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第1章 凤落奉天城 一九一五年深秋,奉天城已经凉透了。 街上马蹄声乱糟糟响成一片,一队骑兵横冲直撞过去。打头的青年一身白西装,金边墨镜,策马扬鞭,张扬得很。街边的女人慌着躲,又忍不住回头偷看。 张学良,奉天城谁不认识他?大帅的长公子,刚从军校回来,身边的女人换得比衣裳还勤。 于凤至站在裕庆源商号顶楼,手指拨开窗帘缝,往下看。她十八岁,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素色旗袍,外罩藏青呢子大衣,腰身收得利落。这是她从北京带回来的样式,于家做皮货生意,穿戴向来不落人后。 “小姐,”春兰在身后小声说,“老爷请您下楼,说有贵客。” “知道了。” 她没急着走,到桌前拿起那封看了三遍的信。张作霖派人送来的。提亲。 于家和张家是世交,她爹于文斗早年救过张作霖的命。如今张作霖坐了东北江山,上门提亲,说是报恩,其实也是联姻。于凤至把信折好,塞进抽屉。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东北,没有比张家更硬的靠山,也没有比张学良更拿得出手的男人。可她也清楚,张学良风流成性,嫁过去就是守活寡。 那又怎样?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算盘,珠子冰凉。五岁学算盘,十岁看账本,十五岁替她爹管三家分号。她爹常说,这闺女要是男儿,于家的生意能翻三番。可惜是个姑娘。姑娘就得嫁人。 那就嫁。不为报恩,不为攀附,为她自己。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发丝,镜子里的人眼神清冷。下楼。 前堂里,她爹正陪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喝茶。张作霖的副官,姓赵,肩章两颗星,在奉天也算个人物。 赵副官见着她进来,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于小姐,大帅让我来问安。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他一挥手,两个兵抬上一只檀木箱子。打开,满屋子都亮了——一套赤金头面,项圈、耳环、簪子、手镯,件件镶着红宝石。少说值三千大洋。 于凤至扫了一眼,没碰。“赵副官辛苦了,请坐,喝茶。”她不冷不热。 赵副官愣了一瞬,寻常姑娘见了这套东西,早该眼睛放光了。这位倒好,跟看白菜似的。他坐下来,说了一番场面话。于凤至端着茶杯听着,没接话。等于文斗开口。 于文斗五十出头,花白胡子,一双眼精明世故,此刻却有点慌——他摸不准女儿的心思。“爹,”于凤至放下茶杯,“您先陪赵副官坐着,我去看看厨房备了什么菜。”她起身,经过于文斗身边时,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停了一瞬。这是暗号。 后厨。灶火正旺,炖肉的香气弥漫。于文斗跟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凤至,这门亲事,爹已经应了。” “我知道。” “你不愿意?” 于凤至靠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板。“爹,张学良在外头的女人一茬接一茬。嫁给他,跟守活寡有啥区别?”于文斗不吭声了。“可您已经应了。”她语气平淡,“我要说不嫁,张家面子过不去,您在奉天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凤至——” “嫁。”她打断他,“为什么不嫁?” 于文斗愣了。 “在东北,还有比张家更有权势的人家吗?还有比张学良更有前途的男人吗?没有。”她顿了顿,“他风流,他薄情,他不拿我当回事——那又怎样?我嫁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他拿我当回事。” 于文斗彻底糊涂了:“那你图什么?” 于凤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却让于文斗后背发凉。他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无数种笑,从没见过一个十八岁姑娘露出这种笑。“爹,您当年救大帅,是义气。大帅后来帮咱,是报恩。两家结亲,在别人眼里,是情义两全。”她停了一下,“在我这儿,不是。” “那是什么?” “交易。我拿我的婚事,换帅府的权柄。他拿帅府的权柄,换一个能镇住后院的少奶奶。” 于文斗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是大帅府!” “我知道那是大帅府,所以我才要嫁。普通人家,我嫁过去能干什么?相夫教子?等他纳妾?然后一辈子困在后院?”她转身看向窗外。骑兵早走了,街上安安静静。“大帅府不一样。张作霖能打天下,管不了后院。那几个姨太太各怀心思,账目乱七八糟。大帅缺一个能替他管住后院的人。” “你就这么肯定你能行?” 于凤至回头看着他,眼神不闪不避:“爹,我给您管了三年账,哪一笔错过?我给您谈了三笔生意,哪一笔亏过?”于文斗说不出话。“嫁进帅府,第一年掌内务,第二年接触生意,第三年——”她停了一下,“第三年,我要让帅府的产业有一半在我手里。” “你……”于文斗声音发颤,“你到底想要什么?” 于凤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我要的不是当少奶奶。”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要的是,在这东北地面上,除了张作霖,我说了算。” 于文斗的手抖了一下。“凤至,你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于凤至猛地转身,“姑娘家就不能掌权?姑娘家就只能在后院等死?”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声音缓下来。“爹,这门亲事我嫁。不是为了您报恩,不是为了张家权势,是为我自己。”她走到父亲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您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谁让我不好过,我让她全家都不好过。” 于文斗看着女儿,忽然发觉自己不认识她了。或者说,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走吧,爹。”于凤至挽住他的胳膊,“赵副官还等着呢。” 两人回到前堂。于凤至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端起茶杯,对赵副官说:“劳烦副官转告大帅,于家应了这门亲事。”赵副官大喜,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于凤至回到房间,关上门。她走到窗前,再次拉开窗帘。街上空荡荡的,骑兵早没影了。远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伤口上凝住的血痂。 “张学良。”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一杯苦茶,“你不爱我,正好。你要自由,我要权力。各取所需。” 铜镜落桌,一声闷响。窗外,奉天城沉入夜色。于凤至伸手拉上了窗帘。 第2章 十面埋伏 订婚宴设在张作霖的大帅府,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于凤至提前三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不是张家通知的,是她自己打听出来的——帅府采买王管事是她娘家的远亲,腊月初六那天,王管事一口气采买了五百斤猪肉、三百只鸡、二十桌上等瓷器。 她当即叫来春兰:“把我的那件大红织锦旗袍找出来,还有那套赤金头面。” 春兰惊讶:“小姐,那不是压箱底的嫁妆吗?” “订婚宴上穿。”于凤至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眉,“让他们看看,于家的姑娘,不丢份。” 腊月初八,大帅府张灯结彩。 奉天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到了。日本领事、英国商会代表、奉系将领、省城官员,黑压压坐了一院子。 于凤至的马车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她没急着下车,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帅府大门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腰间的枪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院子里搭了戏台,锣鼓喧天。 “小姐,到了。”春兰的声音有点抖。 于凤至放下帘子,整了整衣领。然后笑了——不是温婉的笑,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走吧。” 她弯腰下车,红底金线的旗袍在阳光下炸开一片光芒。赤金头面一步三摇,红宝石在耳垂上跳动。腰身掐得极细,裙摆却宽大,走路时像一朵移动的牡丹。 门口迎客的管事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于小姐到——”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于凤至面色如常,脚步不疾不徐。她从小跟着父亲应酬,见过的大场面不比这些军官少。十六岁那年,她独自去北京谈生意,东交民巷的外国人都夸她落落大方。 穿过花园回廊,绕过假山,到了正厅。 张作霖亲自迎出来。他五短身材,矮壮,留着一字胡,眼睛小但精光四射。穿着藏青色长袍马褂,脚蹬黑布鞋,看起来像个土财主,但浑身上下透着杀伐之气。他走过来的时候,于凤至闻到一股雪茄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凤至来了!”张作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于凤至屈膝行礼:“凤至给大帅请安。” “叫爹!”张作霖一把扶住她,上上下下打量,那眼神不像看儿媳妇,倒像在牲口市上看中了一匹好马。“好!老子就说嘛,正经人家的闺女,哪有不会两下子的?汉卿那小王八蛋,配你,是他高攀了!” 他说“小王八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是东北老子骂儿子的那种亲昵。旁边的将领都笑了,没人敢接话。 张作霖又一拍于凤至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肩头一沉。“凤至,你放心,有老子在,这个家没人敢欺负你。” 于凤至微微一笑,余光扫向正厅内。 张学良靠在太师椅上。高个子,白皮肤,剑眉星目,嘴角天生带一点弧度,不笑也像在笑。白西装,金怀表,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杯红酒。头发用发蜡梳得油亮,一丝不乱。 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瓜子脸,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涂着红唇。穿一件粉色旗袍,领口开得很低,半个身子都快贴到他身上了。她是奉天城有名的坤角赵氏,艺名“小香妃”。 满屋子的宾客都在看于凤至,看这位准少奶奶怎么应对。 张作霖也看见了,脸一沉:“汉卿!” 张学良懒洋洋地站起来,举了举酒杯:“来了?”就两个字,连起身都没起。 空气凝固了。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日本领事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英国商会的代表挑了挑眉。 于凤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她没看赵氏,没看张学良,只看张作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得像倒计时。走到张学良面前,停下。 “少帅。”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厅都听得见,“初次见面,我是于凤至。” 张学良一愣。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甩脸子走人,或者至少会眼眶发红。奉天城那些名媛小姐,哪个不是被人捧着哄着?被这样当众下面子,不哭才怪。 可于凤至没哭。她甚至还在笑。 “听说少帅喜欢听戏?”于凤至转头看向赵氏,“这位就是小香妃姑娘吧?久仰。” 赵氏僵住了。她本来是想来给于凤至一个下马威的,可对方这态度,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赵氏刚开口。 于凤至已经转头看向张作霖:“大帅,凤至自幼学琵琶,今日大喜的日子,想献丑一曲,给各位助助兴。” 张作霖眼睛一亮:“哦?你还会弹琵琶?” “略知一二。” “好!来人,拿琵琶来!” 一把琵琶被送上来。于凤至接过来,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铮”的一声,清亮得像刀锋划过。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脱掉披肩,露出白皙的肩颈线条。抱琵琶的姿势很正,琴头微微上扬,左手臂弯托着琴背,右手五指搭在弦上,一看就是练过的。不是那种“学过两天”的样子,是下了苦功的。 第一声弦响,如金石交鸣。不是婉转的小调,不是缠绵的曲子,是《十面埋伏》。轮指下去,弦音炸开,像千军万马从远处涌来。她右手急弹,左手推拉琴弦,琵琶发出战马嘶鸣般的尖啸。满屋子人耳朵一炸,酒都忘了喝。 张学良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赵氏的脸色白了。几位将领坐直了身体。日本领事放下茶杯,眉头皱了起来。 于凤至的十指在弦上翻飞。拂、扫、轮、拨,指法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她的手腕不僵,发力从肩膀走,整条手臂带动手指,弹到急处,琵琶在她怀里像活了——不是她在弹琴,是琴在替她说话。 她在弹什么?她在弹:我不是来讨好的。我是来告诉你,这帅府里头,有我一张桌子。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她右手猛地一扫弦——四根弦同时炸响,像刀兵相接,像城墙坍塌。最后一个音符砸下去,她没有抬手,而是把弦按住。弦在指尖下微微颤抖,余音嗡嗡地响,渐渐沉下去,沉到所有人胸口。 正厅里鸦雀无声。于凤至缓缓抬头,扫了一眼众人,面色如常。“献丑了。” 张作霖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好!”他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掀房顶,“老子就说嘛,正经人家的闺女,哪有不会两下子的?汉卿那小王八蛋,配你,是他高攀了!”他转头冲副官喊,“赏!重赏!” 掌声这才炸开。将领们交头接耳,日本领事重新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苦笑。 于凤至起身,把琵琶递给旁边的丫鬟,掸了掸旗袍上不存在的灰,目光淡淡扫过张学良。他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正盯着她看。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看戏子的那种轻浮,是看对手的那种认真。 赵氏早就缩回椅子上,脸红一阵白一阵,手指绞着手帕,像要把帕子拧烂。 “少帅。”于凤至走到张学良面前,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这曲《十面埋伏》,送给您。” 张学良喉结滚动了一下。“你——” “您身边的女人,可以像走马灯一样换。”于凤至打断他,“但能坐在您正妻位置上的,只有我。”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张作霖笑得合不拢嘴,连灌三杯酒。旁边的将领凑过来拍马屁:“大帅,少奶奶这琵琶,怕是奉天城第一了。”张作霖大手一挥:“奉天城第一算什么?东北第一!” 宴席散了之后,张作霖把于凤至叫到书房。他坐在太师椅上,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半明半暗。 “凤至,”他看着她,“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汉卿那小子,我回头收拾他。” 于凤至站在书桌前,不卑不亢:“大帅,凤至有一事相求。” “说。” “以后叫我凤至,或者儿媳妇。别叫‘准’儿媳妇了。”她看着张作霖的眼睛,“我嫁进张家,就是张家的人。谁想动我的位置,让她来试试。”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拧灭,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好!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么硬气的女娃!你放心,有老子在,谁敢动你的位置?” 于凤至屈膝行礼:“谢大帅。” 走出书房,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春兰迎上来,小声说:“小姐,您刚才吓死我了。那赵氏——” “一个戏子而已。”于凤至打断她,抬头看天。腊月初八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奉天城的上空。 “回吧。”她拢了拢披肩。 马车驶出大帅府,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于凤至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大帅府的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在夜色中像两团火。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帅府每年的开支至少十万大洋,这些钱流向哪里?几个姨太太各自有多少私房? 至于张学良——她睁开眼。 少帅,您在外面风花雪月,我在家里攻城略地。咱们各玩各的。 大帅府门口,张学良靠在门柱上,看着远去的马车,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副官走过来:“少帅,赵小姐还在后门等着——” “让她走。”张学良把空酒杯扔给副官,“还有,去查查于凤至的底细,越细越好。” 副官愣了:“少帅,您不是不乐意这门亲事吗?” 张学良没回答,转身往里走。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曲《十面埋伏》,还有那个女人抱琵琶的姿势。她低头看弦的时候,睫毛很长。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他。 没有他。他忽然觉得烦躁。不是被下了面子的那种烦,是一种说不清的——空。他身边的女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有讨好,有算计,有惧怕。但没有一个人,像于凤至那样,眼里没有他。 他灌了一口酒,把空杯子摔在地上。“去他妈的。” 副官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在骂谁。 (第二章完) 第3章 新婚夜 一九一六年三月初八,宜嫁娶。 于凤至凌晨三点就被叫醒了。春兰带着三个丫鬟给她梳妆,绞脸、开面、上妆、盘发,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蒙蒙亮。铜镜里的女子凤冠霞帔,大红嫁衣上绣着金线凤凰,领口袖口缀着米珠,一步一动都流光溢彩。这套嫁衣是京城瑞蚨祥的师傅花了三个月赶制的,光工钱就花了二百两银子。 于凤至看着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 “小姐,您笑一笑,”春兰小声说,“大喜的日子。” 于凤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不是笑不出来,是不想笑。 花轿到了。于文斗亲自送女儿上轿,掀开轿帘的时候,手都在抖。“凤至,到了那边,凡事忍着点。” 于凤至坐在轿子里,隔着盖头看着父亲,声音平静:“爹,我不会忍的。” “你——” “谁敢让我忍,我就让她忍不了。”她放下轿帘,“走吧。” 唢呐吹起来,鞭炮响起来,花轿晃晃悠悠地抬出了于家大门。于凤至坐在轿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轿子颠簸,头上的凤冠晃来晃去,硌得头皮生疼。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脑子里在过账。不是嫁妆的账——于家陪嫁的五万两白银、三百亩良田、两家铺面,这些她闭着眼睛都能算清楚。她在过的,是帅府的账。这半个月,她把帅府上下摸了个遍。大太太卢氏管着内宅,但实际权力已经被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瓜分了。五姨太最年轻,也最得宠,仗着张作霖的宠爱,手伸得最长。每年的开支至少十二万两白银,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去向不明。 “小姐,”春兰在轿子外面小声说,“到了。” 花轿落地,鞭炮声震耳欲聋。于凤至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头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大帅府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张作霖站在最前面,穿着长袍马褂,笑得合不拢嘴。旁边站着张学良,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标准到看不出任何感情。 “新娘下轿——” 喜婆伸手来扶,于凤至没接。她自己走下来了。凤冠霞帔,红裙曳地,一步一步踩在红毡上,稳稳当当,不摇不晃。 满院子的宾客都看呆了。一般新娘子下轿,都是低头弯腰,羞羞答答。这位倒好,昂首挺胸,像个女将军阅兵。 张作霖眼睛一亮,带头鼓掌:“好!这才是我张家的媳妇!” 张学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想起订婚宴上那曲《十面埋伏》,想起那个女人弹琵琶时的眼神。现在她穿着嫁衣走过来了,眼神没变。 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于凤至每次弯腰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夫妻对拜的时候,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张学良能听见的话:“少帅,从今天起,我是你妻子了。” 张学良身体一僵。 送入洞房。新房在帅府东跨院,三间正房,布置得富丽堂皇。拔步床上铺着大红缎子被褥,龙凤喜烛烧得噼啪作响。于凤至被扶进新房,坐在床沿上,盖头重新放下来。 外面宴席喧哗,猜拳行令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她一个人坐着,一动不动。春兰端来一碗莲子羹:“小姐,先吃点东西。”于凤至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放着。等他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喜烛烧了三分之一,又三分之一。于凤至的腰已经酸了,腿已经麻了,但她还是没动。 春兰急得团团转,出去打听了三次,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第三次回来,春兰咬着嘴唇说:“小姐,少帅他……他在前厅跟人喝酒,五姨太也在那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赵小姐也来了,就是那个唱戏的,在后院等着呢。” 喜烛又烧了一截。门外传来脚步声,但不是张学良。是张作霖。 “凤至,”老头的声音带着酒气,压得很低,“汉卿那混账东西喝多了,在前厅耍酒疯。你放心,老子这就去收拾他!” “大帅。”于凤至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平静得不像一个新娘子,“您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处理。” “你——” “我能处理。” 张作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终于被推开了。张学良摇摇晃晃走进来,满身酒气,领口敞开,头发也乱了。他走到床边,伸手掀起盖头,往地上一扔。“行了,礼成了。”他转身要走。 “站住。”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让张学良的脚钉在了地上。他回头,看见于凤至已经站起来了。凤冠还戴着,嫁衣还穿着,脸上没有泪痕,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愤怒。只有平静。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你可以不爱我。”于凤至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但今晚,你必须留下。” 张学良眯起眼睛:“凭什么?” “凭这是大帅的意思。”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凭你是少帅,你要脸面。新婚之夜新郎跑了,明天整个奉天城都会笑话你。” 张学良的拳头攥紧了。 “还有,”于凤至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你可以去找赵小姐,可以去找任何女人。但在外人面前,你给我体面,我给你尊重。这是交易。” “交易?”张学良冷笑,“你跟我谈交易?” “对。”于凤至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你娶我,是为了给你爹一个交代。我嫁你,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位置。咱们谁也不欠谁。” 她转身,走到门前,伸手把门关上,插上门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今晚,你睡床,我睡榻。”她指着窗边的贵妃榻,“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出门,一起给长辈敬茶。外人面前,我们是夫妻。” 张学良盯着她,像看一个怪物。他见过很多女人。投怀送抱的,哭闹上吊的,争风吃醋的,欲擒故纵的。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刚拜完堂就跟丈夫谈交易,刚入洞房就分床睡。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于凤至回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宣战。 “我要的,你给不了。”她摘掉凤冠,放在桌上,“所以我不找你要。你玩你的,我做我的。互不干涉。” 她走到贵妃榻前,拿起一床被子铺好,脱下嫁衣,搭在椅背上。嫁衣上的金凤凰在烛光中闪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垂下来。她穿着中衣躺下,闭上眼睛。 “少帅,熄灯。” 张学良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走过去,吹灭了喜烛。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贵妃榻上。 于凤至躺在那里,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变成一条直线。新婚之夜,她赢了第一局。但后面还有无数局。她的手在被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才能记住。记住她嫁的不是一个男人,是一个战场。 张学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过头,月光下能看见于凤至的轮廓。她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于凤至闭上眼睛。明天开始,她要以少奶奶的身份走进帅府。那些姨太太们会怎么对她?卢氏会不会给她下马威?五姨太会不会使绊子?账本上的窟窿怎么补?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一个个按下去。不急。一个一个来。谁挡路,就搬开谁。搬不开的,就碾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重新浮起笑意。这一次,是真的笑。因为她在黑暗中,看见了自己的路。那条路很长,很窄,两边都是荆棘。但路的尽头,是一片天。她于凤至的天。 (第三章完) 第4章 婚后立威 婚后第三天,于凤至开始查账。 不是张作霖让她查的,是她自己要查。嫁进帅府第一天,她就发现不对劲。早饭的菜单上有燕窝粥,端上来却是白粥。丫鬟说是厨房忘了买燕窝。于凤至没说话,让春兰去厨房问了一圈,回来报告:这个月厨房的燕窝定额是二两,但账上记的是五两。 多出来的三两燕窝去哪儿了?没人能回答。 第三天敬完茶,于凤至直接去找张作霖。“大帅,我想管家的钥匙。” 张作霖正在书房看地图,闻言抬头:“怎么?刚进门就想当家?” “不是当家,是管账。”于凤至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三天时间,我发现帅府至少有三个问题。厨房账目不清,采买价格虚高,各房开支没有统一标准。”她把册子递过去。 张作霖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帅府总开支九千八百两,其中厨房占两千三百两,采买占三千一百两,各房月例占四千四百两。每一项都有对比——比上个月涨了多少,比去年同期涨了多少,超出合理范围多少。 “这些数字你从哪儿弄来的?” “问了几个管事,翻了这几天的账本。”于凤至的语气平淡,“大帅,帅府一年开支至少十二万两,但按我的估算,实际只需要八万两。每年有四万两不知去向。” 张作霖的脸色沉下来。他知道后院有猫腻,但没想到这么大。 “你想怎么办?” “先把钥匙给我。”于凤至直视他的眼睛,“一个月之内,我把账目理清楚。该砍的砍,该省的省。不该拿的,一个子儿都别想再拿。”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十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别让老子失望。” 于凤至拿起钥匙,屈膝行礼:“不会。” 当天下午,帅府炸了锅。于凤至召集所有管事在大厅开会。厨房、采买、针线、车马、门房,二十多个管事站了一屋子。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账本。 “从今天起,帅府的每一笔开支都要入账。”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公是公,私是私。各房的月例银子统一标准,不许私自加码。” 她翻开账本,念出一串数字:“厨房上个月买鸡蛋三百斤,帅府上下一共四十三口人,每人每天吃七个鸡蛋才能吃完。谁吃的?站出来我看看。” 没人吭声。 “采买上个月买绸缎二百匹,够全府上下每人做八身衣裳。帅府是做衣裳还是开布庄?” 还是没人吭声。 于凤至合上账本,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些账,我都记下了。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从今天起,谁再敢伸手,别怪我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 “慢着。”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五姨太寿氏走了进来。她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湖蓝色旗袍,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张作霖最宠爱的姨太太,进门五年,风头无两。 “少奶奶好大的威风。”寿氏笑着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刚进门三天就要当家,是不是急了点?” 于凤至站住,转身,看着寿氏。“五姨太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寿氏摆弄着手腕上的镯子,“只是提醒少奶奶一句,帅府的水深着呢。您一个新媳妇,别刚下水就淹着了。” 满屋子的管事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是最得宠的姨太太,一个是新进门的少奶奶。谁赢谁输,他们不知道,但都知道——今天有人要倒霉。 于凤至笑了。她走回去,重新坐下,和寿氏面对面。“五姨太说得对,帅府的水是深。”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咱们就先试试深浅。” 纸上写着一笔账:三个月前,寿氏以“添置衣裳”为名,从账房支了三千两银子。但采买记录显示,那批绸缎只花了一千二百两。剩下的一千八百两,去向不明。 寿氏的脸色变了。 “五姨太,这三千两银子,您能给我解释解释吗?”于凤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像刀一样。 “你——你敢查我?”寿氏站起来,手指发抖,“我是大帅的人!” “帅府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大帅的。”于凤至也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大帅让我管家,我就要管好。谁伸手,我剁谁的手。五姨太,您要觉得委屈,咱们去找大帅评评理?” 寿氏的嘴唇在抖。她知道张作霖的脾气。最恨的就是家里人贪他的钱。这事捅到张作霖面前,别说三千两,就是三十两,也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你等着。”寿氏扔下三个字,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像机关枪扫射。 于凤至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那些管事。“还有谁有意见?” 管事们齐刷刷摇头。 “那就按我说的办。明天开始,所有账目日清月结,我会不定期抽查。谁有问题,自己来找我说清楚。等我来找你们,就没这么客气了。” 她拿起那串钥匙,走出大厅。 春兰跟在后面,腿都在抖:“小姐,您得罪了五姨太,她可是大帅最宠爱的——” “宠?”于凤至打断她,“大帅宠她,是因为她乖。她不乖了,大帅还宠她吗?” 春兰愣住了。 于凤至走进东跨院,推开书房的门。屋里,张学良正躺在榻上抽大烟,烟雾缭绕。他看见于凤至进来,懒洋洋地说:“听说你今天把帅府闹了个底朝天?” 于凤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烟雾散出去。“不是闹,是管。” “五姨太告到我爹那儿去了。” “让她告。”于凤至转身,靠在窗台上,“大帅不会为了一个姨太太,得罪一个能替他管住后院的人。” 张学良坐起来,盯着她:“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于凤至看着他的眼睛,“是算准了。大帅要的是稳定,是省心。谁能给他稳定省心,他就用谁。五姨太能给吗?她只能添乱。” 张学良沉默了。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下棋。走一步,算三步。 “你就不怕得罪人?”他问。 “怕。”于凤至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串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但更怕的是,得罪了人还办不成事。我既然要办,就不怕得罪。” 她把钥匙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等等。”张学良叫住她。 于凤至回头。 “你到底图什么?”张学良掐灭烟枪,认真地看着她,“我爹的信任?帅府的权?还是钱?” 于凤至想了想,说:“都要。” 然后推门出去了。留下张学良一个人在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院子里,于凤至走过回廊,经过花园,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刚才那一仗,她赢了,但赢得不轻松。寿氏不会善罢甘休,那几个姨太太也不会。今天只是第一回合。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女人凤眼微挑,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于凤至。”她对自己说,“这才刚刚开始。” 窗外,夕阳西下。帅府的屋顶被染成金色,飞檐翘角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刀。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先立规矩,再树威信。三个月内,让帅府上下知道,谁说了算。” 写完,把纸折好,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一沓纸了。上面写着帅府每一个重要人物的名字、背景、软肋。卢氏、寿氏、几位管事、账房先生、甚至门房老刘头。 每一个人,她都标了红圈。红圈越多,越危险。寿氏的名字后面,有三个红圈。 于凤至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厨房方向传来争吵声——是管事们在互相推诿,今天查账的事。 她听了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乱,就对了。不乱,她怎么收拾? (第四章完) 第5章 步步紧逼 于凤至的改革推行了七天,阻力一天比一天大。 厨房管事孙德胜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这人五十出头,在帅府干了二十年,自恃资历深,根本不把新少奶奶放在眼里。新规第三天,他照样虚报菜价。一只鸡报三钱银子,市价才一钱五。于凤至让春兰去市场问了价,拿着单子去找孙德胜。 孙德胜当着她的面把单子撕了:“少奶奶,您才来几天?我在帅府买菜的时候,您还在闺房里绣花呢!” 消息传到各房,几位姨太太都在看笑话。 于凤至没当场发作。她回到东跨院,坐了一个时辰,写了一封信,让春兰送出去。 第四天一早,帅府大门口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奉天城最大的菜商刘掌柜,后面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两筐新鲜蔬菜。于凤至亲自到门口迎接。 “刘掌柜,以后帅府的菜,从您这儿进。价格按市价,每个月结一次账。” 刘掌柜受宠若惊:“少奶奶放心,保证物美价廉!” 孙德胜闻讯赶来,脸都绿了:“少奶奶,您这是——” “你被辞了。”于凤至头都没回,“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内离开帅府。” 孙德胜愣了五秒钟,然后跳起来:“我在帅府二十年!大帅都没赶过我!你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来人。” 两个卫兵走过来。 “把孙管事请出去。”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从今天起,帅府所有管事,能干就干,不能干走人。没有谁离不开谁。” 孙德胜被架出去了,一路骂骂咧咧。整个帅府鸦雀无声。所有管事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于凤至转身,面对他们,语气平淡:“还有谁觉得自己不可替代的?现在站出来,我成全他。” 没人动。 “那就各归各位,好好干活。”她拍了拍手,“散了吧。”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全帅府都知道少奶奶把孙管事赶走了。 五姨太寿氏正在屋里喝茶,听完丫鬟的禀报,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好一个于凤至。”她咬着牙,“真当自己是帅府的主人了?” “姨太太,您看怎么办?”丫鬟小声问。 寿氏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去,把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都请来。就说我请她们喝茶。” 当天下午,四位姨太太在寿氏屋里关着门商量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刚起床,春兰就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针线房、采买处、车马房,三个管事一起递了辞呈。说不干了。” 于凤至正在梳头,闻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还有呢?” “还有……”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账房先生也说身体不好,要告假回乡。大太太卢氏那边也传话,说头疼,这几日不见客。” 于凤至把梳子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藏青色旗袍换上。没有花纹,没有刺绣,素得像一张纸。“走。” “去哪儿?” “针线房。” 针线房在帅府西北角,三间平房,十几个绣娘正在干活。管事周婶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在帅府干了十五年,手艺最好,脾气也最大。见于凤至进来,周婶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行了个礼:“少奶奶来了?我这正收拾东西呢。干了十五年,也该歇歇了。” 于凤至没理她,走到绣架前,拿起一件绣了一半的旗袍。那是寿氏的衣裳,绣的是牡丹花,针脚细密,确实是好手艺。 “周婶,这件旗袍谁让你绣的?” “五姨太啊。”周婶的语气带着得意,“五姨太说了,就信得过我的手艺。少奶奶,您看我这要走,这旗袍也没人绣了……” 于凤至放下旗袍,转身看着她。“周婶,你在帅府十五年,月例银子从二两涨到五两。每年过年,大帅还额外赏你二十两。你儿子娶媳妇,大帅出了五十两。你女儿出嫁,大帅送了全套嫁妆。” 周婶的笑容僵住了。 “帅府待你不薄。”于凤至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递辞呈,是真想走,还是有人让你走?” 周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就是想歇歇——” “想好了再说。”于凤至打断她,声音冷下来,“走了,就再也回不来。帅府不要吃里扒外的人。你出了这个门,整个奉天城,没有第二家敢用你。” 周婶的脸刷地白了。她扭头看向门外——那里站着采买处的王管事和车马房的李管事,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我再问你一遍。”于凤至的声音像冬天的风,“你是真想走,还是有人让你走?” 周婶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少奶奶,我……我不是真想走,是五姨太她……” “行了。”于凤至抬手制止她,“起来干活。今天的事,当我没来过。” 她转身走出针线房,经过王管事和李管事身边时,停了一下。“你们俩也一样。想走,现在就走。不想走,回去干活,别被人当枪使。” 王管事和李管事对视一眼,齐齐弯腰:“少奶奶,我们回去干活。”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春兰跟在于凤至身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姐,您怎么知道是五姨太在背后搞鬼?” “几个管事一起递辞呈,哪有这么巧的事?”于凤至走在回廊上,步伐不紧不慢,“寿氏想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知道帅府离了老人转不动。” “那您不怕他们真走了?” “走?”于凤至冷笑一声,“他们走了,去哪儿?帅府的管事,出去谁还敢用?得罪了张大帅,在奉天城还能混下去?” 春兰恍然大悟。 于凤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针线房的方向,眼神冰冷。“寿氏想跟我斗,那就斗到底。”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说:“春兰,去把账房先生请来。他不是身体不好吗?我给他请个大夫。” 账房先生姓钱,六十多岁,是个瘦小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标准的账房先生。于凤至让春兰请了奉天城最好的中医给他看病。大夫号了脉,说没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开几副补药就行。 于凤至亲自端着药去账房。钱先生正在屋里收拾账本,见于凤至进来,手一抖,一摞账本掉在地上。 “钱先生,别收拾了。”于凤至把药碗放在桌上,“先喝药。” 钱先生看着那碗药,又看看于凤至,嘴唇哆嗦:“少奶奶,我……我是真的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就养着。”于凤至坐在他对面,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养好了再干活。帅府不缺你这几个月的工钱。” 钱先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下。“少奶奶!我错了!我不该递辞呈!是五姨太让我这么干的!她说只要我辞了,她给我在城外置二十亩地!” 于凤至端起药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钱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 钱先生摇头。 “因为你干了四十年账房,整个奉天城,没有比你更好的账房先生。”于凤至放下药碗,“帅府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钱先生愣住了。 “但是。”于凤至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从今天起,你的账,我要看,每一笔,每一天。能做到吗?” “能!能!”钱先生磕头如捣蒜。 “起来吧。”