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事》 第一卷 第1章 讨债的恶种 庆历三十年,殿选刚过,陆家二少爷陆啸高中状元,打马游街,喜乐传遍京都城。 消息传回陆家,主母程幼仪拖着病躯起床打扮,头油抹的一丝不苟,端庄严苛。 丫鬟说道:“听说啸哥儿在金殿上给您请了诰命。他虽不是您亲生,却胜似亲生,不枉夫人悉心教导他多年。” 程幼仪眸色柔缓了几分。 “啸哥儿是个好孩子。” 不过诰命并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能救爹娘出来。 程家因谋反罪名被下狱,至今已有两个月。 父亲在牢中咳血,母亲急瞎了眼睛,兄嫂生死不知,她求夫君陆章明疏通关系,那人嘴上答应,银子拿了一笔又一笔,程家的事却没有半点进展。 如今啸哥儿中了状元,若真能替她请来诰命,有了品级,她就能进宫面圣,替程家喊冤。 穿过环廊,前堂院里站着一人,程幼仪一愣。 “莺娘,你怎么穿成这样?” 陆婉莺转过身来,她是程幼仪的小姑子,特立独行,三十好几了依然是未出阁的姑娘。 她一改平日里的低调温婉,一袭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耳坠红宝石,通身上下焕然一新,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模样。 她伸手抚了抚鬓角,笑意盈盈。 “嫂嫂,我这身衣裳可好看?” 程幼仪看着那身大红,看向四周,丫鬟婆子们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莺娘,今日是啸哥儿的好日子,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还不快去换了。”程幼仪压下心头的不安,语气还算平和。 陆婉莺没动。 她歪着头看程幼仪,像在看一个笑话。 “嫂嫂,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锣鼓喧天。 “圣旨到——!” 陆婉莺的眼睛瞬间亮了。 程幼仪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匆匆朝前堂赶去。 前堂已经摆好了香案。 陆家老小跪了一地,程幼仪跪在最前面,陆婉莺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边,还穿着那身刺目的大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婉莺,温婉贤淑,育子有功,教子成才,特封三品淑人,钦此。” 程幼仪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育子有功。 教子成才。 陆婉莺什么时候育过子?她根本都没嫁过人! 陆啸穿着状元红袍,胸前一朵大红花,意气风发地跨进门槛。 他走过程幼仪,来到陆婉莺面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给母亲请安。” 程幼仪看着这一幕,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眼前一黑。 母亲。 他竟然喊陆婉莺母亲!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程幼仪再无法维持得体端庄,想抢陆婉莺手里的圣旨。 可手刚碰到陆婉莺的衣袖,一股大力从侧面踹来,正中她的腰腹,程幼仪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疼得她眼冒金星。 耳边传来男人的怒吼:“程幼仪你这疯子!” 她睁开眼,夫君陆章明正抱着陆婉莺嘘寒问暖。 程幼仪气血倒逆,“你们……你们不是亲兄妹!” 陆婉莺闻言非但没有羞耻,反而轻轻笑了。 她从陆章明怀中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程幼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错,我爹娘对陆家有恩。我和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我们才是这世间最爱彼此的人。你是借住者,你的一切都是借了我的,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主母之尊。现在只是到了你还的时候。你怨什么?” 程幼仪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恨。 她看向陆章明,那个她嫁了二十年的男人。 “陆章明,你说话。” 陆章明终于抬起头看她。 他眼底深处有些许不忍,但最后只是叹息了声。 “婉莺说的对,你该把东西都还回来。” “还?” 程幼仪又哭又笑,“你从前为何不说?我给你当了二十年家,把自己累垮,你现在说让我都还给她,凭什么?你陆家什么不是我给的,不是我程家托举的?” 陆章明表情瞬间一青,“程家贪墨军饷,掏空国库,联合恭王谋逆,实乃反贼,你还有脸提。” “我爹娘没有谋逆!” “那又如何,天子说你们谋逆,你们就是谋逆。”陆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意。 程幼仪猛地转头,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脑海。 “难道是你们?” “没错,大哥弹劾检举,我把证据放进了书房暗格……怪只怪你们从未把我当做亲人!” 陆啸眼里满是怨毒。 “你只是把我当成仆役,你要我成材,好成就你以后的地位尊荣。你根本不想我高不高兴。我娘就不会,她会带我玩乐,让我休息,让我能喘口气。” “我犯些小错你就让我跪祠堂,你不管我冷不冷饿不饿,只有娘会偷偷给我送吃食和水。” “还有程家,那次我只是急用钱,从户部偷偷套走了几千两而已!多吗!我那时还小,害怕的去求助他们,他们居然让我自己去补上!不然就威胁要拉我去向皇上请罪!分明是要我死。” “你们从未把我当成家人,我何必心慈手软。” 程幼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全是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想告诉他,程家不是不帮他,是想让他学会担当。 她罚他跪祠堂,每次都会让人在门外守着,他跪着的垫子是她用鹅绒缝的,饭菜是她送的。 她想告诉他很多很多。 可她不说了。 因为不值得。 她抹掉嘴角的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陆啸,我才是你名义上的嫡母,你偷梁换柱,把诰命换给你生母,这是欺君之罪。等皇上提审程家,你们的事,我会一桩一件,全部说给皇上听。” 前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婉莺笑了。 “可惜妹妹活不到那日了。” 程幼仪一怔。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粗糙的绳圈从身后猛地套上了她的脖颈,猛地收紧。 绳索飞快上升,她被拽离地面,吊在了前堂的老树枝上。 程幼仪双眼圆瞪,双腿在空中疯狂乱踢,十指拼命去抓脖子上的绳索,指甲嵌进麻绳的缝隙里,抠断了,流血了,可那绳子纹丝不动,只是越勒越深。 她的脸从苍白变成青紫,嘴巴大张着,拼命想吸入一口气,可每一口呼吸都让绳子勒得更紧。 直到再也不能动弹。 …… “娘亲你怎么不理啸儿?啸儿不要布老虎,我要二舅舅给我抓真老虎。” 尖锐的童声在她耳边重复。 程幼仪头痛欲裂,眼皮似有千钧重。 她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模糊的重影渐渐重叠。 她膝上趴着一个玉雪可爱的男童,有着一双黝黑的眼睛,无害又纯真。可这些全都是表象。 这个人刚刚才用绳子活活勒死了她。 啪! 程幼仪下意识抬手,重重将陆啸扇倒在地,停滞一息后,号哭的声音拔地而起,一帮婆子丫鬟呼啦围了过去,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程幼仪不可置信看着掌心,方才那一巴掌用尽了力气,她的手心也发红发麻。 这不是梦! 她环顾四周,寻到最熟悉的人,颤声问道:“素月,今儿是哪年?” “庆历十八年啊……夫人您怎么了?” 她重生了! 程幼仪险些落下泪来,她沉浸在喜悦里,那边陆啸挣开众人。 “哼!娘亲是坏人!我要找哥哥告状!”说完,哭着朝外跑去。 第一卷 第2章 陆啸杀人? 素月:“夫人!啸哥儿他……” “由他去。” 程幼仪大口喝水平缓心情。 庆历十八年,她二十二岁,嫁进陆家已经六年,程幼仪是皇商之女,陆家世代贵族,门第比程家尊贵,可惜已是强弩之末。从陆章明的父亲起,伯爵爵位被收回,陆家日渐落魄,如果不是娶了程幼仪,连现在的宅邸都保不住。 陆章明比她大六岁,娶她之前家里就有两个庶子,分别是陆风澜和陆啸,原本庶出是不必记在她膝下的,可前世她生产时早产大出血,孩子胎死腹中。 那时她疼昏迷了,知道的都是后来陆章明告诉她的,她的孩子在母体里憋的太久,出来时浑身发绀,脸色青紫,陆章明怕她看后伤心,早早就入土为安了。 程幼仪大受刺激,那段时间一直疯疯癫癫,小月没坐好,太医说以后再不能生育。 程家本打算接她回去,陆章明却说要照顾她一辈子,他把之前的两个庶子都过继给她,还说以后妾室有了孩子,一样养在她膝下。 程幼仪感动于丈夫的包容,她压下丧子之痛,把两个庶子当亲子疼爱。 拳拳母爱,到他口中却成了她的罪名。 白眼狼终究是养不熟的。 不多晌,院里的妈妈就来传话。 “夫人,澜哥儿来了。” 程幼仪冷笑一声。 “让他等着。” 会客厅的院内,眼看日头高升快到晌午,陆风澜和陆啸热的头晕眼花。 院里的主事赖妈妈揣手站在台阶上的阴凉处,盯着二人。 陆风澜再也忍不下去,切齿道:“嬷嬷,我们已等了快两个时辰了。母亲何时能见我们?” “夫人未曾吩咐,老奴也不知道。” “那我们进去等!”陆风澜说罢就要硬闯,赖妈妈张开手拦住了他。 “你——” “澜哥儿,夫人吩咐您在这站等,夫人是您的母亲,您若违抗她的命令,可是有违孝道。您是要考秀才的。”赖妈妈说。 陆风澜一肚子火只能强压着。 陆啸热的直哼唧,陆风澜只能用袖子给他挡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就快被晒晕,程幼仪才从廊下走来。 素月打帘,程幼仪走了进去,赖妈妈让出一条路,陆风澜抱着陆啸追了上去。 “给母亲请安。” 陆风澜晒的头昏脑涨,站立不稳,勉强躬下身,他推了推陆啸,陆啸抱胸站着,撇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程幼仪淡淡吩咐:“把啸哥儿捉起来,送到祠堂去。” “是。”赖妈妈上前就抱起了陆啸。 陆啸不断挣扎,“别碰我!我不去!哥!哥!” 陆风澜从震惊中回神,大步上前。 “母亲!” 陆风澜攥紧手,“您要惩罚啸哥儿总得有个理由,若只是因为他任性,母亲罚的是否太重了,啸哥儿才八岁。” 程幼仪看向他,“你当真不知我为何罚他?” “啸哥儿要真老虎,只是孩提玩笑之言,母亲其实不必当真。母亲因此罚他,恕澜儿不敬,母亲实是有借机泄怒之嫌。” 陆风澜见程幼仪无动于衷,垂下的眼里闪过冷锐之色,轻轻道:“我和啸哥儿不是母亲所生,若母亲今日之举传了出去,只怕会有人以为母亲苛待养子,澜儿是为母亲的名誉着想,请母亲三思。” “嗤。” 程幼仪轻笑一声,起身走到陆风澜面前。 啪! 一巴掌落下,陆风澜脸上飞快红了一片,震惊定格在眼里。 程幼仪疯了?她不怕恶毒后母的名声传出去,被满京耻笑鄙夷吗! 程幼仪满是失望:“澜哥儿,我本来还希望,你来是为了主动向我承认,你和啸哥儿都做了什么。可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陆风澜瞳孔一缩。 难道是那件事被程幼仪……不,不可能,他都解决好了,程幼仪不可能知道! “你也滚去祠堂跪着,和你弟弟一起反省。” 被送到祠堂,陆啸哭的眼睛都肿了。 “哥哥,怎么办?” 陆风澜揣着手,表情阴沉,他想了一路,程幼仪绝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糊弄得了他们,看她怎么和老太太解释! “走。”陆风澜给祠堂妈妈塞了一吊钱,拉着陆啸朝陆老太太的院子跑去。 晌午刚过,陆老太太身边的王妈妈就来了。 传老太太的话,请程幼仪去颐寿园。 颐寿园 “幼仪来了没有?” “夫人到。” 程幼仪欠身,“给老太太请安。” “幼仪,你好端端的打孩子做什么,瞧让你打的,脸都肿了。” 陆啸和陆风澜敷着冰袋,满脸衰相。 “打他们自是有缘由的。让你们反省,可想到错哪了?”程幼仪淡淡道。 陆啸一脸倔强,“啸儿没错,啸儿一直乖乖的。” “孙儿也不知错在何处。”陆风澜说。 陆老太太神色不虞,“我问了府里,都说两个哥儿很乖巧。幼仪,你莫不是因为近日章明未回府陪你,故意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吧?” “老太太心里我是这样的人?”程幼仪失望不已,“澜哥儿,你包庇啸哥儿推恭亲王世子落水,还找人顶罪,你可知自己给陆家惹了多大的祸!” 陆风澜和陆啸同时瞪大了眼睛。 陆风澜心口狂跳,耳边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大惊失色:“什么!澜哥儿啸哥儿,是真的吗?” “……” 陆风澜牙关紧咬,腮帮子酸得发疼,正想如何搪塞。 程幼仪冷冷道:“给你们顶罪的孩子就被我关在闲月楼,澜哥儿要与他对峙吗?” 陆风澜心如死灰,立刻跪下,“母亲,孩儿知错了。” 陆啸也害怕地跪下,哭着说:“娘……啸儿不是故意的。世子那天和人换了衣裳,我、我也不知那是世子。” “你故意推人下水,是想杀人吗!”程幼仪看向陆老太太,“老太太听听,啸哥儿才八岁,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叫人如何不胆寒。” 陆老太太无言相对。 程幼仪看向陆风澜,“澜哥儿,你已经十三了,你弟弟做出这样的事你不上报长辈,居然自己解决。解决得好就算了,找人替罪,荣阳书院的校训私德为长,你是怎么学的!” 程幼仪对老太太诉苦。 “祖母,您评评理。山长是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才让了两个名额给哥儿,书院名额千金难求,出来的都是监生苗子,现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如何与山长解释。我大哥在国子监都已给澜哥儿铺好了路,如今可怎么收场。” “儿子知错!儿子现在就带啸哥儿去祠堂跪罚。请母亲息怒。” 陆风澜急切道。 他为考国子监夜以继日的读书,现在只差临门一脚,千万不能出岔子! 程幼仪吩咐素月:“去找先生要一本大燕律,抄不完就不要吃饭了。” “是。” 老太太心疼曾孙,可两人闯出弥天大祸,她怎敢求情,只能任由程幼仪处置。 回到住处,素月一脸恍然,“两位哥儿也太大胆了……” 尤其是陆啸,推人落水这几日还能笑盈盈的吃喝玩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素月汗毛耸立,紧接着她又想到什么,轻声说:“夫人,这事牵扯到恭王,若真要上门赔礼,您……” 程幼仪眼神一晃,平静的心里落入一粒石子,掀起阵阵波澜。 第一卷 第3章 陆啸挨打 傍晚,程幼仪在房里写字,院内脚步声响起,素月:“给大爷请安。” 陆章明进了屋,他身形颀长高挑,眉目疏朗君子如玉,身上透着一股书卷气,儒雅又温和。关切上前,目光看向程幼仪时满满都是爱意。 “素月跟我说了,你这两日梦魇。”陆章明在她身边坐下,拿下毛笔,“我今日陪你睡,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边说边朝她额角亲来,程幼仪两指抵住他的唇。 “你回府,先去拜见祖母了么?” “已去了。” “祖母可跟你说了啸哥儿的事?” 陆章明眉宇间泄出几分烦躁,揉搓着山根。 “说了。啸哥儿此事真不好收场。” “不好收场也要收场,否则等恭王回来,你和父亲在朝中如何安身。” “还有荣阳书院那边,书院关系着国子监,与这京城勋贵休戚相关,不能与恭王修好,书院若劝退哥儿,满京还如何找得到愿意教陆家哥儿的先生。” 陆章明说:“我与祖母商榷,送厚礼上门赔罪,已经备下了。” “备了多少?” “给恭王府的不能少,备了一万两。” 程幼仪笑容里浮上讽刺。 一个下午就拿出了一万两赔礼,陆家娶她的时候东拼西凑才凑出两万的聘礼,这钱是哪来的? 程幼仪你可真是天下第一冤大头。 她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不妥。” “少了?” “你觉得这是赔礼多少的问题吗?” 程幼仪看着他:“若是哪家公子把啸哥儿推进湖里,先是找人替罪,后又是拿银子打发,你可高兴?何况那是恭王,世子多受重视,你不是不知道。” “……说的也是。” 陆章明神情凝重。 世子生母只是苏州小吏的女儿,当初王妃抱孩子上京认亲,皇帝为保恭王名誉,不给世子和郡主上宗室玉牒,恭王在太极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才换来皇帝心软,虽说这些年也有传言他与王妃儿女都不亲,但那也是他的亲儿子。 陆章明皱着眉,“犯错的到底是啸哥儿,明日我请家法,确实不能再姑息了。” “夫君要罚就一次叫啸哥儿长记性,总好过以后再惹事又要动棍棒,老太太也心疼。” 陆章明目光如水,温柔地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还是婼婼心细,能得贤妻如此,夫复何求。” 程幼仪笑着,眼里波澜不惊。 一夜无梦。 晨起,素月给陆章明穿衣,程幼仪坐在镜前梳头。 收拾完,陆章明走到她身后,按着她的肩,笑容温良。 “我先去了。” 陆章明出了月门,程幼仪立即吩咐素月:“把床被换了。” “嗯?夫人这床被新换的,也没脏呀。” “脏了,你换就是。”程幼仪想到什么,眉头皱紧,“别换了,你去再买几床新的。” “哦……” 夫人今日真是奇怪。 颐寿园 陆啸在祠堂跪了一夜,饥肠辘辘神情萎靡。 刚迈进屋,陆章明冷冷道:“跪下。” 他条件反射跪在了地上。 父亲很少对他们兄弟动怒,陆啸畏惧地看向程幼仪,想母亲替他求情。 “看你母亲做什么!”陆章明拍案。 “你把世子推下水,和你兄长隐瞒不报找人替罪,胆大包天,我今日必须好好教训你。” 他向外喊:“来人!取荆条来!” “章明,荆条就不必了吧!”陆老太太本是忍着,焦急打断:“啸哥儿还小呢……” “世子比他还小三岁,世子受了多大的罪,他挨两下打能如何!” “大爷,拿来了。” 见陆章明接了荆条,陆啸连滚带爬朝老太太扑去。 “曾祖母救我。” “啸哥儿,我、我……”老太太红着眼睛正要伸手,程幼仪就按下了她。 “若祖母插手,啸哥儿长不了记性,以后免不得还有下次。”程幼仪漫不经心说。 老太太捂脸别过头,不忍再看。 陆章明按住陆啸,一荆条抽向他的后背。 陆章明文武兼修,即使敛了七八分力道,也够陆啸吃一壶,绫罗破裂,皮开肉绽。 “啊!爹爹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大哥救我!娘亲!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程幼仪长舒一口气。 爽。 打了十下,陆啸的哭声渐弱。 陆风澜腮帮子上的肉微微发抖,再忍不住起身,“父亲,找人替罪的主意是我出的,我也该打,接下来的几鞭让我替弟弟挨了吧,弟弟他受不住了。” “是啊,啸哥儿半条命都快没了。”老太太哽咽。 陆章明喘着粗气,看着半死不活的陆啸,目光犹豫。 程幼仪:“世子在床上躺了半月,前两日刚能下地。” 陆章明眼里的疼惜瞬间消失。 他抬起荆条用力打下。 这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女人扑到陆啸身上,生生替他挨了一下。 “婉莺!” 陆章明震惊不已,手中荆条滑落,下意识伸出手,又想到什么僵在半空。 程幼仪眼神冰冷。 她前世真是瞎了眼睛,还以为他们只是兄妹情深。 陆婉莺颤巍巍抬头看向陆章明。 “哥哥……放过啸哥儿吧……” 话音刚落,她晕了过去,陆章明飞快抱住她,失态大吼:“叫府医!” 陆章明抱起陆婉莺跑向西厢房,连伤的更重的陆啸都没管,还是陆风澜这个大哥抱走了。 老太太正想跟上去看看情况,就听身后素月嘀咕:“大爷怎么不管啸哥儿,莺娘子伤的好像也不重。” 老太太汗毛耸立,立即插话:“婉莺和大郎感情自小就好,兄妹嘛,总归是亲近。婼婼你可别多想。” “我为何会多想?”程幼仪一脸疑惑,“我自然知道他们是兄妹之情。” “即使是大字不识的普通门户,也知道人伦纲纪,章明是翰林,陆家更是钟鸣鼎食之家,总不会放任内宅出现有违人伦的事,老太太这是同我说笑呢。” 程幼仪的笑像巴掌打在陆老太太脸上。 偏偏她还得跟着笑,嘴角僵硬抽搐,可笑极了。 “对了,说起来我还有个从坊间来的笑话。说此前真有一家兄妹,有违人伦苟合,家中发现竟也不阻拦,为了遮丑居然还骗婚,娶了毫不知情的新娘子回府,老太太说可不可恶。” “这你从哪听说的?”老太太呼吸都屏住了。 “下人嚼舌根,被我听见的。老太太可想知道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那新娘子被骗了多年,知道真相后恼羞成怒,将那一家子都给杀了。” 程幼仪叹息摇头,“可怜的娘子。” 老太太脸青一阵红一阵。 素月义愤填膺,“那娘子什么都没做错,那户人就该死,杀得好!这种骗子,死了也得是十八层地狱,世世代代畜生道!” “别说了!”老太太突然拔高声音。 屋内的人都朝她看来,陆老太太眼神躲闪,含糊说:“听着吓人。” 程幼仪笑吟吟看着她,“是,这种事污人倾听,吓着您了。” “我去看看啸哥儿。” 老太太仓促离开,程幼仪冷笑一声,朝西厢房走去。 房内静悄悄的,程幼仪猛地推开门,抱在一起的两人瞬间分开。 第一卷 第4章 你又不是陆啸的母亲 陆章明立即起身。 “婼婼。” “莺娘醒了,让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程幼仪绕过陆章明,边说边要掀陆婉莺的衣裳,她连忙按住。 “不重大嫂,不用看了。”陆婉莺羞臊的瞟了眼陆章明。 “瞧我,忘了你大哥还在。”程幼仪笑着说:“你们平日太要好,我忘了你不是妾室了。” “怎么连婉莺的醋都吃。”陆章明搂着程幼仪的肩,笑容促狭。 陆婉莺的笑容僵硬了几分,手攥了攥锦被。 “诶呦……” 陆婉莺突然捂住心口,陆章明忙甩开程幼仪弯腰查看。 “怎么了婉莺?” “抻到伤口了,疼……” “你等等,我去取药。” 陆章明走出里间,陆婉莺装作不动声色的扯开领口。 程幼仪瞥见她领口下的红痕,心里冷笑不止。 她眨眨眼,“莺娘,你颈上是什么?” “啊,这是被蚊虫叮咬的。” 陆婉莺说话时眼神闪躲,模样像极做了亏心事。 程幼仪不动声色,笑着撇开话题。 “莺娘,替啸哥儿挡那一荆条,可真是疼坏了吧?” 陆婉莺眼珠一转,顺着杆子往下爬,眼眶当即泛红。 “大嫂,啸哥儿才八岁,哪里经得住那样打?哥哥也太狠心了。” 程幼仪在她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你哥哥也是没办法。世子那头的事,总要给恭王府一个交代。” “交代?”陆婉莺咬着唇,“大哥不是备了一万两银子送去赔礼吗?恭王再尊贵,也不至于跟个八岁的孩子过不去吧?” 程幼仪没有接话。 陆婉莺见她不语,愈发来劲。 “大嫂,说句不好听的,程家日进斗金,一万两对你们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啸哥儿挨的那些鞭子,可是实打实落在身上的。他一个孩子懂什么?不过是贪玩推了人一把,又不是故意的……” “他说是故意的。” 程幼仪平静地打断她。 陆婉莺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那又如何?世子不是没事吗?在床上躺半个月怎么了,啸哥儿身上那些伤,难道不是伤?” 程幼仪看她半晌,忽然笑了。 “莺娘,你这么心疼啸哥儿?” 陆婉莺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正色道:“大嫂这话说的,啸哥儿喊我一声姑姑,我心疼他不是应该的?” “也是。” 程幼仪拍拍她的手,“不过你只是啸哥儿的姑姑,又不是他的母亲。我和你哥哥才是他爹娘。这事如何解决,是我与你哥哥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陆婉莺脸上血色全无。 夜里,陆章明让人传话闲月楼说晚上过来。 小厨房做了一桌的菜,刚摆齐,长随一人来了。 “大爷不来了?” 长随说完,素月便炸了,“夫人饿着肚子等了半个时辰!大爷不来也早些说吧!” “衙门临时有事,爷也是没办法。” “可……” “行了。”程幼仪淡淡叫住素月,对长随道:“你下去吧。” 素月转了转眼珠,按下不表。 没一会儿,她气冲冲回来:“夫人!奴婢去问了角门的门子,今晚翰林院根本就没来人!大爷说谎!要不奴婢把陆扈叫回来,他一定知道爷在哪!” 都说男人心易变,说谎就是变心的开始。 府上因为夫人不能生育,想爬床的多了去了。 “有何好问的。”程幼仪喝着茶,“你忘了今天谁受伤了。” “可啸哥儿不是有老太太……”素月恍然大悟:“啊,莺娘子。” 她脸皱成一团,“爷和莺娘子也太好了,简直好的……都不像亲兄妹了……” 后半句话她只敢含在嘴里。 程幼仪冷笑。 宝玉楼里,陆婉莺娇柔道:“哥哥又因为我跟大嫂说谎了,本来哥哥该去陪大嫂的。” “她没有我一样吃好睡好,你不一样,这十多年你凡有事皆有我在旁,你离不开我。” 他抬手轻轻抹去陆婉莺嘴角的药渍,缱绻温柔。 “我好羡慕大嫂,有你,还有爹娘姐妹,不像我什么都没有,每每和大嫂在一处,我都好自卑。” 陆婉莺用绢帕捂着眼睛,嘤嘤啜泣。 “胡说。”陆章明皱着眉,轻哄:“你有我,还有澜哥儿啸哥儿。她一辈子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你比她幸福的多!” “可下午的时候,大嫂说我只是啸哥儿的姑姑,啸哥儿的事轮不到我管……”陆婉莺哭得快喘不上气。 陆章明拧眉:“她真这么说?”他站起身,“我去找她。” “哥哥别去……现在,她的确是啸哥儿的母亲,她没说错。” “是我对不起你。”陆章明愧疚道。 “我受些委屈没什么,只是苦了啸哥儿。” “这就是你不懂了……” 陆婉莺打断他:“我知道大嫂能言善辩,哥哥肯定觉得她的法子有道理。可哥哥再想想,有道理不代表就只能按她的法子。王妃是世子的母亲,喜好金银,一万两必能平事,难道王妃不能安抚王爷?” 陆章明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侧过身子似在沉思。 陆婉莺趁势打铁:“哥哥,我想去王府赔礼,平息此事。若我办到了,便证明大嫂是错的。” 陆婉莺偷觑着陆章明的表情,说:“哥哥才是府里的一家之主,却每每都要听大嫂的安排,我只是心疼哥哥。” 陆章明看着她,软了心。 拍拍她的手背,“好,我去求祖母。” 翌日清晨,程幼仪正在梳妆,素月急匆匆跑进来。 “夫人,莺娘子要带银子去恭王府赔礼!” 素月急得脸都红了,“老太太竟然还同意了,说莺娘子到底是陆家的人,由她出面比让外人去更显诚意。这会子马车都备好了,就等在二门外呢!” 程幼仪放下梳子,慢慢站起来。 “走,去看看。” 第一卷 第5章 陆婉莺上门被辱 二门外,陆婉莺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那装了一万两银票的匣子。 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 “婉莺,此去小心些,恭王府不比寻常人家,说话做事都要谨慎。” “祖母放心。”陆婉莺乖顺地点点头。 陆章明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老太太身后,面上挂着几分担忧,目光一直黏在陆婉莺身上。 “章明。”程幼仪唤他。 陆章明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婼婼,你也来了。” “莺娘要去恭王府,你同意了?” “她执意要去,我拦不住。”陆章明眼神闪烁,“婉莺这孩子性子倔,非说我打啸哥儿错了,要证明给我看银子能摆平此事,我……我拗不过她。” 程幼仪差点笑出声。 恭王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铜钉,石狮威严。 陆婉莺的马车刚到门口,便被门房拦下。 “什么人?” 婆子递上拜帖,“翰林院陆章明陆大人的妹妹,求见王妃。” 门房上下打量了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进去通报。 等了足有两刻钟,才有一个管事妈妈出来,语气不冷不热。 “王妃不在府里。有什么事跟老奴说便是。” 陆婉莺下了马车,端着那副大家闺秀的架子,福了一礼。 “妈妈,婉莺此来,是为前些日子舍侄推世子落水一事,特来赔礼。” 说着,她示意婆子捧上匣子。 “这是一万两银票,虽不足以弥补世子所受之苦,却是陆家的一点心意,还请王妃笑纳。” 秦妈妈没接,只是盯着陆婉莺看了半晌。 “赔礼?” “是。”陆婉莺点点头,“世子落水,舍侄确有不是,可他也被父亲责打了数十荆条,皮开肉绽,半条命都没了。陆家既已惩戒了孩子,又备了厚礼……” 她话没说完,秦妈妈突然抬手。 啪! 一巴掌扇在陆婉莺脸上,清脆响亮。 