我们在汉东还怎么翻身?还有什么话语权?”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 “还有更棘手的!赵立春时期遗留的那一批,超过一百多名厅级以上干部的人事任命, 一直被压着。高育良也已经催了我好几次,要求尽快上会讨论! 周秉谦代表省政府,态度暧昧,他不会轻易站队。 李达康现在明显唯周秉谦马首是瞻,周秉谦不表态,他肯定按兵不动。 到时候常委会上,就靠我们两个刚刚挨了处分、威信尽失的人, 去面对高育良可能纠集的势力? 如果这批重要岗位的任命,在高育良的主导下通过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汉东省今后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内,从上到下的关键位置,都将是他们的人! 我们就会被彻底架空,成为摆在省委省政府的两尊泥塑雕像!再无翻盘可能!”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沙瑞金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疲惫不堪地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喃喃道: “国富同志……你,好好想想吧。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田国富僵直地坐在对面,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脸颊滑落。 他清楚地知道,沙瑞金分析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和沙瑞金空降到汉东,本是肩负使命,要打开局面,树立新权威。 可如今出师未捷,先各挨一记闷棍,政治前景已然蒙上浓重阴影。 眼下已是戴罪立功的关键时刻,如果真如沙瑞金所言, 人事权这把最关键的利器被高育良或其背后联盟掌握, 那他们在汉东的结局,注定是被边缘化,被调离,甚至可能政治生命提前终结。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田国富的全身, 让他如坠冰窟。办公室窗外阳光明媚,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123章 破局之策 田国富深深地低下头,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沙瑞金一言不发, 只是默默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等待着,也给田国富足够的思考空间。 突然,田国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狠狠心说道: “沙书记,我们上次下去调研,确实发现了一些人事上的问题, 和一些干部作风上的疑点。 比如,某市的组织部长,早年任职科技局时,连下乡帮扶的农业专家都认不全, 可后来当了组织部长,对辖区内一些女干部的小名、家庭情况却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沙书记,这可不是小问题啊!” 他身体语气加重: “这充分说明,汉东过去一段时间的用人导向,在某些层面,是出了偏差的! 是存在问题的!而干部人事工作,主要就是高育良同志作为副书记分管的领域! 既然用人导向存在问题,那我们就要拿出来说, 就要严肃整改!这是对党的事业负责!” 田国富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加快: “所以,那批涉及百名厅级干部的人事任命, 我们完全可以要求组织部和纪委联合进行一轮补充考察嘛! 理由就是落实从严治党要求,防止‘带病提拔’,确保人选质量! 到时候,成熟一个,上会研究一个,分批进行。 这样做,程序上完全合规,政治上绝对正确,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您只需要在常委会召开前,给吴春林部长施加足够压力,让他这个组织部长点头同意。 然后,您在会议上突然提出这个动议,打高育良一个措手不及! 结合我们之前发现的用人导向问题,人事是他分管的, 他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在那种情形下, 他即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表示同意和支持!” 他继续分析各方反应: “至于省政府那边,秉谦省长刚来,这批人事和他基本没关系,他乐得清静。 刘明省长那边,我们可以在会上讲话时注意策略,语气柔和点, 不要提省政府的责任,矛头只针对干部选拔任用机制本身,重点敲打高育良分管的领域。 后续补充考察时,对涉及省政府系统或者说刘省长比较关注的提名对象, 我们可以适当加快节奏,以示尊重。 毕竟刘省长也快退休了,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大概率不会为了这批旧账和我们强硬对抗。” 田国富最后总结道: “秉谦省长还是识大体、顾大局的, 他这些天的心思都扑在处置突发事件和谋划经济发展上, 只要我们不直接损害省政府的核心利益,他不会轻易介入这种人事纷争。 至于李达康,他在这批人事中没啥直接损失,只要周秉谦不表态,他也不会公开反对。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主动权抢回一部分!” 沙瑞金听完田国富这番长篇大论,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掐灭手中的烟头,又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新的。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暂时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沙瑞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赞许: “国富同志,你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 田国富心中一喜,刚想趁热打铁,沙瑞金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但是,”沙瑞金的目光穿过烟雾,变得异常锐利, “你想过没有,补充考察能拖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那批人事任命,终究是要解决的。 到时候,高育良如果在常委会上以‘影响工作’、‘效率低下’为由, 要求我们限期完成考察、一次性上会表决,你怎么办?我们拿什么理由继续拖?”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田国富,望着楼下: “还有,你说秉谦省长‘识大体顾大局’。 我承认他识大体,但问题是,他认知里的‘大体’是什么? 是汉东的政治稳定,是各项工作的顺利推进。 如果我们只是用拖延战术,迟迟不解决这批遗留问题, 影响了政府运作和干部队伍稳定,他凭什么要站在我们这边? 他完全可以站出来要求高效、公正地完成人事程序,那样我们反而会更被动。”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田国富: “你这个主意,能给我们赢得一些宝贵的时间。 但赢得时间之后,我们用来做什么?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必须在这段缓冲期内,找到真正的破局点,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支撑力量!” 田国富立刻接过话头,抛出了他思考已久的另一张牌: “沙书记,还有一个情况!您知道汉东有一位叫易学习的同志吗?” 沙瑞金重新坐下,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哦?易学习?还有这样一位同志?说来听听。” 田国富精神一振,详细介绍道: “是的,确实有!这位易学习同志,说起来,早年间的势头, 甚至比周秉谦和李达康还要看好一点! 当年周秉谦和李达康同时从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岗位下放,周秉谦去了林城市道口县, 李达康去了吕洲市金山县,而当时金山县的县委书记,就是易学习! 那个时候,易学习可是李达康名副其实的‘班长’!” 他接着讲述那段尘封往事:“后来,金山县修路出了重大安全事故。 事故发生后,县委书记易学习同志挺身而出, 表示自己作为班长,负有无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而当时的常务副县长王大路,也因为事故发生在分管辖区, 主动揽下了首要责任,甚至辞去公职来承担罪责。 至于风头正劲、背景强硬的县长李达康,则在其后台赵立春的运作下, 未受到任何实质处分,得以留任。 最终,易学习同志因‘对县内激进行政方式制止不力’, 受到党内记过处分,并被降职为县长, 调到了林城市另一个贫困农业县,武功县。 而易学习同志在武功县一待就是多年,那个县的经济状况, 和周省长没去之前的道口县差不多,长期在林城垫底。” “当然,易学习同志后来的发展轨迹, 和一路高歌猛进政绩斐然的周秉谦省长没法比,但和李达康一比,那差距可就太大了! 这几十年,易学习同志一直在各地市县基层辗转,兢兢业业,但职务上……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二十年了,他依然还只是个正处级干部! 而当年他手下的县长李达康,如今已经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了! 沙书记,这难道还不够说明汉东过去的用人导向存在严重问题吗? 像易学习这样敢于担当、在处分期间依然扎根基层、默默奉献的好干部, 二十年得不到提拔!这会寒了多少踏实干事基层干部的心啊!” 他又抛出一个重磅信息: “而且,沙书记,您知道吗?当年高育良同志担任吕洲市委书记期间, 批准了赵瑞龙建在月牙湖边的那个美食城项目。 这些年来,那个项目对月牙湖的水质造成了极大的污染, 群众意见很大,但多少年了,就是拆不掉,成了顽疾! 易学习同志前不久调任月牙湖管委会担任党工委书记, 他一上任,就首先雷厉风行地拆除了湖边的违规小饭店, 现在正在集中力量攻坚,一定要拆掉赵瑞龙的那个美食城! 这才是真正为群众办实事、为吕洲长远发展负责的好干部啊!” 沙瑞金听完,脑海中飞速运转,迅速确定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易学习是典型的“老黄牛”式干部,因为金山旧事 ,很可能得罪了李达康或赵立春,而被长期压制; 第二,月牙湖美食城的污染问题,是一个极佳的攻击点, 拆掉它,就等于拆掉了赵家在汉东的一个标志性“门面”,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 第三,易学习与赵家有旧怨,否则不会死磕美食城,这样的人, 立场坚定,完全可以培养成自己在反腐战线上的尖兵, 比如……即将重组的风暴中心,省反贪局局长? 同时,提拔易学习,还能用金山旧事微妙地敲打李达康, 并树立自己“重视实干、关爱基层”的全新用人导向。简直是一箭多雕! 想明白这些,沙瑞金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也变得热切起来: “喔?国富同志,我们汉东还有这样优秀的基层干部?长期被埋没了啊! 这样的好干部,我们不去关心,谁去关心? 我必须得去实地调研一下,亲眼看看易学习同志的工作, 亲自为这样的实干者加油鼓劲!” 田国富立刻心领神会,顺着话头说道: “是啊,沙书记!您亲自下去看一看,了解一下学习同志的实际困难, 给他支持,学习同志一定会感受到组织的温暖,更有干劲地为人民服务!”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沙瑞金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 “好!国富同志,那你回去准备一下相关材料,特别是易学习同志的情况和月牙湖治理的进展。 我们下午就出发,直接去吕洲调研!” “是,沙书记,我马上准备!” 田国富立刻起身,怀着一种即将打开新局面的振奋,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沙瑞金独自留在办公室,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高育良,你想在人事上做文章?那我就先给你点一把火,从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始。 易学习……这个名字,或许将成为他在汉东破局的关键棋子。 第124章 大风厂解决 下午周秉谦正伏案疾书,细致地整理着明天开始为期数天的调研资料。 这是他回任汉东后的第一次正式基层调研,意义非凡。 他计划的首站是两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一是他的家乡水安市,特别是生他养他的永安县,于公于私都必须回去看看; 二是他政治生涯起飞的地方,林城市道口县。 自当年离任道口县委书记后,他便再未回去过, 此次回归汉东,重返故地察看发展变化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将道口县定为调研第一站,家乡水安市则安排在第二站。 为此,他特意安排了对两地情况都极为熟悉的省国土资源厅厅长熊青峰全程陪同, 熊青峰曾在水安市担任过市长,更早还在永安县当过县委书记。 原本吕洲市这个经济重镇也在调研清单上, 但中午得知沙瑞金与田国富已动身前往吕洲后,周秉谦当即决定调整行程, 将吕洲从调研名单上划掉。 此时避开与沙、田二人的直接照面,静观其变,无疑是更明智的选择。 正当他凝神思考调研细节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周秉谦应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秉谦省长!”李达康脸上带着笑容,快步上前。 周秉谦立刻热情地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与李达康握手: “达康书记,欢迎欢迎!” 李达康握着周秉谦的手,语气恭敬却不失亲切: “秉谦省长,我是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来向您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 特别是大风厂事件的后续处理情况。” “好啊,达康,欢迎你来汇报。不过咱们长话短说,” 周秉谦示意李达康在沙发就坐,自己也在一旁坐下,解释道: “明天就要开始下去调研了,这是我回汉东的第一次正式行程, 需要准备的细节比较多。一会儿下班后,我还得抽空去看望一下梁群峰老书记。” 李达康闻言,心中了然。 梁群峰是汉东省委的老副书记,当年在省政府工作时与周秉谦交集不少, 周秉谦回汉东后于情于理都该去拜望。这同时也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 接连处理完丁义珍事件、大风厂冲突、以及应对调查组等几桩突发棘手问题后, 这位新任常务副省长终于可以将主要精力转向汉东的经济社会发展了。 “明白,秉谦省长,那我就简明扼要。” 李达康坐直身体,进入正题,“公事主要有两件: 第一,关于光明区大风厂的后续。我已经严格按照您的部署, 将工人安置和依法收回国有土地这两项核心工作,全权交给了孙连城同志负责。 孙连城同志动作很快,已经与山水集团的高小琴进行了实质性的谈判。 山水集团方面表示会全力配合政府, 同意将地块的地面附着物补偿款优先用于工人安置, 如有不足部分,由山水集团额外出资补足。 这项工作基本算是圆满解决了,孙连城同志也在此过程中充分展现了其协调能力和执行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鉴于孙连城同志的表现,以及光明区目前的特殊局面, 刚刚结束的京州市委常委会已经通过我的提议,决定由孙连城同志暂时代理光明区委书记。 同时,我以‘光明区情况特殊复杂,稳定和发展任务极其繁重, 主官需要具备更强的统筹协调能力’为由, 进一步提议并经市委常委会通过,已正式向省委推荐, 由孙连城同志担任京州市委常委、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 相关推荐材料,现在已经报送到省委组织部吴春林部长那里了。” 周秉谦微微颔首,认真听着。 李达康接着汇报第二件事: “第二,是关于市公安局的班子调整。 在大风厂事件处置中被调查组记功表彰的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同志, 我已经安排将其晋升为市公安局副局长, 暂时协助常务副局长重点整顿市公安局的队伍和作风。 至于市公安局局长的人选,我们经过慎重研究, 准备推荐现任市政法委副书记杨青山同志担任。 当然,这个任命程序相对复杂, 需要征求省公安厅的意见,还要经过省委组织部的考察和省委常委会的最终讨论。” 周秉谦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思索片刻后说道: “好,很好。大风厂的问题能够彻底、平稳地解决, 对京州的稳定、对各方面都是一个最好的交代。 孙连城同志和杨青山同志的任命嘛……”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达康一眼, “我建议你还是要亲自去省委组织部,和春林部长做好沟通协调, 务必把考察材料做得更扎实、更过硬一些。 现在的形势,你我都清楚,沙瑞金同志那边,在干部提拔使用上,肯定会更加审慎。” 李达康立刻心领神会,笑道: “秉谦省长提醒得是!我明白现在的情况特殊,程序上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您放心,孙连城和杨青山这两位同志, 个人履历清白,工作能力和作风都经得起检验,材料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哈哈,达康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啊!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经得起检验。” 周秉谦笑着点头。 “公事汇报完了。” 李达康神色一正,站起身,面向周秉谦,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秉谦省长,还有一件私事,必须向您汇报,并表达我由衷的感谢! 今天中午,欧阳菁已经回来了,银监会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周秉谦脸上露出关怀的神色:“哦?达康,一切都还顺利吗?” “顺利,非常顺利!”李达康语气中带着庆幸和感激 “拿着您夫人沈律师的名片,欧阳菁去银监会监管司找到黄处长, 过程异常顺利。欧阳菁说,也就是一杯茶的功夫, 黄处长详细询问了具体情况后, 当即就指导欧阳菁将那笔钱直接打入了指定的廉政账户, 内部处理完毕,连行政处分都没有, 只说后续会发一个不点名的内部通报批评,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现在我已经让欧阳菁在家休息,深刻反省。 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秉谦省长! 也请您务必向尊夫人沈律师转达我们夫妻最深切的谢意!” 周秉谦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达康,你我多年的老同事了,不必如此客气。互相帮助,互相支持,都是应该的。” 李达康却依旧坚持,语气真诚: “秉谦,这份情谊我李达康记在心里。等您这次调研回来,沈律师也该到汉东了吧? 届时,请您和夫人一定赏光,到家里来吃顿便饭, 我和欧阳菁要当面正式向您二位致谢!” “好啊,达康。”周秉谦欣然应允, “等我调研回来,沈砚差不多也该到了, 她现在正陪着我父母在沪市大学看望儿子呢。到时候一定登门拜访!”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就不多打扰您准备了,秉谦省长,再见,随时保持联络!” 李达康见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留,笑着告辞。 “好,再见达康,工作上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周秉谦将李达康送到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眼神深邃。 京州的人事布局,李达康已经顺势推动起来, 而全省的棋局,也即将随着他的调研逐步展开。 窗外,暮色渐沉,汉东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 第125章 梁群峰话同伟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干休所的小楼染上一层暖金色。 司机老邢驾车平稳地停在了一处带小院的二层楼房前, 这里正是汉东省原副书记梁群峰的住处。 周秉谦拎着一个简单的果篮下车,整理了一下衣着,上前轻轻敲响了院门。 院内,梁群峰正坐在藤椅上,和女儿梁璐说着家常。听到敲门声,梁璐起身走去开门。 门一开,看到门外站着的周秉谦,梁璐微微一愣, 随即从对方的气度和隐约熟悉的轮廓中辨认出来,试探着问道: “请问……您是周省长吗?” 周秉谦对比了一下年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伸出手: “您是梁璐同志吧?您好,我是周秉谦,特地来看望一下梁老书记。” 梁璐猛然一惊,脸上瞬间堆满热情的笑容,连忙侧身让客: “哎呀,周省长!您真是太客气了! 我爸在家经常念叨您呢,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引路一边朝院里喊:“爸,您看谁来了!” 这时,梁群峰也闻声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眯着眼问道: “璐璐,是谁来了啊?” 不等梁璐回答,周秉谦已经快步上前,热情地握住梁群峰的手,微微躬身道: “梁老书记,是我,秉谦啊!回汉东有些日子了,今天特意来看望您!” 梁群峰定睛一看,果然是周秉谦,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秉谦!真是你啊! 哎呀,你这刚回来,千头万绪的,那么忙,还专门跑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干嘛! 真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老人的手有些颤抖,但握得很紧。 周秉谦双手紧握梁老的手,语气真诚: “老领导,您这话就见外了。秉谦回任汉东,于情于理,该来看望您啊! 当初我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时,没少得您指点。 特别是当年我下放到道口县,县局条件艰苦,您还记得吗? 您亲自特批,给道口县公安局拨了一辆桑塔纳轿车和一辆海狮面包车! 这事儿我至今记忆犹新,当年那两辆车可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 在后来的治安管理和经济发展中起了大作用!” 梁群峰闻言,开怀笑道: “哎呀,秉谦啊,那么点小事,你咋还记到现在?都过去快二十年咯! 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他转头对梁璐吩咐道: “璐璐,快去,泡壶好茶来,再把刚买的水果洗点端过来。 我和秉谦去书房好好说说话。”说完,他亲切地拉着周秉谦的手, “走,秉谦,我们去书房,清净。” 两人走进宽敞整洁的书房,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记录着梁群峰当年的风采。 落座后,梁群峰感慨道: “秉谦啊,不瞒你说,前几天我们几个老家伙,还去看望了老领导林老。 林老精神头不错,还提起你呢,说你在常委会上表现得有礼有节, 保住了我们这些本土老家伙的脸面, 没白培养你!夸你关键时刻靠得住!” 周秉谦连忙欠身,谦逊地说: “老领导们真是折煞秉谦了。这本来就是秉谦分内之事,应该做的。 当时那个情形,若是让陈岩石就那么进了常委会的门, 岂不是将林老和各位老领导的贡献与尊严置于何地? 我不过是适时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 梁群峰摆摆手,语气豁达: “算了,秉谦,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陈岩石那是咎由自取,现在讨论这些没意思。 咱们得往前看。” “是啊,还是老领导们心胸开阔,秉谦佩服。”周秉谦点头附和。 这时,梁璐端了茶水和果盘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梁群峰笑着对周秉谦介绍道: “秉谦,你这还是第一次见梁璐吧? 你在省政府工作那会儿,她还在汉东大学教书,你们没碰上过。” 周秉谦温和地对梁璐点点头: “是啊梁璐同志,那时我给林老做专职秘书,任务重,压力大, 每天几乎是两点一线,很少有机会参与社交。 不过,我知道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是您的爱人,前两天我也和他谈过话。” 一提到祁同伟,梁群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梁璐摆了摆手: “璐璐,你先出去忙吧,我和秉谦省长聊点事情。” 梁璐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顺从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梁群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沉默了几秒, 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郁闷: “秉谦啊,这里没外人,我就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祁同伟这孩子呢……唉,说实话吧,他当年和璐璐之间那点事,闹得沸沸扬扬。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这当父亲的,其实也只是听说了个大概, 璐璐不愿细说,我也没深问。 可是……可是这后面不知道怎么就越传越歪, 竟然成了我梁群峰指使人打压他的毕业分配?!” 梁群峰的情绪有些激动,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着茶几面: “秉谦,你是了解我的,你说说, 当年在省政府,汉东土生土长、有才华的年轻后辈有多少?我梁群峰要是真因为私心, 出手去打压一个汉东本土的寒门学子,我成什么人了? 我以后还在汉东怎么立足?脊梁骨还不得让人戳断了?!” 周秉谦认真听着,目光沉稳。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以梁群峰的地位和为人 ,根本不屑于,也不可能去做那种授人以柄、自毁名声的蠢事。 当年的风波,多半是底下人揣摩上意,或者某些势力借机搅混水的结果。 “梁书记,您别激动,先喝口茶。” 周秉谦适时地给梁老续上茶水,语气平和而肯定 “这事,秉谦能不知道吗? 您的为人,汉东的老同志们谁不清楚?最是爱才惜才,也最讲究规矩。 那种无稽之谈,无非是些不了解情况的人以讹传讹, 或者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流言罢了。您完全不必为此事挂怀。” 听到周秉谦这番话,梁群峰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他长长舒了口气: “秉谦啊,你能这么想,我这话就没白说。 这人言可畏,有时候真是……” 周秉谦脸上挂着理解的笑容,适时地将话题从略显沉重的往事中引开: “好了,梁书记,那些陈年旧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咱们就不提了。您要多保重身体,心情舒畅最重要。” 然而,梁群峰的表情却依旧严肃,他摆了摆手,示意周秉谦听他说完。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决断: “秉谦,你刚才宽慰我,我领情。 但一码归一码。你现在是常务副省长,主持省政府的全面工作, 刘明同志已经把所有担子都交给你了。 这个祁同伟,他是省公安厅厅长,是省政府重要的组成部门负责人。” 他看着周秉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梁群峰在这里,向你正式表态:在今后的工作中, 如果祁同伟有任何让你觉得用起来不顺手的地方, 或者有任何不听从省政府号令、阳奉阴违的行为,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 完全按照组织原则和纪律来处置!不必顾忌我梁群峰的任何脸面!我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表态堪称重量级, 几乎是将处置祁同伟的“权力”和“道德许可”亲手交到了周秉谦手上。 这既是一种撇清,也是一种更为深层的试探, 试探周秉谦对祁同伟乃至其背后势力的真实态度和决心。 周秉谦静静地听着,脸上温和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却闪过审慎。 他等梁群峰说完,才缓缓开口, 语气依旧保持着对老领导的尊重,但话语间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梁书记,您看您,言重了。 今天秉谦过来,首要目的是回汉东任职,登门看望您这位十七年未见的老领导, 就是单纯想和您叙叙旧,聊聊家常。 您说这些工作上的安排,岂不是显得生分了?” 他巧妙地将梁群峰尖锐的政治表态, 化解为老领导对自己过于“客气”的关怀,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接着,他话锋微转,既给了梁群峰台阶下,也明确了自己的边界: “至于祁同伟同志嘛,我前两天也确实和他简单聊过。 目前来看,省政府和公安厅的工作衔接还算顺畅,远没到您说的那一步。 即使将来……我是说万一, 真的到了需要严肃处理的那一步,以您我之间的交情和对您的尊重, 我也一定会事先和您通个气,断不会让您从别处听到风声,徒增困扰。” 周秉谦这番话,既明确拒绝了梁群峰“不必顾忌”的授权, 因为这等于承认了他和祁同伟之间有需要“顾忌”的特殊关系,反而落人口实; 同时又承诺了必要的尊重和沟通,安抚了梁群峰的情绪。他传达的意思是: 公事公办,但我敬重您,会在程序上给予您应有的体面。 梁群峰是何等人物,立刻听懂了周秉谦的弦外之音。 他看着周秉谦那双充满尊重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了然。 周秉谦之所以不接他这个话茬,正是因为在外界看来, 祁同伟无论如何都是他梁家的女婿,这份看似“切割”的表态,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姿态,甚至是一种试探。 周秉谦的谨慎和保留,恰恰说明了他对当前汉东复杂局面的清醒认识, 以及对梁群峰真实意图的存疑。 周秉谦顾及的不是祁同伟,而是他梁群峰可能残存的影响力和难以预测的反应。 想到这里,梁群峰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丝被看穿的无奈, 也有一丝对周秉谦政治成熟的欣赏,最终都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行吧,秉谦,你有你的考量,我明白。 工作上的事情,就不说了,不说了……咱们聊点轻松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的话题转向了家常里短,聊了聊彼此家庭的近况, 汉东这些年的变化,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周秉谦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梁群峰执意将周秉谦送到院子门口,看着他上车离去。 车子驶出干休所,周秉谦靠在座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场看似寻常的拜访,信息量却极大。 梁群峰对祁同伟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疏远甚至冷淡, 这背后究竟是多少年的积怨和失望? 而那份“大义灭亲”式的表态,又有几分真,几分是刻意为之的以退为进? 汉东的水,果然深不见底。每一个看似清晰的表态,都可能藏着无数潜台词。 他需要更加谨慎,步步为营。调研即将开始,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26章 再回道口 周秉谦坐在考斯特上,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林城市委书记周桂春和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廖磊一左一右陪在身边。 这条通往道口县城的马路宽阔平整,两侧是整齐的行道树和鳞次栉比的商铺 ,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这道口县的道路,比以前我在的时候可宽多了。” 周秉谦语气中带着感慨,“这路和这街道,我都不认识了。” 廖磊连忙接话。他是周秉谦当年在道口任职时的联络员, 从那时起便跟着这位老领导,如今已是林城市的常务副市长。 他对道口的感情,不比任何人浅。 “是啊,省长。这路在您走后的第三年就扩宽了,最近一次翻新是去年。” 廖磊指着窗外,“您看左边那片商业区,当年是县化肥厂的旧址。 右边那栋大楼,是道口服装集团的总部,现在已经是全省服装行业的龙头企业了。” 周秉谦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欣慰。 廖磊继续说:“自从您当年把道口GDP从林城市倒数几名拉到全市前三, 这些年一直没掉下去。有一段时间,道口更是全市第一! 您打下的基础,加上后面几任主官的建设发展,才有了今天。” “是吗?很好!”周秉谦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自从离开后,虽然我再也没回过道口,但我一直关注着道口的发展。 每次看到道口的消息,心里都高兴。” 他转头看向廖磊,目光中多了几分慈和: “不过你现在也不错嘛。当年跟着我的时候, 还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现在都已经是常务副市长了。” 廖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是啊,老领导。当年您离开后,把我安置在新民镇镇长职位上。 后来一步步做到副县长,之后李达康书记来林城任职, 把我调任庆安县县长,几年后又任职了武功县的书记。再后来,就到了现在的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没有老领导您当年的培养、教诲,就没有我廖磊的今天。” 周秉谦摆了摆手,语气真诚: “哈哈,这都是你的能力。达康同志还是很注重实干型干部的,不然也不会重用你。 很好,看见你现在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我还是很欣慰的。” 话音刚落,考斯特缓缓减速。 窗外,道口县县委县政府的大楼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更让周秉谦意外的是,大院两旁的道路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这是……”周秉谦微微一愣。 周桂春笑着解释:“省长,消息传出去了。 道口的老百姓听说您回来,自发来的。” 廖磊补充道:“当年您在道口修路、招商引资、带着大家办服装厂的事, 老百姓都记着呢。一听说‘周书记’回来了,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了。” 考斯特停稳。车门打开的瞬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周书记回来了!” “周书记,欢迎回家!” 周秉谦踏出车门的那一刻,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陌生却又亲切的面孔。 二十年了,当年的年轻人已两鬓斑白,当年的孩子已为人父母。 但那份真挚的情感,穿越时光,依旧滚烫。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控制住情绪,向两侧的群众挥手致意。 现任道口县委书记吴耀松和县长快步迎上前,热情地握住周秉谦的手: “欢迎周省长时隔二十年再次回到道口!道口人民不会忘记您!” 周秉谦与他握了握手,声音洪亮: “道口当年能取得成绩,是当时的班子合力干出来的,不是我个人的功劳。 我到现在都记得,当年的班长朱明书记,可是非常支持我的工作。 成绩都是在朱明书记带领下干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的干部群众,继续说: “现在的成绩,那是像你们一样的道口历届领导,带领道口人民干出来的!”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周秉谦向两侧的群众挥了挥手,转身随吴耀松一行走进了县委县政府大院。 办公楼是新建的。吴耀松边走边介绍: “周省长,这县委县政府是前几年新建的。之前的老地方,现在都开发成商场了。” 周秉谦环顾四周,记忆中的农田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办公楼群和远处的商业区。 “我记得当年这个地方还是农田吧?” 他指着窗外的一片区域,“那时候从办公室望出去,能看到水稻田。” “是的,省长。”吴耀松点头,“现在那一带已经成了新城区。 道口这些年城区面积扩大了将近三倍,常住人口也从当年的二十万 增长到现在的近三十万。” 周秉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参观完县委县政府,一行人稍事休息,便乘车前往道口服装产业园。 这是道口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产业园在当年周秉谦打下的基础上,经过近二十年的扩建和升级, 已经成为一个现代化的产业园区。 宽阔的园区道路两旁,是一家家服装企业的厂房和办公楼。 园区中央,矗立着一座现代化的研发中心。 吴耀松介绍:“省长,目前园区入驻企业超过两百家,其中年产值过亿的有三十多家。 道口服装已经成为全国知名品牌,产品远销欧美、东南亚。 去年园区总产值突破三百亿,带动就业超过五万人。” 周秉谦走进一家企业的生产车间,现代化的流水线上,工人们正在忙碌。 他驻足看了许久,目光中满是欣慰。 廖磊在一旁补充:“省长,您当年引进的那批港资企业,大部分都还在。 有一家还成了上市公司,老板每次见人都说,是您当年给了他信心。” 周秉谦笑了笑:“那是他们自己有眼光,有魄力。” 下午,座谈会安排在县政府会议室。 周秉谦走进会场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最前排,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起身,眼中满是激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一热。 他快步走向最中间的那位老人,伸出手。 “朱书记,好久不见啊!有二十年了吧?自从我离开道口,就再也没见过了。” 朱明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 “周省长,有二十年咯。当年我去市里工作两年,退休后回来家乡道口养老, 您就去学习了,之后就离开汉东省工作了。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没见了。” 周秉谦握着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感受着那份跨越时光的温度。他语气真诚: “什么周省长啊,您还称呼我秉谦,这顺耳。 当年要不是老领导您支持我的工作,我在道口任职也不会那么顺利啊。” 朱明眼眶微红,连连点头:“秉谦,你那时候年轻,有冲劲,有想法。 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做的就是支持你、护着你。看到你今天的样子,我高兴啊!” 周秉谦又走向旁边的老人:“林朗书记,您身体还好?” 林朗笑着点头:“好,好。秉谦,你当年走的时候,我知道您前途无量。果然!” 周秉谦谦逊地笑了笑,又走向另一位赵金虎。 当年他帮助返乡农民工创建建筑公司的老总,如今已是林城知名的企业家。 “金虎,你也不年轻了。” 赵金虎连忙站起身,搓着手,憨厚地笑着。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夹克,手腕上那块表看起来价值不菲, 但人还是当年那个样子,黑红的脸膛,粗壮的指节,一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 “周书记,我都六十出头了。 当年要不是您帮我们跑资质、办手续,我们那帮泥瓦匠哪能建起自己的公司? 您给我们指了条活路,这一晃,都二十年了。” 周秉谦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司现在怎么样?跟我说说。” 赵金虎眼睛一亮,话匣子打开了: “周书记,托您的福,这些年赶上好时候了。 当年您帮我们挂靠中建拿到二级资质,那是我们腾飞的第一步。 后来我们自己又升了一级,现在中建道口建设集团, 三千多号人,去年产值二十多个亿。” 他掰着指头数:“道口服装产业园的扩建工程,是我们做的; 县里新城区的路网,是我们修的;市里那个地标商贸城,也是我们承建的。 前年我们还接了省里一个高速标段,干得不错,业主还专门发了表扬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周书记,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您不光帮我们办了资质,还给我们立了规矩: 不偷工减料,不拖欠工资,不搞豆腐渣工程。 这‘三不’规矩,我带了二十年,现在公司三千多号人,都守着这个规矩干活。 道口人信得过我们,我们也不能给道口丢人,更不能给您丢人。” 周秉谦点点头,目光中满是欣慰:“好,金虎,好。你们争气,我脸上也有光。” 座谈会正式开始。吴耀松代表道口县委县政府做了工作汇报 ,随后几位老同志、企业家代表发言。 每一句话,都是对那段峥嵘岁月的回忆,对周秉谦的感激。 轮到周秉谦讲话时,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道口,是我政治生涯起步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十七年前,我离开道口去学习,之后便调离了汉东。 这些年,我在汉江省工作,走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 但道口,永远是我最牵挂的地方。” “当年我们修路、办厂、招商引资,做了一些事。 但那些事,不是我周秉谦一个人能完成的。是朱明书记的支持,是林朗书记的配合, 是赵金虎和无数道口老百姓的信任和努力,才有了道口的今天。” 他看向朱明,深深鞠了一躬:“朱书记,谢谢您。” 又转向在场的干部群众:“谢谢道口的父老乡亲。” 会场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座谈会结束后,周秉谦与几位老同志单独叙旧。 朱明拉着他的手,说起了这些年的变化,说起了道口的家长里短 天色渐晚,周秉谦一行准备离开道口。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县城。 暮色中,灯火渐次亮起,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 十七年前,他离开这里时,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县委书记。 如今归来,已是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 车辆缓缓驶出道口县城,驶向夜幕中。 周秉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白天的掌声和欢呼声 “周书记回来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道口,他没有辜负。接下来,该回家乡看看了。 第127章 永安新区 考斯特车队缓缓驶出水安市城区,沿着宽阔的迎宾大道向南延伸。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楼林立的城市轮廓,过渡到正在建设中的新兴城区。 周秉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是永安?”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陪同在侧的省国土资源厅厅长熊青峰立刻欠身回答: “是的,省长。这就是永安县,现在已经是永安新区了。 10年前撤县设区,划归水安市管辖。您上次回来,还是……” “十三年前。” 周秉谦接过话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农田。” 熊青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曾担任过水安市市长,更早还在永安县当过县委书记,对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知道,此刻的周秉谦需要的不是介绍,而是安静地消化眼前的一切。 车队继续前行,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 周秉谦忽然坐直了身体,他看到了一片整齐的商业街区, 街口立着一块高大的牌坊,上面写着“红星商业街”五个大字。 “红星?”他喃喃道。 “是的,省长。”熊青峰轻声说,“这就是原来的红星村。 当年永安新城建设时,红星村整体拆迁,原地建设了这个商业街区。 红星村的村民,大部分都安置在这附近。” 周秉谦沉默了。他当然记得红星村。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走了无数遍的乡间土路, 是爷爷周守根当过老革命的村子,是父亲周满仓当了半辈子支书的家乡。 他还记得当年回来看望父母时,走过的那些田埂,闻过的那些稻香。 “停一下车。”周秉谦忽然说。 车队缓缓停在路边。 周秉谦站起身,对陪同的水安市委书记、市长等人说:“我下去走走,你们不用陪。” 熊青峰连忙说:“省长,我陪您吧。我对这一带熟悉。” 周秉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下车,沿着商业街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周秉谦的目光扫过两旁的商铺,服装店、超市、药房、奶茶店…… 和他记忆中的红星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低矮的瓦房、泥泞的村道、傍晚时分的炊烟,都已消失在时光里。 “变化真大。”他轻声说。 熊青峰跟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是的,省长。这些年永安发展很快,新区建设带动了整个城区的扩张。 红星村位置好,紧邻省道,又背靠丘陵,是当年规划的重点区域。” 正说着,周秉谦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街边一家餐馆的招牌上 “大壮老公鸡”。 招牌是红底黄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擦得锃亮。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生意不错,几乎坐满了人。门口还排着几个等位的顾客。 周秉谦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秋天,大壮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回村。 那时候,大壮问他承包荒坡种果树行不行, 他给大壮出了个主意开个小饭馆,养点走地鸡,先有进项再说。 “进去看看。”周秉谦说着,推门走了进去。 餐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正是那种农家土灶才能烧出来的味道。 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听到门响抬起头。 “欢迎光临,几位……秉谦叔?!” 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笔都掉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上下打量着周秉谦,眼眶瞬间就红了。 “叔!真是您!秉谦叔!” 周秉谦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经稀疏、脸上刻满岁月痕迹的男人, 依稀还能认出当年那个皮肤黝黑、骑着二八大杠的壮实小伙。 “大壮。”他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用力摇了摇, “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大壮激动得语无伦次: “叔,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当年您给我出的那个主意,我回去就跟我爹商量。 先在路边搭了个棚子,养了几十只鸡,卖炒鸡。 后来生意越来越好,棚子换成了瓦房,瓦房又换成了楼房。 再后来村里拆迁,我就用补偿的商铺开了这个店,一直到现在!” 他拉着周秉谦的手往里走: “叔,您快坐!我给您炒个鸡,还是当年的做法,您尝尝!” 周秉谦笑着坐下,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各种奖牌“水安市特色餐饮名店”、“永安新区纳税先进户”、“消费者信得过单位”…… 角落里还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用油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 棚子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咧着嘴笑。 那是大壮,二十年前的大壮。 大壮亲自下厨,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个大盘子。 盘子里是满满的红烧老公鸡,酱红色的汤汁浓稠发亮,鸡肉炖得酥烂,香气扑鼻。 “叔,您尝尝!这还是当年的做法,先用大火炒,再用小火焖,最后收汁。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改过。” 周秉谦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质紧实,酱香浓郁,是记忆中的味道。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发颤。 大壮在他对面坐下,搓着手,脸上满是笑意: “叔,这些年我一直记着您的话。先种果树,再养鸡,然后开饭馆。 您说的那套‘生态循环’,我都搞起来了。 后山那片果园,现在每年光卖水果就能挣几十万。 果园里养的走地鸡,专供我这个店,客人来了就认这个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叔,您当年给我指的那条路,我走出来了。我们全家都感谢您!” 周秉谦摆摆手:“是你自己肯干,我只是动动嘴皮子。” 大壮憨厚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叔,四爷和四奶还好吧?好多年没见他们了。 当年他们搬到汉江去跟您住,村里人都羡慕得很!” 提起父母,周秉谦神色温和了许多: “都好,身体硬朗。在汉江住养老院,有专人照顾。” “那就好,那就好。” 大壮连连点头,忽然又站起身来,“叔,您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第128章 大壮 他快步走进后厨,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叔,这是我自己做的酱料,还有几只真空包装的鸡,您带回去给四爷四奶尝尝。 他们当年最爱吃我做的炒鸡,说我做的比谁家的都香!” 周秉谦接过袋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我一定带到。” 大壮又坐下来,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叔,您知道吗?当年村里拆迁,我家分了三间商铺,就是这条街上的。 您家分的更多,从街头数过来,前五间铺面都是您家的!” 周秉谦一愣:“前五间?怎么这么多?” 大壮说:“叔,您忘了?当年四爷在村里可是盖了三层小楼, 又占着十几亩地,按政策就该赔这么多。 其实也不算多,村里有几家比您家还多呢! 我家虽然只有三间,但也够用了。 我现在自己用一间开店,另外两间租出去,一年租金也不少。” 周秉谦眉头微蹙。这些事情,他完全不知道。父母从未跟他提过。 他转头看向熊青峰。熊青峰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解释道: “省长,红星村的拆迁安置是严格按照政策执行的。 当时永安新城建设,涉及整个红星村的整体搬迁。 您父母名下确实有宅基地和承包地, 按照补偿标准,置换的商铺面积是经过公示和村民代表大会确认的,程序完全合规。” 大壮也在旁边帮腔: “叔,您放心吧,当年分房子的时候,村里开了好几次会, 每家每户都签字按了手印,公平得很! 四爷那时候还帮大家核对过面积,说不能让谁家吃亏,也不能让谁家占便宜。 他老人家在村里当了那么多年支书,谁不服他?” 周秉谦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热闹的街景上。 十七年了,他离开汉东十七年,离开永安更久。 这些年,父母跟着他在汉江生活,每年清明,也都是沈砚带着孩子替他回乡祭祖。 他竟不知道,家乡已经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大壮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叔,您别想太多。四爷四奶在汉江跟您享福,那是他们的福气。 村里人都知道,您当了大官,为国为民操劳,顾不上家里的事,都理解。 您看,您当年给我出的那个主意,现在养活了我一家人。 这就是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周秉谦放下茶杯,看向大壮,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度: “大壮,谢谢你。” 大壮憨厚地笑了: “叔,您谢我啥呀!该谢的是您! 对了,叔,您要是不急着走,我带您去看看咱们这条街? 虽然跟您小时候不一样了,但有些地方,还留着当年的影子呢。” 周秉谦站起身:“好,去看看。” 大壮带着周秉谦和熊青峰走出餐馆,沿着商业街慢慢走。 他指着街边的店铺,如数家珍: “这家超市,原来是小学校长的家; 这家药店,是当年生产队的仓库; 那家面馆,是李婶家的院子……”每一处,他都能说出原来的样子。 走到街尾,大壮停下来,指着远处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 “叔,那边就是后山。当年您让我承包种果树的地方。 现在那边要建一个公园,说是要把那片果园保留下来,改造成生态观光园。 名字都起好了,叫‘大壮果园’。 您说,我这名字是不是也能上招牌了?” 周秉谦看着那片熟悉的丘陵,想起当年骑着自行车, 大壮载着他,两个人在后山脚下停下来,他给大壮指那条路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条路一走就是二十年。 “能上。”他笑着说,“大壮果园,这个名字好。” 大壮嘿嘿笑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叔,您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 周秉谦看着他,又看看这条热闹的街道, 看看远处那片正在建设的工地,看看头顶湛蓝的天空。 十七年了,他离开得太久,但根还在,乡亲们还记得他。 “会回来的。” 他说,“等忙过这一阵,我带爸妈一起回来看看。 让他们看看,红星村变成了什么样子。” 大壮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 “好,好!到时候我给您和四爷四奶做一桌子菜,还是当年的做法!” 周秉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车上,车队继续前行。 周秉谦靠在后座,手里还提着大壮给的塑料袋。 透过车窗,他看到大壮站在街口,一直朝这边挥手。 “熊厅长。”他忽然开口。 “省长,您说。”熊青峰立刻应声。 “红星村拆迁的事,回去后把相关材料调出来,我看看。”他的语气平淡。 熊青峰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不露分毫,恭声答道: “是,省长。我回去就安排。” 周秉谦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眼前浮现的,是记忆中那条泥泞的村道, 是父亲佝偻着背在自留地里浇菜的身影,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是大壮骑着自行车载他回村时那宽阔结实的后背。 十七年了。 他回来了,但红星村已经不在了。 然而,那些记忆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份乡情还在。 车窗外,永安新区的街景飞速掠过。周秉谦睁开眼, 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上。大壮说,那里要建一个公园,叫“大壮果园”。 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条路,当年他指给大壮,大壮真的走出来了。 第129章 易学习 就在周秉谦在水安市永安新区重温旧日足迹、考察当下发展的同时, 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和纪委书记田国富的调研之旅也来到了风景秀丽的吕州市。 在月牙湖畔,他们登上一艘小型快艇, 由吕州市月牙湖管委会党工委书记易学习亲自陪同讲解。 快艇驶离码头,破开微微泛着浑浊的湖面。 易学习站在船头,手指着湖心一座绿树掩映下、却修建着大片中式与西式混合风格建筑的小岛, 语气沉重地对沙瑞金说: “沙书记,您看,那就是赵瑞龙的美食城! 十几年了,像一块疮疤一样长在月牙湖的心脏上。 您看看这周边的水色,再闻闻这空气里隐约的味道, 我们吕州的一级饮用水源地,被这一个大体量的违规建筑污染了十几年啊!” 沙瑞金顺着易学习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岛上建筑体量庞大, 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显然仍在营业。 他眉头紧锁,问道:“问题这么明显,存在了这么久,难道就没人管吗?” 易学习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愤慨: “管?谁不知道这赵瑞龙是前任赵立春书记的公子? 以前是没人敢管,也没人愿意碰这个烫手山芋。 但是沙书记,我已经在市里的工作会议上,甚至面对市电视台的镜头立下了军令状, 在我易学习担任吕州市月牙湖管委会党工委书记的任期内, 哪怕再难,也一定要把这个污染源, 把这个特权标志给拆掉!还月牙湖一池清水,还吕州百姓一个公道!” 沙瑞金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这易学习果然如田国富所说, 是个敢扛事、有担当的干部,而且话语间对赵家的积怨和不满是毫不掩饰。 这时,田国富在一旁适时地帮腔,语气带着赞赏: “沙书记,学习同志为了治理月牙湖的污染,真是下了狠心和苦功。 他不光盯着湖心岛这个‘大麻烦’,前期为了整治湖岸线的散乱污, 把周边违规建设的小餐馆、农家乐都拆除了。 在这个过程中,还被一些不理解的经营者围堵,甚至挨过打! 但学习同志始终坚持原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耐心做工作, 最终顺利完成了拆迁和生态修复。 您看那边新修的亲水步道和绿化带,以前可都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 沙瑞金望向岸边,果然见到修葺一新的景观步道,与湖心岛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他转过身,郑重地对易学习说: “学习同志,你在基层这些年,受委屈了,也辛苦了。 我们汉东的改革和发展,正需要你这样敢于碰硬、一心为公的好干部!” 易学习连忙摆手:“沙书记言重了,这都是为人民服务,是我的本职工作。” 沙瑞金点点头,话风却微妙地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嗯,有这个责任心很好。那……湖心岛这个美食城, 当年具体是经由谁审批通过的呢?程序上难道就没有问题吗?” 易学习毫不犹豫地答道: “是高育良同志在担任吕州市委书记期间批的。 当时的规划、环保审批,都是正常程序。” 沙瑞金“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已经记下了一笔。 高育良,这位现任的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与赵家的渊源看来比想象中更深。 这时,易学习又补充道: “不过,沙书记,坊间这些年一直有个小范围的传言, 说是当年赵瑞龙先是盯着时任市长李达康批这个项目, 但李达康市长态度坚决,以不符合规划和环保要求为由,无论如何都不给批。 最后,赵瑞龙似乎是以动用关系将李达康调离吕州作为条件, 才换取了高育良书记的批准。”他顿了顿,谨慎地说, “当然,这只是传言,具体内情如何,我并没有确凿证据。” 田国富立刻接话,为这个传言增加了分量: “是的,沙书记,这个传言我也听说过。 据说也正是从那时起,李达康和高育良书记之间就产生了很深的芥蒂。 李达康市长当年强势修改了高育良书记定下的城市规划方案, 两人在工作上就已经很不愉快了。” 沙瑞金再次点头,沉默了片刻,将话题引向了更久远的过去,他看似闲聊般问易学习: “学习同志,我听说,早年你在金山县的时候,还是李达康的班长? 你对他应该比较了解吧?” 易学习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 “是的,沙书记。那时候我是金山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 要说了解……李达康这个同志,工作能力很强, 干事创业的魄力十足,但作风也确实比较霸道,追求效率,雷厉风行。 当年在金山县强行摊派修路指标,就是他一力推动的, 后来……后来不幸发生了伤亡事故。 这件事,我作为班长,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对他的激进工作方式没能及时发现和制止。” 沙瑞金追问道:“那事后,为什么主要责任由你承担了,李达康反而没事呢?” 易学习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当时常委会上,我主动提出承担主要责任。一方面是出于班长的责任感; 另一方面……我也是有私心的。 我觉得,如果李达康也因为这件事被调走或处分,那么金山县耗费了巨大心力、 甚至付出了代价的公路建设,很可能就半途而废,再也搞不起来了。 毕竟,李达康是时任常务副省长的秘书出身,他掌握的资源和人脉 对当时贫困的金山县来说太重要了。 所以,我受了处分,降职调任林城市下面的武功县当县长,保住了李达康。” 沙瑞金饶有兴趣地听着这段汉东官场的往事,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那你在武功县任职时和当时在你隔壁道口县干得风生水起的周秉谦同志熟悉吗? 对他有什么印象?” 易学习的神情变得有些惆怅: “我去武功县的时候,周秉谦同志在道口县已经干出大名堂了! 硬是把一个和林城其他县一样落后的纯农业县,转型成了初具规模的工业县。 听说他用了半年时间,修通了全县七十多公里的主干道, 还创建了一个小型的服装产业集中区,更难得的是, 产业园区里铺的是当时汉东县城极少见的沥青路! 我刚到任不久,就听说他们招商引资,引入了几家服装企业, 总投资过亿的港元,直接登上了《汉东日报》的头版头条,轰动全省! 那时候他已经升任县委书记了, 而我只是隔壁仍然以农业为主的武功县县长,级别和政绩都差着一大截, 开会时基本上都挨不着边。后来没多久,就听说他去学习, 然后就好像消失在汉东的视野里了,也就是这些年, 偶尔能在新闻上看到他,没想到现在他又回汉东任职了。” 沙瑞金听完,心中暗忖:这个周秉谦,还真是个神秘又厉害的角色。 汉东这边的老人新人,似乎都听过他的传奇故事, 但真正和他共过事、深入了解他的人却不多。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有真本事,能力超群, 却又能在巅峰时期急流勇退,如今强势回归,他究竟是个怎样的干部? 这时,田国富又凑近了些,低声补充了一些关于李达康的“小报告”, 无非是些“作风霸道”“他当县长时县长是一把手,他当书记时书记是一把手” 之类的评价。 沙瑞金默默听着,目光重新投向月牙湖中心那座刺眼的美食城, 湖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神深邃,让人看不清他此刻内心的全部波澜。 第130章 高育良得到消息 沙瑞金在吕洲月牙湖的调研以及他与易学习交流的当晚。 高育良坐在自家书房沙发上。 他刚刚结束了对肖钢玉的谈话,心中盘算着如何趁省检察院权力真空之际, 将自己这位学生兼亲信推上检察长的宝座。 在他想来,沙瑞金初来乍到,在政法系统根基浅薄, 理应不会在此事上过多干涉,这个位置他志在必得。 正思忖着下一步如何与组织部门沟通,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高育良随手拿起听筒,语气平和:“喂,我是高育良。” 电话那头传来吕洲市委书记陈天成恭敬的声音: “高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我是天成。” 高育良语气熟络:“天成啊,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什么要紧事?” 他下意识地感觉到,这个电话可能与白天沙瑞金的吕洲之行有关。 陈天成稳了稳心神,汇报道: “高书记,情况是这样的。今天沙书记带着田国富书记来吕洲调研了。 行程很突然,市区的重点企业、工程项目他们只是走马观花,没怎么深入看。 之后就明确拒绝了我这个市委书记的陪同, 只带着田书记和极少数随行人员,轻车简从地直奔月牙湖去了。” 高育良心中凛然,沙瑞金此举目的性极强, 看来上次常委会上受挫并未让他消沉,反而促使他更加积极地深入基层,寻找突破口。 他不动声色地问:“哦?去了月牙湖?那目标,大概就是赵瑞龙那个美食城吧?” “是的,高书记。”陈天成肯定道, “反馈回来的消息证实,他们确实去看了美食城, 并且专门接触了月牙湖开发区的党工委书记易学习。 听说沙书记对易学习评价颇高,晚上还去了易学习家里座谈,临 走时似乎还带走了一些图纸之类的东西。具体意图,现在还不太明朗。” 高育良瞬间思路电转。沙瑞金接触易学习,用意深远。 一方面,易学习作为当年金山县的老书记, 是李达康的老班长,掌握着李达康早年工作中可能存在的“历史问题”, 这无疑是沙瑞金用来敲打、甚至制衡李达康的一张牌。 回想上次常委会,正是李达康的“当面问询”和周秉谦顺势抛出的“听说”, 逼得沙瑞金不得不“主动申请回避”,颜面尽失。 这笔账,沙瑞金不可能不算在李达康头上。 另一方面,美食城是在自己主政吕洲时期批建的,沙瑞金未必不想借此做文章。 不过,高育良对此并不十分担心, 那个年代类似湖畔、水库边的“特色餐饮”项目比比皆是, 美食城是经过当时市委常委会集体讨论决定,旨在开发月牙湖旅游产业,手续齐全, 想凭此追究他个人的责任,沙瑞金怕是打错了算盘。 然而,易学习本人,或许才是沙瑞金更关键的棋子。 一个资历比李达康还老,二十多年却始终在处级岗位上徘徊的干部, 沙瑞金完全可以借此大做文章,质疑汉东省过去多年的用人导向和政治生态, 这比单纯针对某个项目或某个人的杀伤力要大得多。 想到这里,高育良试探性地问道: “天成,这个易学习,现在在吕洲的工作表现怎么样? 我记得我当年在吕洲的时候,市交通局几届班子接连出问题, 就是看中他踏实肯干、原则性强,才把他放到交通局长这个位置上‘看摊守业’的。 效果还不错,路修好了,班子也稳住了。 他这个人,抓具体落实可以,但开拓创新、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似乎有所欠缺。” 陈天成闻言,立刻顺着话头抱怨起来: “高书记,您说到点子上了!自从沙书记来汉东后, 易学习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嚷嚷着要彻底整治月牙湖环境,搞得我们很被动。 今天邵市长还跟我诉苦,说易学习做事完全不讲方法程序! 整治环境市里支持,但他动不动就不经请示报告,强行推进。 打着保护水源的旗号,不光拆那些有污染嫌疑的小餐馆, 连一些手续齐全的茶楼、纪念品商店也一并强拆。 赔偿标准简单粗暴,不管面积大小、经营状况,统统一个价。 最关键的是,没有任何权威的污染检测报告,也不下达整改通知书,直接强行推进。 昨天邵市长的接待日,还有被拆的商户来上访,质问为什么最大的, 美食城安然无恙,他们的合法经营场所反而被拆? 邵市长憋了一肚子火,正准备找他严肃谈话, 结果沙书记就先一步去视察了,还对他赞誉有加……这下更不好处理了。” 高育良心中冷笑,易学习这哪里是莽撞,分明是精心算计。 他故意把小商小户拆得一干二净,独留赵瑞龙的美食城矗立湖心, 岂不是更加凸显其“特权”地位,把吕州市委市政府架在火上烤? 这既是向沙瑞金递交的“投名状”,也是对赵家的一种迂回攻击。 他对陈天成点拨道: “天成,我看易学习这是有意的。他把散户清理干净, 唯独留下美食城,矛盾不就更加集中和尖锐了吗? 这是要把难题彻底甩给市委市政府,甚至省委。” 陈天成恍然大悟: “高书记,您分析得对! 他还跑到市电视台放话,说什么在他的任期内一定要拆掉美食城, 称其为污染毒瘤,同样没有任何依据。这就是在造势,在逼宫啊!” 高育良沉吟片刻,指示道: “天成,把这些情况, 尤其是易学习工作中存在的程序不当、方法简单粗暴、引发群众信访以及选择性执法的问题,都详细整理成材料。 要客观,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下一次省委常委会,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到时候,就可以请沙书记亲自来看看,他如此看重的这位‘好干部’, 在实际工作中到底是怎么‘造福一方’的。” 陈天成心领神会,这是要将难题抛回给沙瑞金。 沙瑞金力挺的干部,如果被证明工作方式有问题、引发不稳定因素, 那沙瑞金的用人眼光和判断力自然会受到质疑, 这对于一位刚刚在常委会上丢了颜面、急需树立权威的省委书记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立刻回应: “好的,老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 这方面的工作确实存在不足,影响了吕洲的稳定大局。 吕洲是汉东的经济重镇,GDP占全省五分之一,任何不稳定因素都必须高度重视。 我看,这个问题除了向您汇报,也应该向省政府那边的秉谦常务副省长通个气, 毕竟吕洲的经济大局直接关系到全省的发展态势。”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陈天成这一步棋走得妙。 把周秉谦主持的省政府也拉进来,沙瑞金面临的就不是自己这一条线的压力, 而是来自发展经济、维护稳定这个更宏观层面的考量。 周秉谦新官上任,正全力抓经济,若得知吕洲因易学习的“莽撞” 行为可能影响经济大局,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赞许道:“天成,你这个考虑很周全,很有大局观! 确实应该向秉谦省长汇报。刘省长已经交权,省政府的工作现在由秉谦省长全权负责。 他刚上任就处理了这么多突发事件,现在好不容易转向抓经济, 易学习同志这么一搞,不是给省政府添乱吗? 这是影响吕洲乃至汉东发展大局的事情,必须让秉谦省长掌握情况。 我也认为应该汇报。” 两人在电话两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 这场由沙瑞金主动挑起的棋局,还未正式摆开,无形的反击已然开始布局。 “好,那就先这样。等你什么时候来省里,我们再详细聊,天成。” “好的,高书记,再见。” 放下电话,高育良靠回沙发背,嘴角泛起一丝深邃的笑意。 沙瑞金想从基层打开缺口,他却可以借力打力,将基层的矛盾引向上层, 让沙瑞金陷入更复杂的局面。汉东的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31章 高祁夜谈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扶手, 思绪却并未停留在沙瑞金的吕洲之行或是省检察院的人事布局上,而是飘向了另一个人, 祁同伟。 这个学生,自从上次被周秉谦亲自召见,布置了大风厂的紧急任务后, 就再没主动跟他通过气。 虽然事后大风厂事件顺利平息,祁同伟甚至因此得了周秉谦一句“行动果断”的评语, 但在高育良看来,这恰恰是危险信号。 回想起省委常委会,自己因对大风厂的激烈态势“失察”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若非刘省长关键时刻出面转圜, 让他负责会议记录,只怕最后就不是一个不痛不痒的“诫勉谈话”那么简单了。 那之后,他有意识地冷落了祁同伟一段日子。 不是不想用,也不是不能保,而是必须让这个日渐不安分的学生清楚地知道, 有些底线不能碰,有些心思不能动,尤其是在周秉谦强势回归、汉东格局剧变的当下。 师徒情分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忠诚与可控。 然而,现在形势逼人。 沙瑞金明显已经开始在人事布局上动心思,从基层寻找突破口, 甚至连赵瑞龙那个陈年旧账的美食城都可能被翻出来作为攻击的弹药。 省检察院检察长这个关键位置,他高育良志在必得, 这关系到政法系统的稳定和他个人的影响力。 而政法系统的稳定,离不开公安队伍的支撑。 祁同伟手里握着全省的警力,这个人,既不能彻底丢掉, 更不能让他毫无顾忌地倒向周秉谦。 必须重新把他拉回自己的轨道,至少,要让他明白,谁才是他真正的依靠和指路人。 想到这里,高育良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熟练地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老师。”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恭敬的声音。 “同伟啊,”高育良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之前的冷淡, “没什么急事的话,到家里来一趟吧,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好的老师,我马上到。”祁同伟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放下电话,高育良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幽深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个学生,心气高,心思活, 自从见了周秉谦,感受到另一种更直接、更强大的权势后,心思似乎就有些散了。 他还清晰地记得,在讨论丁义珍出逃的那次紧急会议上, 周秉谦寥寥数语,就把当时列席的祁同伟吓得噤若寒蝉; 后来也不知道周秉谦用了什么具体手段,似乎把这匹烈马暂时驯服了。 可偏偏,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他还离不开这个手握刀把子的人。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 驶向省委大院的车里,祁同伟握着方向盘,内心同样波澜起伏。 老师不是已经疏远我了吗?怎么突然又召见?祁同伟眉头微蹙。 他这两天正忙着“擦屁股” 第一步就是劝说高小琴暂时出国避风头,虽然高小琴还没给明确答复, 但今天倒是透露消息,说赵瑞龙过两天会来京州,约他见面。 祁同伟也确实觉得有必要见赵瑞龙一面,有些旧账该清算清算,该切割的必须切割。 今天下午,他更是从吕州市局的汇报中得知沙瑞金去了月牙湖, 目标直指赵瑞龙的那个美食城。山雨欲来的气息越来越浓。 “这个时候叫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祁同伟心里嘀咕着,一种夹杂着警惕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萦绕心头。 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老师说什么,自己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清理掉所有隐患, 然后……或许真得考虑彻底投靠周秉谦省长了。 在他看来,只有周省长如今能稳住汉东这复杂的局面,也或许能给他提供保护。 车子悄然驶入戒备森严的省委家属院,在三号别墅前停下。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轻车熟路地来到高育良的书房。 高育良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似乎看得很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祁同伟,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放下了书卷。 “同伟来了,坐吧。” 高育良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随意地问道,“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祁同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恭敬地站着回答: “老师,最近主要在按照您和周省长的指示,狠抓全省公安系统的纪律作风教育整顿。 上次大风厂事件,一个赵东来就差点把京州市委、甚至省委省政府都拖下水, 现在想想还后怕不已,教训太深刻了。” 高育良微微颔首,评价道: “嗯,不错,同伟,这事你抓得及时,有针对性。坐吧,别站着说话了。” 他再次示意祁同伟坐下。 祁同伟这才小心地在沙发边缘坐下,身体前倾,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 “老师,您这么晚叫我来,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平缓地说道: “同伟啊,沙瑞金书记去吕洲调研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吧?” 祁同伟摸不准高育良的意图,谨慎地回答: “是的,老师。今天吕州市局的陈局长向省厅报备了相关的安保工作安排。” “那你知道,沙瑞金特意跑去月牙湖,还专门见了那个易学习,是想干什么吗?” 高育良的目光看似随意,却透着一丝审视。 祁同伟斟酌着词句: “学生推测,应该是冲着赵瑞龙那个美食城去的。最近各方面的舆情信息显示, 关于月牙湖环境污染的讨论很多,矛头隐隐约约都指向了那个美食城。” 高育良先是肯定了祁同伟的看法:“嗯,你能注意到舆论动向,这很好。” 但随即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不过,同伟啊,你只看到了沙瑞金的第一层意图, 却没看透他的第二层,甚至是第三层用意啊。” “第二层?”祁同伟露出疑惑的神情。 “是啊,第二层。”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沙瑞金接触易学习,真是因为他觉得易学习是个被埋没的实干家吗? 汉东省像易学习这样,在基层兢兢业业工作二三十年, 退休时还是科员职级的干部,比比皆是。他易学习呢? 这二十多年来,虽然级别是正处,但担任的一直是县委书记、 市局局长这样的实权一把手岗位,何来委屈?何来被打压? 省里那么多享受待遇却无实权的巡视员、调研员岗位,怎么没安排他去? 偏偏让他在要害部门掌权二十年,这能叫打压吗?” 祁同伟略微一想,确实如此。 如果真想雪藏易学习,给他个闲职挂起来便是,何必让他一直占据实权位置? 他试探着问: “那老师您的意思是……沙书记的真正目的是?” 高育良语气凝重起来: “沙瑞金是想借易学习这个人,来否定汉东省过去这么多年的用人导向和政绩观! 他要用易学习这个‘老黄牛’的形象,来反衬我们这些‘本地派’干部, 特别是像我这样长期分管组织人事工作的副书记, 在选人用人上存在‘任人唯亲’、‘搞小圈子’的问题!”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 “同时,也是把你们几个,我这个老师的学生,摆到台面上来当靶子! 你看,你,祁同伟,公安厅长,副省长的推荐考察已经完成,只等上会; 肖钢玉,京州市检察长,正厅级实职,下一步的安排也是水到渠成。 再看看易学习,他当年可是李达康下放金山县当县长时的县委书记! 论资历,比你们都老。 二十多年过去了,你们即将迈入副省级门槛,他易学习却还在正处级徘徊。 沙瑞金完全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攻击我们‘汉大学子’盘踞要津, 挤压老实干部的上升空间!” 祁同伟听到这里,心里凉了半截。 果然如他所料,高育良目前在汉东的处境十分尴尬和被动。 沙瑞金这招可谓毒辣,是从根本上否定高育良乃至整个本土派的执政基础。 他急切地问道:“老师,那……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盯着祁同伟,半晌,才缓缓问道: “同伟,你老实告诉我,那天早上,周秉谦省长把你叫到光明分局, 除了布置大风厂的任务,到底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祁同伟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今晚真正的考验来了。一些关键的“实话”, 如果不说,恐怕过不了老师这一关,师徒之间将彻底离心; 但全盘托出,又可能彻底得罪周省长……他急速地在心中权衡、组织着语言。 第132章 安抚与算计 祁同伟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迅速在心中组织着语言,既要显得坦诚, 又不能暴露周秉谦对他真正的掌控程度和那些触及核心的警告。 他脸上挤出几分后怕和恭敬,斟酌着说道: “老师,周省长……他确实提了提梁老书记当年的旧情, 说记得梁书记早年对他的帮助。 然后……也点了我几句,话里的意思是……是我以前做的那些不太妥当的事, 他大概都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育良的脸色,见老师面无表情,才继续道, “但…但周省长也没给什么具体的承诺, 就是强调,只要我今后听话、老老实实把省政府交办的事情办好,他…… 他不会动我。大概……大概就这些了。” 他顿了顿,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 “哦对了,老师,周省长下去调研的前一天,确实去家里看望了梁老书记, 但是具体谈了什么,梁璐也不知道,她说周省长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就走了。”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扶手。 祁同伟这番话,半真半假,在他意料之中。 周秉谦回任汉东是明确的组织意图,来接替刘明的。 以周秉谦在汉东早年积累的底蕴和林老省长那些遍布各地的旧部门生, 他上任前必然做足了功课,对汉东重要岗位干部的情况, 尤其是祁同伟这种口碑争议大、历史包袱重的,了如指掌并不奇怪。 点醒祁同伟,是一种上位者的敲打和掌控,但听祁同伟转述的这寥寥数语, 似乎周秉谦对祁同伟并无真正“收服”纳入麾下的意思, 更像是一种“暂且用着,以观后效”的姿态。 想到这里,高育良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也是,以周秉谦的眼界和手段,可选择、可培养的人太多了, 祁同伟口碑不佳,底蕴浅薄,身上麻烦不少,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大力招揽的优质筹码。 只要周秉谦没有刻意拉拢祁同伟来分化政法系统,那局面就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宽慰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同伟啊,既然秉谦省长这样指示了,那你就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去落实工作。 这对你个人而言,也是好事,能让你更规范、更稳妥。”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敲打的意味 “但是,同伟,你要记住,一些关乎全省政法工作大局、可能产生重要影响的事情, 你必须提前和我通气! 让我这个分管副书记心里有数,有所准备!这是纪律,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明白吗?” 祁同伟见高育良似乎接受了这番说辞,没有深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表态: “老师您放心吧!同伟心里有数,大局为重,我一定随时向您汇报!” 然而他内心深处想的却是:周省长交代的那些涉及他个人和绝对保密的事情, 是决计不敢向老师透露半分的。 高育良对祁同伟的表态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祁同伟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话说回来,你那个副省长的事,可能要缓一缓了。”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关于你副省长的推荐任命,恐怕要暂时搁置,这次常委会,不能上会讨论了。” “什么?!”祁同伟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副省级,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跨越,不仅意味着更高的地位和权力, 更关键的是,一旦成为中管干部, 他的管理权限就上移到中央,省里的沙瑞金和田国富再想动他, 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重要的“护身符”! 他急切地想要开口辩解或乞求:“老师,这……我现在……” 高育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语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分析意味: “同伟,你听我说完。 不是老师不想让你晋升,恰恰相反,老师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顺利更进一步! 你稳定了,我们这边才能更稳固。但是,你要看清楚现在的形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刚才分析了沙瑞金的第二层意图,他正想找典型否定我们过去的用人导向。 在这个时候强行推荐你,岂不是正好授人以柄? 他绝不会同意,更有可能借此机会,把你的那些历史问题彻底翻出来, 在常委会上公开审议,那就不只是否定推荐,而是彻底否定你这个人了! 后果不堪设想!”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风厂事件刚过,上级调查组的结论是‘功过相抵’。 这‘过’字,虽然没明说,但指向的是谁? 你作为公安厅长,对赵东来失察、对大风厂隐患未能提前有效处置,能说完全没有责任吗? 这个时候再提副省,岂不是显得我们毫无政治敏锐性,无视组织的评价?” 高育良身体前倾,语重心长: “同伟,我这么做,是保护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愚蠢,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在这个关键节点,我们绝不能犯错,不能给对手任何攻击我们的弹药! 你现在要做的,是韬光养晦,是藏锋守拙!” 他看着祁同伟灰败的脸色,继续画饼,给他描绘未来的希望: “你这段时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你分内的工作做好, 尤其是把秉谦省长交代的事情办漂亮,赢得他的信任和支持。 只要获得了秉谦省长的认可,到时候,省政府那边的几位常委自然会支持, 李达康书记现在唯秉谦省长马首是瞻, 再加上我和天成书记等人的票,沙瑞金就算想反对,他也孤掌难鸣! 你的副省级,只是延期,绝非无望!时机成熟,水到渠成!” 祁同伟听着高育良层层递进的分析,虽然心中万分不甘和恐惧, 但也不得不承认,老师说的有道理。 在沙瑞金和田国富虎视眈眈的当下,强行上会确实风险极大。 但他还是忍不住道出最深的担忧: “老师,您的分析我明白……可是,我总感觉沙书记和田书记现在已经盯上我了! 他们两位刚挨了处分,威信受损,正急需找一个有分量的目标来立威,重整旗鼓…… 我这个掌管全省公安系统的厅长,似乎就是最合适的靶子啊!” 高育良笑了笑,语气带着安抚和傲然:“同伟,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自乱阵脚。 有老师在,他们暂时还不能把你怎么样! 省委副书记的份量,他们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再说了,秉谦省长不是亲口对你说了吗? 关键时刻,省政府会为你说话! 再加上梁老书记的那层旧谊,秉谦省长于情于理,也不会坐视不管。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把自己藏好, 把‘全省公安系统教育整顿’这项本职工作扎扎实实做出成效来, 这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番连消带打,既有形势分析,又有利益承诺,还有权威安抚, 终于让惶惑不安的祁同伟暂时平静下来。 他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好的,老师,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会谨遵您的教诲。” “好,你能想通就好。”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叮嘱道 “时间不早了,回去好好休息。 记住,最近一段时间,山水庄园那种地方,绝对不能再去了! 非常时期,一切以稳妥为重!” “是,老师,我记住了。”祁同伟站起身,恭敬地告辞。 走出灯光温暖的书房,踏入清冷的夜色,一阵寒风吹来, 祁同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时他才惊觉,自己背后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着光亮的窗户,祁同伟的心情复杂难言。 老师的安抚似乎有理,但那条通往副省级的看似稳妥的路,似乎也变得愈发遥不可及。 而周秉谦省长那边,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吉凶未卜。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钻进车里,驶入了茫茫夜色,前途依旧迷雾重重。 第133章 暗访月牙湖 几天后,周秉谦的行程指向了吕州市。 与之前去林城道口县的高调不同,这次他来吕洲, 没有提前打招呼,更没有通知当地政府,轻车简从,只有他和熊青峰两人。 周秉谦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他想亲眼看看自己那段特殊“记忆”中反复出现的 也是当下汉东一个敏感焦点,赵瑞龙的月牙湖美食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为什么在那“记忆”里,关于它的讨论如此激烈,甚至有不少声音质疑其污染被夸大。 两人像普通游客一样,在月牙湖畔租了一艘观光小艇。小船驶向湖心, 周秉谦的目光锁定在远处那座绿树掩映下、矗立着大片不伦不类中西混合建筑的小岛上。 湖风吹拂,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浊气息。 “青峰,你对这个‘美食城’,了解多少?” 周秉谦望着小岛,语气平淡地问道。 熊青峰谨慎地组织着语言: “省长,我的仕途是在水安起步的,对吕州的具体情况确实不算非常了解。 不过,这个美食城的事情,在汉东体制内也算是个半公开的‘掌故’, 我还是知道一二的。” 周秉谦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姿态放松,仿佛真是来游湖的。 熊青峰见周秉谦态度随和,便也放开了些,压低声音道: “说实在的,这地方名义上是美食城,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个正经做餐饮生意的地方。 它本质上,是赵瑞龙十几年前设立的一个‘办事处’,一个典型的‘权力会所’。” “哦?仔细说说。”周秉谦表现出兴趣。 “您想啊!建在湖心岛上,自带封闭性, 里面餐饮、娱乐、洗浴、KTV、棋牌室一应俱全,核心功能根本不是满足口腹之欲,而是‘办事’。” 熊青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这种场所在当年那个发展阶段,各省市都有类似的存在。 老板不是赵瑞龙就是张瑞龙、李瑞龙,背后都站着硬得不能再硬的人物。 去那里的人,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谈事批文、贷款、项目、摆平各种麻烦。 一杯茶、一顿饭、一场牌局,很多事情就在觥筹交错、烟雾缭绕之间定下来了。 岛上的封闭性本身就是最好的‘保密措施’,外人难进,执法人员更是不便上去。 为什么对外要叫‘美食城’? 总得有个名目掩人耳目嘛,总不能直接挂牌‘赵瑞龙项目审批中心’吧? 餐饮只是摆在最前面的幌子,真正的核心业务都在后面的私密区域。 而那些区域产生的污水、垃圾,种类复杂,量也不小,关键是完全没有有效监管。” 周秉谦瞬间明悟,熊青峰说的才是事实真相,这和他之前的推断基本吻合。 赵瑞龙那种人,怎么可能真的沉下心去做餐饮服务行业?他追问道: “那你来过这里吗,青峰?” 熊青峰语气自然地回答: “一次都没来过。第一,我当年主要活动范围不在吕洲这一片; 第二,”他笑了笑,“那时候我家老爷子还没退休呢,我有什么事需要办, 用得着绕这么大圈子来找他赵瑞龙? 他当年也确实找过我,想拉我入伙或者利用我家的关系,但我哪敢沾这个? 老爷子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后来也就跟他没什么联系了。” 他顿了顿,回到污染问题: “不过,要说污染,那确实是实实在在的。 赵瑞龙这种人建的东西,怎么可能把环保设施当回事? 环评估计就是走个过场,污水处理设施能省则省。 他的逻辑很简单:在汉东,谁敢来查我?谁敢罚我? 今天环保局的人敢上岛,明天赵瑞龙一个电话,查办的人可能就被调离岗位了。 所以十几年来,岛上产生的各种污水,厨房的含油废水、 洗浴中心的化学废水、客房和娱乐场所的生活污水,大概率是未经处理就直接排入了月牙湖。” 周秉谦默默点头,熊青峰的分析合情合理。 以赵家当年在汉东的势力和赵瑞龙的跋扈,完全做得出这种事。 而且,岛居模式决定了它无法接入市政管网,正规做法是自建污水处理站, 但赵瑞龙绝不会花这份“冤枉钱”。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暗埋管道,直排入湖。 月牙湖是相对封闭的水体,自净能力弱,十几年的肆意排污, 累积效应足以对水质造成严重破坏。 最后,周秉谦看似随意地提起:“我听说,这个项目当年的批复,还有一段波折?” 熊青峰闻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意味: “省长,这里面可是大有文章咯。” “哦?你给我说说看。” “外面流传的版本,是说赵瑞龙先找市长李达康批,李达康坚决不批, 最后赵瑞龙以调走李达康为条件,和高育良书记完成交易,由高书记批的。” 熊青峰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秉谦一眼,“这话,对,也不全对。 秉谦省长您是老汉东了,这里面的门道,您仔细想想就能品出味道来。” 周秉谦若有所思,示意他继续。 熊青峰道:“您回忆一下高育良副书记的履历。 他是梁群峰副书记当年从汉东大学政法学院副院长的位置上发掘出来, 先放到省检察院政研室过渡,然后直接下到吕州担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可以说,他的政治根基,他从政起步到今天的关键阶段,几乎都没离开过吕州, 在其他地市几乎没有重要的任职经历。这本身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周秉谦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熊青峰的潜台词。 吕州,恐怕正是高育良背后那股力量经营多年的基本盘! 赵家想将势力渗透进吕州,所以先安排了李达康去当市长,意图打开缺口, 让李达康批准美食城这个“楔子”。但李达康不批,或许是他本人的原则性强, 也或许是他敏锐地意识到,一旦批了,就等于得罪了吕州本地的实力派, 在吕州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陷入危险。因此,李达康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批的。 最终,赵瑞龙乃至其背后的赵立春,可能是与吕州本地的实力派进行了某种妥协或交易。 高育良在其中,或许更像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守门员”,而非最终决策者。 至于李达康,他被调离吕州,表面上是平级重用为林城市委书记, 但实际上,当时的林城是个著名的“烂摊子”,这更像是一种“发配”, 是赵家和对李达康不满的吕州势力共同作用的结果,让他远离核心区域,自生自灭。 想到这一层,周秉谦心中豁然开朗。 看来,这个美食城不仅仅是环境污染的问题,更是汉东多年权力格局纠结的一个死结和象征。 想用强硬手段拆除它,难度极大,因为它手续上很可能“合法合规”, 补偿问题就是一道难关; 而一旦强拆,引发的政治震荡将难以预料。 小艇缓缓调头,驶回岸边。 周秉谦望着渐渐远去的湖心岛,对熊青峰说道: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走吧,我们回去。” 湖风依旧,但他的心中,对汉东这潭深水,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考量。 这个美食城,看来远不是简单的违章建筑或污染源那么简单。 第134章 丧家之犬 侯亮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的处理决定书。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红头文件, 白纸黑字,将他从副厅级待遇的侦查处处长,一撸到底,变成了副处级侦查员, 并且是“退回汉东省检察院另行安排工作”。 一阵深秋的寒风吹过,打在他的裤腿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股寒意,远不及他心中冰冷的万分之一。 他被扫地出门了。彻彻底底。 就在几天前,那个从钟明住处出来的夜晚,钟小艾就再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道歉、解释,换来的只有冰冷的沉默和厌恶的眼神。 两人刚回到那个曾经象征着无限风光的家, 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的秘书已经如同索命的无常,面无表情地等在门口。 之后的日子,他被移送到最高检检委会指定的地方接受调查。 说是调查,实际上更像是被遗忘。 他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禁闭室里, 除了一天三次从不露面的送餐人员从门下方的小窗口推进来的矿泉水和小块面包,再无任何声响。 没人审问,没人交谈,甚至连一丝外界的消息都透不进来。 他试过数墙上的裂纹,试过对着冰冷的铁门嘶喊, 试过把面包包装袋撕成碎片再一片片拼凑起来, 试图对抗那足以逼疯人的寂静和未知的恐惧。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门终于开了。 一个面容严肃、他没见过的检委会官员将这份处理决定塞到他手里, 语气平淡地宣布了对他的最终处置,然后便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重获自由,却没有丝毫喜悦。 侯亮平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看似“网开一面”的处分背后,蕴含着多么残酷的现实。 行政记大过,免职,降级,退回原单位…… 这一套组合拳,若非钟家在背后做了最后的挣扎和交易, 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降职,恐怕是直接移交司法,锒铛入狱。 