于凤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账本整理好,明天开始,我每天下午来查账。” 她走出账房,春兰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五姨太那边……” “不急。”于凤至抬头看了看天,“让她再蹦跶几天。等她把所有招数都用完了,我再收拾她。”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还有用。”于凤至嘴角微扬,“她在前面闹,我在后面收。姨太太们越闹,大帅就越觉得我能干。等她闹够了,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不用我动手,大帅就会收拾她。” 春兰倒吸一口凉气。 于凤至走进东跨院,推开书房的门。张学良正坐在书桌前看报纸,见于凤至进来,放下报纸,似笑非笑:“听说你今天把周婶和王管事都镇住了?” “消息挺快。” “整个帅府都在传。”张学良靠在椅背上,“有人说你是第二个慈禧。” 于凤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慈禧?”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做慈禧。慈禧把大清折腾没了。我要做的,是把帅府撑起来。”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累不累?” 于凤至愣了一下。这是张学良第一次问她累不累。 “累。”她说,“但累比闲好,闲着,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 “比如我的丈夫今晚又在哪个女人床上。”于凤至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张学良觉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报纸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于凤至走过回廊,穿过花园,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累。真的很累。但她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女人的眼神比七天前更冷了。 “于凤至。”她对自己说,“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沓写满名字的纸。在寿氏的名字后面,又加了一个红圈,四个了。 (第五章完) 第6章 夫妻夜话 于凤至查账查到了第十二天,张学良第一次主动走进她的房间。 深夜,亥时已过。帅府上下都歇了,只有东跨院的书房还亮着灯。于凤至正在灯下翻账本。钱先生的账做得漂亮,但漂亮的东西往往有鬼。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红笔圈出对不上的地方,旁边写批注。春兰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于凤至没抬头。“春兰,去床上睡。” “我不是春兰。” 于凤至的手一顿,抬起头。张学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睡袍,头发散着,没穿鞋。手里拎着一个酒壶,脸微微泛红。 “少帅这么晚还没睡?”于凤至放下笔,不动声色地把账本合上。 “睡不着。”张学良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酒壶往桌上一搁,“你也不睡?” “查账。” “天天查账,你不烦?” “烦。”于凤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但烦也得查。不查,钱就没了。”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于凤至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我不跟你哭闹?” “因为你不哭。”张学良灌了一口酒,“我见过的女人,要么讨好我,要么怕我,要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不一样。你不怕我,也不讨好我,甚至……你连看都懒得看我。” 于凤至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张学良继续说,“他们说少奶奶是个冷血动物,六亲不认,连大帅的姨太太都敢动。” “那你怎么说?” “我说他们说得对。” 于凤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张学良第一次见她真笑。不是订婚宴上的冷笑,不是拜堂时的假笑,不是查账时的皮笑肉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你笑什么?”张学良皱眉。 “笑你诚实。”于凤至放下茶杯,“至少你不虚伪,不像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比如五姨太?” 于凤至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 张学良又灌了一口酒,酒气熏得屋里都是高粱味。“于凤至。”他忽然叫她的全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于凤至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火苗。“你想听真话?” “真话。” “我要的,是帅府的权。”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在这个家里说了算。我要谁都动不了我。” 张学良的酒醒了一半。“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何人。”于凤至的声音冷下来,“我不信你,不信你爹,不信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只信我自己手里的权、口袋里的钱。” “所以你嫁给我,就是为了这个?” “对。” 张学良的手攥紧了酒壶。“你就不想要别的?比如……”他顿了一下,“比如感情?” 于凤至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少帅,你能给我感情吗?” 张学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能。”于凤至替他说了,“你心里没有我。你心里有赵小姐,有张小姐,有李小姐,唯独没有你的妻子。所以我不找你要感情,你也别怪我要权力。咱们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屋里安静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噼啪。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久到于凤至以为他睡着了。“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你浪费我的时间。”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月亮很大,挂在奉天城的上空,冷得像一把刀。 “少帅,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她背对着他问。 “因为我爹和你爹——” “那是表面。”于凤至转身,靠在窗台上,“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在东北,没有比你更有权势的男人了。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的权势。” 张学良的脸色变了。“你——” “我知道这很难听。”于凤至打断他,“但这是真话。你问我要什么,我告诉你了。现在换我问你,你要什么?” 张学良愣住了。 “你要的是自由。”于凤至替他说,“你要没人管你,没人约束你,想跟谁好跟谁好,想干什么干什么。你的妻子最好是个摆设,不哭不闹不烦你。”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少帅,我可以做那个摆设。在外人面前,我是你的妻子,体体面面。在私下,你不打扰我,我不打扰你。” “那……”张学良的声音有些哑,“孩子呢?” “孩子当然要生。”于凤至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帅府需要继承人,我也需要。我的孩子必须是嫡出,将来继承家业。这一点,你不能含糊。”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他说。 “不可怕,怎么在帅府活下去?”于凤至拿起账本,重新翻开,“少帅,酒喝完了就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见客。”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于凤至。” “嗯。” “你以后不用叫我少帅。” 于凤至抬头。 “叫我汉卿吧。”他说完,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于凤至坐在灯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说:“小姐,少帅刚才说让您叫他汉卿?” “嗯。” “那是不是说明——” “说明不了什么,”于凤至低下头,继续在账本上写字,“一个称呼而已。”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就半拍。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半拍压下去。 于凤至,你清醒一点,这个男人不爱你,你也不爱他。你们是交易,是合作,是各取所需。别自作多情。 她写完最后一个批注,合上账本,吹灭蜡烛。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汉卿。”她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闭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照常起床,洗漱,梳妆。穿上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只有一双凤眼依旧锐利。她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遇到了张学良。他穿戴整齐,正要出门。 两个人面对面站住。 “早。”于凤至说。 “早。”张学良说。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春兰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少帅刚才看您了。” “看就看。” “他眼神不太一样。” 于凤至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前走。穿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五姨太寿氏正在凉亭里喝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寿氏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于凤至面无表情地走过。 “小姐,”春兰又小声说,“五姨太今天看您的眼神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好像……有点怕您。” 于凤至嘴角微扬。怕就对了。不怕,她怎么立威? 她走进账房,钱先生已经在了,恭恭敬敬地把昨天的账本递过来。“少奶奶,昨天的账,您过目。” 于凤至坐下来,翻开账本。第一页,没问题。第二页,没问题。第三页,她停住了。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这笔采买的单价,比市价高了三分。查。 钱先生的冷汗下来了。 于凤至把账本推回去,声音平静:“重做。” “是,少奶奶。” 她站起来,走出账房。阳光很好,照在帅府的青砖灰瓦上,亮得晃眼。于凤至站在廊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仗还没打完。 她整了整衣领,抬脚往前走。身后,春兰小跑着跟上。前方,是更深的院子,更多的人,更多的账本,更多的仗。 但她不怕。她于凤至,从来就没怕过。 (第六章完) 第7章 商道初心 婚后一个月,于凤至把帅府内务理出了头绪。账目清了,规矩立了,管事们服了,连五姨太寿氏都消停了——不是认输,是在等机会。 可于凤至不满足。管好后院算啥?她要的是帅府的产业。 这天上午,她去找张作霖。张作霖正在书房跟几个将领议事,于凤至在门外等了半个钟头。等那几个将领走了,她才敲门进去。 “凤至?”张作霖正在看地图,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大帅,我想跟您谈笔生意。” 张作霖放下手里的铅笔,往椅背上一靠,来了兴趣:“啥生意?” “帅府在奉天有十二家商号,粮店、布庄、当铺、钱庄,啥都有,可这些商号各干各的,互相拆台,一年下来利润不到五万两。” 张作霖眉头皱起来:“你咋知道的?” “查了半个月的账。”于凤至把一沓纸放在桌上,“这是十二家商号近三年的经营情况。六家亏,四家持平,只有两家赚,加一块儿,三年亏了八万两。” 张作霖的脸色沉下来。他打天下是把好手,做生意确实不在行。这些商号都是交给亲信管着,他很少过问。 “你的意思呢?” “整合。”于凤至展开一张她连夜画的结构图,“十二家商号合并成一家,统一管理,统一采购,统一定价。各商号的掌柜重新考核,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滚蛋。” 张作霖看着那张图,上头密密麻麻标注着每家商号的位置、经营品类、盈亏情况,还有整合后的架构。“这图你画的?” “昨晚画的。”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爹生了个好闺女。” 于凤至没接话,接着说:“整合以后,一年至少能赚十万两。三年之内,翻一番。” “你这么有把握?” “大帅,我五岁学算盘,十岁看账本,十五岁替家父管三家分号。于家的生意,这十年翻了两番。”于凤至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有分量,“帅府的底子比于家厚十倍,做不好,是因为没人管。” 张作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你想要啥?” “我要管这些商号。”于凤至直视他的眼睛,“不光是管,是要说了算。” 张作霖的手指停了。“凤至,你是女流之辈——” “大帅,您打天下的时候,在乎过别人说您是胡子出身吗?”于凤至打断他,“能赚钱就行,管他是男是女。” 张作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好!”他拍着桌子站起来,“老子就喜欢你这种脾气!商号给你管,赚了钱是你的本事,赔了钱——” “不会赔。”于凤至站起来,行了礼,“大帅等我三个月。” 她转身要走。 “等等。”张作霖叫住她。于凤至回头。“汉卿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又在外头胡闹?” 于凤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少帅的事,我不问。” “你不生气?” “不生气。”她说完,推门出去了。张作霖看着关上的门,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丫头,比汉卿强十倍。” 于凤至走出书房,经过花园的时候,碰上了五姨太寿氏。寿氏正在凉亭里跟几个丫鬟说笑,看见于凤至过来,笑容立马收了。 “哟,少奶奶,从大帅书房出来?又去告状了?” 于凤至停下脚步,看着她。“五姨太,我不需要告状。” “那你去干啥?” “谈生意。”于凤至说完,抬脚就走。 寿氏在身后冷哼一声:“一个女人家,谈啥生意?也不怕丢人。” 于凤至脚步不停,声音飘过来:“丢人也比丢钱强。” 寿氏气得脸都绿了。 当天下午,于凤至召集十二家商号的掌柜在帅府开会。十二个掌柜,年纪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也四十出头,都是跟着张作霖打天下的老人。听说新少奶奶要管他们,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服。 于凤至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十二个人正围在一起抽烟聊天,烟雾缭绕,没一个人站起来行礼。她走到主位坐下,春兰站在身后。 “各位掌柜,把烟掐了。” 没人动。 于凤至没再说第二遍,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把茶壶里的水泼了出去。然后她把茶壶搁在窗台上,转身面对众人。“我说,把烟掐了。” 声音不大,可冷得跟冬天的风似的。 最年长的掌柜——粮店老赵头,六十多岁,跟着张作霖三十年了。他叼着烟袋,慢悠悠地说:“少奶奶,我们这帮老兄弟抽烟抽了半辈子,您让我们掐我们就掐?” 于凤至走到他面前,伸手,把烟袋从他嘴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扔,一脚踩灭。动作利利索索的,一点没犹豫。满屋子鸦雀无声。 “还有谁不想掐的?”于凤至扫了一圈。剩下的十一个人齐刷刷地把烟掐了。 于凤至走回主位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今天叫各位来,是通知一件事。从下个月起,十二家商号合并为‘奉天兴业商行’,统一管理。” “凭啥?”布庄掌柜王胖子第一个跳起来,“我们干了几十年,你一个黄毛丫头——” “王掌柜。”于凤至打断他,“你管的那家布庄,去年亏了八千两。你每个月的月例是五十两,年底还拿了三百两的红利。亏钱的买卖,你凭啥拿红利?” 王胖子的脸涨得通红。 “还有你,”于凤至看向当铺掌柜刘麻子,“你的当铺,三年亏了两万两。可你去年在乡下买了二百亩地,盖了一进三院的大宅子。钱从哪儿来的?” 刘麻子的脸刷地白了。 “你们每个人的账,我都查了。”于凤至声音冷得跟刀子似的,“谁贪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今天给你们一个机会,主动把亏空补上,我可以不追究。等我来追,就没这么客气了。” 十二个掌柜,没一个敢吭声。 “从今天起,兴业商行由我直接管。各商号掌柜重新竞聘,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走人。”于凤至站起来,“散会。” 她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一片嗡嗡声。春兰小跑着跟上:“小姐,您不怕他们造反?” “造反?”于凤至冷笑一声,“他们拿啥造反?钱是大帅的,权是大帅的。我背后站着大帅,他们敢?” 春兰想想也对。 于凤至走回东跨院,推开书房的门。张学良正坐在里面看书——准确地说,是拿着本书发呆。看见于凤至进来,他放下书:“听说你去收拾那帮掌柜了?” “消息挺快。” “整个帅府都在传。”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知道那帮人是什么人吗?都是跟着我爹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你动他们,我爹脸上不好看。” 于凤至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平:“大帅让我管的。” “我爹那是——” “那是信任我。”于凤至打断他,“少帅,你信不信我?” 张学良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于凤至说“信不信我”这四个字。“你……”他顿了一下,“你想让我信你?” “不想。”于凤至绕过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账本,“你信不信我,不影响我干我的事。” 张学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翻账本的样子。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不像一般女人那样软和,鼻梁挺高,下颌线分明,跟刀削出来似的。 “于凤至。”他忽然说。 “嗯。” “你要是男人,肯定能当将军。” 于凤至手顿了一下,接着翻账本。“我不当将军。”她说,“将军要打仗,我只要赚钱。” “赚钱干啥?” “养兵。”于凤至抬起头看着他,“大帅的兵,是要花钱养的。没钱,连枪都买不起。你以为东北军三十万人是靠啥撑着的?” 张学良不吭声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在他眼里,钱是爹的事,兵是爹的事,天下是爹的事。他只要当他的少帅,吃喝玩乐就得了。可这个女人,嫁进来一个月,就已经在替他爹琢磨这些事了。 “你……”张学良张了张嘴,“你到底图啥?” 于凤至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图活得好。”她说,“活得好,就得有权。有权,就得有钱。有钱,才能保住权。就这么简单。” 她站起来,收拾好账本,准备走。 “于凤至,”张学良又叫住她。她回头。“谢谢你。” 于凤至愣了一下。 “谢谢你替我爹分忧。”张学良声音有点涩,“我……我不是个好儿子。” 于凤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确实不是。”她说,“可你还有时间学。”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留下张学良一个人站在书房里,表情挺复杂。 院子里,夕阳西下。于凤至走过回廊,手里抱着账本,脚步匆匆。春兰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少帅刚才说谢谢您,您怎么不——” “不啥?”于凤至头也没回,“感动?” 春兰不敢再说了。 于凤至加快脚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把账本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张学良说谢谢的时候,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这一回,她没有往下压。就让那一拍跳完,然后慢慢恢复正常。 “于凤至,”她对自己说,“你可以感动,可不能心软。”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夕阳。 明天,她要去巡视那十二家商号。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查。谁也别想糊弄她。 (第七章完) 第8章 春兰中毒 婚后第三个月,于凤至怀孕了。 消息是中医刘先生诊出来的。他把了半个钟头的脉,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开口:“恭喜少奶奶,是喜脉。” 春兰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就要去禀报张作霖。“别动,”于凤至靠在榻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先别声张。” “小姐,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喜事?”于凤至冷笑一声,“帅府里头多少人盯着我肚子?知道我怀了,有人比我高兴,有人比我更不高兴。” 春兰愣住了。 于凤至坐起来,整了整衣裳,对刘先生说:“刘先生,这事先别说出去。诊金加倍,我再给你一百两银子封口费。” 刘先生连连点头:“少奶奶放心,老朽嘴严得很。” 送走刘先生,于凤至让春兰关了门,一个人坐在屋里。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那儿还平着,什么也摸不出来。“孩子,”她声音很轻,“你来得正是时候。” 可她也知道,这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反而危险。帅府上下,最怕她生儿子的,是五姨太寿氏。寿氏进门五年,生了个闺女,再没怀上。张作霖虽然宠她,可没儿子,地位终究不稳。于凤至要是生了儿子,那就是帅府的长孙,张作霖的心头肉,到时候别说一个五姨太,就是十个五姨太,都得靠边站。 于凤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寿氏,然后在后头画了五个红圈。又写:卢氏、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每个人后头都画了圈,多少不一样,这些女人,没一个盼着她生儿子。 她放下笔,叫来春兰:“从今天起,我的吃的喝的,你亲自经手。厨房送来的东西,你先尝。你吃了没事,我再吃。” 春兰脸色变了:“小姐,您怕有人——”“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于凤至声音冷下来,“帅府的水深,你我都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春兰使劲点了点头。 于凤至怀孕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不是她这边漏的,是刘先生那边。刘先生回去的路上被五姨太的人截住了,几句好话加五十两银子,就全招了。 寿氏听完,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她怀了?” “是,姨太太。刘先生说,脉象很稳,多半是男胎。” 寿氏脸上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好啊。”她笑了,“少奶奶有喜,是大帅府的喜事。去,把我那支五百年的人参找出来,给少奶奶送去补补身子。”丫鬟领命去了。寿氏坐在屋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换成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表情。 当天下午,于凤至收到了五姨太送的人参。春兰打开盒子,一股药香扑过来。那支人参至少一尺长,须根完整,确实是好东西。“小姐,五姨太怎么这么好心?” “她不是好心。”于凤至瞥了一眼那支人参,“她是想看看我敢不敢吃。” “那您吃吗?” “不吃。”于凤至把盒子盖上,“收起来。等我生了孩子,当着他的面吃,气死她。” 春兰忍不住笑了。可于凤至没笑。她盯着那个盒子,眼神冷冰冰的。寿氏送人参,不过是试探。,真正的招数,还在后头。 果然,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中午,春兰照例先尝了饭菜。吃了半碗,没事。于凤至才开始吃。吃到一半,春兰忽然捂着肚子蹲下去,脸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汗珠子直冒。“春兰!”于凤至扔下筷子扶住她。“小姐……肚子……疼……”春兰声音都在抖,嘴唇发紫。 于凤至心里头猛地一沉。她端起春兰尝过的那碗汤,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味,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来人!叫大夫!” 帅府里一阵鸡飞狗跳。刘先生赶来的时候,春兰已经疼得昏过去了。他把了脉,又闻了那碗汤,脸色铁青。“少奶奶,汤里头有天花粉。” 于凤至的手猛地攥紧了。天花粉,活血化瘀。孕妇吃了,必滑胎。剂量够大,大人也保不住。“春兰姑娘吃得多,发作得快。少奶奶您吃得少,暂时没事。不过得开一副安胎药,以防万一。” 于凤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搁在小腹上,指尖冰凉。“刘先生,春兰会不会有事?” “老朽尽力。” 于凤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尖似的。“春兰的事,拜托您了。”她站起来,“我去处理点事。” 她走出房间,直接去找张作霖。张作霖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见于凤至脸色不对,收了拳:“咋了?” “大帅,有人在我饭菜里下毒。” 张作霖脸色刷地变了。 “天花粉,孕妇吃了会滑胎。”于凤至声音平平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春兰替我尝菜,中了毒,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张作霖拳头攥得咯吱响。“谁干的?” “不知道。”于凤至看着他,“可我想请大帅帮我查清楚。” “查!当然得查!”张作霖吼道,“来人!把厨房所有人给我关起来!一个一个审!” 于凤至站在原地,看着张作霖暴跳如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是谁干的。可她不能说。没证据。没证据就指认五姨太,反倒显得她在争宠陷害。所以她来找张作霖,不是告状,是让他自己去查。 以张作霖的脾气,查出来,不管是谁,都得扒层皮。果然,三天之后,事查清了。下毒的是厨房一个帮工,收了五十两银子。至于谁指使的,帮工说不出来——他是通过中间人接的活,没见过正主。 线索断了,可张作霖不是傻子。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谁干的,只是没证据,不好发作。他让人打了那帮工五十军棍,撵出了帅府。然后把于凤至叫来。 “凤至,这事——”“大帅不用说了。” 于凤至打断他,“我明白,没证据,不好动。” 张作霖叹了口气:“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于凤至站起来,“大帅,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从今天起,我的饭菜单独做。厨房单设,厨子我自己选。不经我的手,谁也不能碰。” “准了。” 于凤至行了礼,转身要走。 “凤至。”张作霖叫住她,闷了一会儿,说,“这个家,以后你多费心。”于凤至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走出书房,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秋风萧瑟,吹得院子里的梧桐叶哗哗响。她把手搭在小腹上,轻声说:“孩子,有人不想让你来这世上。所以娘更得护住你。” 她走回东跨院,经过花园时,又碰上了寿氏。寿氏正在喂鱼,看见于凤至过来,笑着打招呼:“少奶奶,听说您受了惊吓?要不要我请个大夫来给您瞧瞧?” 于凤至停下脚步,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于凤至忽然笑了,笑得挺好看。“五姨太有心了。”她说,“我没事。孩子也没事。托您的福,好着呢。” 寿氏的笑僵了一瞬。“那就好,那就好。”她接着喂鱼,手里的鱼食撒得比刚才快多了。 于凤至抬脚走了。 春兰还在养病,换了个新丫鬟叫秋月跟着。秋月是张作霖亲自挑的人,会点拳脚,专门护着于凤至。“少奶奶,您刚才咋不直接骂她?”秋月小声问。 “骂她有啥用?”于凤至头也没回,“没证据,骂了她也不认。反倒显得我泼妇。”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于凤至冷笑一声,“我这辈子,就没有算了的习惯。” 她推开书房的门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五姨太,这一笔我记下了。等时候到了,连本带利一块还。”然后把纸折好,收进抽屉。 抽屉里,寿氏的名字后头,红圈已经画到了第七个。 窗外,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暗下来。于凤至点起蜡烛,翻开账本,接着查账。 外面风大雨大,她自岿然不动。 (第八章完) 第9章 儿子出生 一九一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于凤至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六个时辰。从大清早到天擦黑,她的喊声一声比一声低,到后来只剩下闷哼。被子换了好几床,全让汗浸透了,接生的稳婆换了两个,第三个进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少奶奶,您使劲啊!” 于凤至嘴里咬着一块白布,牙印子都渗出血来了,手死死抓着床栏杆,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疼。比查账累,比跟五姨太斗气累,比在帅府里站稳脚跟累一百倍,可她眼睛始终睁着,一点没糊涂。 “孩子……”她吐出嘴里的布,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孩子出来没有?” “快了快了!少奶奶,您再使把劲儿!” 于凤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浑身上下最后一口气全往下使。 一声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的闷。稳婆把婴儿抱起来,满脸是笑:“恭喜少奶奶!是位公子!” 于凤至头歪在枕头上,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嘴唇干裂,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可眼睛亮得惊人。 “给我看看。” 稳婆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于凤至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儿子。”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娘总算把你生下来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不是感动,是如释重负。这孩子,是她拿命换来的。在帅府,没儿子就没根基。有了这孩子,谁也动不了她了。 “去禀报大帅,”于凤至声音里有了点力气,“就说少奶奶生了,是位公子。” 稳婆跑出去报信,整个帅府炸了锅。张作霖正在前厅跟几个将领吃小年夜饭,一听消息,手里的酒杯直接扔了,站起来就往后院跑。“我孙子呢?我孙子在哪儿?” 他冲进产房,稳婆都没来得及拦。于凤至还躺在床上,衣襟上有血,脸白得像纸,可怀里抱着孩子,眼神警惕。 张作霖愣了一下,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好!”他声音都在抖,“好!好!好!”一连三个好,眼眶都红了。他伸手想抱,又缩回去,怕自己手粗伤着孩子。 “凤至,辛苦你了。”他看着于凤至,“你要什么,尽管说!” 于凤至虚弱地笑了笑:“大帅,给孩子取个名吧。”张作霖想了想,一拍大腿:“叫闾珣!张闾珣!珣者,美玉也!我孙子是块美玉!” 于凤至低头看着孩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张闾珣。长子。帅府长孙。这孩子一出生,就坐稳了她于凤至在帅府的地位。 快满月的时候,张作霖又来看孩子。于凤至躺在床上,看着张作霖稀罕孩子,心里头正盘算着办酒的事,忽然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张学良站在那儿。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乱了,显然是从外头赶回来的。脸有点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于凤至和她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少帅。”于凤至先开了口,“进来看看你儿子。” 张学良走进来,脚步有点僵。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婴儿。婴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嘴微微嘟着。“他……”张学良声音有点哑,“像你。”“鼻子像你。”于凤至说,“眼睛还不知道像谁。” 张学良伸出手,手指悬在婴儿脸上方,没敢碰。“你抱抱他。”于凤至说。 “我……不会抱。” “学。” 于凤至把孩子递过去,张学良手忙脚乱地接住,姿势别扭得跟端着一碗汤似的。婴儿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立刻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张作霖在旁边看着,笑骂:“瞧你那熊样!抱个孩子都不会!” 张学良没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黑溜溜的,直直地看着他。张学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我了,”他声音有点抖,“他看我了!” 于凤至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一幕,眼神挺复杂。这是她第一次见张学良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玩世不恭,不是风流倜傥,是真的、笨手笨脚的、手足无措的……温柔。 “汉卿。”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张学良抬头看她。“谢谢你。”她说。 张学良愣了一下:“谢我啥?” “谢你给我这个孩子。” 张作霖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你们小两口慢慢聊,我先走了。对了凤至,洗三酒我要大办!把全奉天城有头有脸的全请来!”他说完大步流星走了,留下张学良和于凤至面面相觑。 婴儿又哭了,张学良手忙脚乱地哄,越哄哭得越厉害。 “给我。”于凤至伸手。张学良如释重负地把孩子递过去。 于凤至接过来,解开衣襟喂奶,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当妈——她提前跟奶妈学了半个月。 张学良站在旁边,有点尴尬,别过头去。 “你可以坐下。”于凤至头也没抬,“这是你儿子,不用避嫌。” 张学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喂奶。屋里很安静,只有婴儿吮吸的声音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凤至,”张学良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叫全名了。于凤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谢我,我也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儿子。”张学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他,“我……我知道我不配当爹,可我会试着当。” 于凤至低下头,接着喂奶。“你不用试着当爹。”她说,“你当好你的少帅就行,孩子我来养。” 张学良眉头皱起来:“那是我儿子。” “也是我儿子。”于凤至抬起头,眼神很平,“可陪他长大的,是我,不是你。你太忙了,要陪的人太多了。” 张学良的脸僵住了。屋里又安静了。婴儿吃饱了,打了个奶嗝,又睡着了。 于凤至把他放在身边,盖好被子,然后看着张学良。“少帅,你今晚留下吧。” 张学良看着她。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于凤至指了指孩子,“明天洗三酒,外头会传。让孩子知道,他爹在他出生第二天就在他身边。” 张学良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脱了外套,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婴儿,跟隔着一堵墙似的。 烛火跳了几下,渐渐暗了。屋里只剩下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婴儿的小脸上。 “凤至。”张学良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给孩子取个小名?” “想了。” “叫啥?” “铁蛋。” 张学良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啥?!” “铁蛋。”于凤至声音平平的,但嘴角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养活。贱名长命。” “你……我张家的长孙,叫铁蛋?”张学良声音都变了调。 “小名而已。”于凤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睛却没闭上,“大名是你爹取的。小名我来取,公平。” 张学良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婴儿,又把话咽了回去。“铁蛋。”他轻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行吧,铁蛋就铁蛋。” 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于凤至以为他睡着了,翻过身想看看孩子。转过脸的瞬间,发现他没睡,正侧躺着,眼睛看着中间那个小小的婴儿。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三个人身上。 他的手搭在婴儿的被角上,手指离她的手指不过寸许。于凤至看了那几根手指一眼,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孩子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声小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于凤至慢慢闭上眼睛。 那只手始终没有移开。 (第九章完) 第10章 凤鸣初啼 洗三酒摆在帅府正厅,三十来桌。奉天城有头有脸的全到了。日本关东军司令部派了代表,英国商会送了花篮,奉系将领来了二十多号,省城官员坐了三排。连早就不问世事的前清遗老赵尔巽都派人送了贺礼。 于凤至抱着孩子走进正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她身上。红色旗袍,金线绣的凤凰,领口一圈白狐毛。头发盘得高高的,插了支赤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一晃一晃的。 生完孩子身子还没恢复,可腰身收得紧紧的——她用束腰硬勒出来的,勒得喘气都费劲,可不勒不行。帅府的长孙,不能有个胖墩墩的娘。 “少奶奶来了——”管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都没了。旁边坐着几个姨太太,寿氏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可手里的帕子都快拧烂了。 于凤至走到主位前,先给张作霖行了个礼:“大帅,闾珣给您请安了。” “好好好!”张作霖站起来,接过孙子抱在怀里,举得高高的,“看看,这是我张作霖的孙子!将来得当大将军!”婴儿被举起来,不哭不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瞅。 “这孩子胆大!”一个将领赶紧拍马屁,“大帅当年打仗也是这个胆色!”满堂哄笑。 于凤至站在一旁,余光扫过几个姨太太。卢氏低着头喝茶,看不出啥。二姨太跟旁边的人说话,故意不往这边看。三姨太脸上带笑,可那笑没到眼底。四姨太干脆别过脸去。寿氏在笑,笑得最标准,标准得跟刻上去的似的。 于凤至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孩子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她手里。她抱着孩子坐下,旁边是几个官员太太。寒暄了几句,日本领事夫人忽然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少奶奶,听说您要办女子学堂?” 于凤至转头看她:“领事夫人消息真灵通。” “奉天城都在传。”领事夫人笑着说,“我很感兴趣。在日本,女子教育也很受重视。” 于凤至端着茶杯,不急不慢地说:“正筹备呢。开春动工,秋天就能招生。领事夫人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当顾问。” “荣幸之至。” 旁边几个太太互相看了看。她们没想到,这位新少奶奶不光会管家,还跟日本人搭上了线。 满月酒散了,于凤至回到东跨院,把孩子交给奶妈,然后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图纸。那是女子学堂的设计图。三进院子,四十间教室,能装三百个学生。除了国文、算学、历史,还要开英文、地理、家政。教师从北京天津请,校长她已经物色好了——北京女子师范毕业的一个老姑娘,三十多了没嫁人,一心想办教育。 “小姐。”秋月端了碗鸡汤进来,“您还没出月子呢,别太累了。” “不累,”于凤至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比生孩子轻快多了。” 秋月忍不住笑了。 于凤至放下碗,接着看图。手指在图上游走,嘴里念叨:“礼堂得再大一点,能容五百人。操场得平,女孩子跑跑跳跳不能摔着。宿舍要朝阳,阴面潮气太重……” 秋月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跟了于凤至快一个月了,发现这位少奶奶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别的女人想的是衣裳首饰、争风吃醋,她想的是账本、生意、学堂。 “秋月。”于凤至忽然抬头。 “在。” “你去把账房钱先生请来。” “现在?都快亥时了——” “去。” 钱先生来得很快,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抱着账本。“少奶奶,您找我?” “坐。”于凤至指着对面的椅子,“钱先生,你在帅府干了四十年,奉天的地价你熟不熟?” 钱先生一愣:“熟。闭着眼都能说。” “城北那块地,挨着铁路那块,现在什么价?” 钱先生想了想:“那块地偏,不值钱。一亩大概三十两。” “要是铁路修支线过去呢?” “那至少翻三番。”于凤至笑了。 “少奶奶,您问这个干啥?” “买地。”于凤至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城北那块地,我要了。可不是以帅府的名义,是以我私人的名义。” 钱先生手抖了一下:“少奶奶,这……” “钱先生,你在帅府四十年,攒了多少家底?”钱先生愣住了。 “你在城外有二百亩地,在城里有两间铺面,在老家盖了一进三院的大宅子。”于凤至声音不高不低,“这些,都是你在帅府这些年,东家赏的、自己攒的。不犯法,不丢人。” 钱先生的冷汗下来了。 “可你要是把我的事说出去,这些就都没了。”于凤至端起茶杯吹了吹,“我不但要收回你在帅府的一切,还要让你在奉天城待不下去。” 钱先生的椅子吱呀一声,他差点滑下去。“少奶奶,我……我嘴严!比城墙还严!” “我知道你嘴严。” 于凤至放下茶杯,“所以我才用你。城北那块地,你去帮我谈。