陆婉莺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秦妈妈双手叉腰,声如洪钟。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庶出的丫头,也配来见王妃?还一万两银子?我们世子爷一条命就值一万两?你们陆家是打发叫花子呢!” 陆婉莺脸色涨红,“你……你……” “我什么我!”秦妈妈一步上前,指着她的鼻子骂。 “世子爷落水差点淹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你们陆家倒好,连个正主儿都不来,派你个黄毛丫头上门,还口口声声说孩子不懂事?” “我告诉你,我们世子爷比你们家那个小畜生还小三岁!你们家小畜生八岁,推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水,那叫不懂事?那是心肠歹毒!” “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们陆家要么把那小畜生的胳膊卸一条下来,要么就等着吃官司!” 陆婉莺被骂得连连后退,眼泪夺眶而出。 “我……我是来赔礼的……” “赔礼?” 秦妈妈冷笑一声,一把夺过那匣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银票,啐了一口。 “一万两?呸!” 她将匣子往地上一摔,银票散了一地。 “拿回去给你们陆家的狗买骨头啃吧!我们王府不缺这点破钱!” 恭王府的大门轰然关上。 陆婉莺站在门外,浑身发抖,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散落一地的银票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两个婆子手忙脚乱地去捡,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娘子,咱们……咱们回去吧?” 陆婉莺猛地回过神,咬着牙上了马车。 马车里,她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颐寿园 陆婉莺在老太太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陆章明赶过来时,看到陆婉莺脸上那个巴掌印,脸色铁青。 “谁打的?” “王府的妈妈,她说、说要卸啸哥儿一条胳膊,否则就要我们吃官司……” 老太太大惊失色,将陆婉莺推开。 “怎么闹到要报官了!” “我、我……” “早知道就不该叫你去!”老太太肠子都悔青了。 昨晚陆章明跟她求情,老太太本就对程幼仪不满,想着赔礼而已,陆婉莺去也不会有多大的差别,哪里想到她会把事情办成这样。 老太太喊来管事妈妈:“快把幼仪叫来。” 程幼仪姗姗来迟,听完后一声长叹。 老太太:“幼仪,你说眼下该如何收场?可不能打官司,啸哥儿背上杀人的名,以后可就毁了。” “明日恭王回京,王府设宴招待,到时带啸哥儿上门赔罪。有宾客在场,王爷王妃能多宽容些。” 程幼仪顿了顿,“只是到时王爷会如何处置啸哥儿,我就不知道了。” 陆婉莺痛哭出声。 陆章明看向程幼仪,目光带着质问。 “婼婼,你早想到婉莺此去会碰壁,为何不拦着?” 程幼仪沉默了下,轻声说:“夫君是说,闹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我并无此意。” 陆章明忍着,语气平缓:“只是你早想到却不说,看着我们让婉莺去犯傻。如今不但婉莺挨了打,啸哥儿的事还闹大了,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幼仪?”老太太又惊又怒的看着她。 程幼仪看着陆章明,白皙的胸脯微微起伏,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含着一抹失望,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她飞快别过头去,但那眼神里透出的隐忍的委屈,像记重拳打在陆章明心上。 好像被一只大手扼住心脏,陆章明凌乱了呼吸。 程幼仪平静的声音带着哭腔。 “夫君对我已有不满,我劝拦又有何用。” “昨夜你说谎衙门有事,实则去照顾莺娘,今早老太太就莫名同意了让莺娘上门道歉,难道不是夫君昨夜听了莺娘的话,对我打啸哥儿心有不满? “你……” 陆章明心一突,没想到程幼仪竟知道了他昨夜在陆婉莺那里,不禁冒出冷汗。 “夫君在宝玉楼陪了莺娘一夜,自是对莺娘怜惜胜过对我,若想保护莺娘把罪责甩到我身上,我受着就是。” 程幼仪拎着裙摆,作势要跪下。 “老太太,都是孙媳的错,老太太莫惩罚莺娘,夫君会心疼。” 第一卷 第6章 差点把那玩意儿憋废 “诶呀!幼仪你快起来,这事不是你的错!” 老太太慌忙去扶程幼仪,疯狂给陆章明使眼色。 “婼婼——” 陆章明大步上前,拉住程幼仪的胳膊,将她身子掰了过去。 “我错了,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惹你伤心误会了。” “你放开……” 程幼仪贝齿咬着下唇,雪腮气得洇上两抹红,她眼里潋滟水光,怨怼的看着陆章明,粉拳紧攥作势想锤他,被陆章明拉住握在手心。 陆章明牙关咬的发酸。 他抓着程幼仪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去。 啪!啪! 清脆响亮。 他说:“我昨日去宝玉楼是因误伤妹妹心有愧疚,怕你多想才不敢告诉你,是我的错,害娘子担心受屈,娘子该狠狠打我!” 陆章明白玉似的脸上很快印出几个巴掌印。 程幼仪等自己手心疼了才偃旗息鼓:“够了。” 她奋力挣开陆章明走到边上,陆章明想过去,她抬手制止。 “你别来,我还未原谅你。” 老太太看陆章明红起的脸,心中痛惜,她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陆婉莺,恨得切齿。 都是这狐狸精的错! “还看!”老太太一巴掌甩过去,陆婉莺摔在地上。 “都是你这不知边界的混账,害了啸哥儿不够,还挑拨你兄嫂感情!来人!把她关到府后头的庙里去!” 陆婉莺花容失色,哭得满面狼藉。 “祖母我错了,饶了我吧祖母!大嫂!哥哥救我……” 陆章明听着身后凄厉的哭嚎,狠下心强忍着没回头。 夜里,陆章明赖着哄着留在了闲月楼,伺候程幼仪吃完饭,程幼仪去沐浴,他也去了另边沐浴。 程幼仪过了今夜应当能哄好,就是不知道婉莺现在怎么样。 陆章明的心被劈成两半,思绪混乱,直到快沐浴完才发现一直没感觉。 他眉头皱紧。 “爷,可要帮您换水?”屋外素月声音响起。 “再等等!” 陆章明看素月离开,低声叫道:“陆扈!进来!” “怎么了爷?” “上药房里给我拿……” 陆扈表情微妙,躬身退下。 果然男人过了二十五便是五十,爷也不例外。 面对夫人那么个大美人都得用药。 夫人也是可怜。 吃了药,感觉便上来了,陆章明敷衍的擦干身子走进上房。 “婼婼……” 程幼仪背对着他站在床榻边,乌黑半湿的发披散直垂在腰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洇进薄纱外衫里,红色的肚兜系带缠在颈后,白的发光的肌肤仿佛雪地点缀红梅,藕荷色的丝质亵裤拢着两条又细又直的腿,从那节细窄的腰肢到脚踝,一路流畅地垂落,像画中仙一般绮丽曼妙。 陆章明呼吸一窒,脚下仿佛踩着棉花,馥郁馨香满室,温润的面上欲色蠢动,还未近身就想搂那节窄腰往床榻倒去。 没想到程幼仪突然往边上走了两步,陆章明刹不住车,砸进床里。 “啊!” 和硬邦邦的床板亲密相碰,脑袋里的缱绻温存摔了个七八。 陆章明甩着脑袋爬起来一看,不可置信。 “被子呢?” 怎么只有床板! 程幼仪满脸无辜:“我方才不小心把茶洒在床上了。” 素月抱着褥子进来:“夫人,褥子只剩单人的了。” 陆章明见来人,立即敛了狼色,别扭的遮住身下,忍着说:“从前不是很多褥子吗?” “那些都旧了,奴婢就分下去了。还未来得及买新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了,素月也是好心。”程幼仪道:“你去东厢睡吧。” “去东厢?”陆章明呼吸一乱,扯着程幼仪到一旁,指着下腹,语气隐忍,“娘子,你要……我这样去东厢!” “又不难消,再今早那事我还未原谅你,也无兴致。” 程幼仪目光灼灼,“难不成夫君还要强迫?” 陆章明狠狠闭眼,打落的牙硬往肚咽。 “不会,你不想……便算了。” “那我让人煮些清热下火的茶给你端去。” 陆章明颞颥砰砰跳。 他吃的是药!喝再多下火的茶又有何用! “素月,扶爷去东厢。” 陆章明铁青着脸姿势怪异的走出上房。 看他进了厢房,程幼仪扶着妆台,哧哧笑了。 陆章明一晚上没少折腾,怕让上房听到动静,他不敢沐浴,只能不停给自己灌水,喝得肚如皮球,又手作一晚,险些给下头弄废了,药力直到天亮才渐渐消下去。 刚睡着没多久。 砰砰砰。 素月在外头喊道。 “爷起床了!今儿还要去恭王府。” 陆章明眼里满是血丝,顶着眼下青黑怨魂似的爬了起来。 傍晚,程幼仪乘着马车回到程家。 门房打开了正门,下人们奔走相告:“四小姐回来了!” 程幼仪刚进门,程母就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绒毛比甲,墨发松垮的挽着,不施粉黛清丽慵懒,腰肢款摆,略丰腴的身姿兼具妩媚和端庄,丝毫看不出生养过四个孩子。 “怎么回来也不说声,吃饭了没?” “吃了,妈,我想您了。”程幼仪的眼泪断线似的砸在程母手背上。 “这是怎么了?”程母心疼的搂住她,“是不是陆家有人给你气受了?” “谁!谁给婼婼气受了?” 程母身后走来几人,暴龙似的是三哥程昱,二话不说扭头就要去陆家找说法。 “你先别急,咱们得以理服人。”二姐程宝仪拉住他,“婼婼你说,谁欺负你,陆章明还是谁?我去给他房子点了。” 程昱:“你这也不是以理服人啊。” “拳头就是道理。” 两人一唱一和,反倒给程幼仪逗笑了。 程宝仪:“进屋说吧,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程幼仪进屋喝了两口水,心里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四下环顾,“怎么不见大哥大嫂?” “国子监又有一批贡生要入学,大哥为此事连住国子监都快半月了。”程昱道。 程宝仪笑着说:“大嫂去看大哥了,不在府里。” 程幼仪挨着程母坐下,道:“我有件事麻烦三哥。今晚恭王府夜宴,三哥能不能多带上几个人?” “你想去啊。你早说啊,我直接去陆家接你多好。” 只有程母心思敏锐,皱着眉问:“你从前一向不愿凑宴席的热闹,可是陆家出了什么事,你要去求恭王?”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程幼仪把事情简述了一番,三人听得眉头紧皱。 “陆家也太惯着那小子了,这都敢干?反了他了!”程昱一拍大腿道。 “啸哥儿怎么这么不懂事,改日你带来让你哥哥好好教一教。”程母说。 教他?他配么? 程幼仪并未说出口,只是笑着说好。 陆家的事她不想家里操心,她能把陆家从大厦将倾扶起来,自然也能把他打回原形。 没一会儿天就黑了,下人套上马车,载着程幼仪几人驶向恭王府。 王府门前车水马龙,一辆辆雕花砌玉的马车驶过,上面下来的都是盛装的娘子贵妇。 程昱走下马车,陆章明迎面而来,躬身作揖。 “三哥,二姐。澜哥儿啸哥儿,叫人。” “舅舅好,宝二姨好。” 程昱把程宝仪和程幼仪接下马车。 “跟紧了。”程昱对陆章明几人说。 管家在门口收请柬,接到程昱手里的请柬,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一家子。 程昱说:“这是我妹妹和她夫婿陆章明,他在翰林院当值。” 管家上下打量陆章明,又看向后面的陆风澜兄弟,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收起请柬,做请的手势。 “夜宴在前厅,西行几步是花厅和池塘。有丫鬟带路。” 看着几人走远,管家敛了笑,冲远处的丫鬟招了招手。 “你站这迎客。” 他沉声说罢,快步朝东院书房方向走去。 进了府里,陆风澜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官员,眼神跃跃欲试。 程昱叮嘱程宝仪:“少喝酒,你醉了撒疯,婼婼拦不住。” “滚蛋!” 程宝仪狠狠瞪他,拽着程幼仪跟上丫鬟的步伐。 花厅里都是女眷,姐妹俩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和认识的几个夫人打了招呼,便往僻静的池塘走去。 池塘附近没什么人,水面上游着几只鸭子,程幼仪和程宝仪在此歇脚。 这时,一道声音划破了寂静。 “世子!您慢点跑!” 第一卷 第7章 小世子裴珩 程幼仪回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回廊那头冲过来,身后跟着一串丫鬟婆子,个个气喘吁吁。 男孩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戴金冠,生得粉雕玉琢,可一双眼睛却满是桀骜不驯。 他手里攥着一把弹弓,皮筋拉得满满的,石子已经上了膛。 “让开让开让开——” 男孩大喊着冲过来,程幼仪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男孩已经冲到近前,皮筋一松。 啪! 一颗石子正中程幼仪的额头。 程幼仪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抬手一摸,指尖沾了血。 “啊!”程宝仪惊叫出声,连忙检查程幼仪的伤势。 那男孩愣了一瞬,正要开口,身后就跑来一串丫鬟婆子。 男孩眼睛不自然的眨。 “瞧!本世子打中了!都说本世子的弹弓准头天下第一!你们还不信!” 程宝仪眼皮狂跳,声音拔高:“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丫鬟婆子们呼啦跪了一地,连连磕头。 “二位夫人息怒!世子爷他不是故意的。” 程幼仪放下手,看着额头上滴下来的血,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恭王世子,看着玉雪可爱,没想却是个混世魔头。 不知为何,程幼仪对这孩子有种天然的亲近,她拉住气鼓鼓的程宝仪,笑着开口。 “世子爷好准头。” 男孩扬起下巴,“那当然,本世子百发百中!” “可惜啊……”程幼仪叹了口气,摇摇头,“打中的不过是个不会动的死物。” 男孩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打一个坐着不动的人,算什么准头?”程幼仪擦掉额头上的血,语气漫不经心,“换了我,闭上眼睛都能打中。” 男孩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吹牛!” “我从不吹牛。”程幼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世子爷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比就比!谁怕谁!”男孩跳了起来,“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随你处置。” “那好,你要是输了,你就做我的小弟!” 丫鬟婆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程宝仪哂笑。 程幼仪看着男孩。 “那若是世子爷输了呢?” “本世子才不会输。” “万一呢?”程幼仪挑眉,“万一世子爷输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男孩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本世子要是输了,就让你把刚才那下打回来。” “好。” 程幼仪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叠成长条,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世子爷,我蒙着眼睛跟你比,省得你说我欺负小孩。” 男孩的脸色变了又变。 可恶,竟然被小看了! 他一定要赢! 眼看两个主子真要比,丫鬟婆子们只能清出一片空地,在十步外摆了一只瓷瓶。 “世子爷先请。”程幼仪做了个手势。 男孩深吸一口气,拉开弹弓,瞄准。 啪! 瓷瓶应声而碎。 “好!”周围的丫鬟婆子纷纷叫好。 男孩得意地看向程幼仪,“该你了。” 程幼仪蒙着眼睛,接过丫鬟递来的世子,上了弹弓,拉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啪! 十步外的另一只瓷瓶,碎成了渣。 男孩的笑容凝固了。 “这……这怎么可能?你蒙着眼睛!” “我说了,闭上眼睛都能打中。”程幼仪解下帕子,笑意盈盈,“世子爷还比吗?” 男孩咬了咬牙,“比!再来!” 丫鬟又摆了两只瓷瓶,这次放到了十五步外。 男孩先打,碎了一只。 程幼仪蒙眼,抬手,碎了一只。 二十步。 男孩的手开始抖了,石子偏了,没打中。 程幼仪抬手,瓷瓶应声而碎。 二十五步。 男孩连试三次,一次都没中,急得眼眶都红了。 程幼仪蒙着眼,石子飞出,瓷瓶碎裂。 男孩愣在原地,手里的弹弓垂了下去。 程幼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世子爷,认输吗?” 男孩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是没掉下来。 “认……认输。” “那按约定,我要打回来了。” 男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随即又挺直了脊背,闭上眼睛。 程幼仪抬起手,食指弯曲,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啵。 很轻,一点都不疼。 男孩睁开眼,愣住了。 “你……你不打我?” “说好了打回来,这不就打了吗?”程幼仪笑了笑,“难道世子爷觉得不够疼,想再来一下?” 男孩连忙捂住脑门,拼命摇头。 周围的丫鬟婆子松了口气。 男孩的脸红了,看程幼仪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我……我想打湖里那只鸭子来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打你,真的。” “要不你再弹我一下?”他抬起头,认真地指了指自己脑门,“刚才那下不疼,你再弹一下,我不躲。” 程幼仪忍笑:“不打了,我接受世子的道歉。” 男孩一下子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你叫什么名字?” “程幼仪。” “程幼仪。”男孩念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你和我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世子爷见过几个女子?” “好多呢。”男孩掰着手指头数,“我母妃、奶娘、姑姑、表姐。她们都不跟我玩弹弓,我一玩她们就哭,烦死了。” 程幼仪失笑,“那以后世子爷想玩弹弓,就找我来玩。” “真的?” “真的。” “好!一言为定!”男孩伸出小拇指,“拉钩!” 程幼仪愣了一下,笑着伸出小拇指,和他勾了勾。 男孩这才心满意足,转身跑开了。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程幼仪喊了一句。 “程幼仪!你可不许骗我!” 人走了。 程宝仪一脸不悦:“这熊孩子真让人喜欢不起来,你倒好脸色。” “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孩子,你没瞧见他刚开始吓的眼睛都红了,只是人多拉不下脸。” “他不能跟他爹告状吧。” “他要是告状,我就说跟他闹着玩的。” 程宝仪担忧的擦掉她头上的血。 程幼仪笑着说:“只是小伤,一会儿就好了。” 前厅传来动静,夜宴开始了。 两人前脚离开池塘,后脚男孩就跑了回来。 “人呢?” 他环顾四周,失望的塌下肩。 他看着手里的药膏,“嬷嬷说这个药膏治伤最好了。” 婆子追了上来,“世子,夫人往前厅去了,老奴帮您去送吧。” “不要。”他把药膏往袖子里一塞,“本世子自己给。” 他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低头看看衣裳。 “嬷嬷,我衣裳干不干净,冠歪不歪?” 嬷嬷给他扶正金冠,“世子爷俊着呢。” 世子这才放心,挺起胸膛往前厅跑去。 第一卷 第8章 恭王裴烬 夜宴上,歌舞升平,美酒佳肴摆了满桌,每一处都透露着奢靡享受。 程幼仪直皱眉,她不喜赴宴,还是第一次知道恭王府的宴席如此奢侈,怪不得前世被指贪墨国库税银,连一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程宝仪见她这样,轻声说:“你不知道,恭王妃操办的宴席一向如此奢侈。” 她在桌下指向高座上的女子。 程幼仪看了一眼,被那身珠光闪了回来,她大惊:“她是金片成精了?” “噗嗤——” 程宝仪笑着说:“她出身不高,嫁给恭王前不过是个县令的女儿。当年恭王去苏州查账遭人算计,这姑娘有了身孕秘而不宣,只等生下了上京来讨名分。恭王看在世子和郡主的份上娶了她。她爹也摇身一变成了盐运使,她平时就好四处宴请,买金买银。你没瞧见王府属她穿的富贵,王爷那些俸禄都给她花去了。” “竟有这样的人。”程幼仪听得吃惊。 “爹跟我说过,王爷私底下俭省的很,京中都知道是王妃大手脚,否则王爷早被人参倒了。” 正说着,一道通传声响起:“王爷到——” 席间顿时乌泱泱站起一片,众人齐齐行礼,“参见恭亲王。” “不必多礼。” 清冽疏冷的声音从程幼仪头顶掠过,她神思一晃,旧事如潮水涌上脑海,身子不由晃了晃。 坐下许久程幼仪才渐渐回神,抬眸朝上看去。 恭亲王裴烬是出了名的俊美,下颌线条利落,眉骨高而锋利,眉尾斜飞入鬓,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瞳色极淡,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肤白如瓷,像个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他举杯和几名官员同饮,抬手时袖管滑落一截,那修长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浮,指腹和虎口有不少茧子,是长年握刀拉弓的痕迹。 裴烬文武兼修,可他自小算学天赋最是惊人,皇帝便让他拜了程幼仪的祖父为师。 程幼仪对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如隔纱,可细想起来,残存的那些片段里,竟然到处都有裴烬的影子。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别处都淡了,只有那个人,轮廓分明。 裴烬来程家那年,她只有四岁。 彼时春寒料峭,庭前的杏花开得正盛。她被乳母抱在怀里,远远看见父亲领着一个少年走进来。那少年一身青衫,眉目如画,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冷,像从雪山上走下来的仙人。 程幼仪看得呆住了,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从那之后,家里便多了个谪仙一样的哥哥。程幼仪喜欢得不行,裴烬和哥哥们在家塾读书的时候,她就趴在窗下偷看。 窗棂上糊着碧纱,她用手指悄悄戳出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凑过去,屏着呼吸看那个人端坐案前,执笔演算,午后的日光从轩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裴烬冷漠孤傲独来独往,但程幼仪跟着他他不会赶,许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 十岁那年,程幼仪上了家塾。她那时顽劣,不爱读书,祖父头疼不已,思来想去,便让最满意的学生裴烬来教她。 祖父摸着胡子说:“烬儿沉稳,能压得住这个皮猴。” 裴烬教她打算盘,那时他十三岁,已经长得很高了,站在她身后,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一根一根掰着她的手指,教她拨珠,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有力,覆在她手背上,像一片薄薄的云。 程幼仪哪里听得进去。她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只手上。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拨动算珠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听极了。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垂下的睫毛,浓密而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会了么?”裴烬问。 程幼仪点头如捣蒜。 裴烬便松开手,让她自己打,她拨了两下,全乱套了。 裴烬沉默片刻,又教了一遍。 又乱了。 第三遍。 还是乱。 裴烬的脸黑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程幼仪一边无可救药的想他生气的样子也好看,一边以为自己要挨骂,裴烬最厌恶笨蛋了,哥哥跟他合作算账错了一处都会被他冷嘲热讽的抬不起头。 可裴烬只是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第二天他戴上了面纱。 程幼仪看着那张被白纱遮住大半的脸,终于死了心,老老实实地学起了算学。说来也怪,没了那张脸的干扰,她竟天资聪颖,一学就会,不出半年,连祖父点了头夸她有天赋。 再大一些,少年长成了青年,祖父给他和哥哥们单独辟了一个院子,和家塾分在垂花门内外。 程幼仪还未来得及伤心,裴烬就让人送了串钥匙给她,心照不宣,之后她在家塾学累了,就用钥匙溜进他们院子。 裴烬在院里舞刀弄枪,她在树下荡秋千学绣花,裴烬读书,她趴在边上午歇睡觉。他们互不干扰,却又和谐融洽。 再后来的一天,裴烬破天荒的主动同她搭话。 他拿出一把通身银白的短剑,说是给她的礼物,他就要进太学,以后不会再来程家了。 程幼仪说不出的怅然,那之后他们一个在皇宫,一个在内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也不知裴烬是何时变了,和祖父,哥哥,都疏远了,当然也包括她。 经年的蜜糖在嘴里含了多年,已经化到了芯,没了糖衣的芯其实是极苦的。如她那日听他说那番话后的心一样。 酒过三巡,恭王忽然搁下酒盏。 那声响极轻,却像一滴冷水落入热油,整个宴席倏地安静下来。 “今日宴上才俊云集,本王备了个小彩头,给诸位助助兴。” 他说话时语气淡淡的,目光缓慢扫过席间。 “南山匪祸虽已平息,现却有一难题。匪窝中有人手上并未沾血,有人是家中亲人被掳不得已杀人,如何处置这些异端,朝中尚未定论。在场不乏才思敏捷之辈,不如以此为题,即兴写一篇策论。有可采纳者,本王有赏。” 话音刚落,席间顿时骚动起来。 这种场合,谁不想在恭王面前露脸。 采纳说不定还能呈到皇上跟前,这可是出人头地的好机会! 程幼仪端起茶盏,余光瞥见陆风澜,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脊背挺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第一卷 第9章 他像不认得她 以他的才学,说不定能给出好东西。 不过恭王此举有些古怪。 把正经政务放在宴席上当消遣,不大像是素来谨慎的他会做的事。 思忖间,陆续有人把写完的策论交给管家。 程幼仪脑中灵光一现。 难不成…… 半晌后,陆风澜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满意地端详了一遍,举起手示意写好了。 管家将所有的策论收齐,恭恭敬敬地呈到恭王面前。 裴烬没有急着看。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才漫不经心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扫了一眼,放下。 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席间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策论,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裴烬拿起了一份,没有立刻放下。 “这份不错,是谁的?” 管家上前,说道:“是学子李恪的。” “此篇为魁首。” 裴烬话音一落,席间有人欢喜有人忧,学子李恪激动的站起身,又躬又拜。 陆风澜脸色铁青。 这李恪就坐在他邻座,他方才无意间瞥过几眼那人的策论,分明不及自己的,凭什么夺魁! 他正愤懑难平,裴烬又开了口,让李恪当众宣读策论。 