这已经是钟家为他这个“前女婿”所能做的极限,一种切割式的“保护”。 然而,这种“保护”对他而言,与毁灭无异。 失去了最高检的平台,失去了“钟家女婿”这层最耀眼的光环,他侯亮平算什么? 一想到要退回汉东,他就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惧。 汉东是什么地方?那是周秉谦的地盘! 那个在省委会议室里,仅凭只言片语就将他打入万丈深渊的常务副省长! 那个能和钟父平辈论交、能量深不可测的人物! 自己这样一条失去了獠牙和靠山的丧家之犬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周秉谦若要整治他,简直易如反掌!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侯亮平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只要钟小艾还没有最终放弃他,只要那纸离婚协议还没有变成铁证,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自我安慰着,选择性遗忘了那晚钟小艾不止一次决绝地提到“离婚”二字, 固执地认为那只是气话,是夫妻间常见的矛盾。 他必须立刻回家,用尽一切办法挽回钟小艾的心! 哪怕是跪地求饶,这不都是自己擅长的吗!这几十年不都是这样! 没有了钟家女婿这层身份,他在汉东将寸步难行,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此处,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从口袋里掏出被归还的手机。 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再次拨打。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冗长的等待音后传来的冰冷提示,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本就脆弱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希望随着每一次无人接听而一点点熄灭,绝望的寒意逐渐笼罩全身。 就在他几乎要瘫软在地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留着平头、眼神冷漠如同机器的年轻男子走下車。 男子看都没看侯亮平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径直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背包,随手扔在侯亮平脚边。 侯亮平一愣,茫然地看着对方。 “侯亮平?”黑衣男子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是…是我?你是?” 侯亮平下意识地回答,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男子根本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冰冰地说道: “你和大小姐已经离婚了,这是离婚证。” 说着,将一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递到侯亮平眼前。 “离婚证”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侯亮平的头顶! 他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完了!钟家动真格的了!他们真的不要他了! 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让他瞬间失控,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嘶声吼道: “不!我没同意!我没签字!这离婚不算数!我和小艾还有孩子! 浩然不能没有爸爸!你们不能这样!” 黑衣男子眉头微皱,上前两步,逼近侯亮平,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刺骨: “侯亮平,给我听清楚了。 汉东那边,季昌明,还有你的‘好朋友’陈海,哦,对了, 连你那个‘好兄弟’陈海他爹,陈岩石,已经全部移交司法了,由最高检指定管辖!” 他看着侯亮平瞬间煞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也想被移交司法吗?想的话,就继续在这里嚷嚷你的废话!行李给你,” 他指了指地上的背包,“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滚出古都!去你该去的地方报道。 否则,呵呵……监狱里,不缺你一个床位,正好让你去陪你的好兄弟陈海作伴!”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侯亮平所有的愤怒和侥幸。 季昌明倒了!陈海倒了! 连那个一向以清廉正直著称、颇有声望的陈岩石也倒了! 汉东的风暴竟然如此猛烈,如此彻底! 他这只被钟家抛弃的丧家之犬,若是再不识时务, 等待他的将是和陈海他们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 黑衣男子不再多言,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警告:“现在,开始计时。” 随即转身上车,黑色轿车毫不停留地驶离,消失在街角。 侯亮平呆立当场,浑身冰凉,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去汉东,前途未卜,凶多吉少; 不去,钟家的手段他毫不怀疑,立刻就会让他万劫不复! 几秒钟的死寂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侯亮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地上那个轻飘飘的、装着他全部落魄家当的背包, 如同身后有厉鬼追赶般,发疯似的冲向路边,不顾一切地挥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快!去高铁站!最快的速度!”他几乎是滚进车厢,声音嘶哑地喊道。 出租车疾驰而去,载着这位曾经的“政治明星”、如今的“丧家之犬”, 驶向那个充满未知与恐惧的归途汉东。 窗外的繁华与喧嚣与他无关,他只知道, 他必须逃离这个曾经带给他无限荣耀、如今却要将他吞噬的城市。 至于回到汉东之后该如何立足, 如何面对周秉谦可能的雷霆之怒,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尽快逃离这里! 第135章 家常 周秉谦调研结束,回到省委家属院的家时,夜幕已经降临。 推开家门,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 妻子沈砚已经到了汉东,正利落地整理着带来的行李和略显空荡的房间。 看见风尘仆仆的丈夫回来,沈砚停下手中的活,嘴角自然流露出笑意: “回来了?怎么样,这趟下去还顺利吗?” 周秉谦脱下外套,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准备挂起的几件新衬衫,说道: “挺顺利的,就是感触良多。这些年汉东变化太大了, 尤其是咱们老家,都撤县建区了,红星村也集体搬迁,家里还分了五套商铺。 这些事情,我之前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爸妈也从来没跟我提过。 这次要不是回汉东工作,又正好下去调研,我怕是还要蒙在鼓里。” 沈砚一边将一件熨烫平整的西装挂进衣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是你自己从来不关心老家具体的事。 年年祭祖,都是我这个儿媳妇带着儿子致远,陪着爸妈回的永安。 这些事情我早就清楚。 当时的拆迁公告、补偿方案、分配明细,我可都是拿着放大镜仔细看过的。” 她转过身,带着律师职业性的严谨表情看着周秉谦, “你放心,咱家那五套商铺,补偿绝对合理合法, 完全按照当时的统一标准执行,面积、位置都公示过,没有任何特殊照顾。 家乡的领导们,可不敢也没必要因为你周秉谦是省领导就搞特殊化。” 听沈砚这么说,周秉谦心里那一点点因为不知情而产生的微妙顾虑顿时烟消云散。 自己这位夫人,是顶尖金融律所的掌舵人,对规则和程序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她都确认过没问题,那肯定就是铁板钉钉,经得起任何查验。 他连忙笑着凑近,带点讨好似地说: “哎呀,这个家真是离不开你啊!你看,老人、儿子, 都要你费心照顾,连我这日常的穿衣着装,都得麻烦你亲自采购操持。” 沈砚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笑道: “你知道就好。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爸妈那些商铺的租金,老两口可是一分钱都没留。 每年租金到账,爸都让我帮他操作,匿名捐赠给家乡的教育基金会了。 后来还是致远,教会了他爷爷怎么用手机银行自己转账, 现在爸操作得可熟练了,还说是跟孙子学的‘高科技’。” “哦?是吗?”周秉谦有些意外,随即眼神变得柔和 “爸做了一辈子的村支书,对家乡、对乡亲们的感情深啊。 他这么做,很好,我很支持。” 沈砚白了丈夫一眼,假意嗔怪道: “你支持什么呀?家里的事你操过多少心?这些年你就是个甩手掌柜。 这次我和爸妈去沪市看望儿子,致远还念叨,问爸爸怎么又没一起来。” 提到儿子,周秉谦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愧疚。 确实,对于儿子周致远的成长,他这个父亲角色严重缺失。 孩子刚出生没多久,自己就去了中央党校中青班学习,一去一年。 毕业后又直接调到汉江省,给老领导裴一泓做办公室主任,那两三年忙得脚不沾地。 随后又是下放地方担任主官,开启了一番新征程。 儿子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他几乎是个影子父亲。 更让他这个父亲有些“挫败感”的是, 儿子完美继承了母亲的高智商,学习上根本不用人操心, 今天听说上三年级,明天可能就跳级去了五年级,以至于有次沈砚很平静地告诉他 “儿子今年高考了” 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默默计算了一下儿子的年龄,难以置信地问: “致远才十五岁就高考了?” 得到的自然是妻子一个“你才知道?”的白眼。 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歉意: “等致远放假,我一定抽时间,咱们一家人在京州好好聚聚,我带你们到处转转。” 沈砚了解丈夫的忙碌,摆摆手: “好了,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家里的事有我,爸妈、儿子,我都会照顾好的。 我已经在京州看好了一家公立的示范性养老院,环境和医疗条件都不错, 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要是觉得行,就安排沪市律所的人和致远,一起把爸妈送到汉东来。 现在,先去洗手吃饭吧,我简单做了几个菜。” 周秉谦心中暖流涌动,伸手轻轻抚了抚沈砚的头发,低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餐桌上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却都是周秉谦喜欢的家常口味。 夫妻二人相对用餐,气氛宁静温馨。 然而,周秉谦的思绪却不免飘向了工作。 他想起调研途中熊青峰的汇报,想起月牙湖上那座湖心岛美食城, 想起沙瑞金此次吕洲之行的深意,也想到了高育良可能有的反应。 沈砚察觉到他片刻的走神,没有打扰,只是默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她知道,丈夫回到汉东这个是非之地,面临的局面远比在汉江时复杂得多。 作为妻子和战友,她能做的,就是稳住后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饭后,周秉谦主动收拾了碗筷。 这些年在沈砚的影响下,他在家时也会分担些家务,这让他觉得踏实。 收拾停当,他习惯性地坐到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将他沉思的面容笼罩得有些模糊。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盘桓的,是沙瑞金已然亮出的锋芒。 凭借那段特殊“记忆”提供的碎片信息, 沙瑞金在汉东的反腐路径,与其说是“刮骨疗毒”,不如说是“大刀阔斧”的蛮干,近乎不计后果。 他似乎并不太在意动作过猛可能引发的区域性金融震荡或社会不稳定, 其背后的深层动机或许复杂,但这不是周秉谦当下需要深究的。 组织上赋予他的核心使命明确而清晰:稳住汉东的经济大盘,确保发展不偏离轨道。 那段“记忆”中,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形象尤为耐人寻味。 此人前期似乎乐于撺掇沙瑞金将矛头指向李达康,待到李达康审时度势“归顺”之后, 他又转而鼓动沙瑞金对高育良集团动手, 期间发明了诸如“汉大帮”、“秘书帮”之类的标签, 办案手法中也充斥着“听说”、“据说”、“有人反映”等模糊字眼。 然而,一个关键转折点出现在查处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刘新建之后。 田国富的能量似乎骤然提升,以至于能够在全国范围内都属绝密的、 对赵立春采取审查调查措施的第一时间获取消息! 这绝非一个普通省纪委书记所能企及的信息层级。 审查调查那个级别的干部,从启动阶段起, 知情者范围严格控制在极小的核心圈内,均需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承诺。 田国富却能“第一时间”知晓,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他来汉东,恐怕背负着比辅助沙瑞金反腐更为隐蔽和深远的使命。 “汉东油气集团……” 周秉谦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即缓缓吐出,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个省属巨无霸能源企业,自赵立春主政汉东时期起, 就犹如禁脔,被赵家势力牢牢把控。它不仅是估值数千亿的庞然大物,更是省府实质上的“钱袋子”, 其旗下盘根错节的子公司、孙公司,交织着巨大的利益和复杂的人事网络, 构成了赵家在汉东最为核心的经济基础和人情基本盘。 若依着“记忆”中沙瑞金那种近乎破坏性的查办方式,强行拿下刘新建, 保守估计也将导致集团市值瞬间蒸发上百亿, 其在建项目面临烂尾风险,数万员工的就业和薪资稳定受到严重威胁, 极易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这完全违背了“稳定经济”的底线。 更深一层看,谁掌握了油气集团,谁就在很大程度上扼住了省财政的命脉。 作为能源支柱企业,油气集团每年为省级财政贡献的税收高达数十亿甚至近百亿。 对于一个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在两三千亿规模的中等省份的省级而言, 这意味着5%到10%的直接占比。 而这还仅仅是直接贡献,若算上其拉动的整条产业链,管道运输、炼化销售、技术服务等。 所带来的间接税收和就业效应,其对省域经济的影响力更为可观。 倘若这个至关重要的经济引擎被沙瑞金一方掌控, 那么省政府的财政自主权和政策执行力将受到极大削弱,省政府的话语权也将大打折扣。 “绝对不行!”周秉谦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他回来了,就必须抢在沙瑞金尚未完全掌控全局之前,主动出手, 将油气集团这个关系到汉东经济命脉的支柱,从赵家的势力范围中稳妥地“夺”回来, 置于省政府的有效监管之下,确保其运营稳定,服务于全省发展大局。 这不仅是经济任务,更是政治任务。 他掐灭烟蒂,倏然起身。正在客厅看电视的沈砚闻声转过头来。 周秉谦说道:“我去刘省长家里一趟,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沟通一下,你在家早点休息。” 沈砚目光仍停留在电视屏幕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对于丈夫的工作,她向来秉持着不过问、不干涉的原则,这是多年形成的默契与信任。 “好的,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周秉谦不再多言,拿起外套穿上,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家门。 夜色中的省委家属院静谧而深邃,路灯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需要尽快与即将离任的刘明省长进行一次深入沟通, 必须在沙瑞金下一步棋落下之前,抢先布好局,稳住汉东这盘棋中最关键的那颗棋子,汉东油气集团。 第136章 目标油气集团 周秉谦沿着静谧的家属院道路,缓步走向后方的正部级专属区域。 他在二号别墅门前停下,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正是刘明省长本人。 家里的家政人员显然已经下班,省长夫人亦在外地照顾孙子,此刻别墅内只有刘明一人。 他看到门外的周秉谦,略显意外,随即展露笑容: “秉谦?你怎么来了?回汉东这些天,你这是头一回登门吧?快请进,欢迎啊!” 说着,侧身将周秉谦让进屋内。 “省长,打扰您休息了。”周秉谦谦逊道。 “哪里的话,我正好也没睡。”刘明引着周秉谦往里走 “秉谦,这么晚过来,是有事吧? 咱们直接去书房聊,我这儿还有点好茶,泡给你尝尝。” “谢谢省长。”周秉谦跟着走进书房,同时将手中一个精致的茶叶罐递上, “秉谦也给您带了点茶叶,是我夫人沈砚今天从沪市带过来的,您尝尝。” 刘明接过,打开闻了闻,赞道:“嗯,好茶!小沈来了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谢谢省长关心。” 刘明熟练地泡好茶,两人在书房的沙发落座。 氤氲茶香中,刘明问道:“怎么样,秉谦,这次下去调研,感受如何?” 周秉谦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答道:“省长,变化太大了。 我去了二十年前工作过的道口县,如今的发展与我主政时已是天壤之别。 还有老家水安,撤县建区,面貌一新,家乡真是大变样啊!” 刘明点点头,感慨道: “是啊,这些年来,汉东各地市的发展势头确实不错,底子打得也越来越扎实。”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周秉谦,切入正题:“秉谦,你今晚过来,具体是有什么事?” 周秉谦闻言,身体微微坐正,声音压低了几分: “省长,我回到省里后,仔细看了秦秘书长整理的一些信息。 我们这位沙书记,最近去了吕洲,而且专程去了月牙湖, 接触了曾经与达康同志共事过的易学习同志。 看来,是要有所动作了。 其目的,恐怕是直指赵家遗留下来的势力,以及育良同志分管的组织人事工作。 我判断,他是冲着那一百多位前任遗留、即将上会研究的厅级干部任命去的。” 刘明拿起桌上的烟盒,递给周秉谦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后说道: “秉谦,你这个判断很准确。”他吐出一缕烟雾,语气平静,“ 沙瑞金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这些事情暂时与我们省府关系不大,你先不必过多介入。 你当前的核心任务,是看好、稳定好省政府这一摊子。其他的,我来应对。”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继续道: “另外,秉谦,关于这一百多名干部的来历,我跟你说说内情。” “赵立春离任前,安排了一位守成、且他信得过的张书记来接棒。 这位张书记,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只是个‘看家’的角色, 真正的家主还是赵立春。 所以他在任两年,堪称‘佛系’,汉东的厅局级干部任命和晋升,他一个都没批!” 周秉谦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 “张书记不敢提拔人,是怕越界。他若提拔了,就成了实际上的‘家主’,赵立春派系岂能容他? 这份名单上的人,实际上是赵立春为他理想中的继任者准备的‘政治红利’。 只要继任者按图索骥,提拔这批人, 就能迅速收拢人心,坐稳位置,形成难以撼动的局面。” 刘明赞许地笑道: “秉谦啊,你看得很透彻,就是这个逻辑。可惜,赵立春没算到组织上将老张调离了。 之后的事情你也清楚,他极力向组织推荐高育良接任书记,试图继续遥控汉东。 但或许组织有更深层的考量,也或许赵立春在更高层面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最终沙瑞金空降而来。沙瑞金是绝对不会全盘接受这份名单的, 我估计至少要换掉八成的人选。 加上上次常委会他颜面受损,后续还受了处分,他更不可能让这份象征赵家影响力的名单轻易通过。” 看着周秉谦若有所思的样子,刘明宽慰道: “你放心,这份名单上与省政府工作直接关联的人员不多,无论通过与否, 对省府工作的实际影响有限。 省府系统内的人员,这些年已经被我梳理得比较清楚了。” 周秉谦由衷道:“还是省长您高瞻远瞩,布局深远。” 他话锋一转,“不过,省长,我今天来, 主要目的倒不是这份名单,而是另一件与省府核心利益息息相关的大事。” “哦?”刘明身体微微前倾,“秉谦,你说说看,是什么事?” 周秉谦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凝重:“省长,是关于油气集团的。” 刘明的神色也瞬间严肃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未能竟全功的惆怅: “秉谦,上次你任职大会后我就跟你交过底,我掌控省府、清理整顿,耗时漫长。 有些人留下的积弊太深、太多,我一时难以彻底根除。 油气集团就是最大的一块硬骨头,至今仍被赵立春以前的秘书刘新建把持着, 我还没能把这个省财政的支柱之一,完全收归省府有效管控。 怎么,秉谦,你对这块硬骨头有想法? 如果有,就大胆去做! 如果能在我在任期间把油气集团顺利收回,我对省府的同志们, 对信任我的老领导,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听到刘明省长这番话,周秉谦更加坚定了要利用沙瑞金目前聚焦人事布局的时间窗口, 迅速、果断解决油气集团问题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刘明: “省长,秉谦确实有一个初步计划,如果运作得当, 或许可以以较小代价、较快速度,将油气集团的掌控权平稳收回。” 刘明精神一振,立刻道:“好!秉谦,详细说说你的计划!” 周秉谦有条不紊地阐述道:“省长,我夫人沈砚经营着一家金融律所,您知道的。” 刘明点头表示知晓。 “她的主要客户群体基本都是央企、国企和国资委系统, 她本人也是国家金融人才库的顾问。 因此,她在国资监管部门的人脉和资源,比我要熟悉和便捷得多。” 周秉谦继续道,“我的设想是,请她出面,在不引起外界注意的情况下, 为刘新建协调一个‘高级顾问’的职位。 目标是一些涉及能源、石油领域的国字头重点工程项目。 以刘新建的资历,谋求这样一个虚职,操作起来难度不大,快的话,三天内应能办妥。” “同时,我们省政府这边,秘密准备好接替刘新建的总经理人选。 一旦对方单位的商调函抵达,我们立刻封锁消息, 由您紧急召开省政府党组会议,以‘支持国家重点工程建设’的名义, 快速通过刘新建的调离任命。 随即,您直接提议我们预备好的同志担任油气集团总经理。 这个任命不涉及集团党委书记一职。根据规定,国企总经理的任免权在省政府党组, 完全不需要上报省委常委会,也无需沙瑞金书记同意。” “任命通过后,立即由我们选定的同志火速赴任,接管油气集团。 只要交接顺利完成,便是木已成舟。 届时,无论沙瑞金有何想法,或是其他暗中觊觎油气集团这块肥肉的势力,都将回天乏力。” 第137章 通吃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会安排公安厅的祁同伟同志, 选派可靠人员,‘护送’刘新建直接前往新项目所在地报到。 通常这类国家重点工程管理严格,近乎封闭办公, 可有效切断刘新建与外界的不必要联系。” “在刘新建调离后,立即组织对他在油气集团任职期间的账目进行紧急审计。 待审计取得初步结果后,派人将相关材料送给刘新建,并提出我们的条件: 只要他将他任职期间非法侵吞的国有资产悉数退回,此事便可到此为止, 所有审计底稿当场销毁。 但是,周秉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如果刘新建拒不配合,或者他背后的赵家意图顽抗, 那么这些账目副本,将会适时出现在该出现的相关领导的办公桌上。” 说到此处,周秉谦脸上露出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淡笑意: “省长,我想,无论是刘新建本人, 还是如今的赵家,只要权衡利弊,都会选择‘积极配合’。 毕竟,我隐约听闻,赵立春老书记近况似乎不甚乐观。 我们此举,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帮他们排除刘新建这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巨雷。 感恩戴德倒是不指望,但权衡利弊之后,配合应该是大概率的事。” 刘明省长静静地听完了周秉谦的全盘布局,内心先是感到震惊, 他没想到周秉谦动作如此迅疾, 谋划如此缜密,这套充分利用规则、借力打力的方案,堪称顶级政治手腕。 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深深的欣赏。他盯着周秉谦看了几秒钟,然后喟然长叹: “秉谦啊,你这是把棋算到了五步之后,甚至十步之后啊!” 周秉谦语气诚恳:“省长,这只是秉谦的一点拙见,方案可能还不够完善, 具体细节还需要您的指点把关!” 刘明大手一挥,说道:“我没什么可指点的了! 具体如何与沈砚沟通,如何向祁同伟下达指令,这些环节你必定能处理得天衣无缝! 就按你的计划执行。 这件事,省政府党组会由我亲自坐镇主持。 沙瑞金那边如果有什么反应,由我来应付。你放开手脚去干!” 最后,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目光中充满信任与托付, “秉谦,放手去干! 出了任何问题,我刘明和你一起承担。 我在这个位置上最后这段时间,若能帮你,也是帮省府, 把油气集团这块心病彻底解决,这辈子也算没白当这个省长!” 周秉谦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与责任感,他站起身, 对这位为维护省府独立性和汉东经济发展殚精竭虑十几年的老省长深深鞠了一躬: “省长,请您放心,秉谦绝不会让您失望!” 刘明省长豪迈地说道:“好!秉谦,你去办事吧!放心,从明天起, 我会让秦秘书长亲自盯着办公厅,二十四小时待命,消息绝不会提前泄露半分!” “好的,省长,那我回去立刻着手安排。”周秉谦不再多言,告辞离开。 刘明将周秉谦送到门口,望着他沉稳挺拔的背影融入夜色,心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他深知,周秉谦此举,不仅是为了防范沙瑞金未来可能掐住省财政命脉的风险, 更是要替他刘明完成十余年来一直想完成却未能如愿的心愿。 自己当年未能彻底收回油气集团,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赵家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以他当时面临的复杂局面和临近退休的时机,强行硬撼代价太大。 如今周秉谦归来,有资源、有谋略、更有破局的决心, 若能在他退休前解决这个心腹大患,他必将倾尽全力支持。 这既是在助周秉谦站稳脚跟,也是在为自己的政治生涯画上一个相对圆满的句号。 周秉谦从刘省长家中回来,已是夜深。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客厅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沈砚已经先睡了。 他洗漱完毕,走进卧室,看见妻子沈砚正靠在床头,就着台灯柔和的光线翻阅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期刊。 听到动静,沈砚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语气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温柔: “回来了?事情谈完了?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周秉谦脱掉外衣躺下,却没有立刻关灯, 而是侧过身,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发,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淡雅香气。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媳妇儿,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沈砚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眼睛都没睁开,语气带着点慵懒和打趣: “哟,我们周大省长还有什么事,是需要我这个小小的律师来办的?说说看。” 周秉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认真起来: “这件事,还真就得你来办,我出面反而不好操作,也未必有你的渠道那么顺畅。” “哦?”沈砚这才稍稍抬起头,睁开眼,带着一丝好奇看向丈夫 “那你说吧,我听听是什么棘手的任务,非得我出马。” 周秉谦坐起身,靠在床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压低声音说道: “我想请你帮忙,在不引起外界任何猜疑和关注的情况下, 给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刘新建,协调安排一个‘高级顾问’的职位。 目标是放在一些涉及能源、石油领域的国字头重点工程项目里。 你觉得,操作起来有难度吗?” 沈砚听完,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追问周秉谦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刘新建, 她深谙分寸,知道丈夫的工作有很多不便言说的考量, 她只需要评估这件事本身的可操作性。她微微蹙眉, 迅速在脑海中过滤着自己掌握的信息和资源网络,仅仅沉吟了不到一分钟,便开口道: “鲁省那边,国字头‘能源通道公司’ 确实正在运作一个大型的海上输油管道项目,规模很大,级别很高。 以刘新建在油气集团总经理位置上的资历, 往这个项目里塞一个名义上的‘高级顾问’,专业上倒是勉强能对口。 运作一个只拿薪酬、不参与核心决策的顾问职位, 以我们律所和那边的关系,操作起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还是很轻松的。” 她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 “这样吧,明天我先把京州分所这边的一些紧急事务处理安排一下, 然后坐下午的飞机去一趟古都,亲自拜访能源通道公司的薛总。 薛总那边,我去沟通,问题不大,他会同意的。 至于后续的商调、手续流程,我会亲自盯着办理, 确保每一步都程序合规,文件齐备,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从表面上看, 这就是一次正常的高层次人才交流支持重点建设项目,完全合法合规。” 周秉谦听完妻子条理清晰、信心十足的安排,心中一块大石瞬间落地。 他知道,只要沈砚答应了,这件事基本上就成了八九分。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庆幸,伸手再次将妻子紧紧抱住,脸颊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慰: “看看,晚上我说的话立刻就印证了吧! 这个家,离开谁都行,就是离不开你啊!媳妇儿,谢谢你……” 沈砚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伸手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头发,像安抚一个疲惫的大男孩: “好了好了,多大个事,值得你这么感慨。 快睡吧,养足精神明天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我也得保存体力,明天安排好这边,还得飞古都去拜访薛总呢。” 周秉谦“嗯”了一声,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窗外月色朦胧,室内一片安宁。 第138章 陈天成的汇报 周秉谦在宽大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里,伏案疾书,整理着此次调研的总结报告,同时也处理着积压的数日公务。 下午的省委常委会即将召开,他需要做好充分准备。 沈砚已经启程前往古都,运作刘新建调离之事,顺利的话, 下午或许就能有初步消息传来。 他拿起刘明省长秘密提供的接替刘新建的几位候选干部资料,正仔细审阅,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秘书邹涛推门而入,低声道: “省长,吕洲市委陈天成书记到了,说有工作要向您汇报。” 周秉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陈天成,省委常委、吕洲市委书记,是高育良主政吕洲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被视为高派在地方上的中坚力量。 沙瑞金刚去吕洲调研归来,矛头隐约指向高育良的基本盘, 下午就要开常委会,陈天成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来访省政府,目的绝不简单。 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周秉谦脸上却已浮起热情的笑容 放下手中的资料,站起身走向会客区:“天成书记来了?快请进!” 邹涛应声出去引客。 很快,陈天成快步走进办公室,见到迎上来的周秉谦,立刻微微欠身, 姿态放得颇低,伸出双手与周秉谦相握: “周省长,您好您好!冒昧前来,打扰您工作了。” “天成同志太客气了,欢迎你来交流工作。” 周秉谦笑着握手,引他落座。 陈天成坐下后,身子前倾,语气恭敬地说明来意: “周省长,今天过来,是有些关于吕洲的工作,想向您做个正式汇报。 本来应该是邵市长来向您做专题汇报的,正好我今天要到省委开会, 就安排邵市长在家主持工作,我代表吕洲市委市政府过来。” 周秉谦摆摆手,语气温和: “天成同志言重了,什么汇报不汇报的,我们就是交流情况,共同研究。 来,尝尝这茶。”他示意邹涛上茶。 陈天成心中暗忖,这位周省长果然如传闻中那般, 手腕老练却待人谦和,分寸感极强,让人如沐春风的同时又不敢小觑。 他接过邹涛递上的茶,道谢后,面色转为凝重,切入正题: “周省长,我今天来,主要是向您, 也是正式向省政府汇报一个关乎吕洲营商环境的潜在隐患。” 听到“营商环境”和“吕洲”这个占据汉东GDP五分之一的重镇, 周秉谦也收敛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 “哦?什么隐患?天成同志你仔细说说。” “是关于月牙湖环境整治的事情。”陈天成说道。 周秉谦心中一动,自己前几日刚暗访过月牙湖,确实听到不少商户对管委会书记易学习工作方式的抱怨。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陈天成继续。 陈天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忧虑: “周省长,清理整治环境,保护月牙湖水资源,市委市政府是坚决支持的。 但吕洲是闻名遐迩的商业城市,商业氛围是我们的立市之本,营商环境对吕洲至关重要。 我们做任何工作,都必须严格依法依规,讲究方式方法,确保程序正当,这样才能既解决问题,又不影响发展大局。” 他具体说道: “比如湖心岛那个美食城,我们市委正在慎重研究拆迁或者改造升级的方案。 目前比较倾向于先依据相关规定,向业主下达整改通知书,责令其关停, 然后在我们监督下进行彻底的环保改造升级。 毕竟,这个项目当年手续是齐全的,这些年的纳税也一直是按规矩来的。 如果贸然强拆,市财政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巨额的补偿款。 所以,我们认为改造升级是目前最务实、对各方影响最小的方案。” “还有湖边的一些特色小餐馆、茶楼、纪念品商店,很多都是经营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老字号, 形成了独特的口碑和稳定的客户群,某种程度上也是吕洲的城市名片之一。 市里的计划是,在湖边合适区域进行统一规划,建设一个集中的特色商业区,引导这些商户搬迁过去, 既保护了湖环境,又保住了这些商业品牌和就业。” 陈天成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但是,月牙湖管委会的党工委书记易学习同志, 他不经市委市政府请示报告,就强行推进他的那一套! 打着保护水源的旗号,不仅拆除那些确实可能存在污染的小餐饮, 连一些手续齐全、污染很小的茶楼、纪念品店也一并强行拆除! 赔偿标准更是简单粗暴,不问经营面积、不论实际投入和收益,统统一个低价补偿。 最关键的是,他拿不出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权威污染检测报告, 也不按程序先下达整改通知,直接就动手拆!” 陈天成越说语气越是沉重: “现在搞得民怨沸腾,市里的信访压力非常大!就前几天,邵市长的公开接待日, 还有一群被强拆的商户来上访,他们情绪激动地质问, 为什么湖心岛上那个规模最大、传闻最多、可能污染也更严重的美食城安然无恙, 他们这些合法经营的小本买卖反而先被拆了? 易学习这么做,不是明摆着把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架在火上烤吗? 他故意把这些小商户清理干净,独独留下赵家的美食城, 岂不是更加凸显了其‘特权’地位,激化社会矛盾?” “邵市长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准备找易学习严肃谈话,纠正他的错误做法。 可没想到,沙书记先一步去月牙湖视察,对易学习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和鼓励…… 这下,我们更不好直接处理了。” 陈天成最后总结道, “所以,今天特地来向您和省政府汇报这个情况,这确实是影响吕洲乃至汉东营商环境和稳定大局的一个隐患。” 周秉谦静静听完,心中飞速盘算。 陈天成所说,与他暗访时了解到的情况大致吻合,易学习的工作方式确有可议之处。 但在沙瑞金刚刚表态支持的背景下,陈天成专程前来汇报,其用意绝非单纯反映问题。 这既是高育良一方对沙瑞金试图撬动吕州局面的反击前奏, 也是在试探省政府,尤其是他周秉谦的态度,希望在下午的常委会上能获得省府力量的支持或至少是理解。 周秉谦沉吟片刻,语气沉稳地回应: “天成同志,你汇报的情况很重要。吕洲的经济总量和营商环境,对汉东全局确实举足轻重。 对于吕州市委市政府从实际出发,兼顾环保与发展的整体规划和稳妥方案,省政府是理解和支持的。” 他略微停顿,继续说道: “至于易学习这名同志嘛,我多少也有些了解。早年我在汉东工作时, 他从金山县被降职调到林城的武功县任县长, 虽然工作上没有直接交集,但他的一些行事风格我也有所耳闻。 他的工作热情和原则性我们不否认,但具体的方式方法,确实有待商榷, 尤其是在维护稳定、促进发展这个大前提下。” 周秉谦看着陈天成,给出了关键安排: “这样吧,省政府这边, 我也会安排人紧急整理一下有关月牙湖环境保护、经济发展、社会稳定等方面的相关政策和案例资料。 如果今天下午的常委会,讨论涉及到月牙湖的情况或者更广泛的干部作风、基层治理问题, 你就把你刚才反映的这些实际情况,客观、准确地向省委、向沙书记做个汇报。” 最后,他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语气轻松: “毕竟,我们开的是民主会儿,也是工作研究会嘛! 稳定和发展是第一要务,我相信沙书记和各位常委同志, 在了解全面情况后,会支持你们吕洲市委市政府从大局出发、稳妥处理问题的。 对易学习同志,我们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 真理越辩越明,是非曲直,总会在充分的民主讨论中显现出来的。” 陈天成闻言,立刻站起身,姿态放得更低,语气无比诚恳: “周省长,您的指示非常及时、非常重要! 我完全明白了。感谢省政府对我们吕洲工作的深刻理解和大力支持! 请您放心,今天下午的常委会,我一定会本着对党的事业负责、对吕洲人民负责的态度, 把实际情况向省委、向沙书记做一个客观、全面的汇报!” 周秉谦也站起身,伸出手与陈天成用力一握,勉励道: “天成同志客气了。省政府的职责就是把握方向,确保汉东社会经济大局稳定。 只要是有利于稳定、有利于发展的事情,省政府都会支持。 具体工作,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在一线的同志扎实去干!” 陈天成再次恭敬地表示感谢,然后告辞离去。周秉谦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 走在省府大楼安静的走廊里,陈天成心中波澜起伏。 这位周省长,果然名不虚传。 在整个谈话中,他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也没有直接批评沙瑞金或易学习, 但每一句话都落在了关键处: 支持市委市政府的“稳妥方案”,指出易学习“方式方法有待商榷”, 同意他在常委会上“客观汇报”,强调“稳定和发展是第一要务”。 这等于是在规则范围内,为他提供了最需要的政治支持和行动依据。 “什么都没答应,但什么都给了;什么都没承诺,但什么都安排了。” 陈天成暗自感慨,这种绵里藏针、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手段, 确实比那些只会拍胸脯打包票的人,高明何止一筹。 下午的常委会,看来不会平静了,而周秉谦的态度, 无疑让高育良书记这边,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底气。 周秉谦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候选人资料上, 但心思已经飞到了下午的常委会。 沙瑞金的棋已经落下,高育良的反击也已布局, 而他周秉谦,既要稳住省府的经济基本盘,也要在这日益复杂的棋局中,为汉东寻找一条平衡与发展的路径。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39章 沙田再谋 与此同时,省委大楼另一层,省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同样凝重。 沙瑞金与田国富相对而坐,面前的茶水已经微凉。 沙瑞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国富,下午的常委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田国富语气恭敬中带着紧张:“沙书记,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准备好了。 我建议邀请列席会议的钱秘书长,也已经正式发出邀请了。” 他顿了顿,详细介绍起这位关键人物: “钱秘书长早年是全省最年轻的市委书记,能力和资历都是够的。 但和易学习同志有些类似,这些年来,一直在闲职的岗位上徘徊,没能更进一步。 他对汉东过去某些阶段的用人导向,是积压了一些看法和情绪的。 而且,这位同志早年也在林城工作过,和易学习有过共事的经历,对基层情况比较了解。 有些真话、实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我相信,在适当的场合,他是敢于发声的。” 沙瑞金心中快速评估着:资历老,有怨气,敢说话,对赵立春时期的人事安排不满…… 这确实是一个在常委会上点燃“用人导向”议题的合适人选,可以用来打破僵局,搅动局势。 他点头认可:“不错。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敢于讲真话、反映实情的同志。 一团和气掩盖不了问题,只有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才能解决。” 他随即转向另一关键环节:“组织部吴春林部长那边,我已经提前和他深入谈过话了。 他明确表态,完全支持我提出的‘落实从严治党要求,防止带病提拔,确保人选质量’的原则。 对于那批遗留的干部任命,他同意采取‘成熟一个,研究一个,分批上会’的审慎方式。” 田国富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钝刀子割肉,延缓赵家遗留势力的布局。 他连忙表明自己的分寸:“沙书记放心,我在会上的发言会严格把握尺度, 只聚焦于讨论干部选拔任用中存在的共性问题,强调正确的用人导向,绝不涉及省政府的具体工作,避免节外生枝。” “好!国富,你去最后准备一下吧。”沙瑞金挥了挥手,语气沉重, “这次常委会,不同于上次。上次我们是被动应对,失了先手。 这一次,关乎我们能否在汉东真正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如果再像上次那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田国富面色凝重地点头。他完全明白沙瑞金未尽的言下之意。 第一次常委会,两人颜面扫地,各背处分,几乎沦为笑柄。 这第二次常委会,如果还不能展现出足够的掌控力和政治智慧,无法在错综复杂的常委班子中确立应有的权威, 那么今后在汉东的工作将寸步难行,甚至政治前途都可能蒙上永远的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明白,沙书记。我一定全力以赴。” 说完,他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踱步回办公桌后坐下,从一摞文件中仔细挑选下午常委会上需要组织学习的材料。 他的动作很慢,很慎重,指尖划过一份份红头文件的标题,最终选定了两份: 一份是关于严防“带病提拔”的相关规定, 另一份则是强调树立正确用人导向的中央精神。 这两份文件,将为他下午的议题提供坚实的政策依据和舆论铺垫。 就在他凝神思考会议细节时,放在抽屉里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沙瑞金拿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岳父”二字。 他立刻收敛心神,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语气恭敬地说: “爸,我是瑞金。” 电话那头传来马老沉稳却略带疲惫的声音: “瑞金啊,听说你下午又准备开常委会了?” “是的,爸。” 沙瑞金如实汇报,“下午召开第二次常委会,一些积压的议题需要研究。我正在准备材料。” 马老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波,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瑞金,汉东那潭水,比你我原先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上次的教训,一定要深刻汲取。 这次常委会,我的意见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当前第一要务, 是站稳。只有站稳了脚跟,扎下了根,才谈得上以后的发展。” 沙瑞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岳父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内心深处那丝渴望一举扭转颓势的急切火苗, 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严峻。 他知道,岳父的判断是冷静而准确的,想在一次会议上就翻盘,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放缓语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着稳健: “爸,您放心。我这次定的目标很实在, 就是力争将那批遗留的一百多名厅级干部任命暂且缓议, 为我们争取更多考察了解的时间。除此之外,不会有太剧烈的动作。” 马老对沙瑞金这个务实的目标表示认同。 他清楚,如果不是上次常委会上沙瑞金在战术和信息上出现重大失误, 错误地估计了周秉谦的能量和立场,逼得周秉谦不得不凌厉反击, 局面也不至于如此被动。他深思片刻,语重心长地建议道: “其实,瑞金啊,你为什么不能主动找周秉谦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我从侧面了解到,他此次回汉东,核心任务就是稳定经济大盘。 这与你想要开展的反腐倡廉工作,从根本上说并不矛盾,甚至是相辅相成的。 你反你的腐,净化政治生态;他稳定经济,保障民生发展。 你们完全可以各司其职,甚至相互借力。至于那些敏感的人事安排, 他都离开汉东十几年了,这些干部的晋升与否,与他个人有多大切身利害关系? 他所求的,无非是经济社会大局的稳定,以及省政府那一摊子工作不被过多渗透和干扰。 而你眼下,首要任务是立足和反腐,也确实没有更多精力去插手省府的具体事务。 在这个阶段,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尤其是像周秉谦这样举足轻重的同志, 至关重要。你觉得呢,瑞金?”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岳父的谆谆教诲,理智上,他承认岳父的分析切中要害,极具建设性。 然而,情感上,第一次常委会上那刻骨铭心的羞辱感再次汹涌袭来, 先是被周秉谦借林老之言逼得当场检讨, 后又被其轻描淡写的一个“听说”弄得狼狈回避,颜面尽失,沦為笑谈。 这种级别的挫折,对一个封疆大吏而言,是难以轻易吞咽的苦果。 此刻让他放下身段,主动去与周秉谦“谈谈”,无异于政治上的认输和服软。 他那强烈的自尊心和依旧感到刺痛的情绪, 让他无法在此时做出这样的姿态。他沉吟了几秒,选择了一种委婉的拖延策略: “爸,您的教诲我牢记在心。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或许……在这次常委会之后,我会择机与秉谦省长进行一次深入的沟通。” 马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瞬间明白了女婿的心结所在。 还是太过要强,此刻拉不下这个脸。 他在心中微微叹息,知道有些心结需要当事人自己化解, 外人难以强求,便不再多言,只是说道: “好的,瑞金。 具体情况你在第一线最清楚,如何决断,你自己把握。 毕竟汉东的局面错综复杂,我也只是雾里看花。那就这样,你多保重。” 沙瑞金听出岳父语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他此刻亦有自己的坚持和考量,只好说道: “好的,爸。您也多保重身体。 我会牢记您的提醒,这次常委会,稳字当头,先求站稳脚跟。” 马老“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沙瑞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缓缓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岳父的这通电话,像一次精准的政治降温,将他从“急于求成”的焦躁中拉回“立足现实”的冷静。 他反复咀嚼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八个字,这将成为他下午主持常委会的基本基调。 然而,与周秉谦和解的那根刺,依然扎在心里,他知道这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只是现在,他还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 第140章 钱秘书长废了 会前十分钟左右,周秉谦跟随刘省长的脚步,一同步入气氛庄严的省委常委会议室。 随着两位省府主要领导的到来,会议室内的低声交谈霎时停止,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们。 周秉谦面带惯常的平和微笑,步伐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环视了一圈会场,参会人员基本都已到齐。 纪委书记田国富正埋首于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不知在最后斟酌哪些关键措辞。 周秉谦与相隔不远的副书记高育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相互微微点头致意。 高育良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李达康则依旧是一副雷厉风行、心事重重的模样。 落座后,周秉谦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列席人员区域, 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目光微微一凝,钱秘书长钱军?他怎么来了? 周秉谦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近二十年前。 当年他在林城市道口县任县委书记时,这位钱军正是隔壁武功县的县委书记。 易学习在金山县出事被降职后,安置的岗位就是武功县县长,与钱军搭过班子。 这位钱军资历确实很老,还曾担任过林城市委书记, 李达康接任林城市委书记,就是接他的班。 但此后十几年,钱军的仕途便如同凝固了一般,从一线实权岗位退下, 在副秘书长的闲职上辗转,再未掌握过实质权力, 境遇比始终在实权处级岗位打转的易学习还要黯淡几分。 电光火石间,周秉谦已然明了沙瑞金邀请钱军列席的用意。 这与上次搬出陈岩石如出一辙, 又是想借助一位对汉东过去用人导向心存不满的“老资格”来充当“引爆器”, 只不过这次的炮火,更精准地对准了分管组织人事工作的高育良。 “故技重施……”周秉谦心中淡然一笑,暗自摇头,“ 沙书记还是老思路。不过今天,你这盘算恐怕又要落空了。 ” 有他周秉谦坐在这里,这位“老同事”钱军,怕是没那个胆子随心所欲地“放炮”。 就在周秉谦心念转动的同时,列席席上的钱军,从周秉谦进入会议室的那一刻起,就下意识地把头埋低了几分。 面对会议室里其他的常委,他甚至包括高育良,心中都并无太多怯意。 论资历,他当年担任市委书记时,在座不少人还未崭露头角, 高育良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根基浅薄的“外来户”,一个高级“代理人”而已。 他本想着,自己反正临近退休,能被新任省委书记邀请列席常委会,仗着老资历发发牢骚, 炮轰一下高育良分管领域的问题,就算是民主会上的正常讨论, 高育良也得忍着,不敢拿他怎么样。 说不定还能在新书记面前留下敢言印象,搏一个“第二春”的机会。 但周秉谦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算盘。 在周秉谦面前,他那点资历根本不够看。 当年两人同在林城下辖的贫困县,周秉谦任道口县长时, 他钱军已在武功县县长任上三年,却始终打不开局面。 而周秉谦呢?短短半年,修路、建园区、引资过亿港元, 硬生生将一个倒数贫困县打造成工业新星,轰动全省,迅速转任书记,风头无两。 他钱军能接任武功县委书记,还是因为原书记调走 易学习来补缺,比周秉谦还晚了两个月。 那些年开会,周秉谦是书记市长都要客气三分、坐在前排焦点位置的人物, 而他这个治理农业县不见起色的书记,只能居于后排。 资历、实绩、背景、能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在周秉谦面前放肆?他钱军还没这个胆量。 就在钱军内心七上八下、祈祷周秉谦没注意到自己时,一道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老钱,也来开会啊!我们有将近二十年没见了吧?” 钱军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身体微躬,脸上堆满恭敬的笑容,语气甚至带着紧张: “是,是!周省长,您好!欢迎您回汉东工作! 您……您依然是风采卓然,比当年更有气度了!” 周秉谦笑容温和,摆了摆手,语气如同老友闲谈: “老钱,不要这么客气。大家也算是老同事了嘛! 好,那我们先开会,会后再找机会好好聊聊,叙叙旧。” “是是是!一定一定!我也很期待能和您叙叙旧,向您请教!” 钱军忙不迭地应承着,直到周秉谦微笑着转过头去, 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暗自松了口气, 随即像只受惊的鹌鹑,彻底收敛了所有气焰,眼观鼻,鼻观心。他心里明镜似的: 周秉谦这话,看似叙旧,实则是点到即止的警告,分明是看透了他今天被安排的角色。 有有周秉谦在,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放炮”的念头? 只盼着会议赶紧结束,自己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点“焕发第二春”的幻想,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 这一幕短暂的互动,虽无声惊雷,却清晰地落入了在场几位关键人物的眼中。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借着杯身的遮掩,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沙瑞金啊沙瑞金,你想借刀杀人,却忘了这柄“刀”当年是在谁的锋芒下黯然失色的。 有周秉谦在,你这步棋,怕是又走死了。 而坐在一侧的田国富,则是内心一片苦涩,脸色难看。 完了,精心挑选、寄予厚望的“奇兵”,就这么被周秉谦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废了。 这汉东,难道就找不出一个能在资历、气场或情理上,稍微压周秉谦一头的人吗? 他暗自哀叹,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第141章 图穷匕见 就在周秉谦与钱军简短交谈,无形中化解了沙瑞金一记暗招的同时, 沙瑞金本人也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方才周秉谦那几句看似随意的寒暄,他听得清清楚楚,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这周秉谦在汉东的根基和影响力,实在太过深厚! 想在汉东本土干部中找一个能在资历、声望上与之抗衡, 甚至只是稍微牵制一下的人物,竟是如此困难。 更让沙瑞金感到棘手的是,周秉谦虽出身汉东,职业生涯起步于此, 但他真正的根基和“护身符”却远非汉东一隅。 周秉谦早期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后担任时任省长林老的专职秘书, 这段经历堪称“金身”, 他沙瑞金别说去查,就是稍微流露探究之意, 都可能招致难以想象的反弹,那是自寻死路。 而周秉谦在离开汉东前,留在林城道口县的那份沉甸甸的政绩, 将一个贫困农业县打造成如今的全国服装之都、百强县前列, 更是谁也抹杀不了的硬实力,是其在汉东话语权的坚实基础。 周秉谦真正的根基在汉江省! 他是裴老一手提拔、最为倚重的爱将与悍将,为裴老当年在汉江开创局面立下过汗马功劳。 裴老上调后,周秉谦留在汉江,某种程度上就是裴老的代理人,其势力盘根错节。想找周秉谦的问题? 除非能深入汉江去查,可他沙瑞金连汉江的边都摸不着,何谈其他? “唉……”沙瑞金在心中无声叹息,“组织上将周秉谦回调汉东,究竟是何深意? 难道汉东就找不出第二个能稳定经济的人选了吗?” 不过他迅速收敛心神,提醒自己此次常委会的核心目标并非周秉谦或省府,而是高育良。 只要策略得当,周秉谦大概率会作壁上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繁杂的思绪,脸上重新挂起从容的微笑,迈着看似轻松的步子走入会议室。 “沙书记!”见到他进来,常委们纷纷起身。 沙瑞金环视一圈,面带笑容地压了压手: “大家都坐,不用客气。”他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抓紧时间。首先,按照惯例,学习上级文件精神。” 说完,他拿出了精心挑选的两份文件,亲自领学起来。 一份是关于严防“带病提拔”的相关规定,另一份则是强调树立正确用人导向的中央精神。 周秉谦端起茶杯,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高育良。 按照常规,领学文件本是分管党务的副书记高育良的职责, 沙瑞金此举,无疑是刻意削弱高育良在会议程序中的存在感,算是一种无声的打击。 然而高育良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浑然未觉,这份养气功夫,让周秉谦心中也暗自点头: 当年梁群峰副书记选中高育良作为政法系统的接班人,眼光确实老辣。 高育良并非内心毫无波澜,而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沙瑞金的起手式在他预料之中,既然对方已经出招,他便按计划接招便是。 半小时的学习结束后,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常委,尤其在刘明和周秉谦身上略有停留,随即收回。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沉重: “同志们,开会之前,我先说几句题外话。” 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开始了。 “上次常委会,因为我来汉东任职时间不长, 对汉东的一些历史、对一些同志的情况了解得不够深入,犯了认识上的错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组织上对我进行了严肃谈话,我也做了深刻的反思和检讨。 处分,我背了;整改,我认了。”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段时间,我下去跑了跑,看了些地方,听了些意见, 对汉东这座历史底蕴深厚的省份,有了更深的认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这个书记,也在学习,也在适应。”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平复情绪,也像在积聚力量。 “今天的会议,希望大家畅所欲言,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 我们不怕有问题,就怕看不到问题。一团和气,解决不了任何事。” 他放下茶杯,语气转为正式,“今天的议程,主要有两项。 一是关于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中存在的一些倾向性问题, 二是关于吕洲市月牙湖的生态环境治理。 下面,先请国富同志就干部监督工作的有关情况,做个简要汇报。” 田国富微微颔首,翻开面前的文件,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高育良的方向,然后朗声开口。 他先是简要重复了此前对沙瑞金汇报过的, 关于某市组织部长“不识专家识女干部”等用人导向存在偏差的例子, 然后话锋一转,抛出核心提议: “所以呢,我建议,对本次常委会审议的这批厅级干部名单, 根据我们刚才学习的文件精神,结合汉东的实际, 本着‘落实从严治党要求,防止带病提拔,确保人选质量’的原则, 由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联合成立考核组,对这批干部进行一轮补充考察。 采取‘成熟一个、研究一个、分批上会’的审慎方式,确保人选质量, 杜绝任何带病提拔的可能。” 田国富话音落下,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周秉谦与刘明省长默契地对视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沙瑞金还是对这批遗留的人事任命出手了,采用了拖延战术。 不过两人对此并不十分在意,这批名单中与省政府系统关联紧密的并不多, 只要不触及省府的核心利益和正常工作,他们乐见其成。 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闪动, 果然,沙瑞金此次的矛头直指自己这个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 他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这时,田国富继续发动攻势。 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拖延任命,更要否定汉东过去一段时期的整体用人导向。 他提高声调说道: “刚才我汇报的,是调研中发现的一些不那么称职的干部案例。 那么,我们汉东有没有称职而且兢兢业业、却长期被忽视的好干部呢?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是有的! 比如,吕洲市月牙湖开发区的党工委书记,易学习同志,就是一位扎根基层、踏实做实事的好干部!” 话音落下,田国富转向沙瑞金请示道: “沙书记,请允许我展示一些易学习同志近二十年来在基层工作的部分资料。” 沙瑞金微微点头,心中暗赞: 田国富今天确实是拼尽全力了,这一步棋走得很好, 用易学习这个正面典型来反衬用人导向的问题。 得到允许,田国富转头对守候在旁的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示意:“把东西搬进来。” 工作人员点头,快步出门,不一会儿,搬进来十余张裱在硬板上的大型图纸。 田国富走到其中一张图纸前, 目光直接投向李达康,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探究意味: “达康书记,您看这张图纸,您还熟悉吗?” 周秉谦心中微微一沉。 田国富这是要借题发挥,将李达康当年在金山县的“历史污点”公开摊到常委会桌面上, 一方面打击李达康,另一方面则用易学习的“忍辱负重”来凸显所谓“用人不公”。 他的余光瞥向李达康。 然而,李达康并未如许多人预想的那般局促或激动。 他依然沉稳地坐在那里,甚至不慌不忙地拿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茶,这才抬眼看向那张图纸,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此刻的李达康,心中冷笑。 若是以前,被人在如此高级别的会议上提及旧事,他或许会心虚、会激动。 但自从周秉谦回归,经过几次合作与观察,他李达康也已非吴下阿蒙。 他学会了更加沉稳,学会了如何运用规则、程序和法纪来保护自己,反击对手。 田国富想用这种成年旧事来拿捏他? 给易学习当筏子?今天,他李达康就要在这常委会上,斩了田国富这“听说据说侯”! 第142章 拿捏国富 李达康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田国富和他身旁的那些图纸, 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故人重逢般的感慨,说道:“国富同志,我看到这图纸就感觉亲切啊!” 他这一开口,与田国富预想中的紧张或辩解截然不同, 让田国富一时愣住,只能顺着话头含糊应道: “是…是啊,达康书记,这些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李达康微微颔首,话锋却如同绵里藏针,悄然递出: “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在了吕洲任职了, 想要调阅这个图纸,回忆下往昔,激励下现在的自己,都不是那么方便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回到田国富脸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图纸属于重要资料!我想调阅都要严格履行程序! 国富同志,这是您从吕洲档案馆还是金山档案馆找出来的吗!?” 一句话,给田国富瞬间问蒙了。 他脑子“嗡”的一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李达康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图纸是从易学习家拿来的,这事能说吗?说了就等于承认易学习违规保存涉密资料。 不说?不说就是自己作为省纪委书记,调阅、展示此类资料的程序本身存在重大瑕疵。 无论怎么答,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沙瑞金面色也是一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事先了解的李达康,是个作风强硬有时甚至显得鲁莽的“闯将”, 却没料到对方竟有如此犀利刁钻的一面。 这下,田国富彻底被动了! 李达康这番话,看似叙旧,实则句句诛心:先承认图纸真实性,显示自己坦荡; 随即强调调阅程序的严格,暗示田国富行为不合规; 最后直接反问来源,将难题赤裸裸地抛回给田国富。 这已不是在讨论易学习是否实干,而是在质疑抛出这个话题的田国富, 其行为本身的合法性与正当性! 高育良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抹精光,心中暗赞:这“李拆拆”,自从向周秉谦靠拢后, 行事风格越发沉稳老辣,竟懂得用规则和程序来反击了! 时机稍纵即逝,高育良立刻给吕洲市委书记陈天成递去一个微不可查的眼色。 陈天成心领神会,立刻开口,语气严肃地声援道: “达康同志提出的这个问题很深刻啊! 保密规定是基本要求,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会立刻加强这方面的监管和自查。” 他目光投向那些图纸,尤其在其中一份上停留片刻,声音提高了几分: “不过,这些图纸我刚才仔细看了下,这时间跨度和地域跨度可是有点长啊! 尤其是里面有一份水利设施的图纸, 这要是管理不慎,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可能会造成不小的隐患啊!” 他随即把矛头直接对准了进退维谷的田国富,语气带着“关切”的质疑: “国富书记,您之前去易学习同志家考察谈话时, 难道没发现他家中存有这类本应由档案部门严格保管的资料吗?这可不是小事啊!” 李达康见陈天成接过了“接力棒”,立刻功成身退般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仿佛刚才那个点燃导火索的人不是他一样,完美地隐匿起来。 沙瑞金看着这默契的配合,心在滴血。 他知道,易学习这个他原本寄予厚望的“标杆”,不仅彻底废了, 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攻击他的弹药。 田国富更是元气大伤,信誉备受质疑。 陈天成的问题,田国富根本无法回答! 田国富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变青,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领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能挤出一句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苍白无力的辩解: “这个……当时…当时注意力主要放在了解易学习同志的工作实绩和家庭情况上, 对…对这些细节,确实…确实疏忽了……” 这话一说出口,会议室里顿时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氛围。 一位省纪委书记,在考察干部时,对如此明显的违规行为“疏忽”了? 这比直接承认失职更显得可笑。 陈天成根本无需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淡淡道: “田书记日理万机,一时疏忽也可以理解。 但我们基层工作,往往就在于这些细节啊。”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田国富,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已经让所有人都给田国富的“专业性”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沙瑞金脸色铁青,必须立刻扭转局面! 他刚想强行介入,用“此事容后由吕洲市委核查”将话题引开, 陈天成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陈天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准备好的材料,向沙瑞金和刘明微微欠身,朗声说道: “沙书记,刘省长,各位常委同志, 既然国富书记提到了易学习这位干部,并且引发了一些关于程序合规性的讨论, 我代表吕洲市委市政府,觉得有必要借此机会, 向常委会正式汇报一些关于易学习同志的实际情况, 以便各位领导更全面地了解这名干部。 在会前,相关情况的初步材料, 我已经正式代表吕洲市委市政府,向主持省府日常工作的周省长进行了专题汇报!” 周秉谦迎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面色平静地微微颔首,表示确有其事。 这话一出口,沙瑞金心中猛地一沉! 陈天成向周秉谦汇报过?什么时候?周秉谦又是什么态度?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主动出击”, 可能早就落在了对方的算计之中。陈天成今天不只是一个汇报者, 更是高育良,甚至可能还有周秉谦默契支持下,掷向自己的一枚反击棋子! 这易学习,难道不仅仅是个“愣头青”,身上还有别的雷? 他眼神凌厉地射向身旁的田国富,充满了质问与失望。 田国富此时已是满头大汗,魂不守舍,他知道自己这次捅了多大的篓子! 第143章 搞臭易学习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口: “好,天成同志,那你就具体说说吧。 易学习同志也是国富同志向省委推荐的干部, 我作为省委书记,本着了解干部、关心基层的态度下去看了看, 毕竟没有进行正式的深入考察,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 正好你就汇报得详细点,我和同志们一起好好听一听这位同志的真实情况。” “好的,沙书记。”陈天成翻开材料,语气沉稳而客观, “首先,我要说明,易学习同志在吕洲任职期间,总体上是尽职尽责的。 但是,要说省委、市委‘放着这样的实干干部不用’,那可能与实际情况有些出入。” 他转向高育良方向,微微点头示意,继续说道: “当年高书记担任吕洲市委书记时,市交通局连续几届班子出问题, 就是看中易学习同志踏实肯干、原则性强, 才把他从县长岗位上调到市交通局长这个关键位置上来‘看摊守业’, 稳定局面的。事实证明,易学习同志在那个岗位上完成了任务,路修好了,班子也稳住了。” 话到此处,陈天成语气一转,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易学习同志在工作中,也存在明显的短板。 他抓具体落实、执行既定政策可以, 但在开拓创新、驾驭复杂局面和平衡各方利益方面,能力似乎有所欠缺。 正因如此,组织上对他的使用一直是扬长避短,让他担任需要强执行力的岗位。 各位领导可以想一想, 在我们汉东,像易学习这样,在基层兢兢业业工作二三十年, 退休时可能还是科员职级的干部,比比皆是。 而易学习同志呢?这二十多年来,虽然职务级别是正处, 但担任的一直是县长、县委书记、市重要局局长这样的实权一把手岗位。 组织上何曾亏待过他?又何来‘放着不用’的情况呢?” 李达康在一旁微微点头,易学习的能力局限,他作为老同事再清楚不过。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明显阴沉下来, 他知道,陈天成这是在彻底解构他试图树立的“受打压实干典型”的形象。 陈天成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向今天的第二个议题,也是矛盾最尖锐的点: “沙书记,各位常委, 说到易学习同志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问题,就不得不提下一个议题,月牙湖的治理。 清理整治环境,保护月牙湖水资源,市委市政府的态度是坚决的、明确的。 但吕洲是闻名遐迩的商业城市,营商环境是我们的立市之本。 我们做任何工作,都必须严格依法依规, 讲究方式方法,确保程序正当,这样才能既解决问题,又不影响发展大局。” 他详细解释了市委市政府关于美食城先整改升级、对湖边商户进行疏导安置的“稳妥方案”,然后语气陡然变得沉重: “可是易学习同志呢? 他不经市委市政府请示报告,就强行推进他的一套! 打着保护水源的旗号,不仅拆除那些确实可能存在污染的小餐饮,连一些手续齐全、 污染很小的老字号茶楼、纪念品店也一并强行拆除! 赔偿标准简单粗暴,引发巨大民怨。” 最后,他抛出了最具杀伤力的指控: “最关键的是,他拿不出权威的污染检测报告,也不按程序先下达整改通知。 现在那些被强拆的商户愤怒地质问, 为什么湖心岛上规模最大、可能污染也更严重的赵瑞龙的美食城安然无恙, 他们这些小本买卖反而先被拆了? 易学习同志这样做,是不是故意激化矛盾,把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甚至省委,都架在火上烤?”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将易学习工作中的问题赤裸裸地暴露在全体常委面前。 沙瑞金听完陈天成的汇报,心中一片冰凉。 易学习这颗他原本想用来破局的“奇兵”,转眼间竟成了对方反击的利器,不仅彻底报废,还溅了自己一身泥。 田国富更是威信扫地,暂时指望不上了。 此刻,他必须稳住阵脚,绝不能让自己主持的常委会彻底失控。 他沉默了片刻,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缓缓开口,语气试图恢复他一贯的沉稳: “天成同志反映的情况,很详细,也很具体。 这充分说明,我们考察一个干部,必须要全面、客观, 不能被一时一地的表现所迷惑,更不能忽视程序正义和实际工作效果。” “易学习同志有他吃苦耐劳、原则性强的一面,国富同志推荐他,是基于这一点,初衷是好的。 但吕洲市委反映的问题,也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 他目光扫过全场,做出决断: “关于易学习同志在月牙湖治理中暴露出的方式方法问题, 以及图纸保管不当等程序瑕疵,由吕洲市委牵头,依法依规进行核实处理。 调查结果及时向省委报告。” 沙瑞金强行将话题拉回预设轨道: “今天的常委会,我们还是要集中精力,讨论原本设定的两项重要议题。 干部选拔任用工作,和月牙湖的科学治理方案。 春林同志,关于那批干部任命,国富同志提出的‘补充考察’建议,你认为呢?” 吴春林立刻接口:“沙书记,组织部完全赞同。 我们初步设想,立即与省纪委联合成立工作组, 对名单上的同志进行一轮深入的谈心谈话和背景复核,争取半个月内拿出初步意见,分批审议。” 沙瑞金点点头:“可以,要抓紧。原则就是,既要防止带病提拔, 也要确保工作的连续性,不能因为考察影响正常工作的开展。”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目光却没有移开,而是缓缓转向陈天成,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透着凝重: “天成同志,你刚才汇报月牙湖治理,讲得很详细,吕洲市委市政府的难处,我也理解。但是,” “我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月牙湖如今的污染问题,根源到底在哪里? 治理工作,是不是应该正本清源?” 他没有给陈天成回答的时间,目光变得锐利,声音清晰地在会议室里回荡: “就比如湖心岛那个美食城,规模最大,争议也最大。 你一再强调它‘当年手续齐全’,好,那我问你,当年是谁批的? 在月牙湖这样的核心水源地旁建设如此大规模的商业项目, 当年的审批程序,真的完全经得起历史和环境的检验吗? 十几年过去了,国家的环保政策、法律法规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人民群众对生态环境的要求也更高了。 用现在的标准和眼光看,当年的所谓‘合法’,在今天还能理直气壮地称之为‘合规’吗? 还能成为我们面对群众质疑时,拒不作为的‘挡箭牌’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谁也没想到,沙瑞金在人事议题上受挫后,并没有选择偃旗息鼓,反而以一种更直接、更犀利的方式, 将矛头直指月牙湖问题的历史根源,也就是直指当年主政吕洲、审批此项目的高育良!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动作依然优雅,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瞬间闪过无数算计。 他明白,沙瑞金这是绕开了易学习这个“卒子”,直接要将军了。 他试图用“历史合法性”来为今天的治理困境解套,但沙瑞金毫不犹豫地撕开了这个口子, 指出“历史合法性”不等于“现实合理性”,更不等于“政治正确性”。 沙瑞金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额头冒汗的陈天成,落在了高育良身上,语气不重,却蕴含着强大的压力: “这件事,我看必须要重新审视,彻查根源! 不能因为当年的手续在纸面上是齐全的,就对眼下客观存在的污染事实视而不见, 更不能因为可能涉及某些历史人物、某些复杂关系,我们就想着绕着走、躲着走!” 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定格在高育良那里,仿佛是对着高育良,也是对全体常委强调: “月牙湖,是吕洲人民的湖,也是我们汉东省的宝贵资源。 当年的审批,在今天的标准下到底有没有问题? 如今湖体水质恶化、生态受损的责任,到底应该由谁来承担?这件事,今天既然在会上提出来了, 我看,就应该本着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对未来负责的态度,一并说说清楚吧。” 他把问题直接、明确地抛了出来,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高育良,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不仅是对一项具体政策的质疑,更是对高育良过去主政吕洲时期决策的直接挑战,是一场无法回避的正面交锋。 第144章 达康双杀国富 高育良这时放下茶杯,心中念头飞转。 陈天成作为自己的老部下、吕洲现任主官,这个问题确实不适宜深入回答, 毕竟“现任不议前任事”是官场潜规则。 而且陈天成已经冲杀几个回合,把易学习和田国富杀的体无完肤。此刻需要喘息。 自己这个当年的市委书记,必须站出来直面沙瑞金的质问。 就在高育良斟酌词句,准备开口时,刚在易学习问题上被打上“专业性”有待商榷标签、 已经极度引发沙瑞金不满的“猪队友”田国富,竟又发言了! 他似乎急于挽回颜面,或是有意搅浑水,声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义愤”: “是啊,沙书记这个问题提得深刻!这件事是该好好说清楚! 据吕洲的一些老同志反映,当年达康同志时任吕洲市长,是坚决拒绝审批这个项目的! 后来,是赵瑞龙和育良书记……”他故意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高育良和李达康, “……以调离李达康同志作为条件,才换来了这个项目的审批! 不久后,达康同志就由吕洲市长转任林城市委书记了嘛!” 此话一出,真可谓石破天惊! 田国富这番话,不仅再次直指高育良可能存在的权钱交易和不当审批, 更是把一旁静观其变的李达康也一把拽入了漩涡中心! 话里话外的意思, 竟是暗指李达康当年的升迁,是某种“交换”的结果,给他的政治历史抹上了一层巨大的污点! 沙瑞金猛然瞪向田国富,心中怒火翻腾!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队友”! 你现在把李达康拉进来干什么!李达康现在是好惹的吗? 刚才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给你定性为“不称职的纪委书记”,教训才过去几分钟! 你非但不吸取教训,反而去主动招惹这尊“煞神”! 沙瑞金瞬间感到局面正在滑向彻底失控的边缘。 高育良则是心中冷笑:田国富啊田国富,你可真是自寻死路! 现在的“李拆拆”,早已非吴下阿蒙, 他背后站着周秉谦,自身行事也越发老辣,你去招惹他,简直是引火烧身! 周秉谦看着李达康,心中暗道:达康现在的火候,应对这种局面应该够了。 但如果田国富再不知死活地纠缠,自己就必须出手干预了。 只见李达康“嚯”地站起身,面色沉痛,目光灼灼地看向田国富,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国富同志!本来呢,一些陈年旧事,涉及到同志之间的工作配合, 我李达康是不想在常委会这种庄重场合说的! 但是现在,有些同志,甚至是当年林城的时任主官,已经不实事求是了!” 他环视全场,语气愈发沉重: “在座的诸位,除了沙书记是外地调任,从未在汉东任职过, 秉谦省长十七年前就离开汉东去了汉江,可能不完全了解其中的具体情况。 可是你,田国富同志!你难道不了解吗?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让人心寒的话!” 李达康的话锋如同利剑,直指田国富的历史伤疤: “当年,你和钱秘书长主政林城,你是时任市长,钱秘书长是时任书记! 你们治理得怎么样,我李达康没资格评价! 但是结果摆在那里: 煤炭资源过度开采,矿区大面积塌陷, 工厂成片倒闭,职工大量下岗, 社会治安恶化,信访压力巨大! 省委是紧急调我这个当年吕州的市长,去林城担任市委书记! 我去处理的是什么?就是你们主政期间遗留的,或者说,造成的烂摊子!” 李达康的目光扫过列席座位上已经面色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钱军,继续说道: “你现在拿着一些道听途说的传言,拿到常委会上来说!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我看,这会后,我们俩不用争了,一起去中纪委吧! 让组织上好好查一查,为什么当年林城事件发生后,” 他再次看向钱军,“钱秘书长被调离,直接退居二线了! 而你这个对林城经济负有直接责任的时任市长, 居然能够外调异地,十几年后,还摇身一变,成了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 现在,又来说这些无凭无据、混淆视听的话!”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抬高: “如果你田国富觉得自己没问题,觉得我李达康有问题,那好啊! 我们就一起去,让组织把当年林城的问题, 把今天你说的这些问题,统统查个水落石出!我李达康奉陪到底!” 田国富此时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 被李达康这番连消带打、翻出老底、直戳要害的话冲击得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想给李达康抹黑,却没想到引火烧身,被对方将自己最不愿提及的陈年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沙瑞金看着田国富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已经给这位搭档判了“死刑”。 这个队友能力欠缺,冲动坏事,绝对是不能再要了。 但是,眼下该救还得救,李达康的怒火也必须安抚。 如果李达康真的一气之下把事情捅到上面,那汉东省可就真的颜面扫地,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了! 此刻,他面临着上任以来最被动、最棘手的局面。他必须同时在三条战线上操作: 第一,给被无端攻击的李达康一个足以平息怒火的交代。 第二,给愚蠢透顶的田国富找一个能下的台阶,避免现场崩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必须立刻稳住会议,不能让汉东省的最高决策机构彻底失序。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态,声音沉稳而有力,试图掌控局面: “达康同志!” 他看向李达康,语气郑重,“你刚才说的这些关于林城的情况,我作为新来的书记,确实不了解。 你是当事人,你有权利、也有必要澄清事实。 国富同志在常委会这样严肃的场合,提及这些未经核实、 属于个人传言性质的事情,确实非常不妥!” 这段话的意思非常明确: 我站在你这边,认同你的委屈,田国富做错了。 他必须先平息李达康的怒火,这是稳定局面的前提。 然后,他转向面如死灰的田国富,语气严厉: “国富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达康同志工作调动的所谓‘条件’, 有没有确凿的、经得起组织调查的证据? 如果没有,你确实应该为你的不负责发言,向达康同志诚恳道歉!” 田国富这时候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脸面丢尽。 他只能颤抖着站起来,面色铁青,硬着头皮,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达康同志……我……我刚才的发言,确实欠考虑……那些话, 我也是……也是听了一些下面的传言,没有……没有核实清楚。 如果……如果对你造成了伤害,我……我向你道歉。” 这话说得极其艰难勉强,但他必须说。不说,李达康绝不会善罢甘休。 田国富道完歉,沙瑞金马上接过话头,试图就此翻篇: “嗯,国富同志能认识到问题,这个态度是好的。达康同志,你看……?” 他这是在问李达康:这个结果,你能接受吗?是否可以到此为止了? 李达康心中冷笑,他要的根本不是田国富当场撤职查办,那不现实。 他要的就是在全体常委面前,逼田国富承认错误, 彻底洗刷强加给自己的污点,同时狠狠打击田国富的威信。 现在,目的已经超额完成。 他面色稍霁,语气变得“洒脱”而顾全大局: “沙书记,我接受国富同志的道歉。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李达康是什么样的人,组织和同志们自有公论。 但我还是要重申一句,常委会是议大事、定方向的地方, 以后这种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个人听闻的传言, 还是不要拿到会上来说的好,以免影响团结,干扰决策。” 这话既给了沙瑞金面子,显示了“高姿态”,又狠狠地再次敲打了田国富, 警告他下不为例。 会议进行到这个地步,沙瑞金已经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已经完全偏离预设轨道的常委会。 他立刻强行将议题拉回到最初的起点,但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他不再给高育良任何缓冲余地,而是直接点名: “好!达康同志顾全大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定了性,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高育良。 “我们还是集中精力,讨论月牙湖美食城的根本问题。育良书记,” 沙瑞金的声音清晰,不容回避, “你是当年审批这个项目时的市委书记,情况你最清楚。 你来说说,当初为什么要批准在月牙湖核心区建设这样一个项目? 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 所有的压力,终于毫无保留地、彻底地压到了高育良的身上。 第145章 育良出击 高育良突然被点名,思绪从李达康精彩的反击中收回,心头微微一凛。 他立刻坐正身体,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带着少有的激愤,矛头直指刚才的混乱源头: “首先,我必须郑重声明! 刚才某些同志提到的、关于什么‘交易’的传言, 完全是子虚乌有、不负责任的谣传!” 他甚至不屑于点田国富的名字,目光扫过那个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田国富此时头都快埋到桌下了,恨不得原地消失。 “我高育良本人,以及当时的吕洲市委、市政府,在干部任用和项目审批上, 从来都是坚持原则、集体决策,绝没有和任何人做过任何所谓的‘交易’!” 他先洗清了李达康和自己身上最敏感的政治污点。 然后,他面向沙瑞金,语气变得平和: “至于沙书记重点关心的,月牙湖美食城当年的审批问题。 那么,我作为时任吕洲市委书记, 就在这里向沙书记、刘省长以及各位常委同志,做一个详细的说明。” 沙瑞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心中却在警惕,知道高育良必有后手。 高育良娓娓道来,仿佛在陈述一段客观历史: “当年呢,改革开放深入,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显著提高,旅游热潮悄然兴起。 月牙湖作为吕洲的明珠,其旅游开发已经迫在眉睫。 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要解决游客来了‘吃什么、住哪里’的基本问题, 这样才能留住人气,带动发展。 达康同志当时作为市长,对项目选址有他的考虑和坚持, 市委市政府也确实处于研究论证阶段,毕竟参与竞标的公司很多,需要慎重选择。” 他巧妙地避开了“李达康反对”这个敏感点,将其淡化为“有不同考虑”,然后顺势引出关键转折: “后来,因为林城出现了紧急状况,达康同志被省委紧急调任,全面主持林城工作。 我们吕洲市委市政府在班子调整后,才正式全面推进月牙湖的开发工作。 经过对所有竞标企业的综合评估,惠龙公司给出的条件确实是最优的, 他们不仅在税收上没有提出任何特殊要求,还明确承诺解决大量本地就业。 最终,是经过市委常委会的集体讨论、民主决策,才选择了惠龙集团承建美食城项目。” 沙瑞金眉头紧皱。高育良这番话,滴水不漏。 他将个人责任完全转化为“历史背景下的集体决策”, 强调了发展的必要性,淡化了环保争议, 甚至把李达康的调离说成是项目推进的一个客观时间节点。 在程序上,沙瑞金几乎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 但高育良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他从容地从面前的文件夹中拿出一份文件,语气依然平静, 内容却如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沙书记,最近我呢,也本着对历史负责的态度, 对汉东省内外类似情况做了一番初步了解。 事实表明,在月牙湖美食城审批之前,乃至之后, 我们汉东全省各市县,基于当时发展旅游、搞活经济的考虑, 陆续审批建设的、位于湖畔、水库边的‘特色餐饮’项目, 超过了五百处!放眼全国,类似情况就更多了。 根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汉东省内像吕洲美食城这样目前仍在经营的,大概还有两百处左右。” 此话一出,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几乎能滴出水来! 高育良这番话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 你沙瑞金如果要揪住我高育良多年前批的这个项目不放,认为它有“原罪”,要追究责任。 那么好,汉东省类似的项目有几百个,这是特定历史条件下、为了发展经济形成的普遍现象。 你有胆量、有能力去否定汉东过去十几年的发展路径吗? 你敢去追究那几百个作出同样决策的干部吗? 这已经不是辩解,而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反击! 高育良这条蛰伏已久的老狐狸,终于在关键时刻,亮出了他最锋利的獠牙。 他用一个“历史性普遍问题”的庞大现实,将沙瑞金的进攻路线彻底封死。 继续追查,就要面对无法收拾的全省性局面; 不追查,沙瑞金刚才义正辞严的质问就成了笑话,威信扫地。 沙瑞金此刻真正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困境。 田国富这个猪队友已经彻底瘫软,指望不上。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然而,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出乎沙瑞金意料的声音響起,竟然帮他解了围。 周秉谦用他那一贯平和沉稳的语调开口了: “刚才育良书记提到的这个全省范围内存在的类似情况, 上午天成同志到我办公室汇报吕洲关于月牙湖治理工作方案, 以及某些同志工作方式可能造成的影响后, 我就已经注意到了,并且紧急查阅整理了一些相关资料。 情况确实如育良书记所说,类似问题在我省具有一定普遍性。” 他先是肯定了高育良陈述的事实,然后转向沙瑞金,将话题提升到新的高度: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我认为,无论是月牙湖的问题, 还是育良书记提到的全省另外两百多处湖畔餐饮项目的问题, 其本质是相同的,就是如何在新的发展阶段,更好地统筹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关系。” 他定了调子,然后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我认为,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应该秉承‘依法依规、分类施策、稳妥推进’的原则, 对这批历史遗留的湖畔餐饮项目进行一次统一的、规范的整改。 这完全符合中央关于生态环保和优化营商环境的精神。 具体的思路应该是:对于确实存在严重污染、手续不全的,要坚决整治乃至关停; 但对于大部分合法经营、污染可控的,重点应放在引导其技术升级、规范管理上,而不是简单地‘一刀切’ 拆除,避免引发新的社会矛盾,避免给外界造成‘破坏营商环境’的恶劣印象。” 最后,他抛出了关键建议: “因此,我建议,月牙湖的治理工作,连同全省类似场所的规范整治工作,都应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进行。” “但为了避免在后续执行中再出现像易学习同志那样的‘不必要的误会’, 也为了统一标准、提高政策执行效率, 我建议,月牙湖的环保整治,以及各地市存在的湖畔餐饮项目规范工作,干脆由省政府全面牵头接手。 由省环保、住建、发改、文旅等部门组成联合专班,直接负责方案的制定、执行和监督验收。 相关地市党委政府做好配合工作。 这样既能保证政策的权威性和连贯性,也能避免因多头管理、标准不一而产生的新的矛盾。 我们就以月牙湖的环境整治,作为打响全省水域周边环境规范整治的第一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语气诚恳: “瑞金书记,您看,这样处理是否更为稳妥,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周秉谦的表态,如同一双有力的手,稳住了即将倾覆的棋盘。 他一方面承认了问题的普遍性, 另一方面则将问题的解决主导权从可能引发争议的个人和地方政府手中,巧妙地转移到了省政府层面。 这既给了沙瑞金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将“追究个人责任”升华为“解决全省性难题”, 又确保了后续工作的主动权掌握在省府手中。 沙瑞金试图用易学习和月牙湖问题打开局面的计划已然彻底受挫。 高育良展现了深厚的根基和反击能力,而周秉谦则示範了更高的格局和掌控力。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沙瑞金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 周秉谦的方案确实是在当前局面下最能维持稳定、避免硬着陆的选择。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声音略带干涩地说道: “秉谦同志考虑得很周全,站位高,思路清。就按你说的办吧。 月牙湖的整治,以及相关的全省规范工作,由省政府全面负责牵头。” 周秉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沙瑞金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一局他没赢,某种程度上是又一次的溃败,但至少避免了最坏的结局, 常委会彻底失控、自己再次威信扫地。 他环顾四周,准备尽快结束这场让他倍感煎熬的会议: “今天的议题都讨论得差不多了。还有其他同志要发言吗?” 会场安静了一瞬。大家都以为这场风暴终于要过去了。 但是,一直被反复针对、又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反击的李达康,他会让会议就这样结束吗? 第146章 达康出击 就在沙瑞金“还有其他同志要发言吗?”