价压到最低,别让人知道是我在买。” “那……用啥名义?” “用你儿子的名义。”于凤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推过去,“这是五千两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五百两的好处费。” 钱先生看着那张银票,咽了口唾沫。他干这行干了一辈子,见过贪的,见过狠的,可从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刚生完孩子,月子都不坐,就开始琢磨买地赚钱。“少奶奶,您放心。”他站起来,把银票收好,“我这就去办。” “不急。”于凤至抬手拦住他,“等过了年再说。现在大家都盯着帅府,动静太大。”钱先生点头如捣蒜,退了出去。 于凤至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城北那块地,她盯了半个月了。铁路支线的规划,是她从张学良那儿无意间听说的——张作霖要在城北建兵工厂,铁路支线是配套工程。 消息一出来,地价肯定疯涨。她得抢在消息公开之前,把地弄到手。不是以帅府的名义,是以她私人的名义。帅府的钱是帅府的,她的钱是她的。这一点,她从嫁进来的第一天就分得清清楚楚。 “小姐。”秋月端着茶走进来,“您该睡了。” “等会儿。”于凤至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她在算账。城北那块地,一百二十亩,按三十两一亩买进,三千六百两。铁路支线的消息一出来,至少涨到一百二十两一亩,那就是一万四千四百两。净赚一万两。一万两,够再开两家商号。 她放下笔,满意地笑了。 门被推开,张学良走进来。他喝了酒,脸泛红,可眼神还算清醒。“还没睡?”他问。 “算账呢!”于凤至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 “算什么账?” “女人的账。”于凤至站起来,“少帅有事?” 张学良走到她面前站定。“我爹说要大办闾珣的百日宴,你怎么看?” “大办。”于凤至想都没想,“越大越好。让全奉天都知道,帅府有长孙了。”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生孩子那天,五姨太病了。”他说,“病得不是时候。” 于凤至没吭声。 “我查过了。”张学良声音低下来, “下毒的事,跟她有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啥——” “因为没有证据。”于凤至打断他,“没证据,动不了她。大帅宠她,你爹不会为了一个没证据的事处置她。” 张学良拳头攥紧了。“你就这么忍了?” “忍?”于凤至冷笑一声,“我这辈子,就没忍过,只是时候没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汉卿。”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信不信,三年之内,我要让五姨太跪在我面前?” 张学良看着她被烛光照亮的侧脸,喉结动了动。“信。”他说。 于凤至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那就等着瞧。” 她关窗,转身,走到床边。“少帅,我要睡了。你要是不走,就睡榻上。”张学良站在原地,看着她脱了旗袍,换上中衣,钻进被窝。动作自然得跟他不在场似的。他苦笑了一下,走到榻前躺下。 屋里安静了。过了很久,张学良在黑暗里开口:“凤至。” “嗯。” “你那个女子学堂,我支持你。” 于凤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用你支持。”她说,“我自己能办。”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于凤至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你忙你的军政大事,我忙我的女子学堂。各忙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张学良不说话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于凤至睁开眼,看着墙壁。她没睡着。她在想城北那块地,在想女子学堂,在想五姨太,在想以后的路。每一步都得算清楚,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她不能输。输不起。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怀里的孩子,还有以后更多的孩子。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头,在黑暗里张开五指。这双手,要抓的东西太多了。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先睡。 (第十章完) 第13章 捣乱的来了 一九一七年秋,奉天第一纺织厂的厂房还没盖完,寿氏就派人来捣乱了。 于凤至正在工地上跟工头商量地基的事,秋月跑过来,脸色发白。“少奶奶,五姨太说您在帅府账上支了五千大洋修厂房,是大帅的钱,她要去大帅那儿告您。”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图纸。“她怎么知道的?”“账房钱先生嘴不严,跟人闲聊说漏了。”秋月急得跺脚,“少奶奶,万一五姨太真去告状——” “让她去。”于凤至拍了拍手上的灰,“五千大洋,大帅批的。她告到哪儿都不怕。” 秋月愣了。“大帅批的?什么时候?” “我去找大帅批的时候,她还在睡午觉。”于凤至转身继续看图纸,“你回去告诉五姨太,要告快去,别耽误我干活。” 秋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于凤至脸色平静,把话咽了回去,小跑着回帅府了。 工地上的工人还在挖地基,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得人直缩脖子。于凤至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站在基坑边上,看工人用水平尺测量深度。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挖出来的土,捏了捏。黑土,肥沃,种庄稼是好地,盖厂房也不差。 工头姓张,四十多岁,干了二十年泥瓦活,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凑过来。“少奶奶,这地基要挖多深?” “图纸上写的一米二。” “一米二够了。东北的冻土层也就一米。”张工头用脚跺了跺坑边的土,“您放心,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保准结实。” 于凤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材料呢?砖、水泥、钢筋,什么时候到?” “砖明天到,水泥后天,钢筋要等一周——” “等不了。”于凤至打断他,“钢筋三天之内必须到。钱不是问题,加钱也得催来。工期不能拖,入冬之前厂房必须封顶。” 张工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天不热。“行,我再催催。” 于凤至从工地出来,上了马车。秋月已经回来了,坐在车里,脸色还是不太好。“少奶奶,五姨太真去了。” “去大帅那儿了?” “去了。我亲眼看见她进了大帅的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估计没讨到好。” 于凤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当然讨不到好。那笔钱是大帅批的,她告状等于说大帅错了。大帅能给她好脸?” 秋月佩服得五体投地。“少奶奶,您什么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了。是规矩。”于凤至睁开眼,“大帅批的钱,就是规矩。她想坏规矩,大帅第一个不答应。”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寿氏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湖蓝色旗袍,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当作响,脸上的脂粉涂得厚厚的,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 “少奶奶,恭喜啊。”寿氏的声音尖得刺耳,“五千大洋,说花就花了。也不知道这厂房盖起来,能不能赚回本钱。” 于凤至停下脚步,看着她。“五姨太,厂房还没盖好,你就知道赚不回本?” “我这不是替大帅担心嘛。”寿氏摆弄着手腕上的镯子,“万一打了水漂,大帅的钱可就白扔了。” “那是大帅的事。大帅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寿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少奶奶说得对,大帅都不担心,我操什么心呢?”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走得很快。 秋月小声说:“少奶奶,她这是来探您口风的。” “探也白探。”于凤至大步往东跨院走,“厂房盖好了,布织出来了,赚了钱,看她还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于凤至几乎住在了工地上。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张工头被她催得脚不沾地,钢筋三天之内到了,水泥也按期进场,砖码得整整齐齐。工人从二十个加到四十个,三班倒,昼夜不停。 十月底,厂房的地基打好了。十一月中旬,墙砌到了一人高。十一月底,屋顶上了梁。于凤至站在厂房里面,抬头看着高高的屋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六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工厂。 十二月初,第一批织布机从英国运到了大连港。于凤至亲自去接货,带着谢苗诺夫和二十个装卸工。码头上的海风冷得刺骨,她站在木箱旁边,看着工人们一件一件往火车上搬。 谢苗诺夫搓着手。“凤至,这批织布机是最新型号,英国产的,比日本人的好十倍。” “你怎么知道?” “我在海参崴做过织布机生意。”谢苗诺夫拍了拍木箱,“这东西,一看就知道好坏。您这批货,没买贵。” 于凤至没接话,看着木箱上的英文标识。她认不全,但她认得数字——价格没被坑,这就够了。 火车回奉天的路上,秋月从油纸包里掏出两张烙饼。“少奶奶,您又一天没吃东西了。”于凤至接过饼,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得费劲。她慢慢嚼,慢慢咽,没有抱怨。 回到奉天,已经是深夜了。于凤至走进东跨院,闾珣已经睡了。她站在小床边,低头看着儿子。闾珣睡得正香,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弯腰,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铁蛋,娘今天把织布机运回来了。”她轻声说,闾珣当然不会回答。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去帅府给张作霖请安。张作霖正在喝粥,看见她进来,放下碗。 “凤至,听说织布机到了?” “到了。二十台,英国货,最新型号。” “好!”张作霖一拍桌子,“你这速度,比老子打仗还快。” 于凤至笑了笑。“大帅,厂房下个月就能完工,开春就能投产。第一批布,我打算先供应帅府和军队,剩下的卖到关内。” 张作霖点点头,忽然问:“那个五姨太,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大帅教训过了,她自然安分了。” “哼,那个女人,就是欠收拾。”张作霖端起粥碗,又放下,“凤至,你放心干你的。谁拦你,你来找我。” 于凤至屈膝行礼:“谢大帅。” 走出正厅,于凤至在回廊上又遇到了寿氏。这回寿氏没穿湖蓝旗袍,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脸色比上次好看些,但笑容还是假。 “少奶奶,听说织布机到了?恭喜恭喜。” “五姨太好了。”于凤至没停步,直接走了过去。 寿氏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第十三章完) 第14章 开始招工 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底,厂房终于封顶了。 张工头站在屋顶上,把最后一片瓦盖好,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少奶奶,提前半个月完工。您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于凤至站在厂房门口,抬头看着青砖灰瓦的三排大房子,嘴角动了一下。“内部的机器底座浇好了吗?” “浇好了。按您给的图纸,位置、尺寸,分毫不差。” 于凤至走进厂房。地面平整,窗户透亮,阳光从北面的高窗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亮得晃眼。她走到机器底座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浇筑的混凝土。表面光滑,边角整齐。“不错。” 张工头松了口气。干了二十年的活,头一回被一个女人验收,心里本来没底,但这女人说话公道,不像帅府那些管事,鸡蛋里挑骨头。 “工钱明天结。你回去把账本整理好,明天下午来账房领。” “谢谢少奶奶!” 张工头走了。于凤至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厂房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二十台织布机还没运进来,厂房空荡荡的,但她已经能“看见”机器转起来的样子。白布哗哗地往下淌,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 秋月站在门口,缩着脖子喊:“少奶奶,回吧,这儿太冷了。” “冷就多穿点。”于凤至转身走出来,“你去贴个告示,奉天第一纺织厂招女工。一百名,十八到三十岁,手脚麻利就行。” “工钱呢?” “底薪五块大洋,包吃。织得多还有奖金。” 秋月吐了吐舌头。五块大洋,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谷了。 告示贴出去三天,来了两百多人。于凤至在厂房门口摆了张桌子,亲自面试。一个一个看——手要巧,人要勤,脸上不能有怯意。 “叫什么名字?” “李桂兰。” 于凤至抬头。一个黑脸膛的女人站在面前,三十出头,手粗,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干活的。头上包着蓝布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干过织布吗?” “在家织过土布。” “织一匹要多久?” “三天。” 于凤至看着她。“三天织一匹土布,手艺不错。但厂里用的是机器,比织布机快十倍。你学不学得会?” 李桂兰挺了挺胸。“学得会。别人会的,我就能会。” “行。明天来上班。” 李桂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 下一个是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干过活吗?” “没有……”姑娘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我爹让我来的,说要学门手艺……” 于凤至看了看她的手。“你爹说得对。但你要想好了,工厂不是享福的地方。一天站八个钟头,手上全是茧子,你受不受得了?” 姑娘抬起头,眼眶红了。“受得了。” “叫什么名字?” “王秀英。” “行。明天来上班。” 秋月在旁边记名字,一边记一边小声说:“少奶奶,这姑娘一看就没干过活,能行吗?” “谁天生就会干活?”于凤至头也没抬,“只要肯学,就行。” 面试了一整天,一百个女工定了下来。李桂兰年纪最大,手最巧,于凤至让她当车间主任,管着这一百个人。 “少奶奶,我怕管不好。”李桂兰搓着手。 “怕就别干。想干就别怕。” 李桂兰咬了咬牙。“那我干。” 厂房的事忙完,于凤至又开始跑英国商会。织布机到了,但配件不够——梭子、皮带、齿轮,这些东西国内买不到,还得从英国进。 詹姆士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于凤至进来,连忙站起来。“少奶奶,厂房封顶了?” “封了。开春就开工。” “恭喜恭喜。”詹姆士给她倒了杯茶,“配件的事,我已经跟英国人说了。下个月发货,一个月到。” “能再快吗?” “快不了。船期是固定的。” 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下个月。但你帮我想个办法——以后这些配件,能不能在国内找厂家做?每次都从英国进,太慢。” 詹姆士想了想。“东北没有能做这种配件的工厂。天津倒是有几家机械厂,但质量不过关。” “那就先进口。等将来我们自己开机械厂。” 詹姆士笑了。“少奶奶,您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纺织厂还没开工,就想着开机械厂了。” “不迈大一点,永远走不到前面。” 从英国商会出来,于凤至上了马车。奉天的街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快过年了。卖鞭炮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 于凤至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嫁进帅府。一年的工夫,她立了威、生了儿子、盖了厂房、买了机器。接下来,就是开工了。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秋月抱着闾珣迎出来。闾珣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头上戴着虎头帽,胖嘟嘟的。看见于凤至,他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啊啊”地叫。 于凤至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闾珣抓着她的衣领,口水蹭了她一肩膀。秋月在旁边笑:“少爷最近开始学站了,扶着墙能站一会儿,就是站不稳。” “扶着墙摔不着?” “摔不着。底下铺了厚垫子。” 于凤至把闾珣递给秋月。“别让他摔了就行。”闾珣被接过去,又伸手够于凤至,够不着,嘴一瘪要哭。于凤至没回头,闾珣被秋月哄住了。 她快步走进东跨院,可儿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丫鬟进来点灯,于凤至坐到书桌前。账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十二月廿三,厂房封顶,招工完成。开春投产。” 写完,她放下笔,闾珣在秋月怀里已经睡着了。秋月轻手轻脚地把他放进小床,闾珣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小床边,低头看了几秒。 闾珣的睫毛长长的,呼吸匀匀的。她把他露在外面的小手塞回被窝,闾珣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窗外,远处的城北方向,厂房黑黢黢的,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第十四章完) 第15章 军火生意 一九一八年正月十八,英国技师史密斯到了奉天。 他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裤,拎着一个大铁皮箱子,下了火车就被于凤至直接拉到了厂房。二十台织布机在仓库里码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安装的人。 史密斯围着机器转了一圈,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语。翻译是个年轻小伙子,姓林,在天津学过几年英文,结结巴巴地翻:“他说……机器在仓库放太久,有些零件生锈了,需要清理。” “多久能装好?” 林翻译又问了一遍。“他说……半个月。” “太长了。”于凤至站在机器旁边,伸手摸了摸织布机上的锈迹,“一周,加钱。” 史密斯耸耸肩,又说了几句。 林翻译脸红了:“他说……不是钱的事,是活就是这么多。” 于凤至看了史密斯一眼,转身对谢苗诺夫说:“你去仓库把那批俄国工人找来,五个,干活利索的。跟着史密斯干,他怎么说,你们怎么做。” 谢苗诺夫点头,转身去了。史密斯还想说什么,于凤至没理他,走到厂房门口,对李桂兰说:“你带二十个人进来,看着他们装。边看边学。等他们走了,你们得自己会修。” 李桂兰带了二十个女工进来,站成一排。她们大多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外国人,看着史密斯的黄头发蓝眼睛,有的害怕,有的好奇,唧唧喳喳小声议论。 一个年轻女工扯着旁边人的袖子:“他眼睛怎么是蓝的?是不是生病了?” 另一个说:“外国人都是这样。” 于凤至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议论声立刻停了。 史密斯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木箱,嘴里叼着烟斗,头都没抬。他的工具整整齐齐码了一地,扳手、螺丝刀、锤子、水平尺,每一样都擦得锃亮。俄国工人进来后,他站起来,用手比划着指挥他们搬东西。语言不通,但手势管用。 安装开始了。 第一天,史密斯带着两个英国技工,谢苗诺夫带着五个俄国工人,叮叮当当干了一天。于凤至从早盯到晚,中午在厂房里吃的饭——秋月送来的馒头和咸菜,她站在机器旁边,一边嚼一边看图纸。图纸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但上面的数字和线条能猜个大概。 中间有一台机器的皮带轮转起来有点歪,史密斯调了半天没调好。李桂兰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说:“是不是底座的垫片不平?” 林翻译翻过去,史密斯愣了一下,拿水平尺一量——果然不平。他加了一片垫片,再转,正了。 史密斯看了李桂兰一眼,点了点头。李桂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第二天,麻烦来了。 史密斯在安装第三台织布机的时候,发现底座的地脚螺栓位置偏了半寸。张工头被叫过来,吓得脸都白了。“少奶奶,我……我是按图纸做的……” 于凤至拿过图纸看了看,又蹲下来量了一下螺栓位置。确实偏了半寸。图纸上标的是十寸,实际只有九寸半。她站起来,看着张工头。“谁放的线?” 张工头擦了擦汗:“是……是我小舅子。他那天喝多了……” “你小舅子呢?” “跑了。他知道闯了祸,昨天就没来上工。” “那你来干。把螺栓凿了,重新浇混凝土。”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三天之内,这块地基要重新打好。打不好,你也不用来了。” 张工头的腿都在抖,但不敢说半个不字。当天下午,他带着两个工人开始凿地面。厂房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史密斯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用英语说了句什么。 林翻译小声说:“他说……中国人干活,不靠谱。” 于凤至听见了,没说话。她走到史密斯面前,指了指那台装好的机器,又指了指正在运转的皮带轮,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句:“ThiS maChine iS gOOd. YOUr WOrk iS gOOd.”(这台机器不错。你的活儿不错。)发音生硬,但史密斯听懂了。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第四天,于凤至去厂房的时候,发现张工头把地基重新浇好了。混凝土还没干透,但螺栓位置已经重新放过线,用尺子量——正好十寸。史密斯验收合格,继续安装后面的机器。 一周后,二十台织布机全部装好。史密斯通上电,按下开关,第一台机器轰隆隆转了起来。白色的纱布从机器里吐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像一条白蛇从机器肚子里往外爬。 李桂兰和女工们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有人小声说:“这机器,顶得上十个人。” 于凤至说:“二十个。” 史密斯调试完最后一台机器,走过来跟于凤至握手。“于女士,机器没问题了。但我还是要说——配件要从英国进,这边的质量不行。轴承、皮带、梭子,你们自己做的用不住。”林翻译把话翻了。 于凤至没接话。她走到机器旁边,弯腰捡起一根从废料堆里掉出来的梭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木头的,手工削的,粗糙得很,怪不得史密斯说不行。她把梭子递给李桂兰。“你去找个木匠,照这个做一百根。做得好,以后就不用从英国进了。” 史密斯带着两个技工走了。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桂兰,竖了个大拇指。李桂兰没看懂,秋月在旁边说:“他在夸你。”李桂兰脸红了。 于凤至站在厂房中间,看着二十台织布机全部开动,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李桂兰走过来,大声喊:“少奶奶!什么时候正式开工?” “明天。”于凤至也大声喊回去,“今天让工人们先练手。明天一早,正式生产。” 李桂兰咧嘴笑了。一百个女工在机器间穿梭,有的手忙脚乱,有的已经能熟练接线头。王秀英刚开始连梭子都不敢拿,蹲在机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摸了一下,缩回去,又摸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女工说:“怕啥?又不会咬人。” 王秀英又伸出手,这回把梭子从机器里抽出来了,梭子上还带着线头。她笨手笨脚地把线头接上,机器转了一圈,又掉了。她咬着嘴唇,再试。第三次,线头接上了。 于凤至在厂房里待到天黑才走。机器还在转,女工们三班倒,夜班的工人已经来了。秋月举着油灯在前面照路,于凤至跟在后头,脚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少奶奶,您今天累了一天了。” “不累。”于凤至说,“机器转起来了,比什么都强。”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闾珣已经睡了,秋月抱着他迎出来。快满一岁的小孩裹着小被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于凤至接过来,抱在怀里。闾珣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奉天第一纺织厂正式投产。第一匹布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于凤至亲手把布剪断。白色的棉布,细密结实,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布面上没有断线,没有毛刺,经纬均匀。 李桂兰问:“少奶奶,这布卖多少钱?” “不卖。”于凤至把布叠好,“先送到帅府,让大帅看看。大帅说好,再卖。” 她拿着布走进帅府,直接去找张作霖。张作霖正在书房里看地图,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铅笔。 “凤至,听说机器转起来了?” “转起来了。大帅,这是第一匹布,您看看。”于凤至把布展开,铺在桌上。 张作霖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布面光滑,手感厚实,他扯了扯,没扯动。“结实。比我身上这件衣裳的料子好。” “这是民用的。军用的更厚,更耐磨。”于凤至把布叠好,“大帅,这布要是拿到市面上卖,您觉得值多少钱?” 张作霖想了想。“比洋布便宜一成,肯定有人买。” “那我比洋布便宜两成。” 张作霖看了她一眼。“你不怕亏本?” “不会亏。我的成本比洋布低。”于凤至把布收好,“大帅,您等着看。” (第十五章完) 第16章 赵四登门 一九一八年开春,赵一荻到了奉天。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丫鬟,一个老妈子,两只皮箱,一辆黑色轿车。车是张学良派去的,从天津接来,走了两天一夜。 消息传到东跨院的时候,于凤至正在看纺织厂上个月的账本。秋月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少奶奶!赵小姐到了!就在帅府门口!” 于凤至放下账本。“到了就到了。慌什么?” “可是少奶奶,少帅他——” “他是他,我是我。”于凤至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赵小姐是客人,请她进来。西跨院不是空着吗?收拾出来,让她住。” 秋月愣了。她本以为少奶奶会摔东西、会哭闹、会去找大帅告状,没想到她这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站着干什么?去收拾。” “是!” 秋月跑了。于凤至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的丁香。还没开,花苞小小的,密密麻麻挤在枝头。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东跨院。 帅府门口,赵一荻站在轿车旁边。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白色呢子大衣,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瓜子脸,细眉,眼睛不大但水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看着柔弱,但下巴线条硬。 张学良从里面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皮箱。“路上辛苦了。” 赵一荻摇了摇头,没说话。 于凤至走到门口,站定。三个人面对面,空气像冻住了一样。赵一荻先开口:“少奶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于凤至看着她。“赵小姐,一路顺风?” “顺,谢谢少奶奶。” “西跨院收拾好了,缺什么,跟秋月说。” 赵一荻愣了一下。她以为于凤至会给她脸色看,或者至少会问一句“你来干什么”。没想到于凤至什么都没问,只是说“缺什么跟秋月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于凤至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赵一荻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张学良在旁边说:“走吧,我带你过去。” 赵一荻没动,还在看于凤至的背影。“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什么样?” “冷。” 张学良没回答。 西跨院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的,茶具是景德镇的,桌上还摆了一瓶花。赵一荻走进去,环顾四周,心里的石头并没有落地。她知道自己不该来,但她还是来了。 于凤至回到东跨院,坐下来,继续看账本。秋月进来,小声说:“少奶奶,西跨院收拾好了。” 于凤至“嗯”了一声,没抬头。 “少奶奶,您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生什么气?” “赵小姐她——” “她来她的。我过我的。”于凤至翻了页账本,“秋月,你记住,在这个家里,我是正妻。她住进来,住的是西跨院。永远翻不了天。”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张学良来了东跨院。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于凤至在灯下看账本,头也没抬。 “凤至。”他叫她。 “嗯。” “赵一荻的事——” “你不用跟我解释。”于凤至抬起头看着他,“我早就说过,你玩你的,我做我的。你的女人,你自己安置好就行。别让她来烦我。” 张学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秋月还是吓了一跳。 于凤至继续看账本。 第二天一早,赵一荻来给于凤至请安。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画了淡妆。站在东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秋月进去通报。于凤至说:“让她进来。” 赵一荻走进来,微微低头。“少奶奶,这是我从天津带来的点心,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于凤至看着那个锦盒,没接。“赵小姐,你不用给我带东西。我也不吃甜食。” 赵一荻的手僵在半空。秋月赶紧接过去,打圆场说:“少奶奶不爱吃甜的,我替您收着。” 赵一荻垂下眼。“是我考虑不周。” “你坐。”于凤至指了指椅子。赵一荻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 “赵小姐,你是好人家的姑娘。你爹是北洋政府的官员,你哥哥在英国留学。你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跑到奉天来,图什么?” 赵一荻抬起头,眼眶红了。“图……图他。” “图他?”于凤至看着她,“他有什么好图的?他有钱?有势?长得好看?赵小姐,这些都不是你的。他的钱是张家的,势是他爹的,至于长相——过几年也就老了。” 赵一荻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是……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于凤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赵小姐,你也是个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控制’两个字怎么写。你控制不住,那就别怪别人瞧不起你。” 赵一荻的嘴唇在抖,但没出声。 “行了,别哭了。”于凤至递给她一块帕子,“既然来了,就住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以住在这里,可以跟汉卿在一起,但有一条——别碰我的孩子。闾珣是我的命。谁敢动他,我要谁的命。” 赵一荻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少奶奶,我不会——” “你不会?你现在说不会,是因为你还没站稳。等你站稳了,想要的东西就多了,人都是这样。”于凤至站起来,“所以我把话说清楚。闾珣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一荻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少奶奶,我记住了。” “回去吧。” 赵一荻退了出去。秋月送她到门口,回来时看见于凤至坐在书桌前,已经翻开账本了。“少奶奶,您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重?”于凤至头也没抬,“我说的话,句句是道理。她听得进去,是她聪明。听不进去,是她自己蠢。” 秋月不敢再说了。 过了几天,赵一荻又来了。这回没带点心,带了一本书。她站在东跨院门口,让丫鬟通报。 “少奶奶,我知道您爱看书。这本是我从天津带来的,是林纾翻译的《茶花女》,不知道您看过没有?” 于凤至接过书,翻了翻。书页泛黄,边角卷了——显然是翻过很多遍的。“你看过?” “看过,两遍。” “觉得怎么样?” 赵一荻想了想。“可怜。那个茶花女,为了爱情,什么都愿意牺牲。可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于凤至把书还给她。“我跟她不一样。我不会为谁牺牲,我只为我儿子。” 赵一荻接过书,低头看着封面。“少奶奶,您很幸运。” “不是幸运,是清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月端了茶进来,赵一荻喝了口茶,站起来告辞。 于凤至看着她的背影,闾珣在里屋睡醒了,哭了一声。她走进去,把儿子抱起来。“铁蛋,你赵阿姨来了。”闾珣当然听不懂,只是抓着她的衣领,口水蹭了她一肩膀。闾珣又笑了,露出刚冒头的乳牙。 (第十六章完) 第17章 扩大生产 二月,纺织厂的第一批布刚上市,寿氏就来找麻烦了。 她不是自己来的,是派了丫鬟翠屏来东跨院传话——“五姨太请少奶奶过去一趟,有话要说。” 秋月一听就变了脸色:“少奶奶,五姨太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 于凤至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她请我就去?你告诉她,我忙着。要说话,让她来东跨院。” 秋月愣了一下,笑着跑出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寿氏来了。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旗袍,外面套着貂皮坎肩,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换了更粗的一对,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一进门就笑,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少奶奶,恭喜恭喜。听说您的布卖得不错?” 于凤至指了指椅子。“坐。五姨太有话直说。” 寿氏坐下,翘起二郎腿。“那我就直说了。少奶奶,您那布卖得便宜,比市面上洋货还便宜两成。奉天城的布庄都来找您进货,可把别人家的生意抢光了。” “别人家?谁家?” “还能有谁?城里那些老字号的布庄。人家干了多少年,您这才几天,就把价压那么低,这不是存心跟人过不去吗?” 于凤至看着她。“五姨太,我的布成本低,卖得便宜,天经地义。他们卖得贵,是因为成本高。成本高,是因为管理乱、浪费多。怪不着别人。” 寿氏的笑容僵了一下。“少奶奶,您这话说得可不对。那些布庄,好些是大帅的老部下开的,您这一搞,人家赔了钱,大帅脸上也不好看。” “大帅脸上好不好看,大帅自己知道。不用五姨太操心。” 寿氏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于凤至,我好心提醒你,你别不识好歹。” 于凤至放下笔,站起来。她比寿氏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五姨太,你是替谁传话?替那些布庄老板?还是替你自己?” “我——” “你娘家在城里开了两家绸缎庄,是不是?”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那布一上市,你娘家的生意至少跌了三成。你是心疼你娘家的买卖,不是心疼大帅的脸面。” 寿氏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猛地站起来,手指着于凤至:“你——你查我?” “不用查。奉天城谁不知道寿家开了绸缎庄?还用查?”于凤至往前走了一步,“五姨太,我告诉你,我的布还会继续卖,价格还会继续便宜。你想告状,去找大帅。请便。” 寿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比平时快了一倍,叮叮当当像炒豆子。走到门口时绊了一下门槛,身子一晃,丫鬟赶紧扶住。她甩开丫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月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少奶奶,您看把她气的,走路都顺拐了。刚才差点摔一跤,活该!” “她活该。”于凤至坐回去,继续看账本。 寿氏果然去找了张作霖。当天下午,她哭哭啼啼地进了大帅书房,关着门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眼睛哭红了,但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她原本以为张作霖会替她撑腰,毕竟那些布庄里有几个是他老部下的买卖。可她没想到,张作霖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 秋月去打听了,回来笑嘻嘻地说:“少奶奶,大帅骂她了。” “骂她什么?” “大帅说,‘你一个妇道人家,管什么布料生意?凤至的布卖得好,是她的本事。你有本事也去开工厂,少在这儿嚼舌根!’”秋月学张作霖的口气,粗声粗气的,学得不像,但意思到了。 于凤至嘴角动了一下。“大帅说得对。” “还有呢。大帅还说,‘那些布庄卖贵了这么多年,坑了老百姓多少钱?凤至卖便宜了,老百姓得实惠。你再替他们说话,连你一块儿骂!’” 于凤至没接话。张作霖虽然粗,但道理不粗。他能在乱世中坐稳东北,靠的不只是枪炮,还有脑子。他看得明白——谁的买卖对东北好,他就支持谁。 第二天,城里那些布庄老板联合起来,要见张作霖告状。张作霖没见,让副官传话:“做生意的事,找少奶奶谈。本帅不管买卖。”告状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消息传开,于凤至的布卖得更好了。老百姓都说:“少奶奶的布,便宜又好,比洋货强。大帅都夸,还有假?”不到一个月,第一批存货就卖光了。李桂兰跑来报告:“少奶奶,库存没了,要加产!” 于凤至站在厂房里,看着二十台织布机全速运转。白色的纱布像瀑布一样往下淌,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手脚越来越麻利。李桂兰已经能独立处理小故障了,王秀英也敢上手了,虽然慢,但不再害怕。车间里棉絮飞舞,落在女工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霜。汗味混着机油味,闻久了反而不觉得怪。 “加产。”于凤至说,“二十台不够,再加二十台。” 李桂兰吓了一跳。“少奶奶,再加二十台,厂房不够大。” “厂房扩。东边那块空地,我已经买下来了。” 李桂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跟了于凤至这么久,早就知道这位少奶奶做事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走一步看了十步。 “那女工呢?再招一百个?” “招。让老工人带新人,一人带两个。带出来的,奖金多发五块。” “是!”李桂兰转身去安排了。 于凤至走出厂房,站在门口。风还冷,但太阳已经有了暖意,晒在脸上热乎乎的。远处的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从城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铁路的钢轨已经铺到了铁岭,工人们正在往北推进,号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傍晚,于凤至回到帅府。 秋月抱着闾珣迎出来。闾珣一岁三个月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虎头帽,小脸圆嘟嘟的,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看见于凤至,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刚冒头的几颗乳牙,两只小手朝她伸过来,身子往前倾,要扑过来。 于凤至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闾珣抓着她衣领,口水蹭了她一肩膀,小手拍在她脸上,软乎乎的,指甲盖薄薄的,带着婴儿特有的粉红色。秋月在旁边笑:“少奶奶,少爷最近学会扶着墙站了,能站好一会儿呢。” “扶着墙站得住?” “站得住。扶着墙能站一盏茶的功夫。就是还不太敢迈步,扶着走两步就坐下。不过力气大得很,抓着你就不撒手。” 秋月说得眉飞色舞。于凤至低头看着儿子。闾珣也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黑溜溜的,嘴里“啊啊”地叫,像是在喊人。她没应,闾珣急了,小手使劲拍她的脸,拍得啪啪响,张着嘴又开始“啊啊啊”。 秋月赶紧把他接过去,闾珣挣扎着还要往于凤至身上扑,身子扭来扭去,小棉袄都歪了。秋月一边哄一边笑:“少爷,少奶奶累了,让少奶奶歇会儿。一会儿再抱好不好?”闾珣不听,还是伸着手够于凤至,嘴里“啊啊”地叫个不停。 于凤至没回头,快步走进东跨院。闾珣的“啊啊”声在身后响了几下,渐渐被秋月哄住了。 她坐到书桌前,账本翻开,但她没看。闾珣的小脸还在她脑子里转,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那几颗刚冒头的乳牙,拍在她脸上的小手,软乎乎的,带着奶味。 秋月端了茶进来,小声说:“少奶奶,少爷现在可黏您了。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啊啊’地叫,伸着手往门口指,谁抱都不行。奶妈说少爷这是认人了,就认您。” “他那是认人了。”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阵子就好了。新鲜劲过了就不黏了。” “少爷什么时候会说话?” “快了。一岁半两岁的事。不用急。” 窗外,天慢慢暗了。远处的城北方向,铁路工地上的灯还亮着。工人们在连夜赶工,路基一天比一天长。于凤至搁下笔,闾珣在秋月怀里已经安静了,秋月轻手轻脚地把他放进小床,闾珣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睡着了。 (第十七章完) 第18章 学堂开学 三月,女子学堂开学了。 学堂设在城北一栋新修的二层小楼里,离纺织厂不远。于凤至亲自选址,亲自督工,连窗户朝哪边开都仔细算计过——朝阳,光线好,不伤眼睛。开学那天,张作霖派人送来一块匾,上头写着“女子自强”四个字,挂在门厅正中间。 于凤至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批三十个学生走进来。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二十出头,有家里送来的,有自己跑来的。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走到门口,犹豫了半天,回头看了看,没人送她,她一咬牙跨进了门槛。 于凤至叫住她。“你叫什么?” “林巧儿。” “谁送你来的?” “没人送。我自己来的。”姑娘挺着胸脯,但眼眶红红的,“我爹不让我来,说女娃读书没用。我偷跑出来的。” 于凤至看着她。“那你回去怎么交代?” “不回去了。”林巧儿抹了一把眼睛,“等我把书读成了,赚了钱,再回去。” 于凤至没再说什么,让她进去了。 开学典礼很简单。于凤至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三十个学生和几个老师。她没准备讲稿,开口就说: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是为了自己。