李恪清了清嗓:“南山匪患,祸乱已久。今虽剿平,余孽难处。学生以为,当以首恶必惩,胁从不问为纲……” 从他第一句说出口,陆风澜的表情就变了。 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身子不受控制的发抖,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 这分明是他的策论! 李恪读完,席间众人拊掌道贺。 偏在这时,陆风澜愤而起身。 “王爷!这策论分明是晚辈所写!为何成了他人的东西!”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程幼仪看向上面,裴烬面不改色,眉头都没动一下。 果然如此。 这是个局。 裴烬对上陆风澜愤怒的目光,那淡冷的瞳孔里波澜不惊。 “你有何证据,证明策论是你所写。” 陆风澜当即将全文一字不差地背诵了一遍。 席间宾客面面相觑,目光流转,气氛微妙至极。 陆风澜到底还没长成,遇事沉不住气,冷笑声说:“收策论的是管事,定魁首的是王爷。若策论得了皇上青眼,受赏的还是王爷,王爷莫不是想盗取我们的策论,好您自己去领赏。” “冒名顶替,实在为人所不齿。” 陆章明脸色青白,正想起身告罪,就听裴烬低低笑了。 “不错,为好处冒名顶替是不齿。依你所言,怕担责所以寻人顶替,就磊落?” “……” 陆风澜瞳孔骤缩,瞬间想通了什么,小腿一软。 裴烬的声音冷的像冰:“本王的世子被你弟弟推进水里,来请罪的却是你找来顶替之人。陆风澜,你熟谙此道。” 他将那叠策论轻飘飘掷下。 “南山贼匪已无一活口,这策论本也无用。本王今日授你一课,便不另收谢礼了。” 席间窸窸窣窣。 “这孩子天赋不错,可惜人品不行,尽通些歪门邪道。” “我记得陆夫人程氏是祭酒陆大人的亲妹妹,师承严老先生,怎么教的儿子是这人品。” “你不懂,人品这东西是会遗传的,陆家长子并非陆夫人的亲子,自然是才学似陆夫人,人品似亲娘。” “这话说的有理。” 陆风澜跌坐在地,冷汗滑过他惨白的面孔。 陆章明提起失魂落魄的陆风澜,想要上前请罪,裴烬不咸不淡的开口:“既是宴席聚会,本王不愿提起家事败了诸位兴致,此酒同你们赔罪了。” 他举起酒杯敬了一圈后,一饮而尽。 “王爷好酒量,我也干了!” “大家喝!王爷剿匪大获全胜,大喜的日子都别提晦气人!” 众宾客纷纷举杯回敬,三言两语的就把话题岔了过去。 胡琴琵琶声再度响起,舞姬水袖在席间翻飞,觥筹交错间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陆章明冷着脸把陆风澜拖出了月门。 程幼仪余光朝座上看去,裴烬正和身后的管事说话,神色平淡漠然。 “婼婼……” 程宝仪轻声唤她,用团扇挡住嘴,“明日让大哥和爹爹再带两个哥儿来道个歉,王爷这是恨上澜哥儿了。这儿这么多言官,澜哥儿想进国子监,他们将来要是参上一笔,可全都泡汤了。” “他自己不稳重,不必让爹和大哥插手。”程幼仪语气坚决。 “……”程宝仪有些惊讶,看了看程幼仪的表情,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程幼仪喝了口水,水面上映着她冷漠的眼神。 前世程家曾对陆家伸出援手,惹怒了裴烬,没过多久她大哥就遭了报复,被言官弹劾徇私枉法,一夕贬职,从国子监祭酒沦为了县学里的儒学师傅。 陆风澜上门道歉,下跪磕头拜师,发誓将来一定让程晏青重回国子监。 程晏青把陆风澜当关门弟子教导栽培,一路把他送上宰辅之位,可陆风澜翻脸不认人,从前一口一个师父叫着,到后面干脆不见程晏青,她大哥大受打击,自那之后一蹶不振。 陆风澜他怎么配! 他自己造下的孽,就让他自己来还。 这时,身后恭敬道:“陆夫人。” 程幼仪回头,是府里的管事,他递上两物:“这是紫金膏,治伤的上好药膏,每日涂抹三次,伤口很快便能结痂。这是玉容膏,伤口结痂后用,可保不留疤痕。请夫人收下。” “这是……” “世子顽劣,伤了夫人。王爷已然知晓,说会好好管教。老奴先代王爷向夫人赔个不是。” 程幼仪抬眼望去,对上裴烬的目光。 他神色平静,微微颔首,眼神疏离冷淡,仿佛根本不认得她。 不等程幼仪回应,他便移开了视线,从容与下首的官员说起话来。 看似客气,实则傲慢孤高,满是上位者的架势。 程幼仪微笑接过那两瓶药膏。 语调和缓道:“烦请管家传话,程幼仪谢王爷赏。” “呃……”管事飞快地眨了眨眼,离开的步伐有些僵硬。 程幼仪暗暗翻了个白眼,将两瓶药顺着裙摆无声扔到地上,再一脚踢进角落。 她低头又喝了口水,胸中那股气这才渐渐顺了些。 她望向对面,陆章明和陆风澜还没回来。 陆啸也不见了。 程幼仪微微蹙眉。 第一卷 第10章 程幼仪落水 不久之前。 陆啸趁着随从不备,悄悄溜出了宴席。 “茅厕,茅厕……哪里有茅厕……算了,憋不住了,反正这儿没人……” 他解开系带,正打算就地解决,一个黑影飞快朝这边跑来。 咚! “啊!” 来人摔了个屁股蹲,陆啸后退两步,堪堪稳住身形。 他亵裤还没褪,尿意顺着脊背直窜上脑门,差点当场尿在裤裆里。 陆啸咬牙把系带重新系紧,一把揪住刚爬起来的小家伙,又将他推倒在地。 “你不长眼睛啊!你哪家的?把你爹娘找来!” 天色太暗,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不过这会儿,宾客应当都在席上,身边多少该有个仆人跟着,这小子八成是王府里哪个家奴的孩子。 陆啸方才受了好大的委屈,此刻正缺个出气筒。 裴珩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又摸了摸屁股,往袖中一掏,脸色唰地白了。 “我的药!” 他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一手黏腻。 药找到了,但已经摔坏了,洒了满地,再也无用。 裴珩嘴一瘪,眼眶泛红,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蓄足了力气大喊:“你还我的药!” “凭什么?你算老几啊。” 裴珩猛扑过去,一口咬住陆啸的胳膊。 “啊!小畜生你……世、世子!”陆啸借着月光,总算看清了裴珩的脸。 裴珩定睛一看,怒道:“是你!你怎么在我家?” “我、我是跟爹娘来向你赔罪的。” 陆啸目瞪口呆,看着满地狼藉,慌慌张张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撞上来的,跟我没关系。” “大不了……”他底气明显不足,“大不了我还你一瓶新的。” “好,你还。嬷嬷说了,这药膏是皇爷爷赏给我父王的,统共就两瓶。你还吧。” 裴珩伸出手。 陆啸吓得尿意全无,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哼,算了,就知道你还不起。” 裴珩嘴角往下一撇,漆黑的瞳孔透着几分吓人,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板起脸来,已然有了几分他父亲的神韵。 他大步朝宴厅走去:“我去找你爹娘要。” “等等!” 陆啸一把拉住他,色厉内荏地嚷道:“你怎么不讲理!明明是你自己撞了我,把东西撞坏了,凭什么要我赔?” “凭你不是好人。凭本世子讨厌你。” “我又不是故意推你的!谁让你和姜玉良换了衣裳,我还以为是姜玉良呢。” 陆啸咬着牙,“裴珩,我们才是一类人。姜玉良那种人,跟我们在一个学堂,是拉低我们的身份!再说了,他天天捡破烂,身上臭得要死,亏你忍得下去。我只是想让他滚蛋,又不是专程针对你。” 裴珩甩开他的手。 口气淡漠:“谁跟你是一类人。你、你哥哥,还有姜玉良,在我眼里都一样。你看不起他,就觉得本世子看得上你?你父亲是多了不起的官吗?” “你家人在我父王面前,也不过是奴才罢了。” 裴珩轻飘飘的话,像一记重拳砸在陆啸脸上。 屈辱与怒火如井喷一般涌上心头。 裴珩转过身,背对着他朝前走去。 陆啸双眼漆黑,透不进一丝光亮。 他步伐由慢到快,追上了裴珩,对着裴珩的后颈缓缓抬起手。 一点一点逼近。 裴珩突然停住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睁大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程幼仪!” 陆啸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尽。 母亲? 他的手指离裴珩的喉咙只差一寸,堪堪悬停在那里。裴珩已经朝前跑去,一头扑进程幼仪怀里。 “程幼仪,你来找我玩吗?” “世子没受伤吧。”程幼仪表情严肃,在裴珩身上摸索。 裴珩被她摸得咯咯直笑:“没有没有,我正要去找你呢。我把皇爷爷给父王的药偷来了,本来想送给你的,结果被人撞碎了。” 程幼仪暗暗舒了口气。 她的目光越过裴珩的肩头,冷冷地落在陆啸身上。 她见陆啸出去那么久都不回来,就预感到要出事,匆匆赶来,正撞见他要掐世子脖子的一幕。 幸好她来得早,晚一步,又不知道陆啸要闯出多大的祸。 裴珩扯着程幼仪袍边,“程幼仪,就是他把我给你的药撞碎了。他还想在我家花圃里尿尿,被我撞见才没得逞。”他指着陆啸,因有了靠山背挺得笔直。 “不、不是这样的!” 陆啸惨白着脸,“是他撞了我摔倒把药摔碎了,他不依不饶要我赔给他。娘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不站在路边尿尿我也不会撞到你……”裴珩声音卡住,眼里浮现出震惊之色,怔怔抬头看看程幼仪,又看向陆啸,“她,她是你娘?” 裴珩飞快松开程幼仪的衣袍,后退两步,像被烫了一下,脸上的亲昵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世子……”程幼仪下意识伸出手,被裴珩重重打飞。 裴珩脸上涨红,眼里蒙了一层水雾,瞪着程幼仪,“别碰我!” 程幼仪手背传来火辣的疼,喉中发紧,她压下心中的不适,沉声对陆啸说:“过来和世子道歉。” 陆啸攥着拳头走到程幼仪身旁。 “对不起。” 程幼仪按在他背上,施以重压,陆啸的身子几乎对折下去,疼得他低唔一声。 “弯不下腰吗,重新说。” “对、对不起。”陆啸闭紧双眼,从牙根里挤出道歉。 裴珩低垂着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世子息怒,我带他出去。” 程幼仪转身,袍边被紧紧抓住,裴珩双眸明亮,眼神执拗。 “他走,你不许走。” “……” 程幼仪松开陆啸,冷声道:“去找素月,让她带你回马车上去。” 陆啸逃也似的跑远,程幼仪放缓了表情,蹲下身想碰裴珩,他却大退一步,死死盯着程幼仪。 “你是陆啸的娘亲?” “算是,但不是生母。” “你知道我是世子,我打伤了你,你没怪我是不是因为他?” 裴珩强忍着,声调仍然有些发抖,不等程幼仪回答,他继续说:“你陪我打弹弓,你说不怪我,还说以后要我找你玩,是不是都是为了他!你对我好,我就不得不原谅他把我推到水里!你是他娘,你都是为了他。” 第一卷 第11章 渡气吻 沈珩眼里的水雾终于凝成了实质,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白嫩的脸蛋因为气恼充血变红,像个水蜜桃,程幼仪心脏隐隐作痛,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的孩子会牵动她的情绪。 “世子,我……” “我讨厌你!” 裴珩用脑袋撞向程幼仪,眼泪潸然落下,他挥舞着胳膊推搡程幼仪。 “我不和你做朋友了,讨厌你讨厌你呜呜呜!”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觉得丢人,又忍不住,转身就往林子里跑。 程幼仪急忙追上去,王府里这样黑,裴珩年纪这么小,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世子你等等,你别跑,你听我说……” “别跟着我!”裴珩抓起地上的石头往后边砸。 都不喜欢他,都不要他,对他好都是有目的的! 母亲是,那些人是,程幼仪也是! 自己怎么这么傻,怎么就相信她是特别的! 程幼仪脱了碍事的外衫,抱着裙摆追着裴珩,眼看他越跑越远,程幼仪再顾不得什么,大声冲四周喊道:“来人呐!有没有人!来人呐!” 程幼仪嫁人之后再没这么剧烈跑动过,她好不容易追上裴珩,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裴珩抱膝蹲在湖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 程幼仪喘匀了气,不敢贸然靠近,只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慢慢蹲下来。 “世子,我不碰你。”她的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却尽量放得轻柔,“你就让我蹲在这儿,行不行?” 裴珩没动,也没说话。 湖面映着稀疏的月光,水流很缓,几乎听不见声响。夜风吹过来,带着水边特有的潮湿凉意。 程幼仪脱了外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襦裙,风一吹,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她没吭声,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看着裴珩的后脑勺。 过了许久,久到程幼仪的腿已经麻了,裴珩才闷闷地开了口。 “……你冷吗?” 程幼仪愣了一下。 “不冷。”她说。 “骗人。”裴珩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闷闷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都看见你发抖了。” 程幼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孩子,明明自己哭得一塌糊涂,倒还惦记着别人冷不冷。 “那世子冷吗?”她反问。 裴珩不说话了。 程幼仪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把方才脱下的外衫抖开,极轻极慢地披在裴珩肩上。 “骗子。” 裴珩忿忿说道。 程幼仪失笑,“世子不听我解释就说我是骗子。我真没有利用世子,我也不能预知世子会突然出现,打我的头呀。” “对不起。”裴珩闷声说,随后又气鼓鼓的说:“那你也不明是非。陆啸把我推到水里你都不罚,还找人想赔钱了事,嬷嬷都告诉我了。” “世子可要问清楚,别冤了我。”程幼仪说:“那是陆家别人出的法子,可不是我。我让陆家动了家法,打了陆啸十下藤条呢。” 裴珩悄悄从膝盖间露出一只眼睛。 “真的?” “千真万确。世子可以让王爷去查。” 裴珩终于把脸从膝盖间抬了起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两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裴珩把肩上的外衫扯下来一半,朝她递过去。 “喏。”他别扭地偏过头,不看程幼仪,“分你一半。” “不分了行吗,世子跑这么远,王爷知道该担心了。我送你回去吧。”程幼仪笑着说。 “那好吧。” 裴珩尝试起身,腿大概是蹲麻了,他脚下一个趔趄,正好踩中湖边的鹅卵石,鹅卵石上沾了水,带着他脚下一滑,朝湖里栽去。 “啊呀!” “世子!” 程幼仪扑上前,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她屏住呼吸,下一瞬,四面八方的水汹涌而至,夺走了她呼吸的权利。身后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拽着她飞快地朝湖底沉去。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程幼仪本能地抱紧怀里的孩子,拼命蹬动双腿,襦裙浸了水,沉得像铅,缠着她的脚踝不住往下拽。 她拼了命地向上游,水面越来越近,正待一鼓作气冲出去,小腿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她猛地瞪大眼睛,屏住的那口气全吐了出来,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湖水,身子再次向下沉去。 她觉得身子越来越重,湖面的微光越来越远。 程幼仪只觉得累,眼皮不住地打架,身子像要飘起来。 意识模糊的尽头,她恍惚又不甘,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噗通! 耳边忽然炸开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重砸进了水里。 蓦地,腰被人托住了。 那触感来得突然又霸道,一条结实的臂膀环住她的腰肢,掌心扣在她腰侧,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从阎王手里硬生生夺回来。 那人身上的温度隔着冰凉的湖水传过来,烫得像一块烙铁,印在她腰侧,烫得她混沌的意识竟生出一丝清明。 谁? 谁的手? 湖面上不知何时围了一群影卫,正焦急地盯着湖面。 湖面荡开剧烈的波澜,下一瞬,一人托着一大一小破水而出。 “上来了!王爷上来了!” 裴烬托着程幼仪的腰将她推上岸。他的手掌扣在她腰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程幼仪被推上去的瞬间,他的手指在她腰际停留了那么一瞬。 他紧跟着翻身爬了上去。 影卫已经在对裴珩施救,裴烬看着面前的程幼仪。 她躺在地上,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秾有度的轮廓,头发散落在肩侧,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胸口没有半点起伏,面色惨白如纸,像一具被水泡坏了的白瓷。 这张毫无生气的面孔,不久之前还鲜活灵动,花蝴蝶一样与人说笑,眼神明亮如昼,扔了他给的药膏,还翻他的白眼,阴阳怪气让管家谢赏。 六年不见,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地不饶人。 谁承想不过一阵的功夫,她就静静躺在这里。 那双妩媚明亮的眼阖着,像被暴风骤雨席卷过的蝴蝶。 苍白,脆弱,随时会破碎。 他没有犹豫,抬手按压她的胸口。 手掌落下去的瞬间,他感受到她胸腔微弱的起伏。 不,几乎算不上起伏,只是骨骼在他掌心下无力的存在感。 程幼仪吐出的水少得可怜,肚子涨得像个皮球。 裴珩已经醒了,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一声一声叫着程幼仪的名字。 程幼仪始终没有反应。 裴烬停了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又落到她发紫的唇上。 仅仅过了一秒。 他俯下身,托起程幼仪的后颈。 第一卷 第12章 那么喜欢他 她的后颈冰凉湿滑,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把她的头微微抬起,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嘴唇触上她的一瞬间,裴烬的动作还是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她的唇冰凉,柔软,带着湖水的腥涩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他垂下眼帘,将呼吸一口一口渡入她口中。 然后起身,按压胸口。 再俯身,渡气。 如此反复。 每一次俯身靠近,他的气息都笼罩下来,潮湿的,带着湖水凉意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裹住她毫无知觉的身体。 第三次渡气的时候,裴烬的嘴唇在她唇上停留了比前两次更长的一瞬。 分开后,程幼仪终于有了反应。 “唔——” 程幼仪猛地吐出一大口湖水。 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程幼仪的眼皮颤了颤,似乎想要睁开眼睛。 她的睫毛轻轻扫过,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无力地垂落下去,重新陷入昏迷。 裴烬慢慢收回双手,在膝上握成了拳,拳心里,还残留着她胸腔起伏时那一瞬的温度。 “陆夫人没事了!”影卫激动道。 裴烬耳膜好似被刺了一下。 闭了闭眼,眸色恢复往常的淡漠,淡冷道:“把人背去房里。” “方才之事一字也不许外泄。” 他正欲起身,突然传来一道阻力,裴烬垂眸看去,一只莹白如骨的手正轻轻抓着他的腰带,在风中瑟瑟颤抖,不安,脆弱,迷茫,好像抓着救命稻草,祈求垂怜和一线生机。 裴烬眼神明灭,喉头轻轻滑动。 下一瞬,俯身捞起地上干净的外袍将程幼仪裹了起来,穿过她的膝弯将人抱起。 他的衣袍湿透,发冠歪斜,水珠不断从下颌滴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传太医。” “是。” “爹爹!”裴珩挣扎着从影卫怀里下来,抓住裴烬袍边。 “程幼仪她没事吧?” 裴烬垂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瞳孔漆黑像深潭,下颌绷紧,唇抿成一条线。 裴珩呼吸微重,心跳得厉害。 父王生气了。 裴珩咬着唇,豆大的眼泪不停滴落。 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和程幼仪闹脾气,乱跑到这里,就不会连累程幼仪摔进水里了。 裴珩收紧小手,裴烬的袍边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爹爹,我,我错了,我去跪祠堂……但是,能不能等程幼仪醒了再去……” “先去把湿衣服换了。” 裴烬淡冷道:“别的事等后面我们再谈。” 影卫抱起裴珩,捂住了他的嘴。 裴烬抱着昏迷的程幼仪大步往内院走去。 屋内烧起火盆,温暖如春日。 裴烬将人放到里间的床上。 他的手从她膝弯抽离时,指腹划过她湿冷的裙裾,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他收回手,将被子盖到她肩颈,雕塑似的端坐在旁。晦暗的目光描摹着她面上的轮廓。 湿发黏在她下颌,垂在那削尖的下巴上,台上烛影半数洒在她脸上,暖黄的光反倒将她瓷白的肌肤更衬出几分苍白,眉宇间皱出一个川字,鸦羽似的长睫打着颤,琼鼻冻得殷红,可怜中透着脆弱,让人忍不住怜惜心疼。 和六年前一样勾人。 明明已经忘掉了,却又被命运捉弄救下了她。 裴烬眉宇间浮现出些许烦躁。 盯着那张脸,骨节修长的指反复蜷起,又放松,像在隔空描摹什么。 片刻后,屋外传来走动声。 管事推开门,“王爷,张太医到了!” 会客厅空空,裴烬从暖阁里踱步走出,面容镇定淡漠。 “人在里间。” “好好好。”张太医忙向里间走去。 管事合上门,假装没看到地上从里间到暖阁的水渍,走上前说:“王爷,程家正到处寻找陆夫人。” “嗯。”裴烬用帕子擦拭指尖,淡冷应道。 管事:“请王爷示下,该如何回复程家人?” 裴烬手中的帕子停了片刻,抬眼瞥了管事一眼。 那目光不重,管事却立时噤了声,躬身退后半步。 “急什么。”裴烬将帕子搁在案上,声音淡得像一缕烟,“等她醒了再说。” 管事垂首称是,心里却暗暗纳罕,程家寻人,如何等得?可王爷既这般吩咐,他也只能照办。 程幼仪正陷进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耳边是如催命一般的情话。 “婼婼,他们都说你骄纵刁蛮,我觉得你不是,你心思澄净,比旁人好千倍万倍。” “我知我想娶你是高攀,是妄想,我有一对幼儿,我不想骗你。” “你问我脸上的伤……是他们说你不好,我辩了两句就……没事,一点也不疼。” “婼婼,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转眼红绸高挂,红妆十里,程幼仪任陆章明牵着,一步步走进那座四四方方的大宅。 别去,他在骗你!! 别和他拜堂!他是骗子! 陆章明,你这个骗子! “陆……章明,陆章明……” 程幼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水底挣扎着浮上来,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 张太医收起搭脉的丝帕站起身。 一扭头,身后猝然出现的人吓得他喉中一嗬。 连忙垂首作揖:“王爷……” 裴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幼仪,漆黑的瞳仁像个无边的黑洞,沉甸甸的,他周身蔓延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郁气,张太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想要离开,却被那股威势压得挪不动步子。 这时管事走了进来,小心觑着。 “张太医,怎么样了?” “呃,夫人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惊悸过甚,心绪不宁,发了高热,方才那剂药服下去,待发一身汗,寒邪散了,晚间便能醒过来。” “多谢太医。我们世子也落了水,方才叫府医看过了,还劳您再去看看。” “不劳,不劳。” 张太医飞快收拾好医箱,偷偷抹着冷汗,跟管事离开了。 裴烬站在床边,疏冷的目光落在程幼仪面上。 她烧得白玉似的皮肤透着一层薄粉,胸脯不断起伏,锦被滑落,里衣的领口凌乱敞着,歪露出一侧肩头,那肩薄薄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肩窝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刺眼昳丽,勾魂摄魄。 如果不是那张樱唇不停念着陆章明三字,裴烬心里的燥已经一路烧到咽喉。 他好半晌才挪动身子,一步步走到程幼仪面前。 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烛光,将程幼仪娇弱瘦削的身子尽数收拢其中。 裴烬微微俯身,手指捏住那削尖的下巴,指腹压在她唇上。 用力一捻,便迅速充血,殷红像宝石一般。 程幼仪眉头蹙紧,呓语骤停。 “……那么喜欢他。” 裴烬喃喃,冷淡的声音空的像风,漆黑的眼底酝着疾风骤雨,颈间的青筋跳动,下颌绷得紧紧的。 啪! 裴烬瞳孔一缩,视线缓缓下移,那节不堪一折的玉腕攥着他的腕,滚烫的温热贴着他的皮肤,瞬间激起他寒凉的血。 第一卷 第13章 裴烬不肯见她 转动着干涩的眼望过去。 “你。” “陆、章明……” 那双眼里猝然只剩疏冷的寒冰。 静谧的屋内响起咯吱磨牙的声音。 裴烬走出上房,环廊下管事带着陆章明疾步走来。 两人在裴烬身旁站住,俯身作揖。 “王爷,陆大人寻夫人到院外,颇担心夫人的身子,执意要来看……”管事忐忑。 “微臣见过王爷。” 陆章明垂着头,感觉有一道幽深的视线投在他身上,审视打量他,他呼吸都放轻了些,好像被一块厚重石头压在背上。 眼神移开,他才得以喘口气。 裴烬提步越过陆章明。 淡淡道:“人在屋里。” 脚步声追着他而来,陆章明急道:“王爷留步!” 陆章明在裴烬身后丈步停下,深躬说道:“微臣逆子与世子的过节,实乃逆子之过,逆子现已在院外跪着,想请世子出面,再细细赔罪。” 裴烬回眸深深看了一眼陆章明。 俊美的皮囊,温和的性子,自私自利的伪善。 这就是程幼仪看上的人。 她躺在屋内生死未卜,这人追着他要儿子的生路。 裴烬轻蔑的扯动嘴角,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陆章明僵硬起身,脸色青白。 恭王这是何意? 难道还不愿和解,执意要追究澜哥儿和啸哥儿的罪吗? 他心神凝重走进屋内。 程幼仪半边脸陷进锦被里,睡得十分不踏实,眉间是深深的折痕,好像陷入梦魇。 陆章明半跪在脚踏上,揭开锦被,喉中一紧。 程幼仪身上的衣裳湿着,黏在姣好有致的躯体上,这模样像是落水了。 为何会落水,又是谁救的她? 陆章明不住回想方才,裴烬经过时,他好像闻见有咸湿的水汽。 “唔……” 一声黏连的闷哼响起,陆章明忙上前,手搭在程幼仪额上,拨开黏在她脸上的墨发,捧起她的脸。 轻唤:“婼婼,婼婼……” 程幼仪缓缓张开眼,光影重叠,好半晌才看清是陆章明。 她无力的垂下眼皮,感觉浑身热的发酸。 “这是在哪……” “还在王府,你哥哥姐姐还在宴上等你的消息。” 陆章明关切道:“可能起身?我抱你起来换下这身湿衣裳,穿着可难受吧。” “水……” 程幼仪借陆章明的手喝了两口水,才觉得嗓子舒坦些。 屋外传来管事的声音:“陆大人,给夫人准备的衣裳,我给拿来了。” 陆章明出去接了进来,上前就要帮程幼仪穿,被她软绵绵的推开。 “去叫个丫鬟来。” 陆章明并未与她争,让管事找了个丫鬟进屋,帮着程幼仪换了衣裳。 程幼仪发着呆,回忆着昏迷前的事,只记得有人救了她和世子。 她神志不清时闻到过一股熟悉的冷香。 程幼仪声音虚弱,尾音黏连听着很喑哑:“世子可好?” 丫鬟:“世子无碍,夫人放心。” 程幼仪坐在妆台前,乌青的发解了下来,半垂在肩上,素白的襦裙更衬的她弱不禁风,像杆芦苇风吹过就折了,高热未消,她雪腮浮着一抹红,一直蔓延到鹅颈,隐入衣襟中。 陆章明端着汤药进来,看见这抹春色心头有些异样,压下后走到她身旁。 “婼婼,喝药了。” 药苦的厉害,程幼仪喝完拿着丝帕咳起来,好久才平息。 