的话音刚落, 李达康举起了手,声音平静无波,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沙书记,我还有些关于京州的工作,想向您、向常委会做一个简要汇报。” 沙瑞金心中又是“咯噔”一下。 他知道,李达康在这次会议上被田国富无缘无故针对了两次, 甚至被迫翻出林城的旧伤疤来自证清白,心中肯定憋着一股火。 此刻要求发言,绝不仅仅是“汇报工作”那么简单。 他不禁又狠狠瞪了魂不守舍的田国富一眼,若不是这个蠢货节外生枝,局面何至于此! 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好,达康同志,京州的工作很重要,你具体说说吧。” 李达康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刚刚稍缓的气氛再次绷紧: “是,沙书记、各位常委。 情况是这样:在不久前,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某些干部,与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个别人 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硬生生逼得我们京州市的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因故无法履职。 之后,更是由此衍生、牵连出了骇人听闻的大风厂事件……” 听到这里,沙瑞金已经暗自无语甚至有些恼火了。 他心想:你李达康不是已经拿到钟家给的好处了吗! 京州码头的改造项目,在钟家的斡旋下也顺利审批下来了,大风厂的善后也算平稳度过。 该得的利益你都得了,现在旧事重提,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不是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故意找茬了?这吃相就有点不好看了吧! 然而,就在沙瑞金腹诽之际,李达康话锋适时一转: “当然,涉及到违纪违规办案的同志,都已经被组织依法依规进行了严肃处理。 这件事的教训是深刻的,但我们今天就不再次展开讨论了,要向前看。” 沙瑞金听到这话,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李达康懂得分寸,没有继续纠缠那些敏感旧账。 但李达康紧接着便抛出了他真正的核心议题,目标直指田国富刚刚提出的“补充考察”: “但是,丁义珍因故无法履职,留下了大量没有交接的工作和亟待解决的遗留问题! 这些问题到底有多严重、多复杂? 实事求是地说,我这个市委书记,到目前为止,也不敢说已经完全掌握了全部情况!”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组织部长吴春林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京州市委紧急召开了常委会, 重点研究光明区区委书记的接任人选问题。经过充分讨论, 常委会一致决定,由在光明区区长位置上任职八年、并且做出巨大成绩 ,使得光明区经济在京州市连续八年排名第一的孙连城同志,接任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 李达康逻辑清晰,论据充分:“鉴于光明区是京州市的核心区,目前情况特殊复杂, 稳定和发展的任务极其繁重,主官必须具备更强的统筹协调能力和丰富的基层经验。 因此,市委在前期调查组对孙连城同志在大风厂事件中表现突出给予记功表彰的基础上,正式通过决议: 推荐孙连城同志,担任京州市市委常委,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 他最后看向沙瑞金,语气诚恳,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相关的推荐材料和考察报告,在本次常委会召开之前,我们已经按规定报送到了省委组织部吴春林部长那里。 春林部长负责,组织部的考察工作也已经完成了。可是现在……” 李达康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面如死灰的田国富: “国富同志提出的‘补充考察’建议, 孙连城同志,恰好就在这批需要‘补充考察’的干部名单之内!” “沙书记,”李达康总结陈词,将问题直接摆在沙瑞金面前, “孙连城同志的情况非常特殊,光明区的工作更是等不起、拖不得。 对于‘补充考察’这项出于审慎原则的建议,我李达康和京州市委完全拥护! 但是,能不能针对孙连城同志这样的、 已经完成正常考察程序、工作又确实迫在眉睫的特殊情况, 请省委考虑加快进度,特事特办? 京州的发展稳定大局,光明区百万百姓的民生, 不能因为一个程序性的‘补充考察’而一直悬在空中,无法落地!” 沙瑞金听完李达康的发言,心中一阵强烈的烦躁和疲惫涌了上来。 他知道李达康说的句句在理,孙连城的任命确实是应急之需,合情合理合规。 但难题在于,田国富刚刚以纪委的名义提出了 “补充考察”的动议,他作为书记也已经原则同意。 如果现在他当场拍板批准孙连城的任命,那就等于当着所有常委的面, 亲手否决了自己刚刚认可的决定,威信何在?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几秒钟后,沙瑞金终于开口, 采取了一个折中且留有回旋余地的说法,语气带着决断,意图尽快结束这场会议: “达康同志,你和京州市委的意见我清楚了。 孙连城同志的情况确实特殊,他的任命,我原则同意。 具体怎么操作,如何既能确保干部选拔任用程序的严肃性,又能不影响京州市尤其是光明区的正常工作,” 他看向组织部长吴春林, “请春林部长会后立即和达康同志具体沟通,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来。 总的原则就是,既要保证程序上合规,也绝不能影响工作开展。” 他不等任何人再有机会发言,立刻提高声音宣布:“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说完,沙瑞金第一个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僵硬地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战场。 田国富如同惊弓之鸟,慌忙收拾东西,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跟了出去,背影狼狈不堪。 高育良则不紧不慢地收拾着面前的文件,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今天这一局,他虽然被沙瑞金突然点名质问, 但凭借一番“历史性普遍问题”的巧妙反击和周秉谦及时的援手,终究是有惊无险地守住了阵地。 而他冷眼旁观李达康的表现,心中不禁再次惊叹: 这个“李拆拆”,政治手腕愈发老辣狠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李达康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心情颇为舒畅。 今天这场常委会,他先是凌厉反击,打得田国富体无完肤、当众道歉; 又在会议尾声,看似汇报工作,实则绵里藏针,轻轻在沙瑞金最在意的用人程序和威信上踩了一脚, 还顺带解决了孙连城的任命难题。这一仗,打得漂亮,舒坦! 第147章 收拾残局 常委会结束后,众人心思各异地走出会议室。 周秉谦并没有急着返回省政府办公室,而是在走廊窗边稍站了片刻, 似乎在欣赏楼外的景色,实则是在等待。 不一会儿,便看到高育良和陈天成低声交谈着走了出来。 高育良见到周秉谦,立刻加快两步上前,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语气中甚至透着如释重负: “秉谦省长,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关键时刻,还是您站出来主持大局,稳住了局面。 月牙湖美食城这个‘历史性普遍问题’,后续还得麻烦您和省政府多费心、多把关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唉,现在回过头看,当年我主政吕洲,一门心思想着尽快把旅游搞上去,做出成绩, 眼光确实有局限性,对环保工作后来的迅猛发展和严格要求预估不足。 现在想想,工作中确实存在历史局限性啊!” 周秉谦面带平和的笑容,语气舒缓: “育良书记太客气了。这不只是吕洲一个地方的问题,更不是哪一位同志个人的问题。 这是汉东乃至全国在特定历史发展阶段,为了迅速提振经济、改善民生所形成的普遍现象。 发展中出现的问题,终归要通过更高质量的发展来解决。 省府接手来处理,一定会本着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态度, 依法依规,统筹兼顾好环境保护、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确保平稳过渡,妥善解决。” 高育良连连点头:“好,好!有秉谦省长这番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那就麻烦秉谦省长,也辛苦省府的同志们了!” 周秉谦看向旁边的陈天成,对高育良说:“育良书记,我和天成同志再说两句话。” 高育良立刻会意,非常识趣地点头笑道: “好,好!秉谦省长您和天成谈工作,您放心,天成一定会认真坚决地配合好您和省政府的一切工作部署!” 说完,他向陈天成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微微点头,随即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大步离开。 陈天成见状,立刻趋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地问道: “周省长,您有什么指示?” 周秉谦摆摆手,语气随和:“天成同志,太客气了,指示谈不上。就是一些个人建议。” 说着,他引着陈天成向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那里更为安静。 陈天成连忙跟上,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周省长您直说,什么建议我回去立刻落实。” 周秉谦站定,望向窗外,声音压低了些:“好。天成啊,我们呢,都算是在汉东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干部。 刚才会上讨论的那个易学习的问题, 我的建议是,你回去就按程序查一查,但要注意分寸,不要搞扩大化,不要再深度追究了,更不要一棒子打死。” 他略微停顿,看了陈天成一眼,见对方认真倾听,便继续道: “就按照保密资料管理的相关规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们吕洲市委之前的汇报里,不也认同易学习同志‘踏实肯干、原则性强’吗? 这说明他身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依我看,给他一个适当的处分,行政级别降一级,然后安排他下去扶贫吧, 带个工作队,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让他踏踏实实地为老百姓干点实事。 这也算是人尽其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看怎么样?” 陈天成立刻心领神会。周秉谦这番话,看似商量,实则是指引。 一方面,周秉谦在汉东的资历和即将正式就任省长的地位,使得他的“建议”分量极重; 另一方面,这番话也确实点醒了陈天成。 田国富能把易学习一个正处级干部的问题,硬生生搬到省委常委会上作为攻击的武器, 这本身就说明易学习是沙瑞金想要树立的典型,是要重点提拔、用来体现新省委用人导向的关键人物。 自己在会上和李达康联手,已经将易学习定性为“存在严重问题”的干部,让沙瑞金当众下不来台。 如果回去后,自己再依葫芦画瓢,对易学习进行严厉处分,那可就真是把沙瑞金往死里得罪了! 到时候,沙瑞金奈何不了周秉谦、高育良这些大佬,还收拾不了他一个市委书记吗? 想通此节,陈天成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表态,语气感激: “周省长,您放心!我完全明白您的深意了! 感谢您的及时点拨!回去之后,我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精神和相关法规政策, 把这件事办好,办得既合规合法,又稳妥妥善!” 周秉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出手:“好,天成同志是明白人,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那就这样,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想法,随时欢迎来办公室坐坐,交流沟通。 ” 陈天成瞬间喜出望外!周秉谦这话,无疑是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相比起根基已显动摇迹象的高育良, 正值盛年、深得高层信任且马上即将正式就任省长的周秉谦,无疑是更稳固、更有前途的靠山。 他连忙双手紧紧握住周秉谦伸出的手,语气带着激动: “好的,周省长!一定!以后我一定经常去您那里汇报工作、请教问题! 感谢您的信任! 我现在就立刻返回吕洲,落实今天的会议精神,特别是您的重要指示!” 周秉谦含笑点头。陈天成再次恭敬地欠身,然后转身, 步履轻快向楼下走去,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和方向。 周秉谦看着陈天成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今日常委会一番激烈博弈,表面上是沙瑞金与高育良的正面冲突, 但最终,省府却成了 那个平衡局面、掌控后续的主导力量。 汉东的棋局,正在悄然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也迈步向省政府大楼走去,还有许多工作需要他去部署和落实。 月牙湖的治理,全省类似问题的规范,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48章 走偏门 沙瑞金几乎是逃离了那间让他窒息的会议室。 他快步穿过走廊,对沿途工作人员的问候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秘书白平安一路小跑着提前按下按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书记铁青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沙瑞金盯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回到办公室,他反手重重关上门,发出一声闷响, 他几步走到沙发前,将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摔了进去,仰头闭眼,胸口剧烈起伏。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沙瑞金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消化今天这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挫败感、屈辱感,以及对田国富愚不可及的愤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桌上的内部电话固执地响了几次,他充耳不闻。 门外传来白平安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和请示声,他也毫无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轻轻的、带着明显迟疑的敲门声。 白平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刚才更低了八度: “沙书记,田……田国富书记来了,说想见您,向您汇报一下思想。” 沙瑞金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冰锥般射向紧闭的房门。田国富?他还有脸来“汇报思想”? 是来忏悔,还是来继续他的愚蠢表演? 沙瑞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怒吼。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自制力,让声音听起来仅仅是疲惫而非暴怒: “告诉他,我累了,需要休息。 让他先回去,好好想想,仔细想想今天会上他自己的表现!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彻底想明白了,我们再谈!” 门外沉寂了片刻,随即响起白平安恭敬的回应: “是,沙书记,我这就转告田书记。”接着是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沙瑞金知道,田国富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他重新闭上眼,然而常委会上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在脑海中翻腾起来: 李达康那看似平静实则刀刀见骨的反问, 轻飘飘一句就将田国富和易学习钉在了违反“保密纪律”的耻辱柱上; 陈天成紧随其后的精准补刀,将田国富的专业性和考察工作的严谨性质疑得体无完肤; 高育良那条老狐狸,一番“历史性普遍问题”的论调, 用整个汉东官场的旧账筑起坚固的防御工事; 最后,是周秉谦那四两拨千斤的“救场”,平和的话语间,不仅肯定了高育良的“事实”, 还将解决问题的主动权稳稳收归省府,让他沙瑞金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还得捏着鼻子表示同意。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切割着他的尊严和权威。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在心中咆哮,“田国富啊田国富,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主动挑衅李达康那个煞神干什么?! 你要介绍易学习,图纸搬进来了,你就照本宣科,大致说一下他这些年做了什么工作就是了! 非要自作聪明,指着那张金山的旧图纸去问李达康‘熟悉不熟悉’?! 结果呢?李达康轻飘飘一句反问,直接把你和易学习都定性成了‘问题干部’!” “后来,我好不容易把高育良逼到墙角,眼看就要撕开突破口了,你这个猪队友又一次跳出来 ,莫名其妙地把矛头转向李达康,还扯出什么‘交易’的鬼话!结果怎么样? 被李达康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你当年在林城那点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还有那个钱秘书长,本来指望他放炮,结果也被连带扒得颜面扫地!” 沙瑞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第一次常委会,他请来老革命陈岩石,结果陈岩石一家连带老下级季昌明全部移交司法。 第二次常委会,他找来郁郁不得志的钱秘书长,想让他充当马前卒,结果钱秘书长被李达康当众揭短, 信誉彻底破产,以后再想摆出“受压迫老臣”的姿态,只会惹人耻笑。 “经过这两次,汉东还有哪个干部敢轻易靠拢我沙瑞金?” 他悲哀地想,“谁心里不得掂量掂量,哆嗦几下? 帮我沙瑞金冲锋陷阵,最后下场很可能就是像陈岩石一家那样身败名裂, 或者像钱秘书长那样晚节不保,成为炮灰!” 尤其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周秉谦最后那一段表态: “这是汉东乃至全国在特定历史发展阶段,为了迅速提振经济、改善民生所形成的普遍现象。” 这话说得何其滴水不漏!既给了高育良台阶下,保全了面子,又看似尊重了他这个省委书记的意见, 更重要的是,轻描淡写间就把月牙湖乃至全省同类问题的治理主导权,名正言顺地收归省府囊中。 他沙瑞金即便满心不甘,在当时的情境下,除了点头同意,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沙瑞金不得不承认,在政治手腕和格局上,周秉谦确实比他高明。 这种高明,不在于阴谋诡计,而在于对大局的精准把握和顺势而为的能力。 当他还在执着于分辨“谁对谁错”、试图揪住历史问题清算立威时, 周秉谦已经跳出了是非纠葛,着眼于“如何解决问题”, 并且成功地将之转化为巩固省府权威、稳定全局的契机。 他想起了岳父马老之前的电话叮嘱: “瑞金啊,你为什么不能主动找周秉谦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他回汉东的核心任务是稳定经济,与你反腐并不矛盾,甚至可以相辅相成……” 当时他囿于第一次常委会受挫的屈辱,对此不以为然,甚至抵触。 现在看来,岳父的判断是清醒而正确的。 合作,本可以双赢;对抗,却导致了自己再次的惨败。 但是,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屈辱瞬间淹没了这份理智。他不甘心! 第一次常委会,被周秉谦借林老之势逼得当场检讨,颜面扫地; 这第二次常委会,眼看就要彻底崩盘,却又被周秉谦以一种“施舍”般的姿态“帮忙”收场。 他沙瑞金,堂堂封疆大吏,什么时候竟沦落到了需要依靠对手来挽救局面的地步? 这比纯粹的失败更让他感到刺痛和羞辱!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投向装饰华丽却冰冷的天花板, 一股狠厉之色取代了之前的颓唐。 “输了眼前这一阵,但不能就此认输!”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 “常规的、规则内的较量,暂时看来是玩不过这些盘踞汉东多年的地头蛇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再拘泥于桌面上的博弈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安静的电话机上,手指在上面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他现在完全不想听到田国富的声音,那个蠢货需要深刻的教训和彻底的清醒。 但是,他眼下能用的、最直接的工具,恰恰还是这个田国富和他掌握的纪委系统。 他必须让田国富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如果再搞砸,就不仅仅是靠边站那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街道上如织的车流和远处朦胧的天际线。 汉东的权力版图,似乎依然被浓雾笼罩,但他已经看到了接下来该攻击的方向。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高育良的那个得意门生,公安厅长祁同伟,还有那些在政法系统里上蹿下跳、 与高育良关系密切的“高家帮”成员…… 他们的屁股底下,怎么可能干净?该下狠手查了,一个都不能放过! 还有李达康,别以为今天占了上风就能高枕无忧。 他那个在京州城市银行担任副行长的老婆欧阳菁,这些年经手了多少巨额贷款? 有没有收受过不该收的“手续费”或“感谢费”? 这些隐秘的角落,也该让纪委的力量去照一照,翻出来晒晒太阳了! 他相信,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只要给出明确的方向,已经被逼到悬崖边的田国富, 如果还残存着一丝政治智商和求生欲,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该把调查的矛头指向哪里。 至于这些动作最终能否成功扳倒对手,他无法预料。 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温和的、程序内的方式无法打开局面, 那么,唯有使出更凌厉、甚至更危险的手段,才有可能在这盘死局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在沙瑞金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第149章 高育良复盘 高育良回到省委副书记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缓步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 有些疲惫地坐了下去,身体微微后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今日这场常委会,可谓险象环生。沙瑞金先是企图树立易学习这个“老黄牛”典型, 以此来否定汉东近些年的整体用人导向,这矛头看似指向过去, 实则剑指自己这个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 幸而自己提前布局,让陈天成精准出击,不仅搅黄了沙瑞金的算盘, 反而将易学习定性为“待审查的问题干部”,瞬间扭转了攻势。 随后沙瑞金图穷匕见,直接点名,试图用月牙湖美食城的审批历史来追责自己, 又被自己以“历史性普遍问题”这面坚实的盾牌硬生生挡了回去。 而最后,真正奠定今日局面的,是周秉谦。 他在关键时刻轻描淡写地开口,一番“依法依规、分类施策、稳妥推进”的论调, 看似中立公允,实则轻描淡写地将月牙湖治理乃至全省同类问题的主动权,稳稳收归省府囊中。 这一手,既给了自己台阶下,避免了与沙瑞金的进一步正面冲突,又给沙瑞金留足了面子, 还顺手把可能引爆全省的“火药桶”打包处理,消弭了潜在危机。 “举重若轻,滴水不漏。” 高育良在心中再次默念这八个字,不得不承认,周秉谦的政治手腕和格局,确实高出自己一筹。 自己还在殚精竭虑地思考如何防守、如何反击,周秉谦却已经站在更高的层面, 着眼如何“解决问题”并从中获取最大政治利益了。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才缓缓吐出,在静谧的办公室里缭绕升腾。 烟雾中,他开始细致地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李达康的表现,尤其让他刮目相看! 这个昔日以“莽撞”、“霸道”闻名的“李拆拆”, 如今竟已学会了运用规则、程序和历史来保护自己,反击对手。 双杀田国富,逼其当众道歉,最后还顺势解决了孙连城的任命难题。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精准狠辣,节奏分明。 “今天最大的赢家,竟是李达康!”高育良喃喃自语。 而李达康身上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似乎正是从周秉谦回归汉东开始的。 周秉谦就像一块巨大的政治磁石, 他的归来,不仅改变了力量对比,更在无形中影响着周围每个人的行为和思维方式。 想到这里,高育良感到一丝寒意。 今天,自己勉强抵御住了沙瑞金的第一波猛烈进攻,但下一次呢? 沙瑞金接连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采取更激烈、更非常规的手段。 而最重要的变数,是周秉谦。 目前周秉谦看似中立,甚至偶尔出手相助, 但若下次他不再中立,甚至站到沙瑞金一边,那又该如何应对? 周秉谦回汉东是来接任省长的。 以其深厚的资历、强大的背景和超然的姿态,他根本无需与任何人争抢。 他只需要沉稳地坐在那里,静观其变,等待所有人将底牌出尽,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 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来处理”,便能将整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轻松收走,将所有果实纳入囊中。 这种基于绝对实力的从容,才是最令人敬畏的。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高育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天成。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接听键,语气平和:“天成。” 电话那头传来陈天成的声音,带着轻松,但依然保持着对老领导的恭敬: “高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高育良说道,“天成,今天辛苦你了。” 陈天成语气诚恳: “高书记,今天要不是您最后那段关于‘历史普遍性问题’的精彩论述, 沙书记恐怕不会那么轻易收手。 关键时刻,还是您稳得住大局,底蕴深厚。” 高育良在电话这头笑了笑,没有接这个奉承的话茬。 他了解陈天成,知道对方打这个电话,绝不会只是为了表功或者说几句客气话。 果然,陈天成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慎重,开口道 :“高书记,刚才散会后,周省长……单独找我聊了几句。” 接着,陈天成把周秉谦关于如何处理易学习问题的“建议”, 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向高育良复述了一遍, 特别是周秉谦强调的“不要扩大化”、“不要一棒子打死”、 “给个处分,降一级,安排下去扶贫”, 以及“易学习毕竟‘踏实肯干、原则性强’,应该给个将功补过机会”的核心观点。 高育良安静地听完,握着手机,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周秉谦这一手,确实高明至极。这看似简单的处理意见,实则一举数得: 既缓和了与沙瑞金的直接对抗, 避免了将易学习往死里整而激怒沙瑞金,又给了易学习一条切实的出路,体现了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还暗中保护了陈天成和吕洲市委, 不让他们因为处理过苛而将沙瑞金得罪至死。 更重要的是,周秉谦选择通过陈天成将这话传给自己,既是对陈天成这个具体执行者的直接点拨和示好, 也是对作为“老吕洲”的自己的一种隐晦的尊重和通知,维持了表面上的和谐。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对陈天成说: “秉谦省长考虑得确实非常周全,站位高,有温度。 天成,就按秉谦省长说的意见去办吧。 这件事你回去要妥善处理好,既要坚持原则,按规矩办事, 也要讲点人情世故,注意社会影响,把握好分寸。” 陈天成听到高育良明确支持周秉谦的方案,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连忙应道: “是,高书记,我明白了。请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办得稳妥妥当,不留后患。” 高育良“嗯”了一声,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省城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淡然,仿佛随口一提: “天成啊,秉谦省长在汉东的资历深,眼界宽, 你以后在工作中,多向他请教汇报,这对你个人成长和吕洲未来的发展,都大有裨益。” 陈天成在电话那头,心脏猛地一跳。 他清晰地听出了高育良这番话里的深意。 老领导这不仅仅是在肯定周秉谦,更是在用一种豁达而清醒的方式, 为他指明未来的方向,甚至可以说是用一种体面的方式,“放”他去寻找更稳固的依靠。 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动,他语气无比郑重 :“高书记,您放心,您的苦心我都明白,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您对我这些年的栽培和爱护,天成一辈子都记在心里,绝不敢忘! ” 高育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语气恢复如常: “天不早了。早点回吕洲,把该处理的事情尽快处理妥当吧。” 陈天成带着几分伤怀,低声说道:“好的,老领导,您……多多保重身体。” 第150章 查处易学习 等高育良那边先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 陈天成才缓缓放下手机,身子重重地靠在专车后座的椅背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现在的汉东,局面真的太复杂、太微妙了。 自己选择向周秉谦靠拢,并非是对高育良的背叛,而是基于政治现实的无奈选择。 周秉谦是即将正式接任省长的人,有在汉江经营十七年的雄厚根基, 有汉东本土老干部群体的广泛认可和期待。 跟着他,未来的道路显然更宽广,也更稳妥。 反观高育良,虽然根基仍在, 但在今天的常委会上已显露出只能被动防守的疲态,其未来的政治前景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定了定神,甩开那些繁杂的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当务之急,是落实好周省长的指示。他再次拿起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里面传来吕洲市纪委书记徐斌恭敬而沉稳的声音: “书记,我是徐斌,您有什么指示?” 陈天成语气严肃,开门见山: “老徐啊,今天省委常委会,风浪有点大!和我们吕洲,也有点关系!” 徐斌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吕洲有重要干部出事了, 否则书记不会在刚结束常委会后就急迫地直接联系纪委书记。 他连忙说道:“书记,您是指……我们吕洲有干部被上面点名了?” 陈天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唉,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算是一场无妄之灾啊! 归根结底,还是有的人自己心思太活络,授人以柄了! 老徐,你现在立刻集合你的得力人手,去办一件事!” 徐斌一听这架势,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非同小可,而且非常敏感复杂,立即表态: “书记您指示!办案队伍随时都能拉得出去,我亲自带队,保证完成任务! ” 陈天成对徐斌的反应很满意,说道:“好,老徐你办事,我和市委市政府还是放心的。 你现在马上带着人,去月牙湖管委会党工委书记易学习的住处,还有…… 他老婆是不是在商业街那边开了个茶叶店? 把这两处地方,都仔细地、搜查一遍!” 徐斌这下是彻底惊住了。 沙瑞金、田国富前不久才高调考察过易学习, 明显是要树立的典型,怎么转眼之间,书记就让自己带着纪委去抄易学习的家和店铺?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谨慎地确认道: “是的书记,他家属毛娅确实开了个茶叶店。 上次沙书记他们考察之后,我还特意调阅过易学习的档案熟悉情况。 书记,这易学习可是沙书记他们……” “老徐!”陈天成打断了他,语气加重, “你现在不要多问,也不要多想!严格按照我的指示办! 重点是搜查有没有违规存放、私自复印的图纸资料, 特别是工程图纸、规划图纸这类涉密或者敏感文件! 一旦发现,立刻就地封存,并且……当场控制住易学习本人!” 一听竟然要直接控制易学习, 徐斌更是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下意识地还想再确认一下:“书记,这……控制易学习?这会不会……” 陈天成再次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老徐!执行命令!动作要快,但要注意影响,尽量低调! 我现在正在回吕洲的路上。 具体的情况和处理意见,等我回去后, 召集邵市长、钱伟副书记、组织部龚部长,还有你,我们开个书记办公会再详细说!” 听到要开书记办公会集体研究,徐斌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知道这不是陈天成个人的冲动决定,恐怕涉及更高层的博弈。 他立刻压下所有疑问说道: “是!书记放心,我明白轻重了!我马上亲自带第一纪检组的同志过去! 保证稳妥完成任务!” 陈天成最后叮嘱道: “路上注意安全。动作要迅速,办完直接回市委,我们市委见!” “是!” 挂了电话,徐斌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剧烈的心跳。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对守在外面的秘书沉声吩咐: “快!立刻通知第一纪检室王组长,让他带上最可靠的人,十分钟内集合待命! 有紧急任务!要绝对保密!” 秘书应声道:“是,书记。” 说完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第一纪检室王组长的座机。 徐斌则回到办公室签批了两份《搜查(检查)通知书》。 不出五分钟,王组长便一路小跑着出现在了徐斌办公室门口,脸上带着紧绷感,压低声音问道: “书记,人员集合完毕,一共八个人,都是可靠的骨干。有什么任务?” 徐斌没有多余的寒暄,一边迅速穿上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一边直接问道: “人员都到位了?车辆准备好了吗?” “到位了,两辆车,随时可以出发。”王组长立刻回答。 “好。”徐斌系上扣子,拿起公文包,示意王组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徐斌刻意压低嗓音,语速很快: “小王,你带四个人,去商业街,‘雅韵茶庄’,直接进行搜查。” 王组长一愣。茶庄?搜查?他试探着问: “书记,这茶庄……是什么情况?搜查的重点是?” 徐斌脚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压得更低: “重点是搜查有没有违规存放、私自复印的图纸资料,特别是工程图纸、 规划图纸这类涉密或者敏感文件! 一旦发现,立刻拍照、登记、就地封存! 注意态度,但动作要快,不要引起不必要的围观。” 王组长心里更是疑惑重重。茶庄和工程图纸?这两样东西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 他忍不住再次确认: “书记,您确定是‘雅韵茶庄’?那家店……我们之前好像没接到过相关线报。 怎么会有工程图纸存放在那里?这背后牵扯到哪位……” “小王!”徐斌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眼神异常严厉, “不该问的不要问!这是命令,你严格执行就好! 记住,全程录音录像,程序必须合规,但速度要快!明白吗?” 王组长被徐斌的眼神和语气震慑,立刻收起了所有好奇,挺直腰板: “是!书记,我明白了!严格执行命令,注意程序和效率!”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大楼门口,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静静地停在夜色中。 徐斌拉开车门,对王组长最后叮嘱道: “你带队去茶庄。我亲自带另一队去另一个地点。 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发现,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王组长重重点头,快步走向另一辆车。 徐斌钻进车里,对司机低声说了句“出发,去月牙湖管委会家属院X栋”。 两辆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纪委大院,迅速汇入都市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组长坐在副驾驶位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和街景, 眉头微蹙,心里还在本能地分析和推测。 茶庄,图纸,保密任务,书记亲自部署分头行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这次行动级别很高,目标敏感,甚至可能牵涉到近期省里来的大领导考察过的某位干部。 他想起了前几天沙瑞金书记考察吕洲的新闻, 里面似乎提到了月牙湖开发区和一位姓易的干部……难道? 他猛地摇了摇头,强行掐断了思绪。作为一名老纪检,他深知纪律的重要性。 不该打听的绝不打听,严格执行命令是唯一准则。 第151章 雅韵茶庄 王组长坐在车内,目光扫过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雅韵茶庄”。 店面不大,装修透着些雅致,与“工程图纸”这几个字眼显得格格不入。 不多时,副驾驶门被轻轻拉开,刚才扮作顾客进去侦查的成亮侧身坐了进来。 “组长,”成亮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里面确实有图纸。我看清了。” 王组长精神一振:“真有图纸?在哪里?是什么图纸?” 成亮语速很快:“具体是什么图纸我没看清,不敢靠太近。这个店面积不算太大,我就假装顾客, 进去和营业员聊了聊茶叶,在靠外的茶桌喝了两杯茶。 大概十分钟前,里面一个包厢门开了,一个看着将近五十岁的女的,陪着几个顾客走出来。 开门那一瞬间,我瞥见包厢的茶桌上铺着些大幅的纸张,像是图纸!” 说完,他朝车外一指,“组长你看,就是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女的,她在送客。” 王组长顺势望去,果然看到一个身材微胖、脸上挂着送客时那种职业性的笑容的, 中年妇女正将几位客人送到门口,脸上挤着职业性的笑容。 “你看清楚了?确实是图纸?”王组长需要最后确认。 “我确定!” 成亮语气肯定,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录像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递给王组长, “组长你看,这是趁机拍到的画面,虽然门开得不大,但能看出来桌上铺着东西,质地和形状很像工程图纸。” 王组长接过录像机,仔细查看显示屏上略显模糊但足以辨别的画面, 未完全关上的包厢门缝隙里,茶桌上确实铺着大幅的纸张。 一股冰冷的预感穿透他的脊背。 这事,果然被徐斌书记料中了,而且比想象的更直接、更严重!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想立刻向徐斌汇报这一重大发现。 但徐斌那句“速度要快”的命令在脑中轰然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瞬间做出决断,压低声音快速部署: “晓旭,你留在店外警戒,暂时不要让任何顾客再进去了。 你们三个,跟我一起进去!”他特别指向成亮 “成亮,你负责全程录像,进去后直奔那个包厢, 目标就是桌上的图纸和相关物品,记住,速度要快,程序合规,但动作要果断!” “明白!”几人齐声低应,神色凝重。 王组长拉开车门,一行人迅速下车,穿过马路,步履迅疾地走向雅韵茶庄。 晓旭留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欢迎光临……” 店内的年轻女营业员见到一下子进来四位面色严肃的男士, 下意识的欢迎语说到一半就卡住了,脸上露出些许不安。 成亮一马当先,几步就跨到里间那个包厢门口,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手中的微型摄像机立刻对准了屋内果然, 那个女老板正在收拾茶桌,之前铺开的图纸已经被卷起,随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惊得手一抖,茶壶盖差点掉在地上。 这一连串动作太快了,外间的营业员这时才完全反应过来,紧张地喊道: “哎!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们这是商业街,前面路口就有巡逻的警察!” 王组长没有理会营业员的叫喊,对身边一名队员使了个眼色。 那名队员会意,立即走到营业员面前,语气尽量平和: “同志,别紧张,我们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这是我的证件和相关法律文书。”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先坐在这里,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纪委?”女孩彻底懵了,一张小脸瞬间变得煞白。茶叶店跟纪委有什么关系? 她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老板娘的老公,好像是开发区的一个什么书记,是个当官的…… 她的双腿都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按照纪检干部指的位置,哆哆嗦嗦地坐了下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包厢内,毛娅被外间的动静和突然闯入的几人惊得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 当她看清来人身着便装但气势逼人,尤其是其中一人还拿着摄像机对着她时,一种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闯进来?” 王组长走到她面前,神色冷峻,亮出证件和那份盖着红印的《搜查(检查)通知书》,语气平静: “吕洲市纪委。依法执行公务。请你配合。” 他的目光扫过椅子上那卷图纸,直接拿起,迅速展开。 图纸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月牙湖管委会X地块规划图”,再看右下角的出图日期,竟然是几天前! 正是沙瑞金书记考察吕洲之后不久! 王组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和他之前最坏的猜测完全吻合。 这图纸不仅确实存在,而且是最新的、理应严格保密的规划图, 竟然出现在一个对外经营的茶叶店包厢里!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语气果断地对跟进来的队员命令道: “叫晓旭进来,把店门关了,暂停营业。里里外外, 彻底搜查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特别是文件、图纸、电脑、U盘!全程录像,固定证据!” 最后,他转向已经面无人色、几乎瘫软在椅子上的毛娅,厉声问道: “你就是月牙湖管委会党工委书记易学习的家属?你叫什么名字?” 毛娅的脑子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完了!全完了!她和老易私下捣鼓的那点事,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她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言,强烈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想要撇清关系,声音发颤: “我……我是……易学习的家属,我叫毛娅。 同……同志,这事跟老易没关系!真的! 这图纸……这图纸是他加班要用的,我……我看他书房乱, 就……就顺手拿到店里来看,想着帮他整理一下……” 王组长面无表情,根本不为她的辩解所动,厉声打断: “图纸是哪来的?是不是易学习让你拿到这里来的? 有没有给别人看过?有没有复印?说清楚!” “没有!没有给别人看!也没复印!” 毛娅慌乱地摆着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就是……就是前两天,老易说沙书记可能还要了解月牙湖的情况,让我也熟悉一下……我就……” “够了!”王组长冷喝一声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事实和证据说了算!你现在坐好,保持冷静,配合我们调查! 未经允许,不得与他人联系!” 他示意一名队员看住毛娅,自己则走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徐斌的号码。 第152章 易学习被查 徐斌的车在夜色中疾驰,直奔月牙湖附近那个宁静的家属院。 他靠在后座椅背上,闭着眼,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反复咀嚼着陈天成书记电话里那几句看似平常的指示。 易学习,沙瑞金书记刚刚亲自考察并给予肯定的干部, 转眼之间,自己这个市纪委书记就要带队去搜查他的住处。 这其中的政治风向和潜在风险,让他感到肩上的压力陡增,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显示是王组长。徐斌立刻按下接听键,沉声道: “小王,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王组长压低的声音: “徐书记,是我。雅韵茶庄这边,有重大发现……” 徐斌心中猛地一跳。 他让王组长去茶庄,原本只是想完成陈书记“两边都要查”的指示, 内心深处并没指望真能查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此刻听到“重大发现”四个字,他心里反而一沉:“什么发现?慢慢说。” “书记,查到了。” 王组长的语速很快, “雅韵茶庄的包厢里,当场搜出一份‘月牙湖管委会X地块规划图’,是几天前刚出的最终版。 老板毛娅,就是易学习的爱人,她承认图纸是她从易学习书房拿出来的,说是想帮丈夫‘熟悉工作’。 而且,我们的侦查员进去之前,亲眼看到毛娅送几位客人离开包厢,当时图纸就摊在茶桌上! 现在现场已经控制,正在进行全面搜查。” 徐斌的呼吸微微一滞。 图纸。最新的规划图。在对外经营的茶庄包厢里。还有“客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易学习夫妇玩的是什么“默契”以茶庄为掩护, 将本应严格保密的规划图纸带出单位, 在所谓“喝茶谈事”的场合,向特定对象展示、商议,甚至可能进行利益勾兑。 这不仅是违反保密纪律,更可能涉及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 但紧接着,一个更现实、更棘手的问题涌上心头。 这件事,陈天成书记电话里只是说“查一下”,没说查多深,也没说要立刻办成铁案。 常委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沙书记和田书记是什么态度,自己这个级别的干部还完全不知道。 如果现在就把所有证据链都坐实,把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相关人员口供全部固定…… 那等于在自己手里就完成了对易学习的“围剿”。 可易学习是沙瑞金书记和田国富书记刚考察过、甚至可能予以一定肯定的干部。 一场省委书记主持的常委会结束, 自己这个市纪委书记转眼就把易学习的违纪材料收集齐全、甚至直接采取了强制措施,这在外界看来像什么? 这不等于在打省委书记的脸吗? 不就是在暗示省委领导的考察走了过场,识人不明吗? 到时候,第一个被处理、被推出来平息各方不满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毕竟易学习是市管干部,自己是市纪委书记,查办权限在市里。 大佬们的面子要是掉在地上,自己的职位恐怕也会跟着掉下去。 政治,从来不只是是非对错,更是时机与分寸。 必须稳住。 想到这里,徐斌的语气沉了下来,对着电话那头快速指示:“小王,你听好。 把店里仔细、彻底搜查一遍,所有可能相关的物品, 图纸、文件、电脑、存储设备、账本,全部依法封存、带回去。 毛娅和那个营业员,一并带回办案点,隔离安置,配合调查。但是”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人带回去之后,不要审,不要问,先把生活安排好,保障好。 其他事情,等我到了易学习家那边,看看市委陈书记那边会不会有进一步的指示。 常委会刚结束,情况还不明朗,我们必须严格依规依纪,更要把握好分寸。 小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传来王组长了然于心的声音: “书记,我明白了。 搜查依法进行,证据全部固定,人员暂时控制但不深入接触,等您的下一步指示。 您放心,我会处理妥当。” “好,小王。注意安全,也照顾好同志们。等我电话。”徐斌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窗外的路灯飞速划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开快点。”他低声对司机说。 司机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发出一声低吼,加速驶向月牙湖管委会家属院。 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早已静静停在易学习家楼下。 徐斌的车一到,等候在楼下的几名纪检干部立刻迎了上来。 徐斌下车整了整衣领,对迎上来的带队干部低声吩咐:“人在家?” “在,灯亮着,确定易学习在家。他妻子毛娅不在,估计还在茶庄那边……”干部小声回答。 “走。”徐斌不再多言,率先走进单元楼。 前期到达的同志引路,停在了一扇深色防盗门前。 徐斌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谁啊?” 徐斌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易学习同志,是我,徐斌。 田国富书记指示,有几个关于你任职考察材料的细节需要补充,让我过来跟你当面核实一下。” 门内安静了两秒,传来解锁的声音。防盗门被拉开一条缝,易学习带着些许疑惑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似乎刚才正在工作。 就在门缝打开的瞬间,徐斌身边的几名年轻力壮的纪检干部,直接上前,用手抵住门板,发力一推! “你们……!”易学习猝不及防,被门板撞得向后踉跄一步,门已被完全推开。 几名干部迅速地进入房内,控制住玄关和客厅区域。 这时,徐斌才迈步走了进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客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普通的家庭装修,透着简朴。 然而,客厅墙壁上挂着的几幅用图钉固定的大尺寸图纸,在明亮的顶灯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突兀。 一名纪检干部已经上前,仔细查看那几幅图纸的标题和右下角的签章、日期。 他回头,对徐斌凝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书记,都是月牙湖开发区近期的规划图和工程示意图,有涉密标识。” 易学习此刻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脸色先是发白,随即涨得通红。 他指着徐斌,因为愤怒和突如其来的羞辱,声音都有些变调: “徐斌!徐书记!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徐斌走到易学习面前,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易学习同志,请你冷静,配合组织调查。 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组织调查说明。” 说着,他向旁边一名干部示意。 那名干部立刻上前,将一份盖有鲜红印章的《搜查(检查)通知书》展示在易学习面前。 易学习的目光扫过那份通知书,瞳孔猛地收缩。 徐斌不再看他,转头对另一名干部吩咐: “按照程序,去请两位邻居过来,作为见证人,配合我们依法对这里进行搜查。注意方式方法,动静小点。 ” “是。”那名干部立刻领会,转身出门。 直到这时,易学习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仅仅是要带走他问话,竟然还要对他的家进行搜查!强烈的耻辱感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徐书记!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在诬告我?! 我易学习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两袖清风,兢兢业业! 沙瑞金书记刚刚才考察过,田书记也肯定了我的工作!你们怎么能……” “易学习!” 徐斌猛地打断他“你易学习是什么人,组织会全面、客观、公正地调查清楚! 现在,请你保持冷静,配合工作。 你要想事情体面一点解决,就不要大喊大叫,把影响搞大,搞得自己和我们大家都难堪!”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易学习头上。 他张了张嘴,看着徐斌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房间里另外几名沉默而严肃的纪检干部,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斌,里面充满了不甘、怨恨和越来越浓的恐慌。 徐斌不再理会他的目光,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图纸,随口问道: 易学习,这些图纸,都是你们月牙湖开发区内部的工作资料吧? 很多应该还是涉密或者脱密期内的文件,有严格的保密规定和存放要求。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挂在家里,是什么意思?” 易学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辩解: “我……我都是为了工作!开发区事情多,任务重,时间不够用! 家里……家里孩子上学,我要回来做饭、照顾,我妻子毛娅她也忙她的生意…… 我把图纸带回来,晚上、周末,也能抽空研究研究,提高工作效率! 这……这最多就是违反保密规定,我检讨,我深刻检讨!” “为了工作?”徐斌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把涉密图纸挂在客厅墙上研究?易学习,你这个理由,自己信吗?” 易学习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出门的干部带着两位表情紧张、不知所措的邻居回来了, 简单说明了情况,并让他们出示了身份证件登记。 搜查即将依法开始。 徐斌走近易学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低沉地说: “你好好配合,把事情说清楚,或许还有余地。 你妻子毛娅的‘雅韵茶庄’,我们已经去过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易学习勉强维持的镇定外壳。 他猛地抬头看向徐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对上徐斌那意味深长、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肩膀塌了下去,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也不发一言。 他知道,茶庄那边“出事”了。 他和毛娅之间那点“默契”,恐怕已经被摸清了。完了,全完了。 徐斌不再看他,对负责搜查的干部沉声道: “开始吧。依法依规,仔细、全面。 重点查图纸类文件、电脑、移动存储设备、笔记本、通讯工具和可疑的贵重物品。全程录音录像。” “是!”干部们齐声应道,迅速戴上白手套,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搜查工作。 客厅里,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物品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照相机的快门声。 两位邻居见证人拘谨地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易学习像一尊泥塑般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第153章 市委会议 陈天成已经回到市委,专车刚停稳,市长邵广天的秘书就已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 “书记您一路辛苦。市长和钱副书记在小会议室等您。” 陈天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只是微微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秘书瞬间看出书记状态不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此刻,小会议室内气氛凝滞。 市长邵广天和市委副书记钱伟各自坐在沙发上,两人脸色都异常严肃。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他们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猜测省委常委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以陈天成书记在会议刚结束就急匆匆召开书记办公会。 但讨论来讨论去,也只是雾里看花, 唯一能确定的,是必有重大变故,且肯定与吕洲密切相关。 否则,陈天成不会如此急切。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猜测逐渐转为沉默,沉默又化作压抑。 两人开始沉默地抽烟,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天成快步走了进来,随手将公文包放在一旁,脸色有些发沉。 邵广天和钱伟立刻站起身。 “书记,一路辛苦。”邵广天开口,语气中带着探询。 陈天成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重重地坐进主位沙发里,长叹一声: “唉!这叫什么事啊!今天常委会,风浪很大。” 这开场白让邵广天和钱伟心中同时一沉。能让陈天成如此感慨,问题显然不简单。 邵广天谨慎地问道:“书记,到底怎么了?会议具体是什么精神? 涉及咱们吕洲多少?我怎么听说…… 老徐亲自带队出去了?这又是涉及到哪位干部了?” 钱伟也面色凝重地看着陈天成,等待下文。 陈天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用尼古丁来平复心绪。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徐是出去了。我让去的,去查易学习。” “什么?!”钱伟直接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易学习?!书记,您没搞错吧? 易学习不是前几天沙书记、纪委的田书记亲自来考察的干部吗?怎么转眼就……” 陈天成抬手示意钱伟坐下,语气带着无奈:“老钱,坐下,坐下说。事情是这样的……” 他简明扼要地将常委会上发生的一切,向两位搭档做了转述: 田国富如何言之凿凿地说易学习是好干部, 如何搬出十几份图纸到常委会上展示,最后又是如何指着金山县当年的道路规划图去问李达康熟不熟悉。 他冷笑了一声,继续复述着当时的情景,结果呢?李达康轻飘飘一句反问: ‘国富同志,这是您从吕洲档案馆还是金山档案馆找出来的?’ 就把田国富问傻了。那些图纸,是田国富从易学习家里拿来的! 一个省纪委书记,到了干部家里看见满墙涉密图纸,第一反应不是违规违法! 反而给搬到常委会上,作为肯定干部的道具! 这叫什么?这叫知法犯法,叫授人以柄! 达康书记这话等于直接把易学习定性为违反保密规定,把田国富定性为‘业务不精’。” 邵广天听到这里,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话:“那易学习……” “我接着汇报了。”陈天成弹了弹烟灰 “我向常委会汇报了易学习这些年的情况。组织上该用的用了,该安排的安排了。 他能力有,但短板也明显。不是我们吕洲市委不用他,是他的天花板就在那里。 汉东像他这样的干部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都当书记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峻: “他们这些人要干嘛,要树立什么用人导向也好,什么目的也罢。 拿着我们吕洲的干部说事, 话里话外就是他易学习是‘老黄牛’优秀干部,我们吕洲市委没有用好,这些年没有向组织推荐! 后面沙书记实在下不来台了, 指示我们吕洲市委对易学习可能存在的违反保密规定的行为牵头进行调查!我就指示老徐去查了!” 他看了一眼钱伟,补充道:“但是散会后,秉谦省长也有……” 钱伟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 周秉谦可是当年在道口县他的老领导, 老领导现在回任汉东工作半个多月了,自己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去拜访。 现在老领导有指示,自己必须坚决拥护执行! 可就在这时,陈天成的手机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天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神色一肃,对邵广天和钱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老徐的电话。” 邵广天和钱伟立刻屏住呼吸,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陈天成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沉声道:“老徐,那边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徐斌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清晰地透过听筒传出些许: “书记,查到了。他家里墙上挂着几幅最新的月牙湖规划图,有涉密标识。 茶庄那边也搜出一份,是几天前刚出的最终版, 当时就摊在包厢的茶桌上,毛娅正在送客人。 两边的图纸我都拍了照、封存了,毛娅和茶庄的营业员也已经带回办案点。” 陈天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意料之中却又分量十足的消息,随即语气沉稳地指示: “好。图纸保管不善,这是事实。 把人和证据看好,不要审,不要问。 你现在赶回来,我和邵市长、钱书记在小会议室等你。” “好的书记,您放心。我把这边安排好,让王组长在酒店看着,我这就回去。” 徐斌应道。 “好,注意安全。”陈天成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抬起头,面对两位神色紧张的班子成员,沉声道: “老徐查到了。易学习家里和茶叶店,都搜出了涉密规划图纸。证据确凿。”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邵广天和钱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他们久在官场,瞬间就明白了这两口子在玩什么把戏 利用茶庄作为掩护和外联点,将本应严格保管在单位的涉密图纸带出, 在非正式场合与特定对象“沟通”、“商议”。 这不仅是严重的违纪,背后可能牵扯的利益输送和权力寻租,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邵广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书记,现在怎么处理?这事……麻烦了啊!”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陈天成和钱伟都明白他未尽之意。 易学习是沙瑞金和纪委书记田国富刚考察的干部, 现在刚散会吕洲市委就给定性为严重违纪违法的干部,吕洲市委想干嘛? 这不等于在打沙书记和田书记的脸么? 陈天成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最终落在墙壁上那幅吕洲市地图上,月牙湖的位置仿佛一个醒目的焦点。 “等老徐回来,我们具体商量。”陈天成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决断 “这件事,必须办,但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需要好好掂量。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邵广天和钱伟,放低了声音: “其实,散会后,秉谦省长也有专门的交代。” 听到“秉谦省长”四个字,钱伟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邵广天的目光也严肃了几分。 “秉谦省长的原话是,”陈天成复述着,语气慎重而清晰 “就按照保密资料管理的相关规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们吕洲市委之前的汇报里,不也认同易学习同志 “踏实肯干、原则性强”吗?这说明他身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依我看,给他一个适当的处分,行政级别降一级,然后安排他下去扶贫吧……’” 陈天成说完,目光在两位搭档脸上逡巡:“你们觉得怎么样?” 邵广天听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把易学习往死里整,彻底得罪沙瑞金。 毕竟易学习是沙书记刚考察过的干部,吕洲这边转头就给打成“严重违纪违法” 那不等于在说沙书记识人不明、考察走过场?沙书记面子上过不去,心里能没疙瘩? 第154章 钱伟 周省长这个方案,妙就妙在这一手: 处分给了,你犯了错,就要受惩罚,这是纪律; 但没往死里整级别降一降,去基层扶贫,给你留条出路, 体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问题认了,违反保密规定,板上钉钉; 但没上纲上线,不深挖、不扩大,点到为止。 既执行了沙书记“调查处理”的指示,又没把事情做绝,让沙书记不至于下不来台。 这中间的尺度拿捏,火候掌控,才是真正的高明。 钱伟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其实他心里是无所谓的,易学习处分轻一点重一点,对他这个副书记影响不大。 在他心中,老领导的指示才是第一位的。 既然周秉谦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于是他抢先表态,语气坚定: “书记、市长,我认为周省长指示非常有道理,既坚持了原则, 又体现了组织的关怀和挽救干部的意图。我完全赞同! 我们就按照周省长的指示办吧!” 陈天成见钱伟这么快就领会了精神,心中满意,转头看向邵广天: “广天,你的意见呢?” 邵广天缓缓点头,语气沉稳: “我也同意。周省长的方案最稳妥。 易学习同志确实犯了错误,该处理要处理,但也不宜一棍子打死。 下去扶贫,也算是将功补过,给群众做点实事。 这样一来,对上对下,都能交代得过去。” 好!”陈天成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定了。 一会儿老徐回来,我们统一思想。 再叫上组织部的安部长,开个书记办公会,会上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形成正式处理意见。” 他又看向钱伟,语气转为严肃: “老钱,会后,你代表市委去和易学习谈一次话。 把组织的决定告诉他,让他认清错误的严重性,也给他指明出路。 谈话要有力度,也要让他感受到组织的‘治病救人’之心,让他好自为之!” 钱伟立刻站起身,神色郑重:“是,书记!我坚决完成任务!请您放心!” 陈天成摆手示意钱伟坐下,看着这位搭档,心思却转动起来。 自己既然已经初步向周秉谦靠拢,而且周秉谦明显也对吕洲、 对自己释放了善意,那么何不再进一步,既落实工作,又卖一个人情呢? 想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一些: “老钱,你坐。我记得……你是秉谦省长的老部下吧?” 邵广天闻言,也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 钱伟坐回沙发,脸上掠过复杂神情,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些: “是啊,书记。当年在道口县,周省长是县长,我是常务副县长。 就在周省长的直接领导下工作。” 他打开了话匣子,那段尘封多年的记忆仿佛鲜活起来: “那时候的道口,穷啊。周省长去的时候,县财政账上钱,连干部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带着我们,半年时间,跑遍了全县每一个乡镇, 找路子,筹资金,办园区,引外资……那是我工作以来最累、但也最充实、最有盼头的半年。” “半年后,朱明老书记到市里工作,周省长接了县委书记。 我因为资历不够,没晋升县长,还是常务副县长。” 钱伟的语气很平淡,但陈天成和邵广天都能听出那份遗憾。 “直到三年后,周省长去中央党校中青班学习, 临走前向组织推荐,我才终于接任了道口的县长。” 他抬起头,算了一下:“算算时间,我和老领导,也有将近二十年没见了。 后面我在林城一步一个脚印,做到常务副市长。 再后来,组织上把我调到吕洲任职副书记,算起来,也三年多了。” 钱伟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这次老领导回任汉东,上次老领导调研没到吕洲,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拜望。”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天成和邵广天听着钱伟的叙述, 看着这位平日里沉稳低调、甚至有些边缘化的副书记,心中不禁涌起复杂的感慨。 原来,这位才是真正扎根基层、苦熬多年的“老黄牛”! 当年在道口,他跟着周秉谦披荆斩棘,打下了经济奇迹的最初根基; 周秉谦离开后,他又接过重担,带领道口继续前进, 才有了今天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和全国百强县前列的辉煌。 这样一个人,埋头苦干,兢兢业业,没有强有力的背景和提携, 硬是靠实绩和年头,一步步熬了十七年,才熬到吕洲这样一个经济强市的副书记位置上。 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不休的日夜,多少次默默的坚守与付出? 确实不容易。 陈天成深深吸了一口烟,将话题拉回正事: “还有个事,也得跟你们通个气。 常委会上,关于月牙湖那个美食城,沙书记直接点了高书记的名。” 他将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沙瑞金如何尖锐质问当年的审批程序,质疑“历史合法性”能否成为今天的“挡箭牌”; 高育良如何从容应对,把背景、集体决策、手续齐全说清楚, 最后更是拿出全省还有五百多处类似项目的数据,反将一军。 “高书记不急不慢,把当年旅游开发的背景一说,强调是市委集体决策,手续齐全。 最后还拿出全省同期有五百多处类似项目的统计数据,意思很明白。 要追责,就先把全省的旧账都翻一遍。 沙书记被将了一军,脸色很难看。 ”邵广天和钱伟对视一眼,没说话。他们能想象到当时常委会上的紧张气氛。 “后来是周省长解的围。”陈天成语气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佩服, “他把话题从‘追究历史责任’转到‘解决现实问题、规范未来治理’上。 建议由省政府统一牵头,把月牙湖整治和全省类似的历史遗留问题打包处理,依法依规、分类施策、稳妥推进。 沙书记顺坡下驴,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了。” 他掐灭了烟头,总结道: “所以,月牙湖的整治,接下来是省政府牵头,全省统一规范。 我们吕洲,就是配合。” 话说到这里,陈天成目光再次投向钱伟,眼神中带着明确的意图: “老钱,这件事,我看就由你代表市委市政府, 具体负责与省政府、与周省长那边的对接工作!”这个决定顺理成章。 钱伟是市委副书记,分管党务,协调对接省里工作本就是职责所在。 更重要的是,他是周秉谦的老部下,由他去对接, 沟通起来更顺畅,也能更好地传达和领会省政府的意图。 钱伟立刻点头,脸上带着被委以重任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书记!这项工作, 我一定会在省委省政府、周省长,以及您和邵市长的领导下,全力以赴,做好对接和落实!” 陈天成站起身,走到钱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和信任: “好。老钱,你办事,我放心。” 他紧接着布置具体任务: “这样,你明天一早就去趟省政府,当面和周省长做好对接工作, 汇报一下我们吕洲对于月牙湖下一步配合整治工作的初步想法。 同时,”陈天成加重了语气, “也当面向周省长汇报一下易学习问题的调查进展和我们初步拟定的处理意见。 我会让老徐尽快把相关材料准备好,你一并带上。” 最后,他转向邵广天,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带着深意: “这样一来,之后的工作,周省长会统筹好。 我们吕洲在易学习这个事情上,也就不用再过多担心了!” 邵广天和钱伟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亮。 陈天成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易学习的调查材料和处理意见,由吕洲市委形成, 但通过钱伟这个“老部下”的渠道,直接报给周秉谦。 这就等于把“汇报”和“定调”的权力和责任,巧妙地交到了周秉谦手里。 材料到了周秉谦那里,怎么消化,怎么向沙瑞金解释, 怎么在更高层面把这件事圆过去、控制好影响,那就是周秉谦的事了。 沙瑞金就算心里有疙瘩,想找后账,也没理由再直接找吕洲市委的麻烦 人,是你们省委指示查的;查出来的问题,我们按程序处理了; 处理意见,也上报给省政府周省长了。程序走完了,你还想怎样? 这一手,既贯彻了上级指示,又避免了直接冲撞沙瑞金, 还把周秉谦更紧密地拉入了吕洲的“事务圈”,可谓一举多得。 钱伟则站起身,这次语气中更多了几分即将见到老领导、汇报工作的兴奋与郑重: “是,书记!我明天一早就去省政府,一定把工作汇报好,把对接落实好!” 不久后,纪委书记徐斌和组织部长安建民先后赶到。 书记办公会正式召开。 陈天成主持,传达了省委常委会相关精神以及刚刚商议的关于易学习问题的处理原则。 与会人员很快达成一致。会议决定: 由市纪委、市委组织部联合,对易学习违反保密规定问题立案审查; 依据规定给予其行政降一级处分; 免去其月牙湖开发区党工委书记职务,改任市扶贫办副主任, 带队赴吕洲最偏远的山区县开展定点扶贫工作。 会议要求加快程序,尽快结案。 会议同时决定:由市委副书记钱伟代表吕洲市委市政府, 全权负责与省政府对接月牙湖环境整治及全市同类问题规范工作。 散会时,已是凌晨。 第155章 再见祁同伟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周秉谦已经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对侍立一旁的秘书邹涛说道: “让祁同伟来见我。” “是,省长。”邹涛应声退出办公室,去外间打电话。 周秉谦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省政府大院内外井然有序的车流和人流,目光深远。 此刻,经过一夜发酵,昨天常委会上的激烈交锋和最终结果, 在汉东地界上够分量的人物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图谱: 沙瑞金想借易学习和月牙湖破局,结果处处被动,再输一局,威信再挫。 田国富彻底废了,在会上的表现堪称灾难,威信清零,成了名副其实的“猪队友”, 未来在纪委系统乃至整个汉东政坛,都将举步维艰。 高育良虽然被点名质问,但凭借老辣的应对和“历史普遍性问题”的反击, 守住了基本盘,算是全身而退,但明眼人都看出,他已显疲态,更多是在防守。 李达康则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双杀田国富,逼其当众道歉, 最后还顺势解决了孙连城的任命难题,政治段位和形象再上一层楼。 吕洲市委书记陈天成,沉稳老辣,顺势而为,在会上精准出击, 巧妙地将田国富和易学习双双锁定为“问题干部”展现了不凡的政治手腕。 而周秉谦自己……周秉谦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几乎未主动出击,却在关键时刻轻描淡写几句话, 就将月牙湖乃至全省同类问题的治理主导权收入囊中, 化解了僵局,给了所有人台阶下。 不战而胜,拿住了事权,成为了汉东当下真正的平衡之手和仲裁者。 但现在,汉东的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沙瑞金两次败北,身上还背着处分, 接下来的形势只会越来越激烈,手段也可能越来越非常规。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正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消化着这场常委会的余温和后续影响。 昨晚收到关于常委会情况的详细汇报后,祁同伟就在暗自庆幸,甚至后怕。 幸好老师高育良有先见之明,提前把自己从那份可能引发争议的干部提拔名单里撤了下来! 不然,凭自己和高育良的师生关系,凭自己掌握公安系统的敏感位置, 必然成为沙瑞金和田国富急于寻找突破口时最现成的“靶子”! 老师当时和自己说的时候,自己心里还隐隐有些失望和不甘, 觉得错过了一次晋升良机。 现在想来,老师不愧是老师啊!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早就预判到了沙瑞金可能会拿干部任用问题做文章, 提前把自己这个“软肋”给保护了起来。 就在他心绪起伏之际,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起来。 祁同伟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周秉谦秘书邹涛清晰的声音: “祁厅长,周省长请您现在来省政府一趟。” “好!我马上到!”祁同伟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应下。 挂了电话,祁同伟是一点不敢耽误! 现在他听见“周秉谦”这三个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自从上次在光明分局被周秉谦一番“敲骨吸髓”般的谈话彻底震慑后, 他每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不是在公安厅值班处理公务,就是下班直接回家,绝不在外应酬逗留。 什么山水庄园,什么汉大校友聚会,他现在是敬而远之,一概不敢接触。 他迅速起身,一边整理警服,一边脑中飞速回想: 这一周自己有没有做什么违规的事情? 有没有和不该联系的人联系?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仔细回想一遍,答案是没有。 自从上次谈话后,他已经开始着手切割与山水集团的联系, 处理高小琴那边的事情也尽可能低调合规。 日常工作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确认自己近期“干净”后,祁同伟才长舒一口气,定了定神,快步走出办公室。 在赶往省政府的路上,祁同伟坐在车里,心情依旧无法完全平静。 周省长突然召见,是为了什么?是另有任务?还是自己哪里又没做好?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以周省长上次展现出的信息掌控力和霹雳手段,如果真发现自己有什么问题, 恐怕就不是召见,而是直接采取措施了。这次召见,或许……是有新的指示? 想到这里,祁同伟心中反而升起一丝期待。 上次大风厂事件,自己严格按照周省长的部署,行动果决,处置得当, 最终成功排除了那个巨大的安全隐患,事后的总结汇报也获得了省政府的肯定。 这算是在周省长面前立了一功,也证明了“省政府可用”。 或许,这次是个机会? 车子驶入省政府大院。 祁同伟整了整衣领和警帽,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省长办公楼。 经过秘书通报,祁同伟走进办公室。 周秉谦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文件,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祁同伟在距离办公桌约两米远的位置停下,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洪亮: “祁同伟奉命前来报到,请省长指示!” 周秉谦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同伟同志来了,坐吧。” “谢谢省长。” 祁同伟连忙欠身道谢,然后才以标准的汇报姿态,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省长,您有什么指示?祁同伟一定严格落实!”他抢先表态,语气恭敬而坚决。 周秉谦却没有立刻说正事,反而像是拉家常般问道: “上次在光明分局,我和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脑门上瞬间见了汗,语气急促而惶恐: “省长,我完全记得!您给我的指示是: ‘听省政府的指示做事。省政府给你的指示,哪些该告诉别人, 哪些不该告诉,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本清清楚楚的明白账。’”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表忠心: “这个您放心!上次您给我的指示,我连高书记都没汇报! 以后也绝对不会!我祁同伟坚决听从省政府、听从周省长您的指挥!” 看着祁同伟这副紧张到几乎要发誓赌咒的样子,周秉谦心中不由失笑。 看来上次的敲打效果显著,这个小鬼是真的被吓破胆了, 现在连他老师高育良都拿出来当“表忠心”的筹码了。 “行了,你别紧张。”周秉谦语气放缓,摆了摆手 “我就是随口问问,看你还记不记得。坐下吧。” 祁同伟这才长舒一口气,如蒙大赦般重新坐下,但姿态依旧恭敬。 “昨天常委会的情况,你都听说了吧?”周秉谦转入正题。 “听说了。”祁同伟小心翼翼地回答,斟酌着用词,“风浪……很大啊。” 他观察了一下周秉谦的脸色,适时奉承了一句: “最后还得是省长您亲自压阵,才能稳住局面,找到解决之道啊!” 周秉谦笑了笑,没接这个奉承,而是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行了,少拍马屁。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觉得目前这种情况, 沙书记连败两场,田国富彻底威信扫地,某种程度上说, 他们现在这尴尬位置,是你老师高育良,和他一手提拔的老部下陈天成书记造成的沙瑞金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祁同伟: “他会不会换个方向破局,甚至……玩一些‘盘外招’呢?” 祁同伟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周省长在考校自己,也是在点拨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思路逐渐清晰: “省长,您问我面临什么情况说实话, 我心里清楚,我现在可能就是沙书记和田书记眼里最合适的‘靶子’之一。 他们连续在常委会上吃亏,总要找个地方立威,找回场子。我手里握着全省公安系统,位置敏感; 而且我是高老师的学生,这是公开的关系。 他们要是想敲山震虎,或者想从政法系统打开缺口,第一个就会拿我开刀。” 他顿了顿,见周秉谦微微颔首,似乎赞同他的分析,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至于怎么做,我觉得,第一,我不能给他们任何把柄。 公安厅的工作,我一定盯紧,确保不出任何纰漏,尤其是敏感案件、队伍管理、安全维稳,绝不能出问题。 第二,我个人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比如山水集团那边,我正在加紧处理,和高小琴也在做切割,确保干干净净,不能让人从这里找到攻击我的缺口。”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和试探,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需要省政府的支持。 省长,只要省政府、您认可我的工作,在关键时刻能为我说句话,他们想动我,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他最后问道:“省长,您觉得……我这么想,对吗?” 周秉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祁同伟。 第156章 穷人乍富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墙上时钟轻微的滴答声,和祁同伟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终于,周秉谦放下茶杯,开了口,语气平淡: “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还没糊涂到家。分析的也基本在点子上。” 祁同伟心中一喜,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然而,周秉谦的话锋紧跟着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不过,祁同伟啊!”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钉在祁同伟脸上: “做人也好,做官也罢,有时候核心就是一个词,低调。 你祁同伟有时候,就是太招摇了!” 祁同伟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身体立刻绷紧。 “你也摸爬滚打到正厅级干部了,手里握着全省公安系统,在汉东省来说,大小也算个人物了!” 周秉谦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批评, “怎么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子……‘穷人乍富’的味道呢!?” “省长批评得对!”祁同伟慌忙接话,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我确实有过膨胀的时候,做事不够低调,考虑不周。 但这一个多月,我是真不敢了,每天都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行了行了,”周秉谦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在汉东都快人尽皆知了,还用我现在多说?” 他像随口提起一件趣闻: “我听说,你是不是把你村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都弄到公安系统安排工作了?” 祁同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周秉谦没给他机会,继续用那种看似平淡、实则讽刺的语气说道: “外面都传,你祁厅长下一步,是不是打算连你们村里的野狗,都给上个编制,吃一份皇粮啊?”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玩味地看着祁同伟: “哦,对了,我也是农村的,老家也在汉东。 照你这个思路,我是不是也该……给我们村规划几个省重点项目? 或者直接规划一个‘国字头’的大项目?嗯?” “省长!”祁同伟听到这里,已经是汗如雨下,脸涨得通红,根本坐不住了。 他“嚯”地站起身,对着周秉谦深深鞠躬,声音充满了惶恐和恳切 :“省长您批评得对!我祁同伟……包袱太沉重了!” 他抬起头,眼圈都有些发红,语气带着一种走投无路般的坦白: “我小时候家里穷,上大学都是村里乡亲们东拼西凑才供出来的…… 所以,等我手里有点权力了, 就想回报,就给村里一些亲戚朋友、老乡安排个工作,想让他们日子好过点……”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诚恳,几乎是在赌咒发誓: “但是省长,我祁同伟敢拿我这项上人头保证! 我安排的,大部分都是协警、文职,或者年龄大的, 就是在政府停车场看大门、搞卫生的岗位,每个月也就两三千块钱工资,加买个最基础的社保。 真就是勉强让他们有个生活保障,饿不着!正式的民警编制,没几个! 有,那也是完全合规的警校毕业生,通过正常招录程序进来的!” 周秉谦听完他这番带着哭腔的辩解,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行了,坐下吧。” 祁同伟不敢动。 “坐下!”周秉谦加重了语气。 祁同伟这才战战兢兢地重新坐下,但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汗水还在不断往下淌。 “我不是要翻你的旧账。” 周秉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在提醒你,以后做事,要把‘低调’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你觉得……没有举报信送到纪委去吗?” 祁同伟瞳孔猛地一缩。 周秉谦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那如果,田国富现在想动你,把这些举报信翻出来,再‘适当’地加工一下, 渲染一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来……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沙书记又会怎么看你这个‘公安厅长’?” 祁同伟根本不敢再坐,又“噌”地站了起来,站在那里,汗如雨下, 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心中惊涛骇浪般翻腾起来: 对啊!举报信肯定不会写“祁同伟帮助老乡解决生活困难”, 只会写他“任人唯亲”、“大肆在公安系统安插亲信、培植个人势力”! 沙瑞金和田国富正愁找不到突破口立威呢,到时候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自己! 直接一个“涉嫌违反组织人事纪律、搞团团伙伙”的帽子扣下来,自己就完了! 想到这里,祁同伟已经冷汗直冒,后背的警服都湿透了。 他哆哆嗦嗦,带着哭腔问道: “那……那省长……现在该怎么办啊?我……我现在也不能把那些人全辞退啊! 那……那不是主动承认有问题吗?” 周秉谦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暗自摇头。 这家伙,顺风时嚣张跋扈,逆风时又如此不堪一击。 他再次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祁同伟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给你两个建议。”周秉谦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第一,回去之后,把那些明显不合适的安排, 该调整的调整,该规范的规范。我不是让你把人全辞退,闹得鸡飞狗跳。 是把那些岗位最敏感、最显眼、外界诟病最多的,比如某些机关要害部门的协警、门岗, 调整到后勤、档案管理或者偏远一点、不引人注目的岗位去。 记住,程序上要合规,理由要正当,让人挑不出硬伤。” “第二,”他加重了语气,“从今天起,你祁同伟,就是省政府的祁同伟。 公安厅的工作,你给我死死盯紧,不能出任何纰漏, 尤其是安全稳定、队伍纪律。田国富那边,你不用过多担心,他暂时翻不出太大浪花。 但是,你自己要干净! 屁股要擦得一点灰都没有!不能再给任何人递刀子、送子弹!听明白了吗?” 祁同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声音哽咽: “明白!明白!谢谢省长指点!我回去立刻照办!” 他心中暗松一口气,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后,先把那几个在省厅机关和热门支队当协警的亲戚调整到哪里去比较合适…… 第157章 狙击枪 就在他心神稍定之际,周秉谦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 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他刚刚筑起的一点心理防线: “还有,”周秉谦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省公安厅厅长,是汉东省维稳和处理重大刑事案件的第一责任人。 按照公安部门的公务用车配备规定,给你配一辆性能好点的大马力越野车,比如…… 你那辆陆地巡洋舰?从工作角度讲,下乡处置应急情况、 跑复杂路段,也确实是工作需要,完全合理合规。” 祁同伟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周秉谦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天天在京州市区里,开着这么一辆显眼的进口大越野车,招摇过市,是什么意思?嗯? 你这是觉得汉东不够太平,需要你祁厅长时刻开着战备车巡逻? 还是觉得……不够显眼,时刻想在田国富和沙瑞金他们头顶上蹦跶两下,提醒他们你的存在?” 祁同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想解释那车是以前配的,性能好…… 周秉谦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抛出了更致命的一击,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还有,我咋听说……你车后备箱里,常年备着一把狙击枪? 祁厅长,你这是什么意思?随时准备执行特殊任务?还是……防着谁呢?”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祁同伟: “我看,我以后在自己办公室里,是不是也得小心点?窗帘都不敢轻易拉开了?” 祁同伟听到“狙击枪”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瘫软下去! 周省长连这个都知道?!这……这怎么可能?!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解释那是以前带队训练、展示新装备时放在车上的,后来忘了拿下来…… 或者是工作需要,以备不时之需…… 但看着周秉谦那洞悉一切、冰冷中带着戏谑的眼神,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怕,怕自己越描越黑,怕任何解释在周省长看来都是苍白的狡辩。 最后,他只能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哆哆嗦嗦地说: “省长……那辆车……我回去就换!立刻换!换一辆普通的轿车! 狙击枪……是……是以前工作的疏忽,我回去立刻……立刻上交!严格管理!” 周秉谦看着他这副彻底被击垮的样子,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行了。记住,低调。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 你现在这个位置,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不注意,谁都保不住你。” 祁同伟慌忙点头,小鸡啄米一般。 见火候差不多了,周秉谦脸色一正,恢复了布置工作的严肃语气: “祁同伟,现在给你一项最新指示!” 祁同伟条件反射般“啪”地一个立正,挺直腰板,尽管腿还有些发软,但声音努力保持洪亮: “请省长指示!祁同伟一定严格落实!” 周秉谦沉声道:“你回去,给我准备五名同志。要求: 第一,政治绝对可靠,背景干净,忠诚度经得起考验; 第二,个人身手要好,反应敏捷,有处突经验; 第三,心理素质过硬,口风紧。人选确定后,让他们换上便装,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听候调遣。我有用。” 祁同伟心中猛地一跳。五名便衣,二十四小时待命? 省长这是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还是……要保护什么人?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猜测,但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他立刻压下所有好奇,毫不犹豫地应道: “是,省长!您放心,我回去立刻亲自挑选安排! 绝对保证政治可靠、能力过硬!同时严格遵守保密纪律, 这件事,除了我和执行任务的同志,谁都不会告诉!包括……包括我老师!” 周秉谦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吧。把我刚才说的那几件事,都办好。” 他最后看着祁同伟,语气加重,带着最后的警告: “我再强调一遍,以后做事,要低调。 你以前那些事,看在梁老书记的面子上,也看在你尚能办事的份上,我不深究。但以后,绝不能再犯! 你要是在我都点了你的情况下,自己还擦不干净屁股,回头被沙瑞金、田国富抓住把柄……” 周秉谦顿了顿,语气转冷: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我是不会管你了,到时候,就看你老师高育良,能不能救得了你了。” 祁同伟听得汗如雨下,连忙再次保证,语气近乎哀求: “省长!