读书识字学本事,将来能赚钱,能养活自己。不靠男人,不看人脸Se。” 台下一片安静。林巧儿的眼睛亮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奉天女子学堂的第一批学生。三年后,你们毕业了,可以来我纺织厂当会计、当管理员。也可以自己去开铺子、做生意。路在你们自己脚下。” 她说完,转身走了。掌声从身后响起来,她没回头。 开学第三天,日本领事夫人来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和服,踩着木屐,由两个丫鬟陪着,走进学堂大门。于凤至正好在检查教室,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少奶奶,听说您的学堂开学了,特意来祝贺。”领事夫人中文说得很流利,弯腰鞠了一躬。 于凤至还了个礼。“领事夫人客气了。” 领事夫人参观了教室、图书馆、手工室,一边看一边点头。“少奶奶,日本的女子教育很发达。如果贵学堂需要,我们可以派遣日语教师,帮助贵学堂开设日文课。” 于凤至看着她。“领事夫人,中国人的学堂,用中国教师就够了。” 领事夫人的笑容没变。“少奶奶,日本和中国是邻居,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开设日文课,对学生将来去日本留学也有帮助。” “我的学生不去日本留学。她们在中国读书,在中国做事,在中国过日子。”于凤至的声音平静,“领事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日文课,暂时不需要。” 领事夫人的笑容终于收了收。“少奶奶,您对日本有成见。” “没有成见。只是觉得,中国人的事,中国人自己办就行,不劳外人操心。” 两人对视了几秒,领事夫人微微鞠躬。“那我就不打扰了。祝贵学堂越办越好。” “谢谢。” 领事夫人走后,秋月小声问:“少奶奶,日本人是不是想往学堂里安插人?” “她想得美。”于凤至走进教室,拿起桌上的课程表看了看。国文、算学、历史、地理、英文、家政,没有日文。 消息传回帅府,寿氏又嘴痒了:“少奶奶把日本领事夫人得罪了,以后人家还不给她小鞋穿?” 这话传到于凤至耳朵里,她没理。秋月替她抱不平:“少奶奶,五姨太又在背后嚼舌根。” “让她嚼。嚼烂了舌头,疼的是她自己。” 几天后,领事夫人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日本女人,三十来岁,穿着西装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少奶奶,这位是山本老师,在日本教了五年书。她想来中国交流学习,看看贵学堂的教学方法。” 于凤至看了山本一眼。“山本老师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教课的?” “学习,当然只是学习。”领事夫人笑着。 “那好。学堂的规矩,外人听课要交费。一天一块大洋。”于凤至面无表情,“山本老师想听几天?” 领事夫人的笑容僵住了。山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一天一块大洋,比她们住的旅馆还贵。 “少奶奶,这——” “这是学堂的规矩。对谁都一样。”于凤至看着她们,“要听就交费,不听请便。” 领事夫人咬咬牙,从钱包里掏出五块大洋拍在桌上。“先听五天。” 于凤至收了钱,让秋月带山本去教室。领事夫人气乎乎地走了。 接下来的五天,山本每天准时来学堂,坐在最后一排听课。她话不多,一直记笔记。于凤至偶尔去教室巡看,看见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五天,山本走之前,找到于凤至,用生硬的中文说:“少奶奶,你们的教学方法,很好。学生的表情,很专注。我学到了很多。” 于凤至看着她。“山本老师,你是真心来学习的?” “是。真心。” “那你回去告诉你们领事夫人,中国人不排斥日本人的善意,但也不接受日本人的控制。她想往学堂里安插人,门都没有。但如果你是真心来交流,我欢迎。” 山本深深鞠了一躬,走了。 秋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少奶奶,您就这样放她走了?” “不然呢?扣下她?”于凤至转身往帅府走,“她回去一说,日本领事夫人就不敢再派人来了。” 果然,山本走后,领事夫人再也没来过。寿氏在帅府里等着看笑话,笑话没等到,等来的是于凤至又招了一批学生。 第二期招生,来了五十个人。林巧儿当了班长,帮着登记、发课本,忙前忙后。她已经不哭了,脸上有了笑。 于凤至站在学堂门口,闾珣已经一岁多了,秋月抱着他站在旁边。闾珣伸手指着学堂的大门,嘴里喊“娘”,于凤至接过来抱了一会儿。 (第十八章完) 第19章 寿氏作妖失败 四月,纺织厂的生产刚上正轨,寿氏又开始作妖了。 这次她没亲自出面,派了翠屏去找厂里的女工。翠屏在奉天城长大,认识的人多,拐弯抹角地找到了王秀英。 “秀英姐,你们厂里一个月才给五块大洋,太少了。城北纱厂都给六块了。”翠屏蹲在王秀英家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们少奶奶赚那么多钱,就给工人发这么点,太黑心了。” 王秀英正在洗衣服,手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五块不少了。我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块。” “那是以前。现在你们厂里一天织那么多布,少奶奶赚翻了。你们就不想多要点?” 王秀英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谁?怎么知道厂里的事?” “我……我是听说的。”翠屏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秀英姐,你要是带头跟少奶奶说涨工资,厂里那么多姐妹肯定跟着你。到时候少奶奶不敢不给。” 王秀英没接话,继续洗衣服。翠屏走了,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帅府走。 她去找于凤至。 于凤至正在书房看账本,听见秋月说有个女工来找她,放下笔。“让她进来。” 王秀英走进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少奶奶,有人来找我,让我带头闹涨工资。” 于凤至看着她。“谁?” “不认识。是个年轻的姑娘,瓜子脸,眼角的痣。她说是听说的。”王秀英把翠屏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秋月在旁边插嘴:“少奶奶,那是翠屏!五姨太的丫鬟!” 于凤至没接秋月的话,看着王秀英。“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王秀英抬起头。“少奶奶,您待我们好。厂里管饭,馒头管够。我爹说,人要知恩图报。”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王秀英面前。“你回去告诉那几个被找过的姐妹,就说——明天下午,全厂开会。我有话要说。” 王秀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于凤至叫住她,“你叫王秀英?” “是。” “从明天起,你当班长。管十个人。底薪加一块。” 王秀英愣住,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秋月关上门,小声说:“少奶奶,五姨太这招太阴了。要是真闹起来,工厂就乱了。” “乱不了。”于凤至坐回去,继续看账本,“她想乱我的心。我乱了,她就赢了。我不乱,她白忙活。” 第二天下午,纺织厂停工半天,一百多个女工站在厂房里,叽叽喳喳议论着。李桂兰站在前排,脸色不太好——她已经听说了有人要找茬,心里憋着火。 于凤至走进厂房,站在机器中间的高台上。女工们安静下来。 “听说,有人嫌工资低。”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厂房都听得见,“嫌五块大洋少,想涨到六块。还有人说,我赚得多,工人拿得少,不公平。” 厂房里鸦雀无声。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旁边。 “五块大洋,包吃,管住。城北纱厂给六块,不包吃不包住。你们自己算,哪个划算?”于凤至扫了一眼所有人,“还有,城北纱厂上个月关了门,工人一个都没留下。我这个厂,订单排到了明年。你们想要长远的饭碗,还是一时的涨价?” 李桂兰带头喊:“少奶奶说得对!”她嗓门大,震得厂房嗡嗡响。几个女工也跟着喊起来。 于凤至抬手,安静下来。“从下个月起,所有人涨五毛。不是因为我怕你们闹,是因为你们干得好,值得。” 厂房里响起一片掌声。于凤至等掌声停了,继续说:“但是——那个带头闹事的人,必须站出来。” 没人动。 “没有人站出来,就全厂连坐。奖金全部取消。” 厂房里嗡嗡声又起来了。王秀英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前面。“少奶奶,找我的那个人,是帅府的丫鬟翠屏。她说城北纱厂给六块,让我们带头要求涨工资。还说少奶奶您赚那么多,太黑心了。” 女工们炸了锅。 “原来是帅府的人!” “这不是欺负人吗!” 于凤至看着大家。“那个丫鬟,是五姨太的人。她来找你们,是想搞乱这个厂。厂乱了,你们没饭吃,我亏钱,她看热闹。” 没人说话了。 “现在,我要你们告诉我,你们是跟我干,还是跟她走?” “跟少奶奶干!”李桂兰第一个喊。接着是王秀英,接着是所有人。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像打雷一样。 于凤至抬手,安静下来。“从今天起,厂里立个规矩——凡是外人来煽动闹事的,直接抓起来送警察局。不管是谁的人。我做主。” 当天下午,翠屏在帅府后门被赵振国带人堵住了。她手里正拿着几块大洋,准备去收买下一个目标,被当场拿住。 赵振国把人带到于凤至面前。翠屏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少奶奶,是五姨太让我干的!我不干,她要打我!” “她让你干什么?” “让我找工人闹事,说涨工资。还说……还说要是闹大了,就让人去砸机器……”翠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于凤至没看她,对赵振国说:“送警察局,按律法办。” “少奶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翠屏被拖了出去,哭声越来越远。 秋月小声问:“少奶奶,五姨太那边怎么办?” “不怎么办,”于凤至站起来,“她一个姨太太,手伸到工厂里来了,大帅会处理。” 果然,当天晚上,张作霖把寿氏叫到书房,骂了足足半个时辰。寿氏哭着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的月钱被扣了一半,禁足三个月,不许出院子一步。 消息传遍帅府,没人敢再提这茬。 于凤至去纺织厂,李桂兰迎上来,咧嘴笑,露出两颗金牙。“少奶奶,工人们干得更起劲了。昨天产量比前天多了两成。” “为什么?” “因为您说要跟您干。大家都觉得,少奶奶是真心待她们好。” 于凤至没说话,走进车间。机器轰鸣,白布如瀑,春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女工身上。 (第十九章完) 第22章 码头交易 码头交易定在第三天傍晚。 谢苗诺夫选的地方在城北旧货栈,离港口不到二里地。货栈周围堆着废弃的木箱和生了锈的铁桶,地上满是碎玻璃和干涸的油渍。于凤至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海面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张学良跟在她身后,手按在枪上。赵振国带着四个卫兵散在四周,枪都上了膛。 谢苗诺夫从货栈里迎出来,压低声音:“他们到了。三个人,领头的叫伊万诺夫,是红党的一个小头目。脾气不太好,你说话小心。” 于凤至没接话,大步走进去。 货栈里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得人影绰绰。三个穿红军制服的男人坐在一张木桌后面,领头的三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延伸到右颊的伤疤,眼神阴沉。桌上放着一把毛瑟枪,枪口朝着门口。 “你就是买主?”伊万诺夫用俄语问,声音沙哑。 谢苗诺夫正要翻译,于凤至用俄语回答:“是。我要步枪五千支,机枪二百挺,火炮三十门,配套弹药若干。”发音生硬,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伊万诺夫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是中国人?” “奉天张作霖大帅的代表。” “张作霖?”伊万诺夫冷笑一声,“那个跟日本人勾结的军阀?” “勾结不勾结,不是你说了算。”于凤至的声音平静,“你要是不想卖,我们走。有的是人想卖。” 她转身要走。 “站住。”伊万诺夫叫住她,盯着她看了几秒,“货我有。价格呢?” “你开价。” 伊万诺夫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万大洋。” 于凤至摇头。“太贵。三十万。” “四十万。” “三十五万。定金五万,货到大连付清。”于凤至看着他,“这是最后的价。你同意,明天交钱提货。不同意,我找别人。” 伊万诺夫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你很有胆量。” 于凤至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成交。明天傍晚,码头三号仓库,我带人把货运过去。你把钱带来。” “不在码头。换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东废弃的面粉厂。那里安全,两边都够得着。” 伊万诺夫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怕我黑吃黑?” “不怕。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伊万诺夫冷笑了一声。“好。城东面粉厂。明天傍晚。”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枪,带着两个人走了。 于凤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货栈外。 谢苗诺夫松了口气。“凤至,你刚才差点——” “差点什么?他不敢。”于凤至转身往外走,“他现在缺钱,比我们缺枪还急。这笔生意,他比我们想做。” 张学良跟在后头,低声说:“万一他明天带兵来围了面粉厂呢?” “他不会。这里是白军的地盘,他带兵来就是找死。”于凤至上了马车,“他比我们更怕暴露。” 马车往回走,天已经彻底黑了。海参崴的夜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烛火从窗户里透出来,像鬼火一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不知道是红党打白党,还是土匪打路人。 回到客栈,于凤至上了楼,关上门,把皮箱打开。金条码得整整齐齐,银票压在最底层。她清点了一遍,合上箱子。 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我。”张学良的声音。 于凤至开了门。他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老板娘做的打卤面,你吃一口。” 于凤至接过来,面条很筋道,卤子是鸡蛋西红柿,酸溜溜的,开胃。她吃了几口,把碗递还给他。“你也吃。” “吃过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凤至,明天交易,我去。” “你不用——” “我去。”他打断她,“你在远处等着。万一出事,你先撤。” 于凤至看着他。走廊里很暗,烛光照不到他脸上,只有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是少帅。你出事了,东北军怎么办?” “东北军有我爹。你出事了,铁蛋怎么办?”他的声音很低。 于凤至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闾珣不在,铁蛋不在。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第二天傍晚,城东面粉厂。 于凤至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张学良带着赵振国和四个卫兵在楼下,板车上堆着装钱的箱子,用帆布盖着。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于凤至的呼吸顿了一下——三辆马车从街角转出来,车上坐着十几个穿红军制服的人,领头的是伊万诺夫。武器用油布裹着,一捆一捆码在车上。 马车在面粉厂门口停下。伊万诺夫翻身下马,走到张学良面前。“钱呢?” 张学良掀开帆布,露出箱子。赵振国打开一个,里面码着金条和银票。 伊万诺夫抽出一根金条,咬了一下。“货在车上。”他一挥手,那十几个红军士兵开始卸货。步枪、机枪、火炮,一箱一箱搬下来,码在面粉厂的空地上。 于凤至在楼上看着,默默清点数量。步枪箱五十个,机枪箱十五个,火炮箱十个,弹药箱三十个。数字对得上。 货卸完,伊万诺夫翻身上马。临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于凤至站在阴影里,没动。 伊万诺夫嘴角一咧,打马而去。 于凤至站在窗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中,手里的枪慢慢放下来。 楼下,张学良正在指挥卫兵把军火装上板车。赵振国跑上来:“少奶奶,货没问题,全是新的!” “装车。连夜走。” “去哪儿?” “火车站。货直接装火车,明天一早发车。” 于凤至下了楼,走到张学良身边。 “他们刚才来的时候,你怕不怕?”他问。 “怕。”她说,“但不能让怕写在脸上。” 张学良看着她,闾珣不在,铁蛋不在。他举起手闾珵喊“娘”,他放下手闾珵喊“娘回来”。他上了马车闾珵喊“娘”,他坐在对面闾珵喊“娘”。 第二天早上,火车从海参崴站开出,直驶奉天。 (第二十二章完) 第31章 局势紧张 一九一九年四月底,奉天的局势像一口烧开的大锅,随时要掀盖子。 日本关东军以“军事演习”为名,在城北集结了两个大队,炮兵阵地架在铁路边上,炮口直直对着奉天城。飞机每天从头顶上过,低得连机翼上的太阳标记都看得一清二楚。街上到处是传言,说日本人要动手了,老百姓人心惶惶,米价涨了三成,店铺关了一半,连拉车的车夫都不敢往北城去。 于凤至从纺织厂回来,看见帅府门口又加了岗哨,卫兵的枪都上了刺刀。门口的沙袋垒了半人高,机枪掩体也挖好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大街。 “少奶奶,日本人这回是不是来真的?”秋月吓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在抖。 “来不来真的,都得当真的准备。”于凤至大步往里走,衣角带风。 正厅里,张作霖正和将领们开会。烟雾腾腾,熏得人睁不开眼。杨宇霆站在地图前,指着城北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帅,日军的炮兵阵地离市区不到十里。一旦开火,老百姓伤亡会很大。他们的大炮口径是七十五毫米,射程能覆盖半个奉天城。” “那你说怎么办?”张作霖叼着雪茄,脸色铁青,手指不停地敲桌面。 “先谈判,能拖就拖。”杨宇霆推了推眼镜,“咱们的新装备还没到位,现在打不是时候。至少要拖到坦克兵练出来,空军形成战斗力。” “谈判?日本人跟你谈过吗?他们想打就打,想谈就谈?”张学良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少帅,打仗不是逞一时之气——” “我没逞气,我是讲道理。日本人把炮架到咱家门口了,你还跟他讲道理?他们的炮口对着的是奉天城的百姓,不是对着你的谈判桌!” “够了!”张作霖一拍桌子,屋里安静了。 于凤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大帅,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张作霖眉头一皱:“你去哪儿?” “去找詹姆士。英国人的电台,比咱们的消息快。日本人有什么动静,他们先知道。” “那你快去快回。”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闾珣在外面喊了一声“娘”,声音脆生生的。“带上赵振国,别一个人。现在街上乱,万一碰上日本人的探子——” “知道了。” 于凤至转身要走,张学良跟出来。“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北营。”于凤至头也没回,脚步很快,“北营的兵需要你。他们的少帅在,心就定。” 张学良站住了。 闾珣被秋月抱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于凤至就喊“娘”,张着胳膊要扑过来。于凤至没停步,秋月赶紧把闾珣抱紧了,闾珣在她怀里挣扎着往前探。于凤至的脚步声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笃。 “娘——”闾珣的喊声追在身后,于凤至没回头。她一咬牙,加快了脚步。闾珣的哭声从后面追过来,越来越远。 英国商会的办公室里,詹姆士正在发电报。看见于凤至进来,他摘下耳机,站起来,神色凝重。 “少奶奶,您来得正好。我刚收到伦敦的消息——” “日本人是不是要动手?”于凤至没坐,站在桌前看着他。 詹姆士犹豫了一下。“不是动手。是施压。关东军司令部给大帅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满铁沿线三十里内不得驻扎中国军队。否则,日本将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于凤至冷笑一声,“就是打。说得再好听,也是打。” “少奶奶,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于凤至坐下,闾珣不在,没人扯她的衣角。“他施他的压,我备我的战。詹姆士先生,通讯设备的事,催催英国人。越快越好。” “已经在催了。但是少奶奶,这批设备要从英国运过来,至少两个月。英国政府对这类设备出口有管制,船期也不是我说了算——” “两个月太长了。能不能走空运?” 詹姆士愣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空运?您知道空运要多花多少钱吗?至少贵五倍。” “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于凤至站起来,“日本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再动手。两个月太长了,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詹姆士叹了口气。“我试试。空运需要英国军方批准,我在那边的关系不一定够硬。” “试试就行。钱不够,再加。你跟英国人讲,这批设备到了,以后东北军的所有通讯设备都从英国买。这是长期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詹姆士想了想,闾珣不在,铁蛋不在。他闾珣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转。“行。我再发一封电报,把您的条件加上。” “多谢。” 于凤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闾珣不在,秋月抱着他站在马车旁边。闾珣已经不哭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娘——”他伸出两只小胳膊。 于凤至把他接过来,闾珣搂着她脖子,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闾珣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哽咽。 “娘,我怕。” “怕啥?” “怕飞机。飞机嗡嗡响,怕。” 于凤至抱紧他。“飞机不炸你。飞机炸坏人。” 闾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她。“真的?” “真的。” 闾珣将信将疑,又把脸埋回去。他的口水蹭了她一肩膀,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抓得紧紧的。 “娘,坏人什么时候走?” “快了。” 闾珣不懂“快了”是多久,闾珣趴在她肩上,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一会儿就睡着了。秋月在旁边小声说:“少奶奶,少爷这两天夜里老醒,醒了就喊‘娘’,非要抱着才肯睡。” 于凤至没说话。闾珣的小手热乎乎的,闾珣的脸蛋贴着她的脖子。她把闾珣递给秋月,闾珣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嘴唇嘟着,又睡过去了。 “回去给他煮碗安神汤。” “是。” 接下来的日子,于凤至更忙了。纺织厂赶制棉衣,面粉厂囤粮食,榨油厂生产食用油,贸易公司从美国进口药品和医疗器械。她像只蜘蛛,把所有的线都攥在手里,哪条都不能断。谢苗诺夫从俄国又搞到一批军火——不是重武器,是弹药。步枪子弹、机枪子弹、炮弹,整整一火车皮。于凤至亲自去大连接货、验货、付钱。 “凤至,这批弹药够东北军打三个月的仗。”谢苗诺夫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往火车上搬木箱,海风把他下巴上的刀疤吹得发白。 “三个月不够。再搞一批。” 谢苗诺夫苦笑:“你当我是军火库啊?哪来那么多?海参崴那边也乱了,红党白党打得正凶,敢卖的不多。我的老关系都快用完了。” “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谢苗诺夫叹了口气,闾珣不在,铁蛋不在。她闾珣的脸还在她脑子里转。“行。我再问问。但有一条——这批货到了,你得请我喝伏特加。” “行。请你喝。” 于凤至上了马车,闾珣不在,秋月没跟来,留在帅府陪他。闾珣的脸在她脑子里转,闾珣喊“娘”的声音还在耳边。 回到帅府,天已经黑了。闾珣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秋月给他折的纸飞机,飞机头压扁了,翅膀也歪了,但他攥得紧紧的。她把纸飞机从他手心里轻轻抽出来,闾珣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纸飞机放在床头柜上,闾珣翻了个身,闾珣嘟囔了一句“娘”,含混不清的。 窗外,远处城北的方向,日军炮兵阵地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星星点点,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第三十一章完) 第32章 查账 杨宇霆在整编委员会上发难的时候,于凤至正在铁路局看松花江大桥的设计图。 谢苗诺夫从俄国请来的工程师画了三版图纸,她都不满意。第一版桥墩太密,浪费钢材;第二版跨度太大,怕承重不够;第三版折中了一下,她拿着红笔在桥墩位置画了个圈:“这里,再往左挪五尺。” 工程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俄语,谢苗诺夫翻译:“他说再挪就不稳了,水流太急。” “不稳是因为地基没打够,加桩,钱不是问题。” 谢苗诺夫苦笑,把话翻过去。工程师摊了摊手,拿着图纸走了。 秋月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少奶奶,杨宇霆在委员会上说您的铁路账目不清,要派人来查账!”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红笔。“账目不清?谁的账目?” “他说您的铁路用的是帅府的钱,赚的钱却进了自己的腰包。还说您把铁路当私产,不把东北军放在眼里。” 于凤至站起来。她把桌上的图纸卷好放进抽屉里,动作不快,但很稳。窗外铁路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铁锤砸地基。她伸手把抽屉推上。“走,去看看。” 马车到帅府的时候,杨宇霆已经站在正厅里说了好一阵子。他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带着刺。 “大帅,奉哈铁路从修建到现在,少奶奶一共从帅府支走了八十万大洋。铁路是通了,可这些钱到底花在了哪里,账目上写得不清不楚。少奶奶说是她的私产,可钱是大帅的,地是帅府的,工人是东北的——这到底是谁的铁路?” 几个将领交头接耳,没人敢大声说话。张作霖叼着雪茄,脸上看不出表情。 于凤至走进去。军靴和马靴在青砖地上错杂地响了一阵,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她。她没有看杨宇霆,先把目光落在张作霖身上,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才转过身来。 “杨先生说我的账目不清?”她把手里抱着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不是一份报表,是厚厚一摞——钢材采购单、枕木验收单、石料运输单、各段工人的工钱签收册。每一页都有日期,每一项都有经手人的签字,每一个签字都附了指印或私章。她把文件一件一件摊在桌上,动作跟她爹当年在商号里跟债主对账时一模一样。 “这是奉哈铁路从开工到通车的每一笔开支。钢材——多少钱买的,从哪进的,谁验收的。枕木——多少根,哪片林场出的,谁押运的。石料——多少车皮,哪个采石场供的,谁签收的。人工——每段路基用了多少工人,每人每天多少工钱,谁发下去的?杨先生要不要一页一页过目?” 杨宇霆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他翻得不快,但每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这些单据不是临时补的,纸张有新旧,墨迹有深浅,签字人的笔迹各不相同。于凤至说铁路花掉的每一分钱,她早在花钱之前就做好了被人查的准备。 他把文件夹放下。“账目可以做假。” “账目可以做假,但钢材不会,铁路不会。”于凤至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敲过的,“杨先生觉得我的账目有问题,可以派人去查。钢材验货,我陪您去,一根一根验。枕木抽检,我陪您去,拿卡尺量。查出来一分钱不对,我认。查不出来,杨先生怎么说?” 会场上安静了。刚才交头接耳的几个将领都不说话了,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军靴尖。杨宇霆拿着文件夹的手指节泛白,但他很快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成那副不咸不淡的微笑。 “少奶奶,我不是说您的账目有问题。我是说,铁路是东北军的命脉,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 “铁路是我修的,钱是我筹的,工人是我管的。”于凤至看着他,语气跟刚才念账目时一样平,但每个字都往前迈了半步,“杨先生觉得不该由我一个人说了算——那您说说,谁说了算?”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杨宇霆管的是军需采购,铁路跟军需是两条线。她今天在正厅里摊开的不仅仅是奉哈铁路的账本,也是将来某一天评审小组坐在军务会上查验军火采购单时用的模板。 张作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行了。铁路的事,凤至说了算。谁有意见,来找我。对了——”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以后军需采购这些东西,得有个小组专门审。一个人说了算不行,一群人说了算也不行——得有个章程。” 于凤至听到这话,正在收单据的手停了一瞬。小组——这个词从张作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但每个字都像抹了胶一样黏在她心里。她没有抬头,继续把单据按编号码好。 杨宇霆站起来,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不是看于凤至,而是看了一眼张作霖。张作霖没有看他。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木轴在门臼里干涩地磨了一声。 门外甬道上,孙副官正靠着墙根等着。听见门响,他立刻站直了身子。杨宇霆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肩头上蹭了一道门框灰,白花花地沾在深色军装上。 孙副官快步跟上,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低声叫了一声“总参”。杨宇霆没有看他,但有一瞬放慢了步子让他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军靴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几个将领陆续起身告辞。靴声在青砖地上错杂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安静。正厅里只剩下张作霖和于凤至两个人。 张作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于凤至坐下来,把摊了一桌的单据一份一份收好摞齐,按原来的顺序放回文件夹里。 “杨宇霆这个人,心眼小,但能力不差。用好了,是条胳膊;用不好,是根刺。” “大帅打算怎么用?” “让他管军火采购。你不是说东北军的装备太差吗?让他去张罗。他有路子,有人脉。你盯着他,别让他乱来。” 于凤至想了想。“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采购的每一笔账,我都要过目。他签字,我也要签字。少一个人签字,钱不能动。”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是怕他吃回扣?” “不是怕。是防。防住了,大家都好。防不住,出了事,大帅脸上也不好看。” 张作霖叹了口气,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行。按你说的办。你和他,双签字。” 于凤至站起来。“谢大帅。” 从正厅出来,走在回廊上,秋月在后面跟着,小声说:“少奶奶,杨宇霆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会不会记恨您?” “他早就记恨了。不差这一回。”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闾珣正蹲在台阶上玩石子,手里攥着一颗光滑的鹅卵石,看见她就跑过来,把手举得高高的,踮着脚尖往她眼前送。“娘,你看!像不像鸡蛋?”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圆溜溜的,确实像。“像,哪儿捡的?” “花园里!秋月阿姨说这是石头,不是鸡蛋——”他急了,手指指着那块石头的圆边用力比划,“可是它明明像鸡蛋!” 于凤至把石头还给他。石头落在他掌心,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怕掉了。“像鸡蛋,但不是鸡蛋,不能吃,收好。” 他把石头攥得紧紧的,说“那我留着看”,然后仰起脸来看她。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把那块石头举到她眼前,石头上细密的花纹在夕阳里泛着温暾的光。“娘你看,圆不圆?” 于凤至侧头看了一眼。“圆。” 石头被收回口袋里。她把他放下来,他又跑回台阶那边蹲着找别的石子去了。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谢苗诺夫送来了松花江大桥的第四版图纸,桥墩的位置按她的要求往左挪了五尺,旁边加了桩基。她把红笔拿起来在桩基深度上又圈了一个数,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杨宇霆今天在正厅里说“铁路是东北军的命脉,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这句话他自己大概说过就忘了,但她没忘。军需采购的双签字,今天在张作霖嘴里只是一句话,可她知道这条规矩迟早会从铁路延伸到枪管上。 她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写道:杨宇霆在委员会提查账,被当面驳。大帅定军需采购双签字,随口说以后军需采购要有个小组专门审,松花江大桥图纸第四版已到。 写完她搁下笔。张作霖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要把这句话记下来,将来某一天,评审小组挂牌的时候,这张纸就是第一页章程。 闾珣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含混不清的。她放下笔走过去,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细得像鸟爪子。她把他的手塞回被窝,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鸡蛋”,又嘟囔了一句“石头不是鸡蛋”,然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她没有马上回书桌前。她站在床边看着闾珣的睡脸——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正厅里摊开账本的时候,其实心里最踏实的不是那些单据本身,而是她知道不管杨宇霆发难多少次,她都有东西可以摊在桌上。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给闾珣掖好,站起来走回书桌前继续看图纸。红笔在桩基深度上又圈了一遍。窗外打桩机还在响,一下接一下,像算盘珠磕在档上的声音。 第33章 条例 杨宇霆的账没查成,气却没消。 隔了不到十天,他又在整编委员会上抛出一份《东北军军需物资采购暂行条例》。条例写得很漂亮,洋洋洒洒二十条,核心只有一句——所有军需物资,必须经过整编委员会审批,任何人不得擅自采购。这份条例打印了十几份,每个委员面前摆一份,杨宇霆还特意用红笔把自己签名的位置圈了出来。 于凤至没去开会。秋月从厨房老张那儿打听到了消息,老张的表侄女在委员会当勤务,听得一耳朵,回来学得有模有样。 “少奶奶,杨宇霆这回不是冲您了,是冲少帅。他说军需采购是大事,不能由着少帅一个人说了算。还说少帅年轻,不懂军需,容易被人糊弄。” 于凤至正在看松花江大桥的施工图,闻言抬起头。“少帅怎么说?” “少帅当时没吭声。但听说散会后,少帅的脸色很难看,茶杯都没拿稳,洒了一桌水。” “没吭声就对了。”于凤至把图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传来闾珣的笑声,她侧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他正追着一只白蝴蝶满院子跑,秋月在后面喊“少爷慢点”,他哪里肯慢。鞋带散了,踩了一脚,摔了个屁股墩。他没哭,爬起来继续追。那只白蝴蝶飞高了,他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晚上,张学良回来。闾珣已经睡了,积木塔搭了一半歪在枕头边上,布老虎掉在地上。张学良弯腰把布老虎捡起来放在床头,又把闾珣蹬开的被子拉上来,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 “凤至,杨宇霆这次是冲我来的。他说军需采购不能由着少帅一个人说了算——表面上批的是制度,实际上批的是我。他说我被人糊弄,意思就是被你糊弄。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了。”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换。“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要是当场跟他吵,显得我心虚。我要是不吵,又显得我默认。”他揉了揉太阳穴,“我茶杯都没拿稳,水洒了一桌。旁边几个委员都看见了。” “你做得对。不当场吵是对的。”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黑漆漆的,白天闾珣追的那只白蝴蝶不知落在哪片叶子上。“杨宇霆打这个条例,不是真要限制军需采购。他要的是权——他想让整编委员会凌驾于你之上。条例是假的,权是真的。” “那怎么办?” “他提条例,你也提条例。他把采购权往整编委员会收,你就把审批权往自己手里收。”她转过身看着他,“明天的会上,你提一个补充条款——所有军需采购,必须由委员长签字才能生效。不需要整编委员会集体讨论,只要委员长签字就行。” 张学良愣了一下。“这不是跟他对着干吗?我刚说集体决策,现在又说一个人签字——” “不是对着干。是把规矩定清楚。他说要审批——对,谁审批?他说整编委员会。你说委员长。他不同意,就是不想让你签字。他不想让你签字,就是不想让你管。他不想让你管——他想让谁管?他自己。”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来。茶已经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他要是同意了呢?” “他同意了,采购权就在你手里。你签字,你负责。他再想插手,就是越权。” 第二天,整编委员会再次开会。杨宇霆把《采购暂行条例》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大家表态。会场上安静了几秒,张学良站起来。 “杨委员的条例,我看了。写得很好,但我有一个补充意见。” 杨宇霆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所有军需采购,必须由委员长签字才能生效。”张学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为了确保采购的严肃性和责任到人。出了问题,我负责。不出问题,功劳是大家的。” 杨宇霆的脸色变了。“少帅,整编委员会是集体决策——” “集体决策,集体负责,但签字,是个人负责。”张学良看着他,“杨委员,你不同意委员长签字,是不是不同意委员长负责?” 杨宇霆被噎住了。会场上几个委员开始小声议论,于珍低着头喝茶,韩麟春看着窗外,姜登选端着茶杯,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没有不同意。”杨宇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杨宇霆摔门而出。门框上的灰扑簌簌掉下来落在他肩上,他脚步停了一瞬,没有拍肩上的灰,径直走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的脆响,一声比一声快。 孙副官等在门外,看见杨宇霆出来,赶紧站直了身子。杨宇霆没有看他,大步往外走,孙副官看着他的背影,想开口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只是快步追上去,跟在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门里面,张作霖还没走。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看着那扇被杨宇霆摔过的门,摇了摇头。“这个杨邻葛,脾气比能耐大。以后军需采购这些事,得有个小组专门审——一个人说了算不行,一群人扯皮也不行,得有个章程。” 他这话说得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旁边的几个参谋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也没人接茬。但这句话被站在门口的秋月听见了,她回去原样学给了于凤至。 “大帅说以后军需采购要有个小组专门审?”于凤至正在教闾珣认字,闻言停下笔。 “是这么说的。还说要有个章程。” 于凤至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握着闾珣的手写字。但她在心里把这个词记下了——以后军需采购这些东西,得有个小组专门审。这个小组什么时候成立、由谁组成、审什么、怎么审——张作霖今天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知道自己迟早要把这句话变成一间屋子、一张长桌、九把椅子。 消息传到东跨院,不过是下午的事。秋月跑进来的时候,于凤至正蹲在地上握着闾珣的手教他写“铁”字。闾珣的小手攥着树枝,树枝尖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走,金字旁写得太大了,“失”字被挤到一边,整个字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少奶奶,少帅又赢了!”秋月满脸喜色,“杨宇霆摔门了,比上次摔得还响。门框都裂了!孙副官在外头等他,他都没理人,孙副官跟在后头追了好几步。” 于凤至头也没抬。“知道了,他会赢的越来越多。” 闾珣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墨迹,举着手里的树枝:“娘,写好了。” 于凤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写着“铁”字,金字旁占了大半个格子,“失”字被挤在角落。她点了点头,闾珣高兴了,又写了一个。这回他把金字旁写小了,但“失”字写成了“先”,他自己看了看,大概觉得不太对,拿树枝在旁边又写了一遍。 傍晚,张学良回来。闾珣举着树枝跑过去,拉着他爹的手往院子里拽:“爹,你看我写的字!娘今天教我写铁字!” 张学良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好几个“铁”,大的大,小的小,没一个写对的。“铁”字难,闾珣写了好几遍,没一遍写对。他自己知道没写好,说“明天再写”。 张学良把闾珣抱起来,闾珣搂着他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脸,连声喊着“爹爹爹”。张学良应了一声,闾珣又喊,喊得他心口发热。他把孩子放下来,闾珣又跑回去蹲在地上继续写字了,这回写的是“金”。 “凤至,今天杨宇霆摔门了。门框裂了,他肩膀上一肩膀灰,自己没拍。孙副官在外头等了半天,他理都没理。”张学良在她对面坐下,“你说杨宇霆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但不是现在。”于凤至把面前翻开的账本合上,“他还有退路。等他觉得没退路了,才是真的危险。” 张学良点了点头。闾珣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举着那张写满了“铁”字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很用力。“娘,铁字太难了——金字旁加一个失,失了金子就是铁吗?” “不是失了金子。”于凤至蹲下来,把他衣襟上蹭的泥拍了拍,“是金和铁在一起,才叫铁。” 闾珣似懂非懂,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铁”字,然后抬头问:“那铁轮子也是金和铁在一起吗?” “铁轮子是铁做的。”于凤至停了一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但铁轮子能滚,是因为它圆。圆的东西,不怕摔。” 闾珣想了想,跑回院子里,从地上捡起那颗鹅卵石——光滑的、圆溜溜的那颗。