眼尾被逼出一点红,坠着泪珠将落未落,陆章明掰过她的身子,心疼的握着她冰凉的手。 “婼婼,你怎会落水?究竟是出什么事了?” “我听啸哥儿说,你先前和恭王世子在一处。是不是与那孩子有关?” 陆章明看似关切,实则每一句都在引导。 他关切的并非程幼仪落水伤身,而是她落水是否能牵连上王府,如此陆啸的事就有一线生路。 程幼仪敛下眸,轻轻咳嗽几声。 “是我在府里闲逛,不小心踩空掉进了湖里,和世子无关。” 陆章明瞬间一片天塌了的眼神。“婼婼,真不是世子推你,害你?” “世子是个好孩子,这是在王府,慎言。” 陆章明低下头,前额贴着程幼仪的手背,像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再抬头,他用气声说道:“婼婼,王爷不肯放过澜哥儿和啸哥儿,现在唯有你落水一事可做文章,若能与世子牵扯上干系,我们的孩子就能平安。” 程幼仪瞳孔打颤,“你要我说谎,去陷害一个五岁的孩子?” 陆章明不敢与她对视,程幼仪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得天昏地暗。 肺都要咳出来了。 陆章明想要扶她,程幼仪踉跄起身,狠狠向门外推搡他。 “你滚,滚……” “婼婼……” 这时,屋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是程昱和程宝仪来了。 撞上程幼仪推搡陆章明出来,程宝仪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程幼仪。 程幼仪指着陆章明:“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 程昱拉扯着陆章明离开。 程宝仪抚着程幼仪的背。 “前头宴席散了,现在人不多,咱们先回家。” “姐姐先去让人套马车。”程幼仪止住咳,拉住程宝仪的手,“我还要去办些事。” 程幼仪披上披风,戴上帷帽,由管事领路到书房院外。 管事让她稍候:“书房禁地,不能让夫人进院,请夫人见谅。” “无妨。” 程幼仪虚虚倚着素月,隔着薄纱目光落在那透着烛光的窗纸上。 眼前闪过那张疏冷肃然的面孔,他微凉的手捧着她的颈…… 裴烬救了她,于情于理,她都要来道一声谢。 片刻后,管事走了出来。 程幼仪站直身子。 “夫人,王爷说无暇见您,请您跟陆大人回去休养。” “……” 凉风吹起帷帽的白纱,贴在她面上,冰凉凉的。 “哦。”程幼仪恍然回神,平静道:“有劳了。” 转身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 “我能否见一见世子?” “……抱歉。” 程幼仪轻轻点了点头,怅然若失,好像耗尽了力气,突然一下软了腿。 素月忙扶起她,架着她一步步走远。 书房里,裴烬坐在桌案后,面前摆着户部公文,屋外寂静的只有翻书页的簌簌声。 他全心投入其中,好像陷入什么诡异的空间,又或是心乱烦躁,唯有专心干一件事才能将那情绪抛之脑后,不去想会动摇他的人或事。 笃笃笃—— 敲门声将裴烬拉回人间。 他眼里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球转动一下都艰难酸涩,裴烬阖眸倚靠在太师椅上,双臂搭着边沿,皱眉捏弄着山根,淡淡应:“进来。” 第一卷 第14章 都怪你不中用 长随走到桌案前。 “王爷,陆夫人遗落了些东西。程家陆家的马车都已走远,这东西……” “放下。”裴烬眼也没睁,“回头扔了。” “是。” 东西被放到桌上,长随恭敬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半晌后,裴烬睁开眼睛。 桌上托盘里静静躺着一个耳坠,莹润的碧色,在烛火下折出微光。 晃晃荡荡的小玩意儿,他在程幼仪耳上见过。 裴烬抬手拿起,耳坠在他手心里更显小巧,只要他一翻手,这块玉就能四分五裂…… 长街上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踩过青石板的笃笃声。 马车里,程宝仪给程幼仪递了一盏热茶。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信你真是自己脚滑摔进了湖里。” “你就信了吧。”程幼仪顺了口热茶,神色稍怠。 “嗐,不叫你一个人离席就好了。”程宝仪看着不敢多言,只一味懊悔。 “与你们不相干,我落水的事你也千万别跟娘说,别让她为我担心。” “好,我记下了。” 程宝仪突然“咦”了一声,手捧起程幼仪的下巴左右端详,捏捏她白玉似的耳垂。 “怎么少半边耳坠呢?快找找。” 马车里两个丫鬟在地上寻了半天也没找见。 程幼仪道:“罢了,许是掉在王府了。掉了就掉了吧,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可我记得这对耳坠你戴了许多年,丢了怪可惜的。” 程宝仪大气承诺:“改明儿我再去给你做一对。” 程幼仪甜笑着腻进程宝仪怀里,脸上的神情总算有了些许放松。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程昱敲敲车门:“到了。” 程宝仪抱了抱程幼仪,“回家好好调理身子,过阵子明月楼有诗会,有你喜欢的竹鹤山人的真迹。” 程幼仪连连点头,同程宝仪道了别。 走下马车,她还想和程昱说话,被程昱打断。 “快回去休息,住前街后街的什么时候说不成,夜里风大,别再受了凉。素月,扶姑娘进去。” 程幼仪一步三回头走进陆家宅院。 另一边,先一步回家的陆章明正在颐寿园,他把席上发生的事尽数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捂着心口,几次倒不上气。 低呼:“坏了……坏了……这是惹上魔王煞星了。这该如何收场……” 她抻脖子向外张望,“婼婼呢?让她找她爹还有程晏青,再上门求一求。” “到今日这地步,难。”陆章明面如死灰,“且不说这些年程家和恭王府闹得僵,当初程老太爷归西,恭王这个学生连吊唁都没去,只怕上门也无用。” “都是婉莺那个小贱人,若不是她惹恼了王爷哪会有现在啊!” “事已至此,还是先想法子解决此事,怨她也无用。” “你还护着她!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啊?” 老太太连连摇头,“程幼仪哪里不比她好,陆婉莺除了肚子争气些,你说!她哪里比得上程幼仪!” 陆章明起身在屋内乱转,口气又急又无奈。 “祖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大爷!老太太!” 房里的王妈妈踩着小碎步进门,跪在二人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方才从二门上递进来的,说是荣阳书院遣人送的。” 陆章明一惊,飞快抽了过来,颤手打开。 “写的什么?让我看看!” 陆老太太兵荒马乱的找鞋下地,她扒着陆章明胳膊往信上一扫。 天塌了。 信是山长所写,陆风澜和陆啸因言行失德,被书院劝退了。 “怎会这样!”老太太边哭边拍大腿,“闹了一圈,啸哥儿挨了打,澜哥儿丢了人,还是都没保住,作孽呀!” 陆章明用力闭眼,无力感蔓延至全身,踉跄坐下。 深夜里万籁俱寂,府里婆子丫头都睡下了,陆啸在床上睡得正香,忽然被人捂住嘴扛了起来。 “唔!唔!”救命! 陆啸瞪着眼睛奋力挣扎求救,可声音微弱,半点动静也没留下。 贼人扛着他来到一处偏僻小院,院里摆着一口三人合抱粗的大缸,水面粼粼。 贼人将陆啸放下。 “救——咕噜噜……”陆啸刚叫出一个字,便被抓住脑袋狠狠按进水里。 冰凉刺骨的井水从鼻孔,嘴巴,耳朵灌入,瞬间封闭他的所有感官,窒息的难过让他拼尽力气挣扎,可那人力气大的出奇,他一个八岁孩子毫无反抗之力。 就快要窒息晕厥时,哗啦一声被拽了起来。 陆啸顾不上呼救,拼命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氧气,刚缓过来,便又被按了进去。 反复数次,陆啸恨不能死了,鼻涕眼泪和井水混在一起,冻得脸上尽是红痕。 陆啸被丢在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贼人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院那头亮起灯笼,婆子丫头起夜发现啸哥儿不见了,都起来找。 寻到这里,才发现早已冻晕过去,浑身湿透高烧不止的陆啸。 大晚上惊动了老太太陆章明和程幼仪三个院的人。 程幼仪来到颐寿园,削尖的下巴埋在绒领里,头上带着防风的抹额,脸上还残留着高热留下的浅红,坐在圈椅里小小一个,轻轻咳嗽着。 那边府医站起身,老太太和陆章明一齐围过去。 程幼仪懒懒的掀起眼,坐着没动。 府医说陆啸呛水过多,受惊惊惧高热不退,身上的鞭伤撕裂,退烧后也需卧床静养。 屋内只剩下他们,老太太拿绢帕捂在嘴边,边哭边说:“恭王欺人太甚,拿笔墨来,我要给你父亲写家书,让他联络朝中御史上书给啸儿鸣冤!” 陆章明神情阴郁,“您有证据吗?” 老太太哭声一窒,陆章明:“我们知道是他又有何用,没有把柄他转头再治我们一个污蔑皇子。” 老太太看向程幼仪,眼神时明时暗。 “都怪你。” 她切齿道,指着程幼仪,“你平日的聪慧头脑到哪里去了,亏你还是当家主母,如今啸哥儿和澜哥儿被书院劝退,啸哥儿挨了打又受这罪过,都怪你不中用!” 第一卷 第15章 看没你管家陆家能不能倒 屋外寂静无声,陆章明看着陆啸一言不发,没有替程幼仪说半句话。 他心里和老太太想的是一样的。 他甚至比老太太更怨,如果不是程幼仪假清高,陆啸本可以不受这罪。 “咳咳……” 程幼仪低低咳嗽几声,声音沙哑中带着淡淡的凉意:“此事原本很好解决,偏偏老太太和大爷允了陆婉莺去王府,我再聪慧,也不能预料到身后有人刺伤。” 老太太胸脯剧烈起伏,指着程幼仪“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陆章明转过头,声音冷冽:“幼仪,你怎可对祖母说这种话,这般不恭不敬。” 他沉声道:“我们是一家人,想法行为相悖时理应相互理解。祖母是长辈,即便有错也不应由你来说,啸哥儿出事,祖母伤心念叨你两句,你何必这样较真刻薄。” 程幼仪目光凉凉:“祖母也无辜,说到底是你耳根子软,听了陆婉莺的哭就魔怔了去求祖母,好歹也是中过进士的,连丁点判断能力都无,恼了就揪着我说刻薄。” 陆章明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程幼仪你疯了,我是你夫君!” 程幼仪看着他,即便是仰视也丝毫不见退让势弱。 陆章明心里的无名火噌的冒了起来。 从前,程幼仪一次、一次都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她温顺,小意,端庄,谦和,像玉兰花一样温婉,依附着他,即便使性子也不会下他的面子。 可现在的程幼仪,像长了一身的刺,仿佛回到了她十四岁的时候。 是谁给了她勇气? 陆章明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咸湿的水汽,他怒不可遏:“你简直放肆!来人!” 随从小心推门进来。 “大爷……” “去闲月楼把公中的账册,库房的钥匙,对牌全都拿回来!” 随从怔住了,“大爷,这……” “还不快去!” 随从走的慌忙,门扉没合紧,冷风灌进来吹起程幼仪鬓角的发,也吹过陆章明的脸。 他恍然清醒了几分。心里一紧。他干了什么?他收走了程幼仪的管家权。 他不是有意的,是程幼仪变了,她开始顶嘴,怪他,她今日见了从前的故人,把那些坏毛病都捡起来了,他不过是想给程幼仪一些教训。他没错。 不过只要她肯低头,管家权他还是会还给她。毕竟是程幼仪安身立命的东西。 陆章明紧盯着程幼仪的表情,期盼着她脸上能流露出几分懊悔,可她始终靠坐着圈椅,除了忍不住的低咳什么声音也没发出过。 片刻后随从回来,“大爷,东西都在这了。” 老太太咕嘟咽下口水,轻唤道:“章明……” 差不多就得了。 府里没有得力的人,大房老爷外放后夫人也跟去,老太太年纪大了,已经管不动家了,程幼仪不管家,这个家能撑多久。 陆章明咬咬牙,他看向程幼仪,状若淡定地说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若你现在认错,我可既往不咎。” 程幼仪扶着扶手站起了身,她身形晃了晃,陆章明下意识想去扶,又停住了手。 程幼仪轻轻欠身,“妾身告退。” 陆章明咬的腮帮子都抽痛,他气笑了,连连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这陆家不由你管能不能垮!” 程幼仪一步步走出颐寿园,身后是陆章明无能狂怒打砸的动静。 程幼仪脚步轻快,漆黑的眼珠明亮,脸上泛起红晕,素月却误会了,眼泪唰唰落下。 “娘子,奴婢明儿就回程家告状去,姑爷凭什么这么对您!” 哪家娘子嫁进夫家六年,管了六年的家被夺了权的!这是奇耻大辱! 她家娘子处处替陆家周旋,从前多张扬明媚的人儿呀,婚后变得她都认不出了。 成亲前姑爷说的好听,什么娘子就骄纵刁蛮也无妨,他娶娘子就是要宠着惯着的,结果是宠惯没见着有多少,只见到她家小姐着魔似的,硬生生为了夫家把自己变成了端庄持家的模范主母。 凭什么呀,凭什么娘子都做的这么好了,姑爷还为娘子顶几句嘴夺了娘子的管家权。 程幼仪给素月抹了眼泪,笑说:“先别哭,这是好事。” “呜呜娘子就别安慰奴婢了,这算什么好事……” 娘子管了这么多年的家,树敌不少,明日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再说颐寿园,陆老太太把陆章明拉进暖阁。 外头下人们打扫着地上的狼藉,王妈妈把陆啸抱去了后室。 老太太说道:“章明,你方才太冲动了。你教训程幼仪是做得对,可不该张口就夺了她的管家权。” “祖母别说了。”陆章明大马金刀坐着,绷着脸显然还未消气。“我就不信,管家这种小事换个人就不行了,非得她程幼仪不可。” 老太太叹了口气:“这话倒也是,府里现在衣食不缺,早已不是六年前的陆府,就算换人应也无妨。只是换谁好,总不能便宜了你那些婶婶。” “婉莺从前跟着母亲学过。以前总没有机会,让她试一试。” 老太太心里瞧不上陆婉莺,可她没多大主见,都是听陆章明的。 她环顾四周,放低声音:“章明,往后你见陆婉莺得小心些,上回程幼仪同我说起民间有什么兄妹乱伦的事,她说是听传,我怕她是在暗示。” 陆章明立即抬头,嘴抿成一条线。 老太太说:“祖母私心里是想你不要再和陆婉莺来往。这事若真被程幼仪发现,可不是开玩笑的。” “婉莺娇弱,从小就跟在我身边,离了我她不行。” “祖母放心,我有分寸。” 陆章明运了口气。 程幼仪只是在闹脾气,早晚会想通的,等她想通了,他还是会把掌家权交给程幼仪。 陆婉莺是享福的命,除了没遇到他的时候在陆家吃了些苦,之后一直被他娇养大,她受不了管家的累,这事还是商贾出身的程幼仪做的顺。 只要她低头,她还是陆家说一不二的主母,婉莺性子乖巧,满心都是自己,无心权势,也不会和她抢,他也会继续宠爱程幼仪,他心里也是有程幼仪的。 他们各自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和以前一样风平浪静。 翌日早。 程幼仪来到颐寿园请早安,今天来了不少人,二房三房的太太娘子都在。 程幼仪欠身行礼,老太太不冷不热嗯了声,她便坐下了。 “老太太。”二房的辛氏笑着说:“我们听说大爷把大夫人的对牌要回来了,这是要换人管家的意思啊。” “早该如此了。家里姐儿都大了,出嫁之前总得有个历练。” 三房刘氏从怀里取出一个账簿。 “老太太,这是兰姐儿在塾里理的账,您给瞧瞧。” 满室婆慈媳孝温馨,程幼仪饮着茶偏居一隅。 这时一道轻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大夫人,来了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在为管家的事伤心?” 第一卷 第16章 陆婉莺啊一声就摔倒了 程幼仪微微抬头,辛氏讥笑看着她。 二房辛氏和她的仇怨生在两年前,那时她长兄程晏青高升国子监祭酒,上门说亲的踏破了门槛,辛氏的大娘子陆拾雪年满十四,对程晏青一见倾心,找她搭桥,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谁承想程晏青另娶他人,耽误了陆拾雪现在还待字闺中。辛氏拢共这么一个女儿,恨不能杀了程幼仪。 辛氏轻蔑道:“管家管的久了,就把自己当这家里的话事人了。女子再有能耐那也是男人背后做事的,大爷好性从前护着你,你就蹬鼻子上脸,如今挨这教训也不冤。” “好好反省反省,省得再多管闲事,陆家的事不够管,还去插手娘家的事,不够你蹦跶的。” 辛氏泼辣刁惯了,又仗着是长辈对程幼仪说话从来夹枪带棒的,以前程幼仪从不与她争辩,今日却“咔”一声把茶碗重重撂在案几上。 “二伯母,一桩婚事您记恨我两年,如今可是找到落井下石的机会了是吧。”程幼仪声音软绵绵的,嘴角还含着笑,说出来的话却毫不客气。 “看您这样我更庆幸没让雪姐儿和我哥哥说亲了,女儿肖母,这样的娘子进了程家,闹得家里不宁,我娘得骂死我。” 鸦雀无声,厅里的人瞠目看着程幼仪,满脸不可思议。 辛氏恼的脸都红了,拍案怒起,指着程幼仪,“你你你……你敢这么跟长辈说话!牙尖嘴利的小娼妇……” 她边说边朝程幼仪走去,恰好这时婆子喊道:“大爷,雪姐儿莺姐儿到了。” “来的正好。”辛氏步伐一转,追着走进屋的陆章明说:“大侄子,你可知道你媳妇,她好刁蛮刻薄。我好心教导她恭顺夫君,她反而讽刺我!” 陆章明和老太太行了礼,目光晦涩地看向程幼仪。 平时这种事他只要开口,程幼仪必定顺应他的意思,即便委屈也强忍着低头认错,可现在他有股预感,即便他开口程幼仪也不会听了。 陆章明心里说不出的烦躁,闷头走到罗汉床的另一侧坐下。 陆拾雪走到辛氏身边,轻轻对辛氏说:“母亲不必理她,没了管家权,她便是没牙的老虎,以后自有您施展的机会。” 辛氏一想有道理,压下脾气坐下,“侄儿你来了,便说说这管家权的事吧,究竟由老太太,还是哪家拿着。” 陆章明微微抬手,门外婆子丫鬟捧着对牌钥匙这些走了进来,在侧边站成一排。 “昨日我与祖母已经商定好,由婉莺接手以后管家的事务。” 陆婉莺眼睛唰地亮了,立即起身。 辛氏有些失落,不过很快高兴起来,陆拾雪和陆婉莺关系一向好,陆婉莺管家她们也能沾到光。 “恭喜婉莺了,婉莺是大嫂教出来的,定是不会比有些人差。” “恭喜堂姐。” 欢声笑语间,三房的刘氏和陆听兰挤不出半点笑容,陆听兰捏着手里的账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进衣襟里。 陆拾雪听到动静看去,翻了个白眼,低声说:“公中的事务,你个庶出的姑娘还敢肖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赶紧抹了眼泪,晦气死了。” 陆听兰手忙脚乱地抹泪。 厅内的人纷纷向陆婉莺道贺,陆章明的眼神却独独落在程幼仪身上。 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到些不同的情绪,愤怒,埋怨,伤心,嫉妒,什么都好,可程幼仪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觉得无聊,她竟还偷偷打了个哈欠。 陆章明闭了闭眼。 “幼仪。” 他一声让厅内安静下来,程幼仪掀眼对上陆章明的眼睛。 陆章明:“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程幼仪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陆婉莺,嘴角慢慢扬起。 云淡风轻道:“恭喜二妹妹。” 陆婉莺漂亮的眼睛眨啊眨,声音娇弱怯怯,“大嫂,我不是想抢你的管家权。你可千万别误会。其实哥哥不是有意要夺你的管家权,只要你和哥哥认错,哥哥必会原谅你的。” 陆婉莺迈着碎步走到程幼仪身边,就想拉她的胳膊。“大嫂,你快跟哥哥认错吧。” 她掐着程幼仪的胳膊,指尖用力嵌进她的肉里。 程幼仪轻“嘶”一声,轻轻挣了下,没想到陆婉莺啊一声摔倒在她面前。 程幼仪一怔。 “婉莺!” 陆章明飞快冲上前将人扶起。 辛氏站起身,尖锐的声音刺耳:“大夫人你也太过分了,婉莺是为了你好,你怎还推人呢!” 陆拾雪说:“姐姐可刚从庙里出来,膝上的跪伤还没好,这不是要伤上加伤。” 陆章明抬起头,心火噌地窜起来。 “程幼仪!你简直无可救药!” 素月气的哭了出来,噗通一声跪下,“大爷!奴婢看得真真的,夫人根本就没使力,是娘子自己摔倒的。” 辛氏:“编。你们主仆一路货色,当爷们儿是傻子。” “你……”素月凶狠地瞪着辛氏。 程幼仪将她拉了起来,给她抹了脸上的眼泪。 陆章明把陆婉莺扶到位子上,沉声说道:“婉莺,管家权给你你便好好拿着。陆家不会因为一个管家权被人捏住!谁也别以为管家管的好,就能拿乔骄矜!我和老太太绝不允许!从今起,这家你管。” 陆章明抬手,婆子丫鬟就捧着托案走来。 近前,陆章明想到什么,回头看向程幼仪。 “你是先前管家的夫人,这交接该由你来。” 素月气的站不稳,屋里屋外这么多下人,夺了夫人的权,还让夫人亲自把对牌账册交出去,这是多大的耻辱啊! 她正想说话,程幼仪搭着她的胳膊站了起来。 她一步步走上前,抓起案上的钥匙放到了陆婉莺手中。 陆婉莺眼底带着一抹得意,轻声说:“多谢大嫂。” 程幼仪拿起账册,陆婉莺抬手要接,没想到程幼仪竟自己翻了起来。 她轻描淡写道:“既是要交接,只给个对牌钥匙不行。往后公中出了什么事再牵扯到我,我可不认。要交就交干净,把现在公中的账都清算一遍。” 第一卷 第17章 算账 陆婉莺柔声说:“这不是委屈了大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怀疑大嫂。” 眼波流转,她状似无意说:“虽说这些年中馈的确是一直放在大嫂手中,连老太太都没看过账册……可大嫂好歹是程家的女儿,定是不会做出中饱私囊之事的。” 陆章明和陆老太太的表情瞬间变了。 陆章明回过头审视的打量着程幼仪。 为什么她突然放手管家权,放的如此干脆,这些年陆家的田产生意的确都由程幼仪管着,她又是皇商家的女儿,想在账上动手脚他们也看不出。 素月气不过冲到堂中跪下,“老太太,姑爷。娘子管了陆家六年,陆家是盛是衰两位都长了眼睛的,我们娘子怎么可能中饱私囊,不把嫁妆填进去都是好的。” “胡说八道。” 陆老太太板着脸拍在小炕桌上,“我陆家是高门贵胄!岂会动媳妇的嫁妆!” 素月还想再说,肩上搭来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捏了捏。 程幼仪淡声说:“动没动,只稍算一下便可知道。我已让人把账房的先生全都找来,今日就仔细算一算这六年的账。” 说话间,赖妈妈领着五个账房先生从小门走了进来。 辛氏看了一圈说:“这几个人都是跟着你的,要是你收买了他们作假又如何?” 五个先生连连解释,陆婉莺说:“不如上外面找几个先生,一并算呢?” 陆老太太大手一挥,“去请。” 她才不信程幼仪动嫁妆往公中塞钱,即便是动过,六年过去,她也早就把银子倒回去了,又不是傻子,管家的谁没监守自盗过。 非要撕破脸就撕,看看结果是谁丢人。 几十本厚厚的账簿铺在地上,八个账房先生拿着算盘拨弄,满是都是哗啦声,陆听兰和陆拾雪两个娘子也学着算,这一算就从白天算到了黄昏。 屋里几人坐的腰酸背疼,几个账房先生终于是算完了。 “回老夫人,您家公中所剩资产都在这上面了。”账房先生将写好的宣纸递了过去。 陆婉莺和陆章明一左一右围上去。 老太太瞳孔颤抖,满脸的不可思议,拿纸的手抖得厉害。 “这不可能!” 她大喝一声,“公中怎么会只有这点银子!” 陆婉莺幸灾乐祸的弯着嘴角,失望的卷着帕子抹泪。 “大嫂,老太太和哥哥都那么信你,你怎能做出这种事啊。” “怪不得让你让出管家权你让的这么干脆,原是早把陆家管的千疮百孔!”陆章明心里那些后悔,怜惜瞬间化作失望。 程幼仪身上仅剩的好处如今也没了。 辛氏拿起老太太丢开的纸抖落,“三百两!贪得就剩这么点了。” 她扭头指着程幼仪,“程幼仪,你怎么解释?你身为媳妇贪墨公中钱银,这里头可都是各房的血汗钱!你要不交出来,我明儿就让人上公堂告你去。” 程幼仪抬起头,语气淡淡:“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与其嚷嚷公中没钱,不如先看看家里每月要支出多少钱。” 王妈妈把账簿拿过去,老太太铺在腿上翻起来。 程幼仪低着头,如数家珍:“每日各房各院平均三顿饭,每顿都是白粳米,两份肉菜一份素菜一份汤羹,饭后要喝茶,又要配茶果,每月支出三百到四百两。这些都是必有的,旁的三五不时要办的各种宴请,每次支出都在五百两往上。每房的娘子哥儿每月要裁新衣,布也要买上十几匹,娘子的胭脂水粉,哥儿的笔墨纸砚,还有请戏班子唱戏,听经……” 老太太翻着账簿,耳边是程幼仪淡漠的声音,精准与每一笔进出账契合。她像孙猴子听了紧箍咒,脑仁针扎似的疼,手指抽筋,账簿呼啦滑到了地上。 室内寂静一片,连陆婉莺的脸都白了。 好像,府里开支的确是一笔天价。 唯有陆章明还保持着冷静,他对陆听兰招了招手。“塾里先生说你账算的好,你看看这账上的数目,和夫人说的对不对得上。” 陆听兰乖巧的拿起账本翻起来,拨弄着算盘,半晌后轻咬下唇看向陆章明。“堂嫂所言,句句属实,公中的确是没钱了……” “不可能!” 辛氏失声说:“每月开支是大,可还有铺子,庄子上都是给送钱的,定是够数的,不然这么多年,府里是怎么过来的。” “二婶说的对,是怎么过来的。”程幼仪的茶盏往案几上一磕,噔一声。她看着他们说:“都是我拿嫁妆填的。” “胡说!”老太太不能接受真相,哑声反驳。 程幼仪对账房先生说:“院里放着我的嫁妆箱子,上面放着单子,劳你们再去对一对。” 几人躬身出去,很快就回来了。 因为实在是没清点的必要,那箱子里装的全都是当票,几十页的嫁妆单,剩下的东西还不足一箱。 陆听兰又去跟账簿核对了一番,轻声说:“和账是对得上的。” 辛氏犹不甘心:“那我们二房三房也是每月往公中交钱……” “二婶真敢算往公中交了多少钱吗?”程幼仪微笑说,“一笔一划都记着,您交的银子和您花的银子,可敢算哪个多?” 她帕子都快搅烂了也没吭声。 程幼仪慢悠悠说:“您耳朵上戴的那个耳坠,还有雪姑娘脖子上的璎珞,都是我娘家的陪嫁。您也该还我了,总不能一边恨着我一边还用着我的东西,那也太不要脸了,您说对吧?” 辛氏母女俩面如菜色。 程幼仪给素月使了个眼色,她上前一句:“失礼了。” 抬手就把辛氏的耳坠扯了下来。 “啊!疼!你这贱婢!”辛氏捂着流血的耳垂怒瞪着素月,素月满不在乎的来到陆拾雪面前。 陆拾雪攥着璎珞的宝石,心都在滴血。 “娘子还是自己摘吧,奴婢下手不知轻重,当心伤了您。” 素月淡淡道,陆拾雪嘴唇咬出了血。 素月拿着两样东西扬眉吐气,挺着腰板走回程幼仪身后。 “我管家这些年,无愧于任何人,现在却被这样羞辱,心已是凉透了。既然老太太和夫君要把掌家权拿回去,那我自当认命,但请老太太将我这些年填进去的嫁妆还给我,也好让我给娘家一个交代。” 第一卷 第18章 要嫁妆 老太太扶额撑着小炕桌,哼哼唧唧地装自己头疼。 她哪有那么多的银子还程幼仪,那可都是她的养老钱! 陆章明捏着拳,看向辛氏和刘氏:“二婶三婶,账都摆在这儿,这些年二房三房多余用了公中多少钱银,这都是我夫人的陪嫁,还请重新补上。” 刘氏白着脸点头,她们三房孤儿寡母蹭得不多,勉强还能凑得出这笔钱。二房就不一样了。 辛氏脸立即就变了,站起身说:“怎么就是我们二房用了!你们大房用得更多,我们不过是拿了她嫁妆里,一些首饰摆件而已……” 她越说越没底气,扭脸指着程幼仪,气急败坏,“你自己愿意垫的钱,现在又往回要,你你你……你要脸吗你。” “二婶这话说的,好像都成我的错了。”程幼仪皮笑肉不笑说:“难道在二婶的逻辑里,我主动给夫家垫钱,掏空了我自己的嫁妆,都是我活该,我贱皮子,即使是被怀疑中饱私囊也该感恩戴德,不追究一丝一毫是吗?” 厅内鸦雀无声,婆子丫鬟低着头,实则每个人都竖着耳朵滴溜着眼睛。 几个账房先生早就是地里吃饱了的猹,谁能想到一个曾经的伯爵府,竟会出了这等压迫媳妇,不仁不义的事情来。 “够了。”陆章明站到了程幼仪面前,眼里带了些许恳求,放软了姿态。“嫁妆钱我会补给你,当着外人的面,婼婼你莫要置气,让人看笑话。” 程幼仪:“夫君既答应了,素月拿单子来。” 账房先生都已经算好了,素月把单子双手呈给陆章明,“姑爷,拢共是三万四千八百两,给您凑了个整,您打算如何付?” 陆章明身子一晃,险些没站住。 将近四万两……他哪有这么多钱。 陆婉莺走上前扶住他,轻声说:“哥哥,先把单子收了,把其他人打发了再说。” 有几个外来的账房在,陆家要面子,等他们走了再慢慢哄程幼仪就是,程幼仪那么喜欢她哥哥,只要哄一哄一定不会追究。 陆婉莺心里冷哼一声。 真是便宜程幼仪了。 陆婉莺娇声说:“大嫂别生气,哥哥只是想大嫂认个错,不是真心想夺大嫂的管家权,大嫂管了陆家六年,自是大嫂最得心应手,这钥匙还是还给大嫂吧。” 程幼仪抬手挡住了她递来的钥匙。 语气淡然:“账都算好了,就是做好了交接,以后这陆家就由你管了,我再不会插手。夫君既说要还,那就立个字据吧,以后出了事也好说。”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素月麻利跑出去拿了笔墨,铺在案几上。 程幼仪将笔递给陆章明,“夫君,写吧。” 她望了一圈厅内,“这么多人在这,皆是见证。” “婼婼……”陆章明颤声喃喃,看着程幼仪,程幼仪眼神清澈,仿佛没看懂他的意思,将笔又往前递了递。 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中夹带着一点鄙夷,陆章明额上落下一颗豆大的汗珠,闭了闭眼睛,接过笔飞快落下。 很快一张字据就立完了,陆章明签下名字,解下腰间的刻章盖上,冷冷撇给程幼仪。 “你满意了?”他牙咬的咯吱作响。 程幼仪吹着半干的墨,微笑道:“希望夫君能如约在一月之内还清这笔银子。” “放心,少不了你的!” “那就好。”程幼仪扭头吩咐,“素月,赖妈妈,拿着单子挨个院子去对,凡是我单子上的东西,都抬回闲月楼锁进库房里去,一样都不许少。” “是!” 