请您放心!我祁同伟知道该怎么做! 一定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绝不给您添麻烦!以后我就是省政府的人,只听省长的!” “好了,去吧。”周秉谦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祁同伟再次立正,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警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几乎是踮着脚尖退出了周秉谦的办公室。 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就像从一场风暴中侥幸逃生,浑身虚脱,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冰冷黏腻的汗水。 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慌乱,逐渐变得坚定,甚至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祁同伟再也没有别的路了。 周省长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也给了他最严厉的警告。他必须抓住,也必须改变。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迈开虽然还有些发软但已重新有力的步伐,向楼下走去。 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换车,交枪,调整亲戚岗位,挑选五名绝对可靠的骨干…… 汉东的天在变,他也必须变。 敲打够了,胡萝卜也给了,任务也布置了。 接下来,就看祁同伟自己的悟性和执行力了。 公安系统这把刀,必须磨得锋利,更要牢牢握在正确的人手里。 他转过身,按下内部通话键:“邹涛,请吕洲的钱伟同志进来吧。” 月牙湖的治理,易学习的收尾,还有更多全省性的事务,都需要他一一布局,稳步推进。 第158章 重逢 不过片刻,钱伟便带着即将见到老领导的期待和隐隐的忐忑,走进了办公室。 此刻的办公室,与方才接待祁同伟时的气氛已然大不相同。 周秉谦已从办公桌后移步到会客区,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落座,气度从容。 钱伟进门后,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在会客区的周秉谦。 老领导的面容与二十年前相比,变化并不算太大, 只是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沉稳与威严,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 周秉谦的目光也落在钱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思绪不由得飘回二十多年前,自己刚卸任林业省长秘书, 下放到一穷二白的道口县担任县长的场景。 那时,钱伟就是自己的副手,常务副县长, 跟着自己跑遍全县的沟沟坎坎,一起熬夜筹划,一起顶风冒雨。 在自己手下那三年多,他勤恳踏实,执行力强,虽不善言辞, 却是自己那时最得力的臂膀之一。 后来自己去中央党校中青班学习,临行前向组织郑重推荐了他接任道口县长……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眼前的钱伟,鬓角已染霜华,眼角细纹深刻,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干劲十足却略显青涩的年轻干部了。 “老领导!” 钱伟快步上前两步,在距离周秉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真挚的激动, “我来向您汇报工作了! 老领导回任汉东半个多月,钱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来拜访您,实在是……是我失礼了!” 周秉谦站起身,走到钱伟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轻不重,透着一股子亲近和欣慰:“钱伟啊,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他示意钱伟到旁边的沙发坐下,自己也在对面重新落座,语气和缓: “这段时间省里工作也确实忙, 刘省长信任,把省府这一大摊子日常工作交给我这个常务副省长来牵头处理, 我也是千头万绪,一时也没来得及见见你们这几个当年的老部下。 既然来了,就坐下好好聊聊吧。工作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钱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欠身道: “是,老领导。 您能力强,担子重,全省的经济工作和省府日常运转,还得靠您掌舵定方向。 我们都在下面盼着您回来呢。” 周秉谦笑了笑,摆摆手:“都是组织的信任,和刘省长的信任。客气话就不用多说了。”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秘书邹涛,“邹涛,上茶。把我配额的那个茶,泡上。” 秘书邹涛心中一凛,这才对眼前这位吕洲的副书记真正高看了一眼。 之前只知道是吕洲来的副书记,汇报月牙湖和易学习的事,却不知和省长还有这层深厚的渊源! 看来是省长的老部下,而且关系匪浅。他不敢怠慢,连忙应声, 动作麻利地取出省长配额的茶叶,精心冲泡好,双手端到钱伟面前的茶几上。 “钱书记,请用茶。”邹涛态度恭敬。 “谢谢邹处长。”钱伟连忙道谢,姿态放得很低。 邹涛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将安静的空间留给这相隔近二十年未见的老领导与老部下。 “尝尝这茶怎么样,”周秉谦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示意道 “我喝着还行。回头走的时候,让邹涛给你包一点带回去,慢慢喝。” 钱伟心中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上心头。老领导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仅仅是给点茶叶! 这是在明确地表示亲近,表示认可,表示他周秉谦离开汉东十七年,如今即将执掌省政府大权, 依然记得他这个当年的老部下,而且愿意继续用他、关照他! 他连忙再次站起身,微微欠身,声音都有些发哽:“谢谢老领导……我,我……” 周秉谦见他完全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脸上笑容更深了一些,抬手虚按: “好了好了,坐下,坐下说话。咱们之间,不用这些虚礼。” 钱伟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却依旧挺直, 保持着汇报的姿态,但眼神里的那份拘谨和陌生感,已经消融了大半。 “这些年,怎么样啊?”周秉谦抿了口茶,像是拉家常般问道 “前几天我下去调研,第一站就是道口,还见到了朱明老书记,林朗副书记,这些老同事,老伙计。 叙了叙旧,很感慨啊。” 他看着钱伟:“我在道口任职时的那个联络员,廖磊,你应该还记得吧? 如今已经是林城市的常务副市长了。还是从他那里,我才知道你如今在吕洲任职。” 钱伟点点头,脸上露出些怀念的神色: “记得,老领导。廖磊那时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做事很机灵。 我是三年前被组织上转任到吕洲担任副书记的。 廖磊接任林城市常务副市长,是在我调离林城一年多以后的事了。” 周秉谦微微颔首,脑子却飞快地思索着。 自己这个老部下,为人踏实肯干,但性格偏于内敛,不擅钻营,背后也没什么过硬的靠山。 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吕洲市委副书记的位置,完全是靠着实打实的政绩和年资,一点一点“熬”上来的。 典型的“老黄牛”式干部。可以想见,这些年他走得并不容易。 如果自己这次没有回汉东,以钱伟的年龄和背景, 恐怕最终的归宿,也就是被安排到某个偏远地市干一届市长, 或者调到省直某个不太重要的厅局担任一把手,然后平稳退休。 这几乎就是他仕途的天花板了。 不过……周秉谦目光深邃。既然自己回来了,而且即将全面执掌省政府, 自然就不能再让这个跟着自己吃过苦、出过力的老部下,还按着原来的轨迹, 在下面地市“拼”到退休。没多大意思,也浪费了他这些年的积累。 他心中已有计较,开口问道: “现在汉东的情况,还有省府这边的大致局面,你多少也知道一些吧?” 钱伟神色一正,点头道: “是,知道一些。前两天的省委常委会,会后大致的情况我都听说了。” 他略一迟疑,还是压低了些声音, “省府这边的情况,外面也有些传闻,都说……老领导您这次回任汉东, 是来平稳过渡,等半年后刘省长到龄退休,就由您正式执掌省府的。” 第159章 钱伟的激动 周秉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钱伟: “不错嘛,看来你这十几年在下面也没白‘熬’,消息还是挺灵通的。” 钱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谦虚道: “老领导过奖了。就是任职的岗位多了些, 时间长了,和省直机关、各地市的一些干部慢慢熟悉了。 但我也就知道些皮毛,更深层次的东西,接触不到。” “这就很好了。”周秉谦摆摆手,语气肯定 “我离开汉东确实十七年了,这次回来,情况不熟悉,需要可靠的人帮着了解情况、传达信息。 你能知道这些,说明你在下面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和人脉网络,这很重要。” 他不再绕弯子,语气变得直接而坦诚: “你听到的传闻,基本没错。我这次回来,就是接任省长, 平稳过渡,主持省政府工作的。不然,以我现在的职务和情况,也不会选择回汉东。” 钱伟在周秉谦口中得到这确切的答案,尽管早有猜测,但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几下, 浑身隐隐透出兴奋,更有一丝深藏的期待开始涌动。 老领导即将执掌一省行政大权,这对他这样的老部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果然,周秉谦下一句话,便如一道惊雷, 直接劈开了钱伟心中所有的猜测和隐忍的期盼,让他瞬间激动得几乎颤栗! 周秉谦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我这次回到汉东,要熟悉情况,要开展工作, 确实需要一批真正了解基层、值得信赖、能踏实做事的自己人。” 他略微停顿,目光直视钱伟的双眼: “等我正式接任省长之后,你就到省政府来,先做个秘书长吧。 把省府内部办公厅这一大摊子具体事务负责起来,帮我协调好、运转好。 你这个年纪,也不小了,没必要再在下面地市拼得那么辛苦。 省府这边,需要你这样熟悉情况、作风扎实的老同志来坐镇。” “到省政府来做秘书长?!” 钱伟脑子里“嗡”的一声,有那么一两秒钟,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感动……各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多年官场生涯练就的镇定外壳。 省政府秘书长!那可是省政府的“大管家”,是省长最直接的助手之一,位置关键,权责重大, 天天跟在省长身边,接触的都是全省最核心的政务! 是多少厅局级干部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要害岗位! 他万万没想到,时隔近二十年,老领导第一次单独汇报,就直接给了他这样一个重磅的承诺!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职务调整, 这分明是老领导在给他这个兢兢业业、苦熬多年的老部下,安排一条最稳妥、最体面、也最有分量的“后路”! 与在下面地市担任副书记相比,省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且跟在省长身边,地位超然,还不用像在地方主政一方那样承受巨大的发展和维稳压力。 对他这个年纪的干部来说,这几乎是最理想的安排了。 他这辈子,勤勤恳恳,埋头苦干,不敢有太多非分之想。能走到今天,已是不易。 没想到,在自己政治生涯的后期,竟然还能迎来这样的转折和机遇!值了!真的值了! 钱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因为过于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他嘴唇哆嗦着,看着周秉谦,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 “老领导……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他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心情,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郑重地承诺道: “老领导,您放心!只要组织上信任,只要您信得过我钱伟, 我一定把省府办公厅这一大摊子给您管好、理顺!绝不给您添乱!绝不让您为内部事务分心!”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用最恳切、最忠诚的语气说道: “老领导,今后,您指哪,我打哪!” 不是“听从省政府指示”,而是“您指哪,我打哪”。 这细微的差别,周秉谦听得明明白白。 这是钱伟在向他个人效忠,是将自己的政治前途,完全系于他周秉谦一身。 周秉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也更加亲切: “好了,钱伟,不要这么激动。坐下,坐下说。” 他看着钱伟重新坐下,但明显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惊喜中,继续温言道: “既然你当初给我做了那么多年得力的下属,踏踏实实,任劳任怨,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自然不能不管你。 你回去之后,在吕洲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好,该做的准备做好。 但是,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时机到了,调令自然会下去。来了省政府,就先在秘书长的岗位上干着,把省府内部这一摊子给我撑起来。” 周秉谦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长远的谋划 “后面,等我这边完全理顺了,汉东的局势稳定了,我会再给你做进一步的调整。 总归,不会让你白跟我一场。” 钱伟听到这里,眼眶瞬间就红了。来了省府之后……还有安排? 比秘书长更重要的安排?那意味着什么?最起码也是一个更重要的副省级岗位啊! 他老钱苦熬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到站下车了, 没想到还能因为老领导的回归,迎来自己政治生涯的“第二春”! 他再次站起身,这一次,是深深地、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无比的坚定: “老领导!钱伟……一切听您的安排! 在工作中,我一定守好本分,绝对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认认真真、扎扎实实地做好每一项工作!绝不负您的信任和栽培!” “好,钱伟。”周秉谦点点头,抬手示意 “坐,喝茶。我们慢慢聊。 先把吕洲那边,易学习和月牙湖的事,具体跟我说说。陈天成他们,是怎么个意见?” 第160章 没傻子 聊到正事,钱伟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 “省长,易学习这个事情,确实问题很大。 纪委徐斌书记接到陈天成书记的指示后, 立刻安排第一纪检组的王组长带队突击检查了他妻子毛娅开的茶叶店。” 他声音压低了些: “居然在茶叶店的包厢里,发现了几天前才定稿的月牙湖X地块的规划图纸。 而且在侦查员化妆侦查的时候发现,他妻子正在包厢里,给那些客人展示规划图纸。 那些客人离开时,都买了高价茶叶!” 他继续汇报道: “徐书记亲自带队在易学习家,也发现存放了大量涉密图纸, 包括近期的规划图和工程示意图,都挂在客厅墙上。” 周秉谦听着,心中冷笑。这就是沙瑞金要树立的用人标杆? 这就是田国富那个信誓旦旦说的“好干部”? 他这次回汉东,发现汉东这样的干部是真不少。 前有陈岩石,仗着老资格干预司法; 后有赵东来,身为公安局长却对违法事实视而不见; 现在又冒出个易学习,把涉密图纸当商品展示。 这汉东的选人用人,确实存在不小问题 但症结可能不在用人导向本身,而是在纪律监督上存在巨大漏洞。 这些人隐藏得深吗?手段高明吗?未必。 只要纪委严格履行监督职责,都是很容易就能发现的问题。 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将思绪拉回当下: “那么,吕洲市委对易学习的事情,是什么处理意见呢?” 钱伟连忙汇报道: “省长,陈书记回到吕洲后,就紧急召集了我和邵广天市长,传达了常委会精神和您的指示。 我们三人结合您的指示精神,以及易学习目前的情况,形成了初步意见。”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周秉谦明白, 这“初步意见”中必然包含了衡量沙瑞金、田国富对易学习的“特殊关注”, 以及如何在不激怒两位大佬的前提下将事情妥善办结的政治考量。 “之后在书记办公会上,我们达成处理决定。” 钱伟继续汇报,条理清晰, “由市纪委、市委组织部联合,对易学习违反保密规定问题立案审查; 依据规定给予其行政降一级处分; 免去其月牙湖开发区党工委书记职务,改任市扶贫办副主任, 带队赴吕洲最偏远的山区县开展定点扶贫工作。” 他最后补充道:“我来的时候,把相关的处理建议材料和初步调查报告都带来了。” 说着,他连忙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文件袋,双手恭敬地递给周秉谦, “老领导,您看看这个处理…… 您要是有什么具体指示,我带回吕洲,我们马上落实。 这是我来之前陈书记特意交代的!” 周秉谦接过文件袋,没有急于打开,只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 他注意到钱伟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书记办公会还达成了其他决议?” “是的,老领导。”钱伟点头,脸上带着被委以重任的郑重 “书记办公会同时决定:由我代表吕洲市委市政府, 全权负责与省政府对接月牙湖环境整治及全市同类问题的规范工作。” 他挺直腰板,向周秉谦表忠心 “老领导,对于月牙湖的工作,或者是对那个赵瑞龙的美食城, 您有什么指示,您尽管吩咐! 我钱伟保证指哪打哪!别人不敢拆他赵家的东西,只要您下指示, 我钱伟回去就准备材料,半个月之内,一定给他拆得干干净净!”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于“冲锋陷阵”的决绝。 钱伟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周秉谦表明: 他将以周秉谦的意志为最高意志,哪怕是去碰汉东最敏感、 最棘手的“赵家”这块硬骨头,也在所不辞。 周秉谦看着他这副“豁出去”的表情,心中既有些感动,也有些好笑。 这位老部下啊,还是当年的脾气,一旦认准了人,就敢跟着拼命。 但他需要的,不是这种简单的“敢打敢拼”。 他没有马上回应钱伟的请战,而是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取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起来。 材料很详实,有纪委的初步调查报告,现场照片,询问笔录节选, 也有市委的处理建议和拟定的处分决定草案。 从程序到内容,都挑不出太大毛病。 周秉谦看得很快,却看得很仔细。 大约十分钟后,他合上了最后一页材料,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钱伟啊,这个易学习,就先这样处理吧。” 他将材料放回文件袋,推到钱伟面前:“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看。 我看现在这个程度,就够了。尽快结案,把处理程序走完,形成正式文件上报备案。”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钱伟:“这份材料,就放在我这里。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钱伟闻言,心中长舒一口气。这口气,更多是为吕洲市委市政府其他同志舒的。 有周省长这句话,吕洲市委就不用再担心沙瑞金和田国富可能因为易学习被处理而迁怒于吕洲了。 所有的后续解释和圆场工作,周省长一肩担了。 至于他自己?钱伟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和安全感。 现在有老领导做靠山,在汉东省,他谁都不怕!大不了不就是去个闲职等着退休呗? 他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坚定:“是,老领导!我会把您的指示完整带回去,向陈书记汇报!” 周秉谦点点头,思绪却从易学习身上,转向了陈天成这个人。 派钱伟来汇报工作,又把月牙湖整治的对接工作全权交给钱伟负责…… 陈天成这是在用一种非常体面和聪明的方式 ,向自己传递靠拢的信号,同时又把钱伟这个“老部下”推到了自己面前,既送了人情,又强化了联系。 现在的汉东,无论位置高低,很多人都在为自己寻找新的靠山和后路啊。 周秉谦心中感慨,这就是政治的现实。 他不再多想,开始具体布置月牙湖的下一步工作: “钱伟,你这样,你回去之后,把那批被易学习强制拆除了的湖边特色小餐馆、茶楼、纪念品商店的业主们, 集中起来开个会,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我记得上次天成书记向我汇报工作时提到过,吕洲市计划在湖边合适区域统一规划, 建设一个集中的特色商业区,引导这些商户搬迁过去,对吧?”周秉谦问道。 “是的,省长。市委市政府确实有这个方案,还在论证和规划阶段。”钱伟回答。 “好。”周秉谦指示道, “你回去就把这个方案,向那些业主宣布。同时,代表市委市政府做出承诺: 第一,新商业区建成后,优先让他们这些老商户搬进去; 第二,在租金、管理费等方面,给予他们一定的优惠条件,弥补他们之前的损失; 第三,协助他们办理相关手续,确保搬迁过程顺利。 总之,要让他们看到市里的诚意,感受到政策的温度,把他们的怨气化解掉,把人心重新凝聚起来。” 钱伟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是,省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办好! 回去之后,我立刻着手落实,同时把方案进一步完善,走程序,上常委会审议通过后,就立刻开始实施!” 他想了想,又犹豫着问道:“那……老领导,那个赵瑞龙的美食城呢?我们具体怎么处理?”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易学习是小卒,赵瑞龙背后的赵家才是真正的大鳄。 周秉谦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个美食城,你不用急着去拆。你回去之后,直接以市政府的名义,正式约谈赵瑞龙。 明确告知他,月牙湖美食城目前存在环境污染和安全隐患问题,需要限期整改。 把省环保厅和住建厅的相关标准和要求,白纸黑字地告诉他。其他的,你就不要多说了。” 他看着钱伟有些不解的表情,进一步点拨道: “他赵瑞龙消息比你灵通,肯定已经知道, 现在月牙湖乃至全省同类问题的整治,是由省政府统一牵头负责了,具体工作是我在抓。 你就不用替他操心了。 这世界上,没有几个纨绔子弟是真傻子,尤其是他这种在汉东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的人。 他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该找谁。” 钱伟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就这么轻飘飘地约谈一下,能解决那个庞然大物般的“钉子户”吗? 但他对周秉谦的指示没有丝毫怀疑。老领导怎么吩咐,他就怎么执行。他立刻表态: “是,老领导!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 约谈赵瑞龙,明确告知整改要求。其他的,绝不多言,绝不多事!” 周秉谦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一个忠诚且懂得严格执行命令的老部下, 比一个自以为是、总想自作聪明的“能吏”要好用得多。 他站起身,伸出手,与钱伟用力握了握。 这个动作既是对谈话的收尾,也是对钱伟未来工作的期许与信任。 “好,我就不多留你了。你回去把事情办好, 这应该就是你在吕洲最后需要负责的几项重要工作了,一定要做圆满,做出彩!” 周秉谦的语气带着鼓励和信任,“同时,也做好随时来省政府报到的准备吧!” 钱伟双手紧紧握住周秉谦的手,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许,内心激动不已,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老领导!您放心!我回去一定认真负责、全力以赴地把事情办好、办圆满! 同时,时刻准备着!只要您有需要,一声令下,我钱伟保证随时听召,立即到位!” 周秉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那就这样。邹涛,把我配额的茶叶给钱伟装一些带上。” 一直守在门外的秘书邹涛连忙应声,快步进来,早已准备好了两盒包装精致的茶叶。 钱伟再次向周秉谦深深鞠躬,感谢老领导的信任与栽培。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茶叶 这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象征着亲近与认可的“信物”。 目送钱伟退出办公室,周秉谦重新坐回沙发,陷入了沉思。 钱伟的忠诚和能力,他信得过。 陈天成的靠拢姿态,他收到了。祁同伟的敲打和收编,也已经完成。 月牙湖乃至全省水域环境整治的主导权,牢牢握在了省府手中。 易学习这个“标杆”被干净利落地处理掉,沙瑞金的又一次进攻被化解于无形。 汉东的棋局,正在按照他的节奏和构想,一步步展开。 第161章 高育良 祁同伟从省政府大楼下来,走到车边,目光落在自己那辆霸气的陆巡车上。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他还觉得这车威风、硬朗,配得上他省公安厅厅长的身份。 可此刻,经过周秉谦那番毫不留情的点破 什么“招摇过市”,什么“在沙瑞金和田国富头顶上蹦跶” 再看这车,只觉它浑身都透着“蠢笨”和“不合时宜”,像个随时会引爆的显眼靶子。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钥匙,却最终没有拉开车门,而是烦躁地将其塞回口袋。 转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 省委大楼。 他得去老师高育良那里一趟。 上次常委会后,老师特意将他叫去,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敲打的意味明显, 提醒他要分清主次,有什么风吹草动要及时通气。当时他满口应承,可今天…… 关于周省长召见的事,周秉谦说了什么,布置了什么任务,他是一个字都不敢向高育良透露的! 周秉谦那句“省政府给你的指示,哪些该告诉别人, 哪些不该告诉,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本清清楚楚的明白账”,如同紧箍咒般箍在他脑子里。 但是,周省长召见他这件事本身,绝对瞒不住。 省政府大楼里有多少双眼睛?他祁同伟的车停在那里近两个小时, 这消息此刻恐怕早已传到了省委各个相关的办公室,当然也包括他老师那里。 他必须去,主动去。不是去汇报周省长的谈话内容, 那等于找死。而是去“解释”自己为何被召见, 去“汇报”自己能说的部分,去展现他对老师一如既往的“尊重”和“依赖”。 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周秉谦今天虽然敲打了他,也给了建议,甚至布置了任务, 但唯独没有给出那个他最想要的、最明确的承诺保他。 周省长只是觉得他还有用,用得还算顺手罢了!这是一种极其微妙且不稳固的状态。 万一沙瑞金和田国富真的不顾一切,铁了心要拿他这个“高育良的头号弟子” 开刀立威,他祁同伟可不敢保证,到时候周省长还会不会、护着自己。 老师高育良那边的路,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崎岖,甚至可能越走越窄,但还远没到彻底断绝的时候。 毕竟,他是自己正儿八经的老师,是自己仕途初期的领路人,师生名分摆在那里。 这份关系,有时候比冰冷的政治交易多一层缓冲,也多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另外,今天周省长点出的那些“人事问题”、“作风问题”……虽然给了调整建议, 但在眼下这种风声鹤唳、危机四伏的非常时期,多听听老师的意见, 把步子迈得再稳一点,总归不是坏事。 老师毕竟在汉东经营多年,对沙瑞金、田国富可能采取的手段,或许看得更透。 心念电转间,祁同伟已经走到了高育良副书记办公室门口。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高育良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走了进去。高育良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神情专注。 “老师。”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恭敬地欠身说道。 高育良闻声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祁同伟一眼,脸上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笔。 “同伟来了。”他站起身,绕出办公桌,引着祁同伟走向会客区的沙发, “这边坐吧。”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祁同伟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汇报的姿态。 高育良不疾不徐地拿起紫砂壶,给祁同伟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才温和地问道: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厅里不忙?” 祁同伟知道老师在明知故问,但他必须得接这个话头。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仿佛借那点温度来驱散内心的不安。 “老师,”他放下茶杯,率先开口道,“刚才……周省长召见我去了省政府。”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紧绷着一根弦,仔细观察着高育良的表情。 高育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也依旧平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又像是毫不在意。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才开口,语气平淡: “哦?秉谦省长召见你?有什么事吗?”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定了定神,拣选了一个看似最‘安全’、也最能引发老师重视的话题来切入。 “老师,”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紧张, “周省长先是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 沙书记在常委会上连败两场,田国富同志又彻底威信扫地,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 沙书记会不会换个方向破局,甚至……玩一些‘盘外招’呢?” 听到“盘外招”三个字,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略微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问题,他何尝没有想到?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接连受挫,颜面大失,以他那种强硬且急于打开局面的性格,绝不会就此偃旗息鼓。 正面战场暂时打不开局面,那从侧面,从非正规的渠道下手,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汉东这潭水,太深太浑。 梁群峰书记留下的旧部,赵立春时期提拔的干部,这些年积累下来的问题,盘根错节。 真要查起来,从政法系统到经济领域,从赵瑞龙到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他高育良手下这些 学生、旧部,有几个是身上没点“毛病”的?当初有苗头的时候, 自己或是碍于情面,或是顾忌太多,或是觉得无伤大雅, 都没有真正下狠手去管束、去切割。现在时移世易,沙瑞金要是真发起狠来, 拿着放大镜、甚至拿着“莫须有”的凿子来硬凿,自己又该怎么去管?还能管得住吗? 他心中一沉,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严厉,扫了祁同伟一眼。尤其是自己眼前这个大弟子! 当初就是他,利用汉大政法系的同门之谊, 将不少在政法系统工作的师弟、甚至是一些司法干部, 拉入了山水集团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现在想想,真是悔之晚矣! 第162章 高育良的指示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一丝隐隐的懊悔,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那……你是怎么回答周省长的?” 祁同伟接触到高育良那道骤然变得严厉的目光,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 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老师,我……我当时回答说,我现在可能就是沙书记和田书记眼里最合适的‘靶子’。 手里握着全省公安系统,又是您的学生,他们想立威,第一个就会拿我开刀。”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高育良一眼,见老师面色沉凝, 但没有打断,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说,第一,我不能给他们任何把柄,公安厅的工作必须盯紧,确保不出纰漏; 第二,我个人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比如……比如山水集团那边,已经在加紧处理,做切割; 第三,我需要……需要省政府的支持。” 高育良听完,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 祁同伟这番分析,虽然直白浅显,没什么深度,但方向大体是对的, 也算看清了自己目前的危险处境。 他真正关心的,其实并不是祁同伟怎么回答, 而是周秉谦听了这个回答后,是什么态度,说了什么。 这直接关系到周秉谦对祁同伟,乃至对他高育良的态度。 “周省长听完,怎么说?”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祁同伟,语气依旧平淡,但祁同伟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又开始冒汗。 他斟酌着词句,既要如实反映周省长的敲打, 又不能把周省长那些极其严厉、甚至涉及具体把柄的话全抖落出来。 “周省长说……我分析得基本在点子上,说明还没糊涂到家。” 他先是复述了这句肯定,然后语气转为艰难 “然后就……就敲打了我一顿。 说我不够低调,浑身透着一股……‘穷人乍富’的味道。 还点出了我那些……给村里亲戚安排工作的事,还有我那辆越野车太招摇…… 连……连我后备箱里常备着一把狙击枪的事,都知道了。” 高育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周秉谦连祁同伟后备箱里有狙击枪都知道?! 这绝不仅仅是敲打,这分明是在展示一种近乎恐怖的、无孔不入的信息掌控力!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祁同伟,也间接告诉所有相关的人: 你们那点事,别以为藏得深,我心里都有数。 一股寒意,从高育良的尾椎骨悄然升起。周秉谦回归汉东才多久? 对汉东情况的了解,对关键人物底细的掌握,竟然已经如此深入? 这份能耐和背后的能量,实在远超他的预估。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语气还缓和了一些,继续追问: “那周省长给你什么具体的建议了?” 祁同伟如实答道:“他说让我把那些不合适的安排调整到不敏感的岗位,程序上要合规。 还说我以后就是……就是省政府的人,要盯紧公安厅的工作,不能再给人递刀子。” 高育良点了点头,心中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周秉谦这是在毫不留情地敲打祁同伟,也是在用近乎“羞辱”的方式收编他。 但周秉谦没有给出“保你”的明确承诺,只是让祁同伟自己“擦干净屁股”。 这种态度非常微妙,意味着周秉谦认为祁同伟“可用”, 但并不完全“可信”,至少目前还不足以让他付出太多政治资源去力保。 这对高育良而言,既是压力,也暗藏着一丝机会。 压力在于,周秉谦对祁同伟的掌控在加强,自己这个老师的影响力在被削弱。 机会则在于,只要祁同伟内心还认他这个老师,还愿意保持这条沟通渠道,他就能通过祁同伟, 或多或少地掌握周秉谦的部分动向和态度,甚至在必要时,还能对祁同伟施加一定影响。 想到这里,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更加平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老师为学生着想”的关怀口吻: “同伟,周省长说得对。 你那些事,确实要处理干净。 尤其是山水集团那边,必须彻底切割,不能再有任何牵扯。 至于车和枪,按他说的办,立刻办,别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他特意强调了“任何人”,暗示的不仅仅是沙瑞金和田国富。 祁同伟连连点头,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老师赞同了周省长的处理意见,这让他松了口气。 但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向老师请示。 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低声道: “老师,还有一件事……赵瑞龙那边,刚才给我发了信息,约我晚上见个面。 您看……我去不去?” 高育良目光一沉。 赵瑞龙!这个节骨眼上约见祁同伟?他想干什么?打探省里对美食城的真实态度? 还是想通过祁同伟向自己,甚至向周秉谦递话? 抑或是……嗅到了危险,想提前做点什么布置、甚至拉人下水? 他沉吟了片刻,心中权衡利弊。 不见,可能会让赵瑞龙疑心更重,甚至狗急跳墙。 见,风险同样不小,祁同伟现在的状态,难保不会被赵瑞龙套话或利用。 最终,他缓缓开口,语气慎重:“去,当然要去。” 他紧盯着祁同伟,“但现在风声紧,你一定要注意分寸! 他约你,无非是想探听省里的动向,或者想让你帮他递话、铺路。 你就听着,多看,多听,少说!别表态,别承诺,更不许替他办任何事! 回来之后,把见面情况,他说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告诉我。” 祁同伟如释重负,连忙应道: “是,老师!我明白了!我一定把握好分寸,多听少说,绝不乱承诺!” 高育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行了,去吧。记住我上次和你说的话,这段时间,夹着尾巴做人。 把事情处理干净,别让周省长……也别让任何人,再找到敲打你的理由。” “是,老师!” 祁同伟站起身,恭敬地向高育良鞠了一躬,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 周秉谦这一手“敲山震虎”,玩的真是高明。 既狠狠敲打了桀骜不驯的祁同伟,让他彻底老实; 也通过祁同伟,间接警告了自己。你学生的把柄我清清楚楚,你最好也收敛点。 他必须加快节奏了。 那些不干净的尾巴,那些可能被对手攻击的薄弱环节,必须尽快、尽可能干净地处理掉。 像祁同伟和山水集团的牵扯,像赵瑞龙那边可能存在的隐患…… 而赵瑞龙在这个时候约见祁同伟,恐怕绝非简单的叙旧或打探消息。 山雨欲来,这些盘踞在汉东多年的地头蛇,嗅觉最是灵敏。他们恐怕已经感觉到了 那逐渐逼近的危险气息,开始本能地寻找盟友,或者……准备退路,甚至反扑? 汉东的局势,如同一个正在不断加压的锅炉,表面上似乎被周秉谦暂时稳住了阀门, 但内部的暗流与高温,却越发汹涌、危险。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深沉的暮色。 一场新的风暴,或许正在这平静的黄昏之后,悄然酝酿。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来临前,找到那个最稳固的避风港,或者……准备好迎接冲击的铠甲。 第163章 赵瑞龙 京州郊外,一处僻静的别墅区。 其中一栋装饰豪华的别墅里,灯火通明。 高小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神不宁地不时看向窗外。 她精心打扮过,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虑。 赵瑞龙则慵懒地陷在另一张沙发里, 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脸上挂着一丝不耐烦。 “小琴,”赵瑞龙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倨傲,“现在祁大厅长面子是越来越大了啊? 我约他到山水庄园,他推三阻四不肯去,非要定在你这个……买了就没怎么住过的窝里。 什么意思?嫌我那儿庙小,还是觉得我赵瑞龙不配在山水庄园接待他了?” 高小琴的思绪正混乱着。 上次祁同伟语气严肃地让她尽快处理资产,考虑出国,她这几天一直在纠结这件事。 大风厂那块地,刚赔进去一个多亿,赵瑞龙这个合伙人一分钱没出,全甩给了她。 现在,赵瑞龙又火急火燎地找上门,非要她联系祁同伟见面。 可祁同伟坚决拒绝去山水庄园,点名要来自这栋几乎被遗忘的别墅。 这其中的微妙变化,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悸。 思绪被赵瑞龙打断,高小琴瞬间换上那副能融化男人的笑脸,声音娇媚: “哎呀,瑞龙,看你说的!同伟他哪有那个意思? 现在汉东是什么形势,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那个位置,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山水庄园人多眼杂,他是怕给你我惹麻烦呀!” 赵瑞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解释不以为然,但也没再说什么,继续专注于手里的雪茄。 就在这时,别墅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熄灭的声音。 高小琴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祁同伟从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里下来。 “同伟,你来了!”高小琴压下心中的诧异,迎上前,习惯性地想挽住他的胳膊,声音依旧娇滴滴 “路上还顺利吗?” 祁同伟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亲近,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低声问道: “赵瑞龙到了吗?” “到了有一会儿了,在客厅里。”高小琴答道,心里那股不安感更强了。 “嗯,走吧。和他谈完,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祁同伟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便迈步向别墅内走去。高小琴赶紧跟上。 走进客厅,赵瑞龙抬起眼皮,看着走进来的祁同伟,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哟,祁大厅长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现在想见祁大厅长一面,是越来越难喽!” 祁同伟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接过高小琴递过来的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行了瑞龙,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圈子了。 现在汉东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比我清楚。 有什么事情直说吧,说完我还得赶回省厅,一堆事儿。” 赵瑞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一阵恼火。 但他今天确实有求于人,强压下窜起的烦躁,把雪茄扔在烟灰缸旁,坐直了身体: “好,老祁,痛快!那咱们就长话短说。 今天下午,吕洲的副书记钱伟,给我打电话了。 说他代表吕洲市委市政府,正式通知我,就月牙湖美食城的污染问题,要对我进行约谈。 这事儿,你怎么看?什么风向?” 祁同伟心中冷笑:你赵瑞龙会不知道怎么回事? 常委会上吵得天翻地覆,最后月牙湖的整治权落到周省长手里,这事儿你能没听说? 现在跑来问我,装什么糊涂? 他面上依旧平静,语气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然: “约谈就约谈呗。既然是污染问题,大不了你投一笔钱,把整改做了呗。 餐饮油污、生活垃圾,升级一下污水处理系统,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情。” “祁同伟!” 赵瑞龙这下真的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说得轻巧!那tm是个湖心岛!接不上市政污水管网! 要整改,就得我自己投资建一个小型污水处理厂! 没个几千万根本下不来!我现在到哪去弄这么多现金?” 高小琴见气氛骤然紧张,连忙上前轻轻拉了一下祁同伟的衣袖,打圆场道: “同伟,好好说嘛。瑞龙,你也坐下,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地聊?” 赵瑞龙喘着粗气,狠狠瞪了祁同伟一眼,但还是顺势坐回了沙发。 然而,祁同伟似乎打定主意不给他面子,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 “哦,说到钱,我倒是想起来了。 大风厂那块地,小琴前前后后赔进去一个多亿,你赵瑞龙也是白纸黑字的合伙人吧? 怎么就一分钱不出,全让小琴扛了?” 提起这事,赵瑞龙多少有点理亏,但他惯于耍赖,立刻开始装糊涂,语气蛮横: “那能一样吗?当初找丁义珍是你祁同伟联系的渠道! 蔡成功那厂子的贷款是高小琴办的! 全程都是你们在运作!现在事情黄了,窟窿当然得你们自己填!关我屁事!” 祁同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也冷了下来: “赵瑞龙,你要这么说话,那美食城的事儿,跟我祁同伟就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它是整改还是直接被拆,都是我一句都插不上话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谈什么?”说着,他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这次,连高小琴也因为大风厂赔钱的事对赵瑞龙有怨气,竟没有拦着祁同伟。 赵瑞龙见状,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摔在地板上!“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姓祁的!”赵瑞龙指着祁同伟,面目都有些扭曲, “你现在是不是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啊?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甩脸子! 真觉得我家老爷子不在汉东了,我就治不了你了?! 忘了你祁同伟能有今天,是谁在后面推的你?! 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爬上来的了?!” 祁同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赵瑞龙,语气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瑞龙,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否认。 没有赵老书记当年的提携,我祁同伟确实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目光盯着赵瑞龙: “但是,我这些年,给你,给你们赵家,办的事情也不少吧? 脏活累活,哪一件不是我祁同伟冲在前面?” 赵瑞龙喘着粗气,没接话。 祁同伟继续冷冷地说道:“你现在拿着美食城的事情来质问我,你难道真不知道? 常委会上已经定了调,月牙湖的环保整治,连带全省同类问题,统一由省政府接手! 牵头负责的,就是周秉谦常务副省长!”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 “而且,周省长在会上明确说了, 就以月牙湖的环境整治,作为打响全省水域周边环境规范整治的第一枪! 这事现在已经攥在周省长手里了!周秉谦是什么人,你不会没打听过吧? 你觉得,我能搞定他?我有那个分量和能力吗?!” 赵瑞龙被祁同伟的气势慑住了一瞬,但随即梗着脖子,脱口而出: “周秉谦不就是个常务副省长吗?!你老师高育良还是省委副书记呢! 他不能出来说几句话吗?!那美食城一年两个多亿的利润啊!要是真给拆了,我损失多大?! 就算是升级改造,投进去几千万,谁能保证后面不会再变卦? 这个准话,你给不了,高育良总能给吧?!” 第164章 祁同伟:我无所谓啊 祁同伟没有回答赵瑞龙的话,但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反而重新坐下,从茶几上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支,慢条斯理地用雪茄剪修剪着, 然后“啪”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半眯着眼睛,一副根本不打算接茬的模样。 赵瑞龙看着祁同伟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但他也知道, 今天要不先把高小琴那边的窟窿堵上,祁同伟是绝对不会跟他好好谈美食城的事了。 他咬着后槽牙,感觉心都在滴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祁同伟,算你狠!大风厂的损失,我赵瑞龙认了!我承担一半!这下总可以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以后逮着机会, 一定要让祁同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祁驴”连本带利吐出来! 同时,一股巨大的疑惑也涌上心头: 祁同伟以前虽然偶有顶撞,但绝不敢像今天这样,近乎撕破脸皮地跟他硬顶。 这家伙,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骨子里,赵瑞龙对祁同伟这个靠着“惊天一跪”才上位的农村穷小子, 始终存着一份鄙夷,连手机里的备注都是充满侮辱性的“祁驴”。 祁同伟见赵瑞龙终于服软,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今天这一出,本就是他故意为之。 来之前,老师高育良那句“多看,多听,少说!别表态,别承诺!” 的交代,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深知,面对赵瑞龙这种精明又跋扈的角色,想在谈话中掌握主动, 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甚至套出不该说的话,就必须先表现得异常强硬,打破对方的心理优势。 只有让对方先乱了阵脚,他才能更好地执行老师的“只听不说”的策略,并从中窥探赵瑞龙的真正意图和底线。 目的达到,祁同伟见好就收,脸上的冰霜稍微融化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下来: “瑞龙,你能这么想,我很感谢。小琴她……确实不容易,有你这句话,她会记住你这份人情的。” 高小琴何等机灵,立刻顺杆往上爬,端起茶杯,对着赵瑞龙做出敬酒的姿态,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是啊,瑞龙,你不知道我最近压力有多大,资金链都快……” “行了行了!” 赵瑞龙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高小琴的诉苦,他现在没心情听这些,目光死死盯住祁同伟, “祁同伟,小琴的损失我也认了,现在,总可以说说美食城的事了吧?! 周秉谦到底是什么意思?省里到底想怎样?” 祁同伟将雪茄轻轻架在烟灰缸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摆出一副要深入谈谈的架势: “好,瑞龙,既然你要说美食城的事,那我们就掰开揉碎,仔细说说。” “你刚才说,‘周秉谦不就是个常务副省长吗?’” 祁同伟重复着赵瑞龙的话,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你现在人就在古都活动,消息灵通,你不会不知道,周秉谦从汉江平调回咱们汉东,是为了什么吧? 现在省政府那边,真正做主的是谁,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赵瑞龙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周秉谦是来接任省长、现在职位,是为了之后顺利转正做铺垫的! 刚才那话,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和一贯的倨傲使然。 祁同伟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继续加压: “好,我们退一步,就算不看职务。 周秉谦这个人,你赵瑞龙就真的一点不了解吗? 他当年在汉东给林老当大秘的时候,你们家赵老书记,恐怕还没走进省委的核心圈吧?”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赵瑞龙强撑的气泡。 他家的权势是近十几年才飞速崛起的,跟周秉谦背后那种根深蒂固、跨越年代的底蕴相比,确实显得有些“暴发户”气质。 赵瑞龙彻底装不下去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周秉谦这人我听说过!当年老爷子在京州和省政府任职的时候,在家里的确是常提起这个人, 说他是个人物……可是他不都离开汉东十几年了吗?! 现在省里,育良书记不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吗?他就不能出面说句话?” 祁同伟果断地摆摆手,堵死了这条路: “瑞龙,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副书记那是党内的位置,管的是干部和宏观方向,他能直接去干预省政府的具体行政决策吗? 更何况,以高老师现在的……资历和人脉, 他也没有足够的分量去改变周省长已经定下的决心!这条路,走不通!” 他顿了一下,抛出一个看似是出路、实则是讥讽的建议: “你要真有通天的本事,我教你个办法: 你去干休所,直接找林老! 只要林老肯开金口,我敢保证,周省长绝对会把你的美食城办得合法合规,板上钉钉! 从此以后,什么环保风暴,什么整治行动,都吹不到你的湖心岛!” 赵瑞龙又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祁同伟这纯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赵瑞龙要是有资格、有脸面直接去求见林老,还用得着在这里跟祁同伟磨牙? 就算是他老子赵立春,在林老面前也是执晚辈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是建国前就参加革命的老资格! 虽然现在级别上他父亲更高,但资历和威望这种东西,根本不是级别能完全衡量的。 林老退休前,一直是赵立春的老上级、老领导!这层关系,让他如何去开这个口? 想明白这些,赵瑞龙彻底失去了耐心,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坐直身子,语气变得阴冷而充满威胁: “祁同伟!那你tm今天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发现你从头到尾都在跟我打太极,有点想跟我切割干净的意思啊! 山水庄园不愿意去,跑到这鬼地方,现在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不会真以为我赵瑞龙收拾不了你了吧?!” 他死死盯着祁同伟的眼睛,放出狠话: “我可听说,现在沙瑞金和田国富,正四只眼睛死死盯着你呢! 信不信我随便给他们递点东西,就能让你这个公安厅长立马下课?!” 祁同伟心中一阵冷笑:软的不行,开始来硬的了?威胁我? 我祁同伟现在还用怕你赵瑞龙带来的威胁吗?! 他想起自己如今被周秉谦反复敲打、被沙瑞金虎视眈眈的处境,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也涌了上来。 这段时间积压的怨气、恐惧和压抑,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用一种近乎惫懒和嘲讽的语气回应道: “瑞龙,你要这么说,那你就去做吧! 我无所谓了。 真的,自从周省长回任汉东,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整天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你去给沙瑞金递材料吧,赶紧的! 我祁同伟说不定还能早点解脱!换个环境,没这么多破事,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养养生!” “你……!” 赵瑞龙被祁同伟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祁同伟,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彻底破裂,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好!好!祁同伟,你行!你真行!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赵瑞龙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包,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连看都没看高小琴一眼。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对着赵瑞龙怒气冲冲的背影,竟然还提高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提醒”道: “瑞龙啊,消消气!明天好好去跟钱伟副书记聊聊! 听听周省长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你,没坏处!” 赵瑞龙在门口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别墅里回荡,客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高小琴这时才仿佛缓过神来,她担忧地坐到祁同伟身边,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惶恐: “同伟……你……你今天这样彻底把赵瑞龙得罪死了,他……他不会真的报复你吧?” 祁同伟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冰冷的茶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沸腾的情绪稍微冷却。 他放下茶杯,冷哼一声:“赵瑞龙?哼,就凭他? 他能在周省长手下走过两个回合,我都算他赵瑞龙有能耐!” 话虽如此,但一想到周秉谦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雷霆手段,祁同伟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甩甩头,仿佛要驱散那份恐惧,转向高小琴,语气变得严肃而急迫: “好了,不说他了。小琴,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时间不多了!” 高小琴闻言,缓缓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开口: “同伟,我……我舍不得……” 第165章 高小琴 祁同伟看着高小琴眼中闪烁的犹豫和不舍,知道她仍在财富与安全之间挣扎。 他必须下一剂猛药,彻底粉碎她的侥幸心理。 “小琴啊,”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他握住高小琴冰凉的手 “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你我知道,这汉东地面上,明白人也不少!” 这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高小琴记忆深处最黑暗、最屈辱的闸门。 吕洲美食城里,在赵瑞龙和那个恶魔杜伯仲手下经受的非人折磨、那些强颜欢笑、那些尊严被肆意践踏的日子…… 画面瞬间涌入脑海,高小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脸色变得惨白,眼神充满了惊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法反抗的炼狱。 祁同伟紧紧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试图安抚她,语气放缓,但话语却更加直刺核心: “小琴,我说这些,不是在揭你的伤疤,更不是瞧不起你。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一个事实: 你高小琴能有今天这个‘高总’的身份,住着别墅,掌管着山水集团,靠的是什么? 说穿了,大部分依然是靠着赵瑞龙! 没有他赵家的权势在后面撑着,你高小琴什么都不是! 至少,在很多人眼里,你随时可以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高小琴!” 他顿了顿,让这句残酷的话在高小琴心中沉淀,然后话锋一转,指向更危险的局面: “我们再换个角度想。赵立春老书记离任前,力荐的是我老师高育良接班,结果呢? 上面空降了一个沙瑞金! 沙瑞金来了之后,他的一系列动作,否定前任的规划,大力反腐,紧盯政法系统和高老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华丽的水晶吊灯,望向不可知的远方,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恐怕……那矛头最终对准的,就是赵……”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那个“赵”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高小琴。 高小琴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结结巴巴地说道: “同伟……这……这不可能吧!赵老书记他……他可是……” “不可能?” 祁同伟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什么不可能的?!外面的人都怎么说我祁同伟? 说我在汉大操场上那一跪,跪来了政治入场券, 说我靠着老师高育良,靠着巴结赵家,才一步步爬到今天! 是,我承认!我祁同伟就是这么爬上来的!”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气一并吐出: “我一个农村娃,小时候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考上大学,路费生活费都得全村乡亲东拼西凑! 当年,我何尝不想堂堂正正做人,当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好干部? 可现实呢?我想走出那个穷山沟,想出人头地,有时候就只能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盯着高小琴,眼神锐利: “你尽可以说我祁同伟是投机钻营的小人,但不能觉得我祁同伟智商低! 我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破过不少大案要案,这点政治嗅觉和推理能力,我还是有的!” “赵家要是真的稳如泰山,沙瑞金能这么顺利空降到汉东吗? 就算来了,他能这么火急火燎、旗帜鲜明地否定这、调查那,处处针对和高老师、和赵家有关的一切吗?” 祁同伟的分析如同冰冷的解剖刀 “我看,沙瑞金就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绞杀赵家势力的过河卒! 至于下棋的人是谁,是上面的集体决策,还是某个大佬的个人意志? 我在古都消息闭塞,判断不清。但我估计,高老师他……恐怕早就看出来了!” 他语气中透出一丝对高育良处境的怜悯和无奈: “可看出来又有什么用?他只是一个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在沙瑞金这个一把手面前,他敢正面对抗吗? 他只能像上次常委会那样,靠着诡辩勉强推卸责任,全面转入防守。 他在常委会上有盟友吗?李达康?省政府那边?现在谁都看着周省长的眼色行事! 而周省长对高老师是什么态度?我看不透。对我?” 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目前就是个‘有用则用,无用则弃’的工具罢了!” 最后,他看向已经被这一连串分析吓得目瞪口呆、面无血色的高小琴,发出了灵魂拷问: “小琴,你扪心自问,你觉得,高老师他…… 还能撑多久?在关键时刻,他会不会为了自保, 为了他那点晚节,把我这个给他惹了不少麻烦的学生推出去当替罪羊?!” “而你!”祁同伟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高小琴的鼻尖 “你没了我这个依靠,赵家又自身难保,他赵瑞龙到时候, 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脏水、所有罪名都扣到你头上,把你推出去顶雷?! 就算我还在,他赵瑞龙铁了心要牺牲你,我这个公安厅长,又能阻止得了吗?!” “你现在,手里还有钱,还有很多他们不知道的隐秘账户,现在走,还能换个身份,在国外自由自在地过完后半生!”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悲凉: “要是再犹豫不决,拖下去,等待你的,恐怕就只有……失去自由这一条路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沙发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高小琴,语气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小琴,说到底,你我不过都是这盘大棋里, 两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上不了台面的棋子罢了!何去何从,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说完,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服,不再看失魂落魄的高小琴,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必须赶回公安厅值班,还要继续头疼如何“妥善”安置那些亲戚, 更重要的是,周省长要的那五个人选虽然初步定下, 他还要亲自再做甄别,逐一谈话,强调绝对的纪律和忠诚。 周秉谦交代的事情,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高小琴呆呆地看着祁同伟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想开口叫住他,想再问点什么, 但极度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别墅里奢华的一切,此刻在她眼中都变成了虚幻的泡影和未来的罪证。 她瘫软在沙发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悬崖的边缘。 第166章 猴子报道 侯亮平在宾馆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天,酒精没能麻痹他的神经, 反而让那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和对未来的恐惧愈发清晰。 第四天一早,他强打起精神,换了身还算整洁的衣服。 看着镜中那个眼袋深重、面色灰败的男人,侯亮平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和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走出了宾馆房间。 他曾是汉大的骄子,是高育良老师的得意门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而如今,他是戴着“严重违纪、降职使用”标签,被最高检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 他硬着头皮走向政治部办公室,一路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接待他的是陆亦可。 当侯亮平报出名字和来意,将那份皱巴巴的、盖着最高检红印的调函递过去时,陆亦可原本公式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干练和锐气的眼睛, 此刻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几分,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煤炭, 腾地一下烧起了熊熊怒火,眼圈霎时就红了。 “你……你就是那个指挥陈海,抓丁义珍的那个反贪总局的处长,侯亮平?!” 陆亦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侯亮平心中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这位同志,我是陈海的大学同学不假,但是我并没有指挥陈海抓……” “你别跟我狡辩!” 陆亦可“嚯”地站起身,声音骤然拔高,打断了侯亮平苍白的辩解, 引得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就是你!侯亮平!就是你害了陈海!害了季检!”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恨意: “陈海,还有季检察长,先是因为你那个狗屁不通的命令,程序违法,被停职等候处理! 后来……后来更是因为牵扯进陈岩石的事情,直接被调查组移交司法了! 听说马上就要开庭审判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积压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倾泻出来。 她又想到自己,原本是省反贪局前途大好的侦查处处长,就因为自己是丁义珍案的现场负责人, 虽然只是执行命令,但如此重大的事故,她也难逃其咎。 从实权在握的侦查处长,被一撸到底,降职为政治部负责人员档案的副处长, 还背了一个党内警告处分! 她手下的得力干将林华华、周正更惨,作为具体执行盯梢的侦查员, 直接被发配到了汉东最偏远的监狱担任驻监检察官,前途尽毁! 自己能留在省检,坐在这个清水衙门虚度光阴,都已经是家里背后使了大力气的结果! 如今,看到这个害得他们全军覆没、前途尽毁的罪魁祸首, 陆亦可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她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一把抓过侯亮平的调函,看都没再看第二眼, 像是碰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随手扔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装废纸的抽屉里,语气冰冷得能冻死人: “你的材料先放这儿!回去等通知吧! 你这种情况,我们需要向领导汇报,开会研究后才能安排!” 这明显是拖延和刁难。 侯亮平心中焦急,他现在的处境,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哪里经得起“研究讨论”? 他几乎是本能地,搬出了自己曾经最擅长,也是如今最可悲的武器 扯虎皮,拉关系。 他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同…同志,您看……我跟咱们省政法委的高育良书记……是师生关系。 能不能……麻烦您行个方便,帮我通报一声?我想见见你们政治部主任……” 他以为抬出高育良的名头,总能换来一丝通融。 然而,他完全错估了形势,也彻底点燃了陆亦可最后的理智。 陆亦可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死死盯住侯亮平, 里面充满了极致的嘲讽和愤怒,声音尖利地驳斥道: “高育良是你老师,他还是我亲小姨夫呢!侯亮平同志!你这是什么思想觉悟?!” 她的声音之大,几乎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侯亮平身上,那些目光如同针扎一般。 “你是受过严重处分的干部! 组织上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把你退回原单位安排工作,是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端正态度,努力在新的岗位上做好本职工作! 而不是人还没站稳,就想着攀关系、走门路!” 她的话如同连珠炮,毫不留情: “高书记在汉东大学执教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汉东,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 如果每个学生犯了错误被处理,都跑来找高书记求情、打招呼, 那汉东的政法工作还要不要干了?!党的纪律还要不要了?!” 最后,她几乎是厉声喝道: “我告诉你侯亮平! 我们汉东的政法系统,只讲法律,只讲程序,从来不搞什么‘关系’、‘门路’那一套! 既然到了汉东工作,就把你那些在最高检养成的坏毛病收起来! 把心思用在工作上,用在钻研业务上,用在反思错误上!别天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 这一番义正词严、夹枪带棒的训斥,如同公开处刑, 将侯亮平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剥得一丝不剩。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感觉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充满了鄙夷和嘲笑,让他无地自容。 他再也待不下去,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像个被当场捉住的小偷, 在一片无声的注视中,仓皇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政治部办公室的大门。 走廊冰冷的水磨石地面映出他狼狈的身影。 侯亮平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羞辱、愤怒、恐惧、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知道,他在汉东的日子,从这第一次报到开始,就已经注定充满了荆棘和陷阱。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第167章 师生坦诚 祁同伟坐在省委大楼前的停车场里,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刚才接到省检察院汉大校友的电话, 告知他侯亮平报到时被陆亦可当场怒斥、狼狈而逃的消息。 “陆亦可真这么说?”祁同伟当时确实有些吃惊。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鄙夷的轻笑: “可不是嘛,祁厅,陆亦可那脾气上来,可是半点情面不留。 现在整个办公楼都传遍了,那位曾经的‘侯处长’,现在是夹着尾巴做人了。” 祁同伟淡淡回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心中嗤笑:这陆亦可,还真是个拎不清的愣头青。 都已经是戴罪之身,还敢在公开场合情绪失控,提及季昌明和陈海? 是想翻案还是单纯犯蠢? 不过,陆亦可怒怼侯亮平的那番话,倒是句句在理,听着解气。 想起当年,若不是侯亮平在自己耳边反复怂恿、出些歪主意, 自己至于走到向梁璐下跪那一步吗?若是没有那一跪,或许…… 唉,祁同伟甩甩头,打断这无意义的假设。 当年的“汉大三杰”,陈海身陷囹圄,侯亮平沦为笑柄, 同学群里早已传开他被钟小艾单方面离婚、净身出户的消息。 如今偌大汉东,就剩下自己这一杰还在台上,可自己这关,又真的能过去吗? 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涌上心头,但他很快强压下去。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烟,将烟蒂摁灭,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下车,走向省委大楼。 敲响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听到那声熟悉的“进来”,祁同伟推门而入。 高育良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思,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同伟来了。昨天见到赵瑞龙了?聊得怎么样?” 祁同伟恭敬地走到高育良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压低声音, 将昨晚与赵瑞龙见面的情景,包括赵瑞龙最初的倨傲、 中间的威胁、自己如何强硬应对、以及赵瑞龙最后气急败坏的离去,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汇报了一遍。 最后,他补充道:“老师,赵瑞龙走的时候,可以说是恼羞成怒,还放话威胁我。”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直到祁同伟说完,他才缓缓问道: “同伟,你对赵瑞龙说你‘无所谓了’,是真这么想,还是只是一时的气话?”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与高育良一同望向窗外,脸上泛起浓浓的苦涩: “老师,跟您说实在话。沙瑞金书记也好,田国富书记也罢, 他们就算要动我,无非也就是想办法找证据,把我祁同伟送进去。 但就算进去,我认了,也绝不会牵扯别人。 何况,他们未必真能把我送进去。”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追忆: “当年在孤鹰岭,身中三枪,我都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有什么真怕的呢?”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回到高育良脸上时, 那丝硬气瞬间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取代,语气变得更加苦涩甚至带着点惶恐: “但是老师啊,面对秉谦省长……我是真怕啊! 他……他就像有透视眼一样,我在他面前仿佛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从他回汉东第一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种无形的压力,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悸。”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位大弟子,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曾经的缉毒英雄,意气风发,怎么一步步被欲望和形势裹挟, 变成了今天这个看似强硬、实则内心充满恐惧和不安的公安厅长? 他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 “同伟,形势才刚刚开始变化,远没到最坏的地步。 沙瑞金和田国富新败,自顾不暇,短期内未必能对你造成实质威胁。 至于秉谦省长……”高育良斟酌着词句, “他对你,我个人判断,并无特别的恶意。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在汉东根基深厚,人脉广泛,想要了解你的情况,并非难事。 关键在于,你自身要立得住。” 祁同伟点了点头,顺势试探着问道: “老师,依您看,赵立春老书记在古都……近期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这是他根据自己对局势的观察,最大胆的一次试探。 高育良闻言,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着祁同伟,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在他印象里,祁同伟虽然精明强干,但在高层政治嗅觉上并不算十分敏锐。 今天能问出这个问题,显然是经过了深思。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同伟,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祁同伟苦涩地笑了笑,连忙摆手: “老师,我您还不了解吗? 在古都那边,我哪有什么确切的消息来源。 这都是我最近……睡不着觉的时候,自己瞎琢磨的。” 高育良来了兴趣:“哦?说说看,你琢磨出什么了?” 祁同伟有选择性地将自己对赵家处境、沙瑞金空降意图的分析复述了一遍, 当然,涉及高小琴和个人利害的部分都隐去了。 他重点强调了沙瑞金作为“过河卒”的可能性,以及赵家可能面临的巨大风险。 高育良静静听完,良久,长叹一声: “同伟啊,你推测的,八九不离十吧。 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上面到底是什么意图,我也不得而知,想打听,也找不到合适的门路。”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和希冀, “要说汉东有谁可能对这背后的风向有所把握,恐怕只有周秉谦省长了。 有机会,我找个由头,私下里和他聊聊,看看能不能凭借都是汉东本土干部的香火情,请他指点一二吧。” 话锋一转,高育良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 “现在,说说你吧,同伟。你今天必须跟我说实话, 你和赵瑞龙,和山水集团,尤其是和高小琴,到底牵扯有多深?到了什么程度?” 祁同伟心中猛地一沉,知道最终的考验来了。 他不敢再有隐瞒,组织了一下语言,坦诚道: “老师,我和赵瑞龙之间,说白了主要还是依附关系。 前些年汉东的环境您也清楚,不和赵家沾点边,很难往上走……我,我太想进步了。 主要的牵扯,就是在高小琴的山水集团那边, 我……确实有一些股份,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从未直接拿过一分钱分红, 所有相关的利益,都还在高小琴那里运作。 其他的,就是一些帮忙疏通关系、站台撑场面的事情。” 他抬起头,眼神带着决绝 “不过老师,我已经下定决心和高小琴做切割了,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让她尽快处理资产,离开国内。如果她还不识时务……那到时候,也就由不得她了!”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同伟,你能想到这一层,看到潜在的危机,说明你这几年没白在风口浪尖上历练。 赵家的事,你心里有本帐就行,不要对外人言,更不要再深入掺和。 周省长那边,他既然用了你,只要你严格按照他的指示办事,不出岔子, 他不会无缘无故动你,这一点你可以稍微安心。”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声音低沉下来: “山水集团的事,既然你说已经开始切割,并且有了决断,我就不再多问。 但你要记住,高小琴那边,必须处理得干干净净, 不能留下任何首尾,更不能让她成为别人攻击你的突破口。 至于那些股份……你要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彻底舍弃,想办法抹平痕迹,决不能让它变成悬在你头顶的利剑。” “当前的形势,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168章 开除侯亮平 高育良转过身,目光深沉, “沙瑞金刚刚受挫,需要时间重整旗鼓; 田国富威信受损,短期内难以组织有效的攻势。 他们暂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和精力来针对你。 你回去之后,集中精力办好两件事: 第一,把周省长交代的任务圆满完成,这是你当前立身的根本; 第二,把公安厅的工作抓牢,确保内部平稳,不出任何纰漏。 其他的,不要节外生枝,更不要自乱阵脚。” 祁同伟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 “是,老师,您的教诲我记住了,我一定遵照执行。” 他略一沉吟,觉得有必要将刚得知的消息禀报老师,便开口道: “老师,省检察院那边…刚发生了一件事,您听说了吗?关于侯亮平报到的。” 高育良脸上掠过一丝了然,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语气中带着对晚辈的无奈和赞赏: “听说了。亦可这丫头,这次也算是无妄之灾,被卷进来,受了牵连,唉…… 不过,经此一遭,她倒是有些长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她对侯亮平的那番驳斥,绝对正确! ‘我们汉东的政法系统,只讲法律,只讲程序,从来不搞什么‘关系’、‘门路’那一套!’ 同伟,你也要把这话给我牢牢记住!”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变得严肃: “至于侯亮平,我奉劝你,不要和他再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联系。 一方面,钟家虽然现在看似把他扫地出门了,但这潭水有多深,他们最终会是什么态度,还未可知,贸然接触,恐惹一身骚。 另一方面,上次丁义珍的事情,他可是同时得罪死了周秉谦和李达康! 这两个人,哪个是省油的灯?沾上侯亮平,就是间接得罪他们,这其中的利害,你要掂量清楚。” 他稍微缓和了口气,“至于亦可那边,受了委屈,等时机合适,组织上自然会考虑,再给她安排更合适的岗位。” 祁同伟细细一品,觉得老师看得透彻,分析得在理。 现在的侯亮平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立刻应承道: “老师,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和他有任何私下往来!” 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决绝,沉声道: “另外,你帮我放出话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我很不喜欢侯亮平同志报到时表现出来的这种风气和行为! 年轻干部,尤其是受过挫折的干部,更应该把心思用在工作上, 用在钻研业务、反思错误上,而不是人还没站稳,就想着攀关系、走门路!”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权威,“我高育良,完全赞同陆亦可同志说的话! 我们汉东的政法系统,只有法律,只有程序,从来没什么‘关系’可言!” 最后,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从今天起,侯亮平以后,就不再是我高育良的学生了。你把这个态度,也一并传达下去。” 祁同伟心中巨震! 他没想到老师会与侯亮平切割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这几乎是公开的驱逐门户了!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老师!真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高育良猛地一摆手,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侯亮平今天敢仗着岳家的背景,无视组织程序,搞出丁义珍事件这样恶劣的政治风波; 我要是还认他这个学生,明天他就敢打着我的旗号,不知道会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酿成何种无法收拾的恶性政治事件!” 他盯着祁同伟,反问道:“他那个人,你到现在还没看透吗? 为达目的,行事毫无底线,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关系, 甚至可以随时牺牲所谓的‘朋友’、‘同学’!陈海就是前车之鉴!” 祁同伟瞬间领悟! 老师这番话,不仅是针对丁义珍事件,恐怕也勾起了更深层的旧怨 当年侯亮平与高芳芳恋爱,几乎成了高家的准女婿,却不知为何突然与高芳芳分手,转头就去疯狂追求背景更深的钟小艾! 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甚至可能伤了老师和高芳芳的心,也让老师彻底看清了侯亮平投机钻营、趋炎附势的本质! 想到这里,祁同伟再无犹豫,神情肃穆地应道: “是,老师!我完全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脑中飞速盘算,补充道:“我会亲自和一些关键的校友、尤其是在政法系统内的同门说清楚,务必远离侯亮平! 所有人与他打交道,必须严格公事公办,保持距离,能不接触就不接触,能不在私下场合见面就绝不见面! 更不准向他透露任何汉东政法系统的内部情况、人事变动,尤其是涉及过往案件、敏感事务的信息! 要让他彻底变成孤家寡人!”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条理清晰的补充,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同伟,你现在很好,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自主思考,自主决断了! 就按你说的办,一定要把话通知到位,落实到人!要让所有人都清楚我的态度。” 他最后挥了挥手,回归到最初的告诫: “去吧。记住我反复跟你说的话,这段时间,万事谨慎,夹紧尾巴做人。 只有自身干净、做事稳妥,才能在这场风雨中站稳脚跟。” “是,老师!我记住了!” 祁同伟再次深深鞠躬,小心翼翼退后两步,这才转身,轻轻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又轻轻带上。 走出省委大楼,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祁同伟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步步惊心的寒意。 老师的决绝让他震撼,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此时汉东风声之紧。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在心里筛选名单, 思考着如何不留痕迹却又足够有力地传递出老师的意思, 彻底将侯亮平这个“麻烦”隔绝在自己的圈子之外。 第169章 周沙会谈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蹙。 周秉谦主动来汇报工作?这在他回任汉东以来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这个周秉谦,自从踏足汉东,非但没有一丝主动靠近的表示, 反而在两次常委会上,让自己颜面扫地。 第一次,他借林老之名,逼得自己这个省委书记在首次常委会上当众检讨,威信尽失; 第二次,将自己的攻势化解于无形,最后轻描淡写地将月牙湖乃至全省水域治理的大权揽入省府怀中。 他来做什么?是示威?是试探?还是又嗅到了什么新的风向,准备出招? 沙瑞金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不能拒之门外,更不能在面上露出丝毫异样。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白平安平静地说道:“请秉谦省长进来吧。”语气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书记。”白平安恭敬应道,快速退出门外,对等候的周秉谦说道:“周省长,书记请您进去。” 周秉谦点了点头,拿着一个文件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 沙瑞金此时已经离开了办公桌,坐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脸上挂起了热情而亲切的笑容,站起身迎道: “秉谦省长,快请进!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这种相对轻松的场合单独沟通工作啊! 汉东工作千头万绪,你回任以来一直忙于熟悉情况、处理政务,我也被各种事务缠身,都没能好好聊聊。 今天正好,我们可得好好交流交流!” 这番姿态,可谓给足了面子,热情洋溢,仿佛之前的所有龃龉都不曾存在。 周秉谦立刻加快脚步上前,双手握住沙瑞金伸出的手,语气恭敬而诚恳: “沙书记您言重了! 秉谦回任汉东这段时间,确实琐事缠身,没能及时、系统地向您汇报省政府的日常工作,是我的失职。 主要是突发事件一件接着一件,组织信任,刘省长也信任, 把省府这一大摊子日常事务交给我这个常务副省长牵头处理,我也是千头万绪。 加之前期又按照刘省长的指示,下到各地市去调研, 了解汉东总体经济的运行情况,直到最近才初步捋清头绪。 这不,情况刚一明朗,我就赶紧来向省委、向您汇报工作了!” 沙瑞金也用力握了握周秉谦的手,笑道: “秉谦省长太过谦逊了,快请坐。小白,把我老战友送的顶级慈心园泡上!” 他引着周秉谦在沙发落座,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周秉谦心中明镜似的,沙瑞金的热情是演的,自己的恭敬也是演的, 但两人都演得恰到好处,仿佛真是一对相见恨晚、亟待深谈的同仁。 他连忙道谢:“谢谢沙书记厚爱。” 秘书白平安奉上香茗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周秉谦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连声夸赞:“香气清幽,回甘绵长,果然是好茶!沙书记的老战友真是有心了。” 两人又是一番关于茶道、关于健康的寒暄,看似随意,实则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情绪和底线。 片刻后,周秉谦放下茶杯,坐正了身体,神色转为正式: “沙书记,我今天来,主要是向您、向省委, 汇报一下关于月牙湖环境整治以及全省同类历史遗留问题,省政府近期初步开展的一些工作。” 沙瑞金不动声色,心中暗道:果然是为了这事。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说道: “哦?秉谦省长和省府同仁的效率很高啊! 前天的常委会才定下由省府牵头,今天就有初步方案了?那秉谦省长就详细说说看。” 他刻意强调了“前天的常委会”,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周秉谦仿佛完全没有听出弦外之音,立刻接口,姿态摆得很正: “是书记您和省委的信任,把这项关乎汉东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工作交给省政府, 省政府一定全力以赴,绝不会辜负省委和您的信任。”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开始汇报: “关于全省范围内的类似问题,省政府已经指派省委常委、副省长孔光明同志, 带领由省环保、住建、发改、文旅等部门组成的联合专班,下到各地市进行实地调研摸底了。 最终的全省性整治方案,要等光明省长调研回来,向省政府党组汇报后,再联合相关部门共同商讨制定。 我今天来,主要是向您重点汇报月牙湖问题的初步处理情况。” 沙瑞金心中一动。 全省方案还在调研,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真正想听的, 是周秉谦对吕洲月牙湖、尤其是对赵瑞龙那个美食城的态度。 这将是判断周秉谦立场和后续手段的关键。 他顺势说道:“秉谦省长考虑得很周全。 做工作、定方案,就是要理论结合实际,全省的方案必须经过充分调查论证才能科学施行。 那么,月牙湖的具体情况,省府这边现在是怎么考虑的?” 周秉谦汇报道:“月牙湖的问题,吕洲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 昨天,市委书记陈天成同志就派了市委副书记钱伟同志,专程来省政府进行了对接。” 他略过了钱伟是他老部下这层关系,直接切入正题: “我给钱伟同志的指示主要有两点:第一,安抚民意,维护稳定。要求吕洲市委市政府, 尽快把那批被前期的‘简单化’工作方式强制拆除的湖边特色餐馆、茶楼等商户集中起来, 做好情绪疏导和政策解释工作,切实减轻信访压力,维护吕洲来之不易的良好营商环境。” 沙瑞金听到“前期简单化工作方式”,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知道这指的是田国富树立的“典型”易学习搞出的烂摊子,不想多谈,便含糊道: “嗯,秉谦省长这个处理很及时,很有必要。一定要保障好民营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的合法权益……” 周秉谦心领神会,知道沙瑞金此刻最不想提的就是易学习,便立刻将汇报重点转向核心: “沙书记请放心,省政府会督促吕洲市政府严格执行您的指示, 妥善处理好善后事宜,落实好、保障好涉事商户的合理诉求。”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切入最关键的部分: “关于湖心岛美食城的问题,根据汇报,上午,钱伟同志已经正式代表吕洲市政府, 约谈了美食城的产权方惠龙集团负责人赵瑞龙。” 沙瑞金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听着。 “约谈中,明确告知对方,省政府牵头成立的联合专班, 将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对美食城存在的环保、消防等潜在问题进行全面的检测评估。 同时,依据程序,向其下达了《暂停营业告知书》,要求在评估期间暂停一切经营活动。” 