他把鹅卵石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铁轮子,把两个圆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鹅卵石温暾,铁轮子冰凉,两个都是圆的,并排停在桌上谁也没碰谁,但闾珣用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两个圆东西就骨碌碌地朝同一个方向滚过去了。 “娘你看!圆的能滚!铁轮子和石头都能滚!” 于凤至看着桌上那两个圆东西。一个是从花园里捡的,一个是从铁器上拆的,两个都是圆的,两个都能滚。她把鹅卵石和铁轮子一起拢在手心里,说了一句“对,圆的能滚”,然后把两个圆东西放回桌上。闾珣把鹅卵石塞回口袋,把铁轮子摆正在床头上。 窗外,远处北营的方向,坦克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闾珣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说“那是铁的声音”,然后跑回桌前,拿起树枝继续写那个还没写好的“铁”字。 第34章 明媒正娶 一九二一年春,赵一荻在帅府住了快三年了。 三年里,她安分守己,从不踏出西跨院半步。每天读书、写字、弹琴,偶尔去花园走走,碰见于凤至就点头问好,从不多话。丫鬟们都说赵小姐脾气好,从不打骂下人。可帅府上下也都知道,少奶奶不点头,赵小姐就永远只是个“住客”。 张学良来找于凤至的时候,闾珣正在院子里骑小木马。四岁多的孩子骑在木马上,嘴里喊着“驾”,秋月在后面扶着,怕他摔下来。木马的轮子碾在青砖上,咕噜咕噜响,闾珣越骑越快,秋月追着跑,累得直喘。 “凤至。”张学良站在书房门口,没进去。 于凤至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进来。” 张学良走进去,闾珣在外面喊“爹”,他应了一声。闾珣又喊“爹你看我骑得快不快”,他说“快”。闾珣高兴了,骑得更起劲。 “凤至,我想娶赵一荻。” 于凤至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翻账本。“定了就定了。什么时候办?” “下个月初八。” “来得及准备吗?” “简单办,不请外人。” 于凤至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简单办?赵小姐家里答应了?” 张学良的嘴唇动了动。“她爹还是不太高兴,但一荻自己愿意。她说不要名分,不要排场,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就行。” 于凤至靠在椅背上,闾珣在外面喊“娘”,她没应。“不要名分?那你娶她干什么?让她继续当外室不好吗?” 张学良的脸涨红了。“凤至,你——”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于凤至站起来,“你娶她,我不拦。但有一条——既然娶了,就要对人家负责。别让人家在帅府受委屈。” “不会。” “那就好。”于凤至翻开账本,“办酒席的钱,从我账上出。” 张学良愣了一下。“你——” “别误会。不是给你面子,是给赵小姐面子。”于凤至头也没抬,“她一个大家闺秀,跟了你三年,没名没分。现在你娶她,连酒席都不摆,传出去让人笑话。不光笑话你,也笑话帅府。” 张学良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凤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过,你妻子。”于凤至放下笔,“去准备吧。下个月初八,我让人把西跨院收拾出来。” 张学良站了一会儿,闾珣跑进来抱住他的腿。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闾珣搂着他脖子喊“爹”。 闾珣问“爹你咋了?”他说“没事”。闾珣又问“爹你眼睛红了”,他说“风迷了眼”。闾珣不信,但没再问。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秋月端茶进来,小声说:“少奶奶,您真让少帅娶赵小姐?” “让他娶。娶了,她就安分了。不娶,他心里老惦记着。惦记久了,反倒生出事来。”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闾珣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娘,绮霞阿姨要嫁给爹了吗?” “是。” “那她是不是就不走了?” “是。” “那她住哪儿?” “还住西跨院。” 闾珣想了想,说“那我能去找她玩吗?” 于凤至说“能”。闾珣高兴了,又跑出去骑木马。 初八那天,西跨院张灯结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宾客。赵一荻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旗袍,从西跨院的偏门走进去。张学良在门口等着她。两个人对拜了三拜,就算礼成了。 于凤至没去。她坐在东跨院的书房里,看了一整天的账本。账本是纺织厂上个月的收支明细,她一行一行地看,数字密密麻麻,她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闾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娘,绮霞阿姨给我的!”于凤至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得发腻,她不爱吃甜,但她咽了下去。“好吃吗?” “好吃!娘,绮霞阿姨今天穿得好漂亮!”闾珣说完又跑出去了。他的笑声从院子里传来,脆生生的,像银铃。 于凤至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桌上,闾珣的声音渐渐远了。 晚上,赵一荻来东跨院。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睛还有一点红,像是哭过。 “少奶奶。”她站在门口,微微低头。 “进来。”于凤至闾珣在里屋睡觉,闾珣的被子蹬开了,一只脚露在外面。她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闾珣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 “少奶奶,我来是想跟您说声谢谢。”赵一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谢谢您同意我进门。谢谢您让秋月帮我布置西跨院。谢谢您——对铁蛋这么好。” “赵小姐,我同意你进门,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在乎的东西,跟你不一样。”于凤至闾珣的小手塞回被窝,闾珣又翻了个身。“你在乎的是汉卿。我在乎的是这个家、这个帅府、这片地。你爱他,你好好爱。我管我的事,你过你的日子。各不相干。” 赵一荻的眼眶红了。“少奶奶,我不会跟您争的。”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赵一荻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渐渐远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照常起床。洗漱,梳妆,换上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闾珣醒了,在床上蹦,喊“娘”。她把闾珣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闾珣咯咯笑,小手拍在她脸上,软乎乎的。 走出房间,在走廊上迎面碰上张学良。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好像一夜没睡。 “早。”于凤至说。 “早。”张学良说。 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秋月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奶奶,少帅好像没睡好。” “新婚之夜,能睡好才怪。”于凤至头也没回。 秋月脸一红,不敢再说了。 于凤至走出帅府大门,上了马车。“去城北。” 马车驶出帅府,车轮碾着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响。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春天的奉天城,天高云淡,街上的杏花开了,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飘落在车帘上。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赵一荻进了门,帅府的格局变了,但她的路,不会变。 (第三十四章完) 第37章 远渡重洋 1921年5月,于凤至登上了从上海开往旧金山的邮轮。 船是大来洋行的“亚洲皇后号”,一万二千吨,头等舱票价二百美元——够在奉天买三间大瓦房了。于凤至不在乎贵不贵,她要的是快。这艘船比普通邮轮快三天,十八天就能到美国。 登船那天,她提着一只皮箱,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黑色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码头上人挤人,送行的、接人的、拉客的,吵成一锅粥。她没让任何人送——张学良说要来,她不让;秋月哭着要跟来,她也不让。 “一个人走,清静。”她对秋月说。 她确实没带随从。不是不想带,是带不了。秋月跟了她三年,忠心耿耿,可不会英文,到了美国就是个睁眼瞎。钱先生年纪大了,经不起海上十八天的颠簸。谢苗诺夫是俄国人,拿的是难民护照,根本弄不到美国签证。 所以她就一个人来了。 一只皮箱,一把手枪,一本翻旧了的英文词典,两千美元现金,几张介绍信。 就这些。 船开了。于凤至站在甲板上,看着上海港慢慢往后退。黄浦江上的小船像一片片树叶,在轮船激起的浪花里一上一下。远处外滩的建筑在暮色里变成一排剪影,像一排牙。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船舱。 头等舱在顶层甲板,房间不大,但挺精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圆圆的舷窗。桌上摆着一束鲜花和一张卡片,写着“欢迎登船”。 于凤至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拿出那本英文词典。她学了半年英文,能看懂简单的文章,可口语还不行。船上的十八天正好可以突击一下。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词典,开始背单词。 Ship,船。 OCean,海洋。 AmeriCa,美国。 bUSineSS,生意。 mOney,钱。 这些词她背得滚瓜烂熟,因为每天都在用。 船在太平洋上走了五天,于凤至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窝在船舱里背单词。第六天,她觉得该练练口语了,就去了甲板上的休闲厅。 休闲厅里坐满了人。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中国人,各种口音搅在一起。于凤至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咖啡。 “这位女士,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走过来,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手里端着杯威士忌。他个子不高,但挺精神,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我也是。”男人在她对面坐下,“鄙人宋子文。敢问女士贵姓?” 于凤至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子文。宋家的二公子,宋庆龄的弟弟,孙中山的小舅子。她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 “免贵姓于。于凤至。” 宋子文眼睛一亮:“于凤至?奉天张作霖大帅的儿媳?” “宋先生认识我?” “久仰大名。”宋子文笑了,“少奶奶在东北修铁路、办工厂的事,我在上海都听说了。了不起。” 于凤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宋先生过奖了。您这是去美国?” “对。去看我姐姐。”宋子文放下酒杯,“少奶奶呢?去美国做什么?” “谈生意。” “什么生意?” “纺织、铁路、农产品出口。” 宋子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少奶奶,有没有兴趣跟宋家合作?” 于凤至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宋先生,宋家是做金融的。我做的是实业。怎么合作?” “实业需要金融支持。”宋子文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来,“宋家在美国有银行、有贸易公司、有人脉。少奶奶在美国开拓市场,宋家能帮忙。” 于凤至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口袋。 “宋先生,合作的事,到了美国再谈。现在,我想安静地喝杯咖啡。” 宋子文笑了,站起来:“打扰了。少奶奶,到了旧金山,我请您吃饭。” 他走了。于凤至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宋子文主动找她合作,是真看中了她的生意,还是另有所图? 宋家的背景太复杂了。孙中山、国民党、广东军阀……这些人跟张作霖都不是一路的。 可宋家的金融实力和人脉,确实是她需要的。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接下来几天,于凤至和宋子文在船上又碰了几次面。两个人聊生意、聊美国、聊国际局势,可都点到为止,谁都不交底。 于凤至觉得,宋子文是个聪明人。不是小聪明,是大聪明。他说话滴水不漏,可每句话里都藏着信息。 宋子文也觉得,于凤至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话不多,可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她英文不好,可对美国市场的了解,比很多做了十年中美贸易的商人还深。 “少奶奶,您在美国有熟人吗?”宋子文问。 “有一个。美国华商联合会的陈金荣会长。” “陈金荣?”宋子文眉头皱了一下,“这个人,您了解吗?” “不太了解。詹姆士先生介绍的。” 宋子文沉默了一会儿,说:“少奶奶,陈金荣这个人,名声不太好。他跟日本人也有来往。” 于凤至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宋先生,您确定?” “确定。”宋子文看着她,“少奶奶,我不是在挑拨离间。我就是提醒您一句,跟人合作之前,先查清楚对方的底细。” 于凤至盯着他看了三秒。 “宋先生,谢谢提醒。” “不客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于凤至回到船舱,关上门,坐在床上。 陈金荣跟日本人有来往? 要是真的,那她这次美国之行就危险了。她不是来跟日本人做生意的。她是来开拓美国市场,赚美国人的钱,用来跟日本人在东北较劲的。 要是陈金荣是日本人的线人,那她的一举一动,全都会暴露在日本人眼皮底下。 她站起来,在船舱里来回走。 怎么办? 不去了?不行。已经走了一半了,没法回头。 换个人合作?她在美国没别的人脉。 将计就计?太冒险了。 走了十几圈,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冷静。先到了美国再说。见了陈金荣,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再做判断。 她坐回床上,拿起英文词典,继续背单词。 可脑子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第十八天,船到了旧金山。 于凤至站在甲板上,远远看见金门大桥——还没建好,只有两个桥墩立在海面上,像两扇巨大的门框。晨雾里,旧金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海市蜃楼。 “漂亮吧?”宋子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漂亮。” “少奶奶,到了美国,有什么打算?” “先见陈金荣。然后去纽约,看看华尔街。” 宋子文看了她一眼:“少奶奶,我劝您一句——见陈金荣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于凤至转头看着他。 “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船靠岸了。于凤至提着皮箱走下舷梯,脚踩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了十八天,已经不习惯踩硬地了。 码头上,一个穿白色西装的老人朝她走过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可精神头很好,腰杆笔直。 “于少奶奶?”老人用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问。 “陈会长?” “正是。”陈金荣笑着伸出手,“欢迎来到美国。” 于凤至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干,很有劲,握得她手指头生疼。 “陈会长,久仰。” “久仰久仰。”陈金荣松开手,上下打量她,“少奶奶比我想的年轻。” “陈会长比我想的精神。”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宋子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没走过来,转身进了一辆黑色轿车走了。 于凤至余光看见了他的车,可没回头。 “少奶奶,车在外面。先送您去酒店歇着。”陈金荣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 于凤至上了陈金荣的车,一辆崭新的凯迪拉克。车里真皮座椅,桃木内饰,比张学良的专车还阔气。 车驶出码头,开进旧金山的街道。于凤至掀开帘子往外看——高楼一栋接一栋,电车叮叮当当跑着,街上走着各种肤色的人。跟奉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少奶奶,第一次来美国?” “第一次。” “觉得怎么样?” “很大。很新。很乱。” 陈金荣笑了:“少奶奶说话真直接。” “做生意的人,直接点好。绕弯子耽误工夫。” 陈金荣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欣赏。 车在一家大酒店门口停下——旧金山最好的酒店之一,门口站着穿红色制服的侍者。 “少奶奶,您先歇着。明天中午,我在唐人街的龙凤酒家摆一桌,给您接风。” “好。” 于凤至下了车,走进酒店。 房间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旧金山湾。海面上,几艘军舰慢慢开过去,星条旗在海风里猎猎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陌生的地方。 美国。 她来了。 可她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机会,还是坑。 她转过身,打开皮箱,拿出那把手枪,检查了一遍子弹,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她心里头,乌云密布的。 第38章 美国交锋 第二天中午,唐人街龙凤酒家。 于凤至到的时候,陈金荣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包间挺大,一张圆桌坐二十个人都宽裕,可今天只坐了五个——陈金荣、他两个儿子、一个翻译,还有于凤至自己。 陈金荣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两个儿子坐在他左右,大儿子陈志宽三十出头,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二儿子陈志强二十七八,穿着花格西装,脖子上挂根粗金链子,活脱脱一个暴发户。 “少奶奶,请坐。”陈金荣站起来,做了个手势。 于凤至在主宾位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龙虾、鲍鱼、烤乳猪、清蒸石斑,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少奶奶,粗茶淡饭,不成敬意。”陈金荣举起酒杯。 于凤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陈会长,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合作的。” 陈金荣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笑了:“少奶奶性子急。” “时间就是钱。” “好!我就喜欢爽快人。”陈金荣坐直了身子,“少奶奶想怎么合作?” 于凤至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我在东北的产业单子。纺织厂、面粉厂、榨油厂、铁路。年产值现在是一百万大洋,三年之内能做到三百万。” 陈金荣接过去看了看,递给大儿子陈志宽。陈志宽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递给弟弟。 陈志强瞄了一眼,撇了撇嘴:“就这些?” 于凤至手指微微收紧。 “陈二公子觉得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小了。”陈志强把纸往桌上一扔,“我妈——不,我爹在美国的生意,一年流水上千万美元。你这点产业,还不够塞牙缝的。” “志强!”陈金荣喝了一声。 陈志强不说话了,可脸上全是不屑。 于凤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陈二公子,产业大小不是问题。问题是有没有增长的空间。东北有三千万人口,土地肥,资源多。现在百废待兴,市场潜力大得很。三年翻三番,我说的是保守数字。” 陈志强还想说什么,被陈金荣瞪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少奶奶,志强年轻,不会说话,您别介意。”陈金荣笑着说,“您的计划,我很感兴趣。不过在合作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跟日本人,是什么关系?”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陈金荣笑容没变,“少奶奶,东北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您在东北做生意,不可能不跟日本人打交道。” “打交道不等于有关系。”于凤至声音平平的,“日本人想控制东北,我不想。所以我们的关系是对手,不是伙伴。”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少奶奶,我敬您一杯。” 他举起酒杯,于凤至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吃完饭,陈金荣让两个儿子先走,单独留于凤至喝茶。 包间里就剩他们俩了。 “少奶奶,志强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他从小在美国长大,不懂中国的国情。”陈金荣给于凤至续了茶,“可他说对了一件事——我的生意,确实不小。” “我知道。” “您知道我在美国都做什么生意吗?” “进出口。房地产。银行。” 陈金荣点了点头:“还有一样,少奶奶可能不知道。” 于凤至看着他。 “军火。” 于凤至的手猛地收紧了。 “陈会长做军火生意?” “做了二十年了。”陈金荣端起茶杯,“从美西战争那会儿就开始做。美国打西班牙,我帮美国运军火。后来美国打菲律宾,我也帮了忙。” 于凤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陈会长,您跟日本人也有来往?” 陈金荣的笑容收了收。 “少奶奶,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陈金荣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和和气气的老头子,活像一只老狐狸。 “少奶奶,您来美国之前,有人跟您说了什么吧?” 于凤至没吭声。 “是宋子文?”陈金荣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船上跟您说什么了?” 于凤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会长,宋先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打听的。” “您打听出什么了?” “您在横滨有一家公司,做进出口生意。您的合作伙伴里头,有三井物产的人。”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陈金荣盯着于凤至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和气的笑,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笑。 “少奶奶,您果然不简单。” “陈会长过奖。” “您既然查到了,我也不瞒您。”陈金荣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跟三井有生意往来,是真的。可我不是日本人的走狗。我是生意人,谁给我钱,我跟谁做生意。” 于凤至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陈会长,我也是生意人。可我有一条底线——不做损害中国利益的事。” 陈金荣转头看着她。 “少奶奶,您觉得我跟三井做生意,是损害中国利益?” “那要看您做了什么。” 陈金荣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奶奶,我在美国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无数中国人。有的来要钱,有的来要官,有的来要面子。您是第一个来跟我谈底线的。” 于凤至没说话。 “行。”陈金荣转身走回桌前,“底线就底线。我跟三井的生意,都是合法的进出口贸易。军火,我不卖给日本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口说无凭。” “那您想怎么办?” “签协议。”于凤至从手包里又掏出一张纸,“合作意向书。里面有一条——双方合作期间,不得跟任何损害中国利益的组织或个人做买卖。谁违反了,合作自动停,违约方赔对方全部损失。” 陈金荣接过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少奶奶,您这是要捆住我的手。” “不是捆您的手,是让您选边站。”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三秒,拿起笔,签了字。 于凤至接过意向书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手包。 “陈会长,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陈金荣握住了她的手。 “少奶奶,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陈会长过奖。” 于凤至转身走了。 出了龙凤酒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跟陈金荣谈这一场,比跟日本人谈还累。日本人是明面上的对手,撕破脸也就撕了。陈金荣是潜在的合作伙伴,不能撕破脸,还得把底线守住。 “少奶奶。”翻译小刘跟在后面,“您真厉害。陈会长在美国三十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不是厉害,是没办法。” 她上了车,回到酒店。 关上门,她坐在床上,拿出意向书又看了一遍。 陈金荣签了字。合作算是开了个头。 可他跟三井的关系,始终是个雷。 不能把宝全押在他身上。 得找第二条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旧金山的夕阳挺好看,整座城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金门大桥桥墩在夕阳里像两把大剑,直直地戳向天空。 宋子文。 他主动找她合作,肯定有他的目的。可宋家的背景,让她不放心。 孙中山跟张作霖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宋家支持孙中山,张作霖撑北洋政府。两边政治上是站在对立面的。 可生意是生意,政治是政治。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宋子文留的号码。 “宋先生,我是于凤至。” “少奶奶!您到了?陈金荣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谈了。签了意向书。” “恭喜恭喜。” “宋先生,您之前说的合作,还有兴趣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少奶奶,您想怎么合作?” “见面谈。明天中午,我请您吃饭。” “好。明天中午,我来订地方。” 于凤至挂了电话,坐在床上。 跟宋子文合作,就是跟宋家合作。跟宋家合作,就是跟国民党扯上了关系。 张作霖会怎么想?张学良会怎么想? 她想了想,拿起笔,给张学良写电报。 “已到旧金山,一切安好。明日见宋子文谈合作。勿念。” 写完了,她叫服务员帮忙发出去。 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美国之行,才刚开了个头。 可她已经被卷进了两股势力的漩涡。 一边是陈金荣,跟日本人有来往的老狐狸。 一边是宋子文,跟国民党有关系的金融家。 哪边都不能全信,哪边都不能得罪。 她闭上眼睛。 走一步看一步。 她于凤至,从来就不是吓大的。 第39章 异乡独行 于凤至到旧金山的第五天,才算真正明白过来——这儿就她一个人,谁也靠不住。 不是说没人帮忙。陈金荣派了翻译和司机,宋子文也介绍了几个当地的朋友。可这些人都是生意场上的交情,客气、周到、隔着层东西。她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等她开口求人,等她露怯,等她从“张作霖的儿媳”变成“于凤至”。 她不会让他们等到的。 第五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面前摊着三份合同。一份陈金荣的农产品出口协议,一份宋子文的贸易合作意向书,一份史密斯的小麦采购合同。三份合同,三种语言,三个完全不同的规矩。 她先拿起陈金荣那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英文不好,她就翻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从晚上七点看到凌晨两点,合同边缘被她写得密密麻麻。 第七条,违约责任。陈金荣写的赔偿金只有货值的百分之十。太低了。真要出了事,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第十二条,争议解决。写的是在美国仲裁。不行。她要在英国仲裁,离两边都远,相对公平些。 第十七条,不可抗力。这个定义太宽了。陈金荣要是想把市场波动也算成不可抗力,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一项一项标出来,另拿张纸抄清楚,准备明天让翻译拿去跟陈金荣的律师谈。 然后拿起宋子文的合同。 宋子文不愧是哥伦比亚大学出来的,合同写得比陈金荣的律师还漂亮。可于凤至看出一个问题——合同里没写清楚宋家在美国的渠道到底包括哪些,只说“宋家在美国的销售网络”。什么叫“销售网络”?这个口子太大了。 她在旁边批了一行字:“需附详细清单,列明销售渠道、客户名单、年销售额。” 最后是史密斯的合同。英文写的,全是白话,没那么多弯弯绕。可她在小字条款里发现一条——史密斯有权在到货后三十天内对质量提出异议。 三十天?一船小麦从中国运到美国就要二十五天。等于说史密斯只有五天时间验货。他完全可以拖到第二十九天再说质量有问题,那时候货已经在码头了,退货运费比货款还高。 她批了一句:“检验期缩短为七天。以中国商检和目的港第三方检验结果为准,双方各指定一家检验机构,结果不一致由第三家仲裁。” 三份合同改完,已经凌晨四点了。 于凤至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 旧金山的夜空挺干净,能看见星星。不像奉天,星星总是蒙着一层煤烟。她盯着天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闾珣的脸。 四岁的儿子,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秋月有没有每天拍照片?信寄没寄到?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笔给秋月写信。 “秋月:闾珣的照片收到了。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让他每天喝一碗骨头汤,我走之前跟厨房交代过的。奶妈要是偷懒,换一个。别省钱。” 写到这儿,笔顿了一下。她想写“我想他了”,又觉得酸,划掉了,改成:“让他每天写一张大字,等我回去检查。” 写完信封好,放在桌上。 然后躺到床上,闭了眼睛。 可脑子停不下来。陈金荣、宋子文、史密斯、约翰逊、布朗……这些人的脸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都在试她的深浅。她不能让他们看出她的底牌——而她最大的底牌,根本不在美国,在东北。 铁路、工厂、资源,那才是她的本钱。在美国,她就是个外地来的商人,啥根基没有。拿不到订单签不了合同,就得灰溜溜地回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能输。 第六天,于凤至去见陈金荣的律师。 律师姓林,旧金山华人圈里有名的“铁嘴”。五十多岁,戴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可每句话都像钉子。他在旧金山干了二十五年,帮无数华人打过官司,没输过。 “于女士,您的批注我看了。”林律师放下合同,摘了眼镜,“您是我见过最细心的客户。” “林律师过奖了。这些批注,能改吗?” “能。可陈会长不一定答应。” “那就谈。”于凤至往椅背上一靠,“谈不拢,我就不签。” 林律师看了她一眼,重新戴上眼镜。 “于女士,冒昧问一句,您在国内是做什么的?” “开工厂、修铁路。” “难怪。”林律师笑了,“您对合同的理解,比很多在美国读过法学院的留学生都深。” “不是深,是吃过亏。”于凤至声音平平的,“在国内做生意,吃过亏就知道怎么防了。” 林律师点点头,拿起笔开始改合同。 两个人从上午九点改到下午三点,午饭就在办公室里吃的盒饭。六处批注,林律师改了四处,有两处说陈金荣恐怕不会答应。 “这两处,您得亲自跟陈会长谈。”林律师把改好的合同递过来。 于凤至看了看,点点头。 当天晚上,陈金荣在唐人街另一家酒楼请于凤至吃饭。这回没别人,就他俩。 “少奶奶,林律师跟我说了,您对合同有意见。”陈金荣给她倒了杯酒。 “不是意见,是修改建议。”于凤至端起酒杯,“陈会长,违约责任百分之十太低了。我要提到百分之三十。” 陈金荣的笑容收了收。 “少奶奶,百分之三十,太高了。” “不高。”于凤至放下酒杯,“我的货从中国运到美国,路上要走二十多天。真要出了事,我的损失不止百分之三十。船费、保险、关税,加起来至少货值的百分之四十。我要百分之三十,已经是我自己扛了一部分。”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几秒。 “少奶奶,您很会算账。” “不算不行。” 陈金荣闷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百分之二十。不能再高了。” “百分之二十五。” “成。” 于凤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还有一条,不可抗力的定义太宽了。”她放下酒杯,“市场波动不能算不可抗力。” 陈金荣眉头拧起来。 “少奶奶,市场波动对两边都有影响。” “对。所以应该两边一起扛,不能拿不可抗力当挡箭牌。”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少奶奶,您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不是往绝路上逼,是往正路上带。”于凤至声音很平,“陈会长,咱们是合作伙伴,不是对头。合同写得公平,合作才能长久。您想赚快钱,找别人去。想长期干,就得按规矩来。” 陈金荣不吭声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连干了三杯。 “行。”他放下酒杯,“就按您说的改。” 于凤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从酒楼出来,于凤至上了车,往椅背上一靠。 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跟陈金荣谈这一场,每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出口。这人太精了,稍不留神就能把你绕进去。 “少奶奶,回酒店吗?”司机问。 “不。去邮局。” 邮局还没关门。于凤至进去把给秋月的信寄了,又写了封电报发给张学良:“合同谈判中,一切顺利。闾珣照片收到,瘦了,让他多吃饭。” 电报按字算钱,她每个字都掂量了半天,最后发了二十六个字。付了钱,走出邮局。 旧金山的夜里冷得很,海风从码头那边刮过来,带着咸腥味。于凤至站在邮局门口,把大衣裹紧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开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低沉沉的,像头大牲口在叫。 她忽然想起海参崴。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冷,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那会儿她撑过来了。 这回也能。 她上了车,回了酒店。 房间里,桌上还摊着那些合同和批注。她坐下来,一份一份重新看。改过的条款用红笔标着,她逐字逐句地核对。 陈金荣的合同,改完了。宋子文的,明天谈。史密斯的,后天谈。 一件一件来。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金门大桥的桥墩在夜色里像两把大剑,直直地戳向天空。 “铁蛋。”她声音很轻,“娘在美国,一切都好。别担心。”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太累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宋子文。 “少奶奶,昨晚陈金荣的合同签了?” “没。还在改。” “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今天谈您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少奶奶,您真是一个人跟陈金荣谈的?没带律师?” “带了。林律师。” “林律师?那个铁嘴?” “对。” 宋子文笑了:“少奶奶,您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于凤至没接话。 “今天中午,还是那家法国餐厅。我请您吃饭,顺便谈合同。” “好。” 于凤至挂了电话,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眼神还是硬的。 她对着镜子,慢慢描眉,涂口红。 一件一件来。 合同会签的。 订单会拿到的。 美国市场会打开的。 她于凤至,从来就不是会输的人。 第42章 归心似箭 船票订的是下周三的“亚洲皇后号”,跟来时同一条船。于凤至拿到船票的时候,心里头算了一下——从纽约到旧金山坐火车七天,从旧金山到大连坐船十八天,从大连到奉天坐火车一天。加起来二十六天,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 闾珣信里写“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回信写“快了”,可这个“快了”还得一个月。她坐在酒店房间里,把船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收进皮箱,开始收拾行李。 来的时候一只皮箱,走的时候还是一只皮箱。多出来的东西——合同、名片、股票凭证、银行存折——全都整整齐齐地夹在从旧金山买的牛皮文件夹里,用橡皮筋扎紧。 走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办。 头一件,去银行见科恩。科恩告诉她,那一千股美国无线电涨了,从十二美元涨到十五美元,涨了百分之二十五。 “于女士,您卖吗?”科恩问。 “不卖。”于凤至摇头,“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一百美元。” 科恩以为自己听岔了:“一百美元?于女士,您知道一百美元意味着什么吗?这家公司的市值要翻八倍。” “我知道。”于凤至站起来,“科恩先生,您信不信,十年之内,无线电会像汽车一样普及。家家户户都有,人人都听。” 科恩盯着她看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 “于女士,您比我这个银行家还像银行家。” 于凤至没接话,伸出手:“科恩先生,股票交给您托管。每月的对账单寄到奉天。” “您要回国了?” “对。下周三走。” “祝您一路顺风。” 第二件,去见怀特律师。怀特已经把凤泰贸易公司的注册文件办好了,厚厚一沓子,全是英文。于凤至翻了翻,看不懂的地方就让怀特解释,解释完了一一记在脑子里。 “于女士,公司注册好了,接下来要报税。美国的税法很复杂,您最好请个会计师。” “您有推荐吗?” 怀特写了个名字和地址递给她:“这个会计师姓李,中国人,在纽约做了十年了。人可靠。” 于凤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第三件,去见戈德斯坦。不是谈新生意,是道别。戈德斯坦听说她要回国,挽留了几句,看她去意已决,也就不劝了。 “于女士,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中国女人。” “戈德斯坦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戈德斯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送给您的礼物。祝您一路顺风。” 于凤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纯银的笔身,刻着她的名字——YU FengZhi。 “戈德斯坦先生,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一支笔而已。您用这支笔签的合同,我会好好保管。” 于凤至看着他,点了点头,把盒子合上收进皮箱。 第四件,也是最后一件——去一趟唐人街,买礼物。 闾珣的、秋月的、奶妈的、钱先生的、谢苗诺夫的、詹姆士的、张学良的、赵一荻的、张作霖的……她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在唐人街逛了一整天,一样一样地买。 闾珣的礼物最好买——玩具火车。她在唐人街一家玩具店里看到一列美国产的电动火车,铁轨、车站、信号灯,样样齐全。老板说这是美国最时兴的玩具,有钱人家的孩子都玩这个。 “多少钱?”于凤至问。 “二十美元。” 于凤至眼睛都没眨,付了钱。二十美元,够在奉天买一亩地了。可她不在乎。铁蛋想要火车,她就给他买火车。真的火车她修得起,玩具火车更不在话下。 张学良的礼物最难买。他不缺钱,不缺东西,什么都不缺。于凤至在唐人街转了三圈,最后在一家古董店里看见一把折扇,扇面是张大千画的山水,扇骨是紫檀木的,做工精细。 “这个多少钱?”她问。 “十五美元。” “买了。” 赵一荻的礼物,于凤至想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条丝巾,巴黎货,花色素雅,不张扬。她在盒子里塞了一张纸条:“绮霞,多谢你照顾铁蛋。凤至。” 张作霖的礼物最好买——一顶美国西部牛仔帽。张作霖喜欢戴帽子,各种帽子,可肯定没有这种。于凤至想象了一下张作霖戴着牛仔帽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所有礼物买完,皮箱塞不下了。她又买了一只皮箱,专门装礼物。 周二晚上,于凤至在酒店房间里收拾好行李,坐在床上,把闾珣的信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一遍。 “娘:我听话。每天喝骨头汤。写大字。赵阿姨给我讲故事。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铁蛋。”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了眼睛。 明天就上船了。二十六天之后,就能见到铁蛋了。 她躺下来,把信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纽约的天花板跟奉天的天花板不一样。奉天的天花板是木头的,有横梁,刷着红漆。纽约的天花板是石膏的,光溜溜的,啥也没有。 她想念奉天的天花板。想念帅府的院子。想念花园里的桂花树。想念闾珣的笑声。想念秋月的唠叨。甚至想念张学良打呼噜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快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周三早上,于凤至提着两只皮箱走出了酒店。王明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帮她搬行李上车。 “于女士,一路顺风。”王明远站在车旁,眼眶有点红。跟了于凤至一个多月,他被这个女人的韧劲折服了。 “王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于凤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一点心意。” 王明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美元。他的手抖了一下。 “于女士,这太多了——” “不多。你应得的。”于凤至上了车,“以后凤泰公司在纽约的业务,还得你帮忙。” “于女士放心,我一定尽力。” 车驶向火车站。 于凤至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纽约。