赖妈妈早就盯上了老太太小炕桌上的甜白釉瓷瓶,三两步上前抱在了怀里。 老太太瞪圆了眼,“你,你干什么!” “老太太,这是程夫人给娘子的陪嫁,从前您说喜欢硬要过去摆着的。既说陪嫁全都还回去,那就是‘全’都还回去,独留一样旁人便不好要了,您说是吧。” 赖妈妈说完一躬身,扭头就抱出去了,一句也没给老太太机会。 辛氏这一看了不得,她房里堆了不知多少程幼仪的嫁妆,她还留了两件贵的放在陆拾雪的嫁妆里,打算充场面呢! “老太太!”辛氏一屁股坐到老太太身边,嚎了一嗓子就开始装哭,“您看这算什么事儿啊!夫人她太过分了!” 老太太气抖冷,面子里子早就丢了一地,可她又能说什么,她有什么能说的。 陆家是高门贵胄,岂会动媳妇的嫁妆——这是她亲口说的啊。 赖妈妈和素月像两阵风似的,进出几趟,老太太厅里的摆件少了一半。 好家伙。几个账房先生看的人都傻了。合着这厅里,就没几样是他陆家自己的!这还高门贵胄呢。 陆婉莺躲在陆章明身后,搂紧了身上的外衣不敢出声。 这时候,一双鞋面出现在她面前,陆婉莺被赖妈妈吓一跳,“你,你干什么……” “娘子这身外衣……仿佛是我们娘子嫁妆里那匹浮光锦做的。” “你,你胡说!” 陆章明挡在赖妈妈面前,“浮光锦前些年珍贵,近年家家都买得起,你凭什么说是程家的。” “这纹样是夫人为娘子出嫁,找人专门定的。大楚全国找不出第二件。” 陆章明又一次被打脸,表情臭的像茅坑里的石头。 赖妈妈一把将陆婉莺拽出来,扒下她的外衣,陆婉莺尖叫着捂住里衣的领子,哭着拿绢帕捂脸。 半晌后,素月对程幼仪禀道:“夫人,这儿都清的差不多了。” “带几个人去二房三房搜。” “是。” “诶!等等!”辛氏再顾不上哭,提着裙摆追了出去,“别把我们自己的东西搬走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陆老太太才捂着心口,在罗汉床上前仰后合,她咬着牙,重重敲着身下的床板,口中挤出几声心疼的哭鸣:“我的花瓶,我的屏风,我的宝贝啊!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陆章明端坐在椅子上,气得脸红脖子粗。 “祖母,你们为何要拿她的嫁妆!拿就拿了,还拿了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还有那些开销,您怎么就不知道省省……” 第一卷 第19章 辛姨妈 “我也不知有那么多啊。”老太太直呼造孽,“我哪知道她那么傻,真把嫁妆全填进去,还一分都没昧下,世间岂会有这么蠢笨的女子!” “她不是蠢笨,她……”陆章明揪起衣摆,眼神动容轻声说道:“她是喜欢我,才把嫁妆都动了,一点都没给自己留。” “可大嫂逼着哥哥立字据,拿回嫁妆的时候一点也不见心软,若大嫂真的顾及和哥哥的旧情,又怎会在外人面前这么下哥哥的面子……”陆婉莺细声细气说。 陆章明面皮抽动,脸上神情复杂,痛苦的双手抵在额前。 “现在是说什么都没用了,想想如何还她的嫁妆是正经。夺了她的管家权,又用了她那么多嫁妆,她告去程家,程家上门一闹,我的老脸再别要了。” 老太太喘了口气,坐起身说:“我身边大约还能拿出一千两。二房三房,最多凑个五百两是顶天。” “那也不够呀,连个零头都不到呢。”陆婉莺说。 老太太眼珠一瞪,“你呢!从前明儿给了你不少东西,你总该有些私几的吧。” “我的银子也都花在两个哥儿身上了,现银是真拿不出。”陆婉莺双肩抖簌哭着说。 陆章明抬起头,“还有一个月,东拼西凑,也差不了多少。” 陆婉莺:“不如把府里的东西卖一卖?” “不行!”老太太厉声说:“你是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陆家缺钱?澜哥儿啸哥儿的祸端还没过去,绝对不能再让别人,看咱们陆家的笑话!” “我再想想办法吧。” 陆章明告退离开,带走了陆婉莺。 王妈妈扶着老太太进了内室,老太太坐在床上,揉着心口表情阴翳。 “这个程幼仪,装的可是太好了。本以为是个眼盲心瞎的,谁知道是扮猪吃虎。昨日失了管家权不声不响,就是预备着今天要来这一招了。” 王妈妈弓着身,“夫人这一闹,可是把府里上下都得罪了,辛氏就头一个恨她,往后还不知怎么报仇呢。” “辛氏那个蠢妇,除了嘴上功夫厉害哪是程幼仪的对手。” “辛氏不中用,可她姐姐老太太忘了,那可是肃王爷的丈母娘,若请她来府上,定能重重压夫人一头,给您出了这口恶气。” 老太太转动眼珠,“你去把公中的银子仔细算一遍,给二房送去,务必催着她十天之内把这钱银补齐。” “是。” 素月赖妈妈回到闲月楼,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笑的眼角都生了细纹。 两人在程幼仪房里清点嫁妆,关起门,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就像从前在程家那样,两人眼角都有些湿润。 赖妈妈动容的抹去眼泪。 “这些年老奴看着夫人傻傻给陆家撑场子,拿自己嫁妆往里填,既心疼夫人,也打心眼里希望陆家能对得起夫人的好。谁知道一件事就看透人心,咱们这位姑爷狠起来是真半点旧情都不顾。” “没错。姑爷一味维护二娘子,不舍得二娘子受罚就怨夫人,实在是没道理。”素月哼了声说:“就让二娘子管家去,看看能不能管的比夫人好!” 赖妈妈捧着单子来到床边,打灯指给程幼仪看。 “这几样,都是破了有缺损的,还有这些,让拿了去,却说丢了找不见了。” 素月走过来,“别的不说,下头那两样都是大件,根本不可能丢的。今晚二太太不让我们进她们库房,定是藏着不肯还。” 程幼仪隐约记得,前世陆拾雪出嫁时在她嫁妆单上看见过这两样东西。 程幼仪拿笔圈起来,“到时我亲自去要。” 她提笔时目光一扫,视线忽然停在下面一样被划去的东西上停留许久,单子上被划去,代表已经没了。 翡翠镂雕龙凤佩一对,是她母亲找名匠订做了给她腹中孩子的,后随她夭折的孩子一并下葬了。 程幼仪眼尾垂下,心里酸胀难受。 从前她很少想起夭折的孩子,并非无情,只是要流的泪早在月子那时就流干了。 也许是前日和裴烬的儿子有所接触,勾起了往事。 程幼仪收起单子,明日去祠堂,给孩子们上柱香吧。 转眼一旬过去,府上因管家权变动短暂的起了两日议论,被陆章明压了下来,陆婉莺接手后沿用程幼仪的安排,府上似乎井井有条,没有任何转变。 这天,一辆马车停在陆家二门前。 车上走下一位美妇,一左一右牵着两个五岁左右的孩子,她看了看二门匾额,弯下腰叮嘱:“诺儿霖儿,等会进去跟紧了外祖母,外祖母找两个哥哥陪你们玩。” “知道了外祖母。” 两个孩子打扮的都格外贵气,头顶玉冠,腰上各佩戴着一个翠绿翠绿的玉佩,上头雕的龙凤图纹惟妙惟肖,身份可见一斑。 廊下婆子跑来,深躬请安,“给太太请安,我们二太太已经在等您了,府上的娘子哥儿也在,暂时走不开,还请太太见谅。” “无妨。”大辛氏拉上两个孩子,“带路。” 穿过垂花门和几道环廊,来到二房所住的南院,辛氏陆拾雪陆婉莺几人正在门下等着,远远看见大辛氏,辛氏飞快迎了过去。 “姐姐!”辛氏这一声满是欢喜和心酸,牵起大辛氏的手说:“可等到你了。” 两个孩子脆生生道:“姨婆婆好。” “呦!”辛氏忙弯下腰,“二位殿下,真是越发长高了。” 陆拾雪和陆婉莺也上前问好,陆拾雪不必说,陆婉莺和大辛氏也很熟稔,五年前陆婉莺大手笔的赠给辛侧妃两个儿子一双翡翠玉佩,自此就与辛家走的很近。 陆婉莺将陆风澜和陆啸叫上前,相互打了个招呼,便让他们带肃王的两个孩子去边上玩。 几人簇着大辛氏去了后院花厅。 刚一坐下辛氏便开始要哭,大辛氏说:“你叫人送的信我看了,什么程幼仪,竟敢欺负到你头上。欺负你就是欺负辛家,欺负辛家就是欺负肃王!待我会会她,看是什么胆大包天的贱妇。” 第一卷 第20章 以一敌三 “姐姐!”辛氏抓着大辛氏的胳膊,哭诉着委屈和心酸,“我给雪姐儿攒的那些嫁妆首饰,全让那程幼仪抢回去了。她还逼着我往公中还五百两银子,她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送!” 陆拾雪坐到罗汉床前的矮凳上,搭着大辛氏的腿,“姨妈给我做主,那些首饰摆件明明是她前两年耽误我出嫁,该给我的补偿,现在被她抢得只剩几个大件被母亲锁在库房,没有嫁妆我来日出嫁,岂不是要被夫家瞧不起。” 她红着眼睛说:“娘跟我说,当初姨妈出嫁时母亲就怕姨妈的嫁妆不够,被夫家瞧不起,她偷偷把自己攒下的体己放进姨妈的嫁妆里。” 大辛氏用力点头,“你娘是我的至亲姐妹,我必定不会让人欺负了她去!” 大辛氏挺着背脊像只斗胜的公鸡,信誓旦旦道:“程幼仪胆敢和辛家作对,王爷定不会饶了她。” 陆婉莺拿绢帕抹着泪,哽咽说:“瞧见婶婶和辛姨妈的感情这么好,我也感动了。婶婶有辛姨妈做靠山,我却是孤零一人……” 大辛氏起身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你从小知道孝敬你二婶,对你妹妹也是没话说,我打心眼里把你当辛家人。你自己手头都不宽裕,还送两位哥儿那么贵重的翡翠,得是省吃俭用多久攒下的体己。你放心,我既来了,你们受的委屈我都替你们讨回来。” 大辛氏理了理衣襟,昂首挺胸说:“走,带我去会会那个贱丫头。” “姨妈。”陆婉莺挽住大辛氏的胳膊,轻声说:“大嫂伶牙俐齿,您不能主动去会吃亏的。我先带您去花厅,顺带叫哥儿们去晒晒太阳。” 辛姨妈会意,赞许地拍拍陆婉莺的手。 闲月楼里,程幼仪正和赖妈妈素月在包金银元宝,这时有婆子来传话,欠身说:“夫人,老太太请您去颐寿园一趟。” 程幼仪手上不停,抬起头,“可说了是为什么事?” “没说,就叫妈妈来请。” 程幼仪敛下眸,她将手里的金纸叠成元宝形状,挤压成型后扔进漏筐里。紧接着站起身往屋内走去,“素月来给我梳妆。赖妈妈把元宝拿去祠堂。” “是。” 两人应了声,各自行动起来。 程幼仪梳洗完报信的婆子已不见了,她带着素月慢悠悠往颐寿园走去。 陆家曾是侯爵府,府邸是宗室御赐,是个五进出的大宅,陆老太太的颐寿园在东南角,从闲月楼过去要经过竹林和游廊,最后穿过花厅,程幼仪闲庭信步走进月洞门上到飞虹桥,过了下面的月洞门不远就是颐寿园,这时几声朗笑远远传来。 程幼仪望了一眼并未在意,以为是下人偷懒,正想继续往前走,桥下急匆匆跑来一个丫鬟,也不看路,直直冲向她,撞得程幼仪退后几步,险些摔进下头的河里。 “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程幼仪脸都白了,前不久落水的阴影还没散去,她站在桥上都觉得腿软,心跳砰砰地响。 素月:“你不长眼睛啊!眼睛长到后脑勺了!” 程幼仪抓住她的手,“先下去再说。” 素月忙扶着她下桥,在长廊里坐下,程幼仪揉着心口缓神,白着嘴唇一个字也懒得说。 那丫鬟跪在边上啪啪打自己的脸。 “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你哪个院里的!叫什么?” “奴婢,奴婢是……” “澜翠!澜翠!这丫头跑哪去了。” 几个袅袅婷婷的女子结队从小径过来,程幼仪抬头看去,好像顿时明白了什么。 眨眼间几人已到跟前,陆婉莺最先开口,“大嫂,你怎么会在这。” 辛氏望向丫鬟,“澜翠?这是怎么了?脸是谁打的!” 澜翠欲语泪先流,跪在地上擦着眼泪,好不可怜。 程幼仪起身,“辛姨妈。” 辛姨妈正眼都没看程幼仪,越过她要扶起澜翠,澜翠不愿起身,哭着说:“您就让奴婢跪着吧,陆夫人不让奴婢起身,奴婢不敢起身……” “真是反了!” 辛姨妈厉声道。 陆拾雪幸灾乐祸地转动眼珠,对程幼仪:“大嫂,你知道澜翠是哪家的吗?她可是肃王府的家生子,从小伺候府里哥儿长大的,姨妈都不能罚她,你罚她,这不是打王府的脸吗。” “她在府里横冲直撞,差点把夫人从飞虹桥上撞下去。”素月心直口快,“夫人也没对她如何,是她自己自扇巴掌请罪的。” “方才风大,诺哥儿霖哥儿说冷,奴婢就急着去马车里取披风,谁知夫人从桥下过来……” “不过是意外,我看谁都没伤着,赔个礼就是了,怎么还让个好好的姑娘把脸打成这样。”辛姨妈一把将澜翠拉起来,看向程幼仪,“你看着也是良善端庄之人,怎的这么不饶人,也不晓得怜惜下人。难怪会做出不敬长辈,忤逆犯上的事。” 程幼仪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看着辛姨妈。辛姨妈不知为何后背竟生出一丝凉意。“你看什么?” 程幼仪抬步朝她走去,陆婉莺激动地攥起拳头。 打!打起来!今日但凡程幼仪动辛姨妈一个指头,辛家都不能放过她。 程幼仪离辛姨妈越来越近,下一秒,她忽然脚下一崴,口中毫无起伏地叫出一声:“诶呦——” 双手水灵灵地一推,站在台阶前的辛姨妈双手呈大鹏展翅的姿势,瞪大眼睛大声尖叫,眼看就要摔下去,程幼仪抓住她领口把人又拉了回来。 “啊~” 程幼仪往地上一坐,手摸着脚踝,没有感情地说了一句:“脚崴了。” “姐姐!” “姨妈你没事吧!”辛氏陆婉莺三人围住辛姨妈,关切道。 辛姨妈两眼发直惊魂未定,被扶坐下后半晌才回神,看着坐在对面的程幼仪,她暴跳如雷地指着她的鼻子,“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故意推我!” 第一卷 第21章 当赏你的 “我方才只是崴了脚,并非故意。” “谁信你的鬼话!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恶毒,我饶不了你!” 程幼仪一脸无辜,“姨妈既没受伤,为何逼着我不放。方才还是我救了姨妈,反而自己崴了脚,姨妈也不知跟我说声谢谢。” “你!” “姨妈看着良善端庄,又是肃王爷的岳母,辛侧妃的母亲,竟对小辈这么苛责,宁去心疼一个丫鬟,也不心疼与辛家有亲戚的我,难怪王爷另一位侧妃娘娘的母亲得了封诰,辛侧妃儿子都生了两个,您还是一介白身。” 程幼仪擦擦嘴巴,一张樱桃小嘴像涂了砒霜,辛姨妈身子不断后仰,气得涨红了脸。 丫鬟澜翠脸色微变,挪动着步伐想偷偷溜走。 这陆夫人和辛姨妈说的完全是两个人,自己若不走,只怕走不了了。 可她的动作没逃过程幼仪的眼睛。 “澜翠姑娘请慢。” 澜翠咬着下唇僵在原地,磕磕绊绊:“夫、夫人。” “方才我不知你是王府家生子,年纪轻轻却是伺候哥儿的,必是心思细腻的人。” “夫人过奖了……” “你在王府也是这般横冲直撞吗?”程幼仪淡笑说:“哥儿年纪轻,能禁得住你一撞?那桥修的那样高,哥儿掉下去伤筋动骨,你这条命还留不留得住。” 澜翠双腿发软,忙跪下了,“夫人恕罪,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你是王府的人,的确不该我教训。不如让人把你捆了送回王府,禀给王爷,再由王爷决定如何罚你。” “不要!不要啊夫人!” 澜翠膝行上前,抓着程幼仪的鞋面哭求,“求夫人别把奴婢捆回去。是奴婢不稳重冲撞夫人,奴婢认罚,请夫人降罪!” 程幼仪面露为难,“我能罚你吗?你可是连辛姨妈都不能罚的人……还是让王爷来吧。” “求您开恩!求您开恩!” 澜翠磕了半天也不见程幼仪有所松动,她试探地抬起头,素月大步朝她走来就想按住她的肩。 澜翠这下再扛不住了,大叫一声:“是莺娘子给辛夫人出的主意,让奴婢来碰您,让您得罪王府的。奴婢再怎样也是下人,奴婢不敢不听啊,都是主子的吩咐,夫人饶了我吧……”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辛姨妈一行人彻底乱了阵脚,陆婉莺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大嫂你听我说,我……” 程幼仪抬手,素月松开了澜翠。程幼仪环顾一周,视线落在院里石桌上的摆件花瓶上,让素月取来。花瓶有些重量,里头还盛着水插着花。 程幼仪:“我也不难为你,你把这花瓶顶在头上,跪在长虹桥上半个时辰,若瓶子里的水不倾洒出来,就不计较你的罪过。” 澜翠接过花瓶,双臂被带着往下沉了沉。她哭着丧脸谢恩,抱着花瓶就去桥上罚跪去了。 “素月,你盯着她。” 程幼仪吩咐完,扫了眼辛姨妈几人,哂笑一声,起身往颐寿园走去。 辛姨妈磨牙切齿,“可真不好对付……” “姐姐,现在怎么办?”辛氏看向澜翠,“你说过有澜翠在没问题的,她母亲不是王爷的奶妈妈吗?怎的还这么胆小。” “只是一个照面而已。”辛姨妈喘匀了这口气,“我自然有后招对付。” 她让身边妈妈近前,“去把诺哥儿霖哥儿引来。” 几人齐齐往颐寿园去了,澜翠跪在长虹桥上,膝下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她只跪了一阵子便觉得骨头里钻进了千万只蚂蚁,又疼又痒,想动一动缓解,头上顶的花瓶又失了平衡,她立即调整姿势重新扶稳,很快胳膊也酸胀难耐,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想偷懒放下休息,胳膊上被重重拍了一下。 素月冷声道:“姑娘跪好了,偷懒这半个时辰得重算。” 澜翠敢怒不敢言,咬着下唇泪流了满脸,她生母是王爷的奶妈,从小在府里长大从没挨过这样的罚,委屈和怨恨在心里像皮球一样涨大。 “翠姐姐你看我抓到什么啦!” 桥下头,裴诺裴霖两兄弟跑了过来,澜翠心里积攒的委屈瞬间爆发了。 “哥儿!” 裴诺看到澜翠,欣喜的表情转变为惊讶,再是愤怒,“翠姐姐,谁罚你跪的!你快起来!” 澜翠流着眼泪,眼尾瞟着边上跪着的素月,瓮声说:“奴婢不敢起来。” 裴霖啪一声打在素月脸上。 “是不是你欺负翠姐姐?” 素月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忍着重新跪好,心平气和说:“是澜翠做错了事……” “翠姐姐人特别好,怎么可能做错事!你不仅欺负翠姐姐,还敢蒙骗我们,我要父王打死你。”裴诺小小年纪,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打死人的话。 裴霖让澜翠把花瓶放下,指着花瓶对素月说:“你,跟翠姐姐一样,把花瓶顶在头上跪好。你要是不跪,我让父王杀了你,连你的主子一起杀了!” 素月眼睛通红一片。 她沉默片刻,将花瓶举了起来。 澜翠被两人一左一右扶起。澜翠看二人身披着披风,问道:“哥儿身上的披风哪来的?” “是澜哥哥给的。翠姐姐你说解不解气,若不解气,我找外祖母和姨婆婆来罚她。” 澜翠抹着眼泪,“哥儿,罚我的不是她,是她主子,她只是盯着我的。” “她主子是谁!人在哪!” 颐寿园会客厅里,空气中蔓延着尴尬的气息。 陆老太太正和辛姨妈聊着家常,老太太不好意思地说:“你看看,明明是我们陆家的事,还烦你跑一趟,让你看笑话了。” “我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如今陆二爷外放,迅哥儿在外头采风,府里只剩我妹妹她们孤儿寡母,总有那小心眼的人算计、压迫她们。” 辛姨妈喝了一口茶,意有所指。 老太太瞥了眼程幼仪,笑了笑说:“你多想了,二爷虽不是我亲子,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与亲子无异,雪姐儿更是常来陪伴我左右,我是不会让她们叫人欺负了去的。” “多谢老太太。”辛姨妈作揖,从袖袋里取出银票,放到老太太面前。“这儿是一千两。” 老太太一怔,“这么多?” “五百两是还我妹妹欠下公中的数,剩下五百两……”辛姨妈看向程幼仪,“是买你嫁妆里那几件屏风摆件字画的钱。我知道你那几样东西原不值这些钱,剩下的就当赏你了。” 第一卷 第22章 吓疯了 辛姨妈理着袍袖,财大气粗,“不如你说个数,你那些嫁妆值几个钱,我都买下了,你让你的人一样样从哪拿来就送回哪院。” 程幼仪不语,辛姨妈讽笑,“到底多少?两千?三千?五千总够了吧。” “三万两。” “呵三千……三、三万!”辛姨妈笑容尽失,手一抖茶托带动茶碗,差点掀翻在她身上,她连忙放下,用绢帕擦拭着衣摆,心跳仍未平复。 京中再富贵的人家,嫁妆也不过三千五千,再三四间宅邸几亩田地已是了不得。程幼仪的嫁妆竟有三万!这是何等的富贵! 辛姨妈瞬间后悔自己夸下海口,她挤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呵呵说:“三万两,也不是什么大数……” “姨妈肯给吗?”程幼仪问,“若肯给,我现在就叫人把东西抬过来。” 辛姨妈眼睛眨个不停,老太太忙打圆场,“你姨妈客气,我们哪能要。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辛姨妈勉强笑笑,一个劲喝茶。 会客厅外环廊下的红柱后,澜翠指着坐在老太太右手边的程幼仪,轻声说:“哥儿,就是她罚的我,她还威胁要告到王爷那,让王爷打死我。” “岂有此理。”裴诺气急败坏,“她还欺负外祖母,外祖母脸都气红了。我要去告诉父王。” “等等。”裴霖拉住他,“不用麻烦父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裴霖笑眯眯指着他袖子,“你忘了咱们方才逮到什么了?” 裴诺瞬间领会,他拍拍澜翠,“翠姐姐,你去找个匣子给我。” 厅内,一个丫鬟抱着匣子走了进来,“老太太,院外头放了个匣子,不知是谁送来的,上头有个纸条,说是给夫人的。” 老太太对程幼仪说,“婼婼,你看看吧,是不是给你的。” 丫鬟把匣子呈到程幼仪手边的案几上,程幼仪拿起纸条,上头的字有些陌生,她看着下面的匣子,半晌都没动静。 心思流转,她忽然笑了笑,把纸条收进袖笼里。 老太太:“婼婼,不打开看看吗?” “像是夫君送来的,我想回去再看。”程幼仪两腮浮上一抹粉,似是在羞怯。 陆婉莺心头飞速跳动,哥哥给她的?会是什么?难道哥哥真为她填嫁妆的事对她生出了怜惜,想借礼物和她重修旧好?这怎么行!一定不能让他们好回去,不能让哥哥心里有除了她之外的人! “大嫂,不如打开看看吧。”陆婉莺笑着说,“说不定是什么吃食点心,等回去都凉了,就白费哥哥一番心意了。” “罢了,若是他想和好送来的,我与他一起打开更好。” “哥哥让人送来而非自己亲自送来,一定是有深意的。”陆婉莺才不顾那些,起身走过去把匣子抱了起来。“大嫂不看,我先替你看了。” 程幼仪笑着,并未阻拦她的动作。 辛姨妈和辛氏几人兴致缺缺,辛姨妈不住往外看,心想裴诺裴霖两兄弟什么时候到。 陆婉莺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她想了许多里面可能是什么东西,却万万没想到,匣子打开后,她会与一条翠绿翠绿的蛇四目相对,那蛇原本盘着,觉察到光亮立即站了起来,摇晃着蛇身,吐着信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陆婉莺咬去。 “啊!!” 啪嗒! 匣子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陆婉莺不住地尖叫,挥舞着被咬住的胳膊,在厅内上蹿下跳,“救命啊!呜呜……救命啊!” “蛇!有蛇!” 陆婉莺吓得大哭,众人也渐渐看清了她手上的东西,尖叫声接连响起,所有人都凑在了一起,王妈妈把老太太护在身后,白着脸说:“先让老太太出去!” “快来人!快把这畜生逮住!” 几个小厮跑进屋里,想要帮忙,可陆婉莺吓得在厅内四处逃窜。 “娘子,娘子你先别动娘子——” “救我!救我!”陆婉莺慌不择路,朝辛姨妈跑去,“姨妈救我!有蛇!有蛇啊!” “啊!你滚开!滚开!别靠近我!” 辛姨妈躲到罗汉床后头,拉上辛氏和陆拾雪,恨不能钻到床底下去。 陆婉莺都快哭死了,这时有个婆子惊呼:“蛇……蛇好像不见了!” 她疯狂的动作停了下来,往手上一看,蛇的确不见了。陆婉莺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地上,可她没高兴几秒,忽然觉得身上有股冰凉的感觉,有个黏腻的,滑溜溜的东西,正沿着她的胳膊滑向她的胸口。 陆婉莺眼珠渐渐瞪圆,一声尖叫拔地而起。 “它爬进去了!它爬进去了!它在我衣服里,救我,救我!”陆婉莺魂不附体,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什么柔弱白莲花的姿态,她疯狂扯着领口,甚至忘了还有小厮在场,那白花花的胸脯和赤红色肚兜的一角正若隐若现。 眼看局势失控,躲在角落里的程幼仪好意提醒:“娘子动作最好别太大,我听说这东西受惊会更失控,当心它……” “啊!” 陆婉莺捂着胸口,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疼,好疼!我被咬了,快叫大夫!我不想死,快叫大夫!” 这畜生在她身上四处游走,比刚才更凶了,很快陆婉莺下身传来难言的剧痛,她两眼一翻几欲晕死过去,瘫倒在婆子怀里。 婆子替她拢着衣领,忽然一喜:“出来了!它出来了!快!快抓住!” 一个小厮眼疾手快,抄起棍子照着蛇的七寸砸了下去,猛砸几下后,那蛇终于是不再动弹了,整个身子被砸得稀烂,血肉糊在地上不忍直视。 陆婉莺吓晕了过去,躲在各处的人终于放了心。 老太太让人把陆婉莺抬到后室,并去请府医,众人一并挪到了后室里,老太太坐在桌边,辛姨妈几人拿绣凳坐着,老太太喝了两口水,沉声说道:“府里怎么会有蛇,这畜生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辛姨妈立即看向程幼仪。“陆夫人,莺娘子打开的匣子是给你的,她是给你挡了灾了,是不是你放的蛇,你故意做局要害莺娘子!” 第一卷 第23章 孩子的玉佩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程幼仪看来。 程幼仪:“那匣子是给我的,我本想拿回去再打开,我怎会预料到婉莺执意要在这里开,姨妈这说法只怕站不住脚吧。” 她慢悠悠说:“你说陆婉莺给我挡了灾倒是有几分可信,若不是她,我回去打开匣子定也会被蛇咬,这人是冲我来的,这张纸条也不是夫君所写。” 程幼仪从袖中取出纸条铺在桌上,“方才我看得不仔细,现在看这字迹和夫君相差甚远,还写了个错字,写纸条的人读书不多。” 老太太拿过纸条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难看的字你都能认成章明的?” “莫名给我送东西的,我自是先想到夫君,一时欢喜就没细看。” “这字迹像是女子写的,读书不多,兴许是个丫鬟。”老太太胳膊肘搭在桌上,喊人进来吩咐:“把送匣子的婢女带来。” 很快那人就被领来,她哭着磕头求饶。 老太太厉声道:“是谁让你把匣子送进来的!不说实话,我马上就要卖了你。” “老太太饶命,奴婢真的不知是谁,奴婢回来就在院外的门廊下看见了匣子和纸条,一看是给夫人的,奴婢就抱进来了,奴婢真不知道是谁啊!” “那你可看到可疑的人在颐寿园附近?” “奴婢,奴婢没看到……” 丫鬟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奴婢看见有个婢女带着两个小哥儿,从小门出去了。两个小哥儿穿得好,奴婢想应是老太太的客人。” 辛姨妈脑中嗡一声,顿时想通了一切。 她立即说道:“老太太,那是诺哥儿和霖哥儿,王爷的两个公子,两个公子今年才五岁,应该与此事无关。” “把人带来。” 辛姨妈瞳仁骤缩,朝程幼仪看去。她咬着牙,“陆夫人何意,难不成还怀疑两个孩子害你?” “既然那时他们也在,兴许会看到也说不定。”程幼仪淡定道。 辛姨妈几次张口,却想不出该如何拒绝,只能眼睁睁看着下人去请,头皮一阵发麻。 不多晌,裴诺裴霖还没来,陆章明先到了。 “老太太。”他请了安,扭头看见辛姨妈,瞳仁缩紧,眼底浮现出一丝抗拒,沉声道:“姨妈也来了……怎不先派人说一声。” “我来看妹妹,来得仓促,没下拜帖。” 陆章明深吸一口气,平复后问:“婉莺没事吧?” 王妈妈说:“府医已经看过,幸好是条无毒的蛇。莺娘子被咬了几口,又受了惊吓,需卧床休息几日,伤口只要上药便没事了。” “放蛇之人找到了吗?” “还不曾。” 说着,裴诺裴霖来了,程幼仪看到澜翠表情瞬间变了。 “你怎么在这。”她声音冷极了。 澜翠屈膝的动作一顿,怯生生地缩起脖子。 裴诺裴霖站到她的面前,两双相似的眉眼愤怒地瞪着程幼仪。 陆章明拧眉,问程幼仪:“怎么回事,你认得她?” 程幼仪顾不得理他,大步走出院子,招来一个妈妈。 “去飞虹桥看看素月是不是在那,把她带来。” “是,夫人。” 程幼仪心里出奇的愤怒,但被她压制得恰到好处,面上只剩下寒冰一样的冷。 她转身回到屋内,与澜翠擦肩时程幼仪斜睨她一眼,冷冷道:“你最好没动我的侍女,否则……” 腰上被重重推了一下,程幼仪倒退两步,扶住了门框。 裴诺指着她,一字一句说:“贱、女、人。” 陆章明表情变幻,看向辛姨妈,“王府就是这么教育哥儿的?” 辛姨妈讪讪,上前把裴诺搂进怀里,轻哄道:“诺哥儿,咱们少说两句。” 这些话私底下怎么说都行,当着这么多人,岂不是要让人以为肃王爷家里的哥儿,都是没礼貌的熊孩子。 裴诺挣扎着,他早被母亲外祖母宠得无法无天,才不管什么是礼貌。辛姨妈只好捂住他的嘴。 程幼仪眉眼冷艳,对外吩咐:“把颐寿园上下所有丫鬟婆子带来。” 老太太:“婼婼,你要做什么?” “颐寿园上下几十双眼睛,总有看过放匣子的人。那匣子是府里的物件,拿去让他们辨认,看是谁要的。” 辛姨妈心跳如鼓,她朝澜翠看去,澜翠低垂着头,脸上的慌乱遮盖不住。 怎么办,辛姨妈焦头烂额。 很快院子里就站满了人,王妈妈和另个妈妈抱着摔坏的匣子和纸条让她们一一辨认,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焦虑。 “我,我认得。” 人群里忽然有人说道,辛姨妈和澜翠同时打了个哆嗦。 王妈妈拽着一个丫鬟出列,丫鬟跪下说:“奴婢看见有个脸生的姐姐抱着这个匣子,放在了院子前头的台阶上。” “脸生的丫鬟?”老太太呢喃。 程幼仪一把抓起澜翠推了出去,“看看,是不是她。” 丫鬟抬头,澜翠慌忙挡住脸,丫鬟说:“是她。” “不,不是我,我,我……” “夫人。老奴把素月姑娘带来了。”方才离开的妈妈扶着素月回来了。 程幼仪看着素月像被水泡过的身体,眼里顿时蒙上一层水雾,她咬着牙朝澜翠踹了过去,“贱婢!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啊!” “翠姐姐!”裴诺裴霖同时叫出了声。 裴诺重重咬了辛姨妈一口,辛姨妈吃痛,他趁机冲向程幼仪,抱着她的腰对她又打又踢。 “坏女人!贱女人!