周秉谦的叙述客观而简洁 “据钱伟同志汇报,赵瑞龙起初情绪有些激动,但在了解了省里的统一政策和整治决心后, 最终表示接受通知要求,承诺会积极配合接下来的检测评估,并愿意根据评估结果进行必要的整改。” “下一步,”周秉谦继续说道 “钱伟同志将具体牵头,会同省里下去的环保、住建等部门的专家,对美食城进行科学、公正的综合评估。 具体的整改方案,无论是修缮、升级还是其他措施,都将严格依据最终的检测报告来制定。 省政府将会秉承‘依法依规、分类施策、稳妥推进’的原则,审慎处理此类历史遗留问题。” 一番汇报,条理清晰,分寸得当。既表明了省府已经采取行动, 施加了压力,又留下了回旋余地,还将赵瑞龙可能的反弹限制在“配合整改”的框架内, 完全没有激化矛盾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整个汇报中,周秉谦没有流露出任何对赵家的特别顾忌或是对赵瑞龙个人的评价, 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依法行政的姿态。 沙瑞金听完,靠在沙发背上,沉吟不语。 周秉谦这一手,可谓老练至极。看似步步按章办事,实则已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赵瑞龙那只孙猴子,这次怕是真要遇到如来佛的手掌心了。 第170章 无声的台阶 沙瑞金心中暗叹:月牙湖的事,周秉谦已经按常委会决议全权接手, 流程清晰,方案稳妥,自己确实插不上手,也无从指摘。 他能主动来汇报,姿态已经做足,算是给足了自己这个书记面子。 自己若再不识好歹,横加干涉,不仅徒劳无功,反而显得气量狭小,不懂规矩。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语气平和地肯定道: “秉谦省长考虑得很周全。省政府的工作效率很高,部署得当,我很满意。 月牙湖的问题牵涉历史遗留和复杂利益,能够按照现在的方案平稳推进,很不容易。 尤其是对受影响商户的安置思路,既体现了依法行政,也饱含对民营经济的支持和关怀,非常好。” 他将目光投向周秉谦,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至于湖心岛那个美食城……赵瑞龙那边, 如果真能像汇报的那样配合整改,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秉谦省长觉得,以他的秉性和背景,会不会只是表面敷衍,背后再搞些什么小动作?” 周秉谦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立刻沉稳应答,滴水不漏: “沙书记请放心,省政府一定会严格依照法律法规和既定程序推进。 专业的检测报告出来后,该限期整改的坚决限期整改, 若确实存在重大隐患且无法消除、必须关停的,也绝不会含糊。 赵瑞龙是个聪明人,在汉东经营多年,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目前的环境下,什么是真正的‘轻重’。” 这番话,既表达了按章办事的决心,又暗示了对赵瑞龙潜在反应的掌控力,让沙瑞金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只得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明白,周秉谦早已将前路铺好,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口实, 自己除了表示支持,已无他路可走。 “好,那就按秉谦省长的方案办吧。月牙湖的整治,后续就辛苦省府多费心了。” 沙瑞金最终拍板,语气中带着疲惫和无奈。 周秉谦微微欠身,恭敬回应:“请沙书记放心,省政府一定切实履行职责。” 按常理,工作汇报到此便可告一段落。 然而,周秉谦并未起身告辞,反而拿起手边的文件袋,再次开口:“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沙瑞金心中一凛,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度绷紧。 还有一件事?又是什么事?他面上不动声色,保持着平静: “哦?秉谦省长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周秉谦从容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是关于您在常委会上指示的,由吕洲市委牵头, 依法依规对月牙湖开发区党工委书记易学习同志, 在前期治理工作中暴露出的方式方法问题,以及图纸保管不当等程序瑕疵进行核实处理的事情。 目前,吕洲市委那边已经有了初步结果。 昨天钱伟同志来省政府对接工作时,也将相关的调查报告带了过来。这是报告文本,请您审阅。” 沙瑞金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天成动作这么快?他心中涌起一股愠怒,这些汉东的地方大员, 在处理让自己这个空降书记难堪的事情上,效率倒是出奇的高! 但他强忍着,面上未露丝毫情绪,伸手接过了那份薄薄的报告。 他翻开报告,目光迅速扫过。当看到“在其妻毛娅经营的‘雅韵茶庄’包厢内,搜出月牙湖最新规划图纸, 且当时正有客人在场”,以及“其家中客厅墙壁上公然悬挂多份涉密或敏感图纸” 等关键描述时,沙瑞金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易学习家中考察的情形, 那个在他和田国富面前显得朴实甚至有些局促、口口声声称妻子是 “农村户口”、“没正式工作”、“只能承包几亩茶山开个小店糊口”的毛娅, 那个被他视为“扎根基层、清贫自守”典型的易学习!这一切,竟然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弄!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瞬间点燃, 这其中更夹杂着对田国富这个“猪队友”极度的失望和愤怒! 就是这个蠢货,极力推荐,让自己兴师动众地去考察,结果却捧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啪!” 沙瑞金猛地将报告摔在茶几上,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 “这就是田国富嘴里吹上天的‘好干部’?就是这样‘扎根基层’的? 目无法纪!欺上瞒下!两口子蛇鼠一窝!必须重处!严惩不贷!” 他摔报告的动作,固然有对易学习无耻行径的真怒,但更深层的,是对田国富的无能狂怒, 甚至也包含了对周秉谦此举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将报告呈递上来的一种隐晦的不满和抗议。 但他不能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宣泄。 周秉谦将沙瑞金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知,沙瑞金的愤怒是真的,但其中“切割”和“表演”的成分也很明显。 毕竟,易学习是田国富大力推荐、他沙瑞金亲临考察并给予了公开肯定的干部,这事曾通过省台新闻传遍汉东。 若真如沙瑞金此刻气头上所言“重处严惩”,那无异于将他沙瑞金“识人不明”、“考察走过场”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 周秉谦立刻站起身,双手将沙瑞金面前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递了过去,语气诚恳:“书记,您请息怒,喝口茶顺顺气。” 话语如同精心打磨过的台阶,一级级铺到沙瑞金脚下:“书记,我认为,这个案件的顺利查清, 恰恰证明了您坚持原则、不护短、不掩盖问题的政治品格和领导风范! 正是您严格要求对易学习的问题进行调查核实,吕洲市委市政府才能排除干扰, 迅速查清此案,揪出了这个隐藏在干部队伍中的问题分子。 要说责任,主要在于国富同志考察失察,推荐了这样一位伪装巧妙的干部。 您当时是被他提供的片面信息和其表面的‘朴素’所蒙蔽了!” 他话锋一转,点明吕洲市委的建议: “而且,沙书记,您看,吕洲市委现在给出的处理意见是‘行政降一级,调任市扶贫办副主任,带队下乡扶贫’。 这个意见,我看就很稳妥嘛! 既体现了纪律的严肃性,惩前毖后,又给出了路,治病救人。 就让这位曾自诩深入群众的同志,真真正正地‘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将功补过嘛!书记,您认为这样处理是否妥当?” 沙瑞金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周秉谦这番话,可谓给足了他台阶,也堵死了他所有不理智的退路。 “您是被蒙蔽的”把主要责任精准地推给了田国富,保全了他的颜面; “降级、扶贫”给出了一个既能交代过去、又不至于让事情无法收场的处理方案。 他明白,自己若再坚持“重处”,就是不顾大局,就是不给周秉谦和吕洲市委面子,更是打自己的脸。 这其中,必然也有周秉谦在背后与陈天成沟通协调的结果,否则,以陈天成和高育良的关系,恐怕乐见自己继续难堪。 压下翻腾的思绪,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怒火压下,语气放缓,顺势而下: “秉谦省长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要求彻查的, 现在吕洲市委查清了问题,这是好事,说明了我们党内监督的有效性。 国富同志那边……我会另行找他严肃谈话。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报告,最终表态:“至于易学习,就按吕洲市委的意见处理吧。 降级,调离原岗,让他去扶贫一线深刻反思。这份材料先留在我这里,我再仔细看看。” 周秉谦见沙瑞金接受了方案,微微欠身: “是,书记。材料您先审阅,若有什么进一步的指示,省政府这边一定严格落实。” 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服从,又将最终定调的皮球轻轻踢回给沙瑞金。 沙瑞金摆了摆手,身心俱疲,不再多言。周秉谦知道此次谈话已圆满完成,便适时地告辞离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沙瑞金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周秉谦离去的方向,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太不简单了。他今日前来,名为汇报,实为告知,每一步都掌握着节奏和主动; 他递来的不是普通的文件,而是烫手的山芋,更是设计精巧的台阶; 他全程谦恭有礼,没有一句冒犯,却处处显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力。 这已非简单的对抗,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不与你一般见识”的从容。 他不禁再次想起岳父在电话中的劝诫:“瑞金啊,你为什么不能主动找周秉谦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或许,岳父是对的。 与这样一个深不可测又暂时无意与自己正面为敌的强势人物继续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至少,在现阶段,必须改变策略了。 或许,真的该找个机会,试着“谈谈”?沙瑞金陷入深深的思索,汉东未来的棋局,在他心中悄然发生了改变。 第177章 调令到了 周秉谦刚走出沙瑞金的办公室,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平和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秘书邹涛早已恭敬地等在电梯口,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按下下行按钮,同时身体微侧,声音压得极低汇报道: “省长,刚才您在沙书记办公室期间,秦秘书长打来电话汇报,说省政府办公厅收到一份紧急文件。 刘明省长此刻正在办公室等您,让您和沙书记汇报完工作后,立刻过去一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三分,补充道: “还有,夫人也给您来过电话,我按惯例回复说您正在向沙书记汇报工作。 夫人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周秉谦刚刚因与沙瑞金周旋而略微松弛的神经,随着邹涛的汇报骤然绷紧!两道浓眉倏然扬起,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沈砚那边,成了!刘新建的调函到了! “手机。”周秉谦没有任何迟疑,一边沉稳而迅速地走向电梯,一边伸出右手。 邹涛立刻将已经解锁的手机递到他手中。 周秉谦指尖划过屏幕,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几乎在拨出的瞬间就被接通。 “周省长!我是祁同伟,请您指示!” 听筒里传来祁同伟恭敬而略显紧绷的声音。 周秉谦没有半句寒暄,语气急促:“同伟,我前天让你秘密准备的五名同志,现在是否全部到位?状态如何?” 周省长,请您放心!五名同志已经全部挑选完毕,都是政治绝对可靠、素质过硬、身手敏捷的骨干! 另外,带队的陆志宽同志,是今年刚从某特战部队转业安置 到省特警总队的军官,业务能力全国顶尖,最关键的是,他刚来汉东,和本地任何人际网络都没有交集! 完全可以保证行动的纯粹性和保密性!” 周秉谦心中一动,祁同伟这事办得确实用了心。 陆志宽这样的背景,无牵无挂,只认命令和纪律,正是执行此类敏感任务的绝佳人选。 他立刻夸赞道:“好!同伟,这件事你办得很好!效率很高! 我本人,包括刘明省长,对省公安厅的快速响应能力都非常满意!”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心中一震!刘明省长也知情? 此事竟然不仅仅是周省长的个人安排,而是牵扯到省长级别的决策? 这绝对是一件通天的大事!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背后牵扯的层级和秘密远超他的想象。 他压下翻江倒海般的好奇与惊骇,不敢有丝毫打听的念头,立刻表忠心: “谢谢周省长和刘省长的信任与夸奖!这既是省公安厅的份内职责,也是我祁同伟应尽的义务! 省公安厅全体同志,坚决服从省政府、服从周省长的领导!” “好了,”周秉谦打断他的表态,现在不是听这些的时候,他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你现在立刻通知陆志宽同志,让他带领另外四名同志,全部换上便装,以最快速度赶到省政府待命。 同时,让陆志宽同志单独到我的办公室等候,我的秘书邹涛会在省府大楼门口接应他。要快!” “是!周省长!我立刻落实!”祁同伟毫不拖泥带水地应道。 他转向身旁紧张待命的邹涛,语速飞快地吩咐:“邹涛,你立刻去省府大门口,等着一位叫陆志宽的同志。 人一到,什么也别问,直接带他到我的办公室等我。我现在必须立刻去刘省长办公室!” “是,省长!我明白!” 邹涛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知道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即将发生,立刻躬身领命。 这时,一直在省府大楼门口焦急等候的秦伟民秘书长 远远看到周秉谦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凝重与急切: “周省长,您回来了!” “周省长,您回来了。”秦伟民引着周秉谦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门合上,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秦伟民这才压低声音汇报到: “周省长,刘新建的商调函已经到了,是‘能源通道公司’关于商调刘新建同志担任高级顾问的正式公函。 消息已经按省长的指示严格封锁,目前仅限我、刘省长,以及办公厅机要处一名绝对可靠的同志知晓。 刘省长正在办公室等您!”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关键的信息,“另外,按照预定方案, 刘省长已经让办公厅向所有省政府党组成员发出了召开紧急会议的通知, 现在各位副省长和党组成员,应该都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 周秉谦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好!很好! 秦秘书长,前期我们秘密遴选的那个接替刘新建、 担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的苏文泽同志,通知到了吗?人现在在哪里?” 秦秘书长立刻回答:“到了!苏文泽同志接到密令后,已于十五分钟前抵达省府, 此刻正在刘省长办公室的外间小会客室等候,随时听候两位领导召见!” “很好!”周秉谦赞许地看了一眼秦伟民,这位秘书长做事确实周密可靠。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门缓缓打开。 周秉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走向省长办公室。 第172章 开始 刘明背负双手,立于窗前,俯瞰着省府大院。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身,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线条硬朗,眼神锐利,透着大战前的肃杀。 “秉谦回来了?和瑞金书记谈得还顺利吗?”刘明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 周秉谦快步上前,神态恭敬,将方才在沙瑞金办公室的对话,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汇报了一遍,尤其是关于易学习问题的最终处理方案。 最后总结道:“……易学习的事情,算是按照程序了结了,吕洲市委‘降级、扶贫’的意见,沙书记也点了头。” 刘明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洞察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这个结果,恐怕少不了你秉谦在其中斡旋吧? 不然,以陈天成的性子,又有高育良在背后, 不趁势把易学习的问题往深里挖、让瑞金同志再难堪一次,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周秉谦也笑了,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老领导,都是为了工作嘛。沙书记毕竟是班长,上任接连受挫,还背了处分,威信受损。 如果吕洲那边再揪住易学习不放,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不利于班子团结,也不利于全省稳定的大局。” 刘明赞许地点点头:“嗯,顾全大局,处理得当,很好!” 他不再纠缠于此,指向办公桌上那份刚送达的文件,“好了,闲言少叙。刘新建的商调函,你看看,我已经签批同意了。” 周秉谦上前拿起那份盖着“能源通道公司”大红印章的商调函, 飞快地扫过关键内容,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但很快被压下,语气沉稳地确认: “省长,函件程序完备,理由充分,完全合法合规。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小沈办事,雷厉风行,滴水不漏。”刘明先是赞了一句夫人沈砚的效率, 随即神色一凛,语气加重“但是秉谦,这最后一步,临门一脚,我们一定要走得稳、走得准!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省长,我明白!”周秉谦郑重点头,随即提出具体建议, “一会儿的党组会上,请您以‘支持国家重大能源战略项目,输送优秀管理人才’的名义,正式宣布同意这份商调函。 我随后顺势提议,由苏文泽同志接替刘新建,担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 此议一出,我们预先沟通好的几位同志适时附和,形成共识,快速通过。” “好!就这么办!” 刘明用力一拍沙发扶手,显示出封疆大吏的果决。 他随即按下内部通话器,对守在外间的秘书吩咐:“让文泽同志进来。” 片刻,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年纪约四十五六岁、 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中透着干练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省发改委副主任,被周秉谦和刘明秘密考察选中的苏文泽。 “刘省长,周省长!”苏文泽站定,恭敬地向两位领导问候, 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微微紧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刘明没有说话,只是向周秉谦递过一个眼神。 周秉谦会意,向前一步,目光直视苏文泽,开门见山,语速不快:“文泽同志,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 经过组织慎重考察,并报刘省长批准,决定由你接替刘新建同志,出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一职。”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苏文泽的反应,继续道: “文泽,这是个重担,关系到全省能源命脉和经济稳定;但也是个火山口,各方瞩目,暗流涌动。 组织上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有什么想法?” 苏文泽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声音清晰而坚定: “刘省长,周省长,感谢组织的信任! 我深知汉东油气集团对全省发展大局的重要性,也清楚当前局面的复杂性、敏感性。 我向组织保证,坚决服从安排,恪尽职守,以稳定为第一要务,尽快熟悉情况, 确保集团平稳过渡,全力完成各项工作任务,绝不辜负两位省长的信任和重托!” 周秉谦微微颔首,却点破了对方可能存在的顾虑: “文泽同志,从省发改委这样的宏观综合部门,转任到一个具体的企业集团, 心里头,会不会觉得有点落差,或者说是……失落?” 苏文泽心中一凛,没想到周省长看得如此透彻,连忙想要解释:“周省长,我绝对没有……” 周秉谦抬手轻轻制止了他,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文泽同志,不必讳言。 但我希望你明白,此刻将你放到油气集团总经理的位置上, 不是因为省发改委副主任的位置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油气集团对现在的省政府至关重要! 刘省长和我,是把维系汉东经济稳定最关键的一环交给了你!这是多大的信任?!” 他注视着苏文泽的眼睛,给出了更明确的信号: “你放心,你的省发改委副主任职务,组织上不会免除,你此次赴任油气集团, 是带着重要使命去的,可以看作是临危受命,是暂时的重任。”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苏文泽心中最后一丝关于“被边缘化”的疑虑。 周秉谦语气愈发严肃,下达了核心指令: “文泽同志,你上任后的首要任务,也是唯一的核心任务,就是‘稳定’! 具体三条:第一,确保集团生产经营秩序绝不能乱,任何业务不能停摆; 第二,迅速稳定领导班子和干部职工队伍,人心不能散; 第三,无条件配合省政府接下来可能部署的审计和相关核查工作。 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困难,直接向省政府,向我和刘省长汇报!” 最后,他给出了坚定的承诺和期许: “只要你这三点做到、做好了,就是为省政府立下了头功! 我和刘省长都会看在眼里,将来必定重点培养,重点使用!” 苏文泽听完这番话,心中震撼不已,原有的些许失落瞬间被巨大的责任感和被赏识的激动所取代。 第173章 过会 周省长的话已经再明白不过,这不是贬谪,而是淬炼,是通往更重要岗位的跳板! 他再次挺直腰板,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和决心都灌注进去,声音洪亮,立下军令状: “刘省长、周省长!请两位领导放心!我苏文泽在此向组织郑重承诺: 第一,上任后第一时间摸清油气集团真实家底,确保生产经营正常运转,绝不允许出现任何闪失; 第二,全力稳住管理层和员工队伍,不让任何内外势力有可乘之机,破坏稳定; 第三,坚决配合省政府的任何审计和调查,无论涉及到哪个层面、哪个人,绝对做到不隐瞒、不遮掩、不姑息!” 他最后以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补充道: “如果我苏文泽在油气集团总经理任上,完不成任务,稳不住局面,不用两位领导开口,我自动辞职,绝无二话!” 刘明与周秉谦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与决断。 刘明目光扫过墙上精准走动的挂钟,大手一挥,沉声道: “时间到了!走吧,去会议室!文泽同志,你先在隔壁休息室等候!” 说罢,刘明省长一马当先,周秉谦略后半步,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省政府秘书长神色肃穆,紧随其后。 周秉谦紧随刘明省长,迈入省政府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带队在外调研的常委副省长孔光明,其余党组成员均已到齐。 会议室内的空气因两位省府最高领导的到来而瞬间凝滞,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刘明径直走向主位坐下,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落座。 他没有丝毫寒暄,目光扫过全场,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同志们,开会。就在刚才,办公厅接到了来自国家某重点能源项目指挥部及国资委的联合商调函。”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信息充分被吸收,“是关于商调我省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刘新建同志,担任该项目高级顾问的正式公函。 据了解,该项目规模巨大,级别很高,任务非常紧急。” 他环视一周,看到与会者们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愕,继续说道: “支持国家重大能源战略项目,为国之重器输送优秀管理人才, 是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和政治任务! 因此,我与秉谦常务副省长经过紧急商讨,已经签批同意了这份商调函!” 此话一出,宛若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会场激起巨大震动! 所有与会者心头剧震,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太不对劲了! 刘新建,一个并非能源专业出身、凭借特殊背景掌控汉东油气集团多年的省属国企老总, 怎么会被如此紧急地商调去承担国家重大能源项目的高级顾问?这背后必有蹊跷! 是谁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和隐蔽的手段运作此事? 汉东油气集团,那可是赵家经营多年、牢牢掌控的“钱袋子”和禁脔, 掌控时间不下十年,他们绝无可能以这种方式主动放手! 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党组成员,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稳端坐在刘省长左手边的周秉谦。 是他!一定是这位空降而来、背景深厚、手腕高超的周省长! 刘明省长经营汉东多年都未能撼动刘新建的位置,怎么可能在即将离任退休的关口, 突然以这种需要顶级人脉和极致隐蔽性的方式完成换人?除了周秉谦,还有谁能做到? 周秉谦面对或明或暗投来的探寻目光,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 他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我坚决拥护和支持省政府的决定。 支持国家重大战略,输送关键人才,这本身就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政治责任。 我们汉东省政府必须旗帜鲜明,坚决执行到位,绝不能有任何含糊。” 这番话,直接将此事拔高到了“政治责任”和“执行纪律”的高度。 话音落下,不管在座各位内心如何波涛汹涌、如何猜测揣度,都不得不出言表示支持。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若表现出迟疑或反对,岂不是自认“政治不正确”? 更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事由刘明和周秉谦共同推动, 在省政府内部,根本无人有实力、有胆量挑战这两位主要领导定下的事情。 刘明省长满意地点点头:“好,既然同志们都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就在这时,周秉谦再次发言,将会议推向下一个关键节点: “省长,我认为,汉东油气集团作为省属重要骨干企业, 资产规模超千亿,关系到全省经济命脉,不能一日无主。 为确保企业稳定运营,避免出现任何波动,我建议,应立即任命一位新的总经理,火速到位,主持工作,稳定大局。” “我个人推荐,由省发改委副主任苏文泽同志,暂时兼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职务。 苏文泽同志熟悉宏观经济和能源政策,责任心强,足以胜任。 当务之急是:第一,确保集团生产经营秩序绝不能乱,任何业务不能停摆; 第二,迅速稳定领导班子和干部职工队伍,人心不能散!” 至于后续可能跟进的审计等事宜,周秉谦此刻只字未提,眼下最重要的是平稳过渡。 刘明省长从善如流,立即接口:“秉谦同志考虑得很周全。 好,确实,企业不能乱,汉东的经济大局更不能乱! 其他同志,对于文泽同志的任命,还有没有不同意见,或者其他人选推荐?”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随即,几名事先已被秦伟民秘书长简单通过气、或本就倾向于刘明、周秉谦的党组成员, 在秦秘书长的眼神引领下,纷纷出言表示支持。 “我同意周省长的意见,苏文泽同志是合适人选。” “同意,稳定压倒一切。” “没有意见,支持省政府的决定。” 刘明见状,不再耽搁,一锤定音: “好!那就形成正式决议:任命苏文泽同志兼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 秉谦,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落实,务必确保交接平稳,万无一失!” “是,省长!请您放心!”周秉谦应声而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看了一眼秦伟民秘书长,两人默契地同时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刘明省长目送周秉谦离开,然后环视了一下会场中神色各异的党组成员,语气平稳地宣布: “好,那么其他同志,我们继续开会,把近期上级下发的重要文件精神,集中学习领会一下。” 直到此刻,一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与会者才猛然惊觉 他们所有人都被巧妙地“隔离”在了油气集团这场惊天动地的人事变动之外! 周秉谦和秦伟民的离场,意味着真正的行动已然开始,而他们,只能留在这个会议室里,等待着既成事实的通报。 这场闪电般的人事更迭,其执行速度和保密程度,令人心惊, 也让人深刻感受到了周秉谦那不动声色却又雷霆万钧的掌控力。 会议室内,只剩下刘明省长平静带领学习文件的声音,但每个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座关乎千亿资产的油气集团大楼。 第174章 执行 会议室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部例行学习的声音。 走廊里,周秉谦与秦伟民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伟民,”周秉谦语速不快,但指令明确, “你先去把苏文泽同志的任职文件准备好,所有程序务必合规、完备。 我回办公室处理点紧急事务。然后,我们一起去油气集团。” “是,周省长,我立刻去办,保证手续齐全!”秦伟民立即应道。 周秉谦略一沉吟,继续部署: “另外,你亲自给财政厅杨安峰厅长、审计厅彭厅长打个电话, 请他们二位现在就到我的办公室等候,我回来后要和他们谈话。” 财政和审计,是接下来稳定乃至清理油气集团的关键部门,必须提前通气,明确要求。 秦伟民心中了然,郑重回道:“明白,我马上通知两位厅长。” 周秉谦停下脚步,看着秦伟民,语气意味深长: “还有,你交代绝对可靠的人员,在我们抵达油气集团、交接开始后, 就立刻拿着任命材料去省委组织部备案。时间点要掐准。” 秦伟民心中再次暗赞周省长思虑之周密。 这一手“时间差”打得漂亮无比: 以冠冕堂皇的理由送走刘新建,再以维护稳定的名义火速任命苏文泽, 全程在省政府体系内完成,程序无懈可击。 等到材料送到省委组织部备案时,生米早已煮成熟饭, 沙瑞金书记即便有所察觉或不满,面对既成事实和充分的程序理由, 也难以强行干预,只能接受。这不仅是抢时间,更是抢占了政治和程序的制高点。 “周省长您放心!所有环节我都会亲自把关,确保万无一失,绝对稳妥!” 秦伟民语气坚定地保证。 周秉谦脸上露出信任的笑容,拍了拍秦伟民的臂膀: “好!伟民秘书长办事,刘省长和我都很放心! 去忙吧,稍后你和文泽同志一起在楼下车里等我。” “是!” 两人分开,周秉谦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急促,走向自己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他还要完成行动前的最后一道关键步骤 与那位特殊的“护送”人员谈话。 推开办公室外间的门,秘书邹涛和一名坐得笔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青年立刻起身。 那青年约三十五岁上下,身姿挺拔如松, 浑身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军人气质,正是祁同伟精心挑选的陆志宽。 见到周秉谦,陆志宽“啪”地一个干净利落的立正,抬手敬礼,声音洪亮沉稳: “报告首长!汉东省公安厅特警总队,三大队副大队长陆志宽, 前来报到!请首长指示!” 周秉谦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迅速打量了一下陆志宽。 确实如祁同伟所说,精气神十足,站姿、眼神、报告词, 都透着一股过硬的专业素质和可靠性。 他心中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出手: “你好,志宽同志!我是常务副省长周秉谦。 祁厅长多次提到你,果然是能力过硬,素质优秀!” 陆志宽立即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周秉谦的手,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谢谢周省长肯定!请首长下达任务!” “好,志宽同志,我们到里面谈。” 周秉谦示意了一下里间办公室,率先走了进去。 陆志宽紧随其后,邹涛则留在外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走进办公室,周秉谦没有坐下, 而是直接站在办公桌前,面色转为严肃,开门见山: “志宽同志,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 现在有一项紧急且重大的任务,需要你和你带领的四名队员完成。有没有信心?” 陆志宽再次立正,声音斩钉截铁:“保证完成任务!请首长指示!”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用简洁清晰的语言交代任务核心: “情况是这样: 国家某重点能源项目指挥部及国资委联合商调我省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刘新建同志,担任该项目高级顾问。 该项目时间紧,任务重,且涉及高度保密内容,要求相关人员立即到岗并实行封闭办公。” 他目光直视陆志宽,下达指令: “交给你们的任务,就是全程护送刘新建同志, 安全、准时抵达鲁省的项目部报到上岗。 沿途必须绝对保证刘新建同志的人身安全,确保途中不发生任何意外,顺利交接。 能不能做到?” 陆志宽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朗声应答: “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确保刘新建同志安全准时抵达!” 他心中明了,这绝非一次普通的护送任务。 “封闭办公”、“高度保密”、“确保安全抵达”, 这些关键词都暗示着此次任务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但他作为一名军人出身、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警察, 不会多问一个字,只会坚定不移地执行。 “很好!”周秉谦大手一挥,果断决定,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直接去油气集团。你和你的人,跟随我的车行动。” “是!” 周秉谦不再多言,带着陆志宽快步走出办公室。 楼下,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和新任命的油气集团总经理苏文泽已经坐在车里等候。 周秉谦的车队随即启动,向着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楼,风驰电掣般驶去。 一场精心策划、旨在瞬间改变汉东经济格局的关键行动,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执行阶段。 车轮滚滚,载着决心与重任,驶向那个千亿资产的核心所在。 第175章 油气集团 周秉谦的专车,悬挂着引人注目的省级领导干部小号车牌, 平稳驶入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院。 门口执勤的保安远远看到车牌,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并没有接到任何省领导前来视察的通知啊! 但长期的警觉性和纪律性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挺直身躯,立正敬礼,迅速抬杆放行。 车队驶入后,保安急忙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向集团安保部和总值班室报告了这一突发情况。 当周秉谦的车队停在总部大楼门前时, 一位身着西装、神色紧张的中年男子已经小跑着迎候在台阶下。 他快步上前,恭敬地欠身道: “领导您好!欢迎您莅临汉东油气集团检查指导工作!我是集团行政总监赵小川。” 秘书长秦伟民抢先一步,介绍道:“这位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同志!” 赵小川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那位新近到任、传闻中背景深厚、手腕强硬的周省长! 他怎么突然不打招呼就来了? 心中惊疑不定,但脸上笑容更加谦卑,腰也弯得更低了些: “周省长,您好!欢迎您!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您见谅!” 周秉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气派的大楼门厅,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总监,带我去刘新建总经理的办公室。” “是,是!刘总办公室在十八楼,我这就带您上去!” 赵小川连忙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悄悄用纸巾擦拭着额角渗出的细汗, 同时不忘介绍着大楼情况,试图缓解紧张气氛。 一行人进入高管专属电梯。 周秉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轿厢内部,装饰奢华, 运行平稳无声,感觉比省政府办公楼的电梯还要高档考究。但他面上未露分毫异样。 电梯直达十八楼。 门一开,刘新建已经带着几名高管在电梯口迎候了。 他刚才接到保安部紧急通知,说有省领导车队进入,但具体是谁并不清楚。 此刻,看到当先走出的周秉谦,刘新建眼皮猛地一跳:怎么会是他?! 刘新建与周秉谦并无深交,但却是认识的。 当年在省政府,刘新建是省军区下派到汉东负责机要工作的一名普通机要管理员, 而那时的周秉谦,是时任省长林业的秘书。 两人级别相差悬殊,能直接与周秉谦对接工作的至少是处级以上干部, 还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机要管理员。 但他对那位年轻有为、深得林省长信任的“周秘书”印象深刻。 不过一年多后,周秉谦就下放到道口市任职了。 而刘新建,则机缘巧合结识了当时的常务副省长赵立春。 赵立春赏识他的文笔和机敏,在林省长退休、自己接任省长后, 便将刘新建从军区系统要到身边,先做机要秘书,后成为专职秘书。 待到省里组建汉东油气集团时,刘新建更是一步登天, 成为集团总经理,执掌这个省属国企近十年, 成为赵家名副其实的“钱袋子”掌门人。 而此时,周秉谦早已在汉江省历练并身居高位了。 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些往事,刘新建立刻压下心中的惊疑, 快步上前,欠身问候,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欢迎您,周省长!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做准备隆重迎接啊!” 周秉谦打量着眼前这位身材微胖、 面色红润的国企老总,脸上露出程式化的笑容: “刘总太客气了。今天就是路过附近,顺便上来看看,谈不上检查指导。” 刘新建心里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周秉谦带着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一位不认识但气质沉稳的干部, 一名眼神锐利、身形挺拔、明显是警卫人员的青年,外加若干随行人员。 这前呼后拥的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顺路看看”那么简单。 但他只能顺着话头说:“周省长您这是哪里话,您能来,就是我们油气集团莫大的荣幸! 热烈欢迎您莅临指导!您看,我们先去哪个部门视察一下?” 周秉谦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刘总,视察不着急。先到你办公室坐会儿吧,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另外,麻烦你通知一下集团总部在家的党委成员, 以及所有中层正职以上管理人员,稍后集合一下,我想和大家开个简短的座谈会,了解一下情况。” 听到这话,刘新建心中警铃大作! 这流程太反常了!先单独谈话,然后立刻召集全体中高层开会? 这完全不符合常规的视察流程,透着一股浓浓的诡异气息。 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但一时之间又猜不透周秉谦的真实意图。 他只能强自镇定,告诉自己见招拆招,相机行事。 然而,他并不知道,从刘明省长在商调函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失去了“见招拆招”的资格。 周秉谦的“招”,他根本接不住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 甚至从组织程序上讲,他已经不再是汉东省的干部了! “是,周省长!您这边请!” 刘新建侧身引路,同时迅速对跟在身后的总经办主任吩咐道: “立刻落实周省长指示,通知所有在家班子成员和中层正职以上干部,到大会议室集合!” 周秉谦微微点头,从秦伟民秘书长手中接过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同时对秦伟民和苏文泽等人说道: “秘书长,文泽,你们先在休息区等候吧。” 就在转身走向刘新建办公室的瞬间,他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对秦伟民补充了一句: “让志宽派两名得力的人,先把集团的财务总监‘请’到小会议室休息,确保他暂时‘安静’。” 秦伟民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秉谦不再多言,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走进了刘新建那间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总经理办公室。 第176章 “老同事”刘新建 周秉谦在刘新建办公室宽敞的会客区主位沙发坐下,气度沉稳。 刘新建跟进来,见周秉谦已然落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快步走到一旁的茶水台前, 手脚麻利地开始亲自泡茶,试图用这种谦卑的姿态来应对这位突如其来的“老同事”、如今的顶头上司。 “新建同志,不用忙了,”周秉谦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我就简单聊几句,说完就走。” 刘新建双手将沏好的热茶恭敬地放在周秉谦面前的茶几上,微微欠身道: “周省长,您请用茶。首先……我得先向您做个深刻检讨!” 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在您回任汉东之后,新建一直没能及时去向您汇报工作,实在是严重失职! 主要是前段时间集团有个重大的海外并购项目到了关键时刻, 我一直在国外盯着,今天上午才刚回到汉东。 我正抓紧整理油气集团的详细材料,原本就计划这一两天内, 务必到省政府向您做一次全面的工作汇报!” 这番说辞,是刘新建在进门瞬间就想好的应对策略。 先主动承认“错误”,放低姿态,为自己的“失礼”找到合理解释, 既显示了尊重,又暗示自己忙于公务,并非有意怠慢, 试图将谈话的主动权部分收回,并为可能的诘问预设缓冲。 周秉谦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笑: 这刘新建,外界传闻何等嚣张跋扈,今日一见,倒是能屈能伸,姿态摆得够低。 他脸上露出淡淡的、近乎宽容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新建同志啊,坐吧,不用紧张,更不用急着做检讨。 咱们呢,虽说当年接触不多,但总算是在一个大院里共事过, 面熟,称得上省府的老同事了。 我这次回来,物是人非,当年省府那些老面孔, 退休的退休,调离的调离,散得差不多了。 你刘新建,勉强还算一个能让我想起点旧日时光的‘故人’。” 听到“老同事”、“故人”这样的字眼,刘新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不管周秉谦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他还肯套这份近乎, 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至少表面上不会立刻撕破脸皮,变得难以收拾。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姿态依然恭敬: “周省长您言重了,新建何德何能,敢跟您称老同事?您始终是新建的领导!” 周秉谦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显得颇为随和: “坐下谈,坐下谈,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刘新建这才微微躬身,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 身体前倾,一副认真聆听教诲的模样。 周秉谦仿佛闲聊般问道:“新建在油气集团工作,有多少个年头了?” 刘新建略一思索,答道:“算起来,有十一年了,快十二年了吧! 当年省里决定组建油气集团,我还是从省委办公厅下派过来任职副总, 后来才接任了总经理。”话语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创业元老的自得。 周秉谦点了点头,笑容可掬: “嗯,不容易。油气集团能从无到有,发展到今天资产规模超千亿, 成为省里的利税大户,新建你作为主要掌舵人之一,确实是有功之臣呐! 这说明新建同志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这番褒奖让刘新建心中微微一喜,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受用的神色,但嘴上依然谦虚: “周省长过奖了!油气集团能取得一点成绩, 全靠省委、省政府历届班子的正确领导, 加上赶上了国家能源战略发展的好时代、好机遇。 新建个人,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 然而,周秉谦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 瞬间浇灭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周秉谦依旧笑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是啊,油气集团是赚大钱了,你这当总经理的,也跟着抖起来了嘛。 我耳朵里可是刮到些风言风语,说你在澳门、拉斯维加斯这些地方, 一场牌局,输赢动辄几百万上千万? 还听说你现在是非百万一瓶的红酒不入口? 这排场,怕是比一些国际巨头的老总还要阔气啊!” “轰”的一声,刘新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都带着颤抖: “周省长!这……这完全是诬告!是别有用心的人恶意中伤! 新建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违法乱纪、奢靡腐化的事情! 我承认,有时候为了洽谈重要业务,接待应酬的开销可能…… 可能偶尔会超出规定标准那么一点点,但也绝对没有夸张到非百万红酒不喝的程度啊! 周省长,新建向您保证,我绝对不是那种贪图享乐、挥霍公款的人! 请您一定明察秋毫,还新建一个清白!” 周秉谦看着眼前紧张得几乎要赌咒发誓的刘新建,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啪”一声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新建啊,”周秉谦的声音平静, “你是不是忘了,我周秉谦虽然离开汉东十七年,但我以前的身份,可从来没丢。 林老如今身体依然康健,精神矍铄。” 他目光随意的看着刘新建 “我这次回汉东,但凡我想知道点什么,想了解哪个人, 你信不信,愿意主动给我递消息、送材料的人, 能从你这办公室门口,一直排到电梯口? 楼下大厅里,还有更多挤不进来、排队都轮不上的在干着急!”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刘新建脑海中炸响! 他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周秉谦不仅仅是常务副省长,他更是封疆大吏林老的关门弟子和大秘! 这个身份,在汉东政坛这个格外讲究渊源传承的地方,拥有着无形却巨大的号召力。 林老的门生故旧,以及那些与林老同辈的老领导们的徒子徒孙, 天然就会将周秉谦视为自己人。 只要周秉谦稍稍流露出对某个人、某件事的兴趣, 那些渴望投靠、示好或者借刀杀人的人, 会以比省纪委调查还高的效率和更详实的细节,把相关情报送到他面前! 自己在汉东这么多年,行事并不隐秘,那些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有心人? 更何况是周秉谦这样的“有心人”! 刘新建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僵硬地站在原地。 周秉谦看着刘新建的狼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决定再给他加上最后一根压倒骆驼的稻草。 他依然带着那副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的说道: “还有,佰达金融律师事务所,你知道吧?” 刘新建喉咙干涩,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知……知道,全国排名前几的顶级金融律所,在资本市场和金融监管领域, 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我们集团的一些并购重组、上市发债业务,和他们也有过合作。” 周秉谦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说: “佰达的创始合伙人,首席律师沈砚,是我爱人。” 他看着刘新建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说道 “新建,你觉得在金融圈那个池子里,你们这些国企老总、资本大鳄们, 那些台面下的资金往来、股权运作,有几件是能完全躲过顶尖金融律师的眼睛的? 更何况,是像佰达这种级别的律所,真想打听点什么……” 后面的话,周秉谦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刘新建彻底崩溃了! 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碾得粉碎。 自己这些年的张扬行事,在业内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而佰达律所,作为金融领域的规则制定者和顶级玩家, 想要摸清自己的底细,简直易如反掌! 那些与赵瑞龙之间错综复杂、自以为隐秘的金融操作,在国际级的金融法律律师面前, 恐怕就跟透明的一样! 周秉谦虽然还没直接点破赵家,但他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你刘新建的那点事儿,从生活作风到经济问题,再到背后的政治关联,我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攫住了刘新建。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底牌都已经被对方看穿,再辩解、再掩饰,都只是徒增笑柄。 想到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赵立春老书记,他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势已去的颓然。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几乎要瘫软的身体, 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带着一种愿赌服输的认命感: “周省长,您…您说的这些,我都承认。 我刘新建…确实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和信任,个人思想上放松了要求, 享乐主义、拜金主义思想滋生蔓延,犯了严重错误,给党的形象抹了黑…… 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 他这是打算把个人问题扛下来,避免牵扯更深。 “行了!”周秉谦脸色猛地一沉,语气严厉地打断了他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做检讨的!更不是代表省纪委来双规你的! 把你那套避重就轻、丢车保帅的把戏给我收起来!” 刘新建瞬间收声,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秉谦。 不是为了拿下自己? 那他周秉谦如此兴师动众,带着省政府秘书长、陌生干部、甚至警卫人员, 跑到自己办公室,用如此咄咄逼人的方式揭自己的老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想……收服自己? 让自己背叛赵家,转投他的门下? 还是……他脑子飞快转动,却更加迷茫了。 周秉谦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路数,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向。 第177章 新建服了 就在刘新建被周秉谦那句“不是为了拿下你”弄得心神不宁、完全摸不着头脑之际, 周秉谦不再多言,随手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个薄薄文件夹,平淡地递了过去。 “看看吧。”语气不带丝毫波澜,却让刘新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刘新建颤抖着双腿,几乎是挪步上前,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文件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打开的不是文件,而是决定自己命运的审判书。 他翻开文件夹,抬头的红色大字和鲜红的公章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份关于商调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刘新建同志, 担任国家某重大能源战略项目高级顾问的正式公函! 落款处,赫然盖着项目指挥部和国资委的大印。 一瞬间,刘新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从执掌千亿资产的省属重点国企老总,到一个听起来高大上实则远离权力核心、 有名无实的“高级顾问”,这其中的落差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本能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不甘,张嘴就想争辩、想挣扎一下。 然而,话到嘴边,周秉谦刚才那番如同风暴般揭穿他老底的话语再次在耳边炸响, 将他所有侥幸和辩驳的勇气击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任何挣扎,都可能让周秉谦改变“不送纪委”的主意,那将是万劫不复。 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苦涩,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颓丧: “我……坚决服从国家大局安排……即可交接,按时赴任!”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 勉强用手撑住沙发靠背,才没有直接瘫倒在地。 周秉谦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新建,就不问问为什么?对你那位老领导赵立春,就没有一点幻想了?” 刘新建心中苦涩更甚,果然, 周秉谦什么都清楚,现在主动点破赵家,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他不能接这个话茬,只能避重就轻,语气灰败地说道: “周省长……您能……能高抬贵手,放新建一马,新建感激不尽。 我会全力配合做好交接工作……”对于赵家,他只字未提。 周秉谦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认可: “你很忠诚啊。对你那位有知遇之恩的赵老书记,还是很重情义的。” 刘新建依旧抿紧嘴唇,沉默以对。 周秉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了些:“行了,新建。 现在呢,我不用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就用当年省府老同事的身份,和你说几句话。 你要愿意听,就坐下。不愿意听,现在就可以出门,准备交接。 楼下会议室,人也差不多该集合齐了。” 这番话如同强心针,瞬间让精神萎靡的刘新建猛地打了个激灵! 用“老同事”的身份说话?这分明是私下交心、给予点拨的姿态! 这里面蕴含的信息,很可能关系到自己未来的生死! 他立刻强撑着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 对着周秉谦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老领导!您……您还能在这种时候点拨新建几句,新建感激不尽!我一定洗耳恭听!” “坐下说吧。”周秉谦示意道。 刘新建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坐下,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先恭敬地给周秉谦已经半凉的茶杯续上热水,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不管烫不烫,仰头一饮而尽,试图用滚烫的茶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摆出一副小学生听讲的端正姿态,等待着周秉谦的下文。 周秉谦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刘新建。 刘新建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又急忙拿起打火机,先给周秉谦点燃,然后才自己点上。 烟雾缭绕中,紧张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周秉谦吸了一口烟,问道:“新建,对汉东现在的局势,你知道多少?” 刘新建也深吸一口烟,既然决定听“老同事”的指点,他便不再隐瞒,坦然说道: “周省长,不瞒您说,基本上我都知道。 从丁义珍突然跑路,到常委会上的风波…… 再到前不久,沙瑞金书记借着美食城项目, 向育良书记发难,最后是您出面才稳定了局面。 包括吕州市约谈赵瑞龙的事情,我都清楚。” 作为赵家核心圈的人物,又掌控着经济命脉,他的消息渠道自然灵通。 周秉谦并不意外,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信息都对。 沙瑞金来汉东的目的,现在已经昭然若揭了。他的一系列动作,都是在布局。” 什么目的?周秉谦没说透,但刘新建心如明镜 针对赵家! 提美食城就是要拆了赵家在汉东最显眼的标志性产业。 他苦涩地接话:“是啊,周省长,我明白。” 周秉单刀直入:“那你觉得,你刘新建,是不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动你?” 刘新建沉思片刻,回答道:“我作为赵老书记一手栽培提拔的干部, 又掌握着油气集团这个重点国企,肯定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至于为什么还没动……我觉得,一方面可能是考虑到金融稳定吧, 油气集团毕竟是省里的巨无霸能源企业,纳税大户,牵一发而动全身。 另一方面……”他顿了顿,有些迟疑。 周秉谦静静地听着,示意他继续。 “另一方面,或许……是时机还没到?或者,有人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刘新建试探着说。 周秉谦轻轻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说对了一半。 考虑稳定是一方面。 但更重要的第二方面是,盯着油气集团这个‘钱袋子’的人太多了! 沙瑞金想动,其他人难道不想染指? 还有其他一些势力,都在虎视眈眈。 各方势力之间,还没‘分配’好这块肥肉的归属权。 或者说,有些想浑水摸鱼的人,正在暗中布局,想当那个得利的‘渔翁’!” 这番话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刘新建! 是啊!油气集团这块肥肉,在汉东政坛这盘棋上,是各方必争之地! 自己这个赵家派的掌门人,不过是棋盘上迟早要被吃掉的一颗棋子, 区别只在于被谁吃、用什么方式吃! 所有人都还在为如何瓜分利益而暗中角力、互相牵制的时候, 谁都没想到,周秉谦会如此果断、迅雷不及掩耳地直接出手, 用一招“调虎离山”,把整个油气集团从棋盘上给“抽走”了! 这份魄力和手腕,远超其他所有人! 想明白这一切,刘新建猛地站起身,对周秉谦投去混合着震惊、 佩服乃至一丝敬畏的目光,由衷地说道: “周省长……您……您这才是真正的高瞻远瞩,技高一筹啊! 新建……心服口服!您放心,我会全力配合交接, 尽快启程赴任,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第178章 账本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但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新建,作为老同事,我呢,还想问你要一样东西。你能给我吗?” 刚刚放松下来的刘新建,瞬间警铃大作!周秉谦问自己要的“东西”, 绝对非同小可,极大概率与赵家核心利益相关! 他瞬间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谨慎地问道: “什么东西,周省长?” 随即,他又摆出一副光棍姿态,试图搪塞, “我刘新建,一堆一块都摆在这儿了,身家性命都捏在您手里, 我是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入您的眼啊!” 周秉谦用手指虚点了刘新建两下,带着一种“你跟我耍滑头”的笑意, 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城市景象, 背对着刘新建,声音不高:“你刘新建有东西给我。 我要的东西,也不算强人所难。 我只要这些年来,赵家通过各种名义,从油气集团、从你刘新建手里挪走的那些资金的账本。” 刘新建浑身一震,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用沉默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周秉谦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看着刘新建强撑的样子, 语气带着压力: “新建,作为老同事,我都已经给你谋划好了一条还算体面的后路了, 你连这点‘诚意’都不愿意表示吗?!” 刘新建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悲愤和鄙夷: 后路?你周秉谦跑来揭我老底,把我从总经理宝座上赶下来, 发配到边远项目部坐冷板凳,这算什么后路? 还想要我交出背叛赵老书记的投名状? 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我就是不交,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反正我已经这样了! 他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周秉谦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禁失笑,带着一种“你还没看透”的怜悯: “行,新建,看来你还没完全明白。那我今天就给你把话说透。 你自己再仔细看看,我给你‘谋划’来的这个职位 ‘国家重大能源战略项目高级顾问’。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新建脑子飞快转动:意味着什么?不就一个高级点的闲职吗? 以后别说去澳门赌钱、喝百万红酒了,恐怕连抽好烟都得自己掏腰包! 还能意味着什么? 就在他腹诽之际,周秉谦的声音带着点拨意味再次响起: “这意味着,从此时此刻起,任何人包括沙瑞金在内 再想调查你刘新建,都必须先得到国资委的同意, 必须得到国家重大项目指挥部的批准! 有几个部门、几个人,会为了调查一个已经调离原单位、 身处国家重点项目的人,去费时费力地协调这么多直管单位? 这其中的程序和门槛,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现在谁想动你刘新建,成本高昂,可以说已经到了‘得不偿失’、需要下血本的地步了!” 周秉谦最后甚至带着一丝戏谑,说道: “夸张点说,就算你刘新建现在跑到沙瑞金办公室门口去蹦跶挑衅, 他拿你都没办法,不仅不能动你,还得强撑着笑脸,用好茶招待你这位 ‘国家战略项目’的专家!你自己说, 我对你这老同事,是不是已经仁至义尽,给你铺好后路了?” 刘新建如遭当头棒喝,浑身猛地一松,是啊!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身份的改变,不仅仅是职位的升降,更是护身符的转换! 现在自己的组织关系、人事档案都将转入那个神秘的项目指挥部, 受国资委和项目部的双重管理。 汉东省想调查自己,必须经过复杂的跨系统协调程序, 这无异于一道坚固的防火墙! 除非有更高层级的强力人物插手,否则自己在汉东的那些旧账, 很可能就此被“悬置”起来! 周秉谦这一手,不仅是调虎离山,更是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无形的“金钟罩”! 一股混杂着感激、懊悔、后怕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对着周秉谦再次深深鞠躬,语气真诚了许多: “新建……新建感谢周省长为新建所做的一切!这份回护之恩,新建没齿难忘!” 但是,情感上的感激,依然不足以让他轻易交出那个关乎赵家命脉的账本。 他咬着牙,艰难地说道:“但是……周省长,您要的那个东西……新建……新建真的没有啊!” 周秉谦看着他最后的挣扎,知道必须打出最后一张牌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语气变得严肃而冷酷: “行了,新建,你别以为我非要这个账本,是为了把赵家往死里整。 我实话告诉你,审计厅和财政厅的联合审计组,随时可以进驻油气集团! 以他们的专业能力,把你经手过的所有账目翻个底朝天, 把那些被挪走的资金线索一条条挖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动静有多大,牵扯有多广,你比我清楚! 我现在问你要,是给你机会,也是给赵家机会! 我们关起门来,内部解决,把款项追缴回来, 事情就算两清,油气集团从此翻篇,平稳过渡。这样对谁都好!” 他盯着刘新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发出最后的通牒: “但是,如果赵家不配合,不识抬举,那对不起, 等审计结果出来,这份账本复印件,就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领导的办公桌上! 那时候,可就不是追缴款项那么简单了!”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刘新建最后的心理防线!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 他明白了,周秉谦不是商量,是通知。 账本交不交,结果都一样,只是过程是温和内部消化还是激烈公开清算的区别。 自己握着账本顽抗,毫无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把自己和赵家都拖入更深的深渊。 与其被动地等待审计铁锤砸下,不如主动交出, 换取一个相对平稳的结局,也算是为赵家……尽可能减少损失了。 巨大的心理斗争过后,刘新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彻底瘫软下去,直接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昂贵的真皮沙发,有气无力地说道: “行……周省长……我……我交……” 他喘着粗气,艰难地吐出藏匿地点: “东西……在……在汇丰银行汉东分行的保险柜里……不是用我的名字租的。 不过……有印章就可以打开。 印章……藏在集团总部后面……那个废旧杂物仓库……最里面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 说完这最后几句话,他就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倒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第179章 新建还要谢谢我 周秉谦看着彻底瘫倒在地板上,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刘新建, 语气略带一丝不耐地说道: “行了,新建,事情已经定了,你还需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姿态吗?” 刘新建仿佛没听见,心中却是一片悲凉愤懑: 我需不需要?! 我刘新建都被你这个口口声声“老同事”的周秉谦吃干抹净、敲骨吸髓了! 集团没了,前途毁了,现在还要逼我交出保命的账本, 我连最后一点凭仗都没了,我难道不该绝望吗? 周秉谦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点拨的意味: “新建,有些关窍,你还没想透。 沙瑞金既然差不多明牌打了,等于向汉东所有人宣告, 他就是冲着赵家来的。你想想,他一个空降书记, 到任才几个月,自己还背了个处分,连常委会都没完全掌握, 就敢主动对盘踞汉东二十多年的赵家发起攻击,他哪来的这么大底气? 这背后,必然有所依仗。” 他顿了顿,留给刘新建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至于这依仗来自哪里,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但最起码说明一点,赵立春同志在某地的情况,恐怕并不乐观。” 刘新建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 对啊!自己只顾着自身的处境和赵家的产业,却忽略了这最关键的一点! 如果赵老书记依旧权势熏天,稳如泰山,沙瑞金一个外来户,凭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 这只能说明,赵老书记的根基已经动摇,甚至可能正处于某种危机之中! 周秉谦的声音继续平稳地传来,如同醍醐灌顶: “新建,你换个角度想。你现在被调离原岗位,实际上是被保护起来了。 以后谁再想从你身上打开突破口,难度是不是呈几何级数增加? 我们再内部把账目问题处理干净,该追缴的追缴回来。 那么对于赵家,或者说具体对赵立春同志而言, 最致命的经济问题、国有资产流失这块大雷,是不是就算基本排除了? 剩下的,无非是些人事安排上的事情,那都是官场常态,可以说无伤大雅了。 毕竟赵书记在汉东任职这么多年,提拔几个亲信,那不是顺理成章吗?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赵老不管上面有什么风波,是不是就进退自如了? 即使最后情况真的不妙,主动认错检讨, 上交部分不当所得,最起码也能落一个体面退休的结局吧?” 周秉谦看着刘新建逐渐变化的脸色,最后加重语气反问道: “我都帮你和赵家考虑到这个地步了,真不知道你刚才还在那里难过什么! 至于你刘新建个人,等账目问题彻底解决,海阔天空, 你想辞职去国外享受生活,不都随你的便吗? 那才是真正的解脱!不过,作为老同事,我还是要劝你一句, 最好还是安安分分留在项目部。 那里是你的护身符,你就在项目上踏实干活,拿着体面的待遇,国内没人能动你。 毕竟……你知道那么多事情,真去了国外,那可就……” 周秉谦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对于刘新建这种掌握大量内部秘密的人, 境外他的处境反而可能更加危险。 刘新建瘫坐在地板上,听着周秉谦抽丝剥茧般的分析, 眼神从最初的绝望、空洞,逐渐变得惊愕、恍然,最后泛起一丝复杂的光芒。 心中如同翻江倒海: 原来……原来周秉谦这么做,不是在整我,反而是在保我? 他把我调到那个看似边缘的项目部,不是为了发配, 是为了给我套上一个连沙瑞金都难以轻易打破的“金钟罩”? 他逼我交出账本,不是为了整垮赵家,是为了帮赵家切割风险、实现“软着陆”? 想起自己刚才还对周秉谦充满恨意,觉得他“吃干抹净,敲骨吸髓”, 刘新建突然觉得自己的格局和眼光是如此狭隘可笑! 周秉谦若是真想整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直接让省纪委介入,双规审查,一切不就简单明了?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用了这种看似强势实则留有余地的方式, 确实是在最大程度上,同时保全了他刘新建和赵家的基本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冰凉的地板上爬起来, 努力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和歪斜的领带。 然后,他面向周秉谦,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声音因为激动和羞愧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周省长……新建……新建愚钝!新建糊涂! 直到此刻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和回护之意! 新建……新建谢谢您!谢谢周省长的点拨和维护之恩!” 周秉谦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 “行了,明白就好。起来吧。当务之急,是尽快把账本取出来,交给秦秘书长处理。 然后,你出去和班子成员见个面,做好工作交接。 苏文泽同志会接替你担任集团总经理,你要全力配合,确保平稳过渡。” 刘新建连连点头,态度无比端正: “是,周省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好文泽同志的工作!” 周秉谦,语气冷厉补充道:“集团内部几个关键岗位的人员,你给我安抚好! 务必确保他们能积极配合文泽同志的工作!稳定是第一位的!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是生非,那就别怪我的刀快了! 你把这话给我原原本本地带到!” 刘新建瞬间一个激灵,连忙保证道: “是!周省长,您放一百个心!油气集团上上下下,我还是能镇得住的! 我一定会做好工作,确保所有人都认清形势,绝对配合文泽总经理!” 周秉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我就放心了。 之后,陆志宽同志会全程护送你去鲁省项目部报到。 路上,尽量不要和外界联系,避免节外生枝。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后,你可以和赵家那边有足够话语权的人联系一下, 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的态度和安排,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至于赵家如何选择,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你呢,就安安稳稳地在项目上待着,不要再多生事端。” 刘新建立刻应承下来:“您放心,周省长,我一定会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去办。” 他略一思索,补充道,“我会直接联系赵瑞龙的二姐赵小慧。 赵瑞龙就是个纯粹的商人,在这种层面的政治博弈上,他根本没有话语权。 赵小慧才能代表赵家的态度。” 周秉谦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站起身,向刘新建伸出手: “那就这样吧。我这就回去了。希望我们这对‘老同事’,将来还有再见之日。 新建,多多保重!” 刘新建这次是真正被感动了,双手紧紧握住周秉谦的手, 眼眶甚至有些湿润,连连鞠躬: “新建谢谢您!周省长,您的这份情义,新建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新建也期待着与您再见之日!” 周秉谦拍了拍刘新建的肩膀,说了句“保重”, 然后转身,拉开了总经理办公室厚重的大门。 门外,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即将接任的苏文泽以及陆志宽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周秉谦脸上恢复了常务副省长应有的沉稳威严,对几人吩咐道: “秦秘书长,你和新建同志、文泽同志一起去大会议室,宣布一下省政府的决定。 新建同志会绝对配合交接工作的。” 他又转向陆志宽,“志宽同志,你的任务很重要, 务必确保将新建同志安全、稳妥地护送到鲁省项目部报到。” 陆志宽立刻挺直身躯,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铿锵有力地保证: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周秉谦点点头,然后将秦伟民拉到一边,低声叮嘱道: “伟民,等会儿你跟新建去取一件东西。 拿到之后,不要停留,直接返回省政府,面交刘明省长本人!要确保万无一失!” 秦伟民心头一震,立刻意识到这东西的极其重要性,郑重保证道: “省长,您放心!我明白!拿到东西后, 我第一时间亲自送回省政府,亲手交到刘省长手中!” 周秉谦再次与几人一一握手,说道:“那这里就交给各位了,我先回去了。” “省长慢走!”几人纷纷恭敬回应,并将周秉谦送至电梯口。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周秉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汉东省属国企中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赵家经营多年的“钱袋子”汉东油气集团, 终于兵不血刃地,被成功收归省政府直接掌控了! 第180章 国富 田国富独自坐在宽大却冰冷的省纪委书记办公室里。 他确实在发愁,而且是大愁。 明面上,他作为新任省纪委书记,是带着钟家的明确安排空降汉东的, 任务是全力配合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反腐工作,目标直指盘踞汉东二十余年的赵家势力。 但沙瑞金不知道,钟家更不知道的是,他田国富的背后,还站着另一位“老领导”。 那位多年前曾帮助他调离汉东、摆脱是非的老领导,在他此次回任前,也给了他一项秘密任务: 在配合沙瑞金反腐的过程中,不能真让沙瑞金顺顺利利地把赵家扳倒, 而是要暗中操作,不断地“拱火”,让暴露出的问题扩大化, 让汉东的局势变得更乱,甚至最好能失控。 混乱,才是他们这一派系“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其一,汉东局势越混乱,就越能证明赵立春主政时期问题严重, 积弊深重,这本身就是对赵立春的沉重打击; 其二,当混乱到了一定程度,沙瑞金这个始作俑者必然焦头烂额, 掌控力受疑,而赵家更是深陷泥潭,届时钟家和赵家双双受损, 他背后的老领导自然就成了那个能从中得利的“渔翁”;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混乱中, 为他背后的势力谋划掌握“汉东油气集团”这个省属巨无霸国企的掌控权。 掌握了这个钱袋子,就有了雄厚的资本, 就能为他们派系的年轻一辈提供刷政绩、快速上升的绝佳平台。 正因为背负着这双重任务,沙瑞金到任后,他几乎与沙瑞金形影不离,表现得异常积极主动。 他不是打这个小报告,就是递那个“绝密材料”,试图不断搅浑水, 激起沙瑞金与汉东本土派系更激烈的对抗,为自己背后的布局争取时间和空间。 至于那些真正关键、能对赵家造成致命打击的反腐信息,他其实并未向沙瑞金和盘托出。 像油气集团总经理刘新建这样掌握赵家经济命脉的关键人物,他甚至连提都没在沙瑞金面前重点提过。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 他万万没想到“大风厂事件”和沙瑞金推出的“清廉典型”陈岩石, 会演变成一场巨大的政治灾难,不仅没能给沙瑞金立威, 反而让沙瑞金和他本人在第一次常委会上威信扫地, 他自己更是背上了严重的处分,落得个“整改、留用察看”的下场,在汉东纪检系统内几乎颜面尽失。 紧接着的第二次常委会,他两次站出来试图按照老领导的指示继续“搅混水”, 结果却被李达康凌厉反击,双杀压制,更是被当众打上了“不熟悉业务”、“信口开河”的耻辱标签。 如今他在汉东已是威信扫地,连省纪委系统内部都隐隐有失控的趋势,不少人开始对他阳奉阴违。 他这两次如同小丑般的表现,恐怕在沙瑞金心中, 早已被牢牢钉在了“愚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耻辱柱上。 整整三天了,沙瑞金没有召见他一次, 甚至连工作汇报都让他找白秘书代为转达, 这种刻意的疏远和冷落,明白无误地传递出沙瑞金对他极度的失望和不满。 第一次常委会后的危机,是钟家出面力保, 加上老领导在暗地里也出了力气,才让他勉强过关,只是背了处分。 可这第二次,被李达康当众质疑专业性,这风言风语已经飘到了上面纪委系统。 据说又是老领导暗中斡旋,才勉强把这事压了下去, 不然,他现在恐怕已经被上级纪检部门请去“喝茶”了! 一个尚在“留用察看”期间的省纪委书记, 居然在省委常委会上被打上“不熟悉业务”的标签,这让上级纪委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还怎么有底气去监督、查办别人? 昨天深夜,老领导已经亲自打来电话,语气严厉地训斥了他一顿,并明确警告: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把握不住分寸,搞砸了局面,那就没有人能再保你了!” 田国富握着电话,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浑身冷汗直流。 他心中明白,老领导之所以现在还愿意保他, 是因为已经在他身上投入了“本钱”,此刻抽身就是血本无归。 但如果他继续犯错,价值耗尽,那么被当作“弃子”无情抛弃,就是他唯一的下场。 到那时,他最体面的结局,恐怕就是主动去上级纪检部门“交代问题”了。 想到那个可怕的后果,田国富忍不住又是一个寒颤。 “不能再犯错了!绝对不能!”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我必须做点什么,扭转这个局面! 不然,钟家那边无法交代,老领导那边更是死路一条!” 可是,该怎么做?沙瑞金明显已经不愿搭理他。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出路,却四处碰壁。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田国富一个激灵,目光扫过号码显示,是沙瑞金办公室的直线! 他像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般,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几乎是扑过去抓起话筒, 用尽可能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谦卑的语气说道:“沙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只传来沙瑞金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根本不等田国富有任何回应,听筒里便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田国富愣愣地拿着话筒,站在原地,心中一片苦涩冰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次过去,恐怕一顿疾风骤雨般的训斥是绝对躲不掉了。 但片刻的绝望之后,他心中又陡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沙瑞金还愿意见他!这就说明,沙瑞金还没有完全放弃他! 只要还能留在沙瑞金的圈子里,哪怕是挨骂,他也还有机会去完成老领导的任务! 他强迫自己换个角度思考: 沙瑞金现在的处境就好吗? 两次常委会颜面扫地,原本已有向他靠拢迹象的组织部长吴春林等人,现在也开始动摇、观望了。 在省委班子内部,沙瑞金真正能指挥动、能用的人, 其实非常有限,而他田国富这个纪委书记, 恐怕是沙瑞金现阶段唯一还能名义上直接掌控的常委了! 所以,沙瑞金对他,最多就是训斥、施压,绝不会、也不能现在就把他一脚踢开! 他田国富,对沙瑞金还有用! 想明白这些,田国富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几乎是带着一种小跑的姿态, 快速地朝着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方向而去。 无论如何,他必须抓住这次见面机会,哪怕是把姿态放到最低,也要重新获得沙瑞金的……哪怕是利用也好。 第181章 沙瑞金发飙 田国富几乎是踮着脚尖,一路小跑着穿过寂静而威严的省委大楼走廊。 他在沙瑞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深吸了好几口气, 试图将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强行压制下去,换上一副至少看起来是“深刻反省”和“恭顺服从”的样子。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传来沙瑞金冰冷的声音。 田国富推门进去,心跳陡然加速。 只见沙瑞金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门口,矗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近半的香烟,青灰色的烟雾缭绕上升,将他本就压抑的背影衬托得更加阴沉。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田国富不敢多看,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快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垂着手,微微欠身站着,像一个犯了错等待老师严厉惩罚的学生。 “把门关上。”沙瑞金依然没有回头,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田国富连忙转身,轻轻将门关严,然后又快步走回原位, 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擦得锃亮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皮鞋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肋骨。 沙瑞金依然静静地望着窗外,仿佛在欣赏城市的风景,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风暴。 每一秒的沉默,对田国富而言都是漫长的煎熬,额头上刚刚被压下去的细汗, 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终于,沙瑞金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将烟头用力摁灭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烟灰缸里。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刮在田国富的脸上。 “国富同志,”沙瑞金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田国富心中一凛,喉咙发干,连忙用带着颤音的语调答道: “沙书记,我……我知道。 是因为易学习的事,我考察失察,把关不严,给您的威信和省委的工作添了巨大的麻烦…… 我向您深刻检讨!” “考察失察?把关不严?”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吓得田国富浑身一哆嗦。 “你那是考察失察吗?你那是闭着眼睛往我怀里塞了一个随时会炸的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 “易学习家里客厅墙上堂而皇之地挂着涉密图纸! 他老婆开的那叫什么‘雅韵茶庄’的包厢里,就敢当着客人的面摊开最新的规划图谈事情! 你田国富,一个省纪委书记,亲自去他家里考察,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这是什么纪委书记?你连党员干部最基本的保密纪律、最基本的职业敏感都没有吗?!” 田国富额头上的汗珠终于汇聚成流,顺着鬓角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 “沙书记,我……我承认,我当时确实…… 确实被易学习表面上的那种‘朴素’和‘扎根基层’的形象给蒙蔽了, 注意力都放在了……放在了树典型上,忽视了这些……这些细节……” “蒙蔽?”沙瑞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度讽刺的冷笑, “你被蒙蔽了,然后你成功地让我也被蒙蔽了! 现在全汉东、甚至上面都可能知道了, 我沙瑞金到任后亲自去考察、试图树立的‘实干典型’, 原来是个目无法纪、私藏涉密图纸、甚至可能利用家属经商办企业进行利益输送的问题干部! 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是怎么议论的吗? 说我沙瑞金政治不成熟、识人不明、考察干部就是走过场! 我这个省委书记的脸,是你田国富亲手扔在地上,还让人踩了几脚!” 田国富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沙瑞金的每一句指责,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但语气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还有,上一次常委会,你跳出来招惹李达康干什么; 结果呢?被李达康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双杀! 打得你体无完肤!‘不熟悉业务’、‘信口开河’!这几个字, 现在就像一块烫红的烙铁,不仅烙在你田国富的脸上,也烙在我沙瑞金的脸上! 你知道中纪委相关部门已经有人在侧面打听了吗? 一个尚在‘留用察看’期间的省纪委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被当场贴上这种标签,你让我怎么向上面解释?啊?!” 田国富脸色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艰难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声音带着哭腔: “沙书记,我……我无能! 我给您闯了大祸!我一定深刻检讨,知耻后勇,我……” “检讨?”沙瑞金冷冷地打断他,语气中充满了不耐和失望, “我现在要的不是你写在纸上的检讨! 我要的是行动!是你能戴罪立功的实际表现!”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踱步到窗前,背对着田国富,宽阔的背影透出一股孤寂和压抑的力量。 片刻沉默后,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响起: “国富,我跟你交个底。 现在汉东的局面很复杂,我身边真正能信任、能派上用场的人,不多。 你虽然接连犯了严重的错误,让我非常被动, 但你毕竟是我到汉东后,第一个明确向我靠拢的常委。 于公于私,于大局考虑,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你。” 田国富听到这话,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仿佛瞬间落下了一半, 一股绝处逢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他连忙挺直了些腰杆,用近乎发誓的语气保证: “沙书记!谢谢您还能相信我! 您放心!我田国富就是肝脑涂地,也一定知耻后勇, 绝不再给您添乱,一定为您鞍前马后,挽回损失!” 第182章 出招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紧紧盯着田国富: “好,那我问你最实际的问题。 经过这几次事情,你现在在省纪委系统内部,说话还管不管用?还能不能有效地掌握局面?” 田国富心中又是一凛,知道这是沙瑞金在拷问他的实际控制力和利用价值。 他不能犹豫,必须表现出决心:“沙书记,请您放心!纪委系统内部, 确实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但我毕竟是书记! 回去后我一定强力整顿,清洗队伍,确保纪委系统上下一条心,绝对听从指挥……” “我不要听这些口号式的保证!” 沙瑞金毫不客气地再次打断,语气严厉,“我要的是结果!是你能拿得出、看得见的战果!”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地坐下,拉开抽屉, 从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却没有打开, 而是直接扔在了光滑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高育良的那个得意门生,公安厅长祁同伟,” 沙瑞金的音调降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悸的阴冷 “还有散布在全省政法系统各个角落、与高育良关系密切、唯他马首是瞻的那些所谓的‘汉大帮’成员…… 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屁股底下,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你给我盯紧他们,查!坚决地查,一查到底!” 田国富心中一沉,倒吸一口凉气。 沙瑞金这是被逼到墙角,要开始最直接、最凌厉的反击了,而且矛头直指高育良的核心势力。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沙书记,您的意思是……查祁同伟…… 具体需要查到什么程度?掌握哪些方面的……” 沙瑞金用一种“这还需要我教你吗?” 的冰冷眼神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满: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一查到底!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内部安插了多少亲信? 搞了多少小山头? 你上次不是含糊地提过,关于他和那个山水集团牵扯的举报信不少吗? 那你就从这里入手!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那个女老板,和他祁同伟到底是什么关系? 仅仅是工作关系吗?有没有权钱交易?有没有权色交易? 这些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东西,都要给我翻出来,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鸷: “还有李达康。 别以为他在常委会上赢了两次,就能高枕无忧,就可以置身事外,甚至看我的笑话! 他那个妻子,欧阳菁,在京州城市银行担任副行长, 这些年手上经过的贷款审批有多少? 那些贷款都合规吗? 有没有收受过不该收的‘手续费’、‘感谢费’? 这些看似隐秘的角落,也该让你们纪委的力量去照一照,翻出来晒晒太阳了!” 田国富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小溪,后背的衬衫也早已湿透。 沙瑞金这是要全面开战,同时将矛头对准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大势力,这胆子也太大了! 这浑水也太深了! 但他此刻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如捣蒜: “是!沙书记!我明白了! 回去之后,我立刻抽调绝对可靠的精干力量,组成秘密调查组, 对祁同伟、欧阳菁以及相关人员进行秘密调查!一定拿到确凿证据!” 沙瑞金对田国富这番表态似乎略微满意了一些, 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一些: “记住最关键的一点,所有调查必须秘密进行,绝对保密,不能打草惊蛇! 