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晨光里像一座钢铁林子,帝国大厦的脚手架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自由女神像那个方向,火炬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她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帘子,靠在椅背上。 纽约,她还会回来的。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回家。 火车开了七天,到了旧金山。 于凤至在旧金山停了一天,跟陈金荣吃了顿饭,交代了一下后面的事。陈金荣听说她买了美国无线电的股票,眼睛瞪大了。 “少奶奶,您买股票了?” “买了。一千股。” “您懂股票?” “不太懂。正学呢。”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少奶奶,您真是个奇人。” 于凤至没接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第二天,她登上了“亚洲皇后号”。 船离开旧金山码头的时候,于凤至站在甲板上,看着金门大桥的桥墩慢慢往后退。晨雾里,那座没修完的大桥像两扇巨大的门,她穿过了那扇门,现在要回去了。 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管。 “少奶奶,外面风大。”翻译小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件大衣。 “没事。吹吹风,脑子清醒。” 小刘不敢再说了,站在旁边陪着。 船驶进太平洋,四面都是水,看不见陆地。于凤至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在甲板上走一个钟头,然后回船舱看合同、背单词、写日记。下午去休闲厅喝杯茶,跟别的乘客聊聊天,练练英文。晚上吃完饭,在甲板上再走一个钟头,然后回船舱睡觉。 第十八天,船到了大连港。 于凤至站在甲板上,远远就看见了码头上那面五色旗——北洋政府的国旗,在晨风里猎猎响。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攥紧了栏杆。十八天,从旧金山到大连,横跨了整个太平洋。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下船的时候,脚踩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了十八天,已经不习惯踩硬地了。她稳住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味,有煤炭烧过的味道,跟旧金山不一样,跟纽约更不一样。 这是中国的味道。是东北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码头上,谢苗诺夫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手里举着块牌子,上头写着“于凤至”三个大字。看见她出来,他大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皮箱。 “少奶奶,欢迎回来!” “谢苗诺夫,你怎么来了?” “大帅让我来接您。火车已经在等了,直接回奉天。” 于凤至点点头,跟着他往火车站走。 火车是专列,一节车厢就坐了她一个人。沙发、茶几、热水、点心,样样齐全。于凤至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风景。列车驶出大连,穿过金州、普兰店、瓦房店、大石桥、海城、鞍山、辽阳,一站一站地往北。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高粱地一片连着一片,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农民在地里忙活,有的在收庄稼,有的在耕地,有的赶着牛车运粮食。 于凤至看着那些农民,忽然想起戈德斯坦的话——“东北的大豆,含油量高,比美国大豆高出百分之十。”一万吨大豆,明年两万吨。这些农民种的大豆,会通过她的铁路运到大连港,装船运到美国,变成豆油和豆粕,端上美国人的饭桌。 而美国人的钱,会通过她的贸易公司,流回东北,变成更多的铁路、更多的工厂、更多的饭碗。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列车在傍晚时分驶进奉天站。站台上,秋月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碎花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红红的。 “少奶奶!” 秋月跑过来,一把抱住于凤至,哭得稀里哗啦。 于凤至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少奶奶,您瘦了!黑了好多!” “美国太阳大。” 秋月擦了擦眼泪,接过一只皮箱,扶着于凤至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帅府。 于凤至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奉天城。城墙、城门、街道、铺子、行人——跟三个月前一样,啥都没变。 可她变了。 她在美国开了公司、签了合同、买了股票、赚了钱。 她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于凤至了。 第46章 风雨兼程 1921年11月,奉天落了第一场雪。 于凤至站在铁路工地上,踩着没到脚脖子的雪,看着工人们在寒风里铺轨。铁轨冰得扎手,工人们的手冻得通红,可没人停下。新招的五百人加进来,加上原来的一千五,两千人昼夜不停地干。 谢苗诺夫裹着一件厚皮袄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图纸,眉毛上挂着霜。 “凤至,天太冷了。混凝土没法浇,道钉也砸不进去。”他私下里开始叫她名字了,共事一年多,熟了。 于凤至蹲下来摸了摸铁轨。冰得扎手。 “那就烧水。用热水浇混凝土,用热水泡道钉。” 谢苗诺夫愣了一下:“烧水?烧多少?” “管够。”于凤至站起来,“在工地每隔一里搭个棚子,烧大锅水。工人每干一个钟头,进去喝碗热水,暖暖手,再出来干。” “凤至,这要多花不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工期不能拖。” 谢苗诺夫看着她,摇了摇头:“你比包工头还狠。” “不是狠,是没办法。”于凤至翻身上马,“麦加利银行的贷款,年底之前铁路不通车,就泡汤了。没有贷款就没有军火。没有军火,日本人打过来,咱都完蛋。” 她一提缰绳,马在雪地里跑起来。谢苗诺夫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烧水的事。 于凤至沿着铁路骑马巡视,走了二十多里。隔一段路就能看见工人们在铺轨。号子声在寒风里格外响,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沉重的铁轨一根根抬起来,对准枕木,砸下道钉。 “一、二、三——起!” “一、二、三——放!” “道钉!道钉!砸!” 她勒住马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工人脱了棉袄,光着膀子干活,身上冒着白气。旁边的人骂他:“你不要命了?冻死你!” 年轻工人咧嘴笑:“干着活呢,不冷!” 于凤至翻身下马,走过去,把棉袄捡起来披在他身上。 “穿上。冻坏了谁给我铺轨?” 年轻工人认出了她,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穿上棉袄。 “少奶奶,我不冷——” “不冷也得穿。”于凤至转身看着所有工人,“今天收工以后,每人多发一块大洋。天冷了,买点酒喝,暖暖身子。” 工人们齐声叫好。 于凤至上马,继续往前走。 傍晚,她回到帅府。闾珣正在屋里写大字,秋月在旁边看着。他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歪歪扭扭的,可很认真。 “娘!你看我写的!”他举起宣纸,上头写着四个字——人、山、大、小。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人’字写得好。撇捺都有劲儿。” 闾珣咧嘴笑了,露出那俩豁牙洞。 “娘,爹说我的字比他写得好!” “你爹那是哄你的。”于凤至把宣纸放在桌上,“可你的字确实有进步。接着练。” 闾珣高兴地跑回去接着写。 张学良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上全是雪。 “回来了?”于凤至头也没抬。 “嗯。”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在椅子上坐下,“凤至,铁路那边进度咋样了?” “还行。两千人三班倒,年底之前应该能通到哈尔滨。” 张学良眉头拧起来:“年底之前?现在都十一月了,就剩一个多月。” “所以我拼命呢。”于凤至看着他,“贷款的事,麦加利银行那边还在审。铁路不通车,贷款下不来。” “贷款下来了,你就要买军火?” “对。火炮、坦克、飞机。”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说:“凤至,你做的这些事,我爹知道吗?” “知道。他同意的。” “他同意你借钱买军火?” “不借钱,哪来的军火?不买军火,拿什么跟日本人打?”于凤至声音有点急,“汉卿,你爹老了,有些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可你不能不管。东北军迟早是你的,你得想明白,到时候拿什么守这片地。”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于凤至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软下来。 “我不是在逼你。”她声音低了些,“我就是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小床边。闾珣已经睡了,毛笔还攥在手里,宣纸铺了一桌子。她弯腰,轻轻把毛笔从他手里抽出来,给他盖好被子。 张学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凤至,谢谢你。” 于凤至转身看着他:“谢啥?” “谢你做的这些事。”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做这些不全是为了帅府。你也是为了铁蛋,为了你自己。可不管为了谁,受益的是东北军,是东北的老百姓。” 于凤至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翘了翘。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于凤至笑了,走回书桌前坐下。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把铁路的事盯着点。我明天去大连,跟麦加利银行的人谈贷款细节,可能两三天才能回来。” “你去大连?一个人?” “一个人。” “不行。”张学良站起来,“现在世道不太平,路上有土匪。我派一队兵护着你去。” “不用。兵多了反而招眼。”于凤至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我坐火车去,快,安全。”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凤至,你总是这样。啥事都自己扛。” “不自己扛,谁帮我扛?你吗?”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重了,顿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张学良打断她,“你说得对。我帮不了你啥。可至少,让我派人送你到大连。一队兵,就一队。不招眼。” 于凤至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登上了去大连的火车。 张学良派了一队卫兵,十二个人,由一个叫赵振国的排长带着。赵振国三十出头,黑脸膛,大眼睛,是张学良的贴身侍卫,枪法好,人也机灵。 “少奶奶,一路上您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赵振国拍着胸脯说。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别叫我少奶奶,叫于女士。少奶奶太招眼。” “是,于女士。” 火车开了六个时辰,傍晚到了大连。于凤至住进了大和旅馆——大连最好的酒店,日本人开的。她本来不想住日本人的地方,可麦加利银行的代表也住这儿,为了方便谈事,就住了。 第二天上午,于凤至在酒店的会议室里见了麦加利银行的代表。代表是个英国人,叫坎贝尔,四十多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句话都像在算账。 “于女士,您的贷款申请,伦敦总部已经审过了。”坎贝尔打开文件夹,“原则上同意,可有三条条件。” “请说。” “第一,铁路必须在年底之前通车。第二,通车后的年收入必须达到五十万大洋以上。第三,英国商会必须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于凤至点了点头:“这三条,我都能做到。” “于女士,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我们得看见实际的进展。” “那就看。”于凤至从皮箱里掏出一沓文件推过去,“这是铁路的工程进度报告,这是未来三年的收入预测,这是英国商会的担保函草稿。” 坎贝尔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半个钟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于女士,您准备得很充分。” “做生意,不准备充分,就是拿钱打水漂。” 坎贝尔笑了,伸出手:“于女士,合作愉快。” 于凤至握住了他的手。 从酒店出来,于凤至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几艘外国军舰停在海面上,炮口对着港口。 “赵排长。”她叫了一声。 “在!”赵振国从旁边走过来。 “去码头看看。” 大连港是东北最大的港口,也是满铁的南端终点。码头上堆满了货,有粮食、木材、煤炭,还有从国外运来的机器设备。于凤至走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货,脑子里算着账。 她的货,以后要从这儿出港。小麦、大豆、豆油、豆粕,装船运到美国,换成美元,再买成军火和设备,运回东北。 这就是她的生意。不是倒买倒卖,是循环——东北的资源变成钱,钱变成军火和设备,军火和设备变成东北的实力。 实力够了,日本人才不敢动。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 远处,一艘日本军舰慢慢开过去,舰上的太阳旗在海风里猎猎响。 于凤至盯着那面旗,眼神冷得跟冰似的。 第54章 暗夜惊雷 1922年7月的一个深更半夜,于凤至被一阵砸门声惊醒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闾珣也给吓醒了,揉着眼睛哇哇哭。她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压低声音:“铁蛋别怕,娘在呢。” “少奶奶!少奶奶!”秋月在门外头喊,声音都变了调,“大帅书房着火了!” 于凤至心里头猛地一沉。她把闾珣往秋月手里一塞:“看着他,哪儿也别去!”顺手抓起件外衣披上,光着脚就往外跑。 帅府正厅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丫鬟仆人们端着水盆跑来跑去,乱成一锅粥。卫兵们拼命救火,可火势太大了,半边书房已经塌了。于凤至冲过去的时候,正看见几个人从火场里头抬出一个人——张作霖,满脸是血,人已经昏过去了。 “大帅!”于凤至扑过去蹲下来查看。额头砸开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脸,可还有气。她抬头喊:“快去请大夫!快!” 几个将领也赶到了,杨宇霆、姜登选、韩麟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杨宇霆蹲下来看了看张作霖,站起身,眼神阴沉地盯着于凤至:“少奶奶,这火烧得蹊跷。书房里没火源,咋就突然着了?” 于凤至站起来看着他:“杨先生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火。”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帅府戒备森严,外人进不来。能进书房的,只有帅府里头的人。 “查。”她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杨先生,这事交给你查。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是。” 大夫来了,把张作霖抬回卧室包扎。于凤至站在院子里,看着被烧成废墟的书房,拳头攥得咯吱响。 张学良从军营赶回来,冲进院子,满脸焦急:“爹呢?” “在屋里。大夫正包着呢。” “伤得重不重?” “额头破了,不致命。可人昏着,不知道啥时候能醒。” 张学良一拳砸在柱子上,木屑直飞:“谁干的?” “不知道。杨宇霆在查。” 于凤至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汉卿,大帅昏着的这几天,帅府的事不能乱。你是少帅,从现在起,你来主事。” 张学良愣了一下:“我?” “对。你。”于凤至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机会来了。” 张学良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 接下来三天,帅府的气氛绷得跟拉满的弦似的。张作霖昏迷不醒,几个姨太太各怀鬼胎,将领们蠢蠢欲动。于凤至每天去张作霖卧室看病情,然后去前厅听杨宇霆汇报查的情况。 第三天,杨宇霆查出来了。 “少奶奶,放火的人抓到了。” “谁?” “五姨太寿氏屋里的丫鬟,叫翠屏。” 于凤至手指猛地收紧。翠屏。就是之前被撵出去那个。她咋进来的? “翠屏交代了,是五姨太指使的。”杨宇霆压低声音,“五姨太因为被禁足,怀恨在心,让翠屏趁夜摸进书房放火,想烧死大帅。” 于凤至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寿氏。她以为禁足半年能让她老实,没想到她不但不老实,还敢杀人。 “杨先生,这事先别声张。” “少奶奶,您的意思是——” “等大帅醒了,让他定夺。” 杨宇霆点点头,退了出去。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五姨太的院子。院门口有卫兵把守,见她来了,敬了个礼让开。她推门进去,寿氏正坐在窗前发呆,脸色蜡黄,头发散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看见于凤至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又恢复了。 “少奶奶大驾光临,有啥事?” 于凤至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翠屏被抓了。” 寿氏手抖了一下,脸上没动:“翠屏?早被撵出去了,跟我有啥关系?” “她交代了。是你指使的。” 寿氏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 “五姨太,我跟你说过。安分守己,我不会动你。你为啥要这么干?” 寿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瘆人得很,跟鬼似的。 “安分守己?我安分守己了,大帅就能回心转意?我安分守己了,你们就能放过我?于凤至,你别假惺惺了!” 于凤至看着她,眼神很平。 “所以你就想烧死大帅?” “我没想烧死他!我就是想让他受点伤!他伤了,就会想起我!就会来看我!”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五姨太,你疯了。” 她推门出去了。 身后,寿氏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撕心裂肺的。 于凤至走回东跨院,闾珣正趴在毯子上玩积木,对刚才的事啥也不知道。她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娘,你搂太紧了!”闾珣挣了一下。 于凤至松开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铁蛋乖,娘刚才有点怕。” “娘怕啥?” “怕你爷爷出事。” 闾珣不懂,歪着脑袋看她。于凤至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日记本写道:“七月十二,大帅书房被烧,人昏着。五姨太指使丫鬟放火,已经看住了。帅府乱成一锅粥。汉卿在主事,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张作霖昏了五天,第五天总算醒了。 于凤至坐在床边给他喂水。张作霖喝了水,看着她,声音虚得很:“凤至,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是五姨太指使的。” 张作霖闭上眼睛,闷了好一会儿。 “把她送回娘家。从此跟帅府没关系。” “是。”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门口。 “凤至。”张作霖叫住她。 她回头。 “这几天,辛苦你了。” 于凤至摇了摇头:“不辛苦。大帅好好养伤。” 她走出去,站在廊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五姨太寿氏,总算走了。 不是她赶的,是她自己作的。 她加快脚步,走回东跨院。 闾珣正在屋里玩玩具火车,嘴里呜呜地叫。她蹲下来看着儿子在地上爬来爬去,嘴角慢慢浮出笑来。 “铁蛋,你五奶奶走了。” 闾珣抬起头:“去哪儿了?” “回她自己家了。” “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 闾珣哦了一声,接着玩火车。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写给詹姆士的:“詹姆士先生,帅府最近出了点事,已经处理好了。军火的事,还得请您接着盯着。下一批货,我希望年底之前能到。” 帅府的天又变了。 可不管咋变,她都在。 第57章 上任 张学良从张作霖书房出来,脚步快得跟生了风似的。他在甬道上几乎是跑着回东跨院的,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啪啪响,吓得廊檐下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推门进来的时候军装领口已经扯开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凤至,爹同意了——不同意杨宇霆的整编方案。爹说,东北军的整编由我负责,杨宇霆当副手。”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他很少这样高兴,眉毛挑得高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像个刚赢了牌局的孩子。 “行。可你别大意。杨宇霆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闾珣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还有一件事。爹说要给你个正式名分。” “什么名分?”于凤至愣了一下。 “东北铁路督办。负责东北境内所有铁路的修建和管理。爹说,你为帅府做了这么多年,不能白做。奉哈铁路是你一条一条盯着修完的,以后东北的铁路都由你管。铁路督办是正式的公职,薪水走铁路局的账,不听军需处那边调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笑纹压都压不住。 于凤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正在写的报表翻过来扣在桌上。“你爹这是要把我搁在火上烤。东北的铁路,日本人盯着,俄国人也盯着。奉哈铁路跟满铁并行,每多修一里地,日本人的货运就被分走一截。我当了铁路督办,就成了靶子。” “那你不当?” “当。为什么不当?”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当了就有名正言顺的权力。有了权力,才能干更多的事。你回去告诉你爹——这个职务,我接了。不过有一条,你跟爹说明白。杨宇霆在会上提铁路的事,是想把监督权塞进军需处。别管我当不当督办,铁路的人事和预算不能跟军需处混在一起。” 张学良点了点头。“我知道。爹那边我会说。杨宇霆那边我也会盯着——他要是再提监督两个字,我就问他奉哈铁路的账目什么时候轮到他管了。” 说完他站起来拿军帽,走出去的时候闾珣追到门口喊了一声爹,他回头朝儿子比了个手势,然后大步往西院方向去了。于凤至坐回书桌前,把扣在桌上的报表重新翻开,对着改线预算表上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郑家屯的账房里第一次算总账,父亲把填好的数目字压在算盘底下,让她一个一个验。她验了一整天,找出父亲三处算漏的地方。父亲说,你比我仔细。后来她把这句话烙进了管账的方式里——铁路改线差出多花十几里地,这笔钱她算了又算。她不想辜负大帅给的这个名分,也不想辜负十六岁时在郑家屯账房里坐了一整天的自己。她重新翻开改线预算表开始核算。 第二天,张作霖在帅府正式宣布,任命于凤至为东北铁路督办,负责东北境内所有铁路的修建和管理。 消息一出去,整个奉天城都炸了锅。女人当铁路督办,在东北是头一遭。帅府内部也议论纷纷,有说大帅糊涂的,有说少奶奶太能折腾的,有等着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老参议私下嘀咕说女人管铁路不吉利,铁轨上见了女人头发火车要翻。 张学良听到这话在军务会上拍了桌子。“奉哈铁路修了六百里,翻了没有?说这话的人自己坐过火车没有?” 那人没敢接茬。于凤至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当天奉哈铁路的货运日报看了一遍——运量又涨了半成。 上任头一天,她在铁路管理局召集了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全是男人,最大的六十多岁,最小的也四十出头,有的军装笔挺,有的穿着沾了机油的工装。后排几个老工程师把烟斗叼在嘴里,烟雾在头顶凝成一团灰蓝色的云。于凤至推门进来的时候,烟斗里的火星齐齐暗了一下。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表情五花八门——有恭敬的,有不屑的,有好奇的,有等着看她笑话的。 “坐。”她走到主位坐下,打开随身带的文件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于凤至。从今天起,东北的铁路归我管。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一个女人,懂什么铁路?” 没人接话。后排那个老工程师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搁在桌沿上,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不懂铺轨,也不懂造桥。但我懂管理、懂预算、懂怎么让懂行的人把事做成。”她把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奉哈铁路的工程台账,全长六百里,一年零八个月完工。每一段的造价、工期、验收人都在上面。你们自己看——哪一段超了预算?哪一段误了工期?哪一段验收不合格?” 那个老工程师伸手把文件夹拉过去,翻了几页,烟斗搁在桌沿上没再拿起来。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她时目光里的好奇盖过了不屑。 “没有。”于凤至替他们回答了,“因为这六百里的每一份合同、每一笔支出、每一次验收,都是我自己签字负责的。我舍得给钱、舍得给人、舍得给时间。工人干得好,我发奖金。工人干不好,我换人。工头偷工减料,我换工头。供应商以次充好,我换供应商。就这么简单。” 她停下来扫了一圈屋里的每一张脸。后排有个年轻的技术员把烟掐了,坐在他旁边的老工程师把文件夹轻轻推到桌子中间,摘下了眼镜。 “从今天起,东北的铁路建设就照这个规矩来——谁干得好,我升他的职、加他的薪。谁干不好,我换人。不管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多少年。” 散会以后人陆续往外走。走廊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这女人比老帅还狠”,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说“小声点,她刚才念的那些数字一个都没错”。还有几个工程师站在走廊拐角处继续翻那份台账的复本,有人指着其中一页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材料。 于凤至把文件夹收好,把钢笔帽旋紧,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过茶水间拐角时,刚才那个老工程师正端着搪瓷杯站在窗口,窗台上还搁着那份翻旧了的奉哈铁路验收报告。他侧过脸却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出声,从他身后走过去,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木门。 傍晚回到帅府,闾珣跑过来仰着脸问她怎么比昨天回来得晚,又问铁路督办是不是比爹的官大。她蹲下来替她掸掉膝盖上的泥,说差不多大。她把那张画塞进于凤至手里,画上那道弯弯曲曲的铁轨一直延伸到纸页的边缘。 于凤至低头看了看画上的火车轮子——轮子是圆的,每一颗都像她从花园里捡回来的鹅卵石。她把闾珣的画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坐下来翻开铁路局的工程核算底稿,就着煤油灯的光继续复核程师傅标注的那几段路基数据。 西院那边新挂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把台灯往近前挪了挪,继续往下看。 第67章 火车轮子是圆的 八月初,第二批军火到了大连港。 于凤至天不亮就出发了。火车在晨雾里穿行,窗外的高粱地一片连着一片,穗子已经红了,压得秸秆弯了腰。她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谢苗诺夫发来的电报——“货已到港,英方随船工程师两人,要求验货后放行。” 秋月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于凤至没叫她,自己看着窗外。 上一次接军火,日本人来捣乱。这一次,她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敢来。 火车到大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码头上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谢苗诺夫站在三号泊位旁边,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下巴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白。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装卸工,板车排了一溜。 “凤至。”谢苗诺夫走过来,“货在船上。英国工程师说了,要验完才能卸。” “让他们验。”于凤至往货船方向走,“验他们的,我们卸我们的。” “不等验完?” “不等。” 谢苗诺夫笑了笑,转身去安排。 货船很大,三千吨的英国货轮,船身上刷着“GlOry”的字样。舷梯旁站着两个英国水手,手里拿着步枪,看见于凤至上来,没拦。 甲板上,三个穿西装的白人站在那里。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姓霍尔,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眼神锐利。他看见于凤至,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来验货的会是个年轻女人。 “于女士?”霍尔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 “我是。”于凤至用英语回答,发音硬邦邦的,但清楚。 “按照合同,我们需要验货后才能卸船。” “请便。” 霍尔一挥手,两个工程师打开舱盖下到货舱里。于凤至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她衣角直飘。她一动不动,看着货舱方向。 谢苗诺夫凑过来,压低声音:“凤至,这批货是坦克配件和飞机发动机。英国人说,组装起来至少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于凤至声音很轻,“先把东西运回奉天,慢慢装。” 验货验了整整一上午。霍尔和他的工程师把每一个木箱都打开检查,配件清单一项一项核对。于凤至没走,就站在甲板上等着。秋月端了碗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霍尔摘下白手套,走过来。“于女士,货没问题。可以卸船了。” “已经卸了一半了。”于凤至说。 霍尔转头看去——码头上,二十几个装卸工正把木箱从货舱吊出来,装上板车。谢苗诺夫站在旁边指挥,嘴里喊着俄语,工人们虽然听不懂,但手势比划几下就明白了。板车一辆接一辆地往火车站方向运。 霍尔盯着那些木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于女士,您是我见过最有效率的客户。” “效率就是钱。”于凤至伸出手,“霍尔先生,合作愉快。” 霍尔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最后一批木箱快要卸完的时候,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于凤至转头看去——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入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面色严肃。 “少奶奶,杨宇霆的人。”谢苗诺夫走过来,压低声音,“领头的姓刘,是整编委员会的。” 于凤至没动。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几个人走过来。 刘军官走到舷梯下,仰头看着于凤至,没上来。“少奶奶,杨委员长派我来检查这批军火。” “检查?”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海风都没吹散,“上一批已经检查过了。这一批,不劳杨委员长费心。” 刘军官脸色微变。“少奶奶,整编委员会有规定,所有军火采购必须经过审批——” “审批过了。”于凤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晃了晃,“大帅签的字。你要看吗?” 刘军官愣住。 于凤至走下舷梯,走到他面前。她比刘军官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气势不输。“刘长官,你回去告诉杨委员长。这批军火,大帅批的,钱是我出的,货是从英国买的。他要是觉得有问题,直接去找大帅。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刘军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于凤至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汽车发动,扬起一阵尘土。 谢苗诺夫走过来,看着远去的轿车。“凤至,杨宇霆不会善罢甘休。” “他从来就没善罢甘休过。”于凤至转身上马车,“货装完发车,今晚之前全部运回奉天。”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于凤至坐在车厢里,秋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张烙饼,夹着咸菜。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凉了,硬,嚼起来费劲。她一口一口慢慢嚼,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秋月心疼地说:“少奶奶,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吃了。”于凤至又咬了一口饼。 火车出了大连,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田野里庄稼成熟的香味从车窗缝里飘进来,混着煤烟味。于凤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闾珣的脸忽然出现在脑子里——他举着画纸喊“娘,你看我画的火车”。她嘴角动了一下。 半夜,火车到了奉天。于凤至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帅府门口的卫兵看见她,赶紧开门。 她走进东跨院,闾珣已经睡了。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只脚露在外面。她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脚。 闾珣翻了个身,含混地说:“娘……火车轮子……是圆的……”于凤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闾珣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热乎乎的。她没抽开。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北营的方向,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还在响。 她把手轻轻抽出来,闾珣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又缩回被窝。于凤至站起来,闾珣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她没回头。轻轻带上门。 (第六十七章完) 第68章 提方案 杨宇霆的整军方案是在八月中旬抛出来的。 方案很厚,三十多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核心只有一条:东北军缩编三分之一,裁撤老弱病残,节省下来的军费用来购买新式装备。听起来合理,但张学良把方案带回来,摔在于凤至桌上。 “凤至,你看。”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账本,拿起方案,一页一页翻。她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裁撤名单那一页,她停了一下,手指点着几个名字。 “这些人,都是你在军校的同学?” “对。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杨宇霆这是在挖你的根。” “我知道。”张学良一拳砸在桌上,“但我不能直接反对。方案本身没问题,缩编、换装备,都是正理。我要是反对,就成了阻碍改革。” 于凤至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汉卿,他不仁,别怪你不义。” “什么意思?” “他提方案,你也提方案。他的方案是裁你的人,你的方案是裁他的人。” 张学良愣了一下:“怎么裁?” “整编委员会不是要集体决定吗?好,那就集体决定。你把他的嫡系部队也列进裁撤名单,拿到会上讨论。他不同意,就是双重标准。他同意,他的人就被裁了。” 张学良的眼睛亮了。“谁去提?” “姜登选。”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花园里的丁香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暗。闾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把算盘,秋月在旁边教他拨珠子。闾珣的手指还不太听使唤,珠子拨得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 “姜登选这个人,跟杨宇霆不是一条心。他替你提,你在后面支持就行。” 张学良点头。 第二天,整编委员会再次开会。杨宇霆把他的方案又念了一遍,振振有词。念完之后,姜登选站起来。 “杨委员,你的方案我看了。整体没问题,但裁撤名单我觉得不全面。” 杨宇霆的眉头皱起来:“哪里不全面?” “你裁的都是少帅的人,自己的人一个没动。这说不过去。”姜登选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名单,“这是我拟的补充裁撤名单,请各位委员审议。” 杨宇霆接过名单一看,脸色刷地变了。名单上,全是他的人。 “姜登选,你——” “杨委员,整编是为了东北军好,不是为了搞派系。”姜登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要裁,就公平裁。只裁别人不裁自己,说不过去。” 会场上安静了。十几个委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杨宇霆转头看向张学良:“少帅,这是你的意思?” 张学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杨委员,整编委员会是集体决策,不是谁的意思。姜委员提的补充名单,大家讨论。” 杨宇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知道,姜登选背后是张学良。但他不能明说。说出来,就是撕破脸。 “姜委员的补充名单,我不同意。” “为什么?”姜登选追问。 “因为这些人都是骨干,不能裁。” “那少帅的人也是骨干,你为什么裁?” 杨宇霆被噎住了。 会场上,几个委员开始小声议论。风向在变。 杨宇霆猛地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散会!”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张学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他赢了。 消息传到东跨院的时候,于凤至正站在窗前看闾珣拨算盘。闾珣已经会算“五加三”了,但“六加四”总是弄错,把上珠拨下来忘了归下珠,急得直挠头。 “少奶奶,少帅赢了!”秋月跑进来,满脸喜色。 于凤至头也没回。“知道了。” “少奶奶,您不高兴?” “高兴。但仗还没打完。”于凤至看着闾珣终于算对了“六加四”,高兴得蹦起来。“杨宇霆不会认输。今天他退了一步,明天他会进两步。” 闾珣抱着算盘跑进来,仰着脸问:“娘,五加五等于十,六加四也等于十,那五加五和六加四有啥不一样?” “数字不一样,结果一样。”于凤至弯下腰,“就像走不同的路,到同一个地方。” 闾珣想了想,似懂非懂,又跑出去练“七加三”了。 傍晚,张学良回来,脸上带着笑。“凤至,今天杨宇霆的脸都绿了。” “看见了。”于凤至头也不抬地看账本,“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会在别的地方找补。” “什么地方?” “军火采购。你不是说他要在整编委员会底下设采购小组吗?那个油水大,他肯定要插手。” 张学良的笑容收了:“那怎么办?” “采购的事,你亲自抓。从招标到验收,每一个环节你都要盯着。不能让他钻空子。”张学良点头。 “还有。”于凤至放下笔,看着他,“今天的事,姜登选替你挡了枪。你要记着人家的好。” “我知道。我明天请他吃饭。” “不光吃饭。他手下有个团长,不是要升旅长吗?你帮他办了。” 张学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于凤至翻开账本,“去忙吧。” 张学良看着她,闾珣算完了“七加三”,跑进来喊“等于十”。于凤至点头,闾珣又跑出去练“八加二”。 “凤至,你什么时候让铁蛋学算盘的?” “今天。比写字有意思,他肯学。” 张学良笑了一下,闾珣在外面喊“八加二等于十,娘对不对”,于凤至应了一声“对”,闾珣高兴得直拍手。 晚上,闾珣洗完脚爬上床,手里还抱着算盘。于凤至把算盘拿走,闾珣撅嘴。 “明天再练。算术不能急,一天练几个数就行。” 闾珣点点头,闾珣盖好被子,闾珣在黑暗里嘟囔:“娘,六加四等于十,四加六也等于十,是不是一样的?”“是。”“那为什么两个都要学?”“因为有时候你先看见六,有时候你先看见四。不管谁先谁后,都要会算。” 闾珣想了想,翻了个身,闾珣说“我明天学九加一”。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的月亮很亮,远处北营的坦克声还在响。 于凤至吹了灯,闾珣的手搭在她脸上,闾珣的手心还有算盘珠子上的灰。 她没动。 (第六十八章完) 第71章 购买二手军火 九月中旬,奉天落了第一场秋雨。 于凤至站在纺织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院子里积了水,雨点子砸下去,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六百台织布机在楼下轰轰响,白布哗哗地往下淌。 但她的眉头没松开。 桌上的成本报表显示,上个月利润又跌了一成。棉花价格还在涨。关内旱灾没缓解,山东、河南的棉农颗粒无收,棉花供应断了三成。李桂兰建议改用印度棉花,于凤至算了账——印度棉便宜一成,但质量差,织出来的布容易断线,退货风险太大。 “不用印度棉。”她在报表上批了两个字:“扛着。” 李桂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少奶奶,工人这个月又要求涨工资。说粮价涨了,活不下去了。” 于凤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灰蒙蒙的。 “涨多少?” “要求涨两成。” “给他们涨一成。另外,从下个月开始,工厂食堂的午饭免费。馒头管够,白菜炖粉条管够。” 李桂兰愣了一下:“少奶奶,这比涨工资还花钱。” “工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涨一成工资,他们拿回家可能舍不得吃。食堂管饭,至少保证他们每天有一顿饱的。”于凤至站起来,“你去跟他们说,成本涨了,工厂也难。等棉花价格回落,再补涨一成。” 李桂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于凤至走到窗前,闾珣今天没去幼儿园,在院子里跟秋月学背诗。秋月念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闾珣跟着念,念到“欲饮琵琶马上催”时打了个磕巴,“催”字念成了“吹”。 秋月忍着笑:“少爷,是‘催’,催促的催。”闾珣又念一遍,这回对了。 于凤至看了一会儿,闾珣央求秋月再教一首,秋月说“问你娘去,你娘教得好”。 闾珣抬头看见于凤至站在窗口,喊:“娘!你教我!”于凤至应了一声“晚上教”,闾珣又缠着秋月念下一句。 她转身拿起大衣,出了办公室。 