欺负翠姐姐,我要告诉父王杀了你!打死你!” 程幼仪冷着脸,揪着他披风的兜帽把他拎了起来,推到澜翠身上。 裴诺啊一声,摔得人仰马翻,辛姨妈心疼得大呼小叫,上去就想扶他,裴诺推开辛姨妈,脱掉碍事的披风,就要和程幼仪决一死战。 陆章明忍无可忍护在程幼仪面前,大喝一声:“够了!都给我住手!” “这是在陆家!谁再胡闹通通给我滚!” 裴诺张牙舞爪扑向程幼仪,辛姨妈把他抱了起来,他踢动着双腿,带动着腰间的配饰发出叮咚的声响,那一抹翠绿格外吸睛。 程幼仪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一瞬,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那上面的纹样,她脑中仿佛有雷电劈下,麻人的感觉从后脊蔓延到全身,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身体冷得仿佛坠入了冰窖中。 第一卷 第24章 暴打陆婉莺 陆章明扭头想关切程幼仪,突然被狠狠推开,程幼仪像阵风从他身边刮过,直奔裴诺而去,她姣好的面容微狞,吓得辛姨妈不住尖叫:“你别过来!你要做什么!” “快拦下她!” 屋里人都以为程幼仪要打人,婆子丫鬟呼啦围了上去。抓程幼仪的胳膊抱她的腰,将她和裴诺分开,裴诺被程幼仪的表情吓到了,缩在辛姨妈怀里号啕大哭。 陆章明大步走向程幼仪,“程幼仪,你一个大人和孩子置什么气,你……” 程幼仪被婆子丫鬟簇着,她一言不发低着头,手上仿佛拿着什么物件,身子止不住地发颤,陆章明意识到不对劲,正欲发问,身后辛姨妈勃然大怒:“程幼仪你还要不要脸!你快把诺哥儿的玉佩还回来!” “他的玉佩……” 程幼仪猛地抬起头,杏眼里蓄满了泪,血丝在瞳仁上爬满,极致的恨与悲痛在她脸上浮现,她像头暴怒的母狮发出震彻人心的嘶吼:“这是我孩子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你们手里!” 程幼仪这辈子从未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失态。 手里的玉佩像着了火,烫得她掌心生疼,身上却是极度的冰凉,这块玉佩勾起了她最痛苦的回忆,五年前从昏迷中挣扎苏醒,她第一反应就是寻找孩子,满屋的婆子丫鬟低垂着头,雕塑似的站着,没人回应她的问询。 直到陆章明赶来,一身素缟刺痛了程幼仪的眼,那一刻她全身的血都凉了,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她拼命呼吸却濒临缺氧,泪水洇湿了枕头,灌进耳中,她听不见旁人劝说的声音,从无声的哭泣再到撕心裂肺的哭,委屈和痛苦占满了身体里每个角落,痛得她将自己蜷缩起来,恨不得消失,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深渊,愧疚像潮水让她禁锢在以后悔为名的牢笼中。 为什么那天她要去散步,为什么不坐轿子走那一圈鹅卵石,她的孩子那么乖巧,孕中从不曾折腾她,却因为她的任性,连出世看一眼的机会都失去了,那么憋死在她腹中,成了小小的两捧黄土。 程幼仪好不容易忘掉的梦魇,在看到那对玉佩时再度重现,这对玉佩在孩子出生前一直系在她床头,也是她亲手交给陆章明,让他埋进孩子棺中。 她孩子的东西竟出现在别人身上,她没保住孩子,连属于她孩子的东西也没能护住。程幼仪咬破了下唇,铁锈的甜腥味在嘴里蔓延。 厅内的人都被她吓住了。辛姨妈心砰砰直跳,张口反驳:“胡说!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婼婼。”陆章明蹲下身按住她的肩,神情担忧,“你怎么了?你看清楚,这玉佩怎么可能是两个孩子——” 啪! 程幼仪一个耳刮子打歪了陆章明的脸。 老太太呼啦站起身,辛氏陆拾雪几人震惊地看着程幼仪。 “程幼仪!你敢打章明!”老太太砰的拍上桌子。 陆章明微怔,缓慢地转头看着程幼仪,程幼仪双目充血,从牙缝里挤出:“我当初让你把这对玉佩,连同孩子一起下葬,你说不知道?” “有这回事……”陆章明喃喃,眼里满是茫然。 怒火将程幼仪的理智冲得几乎崩溃,这些人就这么看着她,冷漠地注视着她的歇斯底里,好像她才是个疯子,可事实是他们已经忘了那两个孩子,包括她孩子的父亲,只有她,还被困在当初的噩梦里难以脱身。 程幼仪眼神渐渐清明,她必须冷静下来,现在只有她能给孩子一个交代。 程幼仪拨开陆章明大步朝裴霖走去,裴霖呼吸急促,吓得往辛姨妈方向跑,被程幼仪揪住领子薅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 程幼仪扯下他腰间的玉佩,裴霖大哭着扑进辛姨妈怀中。 辛姨妈护着两个孩子,一把抓住程幼仪的胳膊。 “站住!你不要以为你声音大哭两声就是有理。你凭什么说这玉佩是你的?” 程幼仪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玉佩是我娘在京中定做,图纸就在我的嫁妆箱里,礼单上也有记录,倒是我要问你,玉佩谁给你的。” “不可能!”辛姨妈大声反驳:“这玉佩是婉莺五年前就给哥儿们的满月礼,婉莺怎么骗我,又怎么可能拿你孩子的东西!” 陆、婉、莺! 程幼仪深吸一口气,步履如风朝内室奔去。 陆章明被辛姨妈的话瞬间勾起回忆。 “哥哥,这么好看的玉佩你要拿哪去?” “这是婼婼打给孩子们的,她说要跟孩子一起落葬。” 陆婉莺艳羡的目光在那碧绿的翡翠上游移。 “这么好的东西……给死人太可惜了……”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帮哥哥去处置吧,哥哥去照顾嫂嫂。” 陆婉莺拿着两块玉佩,离开的步伐轻快且迫不及待。 陆章明猛地回神。 他记起来了! “啊!”屋内传来陆婉莺的尖叫,陆章明脸色一白,跟着众人一起冲了进去。 程幼仪把陆婉莺从床上拖到地上,面无表情抓起她的领子,劈头盖脸地扇巴掌,死人被这么打都得醒,陆婉莺边叫边躲,哭嚎着:“哥哥!哥哥救我!大嫂她疯了!” 陆章明刚想上前,就被程幼仪一眼钉在了原地。程幼仪看着陆婉莺,抬起了手中的玉佩,“眼熟吗?” 陆婉莺瞳仁骤缩,表情也从愤怒转变为害怕。“大嫂,我,我不是,我是一时昏了头,你饶了我——啊!” 程幼仪发泄着怒火,无声的眼泪流进衣襟里。陆婉莺的脸肿成了馒头,说话都含糊不清,口水流的胸前都是,狼狈得恨不能晕死过去。 程幼仪将她扔下,冲外头喊道:“来人!” “夫人。” “把她还有外头那个丫鬟澜翠,一起捆了扔柴房里去。” 厅内无人敢说话,陆婉莺方才已经承认事情是她所为,辛姨妈恶心的表情都变了,一想到那两块玉佩是死人的陪葬品,她还给裴诺裴霖戴了这么多年,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趁陆家正混乱,辛姨妈偷偷带走了裴诺裴霖两兄弟。 夜半三更,程幼仪在祠堂里诵经,赖妈妈脚步急匆匆闯进来。 “夫人,陆婉莺在柴房里寻死了。” 第一卷 第25章 再遇裴烬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送饭的婆子,她刚推开门就见了躺在地上的陆婉莺,她脸上唇上都苍白如纸,身下流了一大滩血,被堵住嘴巴的澜翠在角落里惊恐地唔唔叫。 “来人啊!快来人啊!”婆子扔下食匣边跑边喊:“二姑娘自尽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散开,赖妈妈第一时间找到了程幼仪,她周身摆着一圈蜡烛,人跪在正中间的蒲垫上,昏黄的烛光照在她脸上,切割出两种光线,她表情隐在其中讳莫如深。 程幼仪问道:“人在哪里?” “暂且被抬去离得最近的颐寿园,府医也去了。” “扶我起来。” 程幼仪站起身揉了揉酸软的膝盖,执着琉璃灯迈入月色中。 颐寿园内,陆章明站在床头,府医正拿纱布缠裹陆婉莺的手腕,那里刚上了药,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皮肉外翻,还有丝血在不停外渗,浸湿了薄薄的纱布。 府医说:“娘子下手太重,伤到了手筋,以后再不能拎重物。写字,女红都有影响,拿取东西也会比从前困难。而且娘子失血太多,近几日可能会有头晕腿软的情况。需得安心静养。” “辛苦府医。”陆章明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府医留下药膏和纱布,拎起药箱退了下去,门关上后陆章明立即坐到床边,压抑着哑声说道:“婉莺……你怎么这么傻!” 床脚跪着的侍女是陆婉莺的亲信,也是府里少有知道他们关系的人,如意替主子抱屈,哭着说:“爷,娘子是不想你为难。娘子知道是自己做错了,所以要自己来平夫人的怒火,不让爷为她伏低做小。娘子苦心,日月可昭。” 陆章明摩挲着陆婉莺的额,“我又何曾怪过她,五年前她也不过二十出头,她从小没见过那么好的东西,自然是……” “爷错了,娘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您。”如意膝行上前。“娘子把玉佩给肃王爷的哥儿,辛姨妈和王爷就会记住爷和陆家,以后说不定能给爷帮衬,这才是娘子的苦心。” 陆章明眼里神色挣扎,这时,身边响起虚弱的呼唤:“哥哥……” “莺儿!你终于醒了!” 陆章明抱起陆婉莺,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心中悲痛又怜惜:“莺儿,你这又是何苦,何苦对自己这么心狠,你从前最喜欢作画,以后、以后……” “我不愿,让哥哥为难……”陆婉莺默默垂泪,“哥哥对不起,都是我害你挨了大嫂的打。我只是觉得那么好的东西,明明可以给哥哥做助力,孩子已经夭折……” 陆婉莺动了动受伤的胳膊,声音飘轻:“是我考虑的不周全。大嫂恨我怨我,我就是怎么向她认错她也不会消气,既如此,我还一只手给她,她若能不再怪哥哥,我这只手就没白废……” 陆章明握着陆婉莺的手,对程幼仪生出几分埋怨。 那两个野种都没五年了,到底有什么值得她程幼仪挂念至今,还为他们把陆家闹得不得安宁,甚至要婉莺赔上一只手来平息她的怒火。 太不懂事了,太任性了。 陆婉莺突然要坐起身,如意忙上来扶她,陆婉莺说:“我要去闲月楼,去见大嫂。我要跪在闲月楼外亲自向她赔罪……” “去什么去。”陆章明将她按回床上,“你就好好休息。再天大的事,也先等你的伤好些再说!幼仪……我亲自去和她说。” “哥哥……” 陆章明安顿好陆婉莺便离开了。 如意将门上锁,回到内室,轻声道:“娘子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是不是有些不值?其实您不用废了这只手,夫人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不,程幼仪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这件事瞒不过程家,只有我足够惨,程家才没理由怪我,这件事才能彻底过去。” 陆婉莺尝试着弯曲手指,钻心的疼痛,她却笑了。 “如意,哥哥好久没像刚才那样温柔地跟我说话了。就为了这个,我废了一只手有什么要紧,以后哥哥就是我的手。” 陆婉莺鼻青脸肿咯咯笑着,滑稽中透着几分诡异骇人,如意舔了舔嘴唇,不敢作声。 两天后,程幼仪请普济寺的僧人到府里做了场法事,法事结束,她把那对玉佩在孩子坟前砸碎,陆章明看她这番举动,眼神更加冰冷。 无非是觉得陆婉莺废了一只手换来的,她就这么轻易碎了,为陆婉莺抱不平,那之后,陆章明就再没进过闲月楼,更没和程幼仪说过半句话,陆府上下都知道,大爷和夫人闹了矛盾。 清风徐徐,又是一日晴朗艳阳天,陆家的马车停靠在闹市街中央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前,这条街是城中的雅集之地,位于中心的明月楼更是大名鼎鼎的状元楼,正赶上今日诗会,楼前人头攒动,四处是青衣长衫的书生郎君,争相向进出楼里的贵人献卷投谒。 程幼仪带着帷帽走下马车,将请柬交给管事,便被引进了里面。 这里受邀前来的不是清流世家的文人公子,就是朝堂上的文臣显贵,也有许多娘子在场,大楚民风开放,并不严格限制男女混席,一楼的曲水流觞就有不少娘子和男子一起对诗对词,很是风雅。 程幼仪并不急着参与进去,她站到小溪的廊桥上张望,寻找着与她相约的程宝仪。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声音,喊她:“四娘?” 过于久远的称呼,程幼仪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转过身,身后人一身月白色的直裰,长发半束簪着一只玉冠,腰间系着青色香囊配汉白玉禁步,通身透着股矜贵风雅的气质,他眉眼精致出尘,好一个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也是旧人。 “真是你。”他走上廊桥,在与程幼仪一臂宽的距离前站住,眼里神色翻滚,克制着喉结滚动,哑声说:“六年不见,你,我差点认不出了。” 楼里的人进进出出,小厮刚接了个说是绝不可轻怠的贵客,他小心翼翼指引客人上楼,谁知贵客突然停下脚步,小厮偷偷看去。 他冷冽的面孔绷着,目光死死落在大堂的某处,仿佛有股无形的飓风在他周身萦绕,温度一寸寸冷下来。 第一卷 第26章 不会再管程幼仪 程幼仪认出来人,神色惊喜,“荣二哥,你也来看诗会啊。” 荣既筠看看四周,“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难得重逢,我请你去楼上雅间喝茶。” “好啊。”程幼仪提起裙摆转身走下廊桥,帷帽有些阻碍视线,她崴了一下脚,荣既筠忙伸手搀了她一把,托着她的胳膊声音克制,“小心些。” “谢谢荣二哥。” 程幼仪和荣既筠拉开了一些距离,她默默抬眼往不远处的楼梯看去,楼梯上人来人往,并没有没什么异样。 奇怪,程幼仪敛下眸,她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人在看她,尤其是荣既筠扶她那时,那抹注视格外锐利带刺,如芒在背。 “走吧。”荣既筠见她发呆喊了她一声。 “来了。” 荣既筠找到小厮,让他开一间二楼的雅间,程幼仪吩咐小厮:“待会儿若有程家的姑娘找人,你就带她去楼上雅间寻我。” “小的记住了,公子夫人随我这边来。” 整个二楼都是雅间,间隔用竹编的帘子隔开,最上面有一道小臂长的缝隙,靠廊道的一边是门扉,屋内设有月桌和长案,狼毫徽墨宣纸应有尽有,最里面是一排美人靠,倚在栏杆上能望见楼下大厅里的场景,两边都有可以拉下的竹帘。 两人一起进了屋,合上门的同时,管事引着一人从三楼下来,在邻座雅间前停下,推开了门。 “王爷请,您先稍坐,我这就去给您取竹鹤山人的真迹。” 屋内姿容清丽的茶师姑娘,偷偷觑了一眼裴烬,微红了脸,正要行礼时,长随秦枫冷声说:“王爷不喜与生人共处一室。” 茶师与管事对视一眼,管事冲她打了个手势,茶师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管事深躬退下,小心翼翼带上门。 秦枫解下长剑置于地上,撩起下摆坐到茶桌前,煮水烹茶,舞刀弄剑的人煮茶的手艺竟十分娴熟。 裴烬背靠太师椅,双臂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叠双眸轻阖养神,呼吸平缓,心中却不如面上平静,越不想越是想起那两人站在一起的情景。 那傻子笑的那么开心,真是愚不可及,不知荣既筠看她的眼神是多么缱绻觊觎,蠢的被人卖了都会帮人数钱的主。 裴烬突然意识到什么,不耐地“啧”了声。微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死寂的深沉和冷然。 跟他何干,他左右是要和她撇清干系的,她是进虎穴还是进狼窝都与他无关。他再也不会为程幼仪的事分出一丝一毫关心…… “二哥哥,你喝白茶吗?” 一道清柔的嗓音从隔壁传来,裴烬倏地睁开眼睛,看向身后的竹帘。 隔壁雅间里,荣既筠先程幼仪一步拿过茶具,“我来吧,多年不见怎好让你动手。” 程幼仪笑眯眯收回手搭在膝上,回忆道:“上次见仿佛是六年前的事了吧。” “是啊,那天你大婚,我应邀去吃酒。”荣既筠行云流水地烹着茶,说起六年前声音隐隐有些轻浅,似乎不愿提起。 “荣伯伯身体还硬朗吗?” “他每日都要去书院里巡视,骂人还和以前一样中气十足。”荣既筠嘴角弯起,“上次院里有学生和你一样,拿弹弓射马蜂窝,他把你拿出来做警示,说了整整一节课。” 程幼仪臊得眼神飘忽,直合掌求饶,“求你了二哥哥,别提以前的事。” 荣既筠朗声大笑,神色无比怀念,“小时候多好啊,那时你、我、晏青、宝仪、阿昱,对了,还有裴——” 他话音止住,轻轻摇头,“可惜我们都长大了。” “二哥哥又感性了。”程幼仪笑咯咯说:“是不是荣大哥外放,留二哥哥一个,二哥哥感伤孤单了?既如此就早早娶个心仪的嫂嫂,能日日和二哥哥评花论月的。” “她无需能和我评花论月。”荣既筠看着程幼仪,神色认真,“只需做自己,日日开心快乐便好……我只怕娶不到了。” “二哥哥要求这样低,满京贵女十个里得有八个愿意,怎会娶不到。” “我想要的独那一个而已。” 程幼仪杏眼微瞠,“二哥哥是早有喜欢的人了?为何不能娶,是门第配不上?” “门第相当。” “莫不是庶出,身份不相当?” “她是嫡女,家中宠爱备至。” “那有何不能娶的。”程幼仪想不通。 荣既筠缄默。 “不说了。”荣既筠将烹好的茶推向程幼仪,“喝茶。” 邻座聊得和睦,每句都落进了耳力极好的裴烬耳中,他神色平静,仿佛无动于衷,细看眼里含着一抹轻讽,不知是对谁。 “对了。”荣既筠的声音噙着笑,“你还记得么,从前你其实是最黏着我的。” 裴烬眼眸里浸着冷意,视线缓慢望向身后的竹帘。 “是吗?”程幼仪困惑的说:“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还小。”荣既筠说:“后来裴烬来了你就不理我了,说来也怪,你们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恨不能说十二个时辰的话,倒也能整日待在一块。”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图新鲜而已。也怪二哥哥那么早就回荣阳书院,你走了我伤心了好几日呢。” “祖父当时不知为何,非要让我回去。” “二哥哥要留下了,我一定还是和二哥哥最好。” 裴烬深匀了一口气,手肘撑在扶手上轻轻揉了揉耳朵,好像听到了脏东西,眼眸沉的像深潭,一点情绪都探不着,秦枫捧着一盏茶放到他手边,淡声说:“是否要属下把荣公子请走。” 裴烬一顿,缓慢掀眼看着他,秦枫立即拱手垂头,“属下知错。” “你错哪了?”裴烬冷道。 “错在不该点破王爷心思,应该暗中将荣公子请走。” “嗤……”裴烬气笑了,“滚。” 秦枫转身,手刚摸到门,身后传来裴烬淡冷的吩咐:“忠毅伯家的在楼下,把他弄上来。” “是。”秦枫合上门。 程宝仪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出现,程幼仪和荣既筠正聊着,突然雅间外头传来争吵声,听声音就在他们这间门外。 “小伯爷,这间已有人了。” “我就要这间,这间视野最好。你让里头的人出来,我加钱。” “这,这……” 荣既筠拧起眉,“什么人如此蛮横无理,你坐着,我去看看。” 第一卷 第27章 买下她的画 程幼仪背对着门让荣既筠去处理,她百无聊赖地打量屋内,视线落在一边用作隔挡的竹帘上,竹帘编得很密,几乎看不见隔壁客人的身影,但能隐约瞧见轮廓,那人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她,手支着额仿佛在小憩,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熟悉,不等程幼仪细想。 荣既筠直直打开门,一下愣住了:“许兄?” 那人也马上变脸,“荣兄,原来是你啊!” 一看二人认识,小厮重重松了口气,“小伯爷,尽头的雅间已经给您开好了。” “不必了不必了,我就和他一起。”许青柏勾住荣既筠的脖子,嘻嘻哈哈,“荣既筠啊荣既筠,你可给我省了一大笔银子。我今儿就打算留着钱买竹鹤山人那幅图呢,生怕银子没带够。走走走,进去说……” “诶,你等等!”荣既筠手挡在他胸前,应是把半只脚迈进门的许青柏推了出去。 许青柏瞪直了眼,“荣既筠!你干什么你!不至于这么霸道连个雅间都不能同用吧,咱俩祖上可是有姻亲的,当心我和世伯告状去!” 荣既筠一个头两个大,许青柏这人任性又霸道,最重要的是他嘴巴大,要让他看见屋里的程幼仪,保不准以后他会和别人说什么。程幼仪到底嫁人了,他心里再难耐也不能坏了她的家庭。 荣既筠也走出了门,反手把门关上,冷静道:“我们去里面的雅间聊。” 许青柏觑着他,表情渐渐变得八卦,眼冒精光,“荣既筠,你不对。难不成……你屋里有人,你不想我看着。” “你到底走不走!”荣既筠夹着许青柏的脖子,硬把他拖走了。 听见屋外的声音消失,程幼仪才松了口气,碰巧这时程宝仪也到了,她来的路上马车坏了,耽误了不少时间。 邻座里两姐妹欢声笑语,裴烬喝了两口茶,眉宇间似有几分愉悦。 笃笃笃。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程幼仪的视线被引去,从竹帘缝隙里望向隔壁。 门被打开,管事抱着装画的匣子走进屋里,对着那太师椅上的男人。“贵人,您要的画。” 程宝仪也不再说话,观察着隔壁的动静,今天到场的人除了诗会更有一个目的,就是竹鹤山人的山居图。 竹鹤山人的画在大楚千金难求,她身份神秘,从未暴露人前,只从他喜欢画山水,加上这名号推测大概是个老人,曾有人出价千金请她作画,竹鹤山人都未回应,坊间传她是山上的老神仙,无欲无求。 她的山居图一共画了四幅,之前的三幅都被买走,今天竞拍的是最后一幅,来的人几乎都是冲它而来,就算不能集齐,也可以放在家中欣赏或传于后人。竹鹤山人已有多年没有出过新作,这幅画是今日的焦点。 程宝仪附在程幼仪耳边,轻声说:“莫不是有大来头,竟能提前观画。” “也许吧。” “要是皇亲贵戚,今日就有的出血了。”程宝仪庆幸,“好在我带够了钱,今日一定让你把这画抱回去。” “啊?”程幼仪惊道:“我不要,姐姐可千万别买。” 这下换程宝仪不会了,“你不是最喜欢他的画了吗?总说她的画如何如何好,之前那三幅不知被谁买走,我寻了多年也没打听到消息,这可是她最后一幅画,不买以后说不定还有没有了。” 程幼仪耳根通红。 自己买自己的画,那算什么事啊。 “姐姐,我跟你解释不清,总之你千万别买就是了。” 程宝仪狐疑地打量着她,程幼仪别过头喝水,眼神心虚。 隔壁雅间里,管事见裴烬嘴角微微勾起,连忙说:“贵人,这画今日竞拍,起拍价三千两,您若要拍我马上叫人拿牌子给您。” 裴烬正听程幼仪自卖自夸,被管事的话拉回神,他淡淡嗯了声,将画放回了盒子里。不多晌管事就把竞拍的牌子拿了过来,秦枫将其挂在了靠大堂的那一面柱子上。 只要牌子不摘就是每一轮都加价,他主子把竹鹤山人的画全都买了下来,现在只差这一幅,自然是志在必得,就算是天价也开得。 很快竞拍开始,每一轮加价五百两,没一会儿就飞涨到了一万两,还有几家在向上加价,等涨到五万两时场上已经只剩两家,一个就是程幼仪隔壁的买家,一个是许青柏。 许青柏抓着美人靠的栏杆,探头看向和他竞价的雅间,气得咬牙切齿。“可恶的有钱人!” “别加了,我刚跟小厮打听,那间是管事亲自带进来的,还先看了画,应是有备而来。”荣既筠劝道。 “不成!我一定要这幅画。”许青柏抱臂,“总听说这竹鹤山人画如何如何好,都被买去了,买画的也不放出来,说不准是沽名钓誉。等我买来,就办一场席,请全京来看。” 价一路涨到十万两,已经超出许青柏的资产,明月楼直接判定另一人拍下,楼里气氛被炒至最热。 程宝仪感慨:“边上这位什么来历,从开始到结束从未看他犹豫一次,十万两,我都得掂量掂量。” 程幼仪也好奇极了,她卷着腰间玉佩的穗子,偷偷发呆。 这时,管事抱着送进雅间的画又回到了下头的月台上,他大声说道:“贵人请今日到场的一起欣赏山人的画作。” 此话一出全场振奋,雅间里的人都走到美人靠前往下看,程宝仪也拉着程幼仪站过去,程幼仪面对着下面,余光却不住撇向隔壁。 “哇!”哗然声在明月楼中响起,程宝仪扯扯程幼仪:“快看!” “好一副秋景图!竟这般惟妙惟肖!” “笔势流畅,笔锋苍劲有力,好深的画功啊。” “谁还敢说竹鹤山人沽名钓誉!” 所有人都在夸画得好,先头说沽名钓誉的都成了哑巴,难不成他是为了正名才把画公开展示的? 程幼仪想着,余光里突然出现一抹袍边,绛紫色的锦袍矜贵沉稳,竹帘降下一半,但间隙却足矣看清面孔,程幼仪的心砰、砰跳动,还是没耐住好奇,缓缓仰起头。 一张俊朗如谪仙的侧脸落入眸中,他神色淡漠疏冷,居高临下负手立在她身旁,轻风拂过,吹来他身上的冷香。程幼仪瞳仁一缩。 第一卷 第28章 会情敌 程幼仪迅速退回房里。捏着指尖心中发慌,裴烬竟然一直在隔壁,那她刚和荣既筠说的那些话裴烬是不是都听见了?也不一定,这雅间的隔音未必有那么差。 裴烬花了这么多钱买一幅画做什么,他向来是对任何事物都很淡泊冷情的人,这画哪里吸引了他。 程幼仪想得入迷,程宝仪叫了几声:“婼婼,婼婼。” 程幼仪才回过神,“啊?” “竞拍结束了,我们去西城转转吧。” 程幼仪忙点头:“好,我还有些事要办,姐姐先去马车上,我随后就到。” 程宝仪离开后,程幼仪带上帷帽确认走廊没人,轻手轻脚合上房门,拎着裙摆绕上了三楼,荣既筠进屋后见人去楼空,神色不由落寞。 许青柏好奇地抓心挠肝:“你见的究竟是谁啊?难不成是伯母相中的那位陆家娘子?” “别胡说。坏人清誉。”荣既筠严肃叫停许青柏,正欲离开,隔壁雅间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冲二人抱拳作揖。 荣既筠和许青柏都认出了秦枫,许青柏冒出冷汗,这个雅间里竟然是恭王!他当时骂的那句该死的有钱人,他应该没听见吧…… 秦枫视线在二人身上徘徊,最后看着荣既筠:“荣博士,王爷有请。” 许青柏如获大赦,脚底抹油,“荣兄,那我就先走了啊。”他冲房里拜了拜,飞快跑远了。 荣既筠走进雅间,身后的门合了起来。他走向裴烬深躬作揖,“见过王爷。” “免。”裴烬背对着荣既筠,他面前挂着一幅画,正是刚斥巨资买到手的晚秋图,裴烬转过身看着荣既筠,声音寡淡:“坐,你我曾经同窗多年,不必多礼。” 他虽这么说,荣既筠还是不敢太放松,曾经在程家时裴烬就不怎么爱搭理他,而且平心而论,荣既筠对抢走了程幼仪目光的裴烬,心里也并没有好感。 月桌上摆了一圈饭菜,还有一壶酒,裴烬自己倒了一杯,“琦玉楼的陈酿,前几日刚开封,尝尝味道如何。” 荣既筠搭在膝上的手暗暗揉搓膝盖,有些坐立难安。 “怎么。”裴烬突然看向他,神色不虞,“我是洪水猛兽么?你要坐不住就站起来吃。别做墨迹样子扰我心情。在外就算了,私底下还装模作样。” 荣既筠失笑,忙倒了酒和裴烬碰杯。 裴烬神色慵懒,用手背托腮,小巧的酒杯在他修长的指上来回转动。“荣伯如何,听说他近日正为书院的事忧心,裴珩回去说他冷脸吓人。” “书院准备扩招女学,已经在建了,可是藏书不够,祖父想问国子监借一些被打回来,竟是一本也不舍得。”裴烬的态度让荣既筠也放松下来,如实坦白。 “国子监正问户部要钱修书买本,自是不肯借你们。”裴烬轻笑声说:“国子监月月要钱修书,都被我打回去了,既是你们荣阳书院缺我便给了,这样荣伯的困境也可解决。” 荣既筠挺直背脊,感激的抱拳,“那我代祖父和书院的学子,在此谢过王爷!” 前两年大旱,户部钱银短缺,各部都在排队要钱,裴烬这句承诺等于给荣阳书院插了队,否则干等着不知排多少年才能轮到他们。 荣既筠感激之情无法言表,便不停敬裴烬酒,裴烬笑眯眯地陪他喝,荣既筠自诩酒量不差,可今天这酒不知为何格外上头,他很快就醉了。 “王爷,王爷,裴烬,你可知我多羡慕你,我也怨你……”荣既筠垂着头,喝得两眼发直,眼眶泛红,他抬头看着裴烬,眼底深处的怨恨渐渐浮现。“若没有你,我断不会让她嫁给旁人。” 裴烬一言不发,酒杯在他指间翻滚,神色晦暗难明。 荣既筠刚见过程幼仪,勾起他心里深埋的念头,如今喝醉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当年的事,他看着微颤的双手,喃喃道:“明明她是与我最好的,你没出现之前,她对程晏青都不如对我亲近。” “你恶不恶心。”裴烬眼神鄙夷肃冷,声音像淬了冰:“她那会儿才五岁。” “我那会儿还拿她当妹妹,后来……才明白对她的心意……”荣既筠按着眼睛,切齿:“我去求程爷爷,让他成全我去教婼婼读书,他却说你更合适。” “就因你是皇子,我祖父放弃仕途甘居乡野教书,要权没权资产也比不上他皇商家,他自是更愿意婼婼跟着你。” 裴烬转动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眼里神色翻滚,沉郁与晦涩仿佛织开一张网,裴烬偏过头,嘴角扯出的笑容轻讽。 荣既筠喃喃说着,突然抬起头看向裴烬,眼神是他清醒时绝不敢有的怨憎愤怒。“都怪你,如果不是你……” “你自己无用,就别怪别人横刀夺爱。”裴烬冷冷说。 “你不喜欢婼婼,为何不赶她走,她最是骄傲,你赶她走她就不会再缠着你。我以为……你们是两情相悦,你会娶她,如果是你……”荣既筠闭了闭眼,哑声说:“我怕是不会这么不甘心。” 裴烬看了他许久,忽然问:“荣既筠,你看那幅画如何?” 荣既筠理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朝边上看去,那副秋景图挂在那,被风轻轻吹起,他搜罗着腹中词稿夸赞了一通,画功意境通通夸了一遍,随后再也撑不住醉晕在桌上。 裴烬“嗤”的一声笑,撂下了酒杯,淡淡道:“秦枫。” 秦枫推门而入。 “叫他的人来抬走。” “是。” 荣既筠的随从得了消息飞快赶到,见自家公子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忙把人架在肩上扛走,明月楼大堂里还有许多人留下看字画,随从突然被路人撞了一下身子,步伐一乱,踩上了后面人的鞋面。 “对不住对不住!”随从连忙深躬道歉。 男人一袭青衫儒雅随和,身边还跟着一位戴帷帽的娘子,素色襦裙,身姿纤秾合度,温柔清丽。 “没事。”陆章明温声说:“你走吧。” 随从道了谢,可他卸了力,扛得越发费劲,陆章明眼神上下扫了扫,主动开口:“我帮你扶他出去吧。” “那太好了!多谢公子,多谢!” “哥……陆郎……”陆婉莺拉了拉陆章明的袍角。 “乖。”陆章明柔声说:“你在角落里坐会儿,我们马上回去。” 陆婉莺看陆章明出去,自己寻了个角落坐下。她们今日来也是为了竹鹤山人的画,陆章明很喜欢竹鹤山人。陆婉莺爱屋及乌,但要说喜欢却谈不上。 她低下头正喝茶,大堂不知何时起了骚动,客人们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什么,陆婉莺隔壁桌传来变了调的声音,压得极低说:“听说竹鹤山人现在就在明月楼!” 第一卷 第29章 陆婉莺冒名顶替 “什么!真的!” “千真万确!明月楼里有个小厮是我亲戚,亲口告诉我的。而且他还说了,竹鹤山人,其实不是古稀老人……”那人故意卖关子,喝了口水。 “难道是青年人?” 那人迟迟不肯说,享受够了注视才一拍桌案:“是个姑娘!” “什么什么!”瞬间许多人涌了过来,把那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竹鹤山人是女子?真的假的?” 这群人疯了一般打听,陆婉莺离得近受了波及,只好站起身往外走,她护着手腕看着路面,生怕被绊倒,忽然瞥见脚边有东西。似乎是个红玉玛瑙制成的腰挂。陆婉莺飞快捡了起来,躲开人群到角落里仔细观察起来,这竟然是个刻章,陆婉莺定睛一看,瞳仁骤缩。 竹鹤山人! 是竹鹤山人的刻章,定是走的时候落下的,陆婉莺心扑通扑通地跳。竹鹤山人的画刚卖出十万两的天价,若是她把她落下的刻章还回去,竹鹤山人还不得拿出一千两感谢她。 陆婉莺想着,立即把刻章塞进了袖笼里。她欢喜地转身打算去找管事邀功,没想到身后的人向她撞来,陆婉莺跌坐在地,捂着手腕疼得咬死了下唇。 “诶呦,对不住姑娘,刚才实在是太挤了。你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我先扶你起来吧,你看这东西都摔掉了,真是不好意思……” 书生愧疚得喋喋不休,他拾起地上的刻章,正要去扶陆婉莺,忽然看清了那刻章底部的字,瞳仁一缩,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陆婉莺,白色帷帽,素色襦裙,身形柔弱的女子,和那桌上说见过竹鹤山人的客人描述的完全相符,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是竹鹤山人的刻章! 这字他刚在那幅秋景图上见过,是绝不会认错的! “你……你是竹鹤山人!” 书生变了调的声音让堂内瞬间安静,众人齐刷刷看来,陆婉莺呆怔在原地,书生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举起手里的刻章让众人看,激动道:“这是竹鹤山人的刻章,是从这位姑娘身上掉下来的。她就是竹鹤山人!” 众人如针一样的目光扫视着陆婉莺,陆婉莺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群人的眼神从怀疑再到肯定,七嘴八舌道: “白色帷帽,素色的衣裙,不就是他刚说的山人的打扮吗。” “刻章上的字和画上一模一样。真是竹鹤山人。” “山人!您给我画一幅吧!我最喜欢您的画了山人!” 陆婉莺周围挤满了人,不知谁抓住她的白纱用力一扯,陆婉莺的脸就暴露在人前,她惊呼一声捂住脸,那娇柔的姿态瞬间调动起人们的保护欲,书生头一个站到她面前,大声喊道:“都别挤!山人一个姑娘!都别吓着了她!” “怎么回事?婉莺?婉莺你在哪儿?”陆章明的声音从人后响起,陆婉莺瞬间有了主心骨,慌张道:“哥哥,我在这……” 陆章明挤开人群,冲上前护住陆婉莺。 “我就走了一会,这是怎么了?” 书生看着他:“你是竹鹤山人的哥哥?” “竹鹤山人?”陆章明愣住了,他看向陆婉莺手里的刻章,震惊瞠目,“婉莺……你是竹鹤山人吗?” “我……”陆婉莺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一股邪念涌上心头,她听着耳边自己狂乱的心跳,面上却没有分毫变化,平静的说道:“我是。” 周围又是一片哗然,陆章明的眼里带着怀疑,陆婉莺眼神愧疚,“哥哥,我不是有意瞒你的,等回去我和你解释。” 陆章明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陆大人?” 他扭过头,神情一紧,忙深躬作揖,“傅大人。” “看,是翰林院的傅学士。” 傅学士眼神钉在陆婉莺身上,满是惊艳和钦佩,他大步上前弯腰作揖,陆婉莺连忙还礼。 傅学士道:“我在宫中见过一回山人的画作,惊人天人。老朽也爱作画,临摹过山人的作品,但都没能仿出山人神韵,没想到山人竟是如此年轻的姑娘,老朽实在钦佩。” 傅学士看向陆章明:“陆大人,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竹鹤山人是你的妹妹啊。” “这……我也是方才知道,婉莺素来低调,不喜张扬。”陆章明道,傅学士是陆章明的上峰,从来都是严肃刻板的老学究,头一回跟他这么温和。 其实仔细想来,婉莺从小就喜欢作画,更是画画多年,有这番天赋和毅力,又年少成名,招人推崇也招人嫉妒,她瞒着不告诉自己也合情合理。 这时,小厮气喘吁吁跑来,陆婉莺心重重一跳,冷汗从额上滴落。 小厮跑到她面前,笑容灿烂,“山人,管事特叫小人来转告您,以后您再有新作,无论什么价钱,我们明月楼都要。” 陆婉莺轻舒一口气,僵硬地点点头。 裴烬正准备离开,他居高临下站在台阶上,看堂内人都汇在一处叽喳,拧眉道:“怎么回事?” 秦枫:“好像在议论竹鹤山人的身份,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陆章明的二妹妹。” “王爷,是否要属下把人请去雅间。” 那可是王爷最欣赏的画师。 没成想裴烬听后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他抓着栏杆的手指缩紧,指骨拱起,手背上青筋毕露,那百年老栏杆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秦枫扫了眼默默退后,生怕晚一步就被当场踹下去。 什么烂污东西也配用她的名号。裴烬心中杀意翻滚。 脚尖刚刚抬起,余光就望见一抹素色正站在楼里,裴烬收回步子,他垂手而立,静等着什么,程幼仪站了许久,最后回头离开了。 裴烬呼吸一紧,心中仿佛堵了块石头,压得他五脏都坠疼,从前那么霸道骄纵的人,何时这么能忍了?就因为是他妹妹,就认了? 裴烬的视线落在陆章明头上,像在看死物一般,眼里没有半分情绪。几秒后,他周身情绪尽敛,刚才短暂的失态像从未出现过,又变回那疏冷漠然的姿态,大步离开。 回到王府,秦枫将画卷放进画缸,正要离开就被裴烬叫住,他在案后坐下翻阅起囤积的折子,头也不抬地吩咐:“把那些画拿去库房。” 第一卷 第30章 拿的越久越烫手 半个时辰前,程幼仪上到三楼,随手抓了个经过的小厮轻声问:“管事人在何处?” 小厮狐疑的打量她:“您找他有什么事?” “我有桩生意和他谈。” 见程幼仪气度不凡,小厮不敢怠慢,将她请进雅间就去找管事,不多晌管事进屋,客气的拱手一揖,“不知姑娘要和我做什么生意?若是要卖字画,明月楼的要求要比寻常铺子高一些,不知您……” “我的画刚给老板你赚了十万两银子,应该合你的要求才对。” 管事一怔,不可置信的看着程幼仪,这姑娘一身素白还带着帷帽,根本看不清面容,只能从声音听出最多不过二十几岁,他心下不信,故问道:“您说您是竹鹤山人,不知可有证据?” 程幼仪从袖笼里拿出刻章,管事接过心下一惊,他在屋内翻出纸张盖印下来,三步并两步来到程幼仪面前,深躬下腰。“没想到山人竟是姑娘您,方才我有失敬意,还望山人海涵!” 管事冲外头喊道:“快来人!奉茶!” 候在外头的小厮推门而入,程幼仪道:“茶就算了。我只想和老板做一笔生意,从今往后我的画,都由明月楼来拍卖,卖出的价钱我拿七成,明月楼三成。” 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砸的头晕目眩,颤抖着手伸向小厮:“快……快去把我的刻章拿来,再拿纸笔来,我现在就立契!” 两个都是爽快的人,小厮侍立在旁,亲眼看着程幼仪在契书上按下竹鹤山人的刻章,倒吸一口凉气。 程幼仪收好另一半契书就起身告辞了,程宝仪还在楼下等她,程幼仪提着裙摆急匆匆下楼,堂里的人太多,她挤了好半天才出来坐上马车。 “去西城。”程宝仪对车夫说道,马车动起来,她看向程幼仪,“匆匆忙忙的干什么去了?” “办了些事。”程幼仪腼腆一笑,她解下帷帽正准备休息会,突然感觉好像哪里不对,袖笼腰间摸了个遍,心说不好,刻章不见了。 “停车!” 程宝仪身子惯性上前,赶忙扶住案几,“怎么了?” 程幼仪扣上帷帽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我丢东西了,马上就回来。” 定是在大堂被挤掉了,生怕被人拾到不好拿回,程幼仪小跑着回到明月楼,站在门口就听到了里头的嘈杂,都在议论竹鹤山人。 还是来迟了,刻章被人捡到了? 程幼仪小口喘着气,悄悄跟着人群混进去,先看是谁拾到了,后面再写个信求他还回来就是。她踮起脚尖朝声源中心看去,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婉莺……” “哥哥,我在这!” 程幼仪身子一僵,陆章明和她擦肩而过,拨开人群走去,程幼仪看清了不远处站着的陆婉莺,她手上拿着刻章,一脸无辜。 “竹鹤山人原来是翰林侍读学士陆章明的亲妹妹。” “倒也不稀奇,那样精妙的画功,自然是从小受名师指导的世家贵女才能画出。” “都让开都让开,别拦了姑娘的路!” 程幼仪站在角落,看着陆章明和陆婉莺离开,神色不屑嘲弄。 回到马车上,程宝仪问她:“东西找到了?” “被人捡走了。” “很重要的东西?那怎么成,石头快去报官……” “算了。”程幼仪温声说:“假的真不了,就让她拿着吧,拿的越久越烫手……” “你说什么?”程宝仪没听清,不过还是执意要石头掉头报官,程幼仪劝了许久,又说时辰不早该回陆家,程宝仪才作罢。 马车驶进陆家所在的长街,突然停下。程宝仪从车窗往外看去,“还没到怎么停了?” “前面好几辆马车,暂时过不去了。”石头回答道。 他打开车门,只见街道里停着七八辆马车,堵的水泄不通,程宝仪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这条街哪家有宴请?不应该啊。” 程幼仪倒是猜到了,她走下马车拉上程宝仪,“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沿着街边往前走,程宝仪看那车上挂的牌子,翰林学士傅家,忠毅伯许家,成国公府,竟都是高官世族,这条街哪户宴请都不可能请来这么全。 程宝仪边想着,下一秒就看见通政司的大人走进了陆家,再一看,各家小厮都坐在陆家门前的台阶上,很显然,他们主子都进了陆家。 程宝仪难掩惊讶,“陆家何时飞升了?” 前院会客厅里七八个男人围着陆章明,你一言我一语,“章明兄可太不厚道了。家里出了个金凤凰,竟然一直瞒着。” 许青柏说道:“章明兄,你让二姑娘开个价,给我画一副画,画什么都行。以后你要帮忙只管去伯府找我。” “这要看婉莺的意愿才行。” 隔着一扇屏风,里间坐的是女眷,成国公老夫人谭氏拉着陆婉莺的手,赞不绝口,“这双手竟能画出那么精致的画作。” “老夫人谬赞了。”陆婉莺红着脸,谭氏怜惜道:“你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吧,画画是个苦活,我孙儿也爱画,日日握笔手上全都是茧子,你……” 她抬起陆婉莺的手,想说的话顿在了嗓子里,她轻声嘀咕:“你的手倒是细嫩,居然没多少茧……” “是哥哥。”陆婉莺脱口而出,“哥哥心疼我,时常送些护手的药膏给我抹,老夫人可以带些回去给公子,兴许有效呢。” 谭氏心里的疑窦一扫而空,笑着夸她贴心。 她拉着陆婉莺的手慢悠悠的拍,意味深长,“婉莺,我知道你们画师,轻易不给旁人作画,你声名远扬却一直藏着,可见你是个有气节的。” “可我孙儿连城,他最喜欢你的画作,喜欢的都入了迷。在宫里见过一次,回去日日临摹,笔都画断了不知多少根。你看可否圆他一回梦,你给他画幅画……东西我来置办。” 陆婉莺垂下眼,“不是我不想成全,可是老夫人……”她欲言又止,轻轻撩起宽袖,那莹白的皓腕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屋内抽吸声四起。 谭氏心疼的捧起她的腕,好不容易能圆她痴孙的梦,毁于一旦,谭氏语气冷硬:“婉莺,是谁伤了你!” 陆婉莺檀口微张,外头婆子打帘喊道:“夫人到!” 第一卷 第31章 老不死的 陆婉莺身子一抖,眼下泛红,轻声说:“老夫人别再问了,我不能说。” 谭氏若有所思朝大门方向看去,程幼仪和程宝仪走侧边角门,绕过厅里的外男进到里间。 陆老太太招呼程幼仪:“幼仪回来了,快来见过成国公老夫人,这是御史府的白夫人,还有通政司的……” 程幼仪挨个点了点头,程宝仪也跟着客气的跟随,屋里的椅子都被坐了,丫鬟只能搬来两个绣凳在侧边,姐妹俩刚坐下,谭氏不咸不淡的开了口。 “程幼仪,你就是陆家的少夫人,婉莺的大嫂?” 程幼仪对上谭氏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谭氏:“好,既然你是这陆家掌家的主母,我就要问你,婉莺的手伤成这样,你这当家夫人是怎么当的!” “老……”程宝仪当下就要开口,程幼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即便如此谭氏也注意到了她,移目过去哂笑道:“我认得你,程家老二,听闻你因为丈夫纳了妾室,抛夫弃子回家,可见是个离经叛道的。你究竟怎么不羁我不管,如今我问的是你妹妹的事,你插什么嘴。” 程宝仪胸脯剧烈起伏,她想理论,程幼仪轻声说:“她是万贵妃的母亲,肃王的外祖母,姐姐别为了一时之气害了自己。” 程幼仪转身站起,“老夫人,姐姐为我仗义执言冒犯了老夫人,请您勿怪。陆婉莺的手是她自己自残所为,与任何人都无关。” 谭氏惊讶地看向陆婉莺,陆婉莺看着程幼仪满眼悲愤,“大嫂,我是为了你才瞒着,你若这么无情,也太伤我的心了。” “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了你自己?”程幼仪淡淡看着她,在陆老太太惊慌的眼神里缓缓道出:“是怕你偷我亡子陪葬玉佩送人一事闹得人尽皆知,所以先栽赃我一手。” 满室惊惧,谭氏松开了陆婉莺的手,精明的眼睛挑着上下打量她。其他几个夫人凑在一起轻声议论,视线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 陆婉莺愤而起身,跪了下来,“老夫人,我本不想说,是为给大嫂留些颜面,可我为此事受了极大的委屈,实在不想忍了!” “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我给你做主!” 谭氏端坐身子,威严尽显,陆婉莺抹着眼泪,“前些日子姨妈来府里做客,带着肃王爷的殿下来府里玩,让大嫂看见了。大嫂不知发了什么疯,抢了殿下的玉佩就说是大嫂早夭孩子的物件,因那玉佩是我所赠,不仅打了我,还将我关到柴房。” 陆婉莺泫然欲泣,悲痛道:“我不堪受辱,更不想背上个贼盗罪名,故而划破手腕,以此证明无辜,大嫂这才没追究……” “嗤……” 程幼仪气得别过头笑了一声,屋内其他夫人不是心疼陆婉莺,就是用谴责的眼神看着程幼仪。 陆老太太手里的绢帕拧成了烂布。这陆婉莺,说谎脸不红心不跳!这样的大事她怎么敢捅到谭氏面前!肃王可是谭氏的外孙!要是事情败露她们就全完了! 一屏风之隔,外厅的男人们也听到了里间的争吵,不由看向陆章明。 “章明兄,婉莺姑娘所言当真?” 陆章明脸色极为难看,他们以为陆章明是心疼妹妹,他扯出一个抽搐的笑,“让各位大人看笑话了,都是家事。” “污蔑偷盗,逼婉莺姑娘划破手腕自证清白,岂有此理!”许青柏一下把折扇拍到桌上,他站起身,隔着屏风指着程幼仪后背大骂:“婉莺姑娘的手,那可是丹青圣手!就因为你落了伤!你好恶毒啊你,还配做陆家主母!” “我妹妹绝不可能冤枉她!” 程宝仪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到程幼仪身边,质问陆婉莺:“你说这些话有什么证据!” 程幼仪看着陆婉莺,冷声说道:“好一出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我是看你废了这只手才没把你告上公堂,你是王八翻身了,反给我扣帽子。” “大嫂说话不要这么难听。”陆婉莺余光向后看去,语气阴阳,“程二姐姐要证据,陆府上下婆子丫鬟都是证据。大嫂自从失了孩子就疯了,那一个月她如何折腾陆家,折腾我哥哥,府里人都是看着的。” “那天,是为先稳住大嫂,哥哥才委屈我进柴房,可我知道若不让大嫂满意,所有人都别想好过。祖母年岁大了,爹娘外放我不想他们担心,为了陆家安宁,这才……狠心废了这只手。” 陆婉莺哭着说:“老夫人,我也很想成全老夫人,可往后竹鹤山人,只怕再没有新作了!” “你是竹鹤山人……”程宝仪慌了,她知道大楚有多少人推崇竹鹤山人画作,连皇帝都不例外,陆婉莺竟然是大画师,不管事情是真是假,她妹妹这口锅都会被那些极端之人扣上。 屏风后的男人们听说陆婉莺再不能画,瞬间群情激奋。 傅学士最为激动,险些冲到屏风里头,陆章明拦住他,他抓着陆章明的胳膊,断断续续厉声说:“章明……娶妻娶贤!此等恶妇,当狠狠教育之!” “是,我自当教育,诸位都先冷静些……” 谭氏声音冷怒:“我见过诺哥儿霖哥儿的那对玉佩,原来是你所赠。程幼仪,你好大的威风,女子怀胎产子本就有可能出事,你保不住你的孩子,那是你无能,你凭什么在陆家作天作地,叫你的夫君婆母姑子都哄着你。” “好一个不孝不悌的妇人,我今日便好好教教你。程幼仪罚抄《女诫》百遍,三日之后交到国公府。”谭氏上前把陆婉莺扶了起来,拍拍她的手,“好姑娘。” 她看向程幼仪,颐指气使:“还有,向婉莺斟茶认错。” 第一卷 第32章 以一敌二没输过 “欺人太甚了你……”程宝仪眼中含泪,牙关咬得发酸。她只恨自己没有诰命,有钱还是敌不过有权,这老虔婆的女儿位居贵妃,更有个肃王外孙,像两座大山压着她们不得喘息。 谭氏一声令下,身边的妈妈就将倒好的茶塞给程幼仪,推搡着她,“陆夫人请吧。” 程幼仪看了眼手中微烫的茶水,提起脚尖走向陆婉莺,陆婉莺怯生生看着她,娇声说:“还是算了吧……” 谭氏抵着她的背将她推过去,“不必怕她,这本是她活该。” 陆婉莺看着近在咫尺的程幼仪,脸上的怯懦褪去,嘴角噙着得意的笑,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大嫂,为了对玉佩害我颜面尽失,你也该尝尝被人欺辱是什么滋味。” 程幼仪平静地看着她,下一秒,滚烫的茶水顺着陆婉莺头顶滴答流下,陆婉莺呆怔了一瞬,旋即发出一声爆鸣:“程幼仪!” “娘子!”如意忙递上绢帕,陆婉莺脸上沾满了黄色茶渍,头顶着茶叶渣滓,妆面也被冲花,狼狈不已。 谭氏表情骤变,颤抖的手指向程幼仪,“你竟敢当老身的面就欺负你小姑,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谭老夫人在陆家说规矩,您和陆家是什么关系,陆家的事凭什么由您插手。”程幼仪把茶碗放到桌上,语气冷硬,“一品诰命夫人是尊贵,可也没有随便插手臣子家事的资格。” “我儿是贵妃,我乃皇上亲封诰命夫人,还管不了你个泼猴!”谭氏一口气没上来,猛烈咳嗽起来,其他几个夫人都围上前关心。 程幼仪冷眼旁观,“皇后娘娘是不在了吗,管教臣妇的事要劳烦贵妃娘娘和谭老夫人。皇后娘娘知道吗?” 谭氏指着程幼仪说不出话,被扶到罗汉床上,大口给自己灌水。 “我还想今日为何来了这么多贵人。素来和陆家没什么来往的谭老夫人会纵陆婉莺仗势欺人,原来是因为陆婉莺是竹鹤山人。” 程幼仪淡淡道,陆婉莺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程幼仪:“既然你是竹鹤山人,一画千金,为何还霸占着我的嫁妆不肯还?” 此话一出,外厅责骂程幼仪的声音都不见了,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陆婉莺几次张嘴,什么都没发出来,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滑落。 “怎么不辩驳?”程幼仪轻轻啊了一声,“那是因为我有你兄长立下的欠条,你没法子抵赖。那对玉佩是叫我摔了,可造匠在京城,我请的大师给玉佩去过晦气,陆家上下会帮你圆谎,其他人会吗?” 陆婉莺呼吸错乱。 程幼仪轻笑一声,目光同情的看向谭老夫人,“老夫人与其在这为她撑腰,不如去问问辛侧妃两位殿下还安不安好。” “你什么意思?”谭老夫人刚平缓好情绪,心又一咯噔。 “普济寺的大师说,长期接触逝者陪葬品的人会染上阴晦煞气,尤其我两个孩子胎死腹中,是横死的厉鬼,煞气更重。若我两个孩子循着玉佩找到他们,发现是同龄人,一时玩心大起想拉他们去玩……” 谭老夫人晃晃悠悠站起身,“套马车去王府……快……” “老夫人您听我解释,她说的都不是真的……” 谭老夫人哪里顾得上她,像阵风一样刮了出去,陆婉莺追到门口,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许青柏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起。 “娘子保重身体!您这手可尊贵,切莫再受伤。” 慢了一步的陆章明目光晦暗的看着二人。 陆婉莺弹射起步拉开距离,轻声说:“多谢小伯爷……” “小伯爷。”陆章明的声音有些沉,他冲屋内几个大人都作揖,“府上还有事,就不多留诸位了。改日再请诸位小聚。” “好好好,陆兄先忙,回头再走动。” 男人们离开后,里间的女眷也都走了,只有程宝仪留了下来,等人都走出了月洞门,程宝仪扭头气势汹汹朝陆婉莺而去,陆婉莺直往陆章明身后躲。 陆章明硬着头皮阻拦,“二姐,有话好好说……” 啪! 陆章明的脸歪了过去,程宝仪表情微狞,“好好说,刚才我妹妹被那姓谭的老虔婆欺负成什么样了!你说过半个字吗!要不是嫁妆的事有立契作证,我妹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罪名。” “陆婉莺你这搅家精,从前没看出你这么多烂污心思,你给我出来!说清楚你为什么害我妹妹!我妹妹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陆章明按住程宝仪的手,匀了口气:“二姐,今日之事是婉莺鲁莽,我代她赔不是。可是二姐想清楚,婉莺是竹鹤山人的事明日就会传遍京城,若她被二姐打骂让外人知道,只怕有损二姐名声,也有损婼婼,还有程家的名誉。” 程宝仪喘着粗气,恨恨瞪了眼陆婉莺。 “哼!”她甩开手,阴阳怪气:“你们陆家飞出个金凤凰,我恭喜你们。不过她一幅画能卖出十万两,你们陆家从前怎么还那么落魄,还要靠我妹妹的嫁妆过活。” 陆章明没吭声,陆老太太审视地看着陆婉莺。 程宝仪:“你拿走那三万多两尽快给我补上。我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们休想再推脱,最多三天,记住了。” 程幼仪上前牵住程宝仪的手,“姐姐,我送你出去。” 姐妹俩出了月洞门,陆老太太和陆章明才坐下,老太太满脸不悦:“那个程宝仪,把陆家当成她家了,她个弃妇还敢抛头露面不说,还插手妹妹的家事,真是没规矩。” 老太太召来王妈妈,“快去取冰给大爷敷上。这姐妹俩一个模子出来的,都是泼妇……” “哥哥。”陆婉莺蹭到陆章明身边,声如蚊呐:“都怪我,害你挨打了。” “没事,与你无关。” “怎么和她无关。”老太太气得拍桌,“就是怪你。你说你想害程幼仪就算了,你倒是聪明些,别让她翻盘呐!整个前堂的下人都帮你瞒着,你倒好,让人几句话就翻了盘了,到头来陆家跟你一块丢人!” 老太太越说越气,“说!竹鹤山人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竹鹤山人?” “是我。” “那你从前为何不说!六年前陆家都要举家跟你爹外放了,你大哥本能娶到更好的妻子,就因家里钱银紧缺,这才让个粗鄙的商户女进门,你那时就已成名,为何不拿出银子接济!” 第一卷 第33章 进宫找靠山 陆婉莺按着陆章明的胳膊,害怕的看着陆老太太,“祖母明鉴,我那会儿虽有些名气,可画作也没有那么值钱,现在的高价都是后来才涨起的,那会儿一幅画卖个十几两银子就是顶天,连给两个哥儿做衣裳都不够……” “祖母,婉莺没有说谎,她那时如何拮据我都知道。”陆章明说。 老太太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看见陆婉莺手上的伤,又来了火,“那你明知你的画作值钱,为何还把手腕划成这样子。白白损失多少!王妈妈,找几个郎中来,看看她那只手还能不能好。” 王妈妈倒腾着步子就出府请人去了,出角门时正好让程宝仪看见,她指着说:“那妈妈去的方向是杏林街,看样子是想把陆婉莺的手治好。” 程幼仪想了想,“府医说她划伤了手筋,若换太医给她治,好的可能不知大不大。” “你傻呀!”程宝仪敲了下程幼仪的脑袋,“她的手永远好不了才好。这大楚画师多如牛毛,等下一个被捧起来,就没人记得她了。她若得势,你最先受苦。” “姐姐,今天难为你了。”程幼仪耷拉着眉眼,很愧疚,“害你跟我一起被谭氏羞辱,早知道不让你送我回来就好了。” “说什么呢。”程宝仪一脸认真,“我们是姐妹,同气连枝。姐姐只恨自己没本事,只会挣那黄白之物,争不到诰命,护不了你,还让你自己给自己做主。” “姐姐是最有本事的。”程幼仪忙不迭的说,黑白分明的眼睛真诚。二姐是她见过最争气的女子,她经历的苦恨不比自己少半分,还能东山再起,二姐是她爹娘钦定的接班人,怎么会是没本事的。 程宝仪眼里泛起晶莹,她忙抿了去,怕程幼仪看了难过。 她握着程幼仪的手,捏了捏,“婼婼,程家都是你的后盾,你不必怕她陆家半点。若是过得不开心,就让素月传话,姐姐接你回家。” 程幼仪抱住程宝仪,眼角清泪落进衣襟里,顷刻便蒸发了。 程宝仪从窗帘缝隙看着后面,直到程幼仪变成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她才怔怔坐回车里。 …… 话分两头。天色昏暗后,紫禁城蹲坐在城中央,如同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宫禁的时辰一到,整座宫宇瞬间昏暗,仅有墙下的琉璃灯如幽魂飘过,宫女太监俱是敛息屏气,踮着脚跟匆匆而行,宫殿已然化作巨兽洞开的咽喉,灯火与人影即灭,尽被黑暗所吞噬。 一辆青蓬马车低调的从侧门驶入,停靠在一座宫殿前,谭氏被人搀扶走下,她提着裙摆,轻声说:“怎么这么久?” “皇上刚在这,刚回养心殿,娘娘马上就召见夫人了。” 宫女将她引入殿中,穿过明间与暖阁,美人榻上斜斜倚着一位美人,她仅穿了里衣,欲露不露可见冰肌玉骨,身上兼具成熟和清纯,谭氏只看着就直了背脊,骄傲自矜。 “老身谭氏给贵妃娘娘请安。” 万贵妃睁开凤眼睨向边上的宫女,宫女无声深躬,退到明间里,万贵妃这才下榻,扶起谭氏,“让母亲在外等了许久,累了吧。” “不累,早知皇上在,我便回去了。”谭氏担忧,“娘娘不留皇上过夜,就这么让皇上回去了,便宜其他人可怎么使得。” “不会。”万贵妃娇媚一笑,她垂头摆弄小几上的香炉,散落的青丝柔顺如藻。 “母亲要问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见谭氏欲言又止,万贵妃主动开口。 谭氏一惊,“娘娘知道了。” “有人送信给我,说陆家给辛氏送去的玉佩是死人的陪葬品,还附上法师的信,说对两个殿下有碍,我早已让人去处理了,两个孩子都很好。” “是啊,我还以为陆家那个娘子是无辜的。”谭氏想想就恼。 “我本想等下月宫宴召她进宫,趁机敲打,没成想她自己争气,竟然是大楚名声正旺的竹鹤山人。”万贵妃勾起嘴角,“皇上方才在这还同我说,想见她。” 谭氏嗅到机会,“陆婉莺与辛氏的母亲走的极近,今日我在陆家还帮了她,她理应是要报答的。我观她不像有气节的,反倒像唯利是图之辈,应该可以拉拢。” “哦?那就好办了。” “你侄儿对她颇为上心,我已写信告知他,希望他回京后能安顿下来。” 谭氏四下看了看,用气声说:“现在京中仅有那几个王爷相争,恭王虽无母家助力,但手握国库于我们也不便宜,娘娘要想法子插进自己人才好。辛家那个儿子就不错,从前在苏州任职,现在琼州。” “这么说,我就请皇上把他调进京城就是。” 万贵妃又问了谭氏几句家常,从语气中觉察到谭氏心情不好,便问她缘由,谭氏没好气的说:“还不是那陆家的夫人,叫程幼仪的,牙尖嘴利与我叫板,气煞我也。若不是急着两个殿下,我定不饶了她。” 谭氏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万贵妃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皇后,她不问内宫事潜心礼佛都多少年了,没想到还有人记着她,她若知道,也许会十分欣慰吧。既如此,我就求皇上下道旨意,让她去陪伴皇后。” 谭氏担忧,“不会反让皇后有了助力……” “怎么可能。自从她的太子战死,她就再也没起来过,母族更是死的只剩一个光杆,给她十个八个人都不怕她复起。” 万贵妃信誓旦旦道。 第一卷 第34章 带去慎刑司 两天后,程幼仪请普济寺的僧人到府里做了场法事,法事结束,她把那对玉佩在孩子坟前砸碎,陆章明看她这番举动,眼神更加冰冷。 无非是觉得陆婉莺废了一只手换来的,她就这么轻易碎了,为陆婉莺抱不平,那之后,陆章明就再没进过闲月楼,更没和程幼仪说过半句话,陆府上下都知道,大爷和夫人闹了矛盾。 