祁同伟是公安厅长,反侦察意识极强,耳目众多, 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他肯定会第一时间销毁所有证据, 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你挑选参与调查的人,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要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沙瑞金想起另一件事,语气加重, “易学习的事情,虽然吕洲市委已经迅速处理了, 算是替我们挽回了部分局面,但你作为最初的考察和推荐人, 必须亲自去一趟吕洲,代表省纪委,也代表我,找陈天成正式谈一次话。 态度要诚恳,承认自己考察失察, 感谢吕洲市委及时发现问题、果断处理,帮助他们消除了一个隐患。 姿态要放低,要表现出我们知错就改的态度,但又不能让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明白吗?” 田国富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是,沙书记!您的指示非常及时,非常重要! 我记下了,回去就安排,尽快去吕洲见陈天成同志。” 沙瑞金疲惫地摆了摆手,像是耗尽了力气:“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回去立刻行动起来。 记住我今天的话,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从你嘴里说出‘疏忽’、‘失察’这样的词汇! 汉东的局面瞬息万变,你要是再犯一次致命的错误,就别怪我这个书记,不讲往日的情面了!” “是!沙书记!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绝不让您失望!” 田国富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冲着沙瑞金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觉自己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他准备告辞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沙瑞金皱了皱眉,扬声道:“进来。” 秘书白平安推门而入,神色恭谨地汇报道: “书记,组织部吴春林部长来了,说是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沙瑞金和田国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组织部长紧急汇报,那八成是重要的人事问题。 可有什么人事变动,是他这个掌控人事权的省委书记不知道的? 沙瑞金压下心中的疑虑,沉声道:“请吴部长进来。” 然后看了一眼准备离开的田国富,改口道:“国富,你也再坐一会儿,一起听一听吧。” 田国富刚刚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残留的冷汗,应了一声“是”, 惴惴不安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 他预感,吴春林带来的,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第183章 突袭 吴春林是二十分钟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接到省政府办公厅木副秘书长亲自送来的一份紧急人事备案文件的。 当木副秘书长略显匆忙地将那份盖着省政府大红印章的任命文书放在他桌上时, 吴春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迅速浏览了文件内容: 一份是省国资委关于聘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刘新建为某国家重点能源项目高级顾问的通知, 另一份则是省政府党组会议关于紧急任命省发改委副主任苏文泽兼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的决定。 木副秘书长并未多言, 只是公式化地表示这是根据省政府党组的紧急决议, 按程序报送省委组织部备案。 但吴春林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他与木副秘书长简短交谈几句, 从对方谨慎的措辞和微妙的表情中,立刻就推断出, 这背后真正的推动力,必然来自于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并且得到了省长刘明的鼎力支持。 这个判断让吴春林的心绪瞬间变得复杂。 他不由得想起上次常委会前, 沙瑞金突然找他谈话,用“落实从严治党要求,防止带病提拔”的大帽子, 半是劝说半是施压,逼得他不得不表态支持暂缓那批干部任命, 实质上已经站到了沙瑞金一边,无疑大大得罪了分管组织人事工作的副书记高育良。 那次被迫站队,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如履薄冰。 而这次,省政府在自身法定权限内,以“确保企业稳定”为由, 迅速出手拿下了汉东油气集团这个堪称“钱袋子”的重要国企的控制权。 这一招又快又狠,程序上无懈可击。 吴春林深知,在这种敏感时刻,自己实在没有必要火急火燎地第一时间跑去向沙瑞金汇报, 那不仅会显得自己像个“告密者”,更会同时得罪势大的省政府一派。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混了这么多年,哪头炕热,哪头炕凉,吴春林心里跟明镜似的。 于是,他决定卖省政府一个人情。 他客气地送走木副秘书长,然后故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整二十分钟, 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份备案文件,起身前往沙瑞金的办公室。 这个时间差,既履行了备案汇报的程序, 也隐晦地向周秉谦和刘明传递了某种善意 他吴春林,没有急着去给沙瑞金“通风报信”。 深吸一口气,吴春林推开了沙瑞金办公室的门。 一眼瞥见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上的田国富,吴春林心中掠过一丝鄙夷。 这位省纪委书记,经过两次常委会的“精彩”表现,在汉东高层早已威信扫地, 在吴春林眼中,已经和一个政治小丑无异,可以直接无视了。 因此,吴春林直接忽略了田国富的存在, 快步走向站起身的沙瑞金,语气沉稳地汇报道: “沙书记,打扰您工作了。组织部这边有紧急公务,需要向您,也向省委做一个汇报。” 沙瑞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而原本低着头的田国富,虽然没抬头,但竖起的耳朵明显表明他在全神贯注地听着。 “春林部长,坐下说。” 沙瑞金示意道,语气平稳, “正好国富同志也在,就一起听听吧。” 吴春林应声在沙瑞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好的,书记。是省政府那边刚刚报上来两份重要的人事任免备案文件。” 一听到“省政府”三个字,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想到周秉谦刚刚才从他这里离开,期间言谈举止毫无异常,对人事变动只字未提! 省政府要调整重要人事,为什么事先完全不跟他这个省委书记通气? 一种被蒙在鼓里、被刻意疏离的恼怒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时,吴春林清晰的声音继续传来: “第一份,是省国资委出具的聘任文件, 聘任汉东油气集团原总经理刘新建同志,担任某国家重点能源项目的高级顾问。 由于该项目涉及国家能源战略,保密级别很高,具体详情我们这边也不甚清楚。 文件显示,刘明省长已经签批同意,按照程序,刘新建同志现在应该已经前往新岗位上任了。” 沙瑞金听着,眉头微蹙,一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个“刘新建”是何方神圣,以及这个调动背后的深意。 然而,一直像个隐形人般缩在沙发上的田国富,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噌”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失声脱口而出:“什么?油气集团!刘新建?!” 田国富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让沙瑞金瞬间意识到, 这个刘新建绝非等闲之辈,其调动背后必然牵扯着极大的利害关系! 他目光锐利,立刻转向田国富,沉声问道: “国富同志,这个刘新建,有什么问题?” 他从田国富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失态的表现中,已经断定此人非同小可。 田国富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下意识地瞟了旁边的吴春林一眼, 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吴春林坐在一旁,心中暗自冷笑: 能有什么问题?不就是赵家那个众所周知的“钱袋子”吗? 这事在汉东高层几乎无人不晓,也就是沙瑞金你这个空降书记还被蒙在鼓里罢了! 看田国富那副欲言又止、仿佛掌握了多大机密的样子,真是可笑至极! 吴春林面上却不动声色, 带着例行公事的平静,继续汇报道: “沙书记,鉴于汉东油气集团是省属重要骨干企业, 资产规模超千亿,关系到全省经济命脉,确实不能一日无主。 为确保企业稳定运营,避免出现任何波动,经今天上午省政府党组会议紧急研究决定: 任命省发改委副主任苏文泽同志,兼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职务。 相关任命文件也已经完成签批手续。” “这不对!这不符合程序!” 田国富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慌和焦灼,猛地插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春林部长,这根本不对!油气集团是正厅级国企! 总经理这么重要的正厅级职务任免,省政府有什么权力直接任命? 这应该上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吴春林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对田国富这种缺乏基本常识还胡乱插话的行为感到极度厌烦。 他都懒得正眼瞧田国富,但看到沙瑞金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便用一种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给外行“普法”的耐心语气解释道: “田书记,根据现行的干部管理权限规定和相关法律法规, 省属国有企业的总经理人选,由省政府国资委提名, 经省政府党组会议研究决定,并报省委组织部备案即可。 这是省政府职权范围内的事项,通常不需要、也不是必须提交省委常委会讨论。 油气集团虽然是正厅级建制,但其总经理的任免权,一直以来都明确归属于省政府。 本次刘省长签批,省政府党组会议审议通过,程序上完全合规。”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又补充道: “而且,请您注意文件的表述,这次任命是‘兼任’。 苏文泽同志的省发改委副主任职务并没有被免除。 这明确表明了这只是过渡期间的应急安排,省政府党组的首要考虑是 ‘确保企业稳定运营,避免出现任何波动’。 所以,从程序到内容,这次人事安排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田国富被吴春林这番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的解释噎得哑口无言, 脸色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沙瑞金则死死地盯着吴春林,心中已然雪亮: 这根本就是周秉谦联合刘明,精心策划并迅速实施的一次“突袭”! 他们利用规则的空白和省政府固有的职权, 名正言顺、程序完备地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人事调整, 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甚至连事先知情和表达异议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被架空、被无视的强烈屈辱感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但他强行压制住了。 他面无表情,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试图抓住最后一点线索: “刘新建被调去担任所谓‘高级顾问’,这件事,省政府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吴春林面色平静,如实答道: “根据前来报送文件的木副秘书长透露,是今天上午召开的省政府党组紧急会议研究的。 刘省长签批的时间,也是今天上午。” 沙瑞金沉默了。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对方动作迅速,时机拿捏精准,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和干预的机会。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田国富这里, 撬开这个“刘新建”身上到底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 以至于让田国富如此失态,让周秉谦和刘明如此迫不及待地将其调离并控制起来。 “好了,春林部长,情况我知道了。” 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吴春林一听沙瑞金这话,立刻如释重负, 他实在不愿意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更不想再看田国富那副嘴脸。 他迅速站起身,说道:“那书记,如果没其他指示,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吴春林微微欠身,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沙瑞金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聚焦在面如死灰的田国富身上。 第184章 沙瑞金的算计 沙瑞金没有立刻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瘫软在沙发上的田国富一眼, 而是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凑到嘴边, “啪”一声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田国富如坐针毡,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衬衫领口和后襟, 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汇聚成流,沿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他感受到沙瑞金那沉默中蕴含的暴风雨前的死寂,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恐惧。 他必须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哪怕是徒劳的辩解。 “沙……沙书记,”田国富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这个刘新建,他……他是赵立春书记之前的秘书出身,在汉东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他掌握油气集团这个省属国企已经……差不多十年左右了, 当年提拔的时候,还是……还是汉东省最年轻的厅级干部之一……” 沙瑞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心中瞬间豁然开朗,一股冰冷的了然和更深的怒意交织涌起。 原来如此!刘新建就是赵家经营多年、至关重要的“钱袋子”! 这个信息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让他对汉东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被欺骗、被利用的强烈耻辱感 如此关键的人物和环节,自己到任数月,这个口口声声说效忠自己的田国富,居然只字未提! 反而一味地引导自己去关注高育良的问题,去和李达康缠斗! 他心中冷笑连连,看来这位田纪委书记,心里装着的算盘,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哦?这么重要的信息,你之前为何从未向我汇报过?” 田国富心脏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赶紧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 “书记,这个……省纪委这边确实也接到过一些关于刘新建的举报信, 但是……但是内容都比较含糊,目前……目前还在初步核实阶段。 毕竟,掌握着这么大一个国企,哪位主要领导下还能没几封举报信呢? 更何况,省油气集团是关系到全省经济命脉的重要企业, 对汉东的GDP、税收、就业都有着巨大影响,所以……所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 我们必须慎重,不能轻易下结论,以免……以免影响企业稳定……” 沙瑞金听着田国富这番漏洞百出、避重就轻的辩解,心中的冷笑几乎要溢出胸腔。 事到如今,还在跟他玩这种虚与委蛇的把戏! 他彻底失去了耐性,也彻底看透了眼前这个人的不堪重用。 他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田国富的话:“行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解释了。 你回去吧,集中精力,把我刚才交代你的那两件事情办好。 查祁同伟,盯紧欧阳菁。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连这两件事都办不好……” 后面的话沙瑞金没有说出口,但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中蕴含的威胁, 让田国富如坠冰窟,脸色彻底变得煞白。 他知道,沙瑞金对他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冰点,甚至可能已经不复存在。 但是,想到老领导交代的、关乎自己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的核心任务 掌控油气集团,田国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刘新建被调离已成定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个“钱袋子”完全落入周秉谦和刘明之手? 他鼓起残存的勇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着说道: “书记,刘新建离任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那……那油气集团还有一个党委书记的职位空缺, 省委这边……是不是应该研究一下,尽快任命一位可靠的同志过去? 还有,结合我们纪委收到的一些举报信的情况,对刘新建的离任审计,省纪委…… 是不是应该深度参与进去? 确保审计的公正性和彻底性?” 沙瑞金看着眼前这个到了此刻还在打着小算盘、试图火中取栗的蠢货, 已经不是不信任,而是彻底被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田国富,声音因为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总经理都被省政府迅速任命了! 你现在急着塞一个党委书记过去有什么用? 是嫌企业内部不够乱,要派个人过去搞内斗吗?! 是要把关系到全省经济命脉的企业搞崩溃吗?! 再说了,党委书记没有经营权,在那种关键时刻空降过去, 重大决策你根本掺和不进去,除了当个摆设,还能干嘛? 你这不就是摆明了要和新上任的总经理、要和省政府、要和刘明省长、要和周秉谦明着开战吗?!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政治头脑!” 田国富被沙瑞金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砸懵了, 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几句, 但看到沙瑞金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充满了杀气的眼神,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颓然地低下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声音沙哑而无力: “书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想……”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抬起颤抖的手,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语气变得一片灰暗: “是,书记,我……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全力去办您交代的那两件事。 油气集团的事……我……我不再提了。” 看着田国富这副失魂落魄、彻底被击垮的模样, 沙瑞金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计算。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这次,毫无疑问,他又被省政府, 更准确地说是被那个深藏不露的周秉谦,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在关键的人事布局上再败一子。 正面硬夺油气集团的控制权已经不可能,程序、时机都已不在他这边。 但是,赢不了大局, 难道就不能给对方添点堵,埋颗钉子吗? 田国富不是心心念念想着要掺和进去吗?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顺水推舟,把这个已经半废、但或许还能咬人的棋子,扔进那個浑水潭里! 让他去搅合,去恶心周秉谦和刘明!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对自己而言,都没有任何损失。 查不出问题,是田国富无能,正好有理由彻底弃用; 查出了问题,那更是意外之喜,足以让省政府那边手忙脚乱一番。 想到这里,沙瑞金心中有了决断。 他抬起眼,看着如同等待最终宣判的田国富, 用一种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的、缓和的语气说道: “至于刘新建离任审计的事情……你的提议,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样吧,我会找机会和刘省长沟通一下,建议由省纪委派员, 参与或者说‘监督’这次的离任审计工作,确保程序的规范性和结果的客观公正。 你先回去,把我交代的主要任务安排好,等待通知。” 田国富猛地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沙瑞金已经彻底将他当作弃子, 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同意了他参与审计的请求! 虽然只是“参与监督”,但这无疑是一个难得的突破口! 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混杂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亮, 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激动,语气甚至有些结巴: “书……书记!您……您的意思是……省纪委真的可以参与刘新建的离任审计? 我……我一定安排好最可靠、最有经验的同志! 绝对谨慎秘密地进行,严守纪律,掌握分寸,一定…… 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沙瑞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只有冰冷的算计。 他淡淡地说道:“嗯,去吧。记住我说的,办好你该办的事。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是!是!书记!我一定牢记!” 田国富连连点头,朝着沙瑞金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几乎是脚步虚浮地、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仿佛生怕沙瑞金会反悔一样。 门再次关上。 沙瑞金独自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田国富这条线,已经成了一步险棋,甚至可能是一步臭棋。 但在这盘看似越来越被动的棋局里,有时候,主动把水搅得更浑,或许能窥见一丝逆转的契机。 第185章 后手 周秉谦几乎是踩着点赶回了省政府大楼。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小会议室。 走廊里,几位副省长的秘书们正紧贴着墙壁肃立等待,见到周秉谦走来,纷纷压低声音问好。 周秉谦面色沉静,只是微微颔首回应。 秘书邹涛抢先一步,轻轻推开会议室的门。 周秉谦迈步而入,室内原本正在进行的文件学习瞬间停止。 所有省政府党组成员的目齐刷刷地投向他,目光复杂。 有人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油气集团这个千亿级别的省属重要国企,历经波折,终于再度被省政府牢牢掌握, 这意味着省府派系的实力和话语权将得到极大巩固。 而少数几位与赵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成员,则面色晦暗,心中一片悲凉: 刘新建被如此干净利落地移走,赵家在汉东的一块重要阵地失守,大势已去的信号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不禁暗自思忖:赵立春书记那边恐怕已是自身难保,自己这条船,接下来该往哪里靠? 周秉谦没有理会这些各异的目光,直接走向主位上的刘明省长,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刘明省长脸上立刻绽放出轻松而欣慰的笑容,同时朗声说道: “好,看来同志们学习得都很认真! 那今天的学习就到此为止! 回去之后,大家要结合文件精神,对自己分管的工作进行查缺补漏。 散会!” 说完,刘明省长率先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周秉谦立刻落后半步,默契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穿走廊,走向省长办公室。 进入省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将外界隔绝。 刘明省长彻底放松下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对紧跟进来的秘书吩咐道: “把我珍藏的那罐大红袍泡上,我和秉谦省长要好好尝尝。” 秘书领命,赶紧去张罗。 刘明在宽大的沙发上落座,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语气亲切: “秉谦,坐,就我们两个你还客气什么。” 周秉谦面带谦逊的笑容,依言坐下。 “怎么样,秉谦?还顺利吗?” 刘明身体前倾,关切地问道,随即又忍不住感慨 “一想到油气集团这块心病总算能收回来了,我心里就高兴啊! 这也算是在我退休前,为汉东,也为我的政治生涯,画上一个相对圆满的句号了!” 周秉谦的笑容也加深了些,汇报道:“省长,一切都很顺利。 刘新建这个人,我以前在省府大院工作时虽然没深交,但也算面熟。 他这次很配合,集团内部他也做了工作,苏文泽同志已经在刘新建的配合下,基本掌握油气集团的局面了。 现在这个时间,刘新建应该已经在陆志宽同志的护送下,前往鲁省的项目指挥部报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振奋:“省长,还有个意外之喜。” 刘明省长果然被勾起了兴趣,问道:“哦?秉谦,什么意外之喜?” 这时,秘书端着泡好的茶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刘明省长热情地招呼道:“秉谦,快,尝尝这个茶。 这可是前些日子我去古都开会,老领导特意送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喝。 今天高兴,拿出来我们一起品尝!” 周秉谦连忙双手接过茶杯,说道:“那就谢谢省长厚爱了!” 他轻轻呷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好茶,香气醇厚,回味甘甜。” 待秘书退出去并将门带好后,周秉谦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省长,刘新建手上有一份账本,他愿意交出来。 现在秦伟民秘书长应该已经取到东西,正在回省府的路上了。” 刘明省长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放下茶杯, 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丝不解和担忧: “秉谦,你要这个东西干嘛? 对于赵家……以我们目前的态势,似乎没必要做得这么绝,毕竟……” 周秉谦明白刘明的顾虑,立刻低声解释道: “省长,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对赵家本身也没有非得赶尽杀绝的想法。 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理顺油气集团的账目,把属于集团、被不当占用的资金追回来。 我原本已经组织了财政厅杨安峰厅长、审计厅彭厅长在我办公室等候, 准备按计划组织一个审计组进驻油气集团的,那个知道内情的财务总监也已经被我暂时控制起来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这样做动静太大,目标太明确。 我估计,沙瑞金书记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对于沙书记,我倒不是特别担心,毕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程序完全合规,他改变不了既成事实。但是……” 周秉谦微微皱眉,“那个纪委书记田国富,我有点看不透。 我总感觉他对油气集团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目的。 我推测,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进行审计,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参与进来, 到时候局面可能会变得复杂,甚至失控。” “所以,”周秉谦总结道,“我临时改变了策略,直接逼迫刘新建交出了账本。 这样一来,后续的常规离任审计,我们就可以暂时推迟半个月左右。 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如果赵家识时务,愿意主动把挪用的钱还回来,那么到时候账目就是清晰合规的。 我们再派审计组去走个过场,就算田国富硬要参与进来,他也什么都查不到, 这样既达到了我们的目的,也避免了不必要的风波,确保省府和集团的正常工作不受影响。” 刘明省长听完,靠在沙发背上,陷入沉思,眼中满是赞赏。 果然,秉谦是走一步看三步啊! 他不仅雷厉风行地把事情办成了,还想到了后续可能出现的隐患,并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把省政府未来的担子交到这样一位深谋远虑、处事周详的搭档肩上,他才能真正放心。 周秉谦能够预判到田国富这个不确定的“变量”并加以防范, 这份政治敏锐性,在汉东当下的局面里,显得尤为可贵。 账本到手,主动权就牢牢掌握在了省政府手里。 赵家想翻盘几乎不可能,而即便田国富真想搅局,在账面做平之后,他也无隙可乘。 自己即将退休,能在离任前看到油气集团这块最大的“心病”被周秉谦以如此稳妥的方式解决, 政治生涯确实可以称得上圆满收官了。 刘明省长想通了这些,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肯定地说道: “秉谦,考虑得非常周全,很好!就按你说的这样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刘明说了声“进”,秦伟民秘书长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郑重。 他恭敬地说道:“省长,周省长,东西取到了。”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深色木盒, 看样子里面装的应该是硬盘,然后小心地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刘明省长和周秉谦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刘明说道:“好,伟民,这几天你在办公厅亲自盯着,辛苦了。 先下去休息吧。这几天和文泽同志保持密切联系,油气集团那边有任何情况,直接向秉谦省长汇报!” “是,省长!那我就先去工作了。”秦伟民恭敬地应道,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刘明省长刚想伸手打开木盒确认一下,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周秉谦做了一个“沙瑞金”的口型,然后接起了电话。 “刘明同志,”话筒里传来沙瑞金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油气集团的刘新建,是怎么回事?” 至于苏文泽的任命,既然已是既成事实,且程序合法合规,沙瑞金似乎已经默认,不想再多问了,问了反而更显被动。 刘明省长心中了然,从容回答道:“书记,是这样的。 省政府办公厅上午接到了来自国家某重点能源项目指挥部及国资委的联合商调函。 支持国家重大能源战略项目,为国之重器输送优秀管理人才, 是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和政治任务! 所以,我代表省政府紧急签批同意了! 毕竟,支持国家重大战略,输送关键人才,这本身就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政治责任。 我们汉东省政府必须旗帜鲜明,坚决执行到位,绝不能有任何含糊。”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被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堵得难受,却又无法反驳。 他打这个电话,本就是为了挽回一点颜面,无声地提醒刘明,自己才是汉东的省委书记。 他勉强接话说道:“刘明同志的做法,省委是支持的…… 那既然总经理的职位已经由文泽同志兼任了,党委书记职务空缺,也一并由省政府那边提名推荐吧!” 这明显是无力反抗后送出的顺水人情。 刘明心中冷笑,立刻接口道:“好,瑞金书记,您放心。 党委书记这个人选,我会让秉谦同志亲自考察,到时候给省委做正式推荐!” 沙瑞金说道:“好,秉谦同志的工作能力,省委还是认可的。 还有个事情,就是这个刘新建任职期间,省纪委那边也接到一些关于这位同志的举报信。 所以,这次常规的离任审计,能不能让纪委的同志参与进来?这也是为了体现监督的全面性和严肃性,避免……” 刘明心中透亮,果然一切都如周秉谦所料,田国富果然想掺合进来! 而秉谦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他立刻接口说道:“好的书记,纪委参与进来加强监督,我们省政府是支持的,完全同意。 不过,由于这次调令来得比较突然,省府这边前期没有准备,相关的审计方案和人员组成还需要时间筹划。 我和秉谦同志初步讨论了一下,正式的审计工作大概需要两周后才能启动。 到时候,具体如何衔接,就让国富书记直接和秉谦省长对接就可以了!” 沙瑞金见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再纠缠细节,说道: “好的,刘明同志,那就这样安排。”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刘明省长看向周秉谦,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反应,几乎完全在周秉谦的预料和掌控之内。 这盘棋,省政府已经抢占了绝对的先手。 第186章 育良的思考 省政府党组会议结束后,分管科教文卫工作的副省长柳新旭, 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第一个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反手紧紧关上厚重的实木门,后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心脏仍在以一种近乎失控的节律狂跳不止, 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也顾不上去擦。 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紧急会议,内容太过震撼,简直像一场无声的惊雷在他头顶炸开! 周秉谦主导,刘明省长全力配合,省政府以如此强硬、高明且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和方式, 悍然收回了汉东油气集团! 那可是赵家经营了十年之久、被视为禁脔和命根子的“钱袋子”啊! 柳新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赵家肯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不然,绝不可能任由别人如此轻易地动刘新建,动油气集团! 否则,以赵立春老书记过去的脾性和能量,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刘新建现在……下落如何?是被“礼送”上任,还是已经被控制了? 一想到这些,柳新旭就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柳新旭能坐到今天这个副省长的位置, 固然有自身能力的因素,但更离不开赵家体系多年的提携和关照。 他是贴着“赵系”标签的干部,这是汉东官场公开的秘密。 如今,赵家这棵大树眼看着就要倾倒,甚至可能已经自身难保, 他这个依附于大树的藤蔓,又该何去何从?下一个被清理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攫住了他。 他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了几个来回。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号码。 他必须给老朋友、高育良打个电话,探探风声,也为自己寻一条可能的出路。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高育良那带着儒雅和沉稳的声音: “喂?老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来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柳新旭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寒暄叙旧,语气急切:“育良!出大事了!省府这边出了天大的变故! 你……你听说了吗?”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省府能出什么大变故? 在他看来,现在的省政府在周秉谦的实际主导和刘明省长的放权支持下, 可谓是汉东最稳定、最强势的权力核心。 在常委会上地位超然,在省府内部更是被刘明和周秉谦经营得铁板一块,根本没有任何杂音。 怎么会突然冒出“变故”? 他语气依旧平稳,带着探询:“怎么了老柳?慢慢说。 省府在秉谦省长带领下,各项事业不是运转得很顺畅、蒸蒸日上吗?何来变故之说?” 柳新旭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说道:“育良,就在两个小时前! 刘省长突然通知召开省政府党组紧急会议! 会上,刘省长开门见山,直接宣布接到了国家某重点能源项目指挥部及国资委的联合商调函! 内容就是商调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刘新建,去担任那个项目的高级顾问! 他还说,已经和秉谦省长紧急商讨并签批同意了这份商调函! 开这个会,根本就是宣布决定、走个过场的形式!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半点异议!” 他喘了口气,继续抛出让高育良更加震惊的消息: “紧接着,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秉谦省长就直接提议, 由省发改委副主任苏文泽,紧急兼任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 这个提议也几乎是立刻就通过了!” “什么?!”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听到这里,再也无法保持坐姿,猛地从宽大的办公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在他脑海中引爆! 赵家经营多年、被视为命脉的“钱袋子”汉东油气集团,就这么易主了?! 这消息一旦传开,绝对会引发汉东官场的八级地震! 高育良握着电话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沉默了足足好几秒钟。 他的大脑在飞速盘算、分析:周秉谦这一手,简直是教科书级的政治操作! 快、准、狠!利用国家战略项目的名头调走刘新建, 用的是“政治任务”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谁反对谁就是政治不正确。 紧接着,在省政府职权范围内火速任命新的总经理,程序上滴水不漏,连省委常委会都找不到干预的理由。 沙瑞金就算心里怒火滔天,面对这既成事实和完美的程序,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已经不仅仅是夺取一个千亿国企控制权的问题了, 这更是向整个汉东官场、向所有派系势力宣告: 省政府,或者说以周秉谦为核心的力量,已经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和控制力! 赵家……已然是昨日黄花,无力回天!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保持一贯的平稳,问道: “老柳,这么重大的动作……之前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漏出来? 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 柳新旭的声音带着后怕和苦涩:“育良,别提了! 刘明省长宣布完决定,就以学习最新文件精神为名,把所有人都扣在会议室里了! 真正的执行环节,是周秉谦省长亲自带人去办的! 现在,周省长已经回到省府了,这说明事情肯定已经彻底办完了! 刘新建……现在已经是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谁知道他是真的去那个什么项目部‘上任’了,还是已经被……” 后面的话,柳新旭没敢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高育良心中已然雪亮。 赵家这次遇到的麻烦,恐怕是毁灭性的。 周秉谦此举,到底是想将赵家在汉东的势力连根拔起、一棍子打死, 还是仅仅通过拿下油气集团这只“金鸡”, 迫使赵家“大出血”以换取喘息之机,目前还难以判断。 但无论如何,赵家的衰败已成定局。 “老柳,”高育良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 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个消息,我知道了。这件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静观其变。 省府党组已经做出的正式决定,我们都要表示支持和拥护,明白吗?” 他这番话,既是在提醒柳新旭明哲保身,也是在划清界限,避免引火烧身。 柳新旭听出了高育良话语中的谨慎和疏离,心中更加慌乱,连忙应道: “是,是,育良书记,我明白,我明白。 那……那我这边……” 他支吾着,想问问自己该怎么办,寻求一些指点或庇护。 然而,高育良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或具体的建议, 只是淡淡地截断了他的话头,说道: “先这样吧,老柳。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有什么新的情况,我们再联系。” 说完,不等柳新旭再说什么,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柳新旭失魂落魄地放下电话, 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瘫坐在冰凉的皮质座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高育良的态度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他不想、也可能无力插手这件事,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去保一个前途未卜的“赵系”旧部。 而在省委大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高育良缓缓坐回椅子上, 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周秉谦这一手,实在是太漂亮,也太可怕了。 快、准、狠,名正言顺,程序完美,无懈可击。 他巧妙利用了“支持国家战略”这面最大的政治正确旗帜,让所有潜在的反对者都哑口无言。 省政府党组会议决策总经理任命,完全在其法定职权范围内, 沙瑞金即便暴跳如雷,也找不到任何程序漏洞进行干涉,只能被动接受。 更令人心惊的是此事展现出的恐怖操作能力和人脉资源。 从决定动手到彻底完成,如此雷霆万钧的行动,竟然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那份至关重要的商调函,需要协调国资委和国家重大项目指挥部两个重量级单位, 这说明周秉谦在京城拥有着深不可测的人脉网络和影响力。 而刘明省长这位即将退休的封疆大吏, 竟然愿意如此毫无保留地配合、甚至可以说是为其站台背书, 更说明省府内部已经被周秉谦整合得铁板一块,凝聚力惊人。 赵家失去了油气集团这个最大的“钱袋子”和经济命脉, 等于被抽走了脊梁骨,政治影响力必然急剧衰减。 而刘新建被如此悄无声息地“送走”,赵立春那边却毫无动静, 这本身就传递出一个更可怕的信号: 赵家很可能已经出了重大问题,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顾及汉东这边的残局了。 汉东的政治格局,从周秉谦的车队驶入油气集团大院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巨变。 一个旧时代正在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落幕,而一个新的、 以周秉谦为核心的时代,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势姿态降临。 高育良掐灭了手中的烟蒂,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周秉谦……这个人行事之老辣、布局之深远、手段之高超,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更加深不可测。 未来的汉东,恐怕将是周秉谦纵横捭阖的舞台了。 而他自己,又该如何在这风云变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和出路? 这无疑是一个需要他绞尽脑汁、慎重应对的严峻课题。 第187章 刘新建去向 (刚发现187没了现在先补上等会调整啊) 高育良挂断柳新旭那个充满惶恐的电话后,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缓缓坐回宽大的办公椅,眼神深邃地望着窗外略显阴沉的天空。 柳新旭带来的消息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周秉谦不仅动手了, 而且是以一种雷霆万钧、彻底颠覆格局的方式。 赵家的“钱袋子”被连根拔起,刘新建生死未卜, 赵瑞龙那边却毫无像样的反击迹象,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需要更准确的判断依据。 沉思片刻,高育良再次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的专线。 “同伟,你现在不忙的话,过来我办公室一趟。”高育良的语气平静如常。 祁同伟很快赶到,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老师,您找我?” 高育良没有绕圈子,也没有提及刚刚获悉的关于刘新建的惊天消息, 而是直接切入一个看似相关却又隐蔽的话题: “同伟,坐。上次你和赵瑞龙在京州郊外别墅见面,具体的对话过程,你再跟我详细复述一遍。 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尤其是赵瑞龙当时的态度、他说的原话、还有他情绪上的反应。” 祁同伟心中微微一怔,上次见面回来后, 他已经向老师汇报过大致情况,为何今天又突然问得如此细致? 但他不敢多问,依言坐下,仔细回忆起来。 他一五一十地再次描述:赵瑞龙一开始如何嚣张, 声称“周秉谦不就是个常务副省长吗”; 提到美食城整改时如何气急败坏摔了烟灰缸; 最后如何威胁说“信不信我随便给他们递点东西,就能让你这个公安厅长立马下课”, 而自己如何摆出破罐破摔的姿态后,赵瑞龙反而束手无策,只能愤然离去。 高育良听得非常仔细,甚至偶尔会打断祁同伟,追问某个表情或者某个语气词的细节。 听完后,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同伟,你注意到没有? 赵瑞龙提到周秉谦时,语气里充满了轻蔑, 但这种轻蔑的背后,透出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如果真的还有足够的底气和依仗,不会在你面前失态到摔东西, 更不会用近乎耍赖的‘威胁’来作为谈话的收场。 真正的强者,是不需要,也不屑于用这种低级的威胁手段的。” 祁同伟心中一凛,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又不是很清晰,他赶忙问道: “老师,您的意思是……?是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事吗?” 高育良转过座椅,面向窗外,留给他一个深邃的背影: “刚刚得到的消息,刘新建被一纸调令调离了汉东油气集团, 总经理换成了省发改委的苏文泽。 整个过程,省府主导,迅雷不及掩耳。 赵家经营了十几年的‘钱袋子’,易主了。” “什么?!”祁同伟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立刻联想到周秉谦之前秘密吩咐他安排陆志宽等人的行动,心脏狂跳起来 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参与了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他深知此事绝密,绝对不能在高育良面前露出任何马脚。 他迅速调整表情,展现出纯粹的惊愕:“这……这怎么可能!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老师,那……那赵家这是不是真的……?” 高育良摆了摆手,没有直接回答,但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现在这个局面,我们什么都不要做,唯一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但你心里必须有数,赵家这条船,漏水太严重,已经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祁同伟连连点头,正想再说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赵瑞龙”。 他抬眼看向高育良,用眼神请示。 高育良目光一闪,低声道:“接。记住,无论他问什么, 你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正在了解。” 祁同伟会意,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并刻意让语气带上被打扰的不耐: “喂,瑞龙啊,什么事?我这边正开着会呢!”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赵瑞龙急切甚至有些慌乱的声音,完全不见了往日的嚣张: “老祁!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问你,你知道刘新建去哪了吗?他到底什么情况?!” 祁同伟开始按照高育良的指示表演,语气充满疑惑: “刘总?他不是在油气集团吗?能去哪里?出什么事了?” 赵瑞龙又急又气,话语中透着试探和焦躁: “还跟我装糊涂?刘新建已经不是油气集团总经理了! 现在不知道被弄到什么狗屁国家项目当高级顾问去了! 油气集团的党组会都开完了,新任总经理都到位了! 可现在刘新建人不见了,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公安厅长会不知道?!” 祁同伟继续佯装震惊,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什么?!有这种事? 我真不知道啊!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厅里处理几个积案,根本没听说这事!消息准确吗?”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显然情绪极其不稳定: “好了老祁!现在不说这些!我现在没别人能信了! 你是公安厅长,查个人对你来说没难度吧?你马上帮我查清楚刘新建的下落! 我得到消息,是周秉谦亲自去的油气集团,和刘新建单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话! 之后刘新建就非常配合地交接了工作,然后人就消失了!你赶紧给我查!” 祁同伟故作为难,声音压低:“瑞龙,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这是周省长亲自办的事情,属于高度机密! 我去查周省长的行踪和经手的事?我有几个胆子? 这要是让周省长知道了,我这个厅长还想不想干了?” “祁同伟!”赵瑞龙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 “这次你不帮也得帮!刘新建关系着大家的生死! 你那个小情人高小琴,她的山水集团,那么多业务都是和刘新建做的, 用的都是油气集团的资金在放贷! 我告诉你,刘新建要是出了事,被撬开了嘴,第一个完蛋的就是高小琴! 第二个就是你祁大厅长!咱们谁都跑不了!” 这话语中的威胁和绝望昭然若揭。 高育良在一旁冷静地听着,用手指蘸了蘸茶杯里的水, 在茶几上飞快地写了一个“托”字。 祁同伟看到老师的暗示,心领神会,语气瞬间转变, 仿佛真的被赵瑞龙拿捏住了要害,带着被迫妥协的腔调说道: “行行行!瑞龙,你别喊! 我去查,我去查还不行吗? 不过这种事急不得,追踪监控、调取记录都需要时间, 而且我得亲自去办,不能假手于人,你得给我点时间!” 赵瑞龙听到祁同伟松口,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急切: “好!老祁,我就知道你够意思! 我等你消息,一定要快!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给机场、边检那边熟悉的兄弟打个招呼,给我‘留个门’ 我……我得先出去几天,避避风头。” 祁同伟心中冷笑,赵瑞龙这是真的怕了,成了惊弓之鸟,想要先跑路观望。 他一口答应:“行,你去吧。保持联系,有消息我通知你。”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祁同伟看向高育良,脸上带着询问: “老师,现在怎么办?赵瑞龙看样子是真慌了。”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同伟,你看出来了吗? 赵瑞龙慌的不是刘新建被调走这个事实本身,而是赵家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汉东局势的掌控。 他让你查刘新建的下落,是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和打探; 而他让你给他‘留门’方便他出境, 这充分说明他已经在为自己准备后路,随时打算跑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赵立春那边,恐怕真的出了大问题。 否则,以赵瑞龙的性格和以往作派,绝不至于如此仓皇失措。 他现在就是一只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 祁同伟焦急地问:“老师,那咱们怎么办? 我……我真的要去查刘新建?还是给机场那边打电话?” 高育良果断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查什么? 刘新建的下落是周秉谦亲自安排的,属于省府最高级别的机密行动。 你去查,等于明目张胆地刺探省府核心机密,一旦被周秉谦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机场那边……更不要打这个招呼。 赵瑞龙想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绝不能替他背这个‘协助出逃’的锅, 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也不行,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你回去之后,就当没接过赵瑞龙这个电话。 他再打来催问,你就用‘正在查,需要时间’、‘系统有延迟’、‘涉及跨省协调’等各种理由拖着他。 让他自己在焦虑和等待中乱了阵脚。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做好你分内的本职工作, 确保公安厅的稳定运行,尤其是要把周省长交代的任务完成得漂亮。 不要节外生枝。” 祁同伟连连点头:“是,老师,我明白了。” 高育良转过身,看着祁同伟,语气加重,带着告诫: “还有,你和高小琴之间的事情,必须抓紧时间处理干净。 赵瑞龙说得虽然难听,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刘新建如果真的开口,高小琴和山水集团确实是最容易被突破的环节。 我不想看到你被她牵连的那一天。 该断则断,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祁同伟心中一凛,连忙保证:“老师您放心,我已经在抓紧安排了,一定会处理妥当,不留后患。” 高育良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去吧。记住,从现在起,形势愈发微妙,务必谨言慎行,夹紧尾巴做人。 每一步都要走稳。” 祁同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188章 孤岛求存 祁同伟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一人。 陷入了一场深刻的自我审视与回顾。 他从一个在汉东大学政法系教书、满腹经纶却心怀更大舞台的教授, 因缘际会得到时任省委副书记梁群峰的赏识,得以踏入政坛。 彼时,他胸怀理想,坚信凭借自己的学识与能力,定能在更广阔的天地实现政治抱负,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 一路走来,他做到了吕洲市委书记,做到了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直至今天的省委副书记,离那把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省委书记交椅,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沙瑞金的空降,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所有的幻想。 梦碎了,他也彻底清醒了。 从那时起,他就隐约意识到,赵家这座看似巍峨的大山,内部恐怕已经开始松动。 而如今,刘新建被轻易挪开,油气集团瞬间易主,不过是印证了这一点。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自身也成了“问题”的一部分, 被卷入了这场由沙瑞金掀起的风暴中心。 他反复咀嚼着沙瑞金上任以来的种种动作。 上次常委会上,沙瑞金动作频频,试图全面否定上一届班子, 尤其是赵立春主政时期定下的发展基调和一系列政策成果。 高育良心知肚明,沙瑞金此行,所谓的“重塑汉东政治生态”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实质就是来“摘桃子”的! 既然是来夺权摘桃,必然要大力打击盘根错节的本土派势力,为他自己的班底铺平道路。 然而,以他高育良为代表的汉东本土派, 其多年来形成的政治诉求、人脉网络和利益格局, 岂是沙瑞金这个外来户想撼动就能轻易撼动的? 因此,一场激烈的、无法避免的斗争,从沙瑞金踏入汉东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注定。而这场斗争的核心焦点,在沙瑞金看来,很可能就是他高育良! 只要他这个本土派的标志性人物不倒,本土派的凝聚力和抵抗力就依然存在,与沙瑞金的对抗就不会停止。 他反复梳理过自己的政治生涯,自问还算清廉自守。 至少在法律和纪律的硬性规定层面,他经得起查。 他不贪财,对物质享受兴趣不大; 更不好色,一心只想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抱负。 沙瑞金那边,除了能翻出他十年前在吕洲市委书记任上, 经市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批准赵瑞龙月牙湖美食城项目这本旧账之外, 似乎也抓不到他其他实质性的、能置他于死地的把柄。 可那毕竟是十年前的程序完备的集体决策, 充其量算是当时为了地方经济发展 或者说,是与赵家进行的一次政治交换 而做出的选择,这板子再怎么打,也是打在“集体决策”上, 很难完全归咎于他个人。 至于赵瑞龙当时试图塞过来的那个叫高小凤的女人, 高育良更是嗤之以鼻,他堂堂一个市委书记,见多识广, 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洁癖,岂会去碰那种来历不明、刻意逢迎的艺妓?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软肋,是手下一些像陈清泉、肖钢玉这样的人。 这些人自身品行不端,屁股下面不干净。 一旦自己这座靠山倒了,这些人的问题必然会成为对手攻击他的弹药, “纵容下属”、“识人不明”、“拉帮结派”甚至“包庇袒护”之类的罪名, 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扣到他头上。 但反过来想,只要他自己能稳住不倒,旗帜鲜明, 这些人的问题就属于他们个人的违纪违法行为,跟自己没有直接的、法律上的关联! 他不禁想到,如果周秉谦没有在这个关键时刻回任汉东, 他现在的处境恐怕会更加艰难,面对沙瑞金的步步紧逼,将更加孤立无援。 可是,周秉谦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才是眼下最核心、最让他焦虑的问题。 在上次的常委会上,他只能被动防守, 疲于应付,并非因为他自身有多大的问题,而是因为他没有可靠的盟友! 李达康明显已经靠向了实力更强、前景更明朗的周秉谦; 沙瑞金是对手;周秉谦态度暧昧不明; 田国富是沙瑞金的铁杆; 连陈天成也看出了风向,在向周秉谦靠拢。 他这个堂堂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汉东真正的权力核心圈里, 竟然陷入了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才是他目前最大的“问题”所在 不是怕被查,而是怕被架空、被边缘化,空有职位而无实权。 他不需要周秉谦来“保”他,因为他自认根基还算干净,没有致命的把柄。 但他迫切需要知道周秉谦对他的真实态度: 是把他视为需要清除的对手,还是可以共存、甚至在某些层面进行有限合作的同僚? 如果周秉谦对他抱有敌意,与沙瑞金形成夹击之势,那他必须提前谋划,早做准备; 如果周秉谦对他没有敌意,哪怕只是保持中立, 他就可以集中精力,专心应对来自沙瑞金的压力。 “必须和他谈一谈了。”高育良在心中暗下决心。 这次谈话,目的非常明确: 第一,试探周秉谦对他的根本态度:是敌是友? 周秉谦会不会借着清算赵家势力的东风,将他也一并牵连进去? 第二,主动释放善意,明确表明自己无意与周秉谦为敌,寻求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至少在当前阶段维持住一种微妙的平衡。 第三,深入了解周秉谦对沙瑞金的真实看法和策略。 周秉谦和沙瑞金之间,究竟是表面和谐下的暗中合作,还是也存在竞争乃至对抗? 这直接关系到高育良下一步的站位和抉择。 想到这里,高育良不再犹豫。 他伸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话器,对秘书小贺吩咐道: “小贺,你联系一下秉谦省长的秘书邹涛同志,以我的名义,预约一下秉谦省长的时间。 就说……我就月牙湖环境综合治理工作中,政法系统如何更好地配合省政府行动, 有一些想法需要当面和秉谦省长沟通协调。” “是,书记,我明白了。我马上联系邹秘书。”小贺干练的声音传来。 通话结束,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开始在心里默默梳理谈话的要点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为这场至关重要的会面做细致的准备。 第189章 投石问路 周秉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面前铺开的是汉东油气集团的资产报表和未来发展规划草案。 刘新建被顺利调离,苏文泽已经迅速掌控了集团大局,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如何将这个庞大的省属重要国企真正转化为推动汉东经济发展的强劲引擎 而不是某个家族或小团体的“提款机”,才是他需要深思熟虑的关键。 他正用笔在草案上勾画着重点,思考着油气资源深度加工、 产业链延伸以及与省内其他能源化工企业的整合可能性。 这时,秘书邹涛轻敲房门后走了进来,步履轻快而恭敬, 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低声汇报道: “省长,高育良书记的秘书小贺同志打来电话,预约您的时间。 说是高书记就月牙湖环境综合治理工作中, 政法系统如何更好地配合省政府行动, 有一些想法需要当面和您沟通协调。您看这个时间怎么安排?” 周秉谦听完,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省政府收回油气集团,果然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惊起了一片飞鸟。 高育良这么快就坐不住了,所谓的“沟通月牙湖治理”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的目的,无疑是来打探风向,试探他周秉谦的立场和意图。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也确实需要和这位在汉东深耕多年、 政法系统根基深厚的省委副书记聊一聊了。 两人之前的履历如同两条平行线: 自己在汉东省委工作时,高育良还在汉大教书; 等自己被林老带到身边培养乃至后来外放锻炼时, 高育良才被梁群峰调入省检察院政研室起步; 待到高育良在吕洲崭露头角时,自己早已调任汉江。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集,他对高育良的了解, 更多来自于脑海中那份超越时空的“记忆”碎片以及对当前局势的分析。 无论从稳定汉东大局,还是从理顺省级领导班子关系的角度,这次接触都很有必要。 想明白这点,周秉谦不再犹豫,对邹涛说道: “好,我知道了。那就安排在现在吧。 你协调一下育良书记的时间,如果他现在方便,就请他过来。 育良书记到了,直接请进来。” “是,省长。”邹涛应声,转身出门协调去了。 周秉谦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远处林立的楼宇。 高育良,这个汉东本土派系中颇具分量的“小号”地头蛇, 政法系统名副其实的教父级人物, 今天前来,究竟想试探什么? 他和赵家的牵扯到底有多深? 是仅仅建立在梁群峰这条线上、仅限于政治交换的浅层关联 还是有着更深层次、更隐秘的利益捆绑? 这次会面,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不大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邹涛引领着高育良走了进来。 周秉谦立刻从窗前转身,脸上瞬间换上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快步迎了上去,主动伸出右手: “育良书记,来了?快请坐,请坐。” 高育良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握住周秉谦的手 微微欠身,态度显得十分谦逊: “秉谦省长,冒昧打扰,实在是工作需要,还请见谅。” “育良书记太客气了。” 周秉谦引着高育良走向舒适的会客沙发, “你主动来沟通工作,说明对我们省政府工作的支持,我欢迎还来不及。 月牙湖治理是省里下了大决心要推动的重点工程, 涉及到多方协调,政法系统的保障和支持确实不可或缺。 我本来也想着找个机会跟你通通气,没想到你先行一步了。 这说明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邹涛娴熟地奉上两杯热茶,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人围绕着月牙湖治理中可能 涉及的法律纠纷、强制执法保障、信访维稳等话题进行了短暂的、程式化的沟通。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具体工作层面的协调, 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两位副省级大员坐下来详细讨论, 自有对口部门和分管领导去落实。 这不过是今日见面的一个合乎逻辑的“敲门砖”罢了。 工作性的沟通告一段落,谈话氛围似乎轻松了一些。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道: “秉谦省长的大名,我在汉东可是如雷贯耳啊! 当年我在汉大教书的时候,就常听人提起, 说您是省政府有名的‘头号笔杆子’,更是林老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说您是咱们汉东本土走出来的人中俊杰,一点也不为过。 连梁群峰老书记,也时常提起您,称赞您年轻有为。 只是一直缘悭一面,未能当面请教。 秉谦省长您回任汉东后,诸事繁忙,加上又处理了像丁义珍出逃、 大风厂事件这样的突发事件,我一直未曾主动登门拜访,实在是育良失礼了。” 周秉谦听完,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而谦逊: “育良书记过誉了。 什么‘头号笔杆子’,那都是当年老领导们厚爱,同事们捧场。 至于林老的教诲和提携之恩,我至今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话语间拉近了几分距离, “说起来,我和育良书记都算得上是‘老汉东’了。 你在吕洲主政一方、大展拳脚的时候,我正在一江之隔的汉江工作, 虽然距离不远,但各自忙于事务,确实缺少交流的机会。 这次回任,能有机会和育良书记共事,也算是弥补了过去的遗憾。” 高育良连忙接口道: “秉谦省长您太客气了。您经验丰富,视野开阔,今后在工作上,还请您多指点。” “相互学习。”周秉谦含笑点头,随即看似随意地接过话头 ,“育良书记客气了。 说起来,省府这边近期确实做了一些调整,比如油气集团的事, 也是从全省经济发展大局出发,不得不为之。 希望能尽快理顺关系,让它更好地为汉东服务。 这些工作,离不开省委,特别是像育良书记你们这些老同志的支持啊。” 高育良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周秉谦主动提起了油气集团。 他立刻抓住话茬,语气充满赞叹却也暗藏试探: “秉谦省长您太谦虚了。 您回任时间虽不长,但省府面貌焕然一新,执行力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油气集团这件事,处理得果断、利落,完全符合程序, 我们这些在汉东工作多年的老人,私下里也都是非常佩服的。” 他话锋微妙一转,语气带上了忧切, “不瞒秉谦省长,最近省里的风向……确实有些微妙。 沙书记那边新官上任,动作频频,有些做法 让我们这些习惯了以往节奏的老同志, 有时候也感到有些……如履薄冰啊。 不知秉谦省长对目前的局面,有什么看法?” 周秉谦脸上的笑容依旧儒雅温和,仿佛没有听出高育良话中的深意, 打着标准的“太极拳”: “育良书记多虑了。省里的工作,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沙书记作为班长,抓全局、把方向; 省府的主要任务是抓经济、促发展; 政法系统则重在保稳定、护公正。 只要大家都守土有责,恪尽职守,汉东改革发展和稳定的大局就乱不了。 育良书记你在政法系统深耕多年,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省府的很多工作, 尤其是营商环境打造、社会秩序维护,还得倚重你和你领导的政法系统多支持配合。”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没有否定沙瑞金, 也没有给予高育良明确的承诺或站队, 但最后一句“倚重”和“支持配合”, 又留下了一丝合作的空间。 第190章 太极拳 高育良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周秉谦目前没有与他对抗的意图,甚至暗示了在某些领域可以合作。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明确的信号,关于“过去”的信号。 于是他进一步试探,将问题挑得更明了一些: “秉谦省长说的是,各司其职是关键。 只是……沙书记那边,似乎对汉东过去的一些做法, 特别是立春同志时期定下的一些政策和项目,颇有微词,甚至有意重新审视。 上次常委会,矛头直指月牙湖美食城,那可是十年前集体决策的事情。 秉谦省长您觉得,沙书记这是否意味着,要对汉东的‘过去’进行一次…… 比较彻底的清算?” 周秉谦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依旧不接招,继续打着太极: “育良书记,过去的事情,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和背景下发生的,要历史地、辩证地看。 沙书记有沙书记的工作思路和考虑,省府有省府的重点和职责。 我的看法是,与其过多纠结于过去,不如立足当下, 放眼未来,把眼前的工作做实、做好。 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出岔子,不掉链子,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依旧没有明确立场,但最后一句 “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听在高育良耳中,却如同一声惊雷! 这既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不要越界,不要插手不该插手的事; 更是一种暗示,暗示只要他高育良安分守己,严守纪律,不主动惹事, 那么周秉谦这边,就不会将他视为需要清除的目标。 得到了这个期盼中的关键信号,高育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该见好就收了。 他立刻主动表态,语气诚恳:“秉谦省长高瞻远瞩,育良受教了。 您说得对,立足本职才是根本。 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就是始终坚信一点, 汉东的稳定和发展,离不开省委的坚强领导,更离不开省府卓有成效的工作。 请您放心,今后政法系统的工作,一定紧紧围绕省府的中心工作展开, 坚决服从服务于汉东发展大局。 有什么需要我以及政法系统配合的,我高育良一定全力以赴,鼎力支持!” 这番表态,几乎是将政法系统的协调指挥权, 在一定程度上向周秉谦主导的省府倾斜了。 姿态放得很低,诚意显得很足。 周秉谦脸上笑容不变,既没有显得欣喜,也没有推拒,只是平和地说道: “育良书记客气了。政法系统的工作, 省委有统筹,省府也确实需要你们的强力支持。 今后我们保持沟通,一切以汉东的发展和稳定为重。” 没有承诺,但也没有拒绝,留下了一个充满弹性的合作空间。 高育良心思电转,既然周秉谦已经传达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基本态度, 那么自己应该再下点“筹码”, 进一步巩固这层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默契关系。 他脸上的表情切换成略带忧心忡忡的模式,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秉谦省长,有件具体的工作上的事情, 还需要跟您沟通一下,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周秉谦放下茶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育良书记请讲,但说无妨。” 高育良说道:“就是上次关于大风厂事件、陈岩石问题。调查后, 上面做出的决定中,有一项是重组省检察院的领导班子, 同时也要加强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力量。 这两个位置都非常关键。 但我作为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一时之间, 也确实没有特别成熟、各方面都合适的人选可供省委参考。 您是在汉东工作多年的老领导,对汉东的干部情况了解更深, 不知……您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建议? 毕竟,落实上级决定是当务之急,这项工作不能再拖延了。” 周秉谦听完,心中立刻雪亮:高育良这是在“递投名状”! 他主动让出省检察院和反贪局这两个要害部门的人事建议权, 是想用实打实的、核心的权力分享, 来换取自己更明确的庇护或至少是善意的回应。 这说明高育良确实被沙瑞金逼得很紧,急于找到一个能抗衡沙瑞金的靠山。 这个人情,可以收,但不能收得太急、太明显。 直接推荐具体人选,等于公开宣告自己深度介入政法系统人事安排, 容易过早暴露实力,引起沙瑞金的极大警惕和反弹, 也显得自己政治手腕不够老练,容易被“收买”。 目前阶段,自己的首要任务是稳住经济大盘, 用好油气集团这颗棋子,做出扎实的政绩, 为顺利接任省长铺平道路。 没必要过度卷入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的缠斗,保持超然和主动更为重要。 心念电转间,周秉谦已经有了决断。 他脸上露出沉吟之色,缓缓说道: “育良书记,省检察院和反贪局的人事安排, 毕竟是省委,特别是政法系统内部的重要事务, 省府这边,原则上不便过多插手具体人选。” 高育良心中一凉,以为周秉谦拒绝了他的示好。 然而,周秉谦话锋随即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正如育良书记所说,政法的稳定是经济发展的基石。 既然育良书记信任,征求我的意见, 那我就提两点原则性的参考意见,供你和省委决策时参考。” 高育良立刻打起精神,专注倾听。 周秉谦不紧不慢地说: “第一,这两个岗位,尤其是反贪局,责任重大, 需要的是既精通法律业务,又绝对忠诚可靠、讲政治的干部, 不能只看业务能力,更要看政治品质和大局观念。 第二,推荐的人选,自身一定要过硬, 经得起组织和群众的检验, 不能在廉洁自律等方面留下任何可能被人诟病的话柄, 以免将来在常委会上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至于具体是谁,” 周秉谦微笑着看向高育良,“育良书记你长期主管政法系统, 对干部的了解远胜于我,最终还是得由你来权衡定夺。 省府这边,会尊重和支持省委, 特别是你这位分管副书记作出的合乎组织程序的决策。”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支持高育良在政法系统的权威, 划定了红线,人选要干净、可靠, 又保持了超然,可谓滴水不漏。 高育良是何等聪明人,立刻领会了周秉谦的深层含义: 周秉谦收下了他的善意, 默认了他在政法系统内按“可靠、干净”标准安排人手的权力, 并承诺省府会给予程序上的支持,这等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他立刻接口道:“秉谦省长考虑得真是太周到了! 您这两点意见非常重要,切中要害! 我的想法也是,先由政法委和检察院系统内部 进行充分摸底、酝酿,严格按照您提到的这两条标准来筛选 形成初步的、比较成熟的建议方案后, 再向省委主要领导和您汇报,请沙书记和您最后把关。 毕竟,省府站在全局角度,对干部的综合素质和发展潜力,把握得可能更全面一些。” 这等于是在程序上,将周秉谦摆到了和沙瑞金类似的“最终把关”位置,姿态可谓放得极低。 周秉谦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未置可否,但也没有反对,算是默许了这种操作空间。 高育良见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秉谦省长,您日理万机,我就不多打扰了。 关于检察院人选的事,我回去后就抓紧落实,尽快形成方案向您和沙书记汇报。” 周秉谦也热情地站起身。 高育良一边与周秉谦握手,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发出邀请: “同时也诚挚欢迎秉谦省长及夫人有空的时候, 能够赏光到家里坐坐,吃顿便饭。 我可是久闻您夫人沈砚女士的大名, 是国内金融法律领域的顶级专家, 我一直很期待能有机会和尊夫人在学术上做些交流,向她讨教一二。” 周秉谦笑容满面地握着高育良的手,应酬得滴水不漏: “育良书记太客气了。家妻也就是在实务领域有些粗浅的经验, 哪里比得上您这位科班出身的法学教授。 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周秉谦亲自将高育良送至办公室门口, 这才转身返回。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高育良的这次投石问路,透露出的信息量很大, 汉东的这盘棋,各方势力正在加速重新布局。 第191章 赵小慧 古都,一处隐秘而安保森严的住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午后。 赵小慧放下手机,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脸色的凝重和苍白。 刚才那通电话,是刘新建从鲁省那个所谓的 “国家重大能源战略项目”指挥部打来的, 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那惊魂未定的颤抖,还是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来。 刘新建把整个事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周秉谦如何毫无征兆地突袭油气集团, 如何单独与他进行那场堪称灵魂拷问的谈话, 如何一层层剥开他精心伪装的外壳,揭穿他在澳门豪赌、奢靡消费的老底, 如何精准地捏住他的七寸,逼他交出象征赵家命脉的账本, 最后,又是如何为他分析看似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给他指了一条所谓的“活路”。 电话最后,刘新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苦涩: “二姐……最重要的,也是最要命的……是那一本账, 记录着瑞龙和我私下那些……比较密切资金往来的账本…… 现在……也在周秉谦手里了。” 赵小慧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仿佛在消化这枚重磅炸弹带来的冲击, 然后,她只用了极其克制的语调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在那边先安顿好,不要轻举妄动, 暂时不要再跟汉东这边的任何人联系。” 说完,便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赵小慧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周秉谦!这个半路杀回汉东的程咬金,手段竟然如此老辣狠绝! 不动声色间,就完成了对赵家经济命脉的致命一击。 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承诺的“内部解决”、“平稳过渡”, 是真的想给赵家留一条体面的退路,还是缓兵之计, 或者是为了更方便地榨干赵家最后的价值后,再一脚踹开? 他周秉谦,真的会不趁着赵家虚弱至极的时候,再狠狠踩上一脚, 以此向某些势力递上更厚重的投名状吗?!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纠结周秉谦意图真假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稳住阵脚。 她立刻拿起手机,找到弟弟赵瑞龙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听筒里立刻传来赵瑞龙惊慌失措、带着颤音的叫喊: “二姐!二姐!不好了!刘新建他……” 赵小慧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严厉如冰: “行了!闭嘴!你这个蠢货!我问你,你现在人在哪里?” 赵瑞龙被骂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我……我在京州机场VIP候机室, 准备先去香江待几天避避风头! 二姐,现在刘新建不知所踪,我已经让祁同伟帮着找了, 但那个王八蛋支支吾吾的……” “够了!”赵小慧再次厉声打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你认为在京州,在周秉谦和李达康的眼皮子底下,你能出得去吗? 边防、海关,你觉得现在还会给我们赵家留‘方便之门’吗? 还有祁同伟,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一条养不熟的野狗! 现在这种时候,他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有良心了, 你还指望他会真心帮你?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下达命令: “你现在立刻给我从机场滚回去! 就在京州老老实实待着,哪里也不准去! 等我过来处理! 在我到京州之前,你任何多余的小动作都不要有!听到没有!” 赵瑞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二姐!我在京州真的安全吗? 刘新建……刘新建他真的去那个什么鬼项目部了吗? 他是不是已经被……” 赵小慧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冰寒刺骨: “安不安全?现在知道怕了? 当初在汉东无法无天、到处捅娄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事情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 现在知道慌了? 我告诉你,刘新建已经到鲁省了,暂时很安全。 你少废话,按我说的做!滚回去等着!” 说完,她根本不給赵瑞龙再辩解或哀求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扔下手机,赵小慧站起身,在宽敞的客厅里烦躁地踱了几步。 周秉谦这一手太快、太狠,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她必须立刻和父亲商量。 她快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赵立春疲惫的声音:“进来。” 赵小慧推门进去。 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赵立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后处理文件, 而是斜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倦容和苍老。 短短一段时间,这位曾经在汉东一言九鼎的封疆大吏, 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赵小慧心中一疼,什么都没说,先是走到茶几旁, 拿起紫砂茶壶,给父亲已经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赵立春睁开眼,接过茶杯,勉强喝了一口, 浑浊的眼睛看向女儿,声音低沉: “小慧,有什么事情,直说吧。” 他显然看出了女儿神色间的异常。 赵小慧看着父亲疲惫苍老的样子,心疼更甚,但事态紧急,容不得她犹豫。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说道: “爸,刚刚接到刘新建从鲁省打来的电话。 周秉谦……突然动手。 刘新建被运作走了,汉东油气集团, 现在已经被周秉谦的人全面接手了。” 接着,她将刘新建在电话里叙述的整个过程, 包括周秉谦如何威逼利诱、如何分析局势、 如何给出“活路”,以及最重要的 那本关键账本已经落入周秉谦之手, 都原原本本、尽可能详尽地向赵立春复述了一遍。 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立春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小慧屏息凝神,等待着父亲的决断。 赵立春静静地听完女儿的复述,书房内落针可闻。 他沉默了十几秒,仿佛在消化这惊心动魄的信息,又像是在权衡每一个细节。 终于,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疲惫:“瑞龙呢?” 赵小慧立刻回答:“我让他在京州等着呢,没让他乱跑。 爸,这事我觉得还得我亲自去汉东一趟, 和周秉谦当面谈一次,把事情彻底处理干净。” 赵立春又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是应该你去处理。 让瑞龙那个逆子别再在京州待着了,让他马上滚回古都来! 回来之后,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一步都不准离开!” “好,我明白。”赵小慧点头应下,随即提出了心底最大的疑虑, “爸,那……周秉谦这个人,他说的话,我们能信几分? 他会不会……表面上说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 等我们补齐了亏空,他反手就把账本交上去……” 赵立春摆了摆手,打断女儿的担忧, 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缓缓说道: “周秉谦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 当年我在汉东省政府工作时,和他也有过一些接触。 他是林老一手带出来的秘书,能力强,心思缜密,是个精干的小伙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往事,继续道: “林老退休前,全力替他争取到了中央党校中青班的名额, 他这才得以跳出汉东这个是非之地,去了汉江省。 在裴一泓同志手下,他一路历练,步步高升,积累了足够的资历和资源。” 他叹了口气,分析起当前的局面:“这次他能从汉江回任汉东, 说白了,也是组织上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第192章 棋局 汉东本土够资历接任省长的,无非就是李达康和高育良两个人。 可这两个人,一个在吕洲、在政法系统, 一个在京州,都和我们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俩直接被上面排除在外了。 沙瑞金是空降的书记,如果省长再空降一个, 汉东本土的干部队伍难免会有情绪,不利于稳定。 所以,组织上权衡再三,才不得不把周秉谦 这个算半个‘老汉东’、但又离开了十几年、 相对超脱的干部紧急调回来,目的就是稳住汉东的局势。” 赵立春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看透世事的嘲讽: “他在汉东做不长的,组织上也不会让他长久待下去。 你想想,以他和林老的关系,在汉东底蕴深厚, 他要是稳稳当当做上省长,哪个书记来了能不受掣肘? 所以,他本质上就是个‘救火队员’,任务是平稳过渡, 而不是来掀起新的波澜。 从这个角度说,他没必要,也没动机和我们家往死里磕, 凭空给自己树敌,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赵小慧听得非常认真,父亲的分析让她心中的焦虑减轻了不少。 她斟酌着词语,试探性地问道: “爸,既然他对我们没有必杀之心,那我们…… 能不能试着和他开展一些有限的合作呢? 毕竟,古都这边,钟家他们几家的攻势越来越猛,我们只是勉强支撑。 沙瑞金去汉东,明显就是他们推出的过河卒, 目的就是从汉东这个根子上挖我们的问题! 万一汉东那边顶不住,出了大问题,古都这边恐怕立刻就会崩盘啊!” 赵立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合作? 这个念头你想都别想。 我们根本拿不出能让周秉谦心动的筹码。 小慧,你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赵家, 说到底只是最近这二三十年才在汉东成长起来的政治力量。 当年林老那些老一辈革命家退休,是主动选择了淡出, 不愿意再过多掺和地方具体事务, 也基本上没动他们那些老部下、老关系的基本利益版图。 不然,你真以为我们在汉东能那么顺风顺水、毫无阻碍?” 他深吸一口气,点破了核心差距:“周秉谦背后站着的林老等人, 那可都是建国前后就在汉东扎根、经营了几十年的庞然大物, 其底蕴和人脉网络,超乎你的想象。 在古都,他背后还有裴一泓。 我们赵家这点根基,在他们眼里,恐怕还不够看。 所以,我们给不出他想要、而他自身又无法轻易获得的筹码。 所谓的合作,无从谈起。” 赵小慧边听边在心中飞速思索,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分析一针见血, 点明了双方实力的本质差距和周秉谦的潜在立场。 她点了点头,问道:“那……我就按计划去汉东, 见周秉谦一面,把瑞龙惹下的麻烦处理干净?” 赵立春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补充道:“行,你去吧。 记住,把瑞龙这些年和刘新建合谋从油气集团搞走的钱, 一分不少,尽快给补回去!这是表态的关键!” 他的语气又转为愤怒,“这个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然而,话锋一转,赵立春的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神色: “不过呢,你去见周秉谦,不要直接去约。 你先等一等。” 说着,他缓缓起身,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拿起了桌上的保密电话。 他拨通了汉东省老干部休养所的总机号码。 对面传来接线员礼貌的声音:“您好,请问您哪里?需要转接哪里?” 赵立春沉稳地说道:“古都,赵立春,帮我接林业林老住所。” 对面显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声音立刻变得更加恭敬: “您好赵委员长!请稍等,现在帮您转接。” 不大会儿,电话被接通,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哪位啊?” 赵立春的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语气恭敬地说道: “老领导,您好啊!我是立春啊!” 电话那头的林老显然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赵立春会直接打电话到他这里, 但很快,他的语气也转为一种略带疏离的熟络: “是立春同志啊。很久不见了,身体怎么样?” 赵立春连忙说道:“好的很,好的很! 多谢老领导您还挂念着。” 两人又公式化地寒暄了几句,问候了彼此的身体和家人情况。 很快,赵立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诚恳,进入了正题: “唉,老领导,这次冒昧给您打电话, 实在是……是我教子无方啊! 我家那个逆子瑞龙,在汉东做了一些糊涂事, 干扰了汉东的正常发展,也给省政府, 特别是给秉谦同志的工作,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添了大麻烦。”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所以呢,我想让小女小慧尽快去一趟汉东, 一是把瑞龙留下的烂摊子彻底处理干净,该补的补,该赔的赔; 二是想当面向秉谦同志道个歉,表达我们家的歉意和态度。 老领导您看……您方不方便,帮忙跟秉谦同志递个话,安排个时间?” 林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立春同志啊,孩子们的事情,做大人的操心,这个我理解。 不过,秉谦那孩子,现在毕竟是汉东的常务副省长, 工作千头万绪,忙得很。 我老头子现在就是个退休人员,颐养天年,也管不了他的具体工作安排。” 他略微停顿,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留有空间的答复: “这样吧,我给他打个电话,把你的这个意思转达一下。 至于他见不见,什么时候见,让他根据工作情况自己决定。 你看这样行不行?” 赵立春要的就是这个“转达”,立刻接口道: “老领导您肯开这个金口,帮我递这个话, 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无论结果如何,都感谢老领导!您怎么说都行!” 林老在那边“嗯”了一声,又客套了两句 “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赵小慧看着父亲放下电话,有些不解地问道: “爸,您怎么想到直接给林老打电话了?” 赵立春笑了笑,脸上带着掌控局面的从容,解释道: “林老只要联系了周秉谦,转达了我们的意思, 那他无形中就成为了这件事的中间人之一。 如果周秉谦后续的所作所为,跟他向刘新建承诺的、 以及我们预期的‘内部解决’完全背道而驰, 那就等于是不给林老这个中间人脸面,打了林老的脸。 凭借周秉谦和林老之间深厚的师徒情谊以及政治上的传承关系, 他是绝对做不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的。 这相当于给我们双方的‘协议’加上了一道保险。” 赵小慧恍然大悟,由衷地赞道:“爸,还是您考虑得周全,高明!” 赵立春摆了摆手,神情恢复了严肃:“行了,别拍马屁了。 你赶紧去准备一下,立刻动身去汉东。 把事情办好,重点是补齐亏空,展现诚意。 