马车在雨里走得慢,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于凤至掀开帘子,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铺子也关得早。远处,一队日本兵列队走过,军靴踩在雨地上,齐刷刷的脚步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秋月小声说:“少奶奶,日本人最近在街上巡逻的次数多了。” “看见了。” “他们是不是要——” “不会。”于凤至放下帘子,“他们还在等机会。”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秋月撑着伞追过来,伞被风吹得直翻。“不用撑了。”于凤至大步走进院子,衣服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东跨院里暖烘烘的。闾珣正趴在炕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唐诗三百首》,是秋月从书房翻出来的旧书,书页都黄了。他翻到《出塞》,指着“秦时明月汉时关”问秋月:“这啥意思?” 秋月还没回答,于凤至走进来。“‘秦时明月汉时关’——意思是月亮还是秦朝的月亮,关隘还是汉朝的关隘。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变。” 闾珣似懂非懂。“那‘万里长征人未还’呢?” “打仗的人去了万里之外,回不来了。” 闾珣沉默了一会儿,赵一荻抱着张闾实从里屋出来,婴儿刚睡醒,眼睛还迷迷蒙蒙的。于凤至走过去看了看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张闾实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力气还挺大。闾珣从炕上蹦下来,跑到小床边看弟弟。 “弟弟,我教你背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张闾实打了个哈欠,闾珣急了,“你听见没有?”于凤至说“他还小,听不见”,闾珣泄了气。 钱先生已经在书房等了。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沓账本,老花镜上沾了水汽,正在用袖子擦。 “少奶奶,麦加利银行的第一批利息还了,詹姆士先生的私人借款也还了。账上还有三万大洋的余款。” 于凤至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数字对得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留作备用金。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的利息不用再借了。” 钱先生长长地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闾珣在外面喊“娘,我背完了”,于凤至应了一声,闾珣跑进来背:“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背得一字不差,就是嗓门太大,震得钱先生耳朵嗡嗡响。 “背得不错。谁教你的?”“秋月阿姨念了两遍,我就会了!”闾珣挺着胸脯。 于凤至没夸他。“知道这两句什么意思吗?”“知道!就是说,要是李广还在,就不会让敌人过阴山!” 于凤至看着闾珣,闾珣的眼睛亮晶晶的,闾珣指着窗外说“日本人就是胡马”。于凤至愣了一下,闾珣说“娘,我不会让他们过阴山的”。秋月端着茶进来,钱先生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闾珣喊“钱爷爷再见”。 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闾珣又给他背了一遍《出塞》。张学良听完,摸了摸儿子的头。“谁教你的?”“娘!”“你娘教得好。”闾珣得意了,又背了一遍。 张学良坐下,闾珣缠着他讲李广的故事,张学良说“下次讲”,闾珣不依。于凤至说“你爹累了”,闾珣这才安静,跑去院子里继续背诗。 “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说,军费不够,要削减整编委员会的预算。”张学良揉了揉太阳穴。 “预算削减?他削减谁的预算?” “整编委员会所有人的。但主要是针对我。” “他削减你的预算,你就削减他的权力。”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整编委员会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拉拢其他委员,绕过他。” “怎么绕过?” “预算由你审批,不用经过他。你在会上提出来,说为了节约开支,简化审批流程。他反对,就是不让节约。他同意,审批权就到你手里了。” 闾珣在院子里念“不教胡马度阴山”,念了一遍又一遍。 张学良点头。“我明天去办。” 闾珣跑进来,问他爹“李广射箭厉害还是你厉害”,张学良笑了。“李广厉害。”“那你以后也当李广。”张学良把儿子抱起来举高高,闾珣咯咯笑,张闾实在里屋被吵醒了,也哭了两声。赵一荻哄着,闾珣又跑去看弟弟。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九月十七,纺织厂成本涨,工人工资涨一成,食堂管饭。麦加利利息还清,账上余三万。杨宇霆削减预算,已教汉卿应对。 她拿起笔,又加了一句:闾珣会背《出塞》了。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北营那边隐约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闷闷的。闾珣翻了个身,闾珣的手搭在她脸上,闾珣的手暖和和的。 她没有把那只手拿开。 远处,闾珣在梦里念了一句“不教胡马度阴山”,含混不清的。 于凤至在黑暗里笑了。 (第七十章完) 第72章 百日宴 十一月下旬,张闾实的百日宴在帅府正厅大办。 张作霖发了话:这次要大办,比闾珣当年还大。三十桌扩到五十桌,奉天城有头有脸的全请了。日本领事馆、英国商会、美国领事馆,都送了请帖。 于凤至没反对。她不但没反对,还主动揽了操办的活。赵一荻抱着孩子出席就行,其他事她来。秋月不理解:“少奶奶,闾实是赵小姐的儿子,您操这个心干什么?” “因为他是张家的儿子。”于凤至正在核对菜单,头也没抬,“张家的儿子,百日宴就不能寒酸。”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百日宴那天,帅府门口车水马龙。黑色轿车、马车、黄包车,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卫兵们穿着新军装,腰杆笔直,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于凤至穿着一件绛紫色旗袍,金线绣牡丹,领口镶着一圈貂毛。头发盘成高髻,插了一支赤金步摇,耳朵上坠着翡翠坠子。她站在正厅门口迎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日本领事馆,松冈先生到——” 松冈洋右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带着翻译走进来。他看见于凤至,微微鞠躬:“少奶奶,恭喜恭喜。” “松冈先生客气了。请进。” “英国商会,詹姆士先生到——” 詹姆士穿着一件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板板正正,手里捧着一个礼盒。 “少奶奶,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詹姆士先生太客气了。请进。” “美国领事馆,戴维斯先生到——”一个高个子美国人走进来,金发碧眼,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于女士,久仰久仰。” “戴维斯先生,欢迎。” 客人们鱼贯而入。于凤至站在门口,面不改色,心里却在盘算——今天来的这些人,有的是真心祝贺,有的是来看热闹,有的是来探虚实。什么人什么心思,她心里都有数。 正厅里,五十桌坐得满满当当。张作霖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张学良坐在他右边,穿着一身新军装,腰杆笔直。赵一荻抱着张闾实,坐在张学良旁边,穿着一件粉色旗袍,脸上画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于凤至坐在张作霖左边。这个位置,是张作霖亲自指定的——正妻坐主位左边,天经地义。赵一荻没有意见。她抱着孩子,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宴席开始,张作霖站起来举杯:“各位!今天是我孙子张闾实的百日宴。我张作霖六十多了,有两个孙子,老天爷待我不薄!来,干了!”满堂喝彩,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松冈洋右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大帅,日本方面有一个小小的礼物,送给小公子。”他一挥手,翻译捧着一个锦盒走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把日本刀。刀鞘漆黑,镶着金纹,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 满堂安静了。送刀?在百日宴上送刀? 张作霖的笑容收了收,正要说话,于凤至先开口了。“松冈先生,日本刀是好东西。但我们中国人有个规矩——送刀,是断交的意思。” 松冈洋右的脸色微微变了。“少奶奶,日本方面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没有。”于凤至站起来,接过锦盒,合上,“但为了避免误会,这把刀我先收下。等闾实长大了,我告诉他,这是日本松冈先生送的。至于他到时候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松冈洋右的嘴角抽了一下,勉强笑了笑,退回去了。詹姆士在旁边看着,端起酒杯,挡住嘴角的笑。 张作霖哈哈大笑:“凤至,说得好!” 宴席继续。于凤至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秋月凑过来,小声说:“少奶奶,日本人送刀,是不是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不在刀,在人。”于凤至放下酒杯,“日本人想试探咱们的反应。我要是大惊小怪,他们就得意了。我要是无所谓,他们就没趣了。” 秋月恍然大悟。 宴席散了之后,于凤至回到东跨院,闾珣正在屋里写大字。他没去参加百日宴——于凤至没让他去,说人多怕他磕着碰着。“娘,弟弟的百日宴热闹吗?” “热闹。” “我也想去!” “下次。等你过生日,娘给你大办。” 闾珣撅了撅嘴,继续写大字。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秋月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她喝了一口,放下。“秋月,去把谢苗诺夫请来。” “现在?都晚上了。” “现在。” 谢苗诺夫来得很快,气喘吁吁的,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凤至,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今天日本人在闾实的百日宴上送了一把刀。” 谢苗诺夫的眉头皱起来:“送刀?什么意思?” “试探。”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在试探咱们的底线。我今天挡回去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你打算怎么办?” “你帮我盯着日本关东军的动向。尤其是珲春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谢苗诺夫点了点头。 “还有,钢轨的事,美国那边的货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王明远发电报来说,已经装船了。” “好。铁路不能停。日本人修他们的,我们修我们的。看谁修得快。” 谢苗诺夫看着她,闾珣从里屋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谢苗诺夫转身走了。闾珣跑出来举着宣纸,上面写着“志气”两个字。“娘,我今天学了这两个字!”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要有志气,不能让人欺负!”闾珣大声说。 于凤至蹲下来,闾珣手里还有墨,抹了她一脸。她没擦。“谁教你的?” “赵阿姨!”闾珣说。于凤至抹了抹脸上的墨,闾珣知道自己干了坏事,赶紧跑去拿毛巾。 于凤至接过毛巾擦了脸,闾珣紧张地看着她。“没事。下回写完字先洗手。”闾珣使劲点头。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西跨院的灯还亮着。闾实的百日宴散了,丫鬟们还在收拾。于凤至闾珣爬上床,闾珣盖好被子,闾珣嘟囔着“志气”,闾珣翻了个身,闾珣睡着了。 于凤至吹了灯,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躺下来,闾珣的手搭在她脸上,闾珣的手心还有墨印子,淡淡的,像一小片乌云。 (第七十二章完) 第73章 第一笔利息到期 十二月初,麦加利银行的第一笔贷款利息到期了。 钱先生把账本放在于凤至面前时,手都在抖。五十万英镑的贷款,年息六厘,第一年利息三万英镑,折合大洋九万。账上现款只有六万,还差三万。 “少奶奶,要不我跟银行说说,宽限几天?” “不用。”于凤至站起来,“我想办法。” 钱先生张了张嘴,没敢再问,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想说什么,看见于凤至已经拿起大衣,把话咽回去了。 马车先去了英国商会。詹姆士正在办公室里烤火,看见于凤至进来,连忙站起来。 “少奶奶,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詹姆士先生,我需要钱。” 詹姆士的眉头皱起来:“贷款的事?不是说好下个月才到账吗?” “不是贷款。是麦加利银行的利息到期了,我这边还差三万大洋。” 詹姆士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填上数字,推过来。“三万大洋。算我借您的。” 于凤至看着那张支票,没有马上拿。“詹姆士先生,您上个月刚借了我十万英镑。” “那是借给铁路的。这是借给您个人的。”詹姆士看着她,“少奶奶,您不是那种借了不还的人。我信得过您。” 于凤至拿起支票,折好,收进口袋。“利息照算。年利一分。” “少奶奶——” “亲兄弟明算账。您帮我,我不能让您吃亏。” 詹姆士叹了口气,闾珣在院子里背诗的声音传进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脆生生的,念得倒是挺大声,就是“催”字咬得有点重。詹姆士愣了一下。“少爷在背诗?” “嗯。最近在学边塞诗。” “您教得好。” 詹姆士送她出门。于凤至上马车,闾珣还在背,“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背到“几人回”时声音低下去,大概不懂什么意思,只是跟着调子念。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闾珣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没拿纸,拿了一把木剑——张学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削的,剑柄上还缠了红布条。 “娘!你看!”他举着木剑比划了一下,“古来征战几人回!我是将军!”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将军的剑不是对着自己人的。收起来,戳着人怎么办。”闾珣赶紧把剑背到身后,嘿嘿笑。 钱先生已经在书房等了。于凤至把支票递给他:“去银行,把利息交了。” 钱先生接过支票,眼睛瞪大了。“三万大洋?少奶奶,您从哪儿弄的?” “借的。别问了,快去。” 钱先生点了点头,闾珣追到门口喊“钱爷爷”,钱先生回头,闾珣说“路上小心”。钱先生眼眶红了,闾珣跑回来说“钱爷爷哭了”。 于凤至说“没有,风迷了眼”。闾珣将信将疑,跑回去继续背诗,这回背的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背得铿锵有力,木剑还跟着节奏一劈一劈的。 傍晚,张学良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进门的时候闾珣正骑着木马——其实是一条板凳,他骑在上面,举着木剑喊“杀”。 看见张学良进来,他从板凳上跳下来,举着剑冲过去:“爹!你是敌人!”张学良一把抓住剑刃,轻轻夺过来。“别伤着人。” 闾珣不服气,又跑去骑板凳了。 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又提了你的贷款。” “提什么?” “说你借钱不还,还要再借,迟早把东北的铁路和工厂都赔给英国人。”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你怎么回的?” “我说,凤至借钱是为了修铁路,修铁路是为了东北。英国人又不来占东北,怕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今天不来,不代表明天不来。”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闾珣在院子里骑板凳,嘴里喊着“驾”,木剑别在腰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颠一颠的。窗外的花园里,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 “汉卿,杨宇霆这个人,不但要拆我的台,还要拆你爹的台。”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提他的,我做我的。铁路照修,工厂照开。等奉吉铁路通车了,货运收入上来了,我还了贷款,他的嘴就堵上了。” 张学良没说话。闾珣从板凳上摔下来,屁股墩坐在地上,愣了一秒,没哭,爬起来又骑上去。张学良看着窗外,闾珣又喊“杀”。 “凤至,你说杨宇霆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但不是现在。”于凤至转身走回书桌前,“他现在还有退路。等他觉得没退路了,才是真的危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闾珣在院子里念“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秋月在旁边问“少爷,谁教你的”,闾珣说“娘”。秋月夸他念得好,闾珣又念了一遍,声音更大。 张学良站起来,闾珣喊“爹”,张学良回头,闾珣说“你明天还去军营吗?”“去。”闾珣说“那你早点回来,我背新诗给你听”。张学良笑了一下,闾珣跑回去继续骑板凳。 晚上,闾珣洗完脚爬上床,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于凤至把剑拿走,闾珣撅嘴。 “明天再玩。”闾珣把被子拉到下巴,闾珣在黑暗里问:“娘,‘古来征战几人回’是什么意思?”“就是打仗的人,能活着回来的不多。”闾珣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要当将军了。” “为什么?” “我不想回不来。我要陪着娘。” 于凤至没说话。闾珣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热乎乎的。闾珣翻了个身闾珣说“娘,我背诗给你听”。他背了一首《出塞》,又背了一首《凉州词》,背着背着声音越来越小,闾珣睡着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远处北营的坦克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远雷。 于凤至吹了灯。闾珣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抽开。 (第七十三章完) 第79章 送两罐蜂蜜给于叔 于珍是在晚饭后接到张学良拜帖的。 帖子是副官送来的,烫金的字,规规矩矩写着“少帅张学良拜”。于珍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头七上八下。这段时间杨宇霆找过他,姜登选找过他,现在少帅亲自来了。他把帖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请少帅进来。” 张学良进来的时候,手里没带东西,就一个人。他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来谈事的,倒像来串门的。腰间没别枪,脚上穿的是布鞋,连皮鞋都没穿。于珍看在眼里,心里又动了一下。 “于叔。”他叫了一声。 于珍愣了一愣。张学良叫他“于叔”,不是“于委员”。这个称呼上一次出现,还是他跟着张作霖打天下的时候。那会儿张作霖还叫他“老于”,张学良才十来岁,骑在墙头上喊“于叔救我”,他从墙下接住,胳膊差点断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少帅,快坐快坐。”于珍赶紧让座。 张学良坐下,丫鬟上了茶。他没喝,先开口:“婶子的胃病好些了没有?上次听说吃不下东西,我让人送了两盒蜂蜜,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语气不急不慢,像拉家常。 于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老婆的胃病是老毛病了,多少年没人问过。杨宇霆找他吃饭,谈的是升官发财;张学良来找他,问的是他老婆的胃病。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分量不一样。 “好多了好多了。少帅惦记着,她念叨了好几天,说少帅仁义。她还说要把那两盒蜂蜜留着,等少帅娶新媳妇的时候当贺礼。” “仁义不敢当。于叔跟着我爹打天下的时候,我还在玩泥巴呢。”张学良笑了笑,“老父亲身体怎么样?快八十了吧?上次在街上碰见他,他骑个自行车,比我还快。” “七十八了,耳朵背,听不清人说话。上个月还摔了一跤,好在没伤着骨头,就是擦破点皮。” “那我下次去,得大声喊。喊到他听见为止。” 于珍笑了。 又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张学良站起来告辞。从头到尾,没提一句采购评审小组,没提一句整编委员会,没提一句杨宇霆。就像晚辈来看长辈,坐了坐,说了说话,喝了杯茶。于珍送他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没进去。 “于叔,那我走了。您早点歇着。天冷,多穿点。” “少帅慢走。路上黑,让副官打着灯。” 马车走远了。于珍站在门口,看着灯笼的光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整编委员会上,杨宇霆又提了采购评审小组的事。他把方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大家表态。 会场上安静了几秒。 于珍第一个开口。 “杨委员的方案,我看了。整体没问题,但我有一个补充意见。” 杨宇霆的眉头皱起来。于珍之前是他的铁票,从来没在会上主动说过话。采购评审小组的方案,于珍是第一个签字赞成的。现在他站起来了。 “采购是大事,少帅签字是应该的。出了事,少帅负责。不出事,功劳是大家的。”于珍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同意少帅的意见,委员长签字才能生效。出了纰漏,少帅担着。不出纰漏,大家好。这样公平。” 会场上安静了。几个委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想到于珍会倒戈。 杨宇霆的脸色铁青。“于委员,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之前是之前。现在我想通了。”于珍不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杨宇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住了。会场上几个委员开始小声议论。 消息传到东跨院,于凤至正在教闾珣写“团”字。闾珣快五岁了,握笔还有模有样,“团”字的方框总是写不方,像个歪歪扭扭的圈,里面的“才”写得比方框还大。他写了一遍,不满意,又写了一遍,这回方框更歪了。 “娘,‘团结’是什么意思?” “大家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 “那爹和杨叔叔为什么不团结?” 于凤至沉默了一下。“因为他们不是一股绳。一根绳子有两个头,各拽各的,怎么拧?” 闾珣似懂非懂,低着头又写了一遍“团”字。 秋月跑进来,满脸喜色。“少奶奶,于珍在委员会上帮少帅说话了!杨宇霆脸都绿了!散会的时候他第一个走的,连文件夹都没拿,还是旁边的人提醒他才回来拿的。” 于凤至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过来了。” “少奶奶,您怎么知道的?您昨天也没去开会啊。” “他动摇过,是因为觉得少帅不重视他。少帅去了,他心安了,自然就站过来了。”于凤至放下笔,“人都是这样。你以为他们要的是利益,其实他们要的是面子。你给他面子,他给你里子。杨宇霆找他吃饭,谈的是升官发财。少帅去找他,问他老婆的胃病。你说他心里向着谁?” 秋月恍然大悟,使劲点头。 傍晚,张学良回来。闾珣举着写满了“团结”的纸给他看,纸上有七八个“团”字,方框一个比一个歪,但“才”字写得倒也端正。 “凤至,今天于珍在会上帮我说话了。杨宇霆的脸色白得像纸。散会的时候他走得很急,文件夹拿反了,自己都没发现。” “他当然不好看。自己的票跑了,换谁都不好看。” “你说杨宇霆接下来会怎么做?” “找韩麟春。于珍跑了,他得补票。他现在手里还有几个人,再跑一个,他就彻底压不住了。” 张学良皱了皱眉。“那我明天去找韩麟春?” “不用。你刚去了于珍家,又去韩麟春家,太刻意了。让姜登选去。姜登选跟韩麟春是老乡,说话方便。不聊采购,就聊老家的事。让他知道,少帅心里有他。韩麟春这人,吃软不吃硬,你给他面子,他给你命。” “行。我明天让姜登选去。” 晚上,闾珣已经睡了。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闾珣把写满“团结”的纸贴在墙上,纸贴歪了,他撕下来重贴,贴正了才去睡。 窗外的北营方向,坦克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闾珣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坦克”。 于凤至把灯拨暗了些,闾珣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她没去动那只手,就让它搭着。 (第七十九章完) 第80章 验收 军火到货的消息是谢苗诺夫亲自送来的。 一大早,帅府门房刚把炉子捅开,谢苗诺夫就裹着一身寒气闯进了偏院。皮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不是高兴,是急的。 “少夫人,货到了。但是军需处的人已经先到了货场。”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粥碗,站起来。 “去了多少人?” “十几个。领头的说奉了整编委员会的命令,要现场监督验货。”谢苗诺夫压低声音,“人不是郭松龄派的,是杨宇霆直接从后勤部调来的。手里拿着验货单,说没他们的签字,货不能入库。” 于凤至拿起大衣,边走边系扣子。她昨晚就接到电报说货今天到,但没想到杨宇霆的人比她还快。评审小组还没正式挂牌,整编委员会的程序还没走完,杨宇霆这是要趁空档先把生米做成熟饭——货他先验了,字他先签了,以后这军火采购到底谁说了算,就成了糊涂账。 “赵鸿飞呢?” “已经带人往货场去了。”谢苗诺夫跟在她身后,“少帅在军务会上脱不开身,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货场上的事,您全权处置。” 于凤至上了马车。车轮碾过薄雪,吱嘎吱嘎地响。奉天城的早晨冷得刺骨,街上挑着担子的摊贩缩着脖子往路边让。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雪。 货场在城北火车站旁边。两节闷罐车皮停在侧线上,车门大敞,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木箱。箱子上印着俄文和法文的双重标记——这批货跟上次一样,是谢苗诺夫从海参崴白俄军火商手里撬下来的,走中东铁路绕开了日本人的满铁线。木箱还没卸完,货场站台上已经站了两拨人。 一拨是赵鸿飞带去的评审小组预备队,人不多,七八个,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参谋,军装簇新,站在站台上像一排新钉子。另一拨是军需处的人,十来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校,脸膛黑红,络腮胡子刮得铁青,手里拿着一块带铁夹的验货单。 于凤至下车的时候,两拨人正对峙着。军需处的人堵在车皮门口,不让赵鸿飞的人上去开箱。 “这是怎么回事?”于凤至走过去。 络腮胡中校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敬了个礼,礼数不算敷衍,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不以为然。 “少夫人,军需处接到整编委员会通知,这批军火是东北军正式采购物资,按章程由军需处验收科负责现场检验。验货结果报整编委员会存档。没有军需处的签字,这批货不能入库。” “整编委员会的通知?谁的签发?”于凤至问。 络腮胡中校把手里的验货单翻过来,指着最底下的签名栏。上面签着一个名字:杨宇霆。 于凤至看了一眼,把验货单还给他。 “杨总参的签名我看见了。不过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整编委员会还没通过的采购评审方案里有一条:评审小组成立之前,所有新到军需物资暂由评审小组预备队先行检验,军需处配合。这条是大帅在军务会上同意过的。” 络腮胡中校的表情僵了一瞬。 于凤至没有等他的反应。她转头对赵鸿飞说:“开箱。” 赵鸿飞拎着一根撬棍就上了车皮。军需处堵在门口的两个人看了络腮胡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敢硬拦。评审小组的人涌了上去。撬棍插进木箱缝隙,吱嘎一声,第一箱打开了。 里头是崭新的枪管,裹着油纸,码得整整齐齐。枪管上涂着薄薄一层防锈油,在冷空气里泛着幽蓝的光。赵鸿飞抽出一根,上手掂了掂,递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参谋。 “小方,你是兵工厂出来的。你看看。” 小方接过枪管,先用卡尺量外径,然后凑近看膛线,最后拿放大镜对着枪管尾部的钢印反反复复地看。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少夫人,”他把枪管递过来,“这批枪管的钢印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小方把枪管翻过来,指着管尾那一行打得很浅的钢印:“这批货的钢印应该是法国圣埃蒂安兵工厂的标记,但这几根的字体跟上次那批不一样。上次的是圆体字,这批是方体字。而且——这个钢印号的排列方式,不太对。” 于凤至把枪管接过来。她看不懂钢印上的法文,但她看得出印痕的深浅不一,有几处的油墨比别处新得多。 “程师傅呢?” “在兵工厂,还没过来。” “让他马上来。” 赵鸿飞派人去叫。络腮胡中校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本以为这批军火验收就是走过场——开箱看看,查查数量,签个字就完了。往年都是这么干的。没想到于凤至的人上来就验钢印。 “少夫人,”络腮胡往前走了一步,“这批货是谢苗诺夫先生从海参崴运来的,运输途中箱体完好,封条完整。钢印有差异可能是厂家批次不同,不能说明有问题——” “封条完好不等于货没动过。”于凤至打断他,“上次三菱那批减配货,封条也是完好的。你忘了?” 络腮胡被噎住了。 程师傅到了。他穿着兵工厂的灰布工装,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上了车皮,接过枪管,没说话,先用卡尺量了一圈,然后拿出一个小瓶子往管口抹了点药水,凑近了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来。 “少夫人,钢印是假的。这批货里头有人换了零件。” 他把枪管举起来,指着管口让于凤至看:“外头的防锈油是新的,但管口内侧有一层很薄的旧油垢,说明这根枪管不是新造的,是用过的——有人把旧枪管翻新了一遍,磨掉了原来的钢印,重新打了假标。活儿做得很细,不仔细看,钢印那儿根本分辨不出来。但管口这个位置卡得太刁,翻新的人够不着,旧油垢没清干净。” 络腮胡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检验方法谁定的——” “评审小组定的。”于凤至转过身来看着他,“上次德国货掉包之后,新验收标准加了一条——所有枪管必须做管口内壁油垢测试。你没看过新标准?” 络腮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当然没看过。军需处压根没把评审小组的标准当回事。 于凤至对赵鸿飞说:“车上的货全部拆箱,每一根都验。翻新货单独封存,贴评审小组的封条。数量、批号、钢印特征全部登记,程师傅签字。” 赵鸿飞应了一声,招呼预备队员们上车皮开始拆箱。木箱一只接一只掀开,油纸剥掉,枪管一根一根摆上检验台。小方和程师傅一人负责一台卡尺,每根管子都要经过量外径、看膛线、测管口油垢三道工序才放行。预备队员们干得飞快,站台上的木箱越堆越多,合格的码在左边,翻新的单独码在右边。翻新货在一个时辰之内就挑出三十七根,全是钢印重打的旧管,混在合格品底层,不拆全检根本查不出来。 络腮胡中校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个肥差——验收军火,经手就是油水。现在他只想走。但他走不了,因为谢苗诺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两个人堵在了货场门口。 “少夫人,”络腮胡压低声音,“这事我要回去报告杨总参——” “现场就有电话。你现在就可以打。”于凤至指了指货场值班室,“不过打之前我提醒你一句——上次德国货掉包的事,经手的是军需处的刘科长。他现在在哪儿?军法处的禁闭室。”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刘科长在军法处。郭松龄停职,刘科长被关,军需处已经折了两个人的前程。他今早本来不想来的,是杨宇霆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让他来。现在他知道了——这差事从打开头就不是好差事。 于凤至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到那堆翻新枪管前面,蹲下来拿起一根,翻了个面看钢印。假的。跟上次三菱减配货一个路数——不是杨宇霆的人干的,就是日本人配合干的。也可能是两者联手。从三菱退约到德国货掉包到今天的翻新货,这条线一直在延伸。 谢苗诺夫从后头走过来,低声说:“这批货在哈尔滨卸车的时候,装箱单上写的是从海参崴直达奉天,中途不拆箱。但中间在哈尔滨站停了六个时辰,理由是调度紧张——六个时辰,够他们把货翻个底朝天。” “哈尔滨站的值班调度是谁的人?” “铁路虽然归俄国人管,但地勤人员有一半是当地招的中国人,其中几个跟杨宇霆的旧部走得很近。” 又是哈尔滨。又是杨宇霆。于凤至站起来,对赵鸿飞说:“把今天的检验报告拟好。一式三份。一份送军务会,一份送大帅,一份留评审小组存档。” 赵鸿飞点头。 检验结束。合格的枪管重新封箱贴封条,由评审小组的押运队送往兵工厂。三十七根翻新货单独装了一只小箱子,封条上盖了程师傅的私章和评审小组筹备组的印章。于凤至带着这只箱子出了货场。 马车直奔帅府东院。张学良刚从军务会回来,军装还没换,站在廊檐下,远远看见她抱着那只木箱子走进来,表情一下子就绷紧了。 “查出什么了?” “三十七根翻新枪管。钢印重打,管口有旧油垢。不是新货,是战场回收的旧管翻新。” 张学良把箱子打开,拿起一根枪管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杨宇霆知道这批货今天到。” “他当然知道。军需处的人是拿着他签名的验货单来的。络腮胡中校,后勤部的老人,姓周。我让小方查了他的履历——以前在黑龙江护路军当过军需官,是杨宇霆一手提拔的。”于凤至坐下来,“如果我今天没派人去,或者没当场拆出翻新货,这批枪管就混进仓库了。等上了战场炸了膛,调查组追究的就不是军需处,是谢苗诺夫——是评审小组。” 张学良把箱盖合上,坐在于凤至对面。 “他想一石三鸟——毁你这批货的公信力,赶走谢苗诺夫,逼评审小组重新用日本货。做得够狠。”他抬起头看她,“你是怎么想到提前派赵鸿飞去的?” “不是提前想到。是防着。”于凤至说,“你记不记得上次德国货出事,也是在哈尔滨。杨宇霆手上那条哈尔滨转运线,运行了至少八年。从旧俄时期一直用到现在,人事根基盘根错节。谢苗诺夫这个外来户撬他的地盘,迟早会被盯着咬。昨天他一听军需处抢先去了,就知道跟上次一个模子——连夜换人、换货、换章。” 张学良想了想,点了下头:“周中校这人得撵走。” “不急。”于凤至拿起桌上的评审小组名册,“我让小方查了他的底——他跟三菱退约那批刘科长有勾连的签单,确实不在正账里,但出货单上有一个连带签名。刘科长在禁闭室关了那么久没开口,看见这个签名也许会开口。” 张学良看着她。她穿着那件靛青褂子,头巾被货场的风刮得有些乱,但眼神很稳。她的表情和她几小时前蹲在货场上翻看那堆假钢印的枪管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不容商榷。 “明天我去找爹。把今天的事当面说清楚。”她站起来,“杨宇霆插不进手的自检程序,这一次就算是钉死了。以后每一批货都按这个验——不是抽检,是每根都验。卖翻新货的,不管是做翻新的,还是里应外合的,不敢过了这道门。” 第81章 铁证 张作霖在书房里看完了检验报告,沉默了很久。 报告不长,三页纸,程师傅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翻新枪管三十七根,钢印重打,管口旧油垢残留,系战场回收旧管翻新后混入合格品。附了检验数据表、钢印对比图和经手人员名单。最后一行是于凤至的签字。 张作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刘副官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大帅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擦眼镜的时候,就是要算账的时候。 “杨邻葛在哪儿?” “在参谋处开会。” “叫他来。” 刘副官转身就走。张作霖又叫住他:“把少帅和少夫人也叫来。” 于凤至到的时候,张学良已经在书房里了。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份报告,旁边放着那只装翻新枪管的小木箱。杨宇霆站在他对面,军装笔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来汇报日常军务。 “邻葛,”张作霖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你手下的人昨天去货场验货,验出什么来了?” 杨宇霆微微欠身:“大帅,军需处周中校昨天按整编委员会章程前往货场履行验收职责,但评审小组预备队的人先一步上了车皮,军需处的人未能参与实际检验过程。检验结论由评审小组单方面出具,军需处对结论持保留意见。” 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否认翻新货的存在,但质疑检验程序的合法性——你评审小组预备队还没正式挂牌,凭什么越过军需处自己验货?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 “周中校去货场,是奔着跟评审小组一起验货去的,还是奔着抢在评审小组前头签字去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手里那张验货单,杨总参签的字。货还没验,签字栏已经填好了。这叫什么验收?” 杨宇霆转过身来看着她:“少夫人,验货单签字是军需处的惯例。签了字表示负责人到场,不代表验收结论——” “那为什么周中校堵在车皮门口不让评审小组的人开箱?”于凤至打断他,“程师傅开箱验出翻新货之后,周中校在货场上当众说‘钢印有差异可能是厂家批次不同’,连卡尺都没摸过就替翻新货开脱。这是验收还是掩护?” 杨宇霆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周中校在军需处干了十几年,业务上是把好手。他提出质疑是正常的专业讨论,少夫人如果觉得他失职,可以走程序——但程序,按整编委员会的章程,评审小组应该先挂牌。” 这话听着还是在谈程序,实际上却藏着另一层意思:评审小组成立的手续还没走完,你们现在就派人验货,本身就不合规。 张学良正要开口,张作霖按住了他。老头子拿起桌上的检验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程师傅的签名。 “杨邻葛,你看看这个签名。程守义,奉天兵工厂干了十三年,经手的枪炮上万件,没出过一次岔子。他的眼力,比你那个周中校如何?” 杨宇霆沉默了一瞬。 “程师傅技术过硬,我没意见。”他慢慢说,“但评审小组预备队昨天在货场的行动,确实没有走整编委员会的正常程序。军需处有监督军需物资验收的法定职责,如果评审小组认为军需处验货有问题,可以向整编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诉,由整编委员会裁决——” 于凤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检验报告,是一份军需处往年的采购验货存根。纸张泛黄,边角卷了,上头写着:民国十年十一月,验收日本三菱步枪管四千支,验收人周世昌,签字栏——验收合格。 她把这页存根放在杨宇霆面前。 “周中校不是第一次给翻新货开绿灯了。民国十年那批三菱枪管,当时拆检抽了四十根,全是新货,全部合格入库。但这批枪管在次年直奉战争中炸膛率高达三成。战后兵工厂拆检发现,仓库里剩下的同批次枪管有一半是翻新货,管口油垢和昨天查出的一模一样。那批货的验收人,就是周中校。” 杨宇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于凤至没等他说话,又抽出第二张存根。 “民国十一年八月,三菱机枪配件六百套,验收人周世昌,验收结论——合格。这批配件用了不到半年,磨损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兵工厂拆检发现配件里有三分之一是非标件,尺寸不配套。周中校的验收报告上写的却是‘尺寸符合合同标准’。” 第二张存根放在桌上。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五张泛黄的存根在桌上一字排开。周世昌四年验收记录全被调了出来——每一批日本货都是合格,每一批合格都出了事。 “杨总参说周中校是军需处的老手,业务过硬。”于凤至抬起头看着他,“一个四年验收五批货、批批出事、批批签合格的老手——你告诉我,这叫什么老手?” 杨宇霆的右手搁在桌沿上,指节慢慢发了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于凤至会去翻民国十年的存根。当年周世昌是他一手提拔的,三菱那条线也是他一手牵上的。存根上的每一个“合格”背后都连着杨宇霆的签字。这五年存根堆在档案室落灰,军需处换了三任处长,谁也没想过要翻。但于凤至翻了——她不光学今天翻出来摊在桌上,还一笔一笔核对了后续的事故记录。 张作霖拿起第一张存根看了看,放下。拿起第二张看了看,又放下。五张看完,他把存根往桌上一拍,抬头看杨宇霆。 “这个周世昌,跟了你多少年?” “十三年。从黑龙江护路军一直跟着。” “好。”张作霖靠在椅背上,“你现在想法是什么?” 杨宇霆没有犹豫:“周世昌当年验货的时候把关不严,责任在我。大帅撤了他,我没二话。”于凤至站在张作霖斜后方,听完这句话,心里那笔账又翻了一页。周世昌这颗棋被当场捏碎,杨宇霆的反应还是老一套——先认领导责任,再把人推出去,断腕求生。上次军务会上郭松龄的事他也是这副做派,张作霖确实撤了周世昌,但对于杨宇霆本人,只说了句“以后用人多长眼睛”。 她收起那五张存根,没再往下摊。这五张存根虽然不是杨宇霆的亲笔签名,但每一张都挂着三菱的线,而三菱的线是杨宇霆一手铺的。大帅未必看不出来,但大帅今天的态度也够清楚了——撤了周世昌就是敲打杨宇霆,敲完还要留着他办事。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拿起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然后说:“周世昌不能放。先关起来,把账查清楚。邻葛,这事你去办。” 杨宇霆低下头:“是。” “还有一件事。”张作霖夹着烟杆指了指于凤至,“评审小组从今天起正式挂牌。军需采购的验收,全按新标准走。抽检改全检。以后所有军需物资到货,评审小组出第一手报告,军需处配合,不得再单独验收。谁再敢在枪管上动手脚——周世昌就是前例。” 于凤至站在张作霖斜后方,把存根叠好放回袖子里。今早她带着那只翻新枪管的箱子走进来的时候,要的就是这一句。现在拿到了。但她也看见了杨宇霆退下时握拳松开又握紧的那个小动作——伤了的狼,嗅觉反而更灵。军需采购的验收程序被评审小组彻底锁死,日本人那儿他也得另找一条路续命。哈尔滨那条转运线还是他的,白俄商人里还有几个没被谢苗诺夫撬动的老关系,这些是他手里剩的牌。 她转身往外走。穿过帅府甬道的时候,赵鸿飞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抱着一摞评审小组的挂牌文件,压低了声音问:“少夫人,杨总参那边会不会在哈尔滨转运线上搞名堂?” “他会。”于凤至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签了字,“你让谢苗诺夫把哈尔滨站的地勤名单全过一遍。查到谁跟周世昌有来往,报给我。” 赵鸿飞应了一声就跑。于凤至继续往前走去安排挂牌的事,评审小组今天起正式挂了帅府的印,往后东北军每一颗子弹都要从她眼前过。 第82章 挂牌 评审小组的牌子是当天下午挂上去的。 帅府东跨院最里头那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旧档案的库房,赵鸿飞带人收拾了一上午——搬出三麻袋废纸,擦了两扇窗户,从参谋处搬来一张长桌和九把椅子。牌子是张学良亲自写的,“东北军军需采购评审小组”,几个字一笔一划,墨迹还没干透就挂在了门框上。 他写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整编委员会上为了“委员长签字”跟杨宇霆拍桌子的事。那时候他刚学会在军务会上跟老家伙们对着拍,于凤至在偏房里教他怎么把双签字钉进采购流程里。那时候双签字还只是一条临时规矩,现在它挂在门框上了。 于凤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长桌上铺了张新台布,九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地图是新换的,标着从奉天到哈尔滨到海参崴的铁路线。桌角放了一摞文件夹,最上面那本是新拟的评审小组正式章程。翻开第一页,第一条写的不是别的——所有军需采购,必须由评审小组组长和军需处处长双签字方可生效。 