清风徐徐,又是一日晴朗艳阳天,陆家的马车停靠在闹市街中央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前,这条街是城中的雅集之地,位于中心的明月楼更是大名鼎鼎的状元楼,正赶上今日诗会,楼前人头攒动,四处是青衣长衫的书生郎君,争相向进出楼里的贵人献卷投谒。 程幼仪带着帷帽走下马车,将请柬交给管事,便被引进了里面。 这里受邀前来的不是清流世家的文人公子,就是朝堂上的文臣显贵,也有许多娘子在场,大楚民风开放,并不严格限制男女混席,一楼的曲水流觞就有不少娘子和男子一起对诗对词,很是风雅。 程幼仪并不急着参与进去,她站到小溪的廊桥上张望,寻找着与她相约的程宝仪。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声音,喊她:“四娘?” 过于久远的称呼,程幼仪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转过身,身后人一身月白色的直裰,长发半束簪着一只玉冠,腰间系着青色香囊配汉白玉禁步,通身透着股矜贵风雅的气质,他眉眼精致出尘,好一个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也是旧人。 “真是你。”他走上廊桥,在与程幼仪一臂宽的距离前站住,眼里神色翻滚,克制着喉结滚动,哑声说:“六年不见,你,我差点认不出了。” 楼里的人进进出出,小厮刚接了个说是绝不可轻怠的贵客,他小心翼翼指引客人上楼,谁知贵客突然停下脚步,小厮偷偷看去。 他冷冽的面孔绷着,目光死死落在大堂的某处,仿佛有股无形的飓风在他周身萦绕,温度一寸寸冷下来。 “是,夫人。” 程幼仪心里出奇的愤怒,但被她压制的恰到好处,面上只剩下寒冰一样的冷。 她转身回到屋内,与澜翠擦肩时程幼仪斜睨她一眼,冷冷道:“你最好没动我的侍女,否则……” 腰上被重重推了一下,程幼仪倒退两步,扶住了门框。 裴诺指着她,一字一句说:“贱、女、人。” 陆章明表情变幻,看向辛姨妈,“王府就是这么教育哥儿的?” 辛姨妈讪讪,上前把裴诺搂进怀里,轻哄道:“诺哥儿,咱们少说两句。” 这些话私底下怎么说都行,当着这么多人,岂不是要让人以为肃王爷家里的哥儿,都是没礼貌的熊孩子。 裴诺挣扎着,他早被母亲外祖母宠的无法无天,才不管什么是礼貌。 辛姨妈只好捂住他的嘴。 程幼仪眉眼冷艳,对外吩咐:“把颐寿园上下所有丫鬟婆子带来。” 老太太:“婼婼,你要做什么?” “颐寿园上下几十双眼睛,总有看过放匣子的人。那匣子是府里的物件,拿去让他们辨认,看是谁要的。” 辛姨妈心跳如鼓,她朝澜翠看去,澜翠低垂着头,脸上的慌乱遮盖不住。 怎么办,辛姨妈焦头烂额。 很快院子里就站满了人,王妈妈和另个妈妈抱着摔坏的匣子和纸条让她们一一辨认,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焦虑。 “我,我认得。” 人群里忽然有人说道,辛姨妈和澜翠同时打了个哆嗦。 王妈妈拽着一个丫鬟出列,丫鬟跪下说:“奴婢看见有个脸生的姐姐抱着这个匣子,放在了院子前头的台阶上。” “脸生的丫鬟?”老太太呢喃。 程幼仪一把抓起澜翠推了出去,“看看,是不是她。” 丫鬟抬头,澜翠慌忙挡住脸,丫鬟说:“是她。” “不,不是我,我,我……” “夫人。老奴把素月姑娘带来了。”方才离开的妈妈扶着素月回来了。 程幼仪看着素月像被水泡过的身体,眼里顿时蒙上一层水雾,她咬着牙朝澜翠踹了过去,“贱婢!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啊!” “翠姐姐!”裴诺裴霖同时叫出了声。 裴诺重重咬了辛姨妈一口,辛姨妈吃痛,他趁机冲向程幼仪,抱着她的腰对她又打又踢。 “坏女人!贱女人!欺负翠姐姐,我要告诉父王杀了你!打死你!” 程幼仪冷着脸,揪着他披风的兜帽把他拎了起来,推到澜翠身上。 裴诺啊一声,摔得人仰马翻,辛姨妈心疼的大呼小叫,上去就想扶他,裴诺推开辛姨妈,脱掉碍事的披风,就要和程幼仪决一死战。 陆章明忍无可忍护在程幼仪面前,大喝一声:“够了!都给我住手!” “这是在陆家!谁再胡闹通通给我滚!” 裴诺张牙舞爪向程幼仪,辛姨妈把他抱了起来,他踢动着双腿,带动着腰间的配饰发出叮咚的声响,那一抹翠绿格外吸睛。 程幼仪猛的抬起头,杏眼里蓄满了泪,血丝在瞳仁上爬满,极致的恨与悲痛在她脸上浮现,她像头暴怒的母狮发出震彻人心的嘶吼:“这是我孩子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你们手里!” 程幼仪这辈子从未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失态。 手里的玉佩像着了火,烫的她掌心生疼,身上却是极度的冰凉,这块玉佩勾起了她最痛苦的回忆,五年前从昏迷中挣扎苏醒,她第一反应就是寻找孩子,满屋的婆子丫鬟低垂着头,雕塑似的站着,没人回应她的问询。 直到陆章明赶来,一身素缟刺痛了程幼仪的眼,那一刻她全身的血都凉了,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她拼命呼吸却濒临缺氧,泪水洇湿了枕头,灌进耳中,她听不见旁人劝说的声音,从无声的哭泣再到撕心裂肺的哭,委屈和痛苦占满了身体里每个角落,痛的她将自己蜷缩起来,恨不得消失,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深渊,愧疚像潮水让她禁锢在以后悔为名的牢笼中。 第一卷 第35章 迫不及待程幼仪的下场 承乾宫 陆婉莺拘谨的被带进东次间,撩起薄如月纱的挡帘,满室香气扑面而来,只见临窗大炕上坐着一位花一样娇艳的美妇,只穿着素净白衣也难掩凹凸有致的身材,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眼珠黑沉沉的,即使嘴角带着笑对着那眼睛看久了,也难免阴恻。 炕前围了五六个妃嫔,都各有特点,不过容貌都稍逊炕上那位,唯一能与之比拟的是坐在最里侧的妃子,她与万贵妃不同,生的是温婉大气,眉眼舒缓,格外平易近人,让人一看就生出亲近之感。 “娘娘,陆娘子到了。” “陆婉莺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小主请安。” “快起来。”万贵妃稍一抬手,“来人,赐座。” 万贵妃笑着对众嫔妃说:“给各位妹妹们开开眼,这位陆娘子,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丹青圣手,竹鹤山人。” “早听说竹鹤山人是位女子,没想到这样年轻漂亮。”一小主惊诧道。 万贵妃下首的青衣小主奉承说:“没有娘娘,我们哪来的机会和丹青圣手同处一室。” “陆娘子,你会不会画人物呀?”青衣小主问。 “略懂一些。”陆婉莺两眼一睁就是吹,管它是真是假。 青衣小主立即对万贵妃说:“娘娘不如请陆娘子做画师,给您和皇上入画装裱?” “这个好,定能画得惟妙惟肖。” “可惜。”万贵妃轻叹一声,“只怕画不了,陆娘子的手伤了,以后都不能作画了。” “什么?” 几个嫔妃作惊讶状,纷纷问陆婉莺是为何,陆婉莺眉眼往下一撇,抽哒哒就把之前的说辞粉饰了一遍,将自己包装成为陆家和睦牺牲。 青衣小主听后愤慨不已,“好个矫情的女子,陆翰林怎么娶了这样的人,不过这程家姑娘我倒有几分印象,好像是……恭王少时那位先生的孙女。恭王在程家待了多年,也不知有没有和淑妃娘娘提起过呀?” 她望向对面,淑妃正是面相最柔和的那位,也是恭王的母妃,她轻轻摇头说:“从未听烬儿提过。不过我听说陆夫人失子后再不能生育,事关她亡子,所为难免激进些,也是可怜。” “淑妃姐姐心最软了。” “皇上驾到——” “肃王到——” “齐王到——” 霎时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陆婉莺战战兢兢地弯下腰,第一次面圣她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视线里一道明黄的衣角闪过,龙涎香的气息四散开,一股视线在她头顶扫过,带着沉沉的威压和霸气。 “参见皇上。” “平身。” 皇帝走到万贵妃面前,亲自将她拉起,让她坐到小炕桌的另一边,自己顺势落座,双腿张开,坐姿大马金刀。 环顾一周,“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是臣妾请各位妹妹来的。”万贵妃的声音比方才轻细许多,“今日是庄愍太子的冥诞,我想等会与各位妹妹一块去给殿下上香。否则一个个去,打搅皇后娘娘清静。” “还是你想得妥当。”皇帝宠溺道。 “母妃。”肃王上前请安,身后太监递上一个锦盒,肃王说:“儿子听闻母妃今日肺咳,特意让人寻了药方给母亲。” “他是最心细的。这点与慧儿一样。”皇帝抓着万贵妃的手,怀念着:“当初慧儿在时,皇后时常犯咳疾,慧儿寻遍天下名医给皇后治病。如今他也有这孝心,朕甚是欣慰。” “肃王哪比得上太子,能有这丁点相似,臣妾已是满足了。” 三人之间和睦的插不进去话。 “对了皇上,您不是说想见竹鹤山人么,臣妾将人请进宫了。陆娘子。”万贵妃一呼喊。 “臣女陆婉莺,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陆婉莺头也不敢抬,走上前跪下行大礼,声音轻颤。 “平身。”皇帝语气带了几分激动,他上下扫视陆婉莺,啧啧称叹,“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大楚出了这么个有才气的女郎,实是天命所归!”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陆婉莺垂着眼抬头,皇帝不住点头,“样貌也好,陆家养出一个好闺女。你多大?” “臣女虚岁二十七。” “二十七了?”皇帝惊讶,“还未说亲。” “还未……” 皇帝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正要说什么,外头响起:“恭王到——” “儿臣见过父皇,万娘娘。” 这声音淡漠又磁性,陆婉莺忍不住用余光一瞥,不由得看痴了,愣怔两秒,那人好像发现也看了过来,这一眼绝称不上和善,陆婉莺飞快垂眼,心砰砰狂跳。 “烬儿,怎么只有你一个?乐阳呢?” “她落了东西在宫里,说稍后自己去法华殿。”裴烬淡淡道。 “既然人都齐了,那便一起去法华殿吧。” 皇帝先起身走了出去,万贵妃等人紧随其后,刚出承乾宫门,皇帝上龙辇时,长街下跑来一个慌张的内监,滑跪在万贵妃面前。 “娘娘不好了,陆家夫人没了。” “你说清楚,陆家夫人怎么了!”万贵妃大骇,在场的人纷纷停下动作看来。 内监急的帽子都跑掉了,断断续续说:“先头陆家夫人说要散步,奴才就带她去了御花园,谁知一扭头的功夫,她人就不见了,奴才找了好几圈也没找见,只能来禀告娘娘……” “没用的东西!官眷贵妇进宫,你不好好跟着竟把人弄丢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内监扇着嘴巴,不断求饶。 “怎么了?”皇帝在龙辇上询问万贵妃,万贵妃走过去,眼下泛红,“皇上,陆娘子的嫂子,就是皇商程家的那个姑娘在宫里丢了,是臣妾召她进宫,臣妾……” “宫里怎么会丢,只怕是走到哪里迷路了。” 皇帝同身边的近侍说:“速去找人。” 这时,一个小宫女跑了过来,“皇上,娘娘,奴婢好像知道陆夫人在哪。” 万贵妃:“什么,快说!” “奴婢先头去法华殿送东西,瞧见环佩姑姑押着一个穿碧色衣裳的人,说犯了事被皇后罚去慎刑司杖打二十。那人被堵了嘴,一直在挣扎,奴婢当时就觉得奇怪,环佩说她是宫女,可看穿着,根本就是位官眷……” 万贵妃捂着心口,花容失色地看向皇帝。 “陛下,若真是陆夫人……她可是官眷,皇后娘娘……” “先去法华殿!”皇帝阴沉着脸,点了一队锦衣卫,“你们去慎刑司看看,人在不在,若在即刻叫太医。” “是。” 陆婉莺十指交缠在一起,欢喜的嘴唇都在抖。 她倒腾着小碎步跟紧了万贵妃的撵轿。 她要第一时间去看程幼仪的下场! 第一卷 第36章 人情 法华殿前,皇帝下了龙辇,面色阴沉如水。 万贵妃跟在他身侧,一双狐狸眼里含着泪,我见犹怜,脚步却一刻不停地跟着,嘴里不住地自责:“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让陆夫人一个人来取佛经,是臣妾考虑不周……” “不关你的事。”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虽温和,眼底却压着一团火,“皇后行事越发没了分寸。官眷入宫,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刑,她眼里还有没有朕?” 万贵妃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恰到好处,像一片羽毛落在皇帝心上,不重,却挠得人心烦意乱。 淑妃走在后面,面色平静,脚步不疾不徐。她的目光掠过万贵妃的背影,又收回来,落在脚前的青石砖上,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齐王凑到裴烬身边,压低声音:“三哥,你说这陆夫人是什么来头?母妃怎么突然提起她?” 裴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齐王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也不再问了。 肃王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他身后的太监捧着那个锦盒,亦步亦趋,生怕出了差错。 陆婉莺跟在最后面,小碎步倒腾得飞快,裙摆窸窸窣窣地响。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只得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带。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要亲眼看着程幼仪被拖出来,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二十板子。 慎刑司的板子,二十下下去,不死也得残。 陆婉莺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心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浑身发烫。 法华殿到了。 殿门紧闭,香烟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像一条条若有若无的白练。 环佩姑姑站在门口,看见浩浩荡荡一行人走来,脸色骤变,连忙跪下。 “奴婢参见皇上,参见各位娘娘、王爷。” 皇帝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走向殿门。 环佩姑姑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阻拦。 殿门推开。 香烟扑面而来,带着檀木特有的苦涩气息。金身佛像在烟雾中半明半暗,垂眸俯瞰众生,慈悲又冷漠。 皇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正在低声诵经。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看见皇帝,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皇上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语气淡淡的,“今日是庄愍的冥诞,臣妾以为皇上不会来了。” 皇帝没有接她的话,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人呢?” 皇后微微皱眉:“什么人?” “陆章明的夫人,程氏。”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让人打了她二十板子,人呢?” 皇后的眉头皱得更紧,看向环佩。 环佩跪在门口,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颤抖:“回皇上,那宫女……不,陆夫人,已经被送去慎刑司了。” “慎刑司?”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连审都不审,就直接送慎刑司?” 皇后脸色微白,却还是站得笔直。 “臣妾不知她是官眷。她闯入法华殿,臣妾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宫女……” “宫女?”皇帝打断她,指着殿外,“宫女会穿着那样的衣裳?宫女会戴着那样的发簪?皇后,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连宫女和官眷都分不清?” 皇后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辩解。 她确实分得清。 只是那人闯进法华殿的时候,她看见庄愍太子的画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让人拖了出去。 这些年,她只在乎这一件事。 在乎了太久,久到忘了别的。 万贵妃走上前,轻轻拉住皇帝的袖子,声音柔得像一汪水:“皇上,先别动怒。当务之急是找到陆夫人,把人治好。至于旁的,等事后再论也不迟。”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身后的锦衣卫喝道:“去慎刑司,把人抬到最近的偏殿,传太医!” “是。” 锦衣卫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了下来,香烟依旧袅袅地升起,在众人之间织成一道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 陆婉莺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她等不及了。 她想去慎刑司,想亲眼看看程幼仪被打成什么样子。可她不敢动,这里全是贵人,她一个小小的翰林之妹,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启禀皇上,慎刑司……没有找到陆夫人。” “什么?”皇帝的脸色变了。 万贵妃的脸色也变了。 皇后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锦衣卫指挥使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属下问遍了慎刑司所有的人,都说今日没有收到任何受刑之人。属下又让人搜了整个慎刑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确实没有。”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殿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必找了,臣妇在此。”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程幼仪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影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常服,头发有些散乱,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衣裳上有几处褶皱,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但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哪里有什么板子的痕迹。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乐阳公主。 五公主乐阳扶着程幼仪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皇后身上。 “父皇,儿臣有话说。” 皇帝看着乐阳,又看了看程幼仪,眉头拧了起来。 “你说。” 乐阳扶着程幼仪走进殿内,站定,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儿臣在御花园附近遇见了这位陆夫人,当时两个侍卫正押着她去慎刑司,嘴里塞了布,五花大绑,狼狈极了。儿臣问她怎么回事,她说……” 她顿了顿,看了皇后一眼。 “她说皇后娘娘有危险。”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程幼仪。 程幼仪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平稳而清晰。 “臣妇程幼仪,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各位娘娘、王爷。” “起来说话。”皇帝摆了摆手。 程幼仪站起身,微微低着头,不卑不亢。 “臣妇奉贵妃娘娘之命,来法华殿取佛经。臣妇到的时候,殿内空无一人,便先在佛前拜了拜,求佛祖保佑大燕风调雨顺,保佑皇上龙体安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眼神澄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妇拜完佛,绕到佛像后面,发现庄愍太子的画像被风吹歪了,经幡也散了几条。臣妇想着今日是太子殿下的冥诞,画像歪着总是不敬,便上前去扶。” 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带了几分后怕。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回来了。臣妇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堵了嘴,拖了出去。臣妇拼命挣扎,是想告诉皇后娘娘……” 她抬起头,看向皇后。 “画像歪了。”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程幼仪继续道:“臣妇被拖出去的时候,看见香案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长了,灯油也快干了。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火苗晃得厉害,万一引燃了经幡……”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法华殿里供奉着历代先皇和先太子的牌位画像,殿内挂满了经幡帷幔,全是易燃之物。若真走了水,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回过头,看向香案。 那盏油灯还在,灯芯确实烧得很长,灯油也确实快干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火苗一摇一摇的,离最近的经幡不过咫尺之遥。 皇后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环佩连忙扶住她。 皇帝的脸色也变了。 他大步走向香案,亲手把那盏油灯端起来,放到了一旁的石台上,然后回头,看着皇后。 “朕问你,法华殿的宫人呢?侍卫呢?今日是庄愍的冥诞,殿内居然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皇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万贵妃适时地走上前,轻声说:“皇上息怒,今日是太子殿下的冥诞,皇后娘娘想必是想亲自侍奉,才屏退了左右。只是……一时疏忽,没想到这些。” 她这话听着是在替皇后开脱,可句句都在提醒皇帝,是皇后自己把人撤走的,出了事,全是皇后的错。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向程幼仪,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 “你当时被堵了嘴,是怎么让乐阳知道这些的?” 程幼仪垂首道:“臣妇被拖出去的时候,拼命给五公主使眼色,公主殿下聪慧过人,看出了臣妇有冤屈,扯下了臣妇嘴里的布。臣妇来不及说别的,只能先喊了一声皇后娘娘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 “臣妇知道,这样说可能会引起恐慌,但臣妇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臣妇不怕挨板子,可若皇后娘娘在法华殿出了什么事,臣妇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什么要喊那一句,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不是为了自救,是为了皇后。 乐阳公主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陆夫人,说话的本事比她画的画还要厉害。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他看向程幼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临危不乱,进退有度,不愧是程家的女儿。” 程幼仪再次跪下:“皇上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又看向皇后,语气冷了下来,“皇后,你今日行事太过孟浪。官眷入宫,不问身份就动刑,传出去,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皇后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辩解。 万贵妃适时地开口:“皇上,皇后娘娘也是无心之失,想来是太子殿下的冥诞,娘娘心中悲痛,才会一时情急。皇上就别再责罚了。” 皇帝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淑妃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她的目光在程幼仪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裴烬站在人群里,同样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程幼仪身上,那双淡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程幼仪低着头,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却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她知道那是谁。 她没有抬头。 齐王凑到裴烬耳边,小声说:“三哥,这位陆夫人有点意思啊。一个弱女子,被拖去慎刑司的路上还能想着救皇后,胆子不小。” 裴烬没有回答。 肃王站在一旁,看了程幼仪一眼,又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 陆婉莺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直哆嗦。 程幼仪没有挨打。 程幼仪不但没有挨打,还在皇上面前露了脸,被夸“临危不乱,进退有度”。 而她呢? 她站在这里,像个透明人一样,连上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陆婉莺咬了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不甘和愤怒硬生生咽了下去。 皇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万贵妃身上。 “今日之事,既然是一场误会,就到此为止吧。皇后,你回宫好好想想,朕改日再去看你。” 皇后福了一礼,没有多说,带着环佩离开了法华殿。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皇帝又看向程幼仪,语气温和了几分。 “陆夫人,今日让你受惊了。朕会让人送你回府,再赐些药材补品,好好将养。” 程幼仪再次跪下:“臣妇谢皇上恩典。”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万贵妃:“走吧,去给庄愍上柱香。” 万贵妃应了一声,跟着皇帝走向香案。 肃王、齐王、裴烬依次上前,给庄愍太子的画像上香行礼。 陆婉莺站在最后面,看着程幼仪被乐阳公主拉着说话,看着皇帝对她温言软语,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