另外,趁这次机会,把瑞龙在汉东留下的其他隐患、擦边球的生意, 该关的关,该停的停,把所有屁股都擦干净! 然后,把那个逆子给我押回古都来!” 最后,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和庭院里的景致, 语气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斗志,仿佛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女儿宣告: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利索了, 我也好轻装上阵,和古都这边那些咄咄逼人的家伙,好好斗上一斗! 说到底,谁又能真正放弃一个实权岗位的诱惑呢?” 他重复了一遍周秉谦对刘新建分析的那番话,更像是借此坚定自己的信念: “就像周秉谦对新建说的那样,内部把账目问题处理干净,该追缴的追缴回来。 那么对于我赵立春而言,最致命的经济问题、国有资产流失这块大雷,就算基本排除了! 剩下的,无非是些工作上的失误、用人上的偏差, 那都是官场常态,可以说无伤大雅了。 毕竟我在汉东任职这么多年,提拔几个信得过的干部,那不是顺理成章吗?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不管上面有什么风波, 我是不是就进退自如了? 即使最后情况真的不妙,主动认错检讨,上交部分不当所得, 最起码也能落一个体面退休的结局吧?” 赵小慧看着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知道那个在汉东纵横捭阖多年的父亲 并没有被彻底击垮。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父亲,您放心! 我这次去汉东,一定把所有手尾处理得干干净净, 把瑞龙安全带回来! 绝不让这些事再拖累您!” 赵立春没有再说话,只是背对着她,依旧凝望着窗外, 仿佛在审视着眼前这盘错综复杂、关乎家族命运的棋局。 赵小慧不再打扰,悄然退出了书房,开始紧张地筹备她的汉东之 第193章 林老的电话 放下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林老缓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目光投向窗外蓊郁的庭院,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赵立春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他那儿子赵瑞龙,在汉东仗着家世肆意妄为这么多年,何曾真正怕过? 如今却要让他这个早已退居二线的老头子来递话道歉? 秉谦这孩子,回到汉东才多久,究竟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能让赵立春如此放下身段,亲自把电话打到自己这里来“求情”? 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 看来,汉东那边的水面下,已是暗流汹涌。 他不再多想,伸手再次拿起话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内 周秉谦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全省一季度经济运行情况的报告, 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看到是老干部休养所那个熟悉的号码, 神情立刻变得郑重起来,迅速拿起听筒,语气恭敬地说道: “老领导,您好,我是秉谦。” 电话那头传来林老熟悉而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调侃: “秉谦啊,你这又是闷声做了什么大事? 怎么赵立春把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话里话外,可是透着对你又怕又敬的意思啊。” 周秉谦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赵家的用意。 这是对自己不放心,要把老领导拉出来做中间人 既是担保,也是施压。 他连忙笑着应答,语气轻松却透着恭敬: “老领导,看您说的,我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就是按省政府的部署,把咱们汉东油气集团这块省财政的重要支柱, 彻底收归省府直接掌控了。 过程虽然有点波折,但总算是平稳落地了。” “哦?!”电话那头的林老显然吃了一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是吗?就是那个被赵家掌控了 十几年的省属国企龙头,油气集团?! 你真的拿下来了?” 得到周秉谦肯定的答复后,林老在电话里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而欣慰:“好啊!秉谦!干得漂亮! 你这才回汉东多久?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日子吧? 就帮省府把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刘明同志肯定高兴坏了吧? 哈哈,我很欣慰,很欣慰啊!” 笑罢,林老又带着点老小孩似的埋怨说道: “也是我今天偷懒没出门,没去活动室跟那帮老家伙闲聊天儿, 不然这么大的好消息,他们肯定早就跑来跟我说了、顺便夸夸你了! 这帮老家伙,肯定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人呢!” 周秉谦听到老领导开心的笑声,心中也是一暖,谦逊地说道: “老领导,您过奖了。 我能做成这点事,离不开您当年的悉心教导和培养, 是您给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才有今天的秉谦。” 他随即话锋一转,关心地问道, “不过老领导,您今天没出门,是身体哪里不太舒服吗? 可不能大意,要不要我让保健局的同志过去看看?” 林老听见弟子关怀备至的话语,心中颇为受用,语气更加和缓: “好了秉谦,我的培养是一方面,你个人的努力和能力更是关键。 这些客套话就不说了。 我的身体硬朗着呢,就是今天想清静清静,你放心好了。” 他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现在我们说正事。 赵立春给我打电话呢,大致意思是,他教子无方, 逆子赵瑞龙在汉东做了一些糊涂事,干扰了汉东的正常发展, 也给省政府,特别是给你秉谦同志的工作, 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添了大麻烦。 他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林老复述着赵立春的原话,条理清晰: “所以呢,他想让小女赵小慧尽快去一趟汉东, 一是把赵瑞龙留下的烂摊子彻底处理干净,该补的补,该赔的赔; 二是想当面向你道个歉,表达他们家的歉意和态度。 他托我给你递个话,看你什么时间方便, 安排见个面,争取把相关问题一并解决掉。” 说到这里,林老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和回复: “我呢,是这样回复他的: ‘秉谦那孩子,现在毕竟是汉东的常务副省长,工作千头万绪,忙得很。 我老头子现在就是个退休人员,颐养天年,也管不了他的具体工作安排。 这样吧,我给他打个电话,把你的这个意思转达一下。 至于他见不见,什么时候见,让他根据工作情况自己决定。 你看这样行不行?’” 最后,林老给出了明确的姿态,体现了他对周秉谦的尊重和放手: “秉谦,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见不见,什么时候见,你自己考虑决定就好,不必顾及我这边。 老头子我啊,现在是真不想再掺和这些是是非非咯! 你们的工作,你们自己把握。” 周秉谦听完,心中已然有数。 老领导这是明确告诉他:话我带到了,但决定权在你,我绝不干涉。 这既是对他权力的尊重,也是将他从可能的“人情绑架”中解脱出来。 他笑着应道:“好的,老领导,您的话我明白了。 谢谢老领导。 我会斟酌情况,主动和对方联系的。 后面的事情就不麻烦您操心了,您安心保养身体最重要。 我这两天抽个时间,过去看看您。” 林老一听,立刻在电话那头“嫌弃”地说道: “别!你可千万别来! 老头子我还想清静清静呢! 你每次一来,后面跟着汇报工作的、来看望的,动静太大,搅得我不得安宁。 我身体好得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语气转为郑重,带着长辈的期许: “我可听说了,最近省里也不太平,沙瑞金那边动作不少。 你现在肩上的担子很重,要认真做好本职工作, 把省府那一大摊子稳住,把汉东的经济大盘稳住, 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我就最高兴了。 好了,不跟你多说了, 我得出门了,去活动室转转,看看那帮老家伙到底背着我聊什么好消息呢!” 周秉谦听着老领导话语中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打算去“炫耀”的心思, 也不由得笑了,连忙说道:“好的,老领导,那您多保重身体,活动也别太累着。” 等到电话那头传来林老率先挂断的忙音,周秉谦才轻轻将听筒放回座机。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赵家这一步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通过林老递话,姿态是做足了,这个面,是必须要见的, 否则就是不给老领导面子,也显得自己心虚或者蓄意扩大事端。 但怎么见,谈到什么程度,就需要好好思量了。 第194章 光明区 第二天一早,周秉谦准时来到办公室。 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后,他对秘书邹涛吩咐道: “小邹,准备一下,我们去光明区区政府看一看。 半小时后出发。” “是,省长!”邹涛立刻应声,转身就要出去安排行程和通知对方。 周秉谦对着他的背影,语气平淡的补充: “记住,谁也不要通知,就我们两个人,轻车简从下去看看真实情况。” 邹涛心中一凛,知道这是领导要搞“微服私访”,连忙点头: “好的省长,我明白,现在就去安排车辆,绝不提前通知区里。” 半小时后,周秉谦坐上了公务车,驶向京州市的核心区域 光明区。 车内很安静,周秉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但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不断回响着那份如影随形、 与生俱来的特殊“记忆”。 在这份“记忆”里,京州市光明区简直就是整个汉东省矛盾最集中、 问题最突出的“风暴眼”。 乱七八糟的事情层出不穷: 副市长兼区委书记丁义珍贪腐潜逃留下的烂摊子、 大风厂股权纠纷引发的群体事件、 区长孙连城因晋升无望而“躺平”导致政务废弛、 区信访局那臭名昭著的“跪式”窗口…… 而最深的水下,还潜藏着一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 矿工新村的棚户区改造问题,其下更埋藏着因年久失修、 改造资金神秘失踪而极度危险的天然气管道,随时可能酿成惊天惨剧! 周秉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问题,他不能仅仅依靠那份真假难辨的“记忆”来决策, 他必须亲自到现场去看,用眼睛去观察,去核实。 只有掌握了第一手的真实情况,他才能准确判断问题的性质、 严重程度,进而分类施策,找到解决之道。 这也是他一贯的工作风格,务实,深入。 然而,一丝疑虑和沉重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他轻声自语,仿佛在问自己,也在问这片土地: “我自己离开汉东,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年, 怎么就能冒出这么多、这么严重的问题?! 这些问题的根源,难道都能简单地归咎于赵立春个人的执政吗? 难道都是丁义珍这样一个副市长、区委书记能够一手造成的吗?” 他摇了摇头,理智告诉他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赵立春的问题,更多是路线和方向上的偏差, 是热衷于搞小圈子,提拔亲信,甚至人离开了还想遥控汉东的局面。 可要说汉东方方面面存在的这些顽疾、这些沉疴, 全都归因于他个人的包庇纵容,恐怕也失之偏颇。 那为什么……汉东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他想不通,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感袭来。 回任汉东这一个多月,处理丁义珍出逃、大风厂对峙等一连串突发事件, 维持省府的利益和权威,出手 平衡沙瑞金与高育良之间的博弈,真是身心俱疲,如履薄冰。 “省长,光明区的信访局到了。” 前座秘书邹涛轻声提醒,打断了周秉谦的思绪。 周秉谦收敛心神,望向窗外。 车子停在一栋不算新但还算整洁的办公楼前, 门口挂着的牌子表明这里就是光明区信访局。 此时已近上午十点,门口和院子里有一些群众在穿梭往来, 人数不算太多,秩序看起来还算正常。 “走吧,下去看看。”周秉谦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 看起来更像是一名机关干部,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秘书邹涛,像普通访客一样走进了信访局大厅。 进入大厅,内部的情况比周秉谦预想的要好。 秩序井然有序,设置了明显的休息等待区,有十来个人坐在长椅上安静等待。 几名身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正在忙碌, 有的在引导群众,有的在帮忙填写表格。 周秉谦的目光锐利地扫向接待窗口 不再是记忆中那种令人屈辱的“跪式”低矮窗口, 而是标准的开放式服务柜台,高度合适,玻璃明亮, 工作人员坐在里面,访者可以站着舒适地交流。 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和涂料的味道。 周秉谦心中了然,这显然是近期刚刚改造过的结果。 看来,李达康确实给了孙连城压力,或者是 孙连城在被明确为代理区委书记、进入市委常委的公示期后, 终于开始“主动作为”了。 周秉谦欣慰地点了点头,信访窗口的整改是看得见的进步, 这关乎党委政府的形象和公信力,也直接关系到群众的切身感受。 再看看眼前这焕然一新的信访大厅!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孙连城只要想干还是能解决的。 刚刚看到晋升的曙光,这执行力不就立刻“显现”出来了么? 周秉谦面色平静。 他又在现场观察了一会儿群众办事的流程和工作人员的态度, 虽然仍有需要改进之处,但整体面貌确实有了改观。 “走吧,”他对邹涛说道“去矿工新村那个棚户区看看。” 第195章 矿工新村 车子缓缓向着更加陈旧、拥挤的城区深处开去,目的地是此次暗访的重点 矿工新村。 秘书邹涛坐在副驾驶,翻开笔记本,转身对后座闭目凝神的 周秉谦汇报他提前了解到的基本情况。 “省长,关于矿工新村的情况,我简单汇报一下。 这个片区最早是国企中福集团为 解决矿工家属住房问题而建的家属院,历史比较长了。 随着时间推移,矿工子弟成家立业,人口不断膨胀, 原有的规划完全无法满足需求,逐渐就形成了现在这种典型的 城市中心棚户区。” 邹涛的声音平稳清晰:“最大的问题是,后来住户们几乎都在原有的低矮平房 基础上自行加盖、扩建,导致建筑密度极高,通道被严重挤占,道路变得异常狭窄。 电线私拉乱接,像蜘蛛网一样密集。 整个片区缺乏统一的消防通道,没有完善的下水系统。 可以说,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集中地,一旦发生火灾、房屋塌陷或者…… 救援难度极大,后果不堪设想。” 周秉谦闭着眼,轻轻揉着眉心,心中已然勾勒出那片区域的混乱景象。 这又是京州一个沉疴积弊的“老大难”问题。 拆迁?谈何容易!集中腾退,按照现行的补偿标准, 那点钱在寸土寸金的京州市区根本买不起像样的房子, 居民只能被迫迁往远郊,甚至远郊都难以负担。 对于世代居住于此的居民,尤其是那些养老金微薄、 习惯了中心城市便利生活的退休老矿工而言, 离开意味着生活成本的急剧上升和生活质量的严重下降 看病难、子女上学远、失去熟悉的社交圈。 因此,他们宁愿坚守在危房之中,也绝不接受那种看似“改善”实则“流放”的安置方案。 这就是“拆迁难”最核心的矛盾所在。 矿工新村的问题,绝非简单的拆与建,它是一个集 “城市发展历史欠账”、“国企改革遗留问题”、“弱势群体民生保障”于一体的复杂顽疾。 它涉及到:如何制定一个既公平合理又被各方接受的补偿标准? 安置房源是选择成本高昂的原址回迁还是相对便宜但可能引发抵触的异地安置? 对那些特别困难的群众如何实现托底保障? 大量存在的私搭乱建部分如何认定和补偿? 而眼下最迫切的,是那份特殊“记忆”中提到的、 如同悬顶之剑的天然气管道安全隐患,究竟是否存在? 几年前据称下拨的改造资金又去了哪里?为什么问题至今无人问津? 想到孙连城之前对此事的消极态度,周秉谦心中了然: 这个问题太难、太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 做好了未必有功,做坏了肯定有过, 对于当时自觉晋升无望的孙连城来说,选择“躺平”回避, 但是,孙连城可以“躺平”,他周秉谦能吗? 作为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主持省政府日常工作的领导人, 即将接任省长的候选者,面对如此重大的安全隐患和民生疾苦,他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再次袭来,其中夹杂着对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困惑与不满。 自己回任汉东这才多久? 已经多少次为京州的问题奔波操心了? 丁义珍事件、大风厂事件、欧阳菁的问题。现在的矿工新村…… 李达康这个以“能干”著称的市委书记,为何治下还存留着如此多触目惊心的问题? 看来,必须得找个时间,和他进行一次深入甚至是严肃的谈话了。 “省长,我们到了。”邹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子在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口停下,再往里,车辆已无法通行。 周秉谦推门下车,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炊烟、煤烟、老旧房屋的潮气和淡淡生活垃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对邹涛说:“走,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徒步走进迷宫般的巷道。 时近中午,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午饭,炊烟袅袅,更添几分拥挤和杂乱。 眼前的景象比秘书的描述更加触目惊心: 狭窄得几乎只能侧身通过的通道、 纵横交错如蛛网般低垂的电线、 斑驳开裂的墙壁、随处可见的违章搭建…… 一旦发生火情或其他灾害,大型救援设备根本进不来。 周秉谦边走边看,眉头越皱越紧,不时摇头。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在一些墙角屋后, 他果然看到了裸露在外的天然气管道,锈迹斑斑, 原有的防腐油漆早已剥落殆尽,管道本体的情况令人担忧。 凭借常识,周秉谦知道,以管道目前这种裸露和锈蚀状态, 其结构强度和安全性能已大幅下降, 任何外部的撞击、挤压,甚至是长时间的锈蚀穿孔, 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燃气泄漏和爆炸事故。 情况属实! 这确实是一颗埋在京州市中心的巨型定时炸弹! 周秉谦面色凝重,正准备吩咐邹涛立刻通知光明区代理书记孙连城, 让他马上赶到现场,当面问清楚他对此地安全隐患的了解程度和应对方案。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她打量着这两个穿着不像本地人、气度不凡的陌生面孔,警惕地问道: “同志,你们是哪里的?到我们这儿来是干嘛的呀?” 周秉谦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刚想解释,却见那老太太仔细端详了他几秒后, 脸上突然露出惊讶的神色,不太确定地问道: “您……您是不是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同志?!” 周秉谦微微一怔,随即主动伸出双手,笑道:“大娘,您这眼力真好啊! 这都被您认出来啦!我是周秉谦。 怎么,您认识我?” 老太太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激动地握住周秉谦的手: “哎呀,真是周省长!您好您好! 我是这儿的居民,叫程端阳。 我每天都看汉东新闻的,昨天晚上的新闻里还看到您开会讲话呢! 所以刚才瞧着您就觉得面熟,这一细看就认出来了!” 周秉谦也用力握了握老太太的手,笑着回应,然后顺势问道: “程大娘,您好。 我们正好路过,看看咱们这儿的情况。 我问您一下,你们这儿的这些燃气管道,一直都是这样裸露在外面的吗? 市里或者区里,前几年有没有说过要给你们做老旧小区的改造工程? 包括这些管线的更新?” 程端阳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黯淡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 “唉,周省长,不瞒您说,前两年倒是有过风声, 说上面要拨款给咱们这儿改造,社区也来登记过。 大家当时都挺高兴的,盼着呢。 可这阵风刮过去之后,就再也没下文了。 具体是啥原因,我们老百姓也就不清楚了。” 周秉谦心中了然,看来那份“记忆”中提到的 “改造资金不翼而飞”并非空穴来风。 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大娘,那咱们这个矿工新村, 现在大概住了多少户人家?有多少人? 大家对于拆迁或者改造,是个什么想法呢?” 程端阳看了看周围,注意到已经有邻居开始好奇地望向这边, 她便热情地对周秉谦说道:“周省长,这外边乱糟糟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您要是不太忙,要不要到老婆子我家里坐坐,喝口水,咱们慢慢聊? 我也把我知道的、大家伙儿平常念叨的情况,跟您仔细说说?” 周秉谦明白老太太的用意,在这里公开谈论敏感问题 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围观和传言,便从善如流地笑道: “好啊,程大娘,那就打扰您了。 正好我也想去您家认认门,实地看看咱们居民家里的情况。” “哎呀,欢迎欢迎!周省长您太客气了,这边请,这边请!” 程端阳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在前面引路, 一边走一边开始向周秉谦介绍起 矿工新村的点滴日常和居民们的真实想法。 周秉谦认真地听着。 第196章 老劳模 程端阳的家确实不大,是典型的旧式平房结构,总共就两间。 外间兼做客厅和厨房,虽然空间狭小,但灶台、饭桌、矮柜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是个勤快利落的人。 里间是卧室,门半开着,能瞥见一张老式木床和叠得整齐的被褥。 周秉谦的目光很快被外间柜子上方墙上挂着的,几幅精心装裱的照片吸引住了。 最显眼的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程端阳非常年轻, 扎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短辫,胸前戴着一朵醒目的大红花, 站在领奖台上,脸庞因激动和自豪而熠熠生辉,神采飞扬。 旁边还有几张彩色照片,有她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专注工作的身影, 也有她捧着奖杯与当时厂领导、甚至更高级别领导合影的瞬间。 “程大娘,这是您当年评上劳模时的照片吧?” 周秉谦指着那张黑白照片,语气中带着敬意问道。 程端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泛起一丝深切的怀念, 脸上的皱纹也仿佛舒展开来,她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是啊,周省长好眼力。 那是……唉,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我还年轻着呢,浑身是劲。”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豪 “那年可是进京开的表彰大会,还在大会堂吃的饭呢 那场面,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目光掠过旁边一张略显模糊的合影, 语气渐渐平淡下来,却更显沉淀后的坚韧: “老头子走得早,走了有十几年了。 这些照片我也舍不得收起来,就这么挂着,也算是个念想。” 周秉谦心中一沉,能体会到这份平淡话语背后的艰辛与孤独。 他没有冒昧追问老伴去世的具体情况,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道: “不容易。您是老劳模,是为国家建设流过汗、立过功的人。 现在让您还住在这里,实在是委屈您了。” 程端阳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豁达地笑道:“周省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这房子是旧了点,可住了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了。 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互相有个照应,比住那冷冰冰的高楼大厦强。 再说,政府也没忘记我们这些老家伙,逢年过节的, 街道、社区的同志,还有厂里退管会的,都常来看望, 送点米面油,我们心里都挺暖和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暖水瓶里倒出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双手递给周秉谦: “周省长,地方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您今天来,是想了解咱这矿工新村的情况吧? 您想问什么,尽管问,老婆子我知道的,一定都跟您实话实说。” 周秉谦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他将杯子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看向程端阳,提出了核心问题: “程大娘,谢谢您。那我就直接问了。 您估摸着,咱们这矿工新村,现在大概住了多少户人家?总共有多少人呢?” 程端阳轻轻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仔细算了算,才抬头答道: “周省长,要说这矿工新村,最早建起来的时候,也就百来户人家, 都是中福集团的矿工和家属,像一个大家庭。 后来啊,儿孙们都长大了,要成家立业, 就在老房子边上接一块,或者想办法挤一挤,这就分出来好多户。 再加上这些年,城里房子贵,不少外地来的打工的,也租住在这里。 这么七七八八算下来,现在怎么也得有四五百户了。 人要说起码得有一两千口子,只多不少。” 周秉谦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个人口密度远超他的预估,安全隐患也成倍放大了。 他继续深入问道:“情况我了解了。 那程大娘,您觉得,如果政府下决心,想把咱们这儿统一进行拆迁改造, 把大家安置到条件更好、更安全的新小区去, 这项工作,推行的难度大不大?咱们老街坊们都会是什么态度?” 听到这个问题,程端阳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 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神情,那是夹杂着期盼、忧虑和无奈的苦笑。 她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抹布,坐到周秉谦对面的 一张矮脚小凳上,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周省长,您问到这最关键的地方了。 既然您让我说掏心窝子的话,那老婆子我今天就有什么说什么,绝不藏着掖着。” 她先肯定了改善居住条件的愿望:“要说不想住好房子,那是假的,是骗人的话。 谁不梦想着能住进亮亮堂堂、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新房子? 不怕您笑话,就我这两间小破房,冬天四面漏风,烧多少煤都不觉得暖和; 夏天屋顶漏雨,每逢下雨天,屋里就得摆上 好几个盆盆罐罐接水,叮叮当当的,心里也跟着烦。”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道出了最现实的阻力: “但是,周省长,您要是问拆迁好不好做? 我实话告诉您,难,非常难!为啥呢? 您也亲眼看到了,咱这地方,虽然被叫做‘棚户区’,破破烂烂的, 可它有个天大的好处 它在市中心啊! 出门走不了几步就是热闹的菜市场,蔬菜水果又新鲜又便宜; 公交车站就在巷子口,四通八达; 附近有大医院,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方便; 孙子孙女上学也近。 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就熟悉这片地界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担忧: “您要是真把我们拆到远远的郊区去,就算真给换了个面积大点的新房子, 可周围都是陌生面孔,连个能说话的老姐妹都没有。 想看个病得倒好几趟车,买趟菜来回就得一两个小时。 周省长,那样的日子,对我们这些黄土埋半截的老人来说, 就算住着新房子,心里也不舒坦,不叫享福,叫受罪啊!” 周秉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位老人的倾诉,他需要了解最真实的民意。 程端阳继续陈述经济上的困境,这也是核心痛点: “再一个,就是最要命的钱的问题。 咱这儿住的,大多是像我一样退了休的老矿工, 一个月退休金就那么些,刚够日常嚼用,勉强糊口。 政府按照政策给的拆迁补偿款,听起来可能有个几十万, 可您去打听打听,就咱们这市中心的房价, 那点钱别说买新房了,连个像样的卫生间可能都买不下来! 您让这些老哥们老姐妹,拿着这点钱搬到人生地不熟的郊区去,心里能不慌吗? 后半辈子靠什么生活?想想都害怕。” 她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底层百姓 面对巨大现实压力时的无力感: “所以啊,周省长,大家不是不识好歹不想搬, 是真不敢搬,也根本搬不起。 谁不知道这老房子危险?谁不担心哪天出事儿? 电视里那些火灾、塌楼的新闻,我们看了也心惊肉跳。 可又能怎么办呢?没办法,只能这么一天天地硬熬着, 心里头就盼着,盼着政府哪天能真正体谅我们的难处, 出台一个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的政策, 别真把我们当成包袱,随随便便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就不管了。” 周秉谦听完程端阳这一番饱含血泪、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沉默了良久。 基层的复杂性和民生之多艰,远比文件上的数字和报告中的描述来得真切和沉重。 他最后问道:“程大娘,那前几年,我听说有一笔专门的改造资金拨下来, 说要优先改造咱们这片的燃气管道,消除安全隐患, 这件事,您这边后来有没有听到什么具体的说法?怎么就没了下文?” 程端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和困惑: “这事儿啊,知道,当时社区是来人登记过, 还挨家挨户看了管道,说很快就要动工,让大家配合。 当时大伙儿可高兴了,觉得终于盼来了希望,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了。 可谁知道,这阵风刮过去之后,就跟石沉大海一样,再也没音讯了。 具体是啥原因,钱到底去哪儿了,为啥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上哪里知道去? 周省长,您说,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周秉谦点了点头,心中对某些环节可能存在的渎职甚至贪腐问题, 已经有了更清晰的判断和强烈的愤怒,但他没有在程端阳面前表露出来。 “程大娘,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都是最真实的情况,我心里都记下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程端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非常感谢您相信我,跟我说了这么多实话。 请您放心,也请您转告老街坊们,矿工新村的问题,省委省政府已经高度重视。 我们一定会深入调研,认真研究,尽快拿出一个既能消除安全隐患, 又能尽可能照顾到大家实际困难的、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绝不会让老百姓流血出汗又寒心。” 程端阳听到这话,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 她用力回握着周秉谦的手,连连点头,声音略带哽咽: “好,好!周省长,有您这句话,老婆子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也暖和多了。 您……您可一定要把我们这些老矿工的心里话,带上去啊!” “一定!”周秉谦郑重地承诺道,然后转身 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那间低矮、潮湿却充满了生活韧劲的老屋。 第197章 食堂 周秉谦走出逼仄的矿工新村,重新坐回公务车后座,对司机吩咐道: “去光明区委区政府。” 车辆平稳地驶入光明区区政府大院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机关食堂开饭的时间。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说笑着往食堂方向走去。 周秉谦对秘书邹涛和司机说道:“今天中午就不安排别处了,我们就在这食堂吃。”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几张纸币递给邹涛: “小邹,拿着,去买几张餐票。” 他甚至还略带轻松地开了个玩笑:“今天我们也来体验一下,京州第一经济强区的伙食标准到底怎么样!” 邹涛连忙摆手:“省长,不用不用,我这有……” 周秉谦却不由分说地将钱塞到他手里,语气温和: “拿着。今天这顿我请客,这是命令。” 说完,便径直朝食堂走去。邹涛和司机见状,只好赶紧小跑着跟上。 周秉谦一走进食堂,立刻被几位眼尖的干部认了出来。 几人连忙上前问好,并下意识地让出一条通道,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些许惶恐。 周秉谦面色平和,微笑着向周围点头致意,并没有多说什么。 已经有人快步离开,显然是去通知区里主要领导了。 周秉谦信步走到打饭窗口前,看了看今天的菜品,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看起来确实不错,符合一个经济强区的标准。 这时,两名干部一路小跑来到他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紧张: “周省长,您好您好!您来视察怎么也没提前通知一声, 我们也好做好接待安排啊!失礼了,真是太失礼了!” 为首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子自我介绍道 “我是区委副书记许斌。” 又指了指身旁稍年轻一些的,“这位是区委办公室主任李翔。” 周秉谦笑着伸出手和他们分别握了握,语气随意: “许斌同志,李翔同志,不用紧张。 我就是顺路到光明区转一转,看看情况, 最后一站才到区里,打算和孙连城同志聊一聊。 正好赶上饭点了,就在你们食堂蹭个工作餐,体验一下。” 许斌一听周秉谦已经在区里“转了一上午”,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常务省长微服私访,自己这边居然毫不知情,这本身就是失职! 他连忙表态:“光明区热烈欢迎省长您来调研指导工作! 孙书记他……他应该还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我马上派人去请他过来!” 说完,立刻给旁边的办公室主任李翔使了个眼色。 李翔心领神会,转身就小跑着去找孙连城了。 这时,秘书邹涛已经用周秉谦给的钱买了餐票,打好了几份饭菜。 周秉谦随意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用餐。 与此同时,孙连城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埋首整理着近期的工作文件。 办公室主任李翔门都没顾上敲就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孙书记!周……周秉谦常务副省长来了!” 孙连城闻言一惊,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周秉谦!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他能有今天这个代理书记的位置, 甚至那正在公示中的市委常委、区委书记的正式任命, 背后最深层次的推动力,或许就来自于这位刚刚回任汉东的常务副省长! 于公,常务副省长突然莅临而自己这个地主竟未迎迓,是严重失职; 于私,这位可能与自己政治渊源颇深的长辈到来, 自己却怠慢如此,更是不可饶恕的失礼! 一念及此,孙连城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语气急促地问道: “周省长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我?” 他一边说,一边脚步急促地向办公室外走去。 李翔紧跟着汇报:“书记,周省长是突然来的, 没打招呼,现在正在机关食堂用餐呢! 许副书记正在那边陪着。 听周省长的意思,他……他已经在咱们区里转了一上午了!” 孙连城脚步不停,心里却是一凉。 周省长先暗访,再亮相,这明显是带着“问题”来的! 看来是自己哪里工作没做到位,被抓住了把柄! 他越想越急,也顾不上去等电梯了,转身就冲向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步下楼。 当孙连城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冲进食堂时,周秉谦正不紧不慢地用着餐, 副书记许斌则在相邻的一张桌子旁正襟危坐,面前也摆着一份饭,但显然没什么胃口。 孙连城快步走到周秉谦的餐桌前站定,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恭敬地说道: “周省长,您好!我是光明区代理书记孙连城。 欢迎您到光明区检查指导工作!” 周秉谦闻声抬起头,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孙连城。 不错,看上去是个精干的中年干部,身材保持得挺好, 没有常见的官场富态,眼神虽然因为奔跑和紧张有些闪烁, 但底子里透着一股曾经有过的锐气。 再结合今天上午看到的信访局整改成效,以及区里整体还算井井有条的秩序, 周秉谦心中对孙连城的初步印象并不坏。 至少,在给了他代理书记的身份和晋升常委的希望之后, 这家伙确实是在踏实干活,试图解决一些遗留问题。 至于矿工新村那种积重难返的复杂局面,也确实不能完全归咎于他个人。 周秉谦面色稍霁,点了点头,淡淡地问道:“你就是孙连城?” 孙连城连忙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声音洪亮地回答: “是的,周省长!欢迎您到光明区检查指导工作!” “嗯,”周秉谦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好了,别站着了。 去打饭吧,坐下一起吃,边吃边聊。 饭后我们再详细谈工作。” 孙连城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阵狂喜! 周省长这话语里透出的,是一种不见外的语气, 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他连忙恭敬地连声应道:“是是是,谢谢省长!我这就去打饭,这就去!” 说完,几乎是带着小跑去了窗口,很快就端着餐盘回来,在周秉谦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 这顿看似简单的食堂工作餐,对孙连城而言,却吃得是心潮澎湃,滋味复杂。 第198章 糊涂区长 饭后,周秉谦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走吧,去你办公室聊一聊。” 孙连城立刻躬身道:“是,周省长,您这边请。” 他在前引路,小心翼翼地将周秉谦请进了自己办公室。 周秉谦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点燃,静静地吸着,烟雾缭绕中,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办公室的布置。 孙连城连忙去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泡了杯热茶, 恭敬地放在周秉谦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着问话。 周秉谦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语气平和:“坐吧,连城同志。” “谢谢省长!”孙连城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挪到沙发边, 只敢欠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一副聆听训示的模样。 周秉谦吸了口烟,看似闲聊般问道: “听说,你是以前曹卫国同志在京州当市长时候提拔起来的?” 孙连城闻言,下意识地又想站起来回话,被周秉谦用眼神制止了, 他只好保持着坐姿,恭敬地回答: “是的,周省长。 我是曹市长任职汉东京州市市长时候, 被提拔为光明区区长的,至今已经八年了。 老领导退休后,我就……就再没动过地方, 一直在区长职位上,直到最近才代理书记。” 周秉谦点了点头,又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后面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话锋陡然一转: “连城同志,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你给我交个实底,光明区之前的事情, 尤其是丁义珍在的时候做的那些,你到底知道多少?” 孙连城额头瞬间又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得极为艰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周省长,我……我不敢隐瞒。 大部分事情,我都……都知道一些。 那时候,丁义珍是达康书记面前的红人, 在区里说一不二,身边也围着一帮干部。 我……我这个区长,说实话,很多时候就是个图章, 只负责在一些文件上签字盖章,区里真正的大事、要事, 我……我没什么发言权。” 周秉谦静静听完,将快要燃尽的烟头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 发出轻微的“呲”声。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盯着孙连城, 语气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连城啊连城,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 你不是没发言权,你是不想管,也不敢管! 你是不是觉得,老领导退休了,自己在政治上没了靠山, 前程无望,升迁无门了, 所以就想着,干好干坏一个样,只要自己不贪不占, 不出大篓子,就能安安稳稳混到退休,提前开始享受‘退休生活’了, 是吧?”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讥诮的笑意: “我倒是听说,你孙连城区长,对天文星象很有研究啊! 观测宇宙,胸怀宽广嘛! 要不这样,你这个即将履新的市委常委也别干了, 我帮你协调一下,去省科协或者市科协找个位置? 那里更清闲,不仅能研究星星,什么宇宙奥秘、前沿科技你都能研究! 怎么样?” 这番话如同鞭子一样抽在孙连城心上, 他顿时无地自容,头埋得更低, 半晌才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悔愧: “周省长,您批评得对! 我……我承认,之前确实是有这种混日子的糊涂思想! 但我向您保证,我都改了! 自从上次达康书记找我深入谈过话, 明确了组织和您对我未来的安排之后, 我就把那些不该有的爱好彻底丢了! 最近这段时间,我真的是没日没夜地在区里工作, 全力处理丁义珍留下的各种遗留问题! 您今天看到的信访局窗口改造, 就是最近我才盯着他们加班加点完成的!” 周秉谦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严厉: “哼!今天我要不是亲眼看到信访局整改得像模像样, 区里各项工作运转也还算顺畅, 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你早就该去科协报道了! 到时候,就算是你老领导曹卫国亲自给你说情,在我这儿也不好使!” 孙连城心中凛然,他深知周秉谦说的是事实, 以自己的老领导曹市长在林老一系中的地位, 在周秉谦这位林老关门弟子兼当今汉东实权派面前,确实没什么面子可言。 他连忙表态,语气诚恳:“是!周省长,连城知错了! 连城向您郑重保证,以后一定洗心革面, 用心工作,绝对不会再出现以前那种消极懈怠的工作态度! 周省长,您就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要是以后我表现得不好,不用您开口,我孙连城自己主动辞职谢罪!” 周秉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中的严厉稍稍缓和,点了点头: “行,这话我记下了。 看你今后的表现。 现在,你自己好好想想,光明区还有没有什么棘手的、历史遗留的, 或者存在重大隐患的问题,是你到现在还没有彻底处理,或者没有向上级汇报的?” 孙连城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眼神闪烁,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抬起头,声音低沉地说道: “周省长,还有一件事……可能……可能是个大隐患。 就是关于矿工新村那边的燃气管道改造……” 周秉谦心中一动,但面色不变,静静听着。 孙连城继续艰难地说道:“大概……大概是三四年前, 中福集团下拨了一笔专款,用于矿工新村等老旧小区燃气管网的改造, 说是要彻底消除安全隐患。 这笔钱当时是到了区财政的账上……” 周秉谦眉头一皱,打断他,语气带着不满: “中福集团出的专款,用于改造矿工新村的燃气管道, 这是好事。 钱到了区里,为什么没改造? 钱又转到哪里去了?” 他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孙连城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周省长,您听我说完。 后来……后来丁义珍主持区委工作, 他说区里资金要‘统筹安排’ ,以支持光明峰项目为由,硬是顶着,走流程把这笔专项款…… 转到了京州能源集团的账上了。” “京州能源集团?”周秉谦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对,”孙连城咽了口唾沫, “京州能源集团,实际上就是中福集团在汉东的子公司。 所以这笔钱,等于是从中福集团出来,到区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中福集团手里。 但具体的燃气管道改造工程,这么多年了, 就……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我催问过几次,都被丁义珍以各种理由挡回来了。” 周秉谦眼神凌厉地看着孙连城:“统筹安排? 中福集团出的专款,丁义珍有什么权力‘统筹安排’转走? 钱转了一圈又回去了,改造却几年不做, 你作为在光明区呆了八年的老区长,这么大的安全隐患, 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不见? 平时巡查走访也没发现? 丁义珍说不让你管,你就真不管了? 这么严重的情况,你跟达康书记汇报过吗?” 孙连城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刚擦干的汗又冒了出来,嗫嚅道: “我……我也问过几次,丁义珍每次都说…… 说这是区和央企之间协调的事情, 让我不要插手,他会和中福集团高层沟通…… 中福集团毕竟是央企,级别高,我……我确实也对接不了。 至于向达康书记汇报……我……我当时觉得这是丁义珍分管的工作, 他都没汇报,我越级汇报,不太合适……所以,所以就没说。” 周秉谦气得用手指虚点着孙连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呀你!孙连城! 我看你真可以改名叫‘糊涂区长’算了! 安全隐患面前,还有什么级别之分、分工之别? 你这是典型的官僚主义!不作为!”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周秉谦的训斥。 秘书邹涛推门探进身来,低声对周秉谦报告: “省长,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周秉谦心中明了,李达康消息倒是灵通, 这显然是得知自己来了光明区,特意赶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整理了一下表情, 站起身,对孙连城丢下一句: “回头再跟你算账!”便迈步向门口走去。 第199章 丁义珍背后 周秉谦走到门口,果然看到李达康风尘仆仆地站在外面, 脸上带着热情和“未能远迎”的歉意。 看到周秉谦,李达康立刻主动上前一步, 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周秉谦的手,声音洪亮地说道: “秉谦省长!您到我们光明区来视察指导工作, 怎么也没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我好安排时间,全程陪同您啊!” 周秉谦也热情地回握着李达康的手, 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带着点随意和熟稔: “嗨,达康,没那么严肃。 我今天就是在办公室里坐得有点烦了,想着出来转转换换脑子, 顺便到基层看一看,了解点真实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 “前两天的油气集团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达康立刻心领神会,笑道:“秉谦省长手段确实高明啊!” 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怎么样?在光明区转了这一圈,还满意吗? 接下来还想去京州哪里看看?今天我正好有空,全程陪同您!” 周秉谦摆摆手,拒绝了李达康的提议,语气平和: “今天就先不在别处转了。 我俩正好碰上了,就在光明区, 借孙连城同志这间办公室,简单聊一聊就好。 其他地方,下次有机会再看。” 李达康见周秉谦态度明确,便不再坚持,连连点头笑道: “好,好!都听秉谦省长的安排!” 两人谈笑着重新走进了孙连城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孙连城正如小学生般垂手站在一旁, 额头上的汗迹还未干透,神色惴惴不安。 李达康一进门就看到孙连城这副“罚站”的狼狈模样, 感到十分诧异,正想开口询问是怎么回事。 周秉谦却仿佛没看到李达康的疑惑, 随意地摆了摆手,直接对孙连城吩咐道: “连城同志,我和达康书记有些工作要谈。 你先出去一下,到门口等着。 顺便,利用这个时间,再认真、深入地想一想, 你作为光明区的主要领导,今后的工作到底该怎么开展! 孙连城如蒙大赦,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应道: “是!周省长,达康书记,你们谈,我就在外面候着!” 说完,退出了办公室,并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秉谦和李达康两人。 周秉谦顺势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 递给李达康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笼罩着他变得凝重起来的脸色。 “达康啊,”周秉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看来,丁义珍这个人,远不像我们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啊! 他背后牵扯的东西,错综复杂得很! 现在看来,恐怕不止是和山水集团合谋谋划大风厂土地那点事, 也不仅仅是他当初跑到部委给那个处长送钱、跑矿批那些‘小事’!” 李达康也吸了口烟,听到周秉谦突然将话题引向丁义珍的“背后”, 不禁有些疑惑,微微蹙眉问道: “秉谦省长,您的意思是……这丁义珍除了这些,还干了什么更出格的事?” 周秉谦眼神锐利地看向李达康,不答反问,语气严肃: “达康,我问你,光明区有个叫‘矿工新村’的城中村, 实际上是中福集团的老家属区,这两年因为私搭乱建严重, 已经逐渐演变成典型的棚户区了。 这件事,你这个市委书记,知不知道?” 李达康闻言,几乎没有思索,立刻回答道: “这事儿我知道! 那么大一块位于市中心的优质土地摆在那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那里的拆迁改造难度太大了,牵涉到几千户老矿工的家庭, 情况非常复杂,一直没能推动。”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前些年市里和中福集团高层反复协调, 专门争取到了一笔专项资金,就是用于对矿工新村 存在安全隐患的燃气管道等老旧设施进行彻底改造,消除风险! 这笔钱是专款专用的!” 周秉谦心中冷哼一声,果然,以李达康对土地和项目的敏感度, 他绝无可能忽略矿工新村那块“肥肉”。 他盯着李达康,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道? 那你知道不知道,矿工新村的燃气管道, 压根就没有进行过任何改造! 而那笔所谓的专款,在区里转了一圈, 又被丁义珍以‘统筹安排’的名义,返还给京州中福集团了吗?!” “什么?!”李达康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那笔钱是中福集团总部看在市里的面子上, 特批转到光明区区政府账户,专门用于管道改造的专项资金! 专款专用是基本原则! 光明区有什么权力擅自把它转回去?! 京州中福集团又有什么资格和权力 接收这笔本该用于改造他们自身危旧管道的钱?!” 周秉谦看着李达康这副不似作伪的惊怒交加的模样, 心中基本断定,李达康对丁义珍 在矿工新村资金上动的手脚,确实是不知情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户前,背对着李达康, 望着窗外区政府大院的情景,声音低沉: “达康,我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对你重用的这个丁义珍,你到底了解多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李达康的眼睛: “你上次在我办公室里跟我说, 你把他放在光明区区委书记、光明峰项目总指挥这个位置上, 是知道这个人手脚不干净,有野心, 但看中的就是他敢打敢冲、能打破常规的那股劲儿! 你就是想利用他,先把光明峰这个大盘子撬动起来, 等项目见了成效,基础打牢了,再把他拿下来! 所以当初只给了他个副市长,没让他进常委班子, 就是为了将来处理他的时候,影响能降到最低。” 周秉谦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种质问的意味: “李达康啊李达康!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聪明反被聪明误, 被丁义珍背后的人,给顺势圈进去了?! 你自己看看丁义珍干出来的这些事情,大风厂土地、矿工新村资金…… 你凭良心说,这是他一个不入常的副市长、区委书记, 单凭自己能干得成、敢干的事吗? 他背后要是没人指点、没人撑腰,你信吗?!” 第200章 淘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李达康耳边炸响。 他瞬间呆立当场,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震惊、愤怒、后怕……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丁义珍的影子。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表现得知情识趣、执行力超强的副市长, 那个他以为只是有些贪念、有些滑头的“能干”下属…… 难道这一切恭顺和能干都是伪装? 难道自己自以为高明的“利用”策略, 早就落入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丁义珍的背后,到底站着谁? ……更高层面、更难以撼动的人物? 李达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低估了对手的狡猾和能量的深度。 自己用丁义珍去做“矛”, 而有人却顺势将这把“矛”磨得更锋利, 反过来利用他李达康的势,去攫取更大、更隐蔽的利益! 一旦事发,所有的矛头首先指向的, 将是他这个用了“问题干部”的市委书记! 周秉谦见李达康脸色变幻不定,沉默不语, 又吸了口烟,用冰冷的语气继续施加压力: “达康,你现在明白了吗? 丁义珍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背后的人,能量不小,心思更毒! 他们能在中福集团和区政府之间腾挪巨额专项资金, 能在你的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多事情,却让你这个市委书记蒙在鼓里……”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秉谦省长,经过您这么一分析, 丁义珍的问题确实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太多, 背后的水也太深了! 我……我承认,我之前确实不了解情况,被他蒙蔽了。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周秉谦缓缓坐回沙发,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和现实的残酷: “达康,现在说这些‘不知道’还有什么用? 我相信你确实不知道,很多人也愿意相信你不知道。 但是,丁义珍是因为侯亮平、季昌明、陈海他们违规办案, 才仓皇出逃的! 他跑的时候,我们手里确实没有他是问题干部的铁证! 可现在呢?大风厂的问题暴露了,矿工新村的资金问题也浮出水面了! 这些烂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和他丁义珍脱不了干系!”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李达康:“丁义珍是你李达康重用的人, 是你的‘爱将’、‘红人’! 你现在跑去跟沙瑞金书记说‘我不知道’, 我信你,沙书记他会信你吗? 刚刚在常委会上被你弄得灰头土脸、颜面扫地的田国富,他会信你吗?!” 周秉谦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李达康的心上: “沙瑞金接连两次常委会,都被弄得威信受损, 两次都或多或少和你李达康有关吧?! 田国富上次常委会更是被你‘双杀’, 当场道歉,业务不精、乱打棍子的标签算是结结实实贴上了! 你自己说,现在丁义珍的这些问题暴露出来, 他们会从哪个角度去串联?会怎么去查?! 他们会相信你李达康是清白的,还是更愿意相信, 你李达康和丁义珍根本就是沆瀣一气、出了问题才切割?!” 李达康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周秉谦的分析,将他拖入了一个更深的、更可怕的政治险境! 一旦被沙瑞金和田国富抓住丁义珍这个“突破口”, 顺藤摸瓜,哪怕查不出他李达康直接的经济问题, 一个“失察渎职”、“用人不当”的领导责任就跑不掉! 在当前的敏感时期,这足以成为将他彻底打入冷宫的致命武器! 周秉谦看着脸色苍白、精神明显有些萎靡的李达康, 语气带着毫不留情的犀利: “我刚才说孙连城是糊涂区长,现在看来, 你这个市委书记,也是个糊涂书记!” 李达康被这句话刺得脸上火辣辣的,嘴唇动了动, 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残酷的现实 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颓然地低下头。 周秉谦看着他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的模样,心中终究生出一丝不忍。 他走上前,扶着李达康的胳膊,让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老朋友的诚恳: “达康,坐好。抛开职务高低, 作为相识二十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 我很负责任地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达康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仿佛从中汲取到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精神,抬起头看着周秉谦: “秉谦省长,您说,我洗耳恭听!” 周秉谦自己也重新坐下,又点燃一支烟, 烟雾后面他的目光深邃而充满忧虑: “半个多月前在办公室和你聊天,就说过你已经走了回头路。 你身上的问题太多了,一些明面上的规定你违反了, 一些隐性的、但同样致命的问题你也存在。” 李达康瞬间回忆起上次那番让他冷汗直流的谈话 欧阳菁在京州城市银行担任要职、女儿长期在国外留学…… 这些看似“小节”却足以在关键时刻断送他政治生命的隐患。 越想,他心中越是苦涩,如同吞了黄连。 周秉谦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那些老问题,欧阳菁的事情, 既然已经处理妥当,她现在也内退在家反省了,我今天就不再多提。 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你发展眼光和执政思路的根本性问题! 这直接关系到,你未来是能在执政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还是彻底被这个时代所淘汰!” “淘汰?!”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李达康的心脏,让他浑身一颤! 他李达康这辈子,拼命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升官?为了权力? 不,他内心深处一直觉得,是为了施展抱负, 是为了给百姓干一番实实在在的事业,是为了改变一方水土的面貌! 可仔细回想,为了这些,他究竟放弃了多少? 家庭早已名存实亡,妻子欧阳菁跟他形同陌路, 虽然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但裂痕还在 唯一的女儿远在异国他乡,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 连一顿像样的团圆饭都成了奢望。 对父母、对兄弟姐妹,他又有多少关心和照顾? 他的个人生活更是一片空白,没有朋友,没有爱好, 没有休息,甚至连生病都成了一种奢侈,生怕耽误了工作。 他几乎是将自己所有的时间、精力、心血,乃至整个生命, 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工作,奉献给了汉东这片土地。 他曾经坚信,只要自己殚精竭虑, 干出扎扎实实的政绩,组织就一定会认可, 人民群众就一定会拥戴。 他以为,只要自己两袖清风、不贪不占, 坚守着所谓的“底线”,就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将他打倒。 可现在,周秉谦竟然用如此直白、如此冷酷的字眼告诉他 他可能会被“淘汰”?! 李达康不敢去细想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他不敢想象自己一旦离开现在这个位置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象自己如果被人从权力的顶峰拉下来,会是何等狼狈和凄凉。 他更不敢想象,自己几十年的奋斗、 几十年的牺牲、几十年的谨小慎微,最终换来的 竟可能是一个“淘汰”的结局! 如果真是那样,他还剩下什么? 家庭?早已支离破碎。 亲情?疏于维系。 个人生活?一片荒芜。 他的政治生命,几乎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和价值! 他不能失去它,也绝对承受不起失去它的后果!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盯住周秉谦, 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惊恐,还有一丝不甘的挣扎。 第201章 睁眼看世界 周秉谦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触及了他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达康,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现在的世界吧! 新一轮的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全球范围内波涛汹涌、奔腾向前! 人工智能、大数据、生物科技、新能源…… 这一次的变革,其深度、广度和速度,都是前所未有的! 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地区能敏锐地抓住这次机遇, 大胆改革创新,哪个地方就赢得了未来发展的主动权!” 他的语气带着质问:“而你呢?李达康同志, 你现在每天都在京州干些什么? 你还在那里津津乐道地推行着你那套 ‘土地财政’、‘房地产经济’的老路! 拆了旧城盖新城,卖了地皮搞基建,除了盖楼就是修路! 你没闻到风声吗? 国家层面已经在收紧对房地产行业的调控, 正在酝酿对市场乱象进行大力整治! 你现在还抱着这套陈旧的发展模式不放,逆势而为, 到时候你就是第一批被时代潮流无情淘汰的人!” 周秉谦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你还在那里幻想着能更进一步当上省长? 我问问你,李达康,就算现在真把省长的位置给你, 以你现在这种僵化的思维模式和落后的发展理念, 你能把握住全省的经济大盘吗? 你准备怎么干? 继续在全省范围内搞大拆大建? 继续跑马圈地? 你觉得这一套现在还走得通吗? 还能跟上日新月异的时代步伐吗?!”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精准地击中了李达康思维中最顽固、最自以为是的那部分。 他呆立当场,内心翻江倒海,手中的香烟不知不觉已经燃到了尽头, 灼热的疼痛感从指尖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周秉谦指出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剖开了他固守多年的思维定式和路径依赖。 科技革命?产业升级?国家调控房地产?这些词汇他当然不陌生。 他每天看新闻联播,内部参考,参加各种经济工作会议, 这些名词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可怕的是,他从未真正将这些宏观的趋势和政策导向, 与自己具体的执政思路、与京州的实际发展路径深刻地联系起来。 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只要京州的GDP保持高速增长, 财政收入连年增加,城市建设日新月异,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这就是最硬核、最看得见的政绩! 他引以为傲的“京州速度”, 本质上就是盖房子的速度、拆迁的速度; 他总结的“京州模式”, 说穿了就是依靠土地出让金搞建设的模式。 然而,除了这些钢筋水泥堆砌起来的繁华表象之外呢? 京州真正具有核心竞争力的高科技产业有多少? 叫得响的创新型企业有几家? 能吸引和留住顶尖人才的软环境又建设得如何? 他脑海中闪过这些问题的答案,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似乎一直在一个自己编织的“发展奇迹”幻梦中自我陶醉, 却忽略了脚下土地真正的、可持续的竞争力正在悄然流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施政方略, 可能真的已经落伍了,甚至正在走向一条死胡同! 如果再不幡然醒悟,及时转向, 周秉谦所说的“淘汰”,绝非危言耸听! 他抬起头,看向周秉谦,眼神中以往的倔强、 自负和锐气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 迷茫、焦虑,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秉谦省长,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京州的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请您……请您给我指条明路!” 周秉谦看着眼前这位终于开始认真反思的老同事, 知道火候已到,是时候给他指出一条明路了。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语气变得务实而具体: “达康,光自己想通还不够。 你回去之后,要把京州各级领导干部, 尤其是一批关键岗位,好好地梳理、摸排一遍。” 他看着李达康,目光锐利,“可以预见,你既然决心要转变发展思路, 淘汰旧模式,那么之前那些只熟悉、 也只热衷于搞土地财政、大拆大建的干部, 显然就不再适合待在重要的领导岗位上了。 该调整的就要果断调整,腾出位置来, 给那些有新思维、懂新经济、敢于创新的干部。”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更具体的建议: “思路转变之后,我建议你亲自带队, 组织市里的骨干力量,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考察学习一下。 别总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要把眼光放远一点。 我看,隔壁徽州省的省会肥城市,就是个非常好的榜样!” 周秉谦的语气带着赞赏:“肥城市,当初基础条件比京州差远了, 周边资源也远不如京州丰富。 但他们市委市政府有魄力、有远见! 在最难的时候,甚至不惜勒紧裤腰带, 暂时停发部分干部的工资,也要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到 高新技术产业培育和人才引进上! 人家顶住了短期GDP增速放缓的压力,耐住了寂寞,现在怎么样? 成效不是出来了吗? 短短几年时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边缘省会, 硬是发展得快接近新一线城市了! 这种壮士断腕、着眼长远的魄力,不值得你京州学习吗?” 他看着李达康,语重心长:“你京州无论是地理位置、 资源禀赋还是现有的经济基础,都比当年的肥城市强太多了! 现在只要方向对了,下定决心,奋起直追, 实现弯道超车,并不是什么难事!” 李达康听得心潮澎湃,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京州转型后的光明前景。 他连忙点头:“秉谦省长您指点得太对了! 我回去就着手准备干部梳理和考察学习的事情! 肥城市这个榜样,我们一定要去认真学习!” 周秉谦似乎想起一事,随口问道: “对了,你那个码头升级改造项目,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李达康立刻回答道:“一切顺利!前期手续都已经完备, 施工队伍已经进场,现在已经开始基础施工了!” “嗯,好。”周秉谦点了点头,叮嘱道, “这个项目是京州提升对外开放能级的重要抓手, 一定要盯紧了,确保质量和进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透露出尚在酝酿中的重大信息: “另外,油气集团的事情基本算是收回来了, 这两天处理完最后的交接,我会正式向刘省长汇报我的一些想法。 如果省里能采纳……那么,对于你们京州, 或者说对于你李达康个人而言,或许会是一个巨大的发展机遇!” 李达康瞬间兴奋起来! 他是知道周秉谦在经济布局和产业规划上的大手笔和前瞻性的, 当年在林城道口县创造的“道口奇迹”至今仍被称道。 周秉谦口中的“想法”和“机遇”, 绝对不会是小打小闹,必然是能够深刻影响区域发展格局的大棋! 第202章 向沙书记汇报 他强压住激动,说道: “明白!秉谦省长,京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服从省政府的领导, 随时听候您和刘省长的指示! 我回去后,立刻开始对京州市的干部队伍进行全面的摸底考核, 坚决贯彻能者上、庸者下的原则,为接下来的大发展做好准备!” 周秉谦看着李达康重燃斗志的样子,缓缓点头: “好,发展思路的问题,我们就谈到这里。 现在,我们再来谈谈京州当下必须解决的棘手问题。”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达康,经过丁义珍和矿工新村这两件事, 你现在应该能深切地感受到, 京州的领导班子,特别是某些领域, 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这些问题,甚至严重到了可以把你这个市委书记 都蒙在鼓里的地步!” 李达康心情瞬间又变得沉重起来, 他苦涩地点了点头,带着一丝自嘲说道: “秉谦省长,您说的对。 在外界看来,甚至在我自己过去的认知里, 都认为京州是我绝对掌控的地盘。 可残酷的现实却是……我就像一个坐在火山口上的瞎子、聋子!” “好了,过去的事,懊悔无益。” 周秉谦摆摆手,制止了他的自责,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矿工新村资金被挪用这件事, 我的意见是:你回去后,把所有的材料、证据, 以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梳理清楚, 形成一份详实、客观的报告,然后, 直接向沙瑞金书记汇报!向省委汇报!” 李达康心中一沉,脱口而出:“秉谦省长, 这……真的要直接向沙书记和省委汇报? 这岂不是主动给沙书记和田国富他们递刀子、 制造攻击我的机会吗? 万一他们借题发挥,无限上纲上线……” “行了,达康!”周秉谦打断他的疑虑,语气沉稳而充满自信, “你自己只要站得直、行得正,没有任何贪腐问题, 他们就算想扩大化,想把火引到你身上,也做不到! 常委会上,有我,有刘省长, 高育良虽然和你不是一条心, 但只要是能打击沙瑞金权威、制衡沙瑞金的事情, 他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所以,只要你自己干净,就没人能把你牵扯进去!这点你大可放心!” 他进一步分析道,语气中透露出高超的政治智慧: “你把材料主动上交后,沙书记做什么决定, 是成立调查组,还是发函询问,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你要清楚,中福集团是央企,背景错综复杂, 关系盘根错节,是你一个市委市政府 能够去深入调查、追根究底的吗? 就算是省政府,面对央企,很多时候也只能是发函协调,效果有限。 这趟浑水,水深得很,我们何必自己去趟?” 周秉谦意味深长地看着李达康: “把问题上交省委,让沙瑞金书记去做决策、去扛这个雷,不是更好吗? 他才是汉东的一把手,处理这种涉及央企的复杂问题,本就是他的责任!” 李达康立刻恍然大悟,意识到了周秉谦这一招的高明之处! 这既是“借力打力”,也是“金蝉脱壳”! 他连忙说道:“是!秉谦省长,您分析得太透彻了! 我回去就立刻办,马上整理材料向沙书记和省委汇报!” 周秉谦点了点头,继续布置任务:“至于矿工新村本身的安全隐患,不能再拖了。 现在坐下来研究整体的拆迁改造方案不现实,那是个长期工程。 当务之急,是先由你们市财政紧急拨付一笔资金, 垫资把老化的燃气管道等最危险的安全隐患给排除了! 这件事刻不容缓,你回去要立即启动。 如果市里财政一时紧张,省里面可以酌情给你们拨付专款支持。” 李达康立刻保证道:“您放心!安全隐患大于天! 我一定严格落实,加强资金监管,确保专款专用! 回去我就部署,明天就组织住建、安监、燃气公司等相关单位进场, 做好详细的勘探和施工方案!” 周秉谦吸了口烟,说出了更具谋略的一步棋: “达康,你主动把问题上交沙书记,还可以再做得更漂亮一点。 你在汇报材料里,可以顺势向省委提出一个建议: 鉴于矿工新村问题牵涉央企,情况复杂, 你作为市委书记,深感自身精力有限,对某些领域存在监管盲区。 为了体现省委对京州工作的高度重视, 也为了更有效地查清问题、排除隐患, 你恳请省委对京州市委班子进行适当的调整和加强。 比如,给京州增派 一位熟悉政法或纪检工作的副书记, 或者调整一位常委的分工, 专门来牵头负责此次问题的调查和后续整改。 你甚至可以主动提出,愿意配合省委的任何人事安排。” 他看着李达康,细细分析这步棋的妙处: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 第一,表明你李达康态度端正,不恋权,不搞独立王国, 愿意主动让渡一部分权力,接受组织的监督和调整。 第二,沙瑞金正愁没机会在京州安插自己的人手, 你主动提出来,他会觉得你识大体、顾大局, 反而可能降低对你的警惕,甚至觉得你可用。 第三,不管省委派谁来,只要他公事公办,你自身干净, 他就查不出问题,反而更能证明你的清白。 第四,万一真查出什么你之前不知道的深层问题, 那也是省委调整班子后查出来的,不是你李达康在搞 ‘内部切割’,更显你的光明磊落。” 李达康听着周秉谦抽丝剥茧般的分析, 眼中光芒闪动,心中豁然开朗, 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招以退为进、主动让权,实在是高明! 周秉谦最后看着他,语气凝重地叮嘱道: “记住,在复杂的局面下,主动出击,把握节奏, 永远比被动挨打、疲于应付要强。 你要想办法让沙瑞金觉得, 你李达康不是他需要全力防范和打击的对手, 而是一个可以被他所用、能够帮他稳住局面的干将。 至于长远怎么走,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关键的,是先把脚下的这些地雷,一颗一颗地、安全地排除掉!” 李达康彻底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然后面向周秉谦 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秉谦省长,您今天这番教诲,高屋建瓴,谋深虑远, 我李达康铭记在心,感激不尽! 请您放心,回去之后,我一定深刻领会, 坚决落实您指示的每一件事情!” 周秉谦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行了,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记住,京州的事情,归根结底,你李达康是第一责任人。 我不可能每次都像这样事无巨细地帮你分析、给你出主意。 路,终究要靠你自己走。你自己要真正上心,要担起责任来。” 第203章 敲打孙连城 李达康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决心。 还在消化周秉谦刚才那一番如手术刀般精准又醍醐灌顶的剖析, 内心涌动着复杂的情感激: 有后怕,有庆幸,有反思,更有一种 被点醒后急于扭转局面的迫切。 周秉谦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办公室门口,提高声音道:“孙连城,进来!” 一直在外间忐忑不安等候的孙连城, 听到召唤,几乎是小跑着推门而入。 他一眼就看到两位大佬依然坐在沙发上, 周省长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还算平静, 而李达康书记的脸色则明显阴沉得多, 看到他进来,更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不满和警示。 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走几步, 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毕恭毕敬地欠身问好: “周省长,达康书记!” 周秉谦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在外面等了这么久,想清楚了吗? 今后的工作,到底应该怎么干?” 孙连城感受到李达康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 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和决心。 他挺直了些腰板,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表态: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您们放心! 连城一定深刻反思,痛改前非! 我向两位领导保证,必定尽心尽力,不惜一切代价, 把光明区目前存在的所有问题, 特别是丁义珍遗留下来的烂摊子, 全部摸排清楚,处理干净!如果处理不好, 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形式的处置,绝无怨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郑重承诺: “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也一定会彻底端正思想, 摒弃以往的消极懈怠, 以高度的责任感和担当精神履职尽责, 真正拿出一个区委书记应有的样子, 绝不辜负两位领导的信任和重托!” 周秉谦听完,与李达康对视了一眼, 看到了李达康眼中略微缓和的神色, 这才点了点头,语气严肃中带着期许: “好,连城,你这个态度是好的。 我相信你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达康书记和京州市委市政府也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话锋一转,开始布置具体任务: “你现在立刻着手去做两项工作。” 孙连城立刻一个立正,挺直腰板,如同接受军令: “请周省长指示!” 周秉清晰晰地部署道: “第一,你对光明区的情况最熟悉。 立刻组织人手,把‘矿工新村’那笔改造专项资金的 来龙去脉,彻底、清晰地整理出来。 包括当初市里与中福集团的协调函、资金拨付文件、 区里相关的会议记录、丁义珍签批返还资金的审批手续…… 所有相关的纸质和电子材料,一份不落,整理成完整的卷宗, 今天之内,务必交给达康书记!” “第二,”周秉谦的语气更加凝重, “今天下午,你亲自带队 ,组织安监、住建、燃气公司等部门的专业技术人员, 立刻进驻矿工新村,对那里的 燃气管网、老旧电路、危房等所有安全隐患, 进行一次拉网式、无死角的彻底摸排! 摸排结束后,要连夜形成详细的排查报告和安全隐患整治应急预案。 后续具体的管道改造、排险工程, 主要责任单位还是你们光明区政府, 也就是要由你孙连城亲自牵头负责!” 他盯着孙连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期限和底线: “如果这两件事,任何一件做不好, 或者做得不到位、有疏漏, 你不用等我和达康书记说话,自己主动提交辞职报告!” 随即,周秉谦的语气又稍微缓和,给了颗“定心丸”: “但是,只要你把这两件当前最紧要的事情办得漂亮、办得扎实, 你之前存在的履职不到位、责任心不强等问题, 就算翻篇了。 你个人有责任,组织上对你关心不够、提醒不及时,也有责任。 只要你从现在起真正把担子挑起来,把事办好,我和达康书记对你既往不咎, 就看你的实际行动和最终结果。”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给了孙连城巨大的压力, 也指明了一条将功补过的生路。 孙连城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同时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他几乎是吼着做出保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姿态: “请周省长、达康书记放心! 孙连城就是不吃不睡,也保证完成任务! 一定把材料整理得清清楚楚! 一定把安全隐患排查得明明白白! 绝不再让领导失望!” 周秉谦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点了点头: “行,我等着看你的行动和结果。” 说完,他站起身,分别与李达康和孙连城用力地握了握手, “好了,你们抓紧去落实吧。 省府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我就先回去了。” 李达康和孙连城连忙一同将周秉谦送至楼下,看着他乘坐的轿车驶离区政府大院。 车辆远去后,李达康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着 身旁冷汗还未完全干透的孙连城,只丢下一句冰冷的指令: “材料要快,要绝对完整、准确! 我在市委办公室等你。” 说完,不等孙连城回应,便径直走向自己的专车,上车离去。 空旷的区政府大楼前,只剩下孙连城一人站在原地, 一阵风吹过,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望着李达康车子消失的方向, 又回头看了一眼周秉谦离开的路, 长长地、带着压力和决心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办公楼 第204章 未来 周秉谦回到省政府大楼,走进自己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他没有立刻坐下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独自一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眺望着窗外汉东省会的景色,内心波澜起伏。 这将近两个月,可谓是惊心动魄。 从最初违规布控丁义珍事件,到处置陈岩石和大风厂的棘手问题; 从点醒李达康,帮他处理个人隐患, 到顺利将油气集团收归省管; 再到刚刚在光明区为矿工新村的安全隐患找到解决路径…… 一环扣一环,总算是将汉东省,特别是京州市这艘有些偏航的巨轮, 初步稳定住了,至少避免了倾覆的风险。 “外部环境基本理顺,内部的潜在威胁也发出了预警……” 周秉谦心中默念,“是时候了,是该把主要精力, 从‘救火’和‘排雷’,转移到汉东省真正的核心任务 经济建设上来了!” 对于脑海里承载着未来十数年“记忆”的周秉谦而言, 让一座像京州这样具备良好基础的城市,在几年内实现脱胎换骨, 甚至冲击更高层级,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关键在于,如何精准地平衡各方利益,将合适的机会,“投喂”给最需要的人。 他冷静地分析着棋盘上的关键棋子: 刘省长需要什么? 他需要在政治生涯的末期,为汉东省留下一个浓墨重彩的、能被称为“政治遗产”的超级工程! 这不仅能让他平稳着陆,更蕴含着让他在退休前“更进一步”的微弱却诱人的希望。 他需要的是历史定位和圆满收官。 李达康需要什么? 他渴望的是足以堵住所有质疑之声的、耀眼夺目的政绩, 是实实在在、高速增长的GDP,是能支撑他重返晋升快车道的硬核资本。 他需要的是可见的成果和未来的台阶。 “那么,我就给他们一个前所未有、足以载入汉东乃至全国发展史册的超级项目!” 周秉谦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但是,这个项目最大的政治红利 和最核心的战略主导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的手中。” 他清楚地知道,规划和推动这样一个项目成功落地, 将是奠定他接任省长最坚实的阶梯, 更是决定他未来政治地位和施展更大抱负的关键一步! 思路已定,周秉谦不再犹豫。 他按下办公桌上的通话器,对秘书邹涛吩咐道: “邹涛,帮我预约刘省长的时间,我要向刘省长汇报工作。” “是,省长,我立刻去办。”邹涛利落地回答。 不一会儿,邹涛敲门进来报告:“省长,刘省长办公室回话,说刘省长现在就有空,请您随时过去。” “知道了。” 周秉谦站起身,开始整理桌上厚厚一叠他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其中还包括一卷大幅的汉东省地图。 他抱起这些材料,径直走向隔壁的省长办公室。 推开刘明省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刘明省长正站在宽大的书案前,悬腕提笔,凝神静气,一笔一划地写着书法。 周秉谦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宣纸上。 刘明写的是一个“静”字。 结构端庄,笔画沉稳,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收锋干净利落,整体透着一股平和之气。 他轻轻放下毛笔,这才抬起头,看到周秉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秉谦来了?快坐。来看看我刚写的这个字怎么样?” 周秉谦走近两步,仔细端详,由衷赞道:“省长的字,是愈发有静气了。 笔力雄健依旧,但更添了一份从容平和。 看来省长最近心绪颇佳。” 刘明哈哈一笑,一边用湿毛巾擦着手, 一边引着周秉谦走向会客区的沙发: “油气集团这块困扰我省多年的心病,总算是在你手里圆满解决了, 我心里这块大石头落了地,能不清静愉快吗? 来,坐,坐。 你抱这么多资料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吧?” 周秉谦笑着在沙发上坐下,将资料小心地放在茶几一旁, 神色转为恭敬,说道:“省长,先向您汇报一件刚处理完的事情。” 接着,他将今日前往光明区调研,特别是发现矿工新村燃气安全隐患 以及追溯那笔改造资金蹊跷流转的经过,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向刘明汇报了一遍。 刘明省长听完,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身体前倾,语气带着震惊和不满: “有这样的事情?!资金拨下去,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央企的分公司账户? 这不是胡闹吗! 基层的监管漏洞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周秉谦沉稳地点点头,确认道:“情况确实如此。 不过省长,请您放心,我已经和达康同志明确交代过了。 明天开始,京州市财政会先行垫资, 启动矿工新村最紧迫的燃气管道改造工程,优先排除安全隐患。 至于那笔资金违规流转的问题,我给他的建议是, 形成完整材料后,直接向省委沙瑞金书记汇报。” 他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考量:“我的想法是,矿工新村的安全隐患, 我们省政府层面督促京州市尽快解决,这是保障民生的当务之急。 但资金违规的问题,既然涉及中福集团这样的央企, 按照层级和对等原则,能够且适合与他们总部直接沟通协调的, 只有您和沙书记。 我们省府这边,刚顺利收回油气集团,展现了魄力和决心, 但不宜在短时间内连续对另一家大型央企采取过于强势的姿态, 以免树敌过多,影响整体营商环境。 所以,这件事后续是深入反腐还是追究责任,交由沙书记去定夺更为妥当。 我们也算是尊重省委的领导。” 刘明省长缓缓靠回沙发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好,秉谦,你考虑得非常周全,也很细致。 既解决了眼下老百姓的安全问题,又在更高层面厘清了责任归属,把握好了分寸。 就按你说的办,后续的事情,我们省府就不直接介入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而严肃: “但是秉谦,眼前矿工新村的改造工程,你必须重视,要亲自盯着李达康, 督促他尽快、稳妥地把这件事落实到位,绝不能出任何安全事故! 这件事,你就多费费心。” 周秉谦知道,刘省长临近退休,最关心的就是“稳定”二字, 尤其是这种涉及重大安全隐患的问题,更是不能有丝毫闪失。 他立刻郑重承诺:“好的,省长,您放心! 这件事我会亲自跟进,确保万无一失!” 刘明省长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显然对周秉谦的稳妥得力深感欣慰: “好,秉谦,你办事,我放心。” 他的目光转向周秉谦带来的那厚厚一摞资料和那卷地图,好奇地问道: “那么,你抱来这么多‘家伙事儿’, 肯定不只是为了汇报矿工新村的事吧? 说说看,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周秉谦俯身拿起那叠文件和地图,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又充满自信的笑容, 将资料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说道: “省长,这里面的东西,可是大有来头。 它不仅仅是几份报告和一张地图,它关乎未来, 是汉东省的未来,是您政治生涯的收官之作可能达到的高度, 当然,也是我周秉谦未来能否替您扛起汉东重担的关键。” 刘明省长闻言,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自己的未来?自己还有几个月就正式退休了, 按常理,未来就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在政治上早已谈不上什么“未来”了。 但他深知周秉谦的为人和能力,绝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他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说道: “哦?秉谦,你这么一说,可真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来,那就别卖关子了,给我好好说道说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未来’?!” 第205章 惊世蓝图 周秉谦不再卖关子,他将那份厚厚的资料展开,铺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省长,您来看看这些。”周秉谦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刘明省长俯身过去,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报告上。 周秉谦首先指向一份文件:“汉东新能集团,省属国企,刚完成股份制改造, 在新三板挂了牌,但现在就是个无人问津的‘僵尸股’。 体量太小,总资产不到八十亿,年营收才十二亿, 盈利倒是稳定,但增长缓慢,像头拉不动磨的老牛。 最缺的是钱,银行嫌它没想象力,不爱搭理。 业务也零散,风电、光伏各搞各的,不成体系。 只会埋头发电,不懂向下游延伸,储能、电池这些高附加值领域 一概不碰,赚的都是最基础的辛苦钱。”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明: “但是,省长,这只‘病猫’潜力巨大! 只要省国资委愿意给它注入一笔不算多的启动资金, 再把管理层好好捋顺,引入市场化的机制,这就是一只未来能下金蛋的母鸡!” 不等刘明细想,周秉谦的手指迅速点向下一份文件,语速加快: “再看这家,中航锂电,挂着央企名头的三级子公司,现在基本上是半死不活。 连续亏损三年,现金流眼看就要断裂。 它有个宝贝 技术底子好,脱胎于军工体系,主打三元锂电池技术, 但问题在于成本控制极差,生产成本比行业龙头宁德时代高出足足三成! 产能更是小得可怜,目前只够给一些大型客车做配套, 利润更高的乘用车市场根本挤不进去。 现在最要命的是,核心研发人才因为待遇和发展前景问题,都快跑光了! 我得到消息,他们那个最关键的电池核心技术小组,下个月的工资发放都成问题!” 说到这里,周秉谦的手指将“汉东新能”和“中航锂电”两家公司的资料往中间猛地一并。 “省长,时机正好!现在,只要省国资委给汉东新能注资三个亿! 不多,就三个亿! 有了这笔钱,汉东新能就能以市场化方式, 一举将中航锂电这个拥有核心技术却濒临破产的‘技术宝库’整个吞并过来! 让它从此变成我们省属国企控股的优质资产! 我向您保证,最多三年,整合完毕,它就能开始下金蛋!” 刘明听得心潮微微起伏,但多年封疆大吏的阅历让他保持着冷静。 他忍不住开口,带着疑惑和审视: “秉谦,你提出的整合省属国企和困境央企子公司的思路很有建设性。 这些事情,如果你觉得可行,完全可以提到省政府党组会议上讨论, 省府这一块,我相信会支持你的战略眼光。” 周秉谦脸上露出一种更深邃的笑意,仿佛刘明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省长,您先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这仅仅是我们宏大拼图的第一块基石。” 他又迅速从资料堆里抽出几份关于民营企业的报告,语速更快,信息密度更大: “京州中港电力,一家小型民企,规模跟小作坊差不多。 汉东科创投早年象征性地投了一千万,它主要搞电机电控, 有点独门技术,但现在也快断粮了,岌岌可危。” “泽景电子,刚落户扬州仪征不久, 拿了三百万天使投资后就没人再关注了,团队专注于智能座舱研发, 规模小,订单极不稳定,项目处于濒临停滞状态。” “德融科技,国家电网的专家出来创业搞的, 技术实力在国内是顶尖水平,但创始人只会埋头研发不懂市场开拓, 去年几乎是零收入,纯靠烧钱维持,现在资金快烧光了。 他们主攻车规级芯片,但卡在量产这个关键难题上。” “弘远新能源,刚成立没多久,几十号人, 在风电变桨系统上刚取得技术突破,但缺乏资金进行优化和扩大生产, 没有大型项目订单支撑,生存非常艰难。” 他一口气报出这几家民营科技企业面临的共同窘境 技术有价值,但普遍缺资金、缺市场、生存维艰。 然后,周秉谦猛地展开了带来的那幅大幅汉东省地图, 他的手指带着力量,重重地点向京州市东北部一片临江靠港、 目前在地图上还显得颇为荒芜的区域。 “省长!您看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情和诱惑力, “这片区域,北接长江黄金水道的龙潭深水港,南邻已经有一定基础的江宁科学园, 东联句容腹地,西至栖霞山风景区! 这一大片尚未充分开发的区域,面积接近一百平方公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个雄浑而充满想象力的圆圈, 仿佛一位将军在沙盘上勾勒决战战场。 “省长,现在京州的国际集装箱码头升级改造项目已经获批, 今天我特意和李达康深入谈了,他会亲自盯着这项核心工程, 确保最快速度建成投入使用! 这是我们的物流基础保障!” 周秉谦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明,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封疆大吏心跳加速的提议 “只要您,以汉东省人民政府省长的名义, 亲自牵头,带队去古都,‘跑部前进’, 全力协调国家发改委等相关部委! 我们要在这里,规划申报一个国家级新能源科技新区!” 他加强语气,分析着成功的可能性: “当前,国家层面正在大力推动能源革命和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 对新能源领域的创新集聚区给予前所未有的支持! 省长您德高望重,由您亲自出马,陈述我们汉东的产业基础、 区位优势和发展决心,有很大可能能够快速获得批复,抢占先机!” 刘明省长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国家级新区!这可不是普通的开发区,这是国家级战略平台! 是政策高地、资金洼地、创新策源地! 是一个足以彻底改变一省一城经济格局和命运的巨大引擎!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双手撑在茶几上,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上那片被周秉谦圈定的土地,胸中波澜壮阔。 第206章 终极目标 周秉谦的声音变得更加激昂,如同擂响战鼓,抛出了最终的、石破天惊的整个计划核心与终极目标: “省长,我们规划这个国家级新区, 最终极的战略目标,不是简单的产业聚集,而是 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实现整车的自主研发和制造!” 他挥手指向南方,带着一种深刻的洞察和超越时代的判断力: “我知道,沪市正在和斯拉谈判,想引进外资独资建厂。 但那种谈判扯皮过程至少还得两三年! 而且,我认为,那本质上更多是为外国品牌做嫁衣, 核心技术和市场主动权未必能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但是,这三年的空档期,对我们而言,是天赐良机!” 周秉谦的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的京州位置, “我们汉东,我们京州,要抓住这个时间窗口, 抢先布局,打造‘中国新能源整车第一极’!” “我也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不惜一切代价, 去协调沪汽集团这样的国内巨头,和我们省属的京州汽车集团进行战略合作 共同投资,在这个新区里,成立一个全新的、高举高打的新能源汽车品牌! 并建设一座世界级的智能化超级工厂!” “省长,您看,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 天时、地利、人和!” 周秉谦回到茶几前,手指如钢琴家般在资料上飞快移动, 将代表国企和民企的资料迅速归类、拼凑, 瞬间在刘明眼前呈现出一个清晰完整、环环相扣的产业链图谱: “国企平台,三驾马车鼎立: 汉东新能:整合后,负责上游清洁能源供给+产业投资平台! 京州锂电(吞并中航锂电后):负责核心的动力电池研发与生产! 新京汽(江城汽车与沪汽等合作的成果):负责整车的设计、制造和品牌运营! “核心配套,民企精锐群星闪耀: 中港电力:提供电机、电控系统! 泽景电子:主攻智能座舱、人机交互! 德融科技:突破车规级芯片的研发与量产! 弘远新能源:技术可转化用于新能源汽车的配套系统! “省长,您看,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内生的、 能够自我强化、不断升级的巨无霸式产业链闭环! 从能源到电池、到电机电控、到芯片、到智能系统、再到整车制造! 目前在国内,绝对是独一份的超前构想!” 周秉谦的声音充满自信和煽动力: “现在,只要我们省政府把这个国家级新区的规划风声放出去, 把整合国企、打造新能源汽车高地的战略意图明确传达出去! 那些我之前提到的、快要渴死的‘小鱼小虾’ 这些拥有核心技术却缺钱缺市场的民企,会连夜带着他们最宝贵的技术资料和专利, 争先恐后地来求着我们投资、求着入驻新区!” “而我们省政府需要直接投入的真金白银,在初期并不会多得吓人。” 周秉谦精准地算着经济账 “可以用我们开头整合好的那两家国企作为投资平台, 通过交叉持股、定向增发等方式去投这些配套企业, 花不了几个亿的小钱,就能撬动一个数千亿乃至万亿级别的产业集群!” “那么,最终我们能得到什么?” 周秉谦的目光如同最炽热的火炬, 紧紧盯着已经被这幅宏大蓝图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刘明省长 一字一顿地描绘出那触手可及的辉煌未来: “十年!只需要十年!” “我们将拥有两家资产规模超千亿的省属国企巨无霸!” “我们将培育出一个能够与国内外巨头抗衡、跻身全国前列的自主新能源汽车品牌!” “我们将崛起一个产值达到万亿级别的国家级新能源科技新区!” “到那个时候,凭借这个强大的引擎,京州想不成为超一线城市都难! 我们汉东省的经济总量,想不冲击全国榜首都难!” “而这片新区,将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产业园,它将是产城融合的典范: 现代化的超级工厂、研发中心,与高品质的住宅、顶尖的学校、 先进的医院、繁荣的商业街区完美融合,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未来之城!” 轰! 这一整套宏大到了极致、精密到了细节、又极具现实操作性的战略蓝图, 如同一颗酝酿已久的超新星,在刘明省长的脑海里彻底爆发! 巨大的信息量和震撼力,冲垮了他固有的思维藩篱。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荒芜之地上一座现代化新城的拔地而起, 看到了智能化生产线轰鸣运转,看到了崭新的新能源汽车驶下生产线, 看到了汉东省、京州市的GDP一路狂飙,最终跻身全国顶峰、光耀世界的辉煌景象! 这,正是他刘明在政治生涯末期,梦寐以求的、 足以超越所有前任、青史留名的终极政绩! 这就是他能给汉东省、给自己政治生命画上的最完美、最辉煌的句号! 是历史定位和圆满收官的极致体现! 极度的震撼和狂喜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和心防。 刘明省长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脏,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周秉谦,因为过度激动,声音都带着颤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最核心的问题: “秉谦……你画的这张大饼…… 不,你擘画的这幅蓝图…… 告诉我,凭你我,凭我们汉东,真的能成吗? 老头子我……需要你最确切、最负责任的判断!” 第207章 刘明激动 周秉谦没有立刻回答刘明那个关乎未来的重磅问题。 他先是沉稳地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刘明省长已经半凉的茶杯续上热水, 然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刘明,并为其点燃,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烟雾袅袅升起,略带辛辣的烟草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似乎有助于平复过于激荡的情绪。 刘明深吸了几口烟,又喝了一口热茶, 激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睿智和冷静重新占据主导。 他知道,周秉谦这是在给他时间消化那过于震撼的信息。 看到刘明状态恢复,周秉谦这才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开始逐条、清晰地进行分析,语气沉稳有力, 如同一位参谋长在推演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省长,首先从国家战略层面看。” 他伸出食指,“我国‘十三五’规划箭在弦上, ‘十四五’的蓝图也在酝酿。 我们要实现高质量发展,要在全球产业竞争中实现‘弯道超车’ 在传统燃油车领域已经很难超越德、日、美等传统强国的情况下, 唯一的机会,就是另辟蹊径,全力押注新能源汽车! 这是国家层面已经确定的重大战略方向。 上面的决心有多大,政策倾斜会有多明显, 您我作为高级领导干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时代洪流。” 刘明省长深沉地点了点头,作为中央委员、封疆大吏, 他对国家宏观战略的脉搏把握得很准,对此深表赞同。 周秉谦又吸了口烟,继续第二条分析: “所以呢,基于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策略, 国家目前的倾向是鼓励民企先走一步, 去试错、去创新。现在确实涌现了不少所谓的‘造车新势力,都在烧钱搞研发 而国企呢,体量大、包袱重,更多的是在观望, 或者只是成立一些二级、三级子公司小范围试探, 并未真正倾注核心资源全力投入。” 他话锋一转,指向汉东自身的优势: “而我们汉东,现在恰好拥有一个巨大的潜在优势! 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企业,无论是濒临绝境的国企子公司, 还是挣扎求生的民营科技企业,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有实实在在的核心技术,有经验丰富的专业人才! 它们现在只是缺资金、缺资源、缺一个强大的平台支撑, 所以发展受阻。 但即使没有我们省里主动去整合、投资,按照市场规律, 只要新能源汽车的风口真正起来,市场需求爆发, 这些手握技术和人才的企业,也很有可能凭借自身力量发展起来, 成为行业的第一梯队成员。 只不过,没有我们从省级层面强力背书和整合, 这个过程会很慢,很分散,难以形成合力, 甚至可能被外省大集团逐个收购。” “这些都是从纯市场和产业发展角度看的。” 周秉谦将烟灰轻轻弹掉,目光变得更为深邃, 进入第三条,也是更具决定性的政治层面分析: “再看政治层面和国家可能面临的焦虑:国家大力提倡新能源产业, 但也可能看到了当前产业界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疲态。 民企有活力但实力弱,国企有实力但动力不足。 那么,国家会用什么方法来强力刺激、激励这些市场主体真正动起来呢?” 刘明省长也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周秉谦给出了他的判断: “在我看来,国家积极引进特斯拉这个全球新能源巨头在沪市建厂, 本身就是一种‘鲶鱼效应’的刺激策略! 在一个相对平静的池塘里,放一条凶猛的鲨鱼进来, 逼着原本悠闲的本土鱼群为了生存而拼命游动、 提升竞争力,最终实现整个生态的升级。” “但是,”周秉谦嘴角露出洞察的微笑, “斯拉的CEO斯克是个极具个性和野心的企业家, 他坚持要独资建厂,拒绝我方合资伙伴持股。 这和我们国家现行对外资车企 '必须与我方企业合资且中方持股比例不低于50%”的政策是直接冲突的。 所以,这场谈判,注定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我个人判断,光是谈判扯皮,最少还要耗费两三年时间! 再加上后续的建厂、安装调试设备、 培训本土工人和管理人员,直到第一辆整车下线, 从今天算起,最起码还需要五年时间!” 这时,周秉谦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和说服力, 抛出了汉东方案的巨大优势: “再回过头来看我们的‘京州新能源新区’构想! 我们是纯粹的‘国芯’,甚至可以说是纯粹的‘汉东血脉’内生资源整合。 我们是自己整合自己的力量, 利用国内市场的巨大需求和政策驱动来带动全产业链发展! 这一套模式,相比于引进外资‘鲶鱼’来倒逼改革, 在政治安全性、技术可控性、产业主导权以及发展的效率和凝聚力上, 不知道要高明、高效、安全多少倍!”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蓝图实现的路径: “只要我们把计划做得无比完善、论证得极其透彻,证明其可行性。 有些前期准备工作,我们现在就可以秘密启动。 比如,整合汉东新能并购中航锂电的计划,完全可以立即着手进行! 等到时机成熟,省长您亲自带队, 带着我们这份沉甸甸、极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完整方案, 去古都向国家相关部委、向中央领导汇报审批新区!” “我敢断言,”周秉谦目光炯炯, “当您把这份凝聚了汉东智慧和魄力的宏伟蓝图 摆在上级主要领导面前时,他们一定会为之震惊! 一定会佩服汉东省委省政府的高瞻远瞩和实干精神! 从这个角度说,国家级新区的审批,成功率极高!” “同时,”周秉谦补充了最后一块拼图, “我会充分利用我的私人关系渠道, 特别是通过我那位老领导裴一泓, 积极联络沪汽集团,推动他们与我们省属的京汽集团,成立战略合作, 共同打造全新的新能源汽车品牌。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直接获得沪汽成熟的整车制造技术和经验, 再结合我们汉东本土整合的电池能源优势, 以及那些民营科技企业的核心技术:电机电控、智能座舱、芯片等, 我们的起点,将远比那些还在摸索阶段、 连样车都没造出来的民企‘新势力’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他做了一个有力的总结对比: “等斯拉和那些民企几年后终于把车造出来, 我们的车最起码已经下线销售两年了! 到时候,我们还可以率先将全省的公务用车体系进行全面更换, 第一时间树立起品牌形象和公信力! 再有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的全力背书, 完全有潜力打造成为人民群众喜爱和信任的‘国民品牌’! 到那时,我们汉东,就是当之无愧的国内新能源之都,新能源汽车第一城!” 刘明省长静静地、全神贯注地听完了周秉谦这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分析。 他越是深入思考,越是觉得周秉谦的判断精准无比, 思路清晰可行,心中的浪潮再次澎湃起来。 他完全听懂了: 国家意图:发展新能源车是国策,但面临民企力弱、国企观望的困境,故欲引外资“鲶鱼”刺激。 现实瓶颈:外资“鲶鱼”因独资问题谈判卡壳,至少给汉东留出了五年的黄金窗口期。 汉东优势:拥有散落的、优质的内生技术资源,只缺一个强大的整合平台。 方案高明之处:“纯国产、内生整合”路径, 政治绝对安全,技术完全可控,效率可能更高, 更能体现“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优势,符合政策导向。 最终愿景:抢占先机,打造国民品牌,使汉东成为新能源产业高地, 带来万亿级的经济增长和无可比拟的政治声誉。 这一切,正是他刘明在政治生涯收官阶段, 所能设想的最完美、最宏大、也最有可能实现的终极政绩! 是超越所有前任、青史留名的历史机遇! 至于能否借此让政治生命“枯木逢春”,那已是锦上添花,不必强求, 但眼前这幅蓝图本身,已经足够诱人! 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周秉谦最初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它关乎未来,是汉东省的未来, 是您政治生涯的收官之作可能达到的高度, 当然,也是我周秉谦未来能否替您扛起汉东重担的关键。” 是的,这不仅是汉东的未来,也是他刘明圆满收官的未来, 更是周秉谦接棒前行、开创更大未来的基石! 三者利益高度统一,目标完全一致! 想明白这一切,刘明省长胸中块垒尽去,豪情顿生。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绽放出开怀甚至带着几分激动的笑容, 紧紧握住了同样站起身的周秉谦的手,用力地摇晃着,朗声笑道: “好!秉谦!很好!分析得透彻,谋划得深远! 这个未来好!宏伟、实在、可行! 哈哈哈……我很满意这个未来! 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汉东,就要争一争这个新能源汽车的头把交椅!” 笑声在省长办公室里回荡, 一个决定汉东未来十年乃至更长时期发展命运的重大战略决策, 就在这两双手的紧握和这场开怀的笑声中,一锤定音! 第208章 赵家退款 周秉谦也笑了,语气诚恳地说道: “所以省长,为了这个宏伟方案能够顺利推进, 并最终结出硕果,未来还需要您这位定海神针出山, 坐镇省府,稳定大局。 另外,去古都向上级协调沟通、争取政策这样的重任,也非得您亲自挂帅不可! 您的威望和经验,是新区计划能够成功获批的关键。” 刘明省长心中感动, 他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言语间充满了真挚的情谊: “秉谦啊,你就别跟我玩这一套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 二十多年前,你还是给林老他老人家做秘书的时候,我们就相识了。 也是林老点将,把我从地级市的书记岗位, 上调到省政府担任副省长,我们才能有缘长时间共事。 这份渊源,是实实在在的,一辈子都变不了的! 没有林老当年的赏识和提拔,我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汉东省长的位置吗?” 他略微停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周秉谦,推心置腹地继续说道: “你回任汉东,我第一时间就把省政府的实际管理权移交给你, 因为组织在你来之前也找我做过初步谈话,透露的意思很明确: 只要不出现大的波动,你周秉谦就是我的接任者,就是未来的汉东省长。 我作为林老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难道还会让那些可能影响你的‘波动’出现吗? 我会让你的接班出现任何意外吗?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把权力移交, 把你推到前台主持工作,我自己则在幕后支持。 我相信,以你作为‘老汉东’省府核心之一的资历和能力, 根本就不会出现稳不住局面的情况! 你看,这两个月你不是干得非常好吗!” 周秉谦连忙欠身,恭敬地说:“省长,这都是您全力支持的结果, 没有您的信任和放手,秉谦我……” 刘明省长笑着打断了他,摆手道:“好了好了,秉谦,就别再客气了。 把省府日常工作交给你,我心甘情愿, 这也是我作为老党员、老同志应该做的, 不能辜负了林老的知遇之恩和组织的信任!”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感慨和惭愧, “可是现在,你又拿出了这么一份足以改变汉东命运的重大战略蓝图, 来回报我这个即将退休的老头子…… 秉谦啊,说实话,我受之有愧! 这个方案是你一手洞察、一手策划的,我相信,凭借你和裴领导的关系, 加上你自己的能力和资源,完全可以把事情办好。 但现在,你却把牵头协调、向上争取这样最能体现功绩的机会让给我…… 秉谦,你的心意,我懂。老头子我,谢谢你了!” 周秉谦赶忙上前一步,再次紧紧握住刘明省长的手,动情地说道: “老领导!您说这些就见外了! 这都是秉谦身为常务副省长,作为您的参谋助手,应该做的本职工作! 秉谦以前是林老省长的兵,更是省政府的兵, 现在依然是您的兵!为汉东谋发展,为您分忧,是秉谦的本分。 您这样说,真的就折煞秉谦了!” 刘明省长听着周秉谦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心中更是感动, 也用力回握,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着说道: “好!好!好!秉谦,我们不说了,不说了这些客套话。 来,再坐一会儿,我们再商量一下这个计划的一些具体细节,看看哪些准备工作可以立即着手。” 两人相视一笑,重新落座,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然而,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刘明省长随意地应了一声:“进来。” 他的秘书徐清风推门而入,看到两位大佬谈笑风生, 其乐融融,尤其是即将退休的刘省长,脸上焕发着他许久未见的光彩和锐气,心中暗暗称奇。 他连忙欠身,恭敬地汇报: “省长、周省长,刚才省国资委的郭主任, 和油气集团的苏文泽总经理分别打来电话汇报。” 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周秉谦和刘明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 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赵家的反应和行动开始了。 徐清风继续说道:“两位领导都汇报说,有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 刚刚分别转入了省国资委和油气集团的指定账户。” 刘明省长和周秉谦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赵家这些年通过刘新建从油气集团挪走的资金,开始回流了。 这是服软和接受条件的明确信号。 刘明省长笑道:“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随后,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周秉谦: “秉谦,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汉东新能集团,是吧?也是我们省属国企?” 周秉谦立刻答道:“是的,省长。 总资产不到八十亿,年营收才十二亿左右, 目前在省属国企里排不上号,是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色,但潜力很大。” 刘明省长点了点头,对着正准备退出的秘书徐清风吩咐道: “小徐,你去通知汉东新能集团的总经理, 让他明天上午到省政府来一趟,向我和周省长汇报工作。” 徐清风心中一惊。 汉东新能集团? 这家企业在省内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其总经理更是个他平时都不会太多关注的人物。 今天省长居然亲自点名,而且要两位省长一起听取汇报? 这是什么来头? 这等待遇,放眼全省,恐怕也找不出几个国企负责人能享有吧? 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立刻应道: “好的省长,我马上就去打电话通知,一定确保传达到位!” 刘明省长挥了挥手,徐清风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秉谦,”刘明省长的神色恢复了些许严肃, “看来赵家确实是接受了我们提出的条件,资金已经开始回流。 那估计他们很快就会安排人和你接触了, 这件事就由你全权处理,做个漂亮的收尾吧。” 周秉谦微笑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说道: “省长,您可能都想不到,赵立春同志还是不放心我啊。 他绕了个圈子,通过林老的关系递了话。 见面是肯定要见的,刚才我的秘书邹涛已经给我发来短信, 赵家的赵小慧女士已经通过渠道约我见面时间,初步定在今晚。” 刘明省长也笑了起来,带着洞悉世情的意味: “哦?找了林老? 呵呵,也好。 行,秉谦,那你就去处理吧。 明天上午,我们一起来听听这位‘小金蛋’的总经理,能给我们讲出什么故事来。” 周秉谦点点头,最后神色转为严肃,压低声音道: “省长,此事关乎汉东未来数十年的气运,眼下阶段必须绝对保密! 目前,仅限于你我二人知晓。 官场上从来不缺聪明人,一旦消息泄露, 被人推演出来龙去脉,抢先布局甚至摘了桃子…… 那我俩可就成了汉东的罪人了! 因此,在最终方案成熟、上报之前, 沙瑞金书记那边,我们都必须守口如瓶。 等我们把材料做扎实,先去古都汇报,争取到上级原则同意后,再视情况与沙书记沟通吧。” 刘明省长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周秉谦的顾虑非常周全。 这事若是泄露出去,被某些有心人或者竞争对手推演出来, 提前截胡,那所有的宏伟构想都将化为泡影, 自己和周秉谦确实无法向汉东人民交代。 他郑重地点头,严肃承诺道:“秉谦,你放心! 此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明天听汇报,也只是常规工作安排, 让新能集团去接触中航锂电,都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市场行为和国企改革探索,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周秉谦起身,向刘明省长欠身道: “好,有省长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您先休息,我去处理今晚的会面和手头的工作。” 刘明省长也站起身,亲切地拍着周秉谦的肩膀,叮嘱道: “好的秉谦,你去忙吧。 记住,无论多忙,一定要注意身体。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有空的时候,随时到家里来坐坐!” 两人寒暄着,刘明省长一直将周秉谦送到了办公室门口,目送他离开, 这才返回办公室,望着窗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斗志。 第209章 新能 省政府大楼,外间秘书室。 徐清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翻开那本厚重的、 收录了全省各级机关企事业单位主要负责同志联系方式的电话簿。 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号码间滑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汉东新能集团,总经理,陈晓旭。 他按照上面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汉东新能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陈晓旭正惬意地陷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面前的红木茶海上, 一把紫砂壶正袅袅蒸腾着龙井茶的清香。 他刚刚看完一份关于下属某个小型电池材料厂例行设备检修的报告, 正在享受这日复一日的宁静午后。 对他而言,掌管这个总资产不足八十亿、年营收刚过十亿的省属国企, 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是一种“福报”。 集团业务传统且稳定,没有风口浪尖的激烈竞争,也没有动辄数亿的资金压力。 他早已没了年轻时锐意进取的雄心,最大的愿望就是维持现状, 不出差错,在这个舒适的副厅级岗位上,安安稳稳地待到退休。 品茶、看报、签阅文件、偶尔出席些不痛不痒的会议, 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堪称体制内“躺平学”的典范。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闲适。 他有些不情愿地放下温热的茶杯,慢悠悠地拿起听筒, 习惯性地用带着几分慵懒的腔调应道: “喂,我是陈晓旭。”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一个年轻沉稳声音, 瞬间让他慵懒的姿态僵在了脸上: “您好,您是新能集团总经理陈晓旭同志吗? 这里是汉东省省政府,我是刘明省长秘书徐清风。” 陈晓旭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省长秘书?刘明省长的秘书亲自给他打电话?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仿佛对方能透过电话线看到他的姿态, 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颤抖: “徐处长您好!您太客气了! 我就是新能集团陈晓旭,您或者省长有什么指示, 我们新能集团保证坚决落实到位!” 徐清风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陈总,是这样,省长亲自指示, 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到省政府办公室, 向他汇报一下你们集团的整体工作情况。” “嗡”的一声,陈晓旭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蜜蜂炸了窝。 向省长汇报工作? 他这个在省属国企序列里几乎排不上号、 连分管副省长一年都见不到一次的小集团, 有什么值得向一省之长汇报的? 他上任五年,唯一一次面向省领导汇报, 还是在一次群体会议上,对着分管国资的副省长做了不到五分钟的简要发言。 这次竟然是省长亲自点名、单独听取汇报?这太反常了! 还没等他从这第一波震惊中缓过神来, 徐清风接下来的话,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 “……还有,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同志,届时也会和刘省长一起,听取您的工作汇报。请陈总务必用心准备。” 两位省长! 刘明省长加上风头正劲、被视为下届省长接班人的周秉谦常务副省长! 陈晓旭腿一软,险些没能站稳,赶紧用手撑住办公桌边缘。 冷汗瞬间就从额头、后背冒了出来,浸湿了衬衫。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殊荣”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汉东新能集团这一潭死水,有什么能入得了两位大佬的法眼?是福,还是祸? 巨大的困惑和不安攫住了他,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 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但依旧难掩紧张的语气回应道: “请徐处长放心!我一定精心准备, 明天准时抵达省政府,绝不耽误省长和周省长的时间!” 徐清风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公事公办地补充道: “好的,陈总。 明天到了省政府门岗,请打这个电话联系我,我会安排人接您进来。” “好的好的,多谢徐处长关照!明天见!” 陈晓旭连声道谢,直到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才缓缓放下电话,仿佛手里握着的是块烙铁。 他瘫坐回椅子上,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脑子里飞速旋转,试图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找出答案: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新能集团? 刘省长和周省长到底想听什么? 是常规调研,还是另有深意? 他猛然想起最近省里沸沸扬扬的传闻 掌控千亿资产油气集团的刘新建神秘消失,去向成谜…… 连刘新建那样根基深厚的角色都能瞬间倾覆,自己这种小人物,岂不是……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陈晓旭猛地一个激灵,再也坐不住了。 现在琢磨原因纯属浪费时间,最关键的是如何应对明天这场吉凶未卜的汇报! 他腾地站起身,也顾不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茶, 疾步冲出办公室,对着外间的办公室主任喊道: “快!立刻通知所有班子成员和主要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紧急开会! 把所有能反映集团情况的材料,不管是财务的、项目的、技术的,统统整理出来,要快!要全!” 第210章 茶局 傍晚时分,京州市郊,一座隐匿在竹林深处、外观古朴雅致的茶馆。 周秉谦的专车轻稳地停在门口,他只带了一名司机。 车门打开,周秉谦缓步下车,早已在门口等候的赵小慧立刻带着赵瑞龙迎了上来。 两人气质截然不同。 赵小慧身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商务套裙, 妆容淡雅精致,举止落落大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既有商场精英的干练,又不失大家闺秀的沉稳周到。 她快步上前,微微欠身,声音清晰悦耳: “周省长,您好!我是赵小慧。 对您我可是久闻大名啊! 早年您还在汉东省政府工作时,家父在家里就时常提起您, 说您是省府院里难得的俊杰,林老省长的好帮手、好助手。 一直无缘见面,今日终于有幸相见了!” 跟在她身后的赵瑞龙则显得局促不安。 一身昂贵的名牌西装穿在他身上,却因紧绷的身体而显得别扭, 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与周秉谦对视,只是生硬地跟着说道: “周省长您好。久闻大名。” 周秉谦脸上露出得体而温和的笑容,他主动伸出右手, 先后与赵瑞龙、赵小慧握了握,力道适中, 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旧: “两位太客气了。 秉谦也时常怀念当年在省政府工作的那段时光啊! 虽然和赵老直接交集不多,但在日常的工作协调中, 也从赵老身上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 赵老的身体,近来还好吧? 回去后,请务必代我向赵老问好。” 这开场白的第一句寒暄,就带着微妙的试探与回应。 赵小慧心中微动,周秉谦避开了“赵书记”或“立春同志” 这类带有职务或亲密色彩的称呼, 而是用了相对中立且带着敬意的“赵老”, 同时轻描淡写地将彼此的关系界定在“工作协调”层面, 瞬间拉开了距离,也表明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赵小慧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从善如流地接话道: “家父身体康健,劳烦周省长挂念了。 回去后,我一定把周省长的问候带到。” 她侧身让出通路,同时对赵瑞龙使了个眼色, “周省长,您里面请,茶已经备好了。” 赵瑞龙赶紧上前一步,略显笨拙地在前面引路。 周秉谦含笑点头,在赵家姐弟的簇拥下走进了茶馆。 包厢早已准备好,环境清幽,茶香袅袅。 几人分宾主落座,赵小慧主动拿起精巧的紫砂茶壶,姿态优雅地为周秉谦续茶。 她动作娴熟轻柔,倒茶时特意控制着水流, 避免发出任何声响,每一个细节都显示出刻意维持的恭敬与分寸感。 “周省长,”赵小慧放下茶壶,神色转为诚恳, “今天冒昧请您过来,首先是想代瑞龙,也代表我们赵家,跟您郑重地道个歉,并向汉东省表个态。” 她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赵瑞龙,继续说道: “瑞龙年轻,做事毛躁,考虑不周,在汉东这些年,确实没少添乱。 之前的大风厂事件,瑞龙持股的山水集团或多或少也有参与, 但他当初的本意绝非如此,更没想到后来会演变成那样不可控的局面, 给省委省政府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严重干扰了京州的发展进度, 尤其给您增添了不少麻烦。我们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赵瑞龙闻言,像是被按了开关,立刻站起身,对着周秉谦深深鞠躬,语气急切: “是的,周省长,都是我瑞龙不懂事,太冲动,给您、给京州添了大麻烦! 而且……而且我年少无知,还瞒着家里,和刘新建一起,从油气集团……挪用了不少资金……” 周秉谦微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赵瑞龙有些语无伦次的忏悔, 语气轻松地将此事轻轻揭过: “小慧总,瑞龙,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关于大风厂,组织的联合调查组已经有了明确结论, 承认当初山水集团的并购操作是合规的。 后来事态恶化,主要是以陈岩石为首的部分人, 为了私利,歪曲事实,蛊惑工人,才酿成了群体事件。 这个定性,省委也是认可的。” 他话锋一转,直接点明了今天的核心议题,却又说得云淡风轻: “至于瑞龙和刘新建从油气集团挪用的那些资金嘛…… 今天下午,省国资委和油气集团那边,不是都已经分别收到相应款项了吗? 这说明赵家是很有诚意解决问题的。” 说着,周秉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打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包, 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深色木盒,轻轻推到赵小慧面前的茶桌上。 “哦,对了。小慧总,你看看这个。” 周秉谦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新建同志这次交接工作比较仓促,有些个人物品遗留在集团办公室了。 这是油气集团现任总经理苏文泽同志整理后,送到我这里的。 我也没打开看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私人物品。 今天正好见面,就麻烦小慧总帮我转交给新建同志吧。 也省得我再安排人联系他了。” 赵小慧和赵瑞龙的目光,瞬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小小的木盒! 两人心脏都猛地一缩!他们都清楚,这哪里是什么“私人物品”, 这分明就是刘新建交给周秉谦的那本 记录着赵家与油气集团之间最隐秘资金往来、堪称赵家命门所在的账本! 周秉谦果然如父亲所料,并没有打算将赵家逼上绝路。 他通过刘新建递话稳住了赵家,又在此刻, 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将最具杀伤力的证据“退还”。 这意味着,只要赵家补齐了亏空,双方就可以就此两清,油气集团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 赵小慧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埋怨,顺着周秉谦的话说道: “这个刘新建,做事总是这么丢三落四的! 这么重要的私人东西都能落下,还要劳烦周省长您亲自带过来,实在是不应该! 瑞龙,还不快帮周省长把东西收好,回去之后务必转交给新建。” 赵瑞龙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几乎是带着一种抢的意味, 迅速将那个分量千钧的木盒拿起,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仿佛生怕周秉谦反悔一般。 第211章 阳谋 木盒收起,室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但一种更复杂的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赵小慧再次执壶,姿态优雅地为周秉谦续上清茶, 动作轻柔,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家族命脉的交接从未发生。 她放下茶壶,神色转为凝重而诚恳,自然而然地切入下一个议题: “周省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 就是现在月牙湖那个美食城的整改问题, 听说也是您具体在负责?” 周秉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将功劳推得干干净净: “小慧总消息灵通。 不过这主要是省委沙瑞金书记的信任,以及刘明省长的支持, 才把这项复杂的工作交给我来协调。 我只是具体执行罢了。” 赵小慧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标准的谦虚之词, 但也顺着话头奉承了一句: “周省长您太谦虚了,正是您能力强、威望高, 省委省政府才会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您牵头。” 她见周秉谦对奉承毫无波澜,便不再绕弯子, 斟酌着词句,语气显得颇为为难: “是这样的,周省长。 吕洲市委的钱副书记也已经约谈了瑞龙,要求限期整改。 您是长期负责经济工作的领导,最了解实际情况, 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大,各家企业的现金流都挺紧张, 我们惠龙集团一时之间,也确实难以立刻拿出 那么大一笔钱来进行彻底的环保改造。” 她话锋一转,抛出了精心准备的方案: “但是,问题总要解决,月牙湖的环境保护是大事, 美食城也不能一直放在那里闲置荒废,影响吕洲的形象。 所以,我们集团高层经过反复讨论,慎重决定: 愿意将美食城这个项目,整体无偿捐赠给汉东省政府, 或者吕洲市的国资系统! 同时,我们惠龙集团的公益基金,还会另外拿出一笔专项资金, 捐赠给吕洲市政府,专门用于月牙湖的区域环境修复和治理。 您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这番话一出,一直强忍着的赵瑞龙急切地抬起头, 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被赵小慧一个凌厉的眼刀制止, 只得悻悻地再次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搓动着。 周秉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茶杯缓缓啜饮一口,心中已然洞若观火。 赵家这是在断尾求生,而且是姿态极高的断尾求生。 他们心知肚明,美食城这个赵家在汉东最扎眼的标志性资产, 在当前的态势下绝无可能保住, 沙瑞金虎视眈眈,周秉谦亲自操刀,强拆是迟早的事。 与其被动地被拆掉,血本无归,还不如主动捐赠, 既能挽回一些面子, 落得个“支持环保、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还能趁机向自己这个新任实权派示好。 捐赠给省政府而非吕洲市,更是想把这份“人情”直接做给自己, 是一种含蓄而巧妙的试探。 但是,周秉谦岂会轻易入彀? 他深知,如果自己接受了捐赠,外界会如何解读? 必然会认为他与赵家达成了某种幕后交易, 是他周秉谦一回汉东,就联手赵家打压了沙瑞金的整改主张。 这将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政治猜疑。 更何况,美食城手续齐全,是合法产业,他若接受捐赠,难免会落下 “侵吞前任书记子女合法产业” 的口实,得不偿失。 然而,断然拒绝也不妥当。 美食城的问题客观上需要解决, 赵家主动提出捐赠,省政府可以省去一大笔拆迁补偿费用, 还能额外获得一笔环境修复资金,从纯工作角度考虑, 这确实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方案。 思忖已定,周秉谦放下茶杯, 脸上带着深思熟虑的神情,斟酌着词句说道: “小慧总,听了你的介绍, 美食城现在确实成了一个难题, 处理不好,会影响吕洲的发展稳定大局啊。”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 实则将主动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方案: “我看不如这样吧。 捐赠之举,惠龙集团热心环保的诚意可嘉, 但涉及到国有资产的接收和管理,程序复杂,也需要时间评估。 为了避免项目长时间闲置, 也更有利于尽快启动月牙湖的整体规划和环境提升, 我建议,就由小慧总代表惠龙集团, 主动和吕洲市委的陈天成书记深入洽谈一下。” 他清晰地说道:“由吕洲市委市政府按照国家相关规定, 组织专业机构对美食城进行合理评估,然后出资进行收购。 收购之后,可以纳入吕洲市正在规划中的湖边餐饮集中区整体改造计划,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按照最高的环保标准, 统一规划、升级改造,加装先进的环保处理设施, 将其打造成一个合规、环保、有特色的餐饮休闲示范区。 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 又推动了吕洲市的商业布局优化和环境整治,可谓一举多得。” 最后,周秉谦巧妙地将“捐赠”的球又踢回给赵小慧, 并为其指明了更稳妥的路径: “至于小慧总热心公益的这份心意, 完全可以等收购完成之后,将收购所得的资金, 以惠龙集团的名义捐赠给吕洲市的环保或公益事业, 同样可以体现企业的社会责任,支持月牙湖的生态修复。 如果小慧总觉得这样还不够, 惠龙集团也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再追加捐赠嘛! 这样操作,于法有据,于情合理,社会观感也会更好。” 赵小慧听完周秉谦这番话,心中顿时透亮,如同明镜一般。 周秉谦这是完全不接赵家的“示好”橄榄枝, 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让她暗自惊叹。 他不愿留下任何与赵家进行利益交换的话柄, 也不想被外界误解为打压前任之后又侵吞其资产。 他把解决问题的路径引向了吕洲市委市政府的“市场化收购” 这既符合程序,又能将可能产生的政治风险分散到地方。 但同时,周秉谦也没有把路堵死。 他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让赵家不至于血本无归, 还能通过后续的捐赠挽回一些声誉。 他把选择权和部分主动权交还给了赵家,这是一种高明的驾驭之术。 “收购就收购吧。”赵小慧迅速权衡利弊 “虽然比直接捐赠少了几分悲壮和高姿态,收益也会大幅缩水, 但总比被强拆要好得多。 主动配合吕洲市委完成收购,也算是对省委省政府工作的支持 给了各方一个台阶下。 周秉谦指出的这条路,虽然不那么风光, 但确实是眼下最体面、也最稳妥的出路。” 想明白这一切,赵小慧脸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和释然,连忙说道: “周省长考虑得太周全了! 还是您有办法,高瞻远瞩,既彻底解决了美食城这个老大难问题, 为月牙湖环境治理扫清了障碍, 又兼顾了我们企业的实际困难,给了我们一条切实可行的出路。 您放心,我回去之后,立刻就亲自与吕洲市委陈天成书记对接, 积极协商收购事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 “至于收购所得的资金,我们惠龙集团愿意遵照您的建议, 全部拿出来,设立专项基金,用于支持吕洲市的环保公益事业, 为月牙湖的生态修复再尽一份绵薄之力。 如果省里和吕洲市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也愿意根据情况再追加捐赠。” 她最后表态道:“周省长,非常感谢您为我们着想,指明了方向。 请您放心,我们惠龙集团一定坚决服从省里的决策部署, 全力配合好吕洲市的工作,尽快把这件事处理好, 绝不再给省委省政府、给您添任何麻烦。” 赵瑞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见姐姐已经应承下来, 虽然心疼那可能大幅缩水的收购款,却也不敢再多嘴,只是跟着机械地点头。 第212章 喜欢摄影 周秉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看似欣慰的笑容: “那就感谢惠龙集团对汉东环保事业,以及吕洲工作的鼎力支持了。” 然而,他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赵家今晚的表现,从补齐款项到主动提出捐赠美食城, 完全是在系统性地切割、清理赵家在汉东的所有负面资产和潜在隐患。 这不仅仅是在善后,更像是在为一场新的较量积蓄力量、营造声势。 看来,赵立春并未完全认输, 他还想在古都那个更高层面的舞台上,与某些势力再搏一把! 这是赵立春个人的选择和战场, 自己一个尚未正式晋升正省级的干部,暂时还无力也无心直接掺合其中。 不过,既然赵立春有心要斗,或许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第一,赵立春毕竟是汉东成长起来的干部, 他若能稳住阵脚甚至有所斩获,对汉东本土势力或许间接有益。 第二,无论赵立春此番争斗是输是赢, 博弈的几方势力必然都会有所损伤, 这对于自己这一派系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最重要的是,自己即将执掌汉东省府, 未来的道路只会愈加狭窄,竞争也将愈发激烈。 若能暗中推波助澜,让赵立春去搅动古都的局势, 对那几方都是一种消耗。 自己作为“局外人”,只需静观其变,便可坐收渔利, 他们的输赢成败,与自己并无直接关联,又何乐而不为呢? 想明白这些关窍,周秉谦脸上的笑容收敛, 语气变得郑重而严肃,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小慧总,赵老在古都的情况, 我虽在地方,也多少知道一些风声。 但那个层面的博弈,我周秉谦确实层级不够, 有心无力,还请赵老体谅。” 他抬手制止了想要说话的赵小慧,继续说道: “不过,我毕竟是汉东人,职业生涯的起点也在汉东省政府, 与赵老当年也算有些共事之谊。 今天你们姐弟二人如此深明大义,支持省政府的工作, 于公于私,我若不留点什么话,也确实说不过去。” 赵小慧听闻此言,神情立刻变得无比认真, 连一直心神不宁的赵瑞龙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赵小慧语气诚恳地说道: “周省长,有您这番话,我相信家父知道后,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一定会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带给家父。” 周秉谦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转向赵瑞龙,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瑞龙,你那个山水集团,虽然明面上股份不多, 但实际的话语权,应该不小吧?” 他不等赵瑞龙回答,又追问道:“还有,之前那个月牙湖美食城, 恐怕也不仅仅是做餐饮生意吧? 里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服务’和乱七八糟的勾当,想必也不少吧?” 赵瑞龙被问得猝不及防,语气有些急促地辩解道: “周省长,您今天既然问起,那我就跟您实话实说。 那山水集团的老板高小琴,原来就是我美食城的一个服务员! 后来她攒了点钱出来单干,成立了山水集团, 找到我让我投点钱一起做,我就随便投了点,也算是支持老乡创业。” 他还不忘趁机给祁同伟上眼药,说道: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和祁同伟搭上了关系。 估计是祁厅长家庭生活不太美满吧,就跟高小琴搞在一起了。 这事您肯定也有所耳闻! 再后来,靠着祁同伟的关系,加上我偶尔出面站台, 山水集团的业务确实越做越大,现在在京州也算小有名气。 我呢,也就每年拿点固定的分红罢了。” 最后,他底气明显不足地补充道: “至于山水庄园,还有以前的月牙湖美食城,里面确实…… 确实有些不太合规的东西。 但是周省长,美食城我敢保证,最近这几年绝对是干干净净的了! 山水庄园那边,主要是高小琴在具体经营,我就不太清楚了!” 周秉谦听完赵瑞龙这番漏洞百出的解释, 并未直接评价其真伪,只是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 “瑞龙啊,山水集团是什么底色, 美食城以前是做什么勾当的,我心里一清二楚。 至于‘另外一些人’知不知道,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一些人”这五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赵家姐弟的心头。 他们瞬间明白,周秉谦指的正是沙瑞金、田国富, 以及他们在古都的那些政治对手! 这是在暗示,这些把柄很可能已经落在了对手的手里, 或者随时可能被对手利用! 周秉谦突然提高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但是,只要这里面有你赵瑞龙的股份, 在外界看来,这就是你赵家的产业! 赵瑞龙啊赵瑞龙,你在汉东,是不是有点高调过头了?! 你以为你不在汉东常驻,别人就会忘记这些产业和你赵家的关系吗?” 赵瑞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浑身一激灵, 冷汗瞬间就从额头冒了出来,他慌忙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道: “周省长,您……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瑞龙最近两年已经非常收敛,很少在汉东公开活动了啊!” 赵小慧也赶紧打圆场,语气带着恳切: “周省长,瑞龙年轻不懂事, 如果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请您务必指点出来,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周秉谦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瑞龙,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瑞龙,山水庄园里面,有个规格不低的高尔夫球场吧? 山水集团才成立几年? 如果我没记错,国家早在2004年就下发文件, 明令禁止审批新的高尔夫球场等占用大量土地、耗水量大的项目! 那我问你,山水庄园这个高尔夫球场,肯定是2004年之后建的吧? 它的审批手续可能合规吗?能办得下来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赵瑞龙脑中发酵, 然后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慑人: “现在汉东是什么局面? 赵老在古都又是什么处境? 你作为赵家唯一的儿子,作为山水集团众所周知的背后股东, 这个明晃晃的违规项目,你还不赶紧想办法处理掉, 难道要留着它,当成送给对手攻击赵老的‘弹药’吗?!” 赵瑞龙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蒙了,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然而,周秉谦最后的几句话,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袭来: “而且,我听说你赵瑞龙还有个‘雅好’,挺喜欢摄影啊?! 是不是每个去你美食城、山水庄园‘做客’, 接受你盛情宴请、享受你特殊‘服务’的人,” 周秉谦特意加重了“服务”和“做客”的语气, “都被你用高清设备,‘精心’记录下来了?! 赵老一世英名,怎么就会有你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 尽使些下三滥手段的儿子呢?!” 他猛地一拍茶几,虽未用力,但那声音却如同惊雷在赵瑞龙耳边炸响: “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你这是在自己身边埋下了一颗足以将赵家炸得粉身碎骨的巨型炸弹! 那些录像又能说明什么?能威胁谁?! 我告诉你,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 别说你赵瑞龙死无葬身之地,就算赵老有通天的本事, 赵家这棵大树,也必倒无疑! 这件事,不死足够分量的人,根本无法收场!” “赵瑞龙!你告诉我,周省长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赵小慧听完,瞬间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 眼神冰冷彻骨,如同两把利剑直刺向浑身筛糠般发抖的赵瑞龙,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弟弟竟然愚蠢狂妄到了如此地步,留下了如此致命且肮脏的把柄! 第213章 瘫软的赵瑞龙 赵瑞龙在姐姐赵小慧冰冷的质问和周秉谦锐利如刀的目光下, 双腿一软,若非及时扶住沉重的红木茶台,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汗出如浆,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开口: “二姐……周省长……说、说的……基本是、是真的……” 他试图将责任推卸出去,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但、但那些录像的事儿,主要是之前那个合伙人, 杜伯仲背着我搞的! 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真的!” 说完,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迅速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赵小慧听到弟弟亲口承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她死死地瞪了赵瑞龙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 随即转向周秉谦,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和强行镇定的恳切: “周省长,瑞龙做出这等下作不堪的事情, 我们确实毫不知情,这也暴露出我和家父对他疏于管教的严重失职! 回去之后,我一定……” 周秉谦却摆手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小慧总啊,你还是没完全认识到这件事的极端严重性! 你知道你这宝贝弟弟干的这叫什么事吗? 一点世家大族的风范和气度都没有!彻头彻尾的流氓手段!” 他目光再次扫向抖如筛糠的赵瑞龙, “他刚才说的那个杜伯仲,我倒是知道一些。 这人早就因为经济纠纷和他撕破脸了。 当年你们赵家在汉东风头无两,他赵瑞龙利用关系, 把人撵出了汉东不算,我还听说,他让祁同伟动用手段, 非法拘禁过杜伯仲一段时间! 最后还是某位有分量的同志出面协调,他才不得不放人。 现在那人,应该已经不在国内活动了吧?” 周秉谦眼神如炬,紧紧盯着赵瑞龙,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我问你赵瑞龙,他杜伯仲如果不付出让某位同志满意的‘代价’, 那位同志会轻易出面为他协调吗? 那些要命的录像带,他有没有交出来呢?!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手里,到底还有没有?! 他当年被你赵家逼得远走他乡, 会不会一直像条毒蛇一样蛰伏在暗处, 死死盯着你们赵家的一举一动?! 在你赵家最关键、最脆弱的时刻,他会不会突然跳出来, 把那些东西抛出去, 或者,直接送到你们赵家在古都的那些竞争对手手里?! 那会是怎样的后果,你们想过吗?!” 这一连串诛心的问题,如同重锤般砸在赵家姐弟心上。 赵小慧听得浑身冰凉,仿佛已经能看到那足以让赵家万劫不复的画面。 周秉谦说完这番话,缓缓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恢复了平淡: “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今天都已经说了。 油气集团的事,月牙湖的事,算是有了个初步了结。 至于高尔夫球场,录像带这个更大的雷, 如何排解,就看你们赵家自己的智慧和造化了。 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径直朝包厢门口走去。 赵小慧猛然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 也顾不上瘫软在椅子上的赵瑞龙, 急忙追了出去,一路送着周秉谦, 口中不断说着感谢周省长提醒、赵家铭记于心之类的话, 态度恭敬至极,一直将周秉谦送到车前,看着他的专车消失在夜色中。 晚风吹拂着赵小慧单薄的身影, 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浑身冰冷刺骨。 脑子里一片混沌,但几个念头却如同冰锥般清晰尖锐: 这个弟弟彻底废了 他不仅愚蠢狂妄,竟然还瞒着家里做出如此致命 且下作的事情,留下了足以毁灭家族的把柄。 一旦父亲赵立春知道此事,会对这个的独子做出何种反应?她不敢想象。 杜伯仲像悬顶之剑 这个人的去向、他手中是否还有录像副本、 是否已经将材料交给了某些人,成为了眼下最致命、最紧迫的威胁。 周秉谦的意图 他今晚点出此事,是善意的警告? 是展示其情报能力以示威慑? 还是暗示赵家需要付出更大代价来换取他的“沉默”或“帮助”? 或者,他仅仅是乐于见到赵家陷入更大的麻烦, 从而在古都的博弈中更处于下风? 必须立刻行动 赵家现在如同坐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上。 父亲在古都本就如履薄冰,汉东这边如果再爆出如此丑闻, 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必须立刻返回古都,向父亲汇报,商量对策。 必须尽快查明杜伯仲的下落,摸清他手中的底牌,评估风险,必要时…… 必须采取果断措施“解决”这个隐患。 绝不能再让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弟留在汉东惹是生非。 必须立刻把他带回古都,严加看管,切断他与外界所有不必要的联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恐惧与怒火, 转身快步走回茶馆。 赵瑞龙还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赵小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起来,赶紧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所有事情,回去见了父亲再说!” 周秉谦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后座, 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影掠过他深邃的脸庞。 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扯出一丝冷峻而复杂的笑意。 斗吧,斗吧。赵立春既然不甘心, 还想在古都那个更高层面的舞台上最后一搏, 那就让他去斗。 局面越混乱,博弈越激烈,对暂时超脱其外的自己就越有利。 无论赵家在古都是否能搏出一线生机, 无论他们与对手谁胜谁负,最终必然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 这种消耗,对于潜在的未来竞争对手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家这根搅屎棍一旦在古都剧烈搅动, 很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看来,自己必须加快节奏,尽快处理好汉东最紧迫的几件大事 尽快安排时间,去一趟古都,名义上是汇报工作, 实则需要当面拜见老领导裴一泓。 一方面深入了解古都高层的最新动态和风向, 另一方面,有些关乎自身未来布局的想法, 也需要提前与老领导沟通,听听他的意见, 为自己下一步的晋升和长远发展,提前做好铺垫,争取最有力的支持。 思绪流转间,车子驶入了安保森严的省委家属院,在3号别墅门前停下。 周秉谦敛起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迈步走进家门。 妻子沈砚已经从古都返回,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文件, 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今天回来得挺晚啊?” 她说着,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略带戏谑地说道: “身上怎么好像有股香水味?还挺高雅的呢。” 周秉谦笑了笑,自然地走上前拉起妻子的手,解释道: “刚去见了两个人,把油气集团那边的事情做了一个彻底的收尾。 这事能这么顺利,还得多亏了你关键时刻的鼎力相助啊!” 沈砚闻言也笑了,语气轻松:“能帮上你就好,都是小事。” 她想起重要的事,语气轻快地说道: “对了,爸妈和致远明天下午就从沪市坐动车到汉东了!” 周秉谦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高兴: “是吗?太好了!明天下午几点的车? 我和你一起去高铁站接他们! 我也好久没见到儿子了,真想他。” 沈砚心中暖洋洋的,却体贴地说: “大概四点多到。你工作那么忙,要不就别去了吧? 我自己开车去接就好。” “那怎么行!”周秉谦语气坚决 “爸妈倒是常能见到,我要是不去, 致远那小子肯定又得埋怨我这个爸爸不称职。 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接站。” 说完,他拉着妻子的手,向卧室走去 “好了,时间不早了,今天你也累了,早点洗漱休息吧。” 沈砚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温顺地跟着丈夫走向卧室。 第214章 小琴 京州另一处隐秘的别墅,依旧是上次祁同伟与赵瑞龙见面的地方。 只是这次,坐在祁同伟对面的,换成了面容憔悴的高小琴。 与以往精明干练、风情万种的形象截然不同, 此刻的高小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浓重的黑眼圈如同晕开的墨迹,眼神呆滞无光, 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 她看着眉头紧锁、沉默抽烟的祁同伟,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同伟,赵瑞龙来了京州,是和二姐一起来的, 但是没有见我,只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让我把这些年和刘新建合作、从油气集团转出来开展业务的资金, 如数给他转过去!可是…… 可是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啊! 钱大部分都已经放出去在周转了…” 祁同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 “二姐”赵小慧亲自驾临汉东?这绝对是非同小可的信号! 联想到刘新建被闪电调离,赵家此时如此急切地追讨资金, 他瞬间明了:赵小慧这是来替赵瑞龙处理烂摊子,紧急填补窟窿的! 赵家恐怕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深吸一口烟,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声音严肃甚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厉色: “小琴!我上次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尽快离开国内,山水集团不要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现在事情不都印证了我的猜测了吗?! 赵家这棵大树就要倒了! 你现在说没钱,拿不出来。 你以为赵瑞龙会跟你讲情面?他会放过你吗?” 高小琴被祁同伟罕见的严厉吓得一哆嗦, 脸色更加惨白,结巴地辩解: “同伟,我…我是真没那么多现金啊! 上次听了你的分析我就在处理资产了, 可是山水集团这么大的盘子,短期内变现很难啊! 那些固定资产、股权,没人敢轻易接盘……” 祁同伟烦躁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时间了!现在你就把山水集团整体抵给赵瑞龙吧! 别再算计那些差价了!能全身而退就是万幸! 你马上准备手续,然后立刻出国, 先去HK待着。那里进退自如,观望形势。” 高小琴眼中涌出泪水,充满了不甘与苦涩: “真的……真的要这样吗? 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就这么都不要了?!” 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她摆脱过去、证明自己的象征。 “不要了!都给他!”祁同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后面他是转手卖了自己经营,都跟你没关系了! 你这辈子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别再抱有任何幻想,好好地出去,过点安稳日子吧!” 高小琴站起身,泪眼婆娑地拉住祁同伟的手, 充满了不舍和最后的期望: “同伟,我都听你的。 你……你要不要也和我一起走? 毕竟现在汉东的情况风雨飘摇,我害怕……” 祁同伟抬起头,望着装饰华丽却冰冷的天花板, 喃喃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走?我哪那么容易走啊……我是汉东的公安厅长,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走不了的……”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甚至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 “我祁同伟一个穷小子能有今天,什么阵势没见过? 你走了,我也就无牵无挂了! 我留下来,倒要好好会一会那些一直想看我倒下的人! 就算最后斗不过,我也要溅他们一身血!” 高小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近乎陌生的祁同伟, 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带着哭腔哀求: “同伟!别这样!真的不至于啊! 只要能出去,我身上的钱足够我们下半生过得很好很好了! 我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不好?” 祁同伟看着高小琴惊恐的脸,神情稍微缓和,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复杂: “小琴,保重吧。如果你还心存侥幸,就先到HK观望。 等这边的情况真的明朗了,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赵瑞龙那边,你这几天抓紧准备转让协议。 我会试着联系一下二姐,亲自和她谈山水集团抵债的事。 我相信二姐是明白人,通情达理。 你高小琴……也算把青春和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赵家的事情上了,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应该会给你留条活路。” 说完,他毅然站起身,最后拍了拍高小琴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膀: “小琴,时间不等人,回去就开始准备吧。我走了。” 语气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高小琴望着祁同伟大步离去的背影,哽咽着喊道: “同伟!我会在HK等着你的!你一定……一定要保重啊!” 祁同伟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没入门外的黑暗中, 引擎轰鸣声响起,车子绝尘而去, 只留下高小琴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奢华的别墅里,被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彻底吞噬。 第二日上午,陈晓旭一夜未眠,连夜带着集团高管整理汇报材料。 清晨,汇报材料的终稿才最终敲定。 陈晓旭又开始对着镜子练习汇报词,反复斟酌每一句的语气和停顿。 匆匆吃了点早饭,洗了把脸,他提前半小时到达省政府, 联系了徐清风,被接到休息室等待汇报。 九点五十,周秉谦来到刘省长的办公室。 进门周秉谦就是一愣,只见今日的刘明省长, 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崭新的行政夹克,显得精神矍铄。 周秉谦心里暗笑:有那么点“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思。 他笑着开口说道:“老领导啊!还是这样精神啊, 这猛的一看,让我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刚认识您的时候了! 风采不减当年啊!” 刘明省长颇为受用,笑着摆手说道: “哈哈,秉谦你可别打趣了,老了老了。 这不是新气象吗! 马上要实施那么宏伟的方案,我想着就激动啊! 看着还行吧!” 两人相视一笑。 第215章 陈晓旭汇报 这时秘书徐清风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 放好后对着刘明省长说道: “省长,新能集团陈晓旭同志已经到了。 您看现在可以安排汇报了吗?” 至于领导今天的打扮,他早上就已经震惊过了。 刘明省长点了点头说道:“让他进来吧!” 徐清风连忙应是,来到休息室对着等待的陈晓旭说道: “陈总,时间到了,您跟我来。” 陈晓旭马上恭敬地回答:“麻烦您了,徐处长。” 徐清风点点头,带着陈晓旭来到刘省长的办公室门口, 率先进去通报后,出来对着陈晓旭说道:“陈总,可以进去了。” 陈晓旭道谢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进门后就看见刘省长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不怒自威,气场强大。 周秉谦省长坐在左手边,面前还摆着笔记本。 他连忙快走两步,在距离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微微欠身,恭敬地汇报道: “省长、周常务,汉东新能集团总经理陈晓旭奉命前来汇报,请指示。” 刘明省长和周秉谦同时抬眼打量了陈晓旭两眼。 就这随意的注视,看得陈晓旭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两位封疆大吏的目光压力太大了。 刘明省长对着周秉谦点点头,显然把汇报主导权交给周秉谦了。 周秉谦心领神会,用平淡的语言说道: “晓旭同志不用紧张,今天就是省长关心新能集团的发展, 安排的一次常规汇报。请坐吧,晓旭同志。” 陈晓旭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恭敬地把手中准备的汇报材料 放在两位领导面前,才敢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刘明省长拿着材料随意翻着。 周秉谦也简单翻了翻,说道:“那么,晓旭同志开始汇报吧!” 陈晓旭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克制、恭敬,带着体制内标准汇报腔调: “刘省长、周省长,两位领导好。 我是汉东新能集团总经理陈晓旭, 下面由我向两位领导简要汇报汉东新能近期整体经营、 产业布局与日常运转相关工作。” 他先翻开首页综述材料,语速平稳,先讲稳、好、不出事的部分, 这是他最擅长的“躺平式”汇报: “首先是整体经营基本面。 近两年,集团严格落实省国资委各项部署要求, 坚守省属国企定位,以稳定经营、安全生产、保值增值为核心目标。 整体营收、资产规模保持平稳运行, 年度利润常年保持正向盈利,无连续亏损、 无重大经营风险、无重大安全事故、无国资流失问题,企业大局总体稳定。” 周秉谦听着,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这开场白全是空话套话, 只说稳,不说差。但是他没有打断。 陈晓旭注意到周秉谦面部表情的变化,赶紧调整汇报方向, 开始汇报企业的运营数据: “截至目前,集团总资产规模七十九亿七千余万, 严格控制在八十亿区间以内; 全年合并营业收入十二亿一千三百万, 主营发电业务现金流稳定,回款正常,债务结构可控, 按期足额偿还银行贷款,征信记录良好。” 然后他讲业务板块,只讲能干的,绝口不提短板: “产业布局方面,集团目前主营风电、 光伏两大清洁能源板块,各项目投产运行稳定, 发电机组利用率达标,基础发电业务成熟、模式固定, 是集团主要营收与利润来源。 下属各分厂、站点日常管理规范,人员队伍稳定, 基层岗位定岗定编齐全,日常生产运转有序。” 他刻意跳过了业务散乱、各自为战、没有统筹规划的问题。 再讲短板,但模糊化、弱化问题、找客观理由,不触及核心: “同时客观向两位领导汇报,企业当前也存在一些发展瓶颈。 一是整体体量偏小,产业单一,长期以传统基础发电为主, 产业延伸不足,新兴赛道布局滞后; 二是产业协同性不足,风电、光伏板块独立运营较多, 一体化统筹力度不够,整体运营效率还有提升空间; 三是重资产行业属性制约,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 市场资本吸引力不足,外部融资难度偏大, 银行授信偏向保守,企业扩张发展的资金压力客观存在。” 最后,他试图把问题归结为客观和过去的不足,并表态: “以上,是汉东新能现阶段基本情况。 我们清楚,企业增长动能偏弱、产业升级缓慢、 高质量发展后劲不足,距离省委省政府、 省国资委的要求,还有很大差距。 过去几年,我们偏重于守稳底盘、守住基本盘, 改革力度不足、创新意识不强,这点我们班子内部也有反思。 后续,只要省里有统一部署、有工作安排、有改革要求, 我们汉东新能班子全员,坚决服从、坚决执行、绝不打折扣, 全力配合省里各项产业布局与国资整合工作, 努力补齐短板、盘活存量资产,不辜负省领导的监督与期望。” 汇报结束,他立刻合上材料,微微低头: “汇报完毕,请两位领导批评指示。” 陈晓旭话音落下,局促地坐在椅子边缘,头微微低着,大气不敢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明神色平淡,没有开口, 明显是把问话和敲打整顿的空间,留给了身旁的周秉谦。 周秉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淡淡落在陈晓旭身上, 没有怒意,但语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陈总,你的汇报,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好话都说尽了,客观困难摆了一大堆, 唯独没有好好反思,你们班子主观上的懈怠、守成、不作为。” 一句话,直接撕开遮羞布。 陈晓旭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又冒出汗来, 慌忙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周秉谦抬手制止。 “不用辩解。 汉东新能,省属优质国资平台, 手握清洁能源牌照、稳定营收、零负债风险,条件得天独厚。 结果呢?坐拥优质资源,年年原地踏步,产业散乱、固步自封, 占着位子不干事,守着资产不发展。 省里给你们平台、给你们政策, 不是让你们拿来养老躺平、混日子熬退休的。” 周秉谦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陈晓旭心上。 他拿起陈晓旭提交的汇报材料,随手翻了几页, 然后放下,目光锐利地盯着陈晓旭: “陈晓旭同志,你在这个位置上五年了吧? 五年时间,除了守着这点老本,你为集团规划了什么新方向? 开拓了什么新市场?引入了什么新技术?培养了什么样的人才梯队? 除了确保‘不出事’,你作为一把手,到底干了哪些‘成事’的工作?” 陈晓旭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确实没干什么,他的主要精力都用在维持稳定和享受安逸上了。 周秉谦没有继续深究,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但内容却更具冲击力: “省里对国资国企改革,有通盘考虑。新能集团,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今天我和刘省长听你的汇报,不是来听你讲怎么‘守成’的, 是要告诉你,新能集团必须‘创业’! 省里很快会有一项重要的战略任务交给你们集团, 涉及到重大的并购整合和产业升级。 你,和你现在的班子,有没有信心、有没有能力扛起这个担子?” 陈晓旭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重大任务?并购整合?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去五年的舒适区! 但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危机,更是机遇! 如果拒绝或者表现无能,自己这个位置恐怕立刻就没了! 他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保证道: “省长、周省长!请省委省政府放心! 只要组织信任,把任务交给我们新能集团, 我陈晓旭和全体班子成员,一定排除万难,坚决完成任务!绝不给省里丢脸!” 周秉谦和刘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明微微颔首。 周秉谦这才对陈晓旭说道: “好,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具体任务,省里会很快正式部署。 你回去之后,立刻组织班子,认真研究集团现状, 特别是风电、光伏技术的迭代趋势, 以及储能、电池等相关延伸产业。 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具有开拓性的发展方案初稿来。 到时候,省里要看你们的真本事。” “是!周省长!我们一定尽快拿出方案!” 陈晓旭大声应道,感觉自己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去吧,抓紧准备。”周秉谦挥了挥手。 陈晓旭如蒙大赦,再次鞠躬,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省长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周秉谦又补了一句: “出去之后,把我秘书邹涛的联系方式记一下。 今后集团有任何拿不准的难题,直接联系他。 省政府的指示,随时会通过他传达。” 陈晓旭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谢谢周省长!我记下了!” 他知道,新能集团的安稳日子,彻底到头了。 而他个人的仕途,也将在这次未知的“创业”中,迎来决定性的转折。 第216章 进京前的布局 看着陈晓旭离开,刘明省长笑着对周秉谦说: “秉谦,你这敲打得很及时啊。 不把这种懒政思维拧过来,再好蓝图也落实不下去。” 周秉谦点点头:“老领导,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得给他们真实的压力和发展的愿景。 我们的计划,需要一把能冲能打的尖刀,新能集团必须脱胎换骨。” 周秉谦喝了口茶,继续向刘明省长汇报 “老领导,新能集团那边,初步的敲打已经完成了。 陈晓旭回去后,自然会感受到压力, 在集团内部进行思想整顿,为后续的改革整合做准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慎重: “接下来,我先和您汇报下昨日晚些时候和赵家姐弟见面的具体情况。” 刘明省长也坐直了身体,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好啊,秉谦,你就详细说说吧。” 周秉谦条理清晰地汇报道:“油气集团的收尾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赵家挪走的款项,已经如数退回到了省国资委和油气集团的指定账户。 可以说,油气集团这件事,到此刻算是圆满解决了, 平稳收回了省府的管控之下。” 他略微压低声音补充道: “刘新建交出来的那个账本原件,我也已经当面还给了赵小慧。 此事,算是两清了。” 刘明省长听完,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说: “秉谦啊,你处理得非常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们省府的核心目标,就是把以前被赵家长期把持的 省属重要国企油气集团,平稳、完整地收回到省政府的统筹管理之下, 让它能为汉东的未来发展贡献力量。 至于赵家本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毕竟赵立春同志也是汉东的老领导了, 只要他那边不再节外生枝,我们也不必过于紧迫。” 周秉谦恭敬地回应道:“老领导您放心,这里的轻重缓急, 秉谦心里明白。 我们省府的目标已经达到,不会再主动挑起不必要的纷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在昨晚的会面中,关于吕洲月牙湖那个美食城, 赵家的赵小慧还代表惠龙集团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我没有接受。” “哦?”刘明省长微微挑眉,“什么方案?” 周秉谦便将赵家提出“无偿捐赠美食城给省政府或吕州市, 并另捐一笔环保资金”的方案, 以及自己如何回应,建议由吕洲市委市政府按程序进行 “评估收购”, 并引导赵家将收购款捐赠出去的整个经过,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最后,他总结道:“老领导,赵家提出捐赠, 表面上是支持环保、顾全大局, 实则是想借此造势,并将这份‘人情’直接做给我个人, 是一种试探和捆绑。我们省府和我个人, 完全没有必要掺合进去,让他们自己去和吕洲市委陈天成协商解决 最为妥当。这样既解决了实际问题,也避免了所有可能的政治风险。” 刘明省长听完,赞许地笑了起来:“秉谦啊,你做得很对, 考虑得非常周全!我们确实没必要沾这个手,让他们和地方去处理最好。 这样一来,沙瑞金同志在月牙湖问题上想树立的环保典型, 我们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配合推动了,他那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很好!” 他拿起桌上关于新区计划的资料翻了翻, 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说道:“我们还是专注我们自己的大事最重要。” 周秉谦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严肃: “是的,省长。关于我们那个宏伟方案的落地, 我还有两个不成熟但关乎成败的想法,需要向您汇报,请您定夺。” “嗯,你说。”刘明省长示意他继续。 周秉谦首先指向方案落地的核心区域京州市: “省长,您还记得我上次向您详细汇报过的光明区问题吧? 丁义珍一个副市长,能够在眼皮底下牵扯出这么多事情, 搞出这么大窟窿,而李达康这个市委书记居然长达几年毫无察觉, 或者说‘被动不知情’, 这本身就说明京州市委市政府班子是存在问题的,而且可能不是小问题!” 他深入分析道:“丁义珍能做出这么多事, 不能简单说是李达康一手提拔的红人。 李达康同志呢,凭我对他几十年的了解, 他个人在大的廉政方面应该是过得硬的, 要说问题,可能就是在追求发展速度上有些过激的、 甚至违规的操作,这点我们需要警惕。 但总的来说,李达康的问题属于工作方式方法范畴, 并非我们省政府需要直接处置的。关键是……” 周秉谦的语气加重:“关键是京州市的市长,吴雄飞同志! 我听说他现在正在党校参加常规学习? 现在的京州是什么情况? 大风厂事件的余波未平,光明区的问题刚刚暴露, 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亟待收拾, 民生欠账不少,可以说是个矛盾聚集的‘风暴眼’! 在这种关键时刻,市政府的一把手、一位副省级干部, 居然按部就班地去学习去了? 这是毫无担当、躲避责任的消极行为! 当然,这里面或许也涉及李达康同志过于强势, 导致市长难以施展手脚的因素,但这绝不是逃避职责的借口!” 他最终点明要害:“而我们接下来要推动的新区计划, 事关汉东未来数十年的发展气运, 称之为汉东省未来五到十年的‘一号工程’绝不为过! 如此重大的项目,必须要有一个有魄力、 有担当、能啃硬骨头的市政府一把手来负责具体的落地和执行。 吴雄飞市长目前的表现,让我们省政府如何敢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他来牵头落实?” 刘明省长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沉思了半晌。 周秉谦的分析确实切中了要害,京州作为省会, 其班子的战斗力直接关系到省级重大战略的实施。 第217章 布局京州 他缓缓开口:“秉谦,你看问题很准,京州班子, 特别是市长岗位的问题,确实可能成为我们计划的短板。 那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大胆说。” 周秉谦见刘明认可了自己的判断,便抛出了深思熟虑的人事建议: “我的想法是,进行一次必要的人事调整。 建议将我们省政府的秦伟民秘书长, 运作到京州市担任市长,全面负责这项世纪工程的落地协调工作!” 他接着说明了理由和后续安排: “秦秘书长长期在省府工作,熟悉全省情况,协调能力强, 作风扎实可靠,是完全能够胜任的人选。 至于吴雄飞同志,我的考虑是, 等他党校学习结束后,平级调动到省政府, 安排担任一名普通的副省长。 这样安排,明面上看,也是从地方重要岗位调入省府, 不算亏待他,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调整的阻力。” 刘明省长闻言,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秦伟民作为跟随他多年的省政府秘书长,是他的绝对亲信,能力心性他都信得过。 他原本也一直在考虑自己退休后如何妥善安排秦伟民, 没想到周秉谦提前想到了一个这么好的去处! 这不仅解决了秦伟民的副省级晋升问题, 更是将其放在了一个足以创造历史政绩的关键岗位上, 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这确实是一步既能保障项目推进,又能妥当安排老部下的好棋。 然而,喜悦之余,现实的难题也随之而来。 刘明省长沉吟道:“秉谦,你这个想法, 从工作和干部培养的角度,我肯定是支持的。 秦伟民同志的能力我了解,他去京州,我放心。但是……” 他面露难色,“沙瑞金同志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点头。 京州市长是副省级重要岗位,属于省管干部,但任命权在更上级。 沙书记作为省委一把手,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而且操作上,涉及跨层级调动,需要做通多方面的工作,难度不小啊。” 周秉谦点了点头,显然对刘明的顾虑早有准备, 他从容地说出了自己的第二步策略: “老领导,您顾虑的正是关键所在。 这就牵扯到我想要汇报的第二件事了。 关于如何化解沙书记那边可能的阻力, 以及如何顺利推动这项人事调整乃至我们整个新区的审批,我是这样构想的……”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明: “我计划,今天抓紧处理完省政府的紧急公务后, 尽快,可能就是明后天,亲自带着我们这份新区规划的草案, 去一趟古都,面见我的老领导裴一泓同志!” 周秉谦详细阐述他的“两步走”策略: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向裴老汇报 我们汉东关于发展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初步思路和这张宏伟蓝图, 聆听他老人家的指点。 裴领导站位高、视野阔,他的指点能帮助我们进一步完善方案, 少走弯路,也能节约宝贵的时间。 同时,我也会借此机会,深入了解高层的政策最新动态和一些不便明言的风向……” 他略微停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当然,在适当的时候,我也会以探讨工作落实难度的方式, 委婉地向领导汇报一下我们对于方案落地关键岗位人选 的一些考量与忧虑。 等我从古都带着上级的初步意向和更完善的想法回来之后, 省长您再亲自带队,正式前往古都进行汇报。 届时,您在汇报宏大蓝图的同时, 也可以顺势提出我们对保障项目顺利实施在关键人事上的 一些恳请与设想。 到时候,成与不成,那就是上级通盘考虑、统筹决策的事情了! 这样分步走,既能体现我们对上级的尊重, 也能最大限度地为我们的计划争取支持,减少在省级层面的直接摩擦。” 刘明省长静静地听完了周秉谦这环环相扣、 深谋远虑的“两步走”策略,心中豁然开朗, 不禁暗暗赞叹周秉谦政治智慧的老辣与周密。 周秉谦先去古都,利用私人关系进行非正式沟通, 探明高层意向,这既是尊重程序, 也能避免万一方案不成熟或被否定时,刘明亲自出马的尴尬。 通过向裴领导汇报,巧妙地将省级层面可能的人事分歧, 提升到“保障重大战略项目顺利实施”的高度来寻求支持。 一旦得到裴老的认可或理解,沙瑞金那边的阻力自然会大大减小。 此举不仅为新区计划争取了高层支持, 也为秦伟民的调动扫清了障碍, 同时还凸显了周秉谦不忘旧谊、为老领导考虑周全的品格, 巩固了内部团结。 “秉谦,你考虑得太周详了!” 刘明省长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京州班子的问题,你分析得在理。 吴雄飞那个市长,在当前形势下确实难以承担新区建设的重任。 伟民同志跟我多年,能力和忠诚都经受得住考验, 让他去京州,我放心,也相信你能用好他,一起把这件事办好!” 他顿了顿,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决断: “至于沙瑞金同志那边和更上层的关系…… 你说得对,先去古都探路,是最稳妥、最有效的策略。 你就按计划尽快动身,去见裴老。 方案草案带上,把我们的决心和思路汇报清楚。 人事上的考虑,你见机行事,把握好分寸。 等古都之行有了明确的意向,我们再来商量下一步的具体动作。” 刘明省长站起身,用力地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语气郑重: “秉谦,汉东的未来,就在此一搏了。这事,就拜托你了!” 周秉谦也站起身,郑重地点头承诺: “老领导放心,秉谦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汉东人民的期望!” 第218章 赵家 清晨,一辆黑色轿车在古都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二环内一处僻静胡同深处的宅院门前。 车门打开,赵小慧率先下车,一夜未眠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 让她精致的妆容也难掩眉宇间混杂的疲惫、忧愁与压抑的怒火。 赵瑞龙浑浑噩噩地跟在姐姐身后下车,缩着脖子, 大气都不敢出,如同惊弓之鸟。 从昨晚出了茶馆坐进车内,直到抵达古都机场、登机、降落,这一路上, 赵小慧除了和司机吩咐目的地外, 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冰冷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他恐惧。 院内,赵立春身着宽松的练功服,正在晨曦中缓缓打着太极拳。 听到动静,他收势转身,看到女儿紧绷的脸色 和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窝囊相,心中顿时一沉,下意识地问道: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和周秉谦聊得不顺利?” 赵小慧下意识地狠狠瞪了赵瑞龙一眼, 那眼神里的冰寒让赵瑞龙猛地一哆嗦。 她转向父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但其中的沉重却无法完全掩饰: “父亲,和周省长的谈话,表面上……很顺利。 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了。只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只是周秉谦还额外‘赠送’了一份‘回礼’。 这份‘回礼’实在关系重大,女儿不敢擅专, 必须立刻向您汇报,由您亲自定夺。” 赵立春眉头微皱,心中疑惑更甚。 周秉谦能给什么“回礼”? 双方原本就是一次基于目前形势和被迫妥协的交易,互不相欠。 他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开口道:“走吧,到书房说。” 说着,便转身率先向书房走去,步履虽稳,但背影却透着凝重。 赵小慧快步跟上。 进了书房,赵立春在宽大的茶海主位坐下, 赵小慧顺势坐在父亲身边的侧位, 动作熟练地开始烧水、温杯、取茶,为父亲泡上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压抑。 不等父亲开口询问,赵小慧便将昨晚与周秉谦会谈的经过, 尤其是关于油气集团资金补齐、账本归还, 以及月牙湖美食城处理方案的部分,条理清晰、 原原本本地向赵立春汇报了一遍。 最后总结道:“父亲,油气集团的事情,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彻底了结了。 周秉谦接受了我们的‘诚意’,账本归还, 意味着此事两清,省府层面不会再追究。 他这个人,行事有度,确实没有对赵家赶尽杀绝的意思。 至于美食城,他不接捐赠的橄榄枝, 让我们自己去和吕洲谈收购,虽然收益会大打折扣, 但也算是给了条稳妥的出路,避免了后续的政治风险。” 赵立春听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有解决一桩心事的松弛,也有对周秉谦手段的审度: “意料之中。 周秉谦这小子,当年在省政府的时候就是个心思缜密的小滑头, 除了林老交代的事情,对其他人和事都保持距离, 私下几乎不掺合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将近二十年没见,行事愈发老辣圆熟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他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女儿,目光锐利, “那么,你所说的那份‘关系重大’的回礼,又是什么?” 赵小慧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屈辱和后怕: “父亲,周秉谦这个人……确实是人杰。 他给的这份‘回礼’,当场就让我无地自容,更是心惊肉跳! 第一个,他提到了山水庄园那个高尔夫球场, 直接点明是2004年国家明令禁止新建项目之后建的,手续不可能合规。 质问瑞龙在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还留着这个明晃晃的违规项目,是不是想给对手递刀子? 这件事还好说,毕竟是个死物, 我们后续主动配合京州市委市政府整改或者拆除即可。” 她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 眼中甚至泛起了屈辱的泪光,咬牙切齿地说道: “最棘手、最要命的是第二个! 父亲,我……我怎么也想不到,瑞龙这个混账东西, 他竟然瞒着家里,做出如此下作、如此致命的事情!” 赵立春的心猛地一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小慧,到底是什么事?说清楚!” 赵小慧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秉谦当面质问瑞龙,是不是有‘摄影’的‘雅好’? 是不是每个去美食城、山水庄园‘做客’、 接受宴请和‘特殊服务’的人,都被他用高清设备‘精心’记录下来了!” 她重复着周秉谦当时那诛心的话语 “父亲,您知道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他说‘赵老一世英名,怎么就会有你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 尽使些下三滥手段的儿子呢?! 女儿我当时……当时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赵家的脸,都被这个孽障丢尽了!” 她眼中含着的泪水终于滑落,但迅速被她擦去,语气转为极度的焦虑: “更可怕的是,周秉谦指出,这事还不是瑞龙一个人干的! 他早期那个合伙人,叫杜伯仲的,手里也有录像带! 而且当初杜伯仲和瑞龙闹翻,是被瑞龙动用关系逼迫, 甚至可能被非法拘禁过,最后是某位有分量的同志出面协调才放人。 周秉谦追问,杜伯仲如果不付出‘代价’ 那位同志会轻易出面吗? 那些录像带杜伯仲交出来没有? 他现在手里还有没有副本? 他会不会一直蛰伏,在赵家最关键的时刻, 把这些东西抛出来,或者直接交给我们在古都的竞争对手?!” 赵立春听完,“啪”地一声, 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红木茶海上,震得茶杯乱响!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极致的愤怒, 身体都有些发抖,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怒交加的阴云, 声音如同雷霆般炸响在书房里: “小慧!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瑞龙这个逆子,他真的敢做出这等下作无耻、自掘坟墓的蠢事?!” 赵小慧擦干眼泪,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父亲,千真万确! 我当时也不信,以为是周秉谦夸大其词或者诈我们。 可……可瑞龙就在当场,他亲口承认了! 虽然他想把主要责任推给杜伯仲,但他承认,事情确实做了! 女儿过去对此毫不知情,完全被蒙在鼓里! 要不是周秉谦点破,我们赵家可能直到大祸临头,都还不知祸从何起!” 赵立春胸脯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猛地转向书房门口怒吼: “赵瑞龙!你这个逆子!还不给我滚进来!!!” 守在门外的赵瑞龙,听到这声怒吼, 浑身猛然一抖,两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连滚带爬、面色死灰地踉跄着推开了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