这条规矩从她当年跟张作霖在正厅里提“双签字”算起,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中间杨宇霆查过她的铁路账,被她当面驳回去;又在整编委员会上连摔了两次门;张作霖随口说过“以后军需采购这些东西,得有个小组专门审”。现在这间屋子就是当年那句话变的。 赵鸿飞站在一边,脸上压不住的兴奋。从临时机构变成正式编制,从中尉参谋变成评审小组组长,他用了不到半年。 “少夫人,章程打印好了。军需处那边还没送人来——副组长的人选,杨总参那边说是要再研究。” “让他研究。”于凤至在长桌主位旁边坐下来,“评审小组的编制是大帅亲批的,副组长他拖不过三天。” 话音刚落,门开了。 杨宇霆走进来,军装笔挺,身后跟着孙副官。他扫了一眼屋子——长桌,九把椅子,墙上的地图,张学良亲笔的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他的目光在章程第一条上停了一瞬——双签字。 当年于凤至在正厅里提这个条件的时候,大帅答应得干脆。这一答应就答出了一间屋子、九把椅子、一个专门审军需采购的评审小组,杨宇霆知道自己被挤出军需审批的日子从那天就在倒计时了。 “少夫人。评审小组今天挂牌,我来看看。”杨宇霆在长桌对面坐下来,“有几件事想当面沟通一下。” “请说。” “第一件事——评审小组的编制里,军需处出一个副组长。这个副组长的人选,军需处内部还没有统一意见。郭松龄停职以后,验收科暂时没人能顶上。” “周世昌刚撤了。验收科刘科长在军法处。”于凤至的语气很平,“军需处的人事确实紧张。但这个副组长是章程里写死的,军需处出人,评审小组审核。三天之内,杨总参提一个人选。提不出来,评审小组从兵工厂调人。” 杨宇霆看着于凤至,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可以。” 孙副官在后面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件事。”杨宇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军需处去年第四季度的采购计划——步兵弹药、骑兵鞍具、炮兵配件、被服棉花。按评审小组的新章程,这批采购案要重新审批。我事先提个醒,骑兵团的鞍具和被服厂的棉花是急用,再拖下去要误事。” 于凤至拿起文件翻了翻。弹药采购计划列得很细,每一项后面都附了预算和供应商。供应商全是日本公司——弹药是小仓兵工厂,鞍具是日本皮件株式会社,棉花走的是三菱商事。 “这些供应商都是老关系。”于凤至合上文件,“去年第四季度的计划,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了。为什么拖到现在?” “军需处年前人事变动,审批流程受到影响——” “不是人事变动的问题。”于凤至打断他,“上次军务会之后所有军需采购必须重新走评审小组审批。也就是说这四个月里,军需处没有把计划报上来。” 杨宇霆没接话。他确实压了四个月,想等到评审小组的风头过去再送。结果评审小组今天挂牌了,他等不下去了——骑兵团的鞍具再不采购,马都骑不了;被服厂的棉花再不够,春装就得断。这些窟窿拖一天,最后背锅的还得是军需处。 “这批采购案,评审小组会逐项审。”于凤至把文件递给赵鸿飞,“鞍具和被服棉花列为优先——但有一条,所有供货商必须经过重新评估。评审小组不看老关系,看质检报告和报价。” 杨宇霆站起来,低头扣上军装领口的扣子。 “可以。”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然后转身出了门。 赵鸿飞关上门,回头压着嗓子说:“少夫人,他拿来的那份计划我瞟了一眼——弹药那一项,小仓兵工厂的报价比德国货贵了快一成。” “他当然会报贵。不贵回扣从哪儿来。”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德国货的报价你拿到了没有?” “还没。谢苗诺夫说克虏伯那边这周能出报价单。” “拿到之后马上做对比表。骑兵团的鞍具也一样——上次冯国琨说日本鞍具好,结果维修记录摊在桌上,八十七套报修。你去找程师傅,把天津振兴皮件厂的鞍具样品测试报告调出来。这两件事一起做,三天之内完成。” 赵鸿飞应了一声,抱着一摞文件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来:“少夫人,谢苗诺夫还带了个消息——杨宇霆的人在哈尔滨转运站最近加派了人手。给新任站长配了四个贴身警卫,全是从黑龙江护路军调来的老兵。” 于凤至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哈尔滨停了一下。 她想起周世昌的背景——在黑龙江护路军当了十几年军需官,是杨宇霆一手带出来的。现在周世昌被撤了,杨宇霆不会动哈尔滨转运站——那是他在整条军需线上最后一个能亲自插手的环节。铁路虽然名义上归俄国人管,但沿线地勤人员有一半是当地招的,调度节奏他能左右,该换的人他不会手软。护路军的旧部调过来当贴身警卫是保护,也是警告——告诉谢苗诺夫的人,不要靠转运站太近。 “让小方去一趟哈尔滨。以评审小组巡察的名义,查哈尔滨转运站的库存和签单记录。不要提前通知军需处,直接去。” 赵鸿飞记下来,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于凤至在长桌前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章程。章程第三页最后一行盖着张作霖的印。她把章程合上,靠在椅背上。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踏在青砖地上,闷闷的。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张作霖在正厅里说“以后军需采购这些东西,得有个小组专门审”——那时候他叼着雪茄,脸上看不出表情,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这间屋子里有九把椅子,有一块张学良亲笔写的牌子,有一份盖了张作霖印章的章程。张作霖没等到这一天——他只看了一眼皇姑屯的道口,那根枕木就被炸断了。但她替他等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长桌空着,九把椅子整整齐齐。桌上的章程第一页第一条写着双签字,最后一页盖着张作霖的印。她伸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扣紧。外面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刮得哗啦响。 第83章 人选 杨宇霆提名副组长的信函是第三天上午送到的。 赵鸿飞从门房接了信,没拆,直接送到了于凤至桌上。信封是军需处的公函牛皮纸,上面杨宇霆的亲笔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于凤至拆开看了,看完之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放,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赵鸿飞站在旁边,瞄了一眼信纸上的名字,脸色就变了。 “廖树声?少夫人,这人是参谋处的冷板凳,在后勤部挂了十几年的闲职,从来没干过一天验收——杨宇霆提名他当评审小组副组长?” “没干过验收不是问题。”于凤至把信纸推给他,“问题是廖树声是杨宇霆从黑龙江带出来的老底子,跟周世昌同年入伍,同一个班。周世昌刚被撤,杨宇霆提名他的老战友来当副组长。” 赵鸿飞愣住了。他拿过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于凤至,等她说下去。 “杨宇霆这步棋走得很精。”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提名一个看起来跟军需验收毫无关系的人,表面上是在配合——军需处验收科没人能顶上,他就从参谋处调一个老成持重的参议过来。但实际上廖树声这个人,在参谋处坐了七八年冷板凳,没有任何政绩,也没有任何劣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样的人最难查。”赵鸿飞说。 “对。查不出问题,就没办法否决。否决不了,就得通过。一旦廖树声坐进评审小组,他就是杨宇霆的眼睛和耳朵——采购审批、供应商评估、验收报告,所有东西都瞒不过他。而他跟周世昌的关系,可以保证他把所有对杨宇霆不利的信息都拦下来。” 赵鸿飞攥紧了拳头:“那咱们怎么办?否决他?” “否决不了。杨宇霆提的人选从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参谋处现役参议,军龄十几年,没有受过处分。你拿什么否决?”于凤至转过身来,“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廖树声在后勤部挂职的时候,经手过一笔账——被服厂的棉花库存。” 赵鸿飞眼睛一亮。 “上次评审小组开会,被服厂账面报了八千担库存,实际只有四千八。那三千二百担差额的签字人,程师傅查出来就是廖树声。”于凤至坐回桌前,“这件事杨宇霆不知道。因为被服厂的事还没正式捅到军务会上,崔厂长不敢说,廖树声自己更不敢说。” 赵鸿飞一拍大腿:“那咱们就拿这个否决他——” “不。通过他。” 赵鸿飞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半路上又拽了回来:“通过他?让他进评审小组?” “让他进。”于凤至拿起桌上的评审小组章程草案,翻开第二页,“章程里写了一条:副组长由军需处提名,评审小组审核后报军务会备案。审核通过了,他就正式入职。入职之后评审小组的出勤考核、经手签字、验收连带责任——所有规矩全压在他身上。他在后勤部埋下的那笔棉花窟窿,迟早要在评审小组的账面上漏出来。到那时候他犯的就不是后勤部的过失,是评审小组的现案。” 赵鸿飞懂了。不是不否决,是不急着否决。把廖树声放在眼皮子底下,比把他放在参谋处当冷板凳更危险——冷板凳不碰钱不碰物,查不出错。评审小组天天跟物资和账目打交道,一笔签字就是一份责任。廖树声要是敢在评审小组帮杨宇霆做手脚,抓着就是现行;要是缩着不动,就等于废了杨宇霆一条线。怎么走都是死。 “我这就去拟审核通过的函件。”赵鸿飞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于凤至叫住他,“给廖树声定一个到任期限——今天下午到评审小组报到,明天参加供应商评估会。别让他有时间跟杨宇霆对口径。” 赵鸿飞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廖树声准时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将校呢军装,料子不错但洗得发了白,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进门先冲于凤至敬了个礼,规规矩矩叫了声“少夫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脸上没什么特征,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了才出口。 “少夫人,杨总参推荐我来评审小组担任副组长。我在参谋处干了十几年,验收业务不是很熟,请少夫人多指教。” “廖参议客气了。”于凤至指着长桌旁边的椅子请他坐下,“评审小组的日常工作是采购审批和供应商评估,副组长主要负责会议纪要和出勤考核。业务上有赵组长把关,廖参议先熟悉几天。” 廖树声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赵鸿飞把章程和供应商名单推到他面前,他接过去翻开,目光在第一页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往下看。他的动作不快,但很认真,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于凤至观察了他几秒,然后收回视线。这个人不是郭松龄那种张牙舞爪的,也不是周世昌那种仗着资历横着走的。他是一块藏在棉里的铁——不声不响,但硬得很。 第二天上午,供应商评估会。桌上摊着四份报价——日本小仓兵工厂的弹药、德国克虏伯的枪管、天津振兴皮件厂的鞍具、三菱商事的棉花。军需处孙副处长坐在廖树声旁边,两个人时不时低声交流两句。赵鸿飞主会,把四份报价的技术参数和报价单价一条一条念了一遍。念到日本小仓的弹药报价时,廖树声忽然抬起头。 “赵组长,小仓兵工厂的弹药报价比德国货高了近一成。但小仓是东北军的老供应商,合作关系稳定,交货周期也短。德国货虽然便宜,但运输周期长,而且最近欧洲的船期不太稳定。是否可以在本次采购里给日货留一个优先名额?” 赵鸿飞看了于凤至一眼。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报价对比表。她等的就是廖树声开口。他从进评审小组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没说,直到这一刻——日货报价最高,他偏偏跳出来替日货说话。 “廖参议,”于凤至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谢苗诺夫先生从德国克虏伯公司拿到的船期表。汉堡港直发大连,德国商船每个月两班,时速和运力都有明细。欧洲船期不稳定,是去年上半年的情况。今年克虏伯换了新船,运输周期比去年缩短了十二天。” 廖树声低头看船期表,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至于日货的优先名额——评审小组的章程第十九条写得很清楚:供应商评估以质检报告和报价为依据,同等条件下价格低者优先。日本小仓的报价比德国货高一点一四成,质检报告上还有上次翻新货的连带记录。”于凤至把质检报告也推过去,“廖参议认为这批日货应该优先的理由是什么?” 廖树声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船期表和质检报告合上,放回桌面。 “没有。按章程办。”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在这个问题上没再坚持一个字,放下文件就靠回了椅背。于凤至也没再往下追。弹药采购案顺利通过——德国克虏伯中标。散会后赵鸿飞在走廊里追上于凤至,压低声音问:“少夫人,廖树声今天这一出是什么意思?试探?” “不是试探。”于凤至边走边说,“他在替杨宇霆做最后一搏——日货不死,回扣这条线就能续上。但被船期表拍脸之后他立马缩了。这个人比郭松龄难缠,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郭松龄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廖树声是刚听见墙里有动静就绕路。” 这话赵鸿飞琢磨了一路才想明白。他快步跟上去,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盯他?” “不用盯。”于凤至推开偏房的门,“明天开始让他审被服厂的棉花采购案,让那份旧存根自己找上门去。”她走进屋,坐在桌前,把廖树声的履历表重新翻了出来——上面有一条手写备注:被服厂虚报三千二百担棉花,后勤部经手人。 窗外又起风了,春天快到了。评审小组挂牌才两天,杨宇霆安插进来的人就已经坐进了会议室。但她忽然觉得这样更好——对手的底牌摊在阳光下比藏在袖子里更稳当。远处坦克的履带还在碾,轰隆隆响个不停。 第85章 试车 坦克组装完成的消息是正月十七传出来的。 霍尔让人带话到帅府,就一句英文,赵鸿飞拿笔记下来译成了中国话:“坦克能动了,请于女士来看。”于凤至把纸条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赵鸿飞跟在后面小跑着说要不要叫少帅一起,她说先看了再说。 北营仓库的大铁门全敞开了。那辆铁灰色的雷诺坦克停在库房门口,履带上还沾着组装时的机油和铁屑,炮塔的装甲板被擦得反光。霍尔站在坦克旁边,工装裤上全是油污,看见于凤至进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于女士,装好了,比预计快了四天。” 于凤至绕着坦克走了一圈。履带、负重轮、炮塔、机枪架——每一处她都伸手摸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到货的布匹。霍尔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称奇。他在英国兵工厂干了二十年,见过各国的军需官,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用这种眼光看坦克——不是好奇,不是害怕,是验货。 “试过了没有?” “还没正式试,等您来。” “现在试。” 霍尔钻进驾驶舱,一阵轰鸣声从坦克肚子里传出来,震得库房的铁皮墙嗡嗡响。履带动了——先是左边那条往前转了半圈,然后是右边,然后两条一起动。坦克往前开了大概十米,停住,又倒回来,履带碾过的冻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仓库外面围了一圈人。兵工厂的工人、北营的守备队、还有几个闻讯跑来的参谋,全都伸着脖子往里看。赵鸿飞激动得攥紧了拳头,想喊又不敢喊,脸憋得通红。 于凤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当坦克炮塔开始转动的那一刻,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大衣的下摆。炮塔转得很慢,铁家伙发出一种沉闷的齿轮咬合声,转了半圈停住,炮口正好对着仓库大门口。 门口围着的人齐刷刷往两边让开。 “霍尔先生,”于凤至松开攥着大衣的手,“负重轮的承重测试做了没有?” “做了。静载三点五吨,没问题。” “炮塔旋转的液压管呢?上次你说接头容易漏油。” 霍尔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半截。他没想到于凤至还记得液压管的事。那是一个多月前他在闲聊时随口提了一句——法国原厂的液压管接头设计不太合理,天冷了容易漏油。于凤至当时在听,没说话。霍尔以为她没在意。 “换过了。”他说,“接了俄国人的铜管,比原厂的耐冻。” 于凤至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谢苗诺夫从库房外面挤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像一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他把于凤至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于凤至听完,转过头看了一眼坦克,然后把赵鸿飞叫过来。 “把今天试车的结果写一份简报。坦克型号、组装工时、测试数据——负重轮、炮塔、液压管,每一项都列清楚。下午送到军务会。” 赵鸿飞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写上英国技师的名字?” “写。”于凤至说,“让全军知道,这辆坦克是东北军自己的技师跟英国人一起装出来的,不是日本人卖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赵鸿飞听出了分量。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转身就往兵工厂的办公室跑。 于凤至走到坦克前面,伸手拍了拍冰凉的装甲板。铁板上的寒气隔着她的手套都能感觉到,但她的动作很稳,像是在拍一匹刚驯服的马。霍尔在驾驶舱里看见她这个动作,忽然开口:“于女士,给它起个名字?” 于凤至收回手,想了想。 “不用起,就叫一号车。” 霍尔挑了挑眉毛,什么也没说,重新钻进了驾驶舱。坦克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履带碾过冻土,一圈又一圈地在北营仓库前面的空地上跑。 闾珣从后头钻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画的画。画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辆坦克——方头方脑的,炮管比车身还长。他站在坦克旁边,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履带。履带上的铁锈蹭在他指尖上,他没有擦,转过头来看着于凤至。 “娘,这是铁吗?” 于凤至低下头看着他。 “是铁。” “你以前说过,金和铁在一起才叫铁。”闾珣把沾了铁锈的手指举到她眼前,“那这个铁里面有没有金子?” 于凤至的手停在冰凉的装甲板上,停了一瞬。 “有。坦克里面的人,就是金子。” 闾珣似懂非懂,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辆方头方脑的坦克,又看了看眼前这辆真坦克。他把画举起来比了比,炮管确实画得太长了,真坦克的炮管没那么长。他蹲下来,把画铺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鹅卵石压住纸角——石头还是圆的,放在纸边上像一颗压纸的镇子。然后他拿起树枝在炮管的位置重新画了一截短的。 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真坦克,满意了。他把鹅卵石收回口袋,把画上的土拍了拍,递给她看——炮管改短了,但履带比上一张更弯。 下午,坦克试车的消息传到了帅府。张学良正在参谋处看地图,赵鸿飞把简报往他桌上一放,他看完之后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北营走。走到库房门口看见于凤至还站在坦克旁边跟霍尔讨论弹药基数的事,地上蹲着闾珣在画画。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两辆坦克,一辆大的,炮管短;一辆小的,炮管也短。大坦克旁边站着一个梳髻的小人,闾珣说那是娘。小坦克旁边站着一个梳鬏鬏的小孩,闾珣说那是他自己。娘站在坦克前面,背对着炮管。 “炮管太短打不远。”张学良蹲下来。 “打不远也比画太长好。”闾珣头也没抬。 于凤至从仓库里走出来,闾珣把那张画了短炮管的坦克举给她看:“娘,我把炮管改了——改了两次。第一次太短,第二次还是短,但比画太长好。爹说炮管不是越长越好,娘说坦克里面有金子。我把金子画在坦克里面了。” 他说着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梳髻的小人。娘站在坦克前面,不是坐在里面——但她就是坦克里面的金子,闾珣就是这么画的。 张学良站起来,对于凤至说:“简报看了。霍尔说可以量产。” “底盘进口,装甲和炮架自产。兵工厂的铸造车间上个月换了新化铁炉,一个月能出一套装甲板。”于凤至说。 “弹药呢?” “谢苗诺夫在谈。法国人不肯卖整弹,只卖弹壳和引信。装药我们自己搞。” 张学良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东北军要自己填装炮弹了。兵工厂有这个能力,但从来没做过。技术是新的,材料是新的,一切都要从头摸。万一装药配比不对,炮弹打出去不炸或者提前炸,炮兵就得死在自己人手里。 于凤至看出了他的顾虑。 “程师傅找了一个以前在汉阳兵工厂干过的老技师,姓孙,装了大半辈子炮弹。让他带徒弟,头几批先打靶试,不合格不上前线。” “行。”张学良点了下头。 傍晚,于凤至回到帅府东院,闾珣已经睡了。她把口袋里的那张坦克画掏出来放在桌上——闾珣把炮管改短了,在坦克前面画了一个梳髻的小人。画的背面是闾珣写的两个字——“一号”。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翻开日记本写道:坦克一号车组装完成,试车合格,兵工厂可着手量产装甲板。杨宇霆下一步不明,哈尔滨转运线仍是最薄弱一环。闾珣问坦克的铁里面有没有金子,我说有,金子是坦克里面的人。他把金子画在了坦克前面。 写完她放下笔,把那张坦克画翻过来又看了很久。纸的右下角被她捻出了细细的折痕,闾珣改短炮管时用树枝蘸水画的印子在反面透成淡灰色。她伸手把那截淡灰晕开的炮管线条重新展平,然后把纸压回日记本里,吹了灯。 第86章 量产 一号车试车成功的简报送到军务会当天,张作霖亲自批了一行字——“准予量产,兵工厂优先保障”。这行字写得力透纸背,墨迹还没干就被赵鸿飞捧着跑回了北营。第二天一早,兵工厂铸造车间的烟囱就冒了烟,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于凤至到车间的时候,程师傅正蹲在新化铁炉前面,老花镜被热气熏得雾蒙蒙的。他把炉温表看了三遍,回头对徒弟吼了一声“温度到了”,三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同时拽开了出铁口的闸门。 铁水像一条金红色的蛇从炉膛里窜出来,顺着砂槽流进装甲板的模具里,溅起来的火星子落在泥地上嗤嗤响。 “少夫人,新炉子劲大。”程师傅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水和铁灰混在一起,在额头上糊成一道黑印,“原来那个旧炉子烧一炉铁水要四个时辰,这个新炉子两个时辰就够。一个月出一套装甲板,保守的。” “不是一套。”于凤至看着模具里渐渐凝固的铁水,“是三套。” 程师傅愣了一下:“三套?少夫人,咱就一辆坦克——” “现在是一辆。三个月以后就不是了。”于凤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清单递给他,“大帅批了量产,第一批先造三辆。底盘还是从法国进口,但装甲板、炮架、履带铸件全部自产。这三辆坦克的装甲板,兵工厂要在两个月之内出齐。” 程师傅接过清单,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嘴唇翕动着默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能行。但要加人。铸造车间现在就二十来个人,两班倒也撑不住三套装甲板的工期。” “人已经在路上了。谢苗诺夫从哈尔滨请了六个白俄技工,下礼拜到。汉阳兵工厂的孙师傅你也认识——他带过三个徒弟,全调过来。”她把清单副本收回袖子里,“还有什么困难?” 程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兵工厂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哪个管事的人先把技工和师傅都调齐了才来问“有什么困难”。他觉得自己再说困难就有点不要脸了。 “没了。”他说,“开干。” 于凤至从铸造车间出来,穿过厂区往组装车间走。兵工厂的厂区不大,但五脏俱全——铸造、锻造、机加、组装,四个车间一字排开,中间是一条煤渣铺的路,踩上去沙沙响。组装车间里,霍尔正带着两个英国技师在调第二辆坦克的炮塔座圈。座圈是个直径一米多的铁环,要严丝合缝地卡进车体顶部的开口里,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霍尔趴在地上拿千分尺一点一点地量,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工作服上也不掸。 “于女士,有个问题。”霍尔从地上爬起来,把烟头掐灭在工具箱上,“座圈的加工精度要求太高了。你们兵工厂的镗床太老,刀头磨损厉害,座圈的内径车出来总是差了一两丝。一两丝在普通机械上没事,在炮塔上就是卡死或者打晃。” “换刀头能不能解决?” “能。但新刀头要从英国运,周期太长。” 于凤至想了想:“谢苗诺夫在哈尔滨认识一个捷克刀具商,专做德式刀头。我让他先调一批过来应急。等英国刀头到了再换回去。” 霍尔扬了扬眉毛。他越来越习惯这个女人解决问题的速度——不抱怨,不推诿,有问题就找替代方案,一条路堵了就换另一条。他在英国军队里跟各种军需官打过交道,能让她经手军需,是东北军的运气。 “刀头三天能到。座圈先放一放,这两天先把履带铸件的砂模打出来。等刀头到了再精加工。”于凤至转向程师傅,“铸造车间那边新化铁炉今早出了第一炉铁水——霍尔先生这边差座圈,程师傅你跟他直接对进度,别再走军需处的转单。” 程师傅痛快地应了一声。霍尔也点了头。 三个人在组装车间里对着图纸核了半个时辰的工时,把装甲板、炮架、座圈、履带铸件每一项的交货节点都排了出来。从车间出来的时候,赵鸿飞已经在门口等了一阵了。他手里攥着一封电报。 “少夫人,谢苗诺夫来的。哈尔滨转运站有动静。” 于凤至接过电报。谢苗诺夫在电报里说,杨宇霆的人最近往哈尔滨转运站调了一批新的人手,不是什么大动作,但换掉了两个仓库管理员——这两位都在谢苗诺夫的花名册上拿过情报费。新换上来的人全是陌生面孔,从黑龙江护路军调来的,底细尚不清楚。 于凤至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杨宇霆在坦克量产这件事上插不上手,所以他换了个方向。哈尔滨转运站是他手里最后一条完整的管道——从海参崴到哈尔滨这一段苏联人管,从哈尔滨到奉天这一段他还能卡住。法国进口的坦克底盘必须从海参崴上岸经哈尔滨转运,他不卡底盘,换了两个仓库管理员,是想在转运环节上插眼线,盯着后续底盘什么时候到、走哪条线。 “让谢苗诺夫摸清新来两个人的底。名字、履历、谁的关系。”她对赵鸿飞说。 赵鸿飞应声就跑。 于凤至回到偏房,闾珣正趴在桌上写今天的字。纸上歪歪扭扭地画满了“车”字——繁体字的“車”,笔划多,他写得很大,一张纸写不了几个。看见她进来,他把纸举起来:“娘!我会写‘坦克’了!” 纸上写的是歪歪扭扭的“一號車”三个字,那是上次于凤至在库房里给霍尔随口说的。闾珣在旁边又画了一辆方头方脑的坦克——比之前画的好了一些,至少炮管没有比车身长了。 于凤至看了一眼,把纸放回桌上。她忽然想到,这孩子眼里的坦克还是纸上歪歪扭扭的画,而她今天早上在军务会上听到的消息是——日本人已经注意到了兵工厂这边的动静。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在奉天城里到处打听坦克型号和生产进度。纸上的坦克和真正的坦克,距离越来越短了。 她坐下来,翻开日记本,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一行字:坦克量产启动,铸造车间新化铁炉今日出第一炉装甲板铁水。哈尔滨转运站新换两名库管,疑为杨宇霆眼线。日本关东军开始关注坦克生产,需防范。 写完她放下笔,闾珣又递过来一张新画的坦克,这次画的是一辆坦克后面还跟了一辆小坦克。他看着那些履带的笔画说,等长大了要开第二辆。 “开第二辆,开第二辆。”闾珣嘟囔着把蜡笔放回盒子里。北营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霍尔在靶场上试炮了。炮声在奉天城上空滚过去,闾珣抬头看了看窗外,低头继续画他的小坦克。 第90章 蛰伏 杨宇霆从评审小组会议室回来,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关了。 孙副官守在门外头,听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摔东西,没骂人,连椅子挪动的声儿都没有。越安静,越不对。鞍具案当着大帅的面输了,冯国琨被维修记录堵得哑口无言,周团长被议程挡在门外,刘参谋临阵倒戈——样样都是算计好的,样样都落了空。 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开了。杨宇霆站在门口,脸色跟平时一样平,看不出半点起伏。 “把冯国琨送的那坛高粱烧拿来。” 孙副官愣了一下,还是去拿了。酒坛子端进来,杨宇霆自己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推到桌子对面,一碗自己端起来慢慢喝。冯国琨鞍具案输了之后,当天晚上就拎着两坛酒来赔罪,杨宇霆没见。现在他自己开了这坛酒,不是想喝,是想事。 “老孙,哈尔滨转运站那边,马宝山准备得怎么样了?” “安保排已经到位。签单室的钥匙在马宝山手里,换班的人全换了护路军的老人。”孙副官压低声音,“但方文杰后天就出发。他从兵工厂带了卡尺和翻新货的样本照片,不光是去查签单,还要查库房里的军火。” 杨宇霆放下酒碗。方文杰。这个名字他现在记住了——刚从兵工厂调上来的年轻参谋,戴一副圆框眼镜,长得斯斯文文,查军火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哈尔滨转运站逼成了前线。评审小组这批年轻人,赵鸿飞、方文杰,一个比一个难缠。 “方文杰到哈尔滨之后,让马宝山不要硬拦。拦了就是明着抗命,大帅那边交代不过去。”杨宇霆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但签单记录不能让他看到原件。把最近一个月的签单重新誊一遍,日期栏的墨色要一致。原件烧掉。” “誊签单需要时间——” “那就拖。方文杰到了转运站,他要查哪个库、调哪本签单,让他填申请单。申请单到了马宝山手里,能拖一天是一天。一天之内把誊本做出来,原件烧干净。” 孙副官应了一声。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欲言又止。 “说。” “总参,方文杰这次去哈尔滨,不光是冲着签单去的。少夫人那边还让他查马宝山跟日本商人的往来记录。谢苗诺夫的人已经摸到了——马宝山近半年跟一个日本商人接触过好几次。” 杨宇霆的右手停在酒碗边沿上。 “日本商人?谁?” “还不清楚。谢苗诺夫还在追。” 杨宇霆沉默了片刻,把酒碗端起来一口干了。马宝山是他从黑龙江调来的旧部,民国十年在绥化倒卖棉衣被军法处追查,是他出面保下来的。他保马宝山,是因为马宝山在黑龙江地面上人脉广、胆子大。但他不知道马宝山跟日本人有勾连。 “查。”他把酒碗放在桌上,“你亲自去一趟哈尔滨,在方文杰到之前把马宝山给我问清楚。他要是真的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往来——不用等方文杰动手,我先撤了他。” 孙副官愣了一下。他跟了杨宇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杨宇霆说要撤自己的人。但他很快明白了——不是杨宇霆变了,是风险太大了。评审小组挂牌一个月,军需采购被锁死,验收标准被拔高,哈尔滨转运站是杨宇霆手里最后一条完整的管道。这条管道要是被日本人渗透了,评审小组不用动手,关东军就能把杨宇霆拖下水。到那时候,大帅面前就彻底交代不了了。 “我明天一早就走。”孙副官合上本子。 杨宇霆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枯枝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扑进来,把桌上的煤油灯吹得跳了好几下。 “还有一件事。廖树声的棉花案,评审小组已经开始立案调查了。三千二百担的窟窿,他一个人扛不住。”杨宇霆转过身来,“你从哈尔滨回来之后,让廖树声告病辞职。” “辞职?那不是就等于——” “等于把副组长的位子让出来。”杨宇霆说,“评审小组的章程里写了,副组长由军需处提名。廖树声告病之后我再提一个人选——不是军需处的人,是后勤部的人。评审小组锁死了采购和验收,但仓储还归后勤部管。副组长这个位子,哪怕只剩一个名分,我也要攥在手里。” 孙副官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杨宇霆一个人站在窗前。评审小组挂牌不到一个月,周世昌被撤、鞍具案当众败北、廖树声被棉花案逼退——他手里的牌一张一张被抽走,哈尔滨转运站是最后一张。底盘在哈尔滨趴一天,马宝山就得顶一天的压力。 与此同时,帅府东院。于凤至正把谢苗诺夫的新电报摊在桌上。电报上只有一个名字——吉田秀夫,日本关东军情报课少佐。近半年与马宝山在哈尔滨有过至少四次接触,地点均在满铁附属地的日本料理店。 “吉田秀夫。”张学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他们接触一个转运站库管干什么?” “不是接触库管。”于凤至说,“是接触哈尔滨转运站。马宝山只是个中间人。关东军想要的是转运站的调度情报——坦克底盘什么时候到、走哪条线、运多少量。这些情报到了关东军手里,他们就能算出东北军坦克部队的规模和部署节奏。” 张学良站起来走了两步:“方文杰知不知道?” “知道。他出发之前谢苗诺夫会把吉田的照片和化名给他。如果他在转运站查到吉田跟马宝山的通信记录——不管签单原件还在不在,这一条就够军法处请马宝山喝茶。” “好。”张学良坐下来,“哈尔滨那边,让他放手去查。” 于凤至把电报叠好放进抽屉里。北营方向又传来一声炮响——霍尔在靶场上试二号坦克的炮塔旋转。炮声消失后,闾珣在隔壁屋里嘟囔了一句,又睡了。 于凤至听完炮声转头对张学良说:“二号车的炮塔座圈已过精镗,霍尔说三号车的砂模明早出炉。”张学良点了点头,把那条关东军情报课的消息又看了一遍,放回桌上。他知道哈尔滨这一趟不止是查签单——是拔钉子。 第100章 决裂 郭松龄反了的消息是半夜到的。 不是电报,是电话。张作霖在顺承王府正堂的太师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件军大衣,刘副官推门进来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爬起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大帅,郭松龄——郭鬼子反了!” 张作霖睁开眼。他没像往常那样骂人,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足足有好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军大衣从身上滑下去,堆在地上。 “说清楚。” “第三军在滦州通电全国,要大帅下野。电文写的是‘拥护少帅、清君侧’——七个师全动了,正在往山海关压。滦州的铁路被他们掐了,电报局也被占了。” 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烟灰溅了一桌。七个师,全是奉军的精锐,张学良一手训练出来的新军。帽儿山上掏炮兵阵地的是这支部队,九门口死守不退的也是这支部队。现在这支部队反了,枪口对着自己人。 “叫汉卿,叫杨邻葛,叫所有人。” 一刻钟后,顺承王府正堂里站满了人。参谋处的、军需处的、随行的旅团长,煤油灯点了七八盏,墙上的作战地图被照得明晃晃的。张学良站在地图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杨宇霆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放出来。 “大帅,郭松龄的叛军已经过了昌黎,往山海关压。奉天现在空虚,守军兵力不足。当务之急是立刻全线南撤,把能调回来的兵力全调回山海关,保住奉天再说。” 几个老派将领纷纷点头。冯国琨头一个附和,嗓门比谁都大:“大帅,杨总参说得对。南边的事可以放一放,奉天是根本!” 张学良转过身来。 “不能撤。”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一撤,就是引叛军追着打。七个师全是老兵,等我们全线南撤,骑兵两天就能咬上来。后军变前军,军心一乱,不用等到山海关,半路就被包了饺子。” “不撤,难道拿北京城里这点兵去挡七个师?”杨宇霆转过头看着他,“少帅,你那三个旅打直军是够,打郭松龄——那是你带过的老部队,你觉得他们会跟你手下留情?” “我没说正面对攻。”张学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以北,“反攻。不等他攻山海关,我们先打。爹带主力守住山海关,我带一个旅往北插,绕到郭松龄背后。他的主力全往山海关压,后头是空的。” 整间屋子静了一瞬。 这个方案太险了。一个旅去掏七个师的后路,万一掏不动,就是全军覆没。冯国琨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三分:“少帅,郭松龄的部队是您一手带出来的,现在您说您带一个旅去打他?这不是把兵往虎口里送吗!你知道他后头有多少人?你知道他粮草囤在哪儿——”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张学良看他的那一眼不像是在看一个老叔。 “你慌什么?” 冯国琨愣了一下。他不是慌,他是替杨宇霆挡箭挡惯了,每次军务会上都得冲在前头喊几嗓子。但这次喊不下去了——郭松龄是张学良最信任的人,现在反了,少帅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站在地图前面用铅笔往北画了一条线。这种冷静比骂人吓人多了。 张学良转过头去不再看他,铅笔点在地图上:“郭松龄的弱点是他的后勤线。七个师从滦州往山海关压,粮草弹药全要从滦州往南运。我带一个旅从北边插过去,断的不是他的前锋,是他的粮道。粮道一断,他打不了三天。” 张作霖一直坐在太师椅上没说话。他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两下,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反攻。”张作霖站起来,声音像是一块铁板砸在桌上,“汉卿的方略不改。全线反攻,不等郭鬼子喘气。老子在山海关坐镇,少帅亲自带队迂回——什么他妈的‘清君侧’,不就欺负老子儿子年轻?打他狗日的。” 杨宇霆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散会的时候张学良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北京冬天的风刮得干冷干冷的,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赵鸿飞从后头走过来,压低声音:“少帅,杨宇霆今晚这一出——他是不是在替郭松龄打掩护?” “不是。”张学良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不是帮郭松龄。他是帮他自己。郭松龄一反,奉军内战,全线吃紧。军需物资调度一乱,他一火车的日本货就能趁虚而入。天津日租界的中转站已经补了关东军的人,他等的就是这个乱。” “那咱们——” “照打。”张学良转过身来,“郭松龄交给我。后方的事交给少夫人。你给奉天发电报——告诉她,郭松龄反了,前线军需全部往山海关倾斜。秦皇岛仓库的磺胺和弹药,有多少发多少。” 与此同时,奉天帅府东院。于凤至半夜被敲门声惊醒,披上袄子起来,门口是谢苗诺夫留下来守家的小杜——这个二十出头的白俄混血儿平时负责翻译俄文电报,半夜来敲门是头一回。他手里攥着赵鸿飞从北京发来的电报,气都没喘匀。于凤至接过电报,凑着煤油灯看完了那几行字。 郭松龄叛变。七个,通电下野,少帅决定反攻。 她看完电报在偏房里坐了片刻。桌上摊着秦皇岛仓库的物资清单——磺胺、棉纱、弹药、粮食,原计划分批送往前线。但现在不能按正常节奏走了。内战一开,奉天到山海关的补给线就是叛军的靶子。 她把小杜叫进来,又让人去叫醒了孙参谋。 “三件事。第一,秦皇岛仓库现有的磺胺和弹药,全部装车,今晚发山海关。第二,奉天城所有军需仓库的战备物资清册重新核一遍,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有多少能动的库存。第三——给少帅回电:后方物资二十四小时之内全部往前线倾斜。他打多久,后方供多久。” 孙参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转身就跑。小杜站在一边,手里还攥着译电的铅笔,低声问了一句:“少夫人,郭松龄是少帅最信的人——少帅那边撑得住吗?” “撑得住。”于凤至说。 她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账本。前线反攻需要的弹药量、药品储备天数、冬衣下料的最后期限,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她不能让前线断一天粮。 郭松龄叛变是军事上的坎,而杨宇霆在天津搁着的日本中转站像一把锈刀——这把锈刀和郭松龄的叛军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动了,哈尔滨的马宝山就算缩着不动,吉田在天津也在往这把锈刀上淬毒。她把账本翻过一页,拿出那张汇给孙副官的横滨正金银行汇款记录放在桌角。 窗外起了风,帅府后院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闾珣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姆妈在里头哄他睡着了。于凤至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闾珣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腕上还缠着白天的草叶子。她把窗户掩紧,转身继续拨算盘。 帅府外头,整队出发的号声在黑暗里响了又歇。兵工厂的程师傅连夜爬起来开了仓库,把组装好的三千条新枪往押运队车上搬。 评审小组的封条贴了一张又一张,每一箱都签着孙参谋的字。马蹄声踩过早春的冻土,雪不下了,土里的冰碴子化了一半,马蹄踩上去声音闷闷的。山海关的方向天还黑着,远方的炮声还没有响。 第11章 东瀛来客 一九一七年春天,于凤至出了月子。她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歇着,是去城北看地。 马车在泥路上颠得厉害,春寒料峭,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冻得秋月直缩脖子。于凤至倒坐得笔直,掀着帘子往外瞧。城北一片荒凉,就几间破土房,剩下全是荒地。 “少奶奶,这地方能值钱?”秋月忍不住问。 “现在不值,很快就值了。”于凤至放下帘子,“钱先生,地谈得怎么样了?” 坐在对面的钱先生赶紧翻开账本:“回少奶奶,一百二十亩,谈下来一百亩。还有二十亩是散户的,要价太高,还在磨。” “别磨了。”于凤至摆摆手,“多给他们十两一亩,三天之内全拿下。” “可是少奶奶,多给十两,总价就多了二百两——” “二百两换时间,值。”于凤至打断他,“消息最多再捂一个月,到时候全奉天都知道铁路支线的事,地价翻着跟头涨。现在多花二百两,到时候多赚两千两。你自己算。” 钱先生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算盘,抬头时眼睛都亮了:“少奶奶英明!” 马车到了地方,于凤至下车,踩着泥泞,把一百亩地走了一遍。她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黑土,肥得很。就算不升值,种地也能回本。“这块。”她指着靠东边那片,“离铁路最近,将来最值钱。钱先生,想办法再拿下五十亩,多花点也行。” “是,少奶奶。”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上车,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由远及近,尘土扬得老高。领头的是个穿藏青色军装的中年人,留着八字胡,眼神跟刀子似的,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 于凤至瞳孔缩了一下。土肥原贤二。日本关东军奉天特务机关长。她虽然在帅府不怎么出门,可该认识的人一个没落下。土肥原的照片,她嫁进帅府之前就看过。 骑兵队在于凤至面前停下。土肥原翻身下马,摘了白手套,微微鞠躬:“这位就是少奶奶于凤至女士吧?久仰。” 于凤至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土肥原先生认识我?” “少奶奶的大名,奉天城谁不知道?”土肥原笑着,“听说少奶奶刚生了公子,恭喜恭喜。” “多谢。”于凤至语气淡淡的,“土肥原先生这是去哪儿?” “去兵工厂。”土肥原指了指远处,“大帅邀请我们去参观。少奶奶呢?怎么有兴致来这荒郊野外?” “散步。”于凤至面不改色,“城里闷,出来透透气。” 土肥原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马车、钱先生、秋月,最后落在那片荒地上。“散步?”他笑了,“少奶奶好雅兴。” 于凤至也笑了:“土肥原先生好兴致。荒郊野外的,也能碰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一下。 土肥原先移开目光,翻身上马:“少奶奶,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骑兵队呼啸而去,尘土呛得秋月直咳嗽。 “少奶奶,这人谁啊?”秋月小声问。 “日本人。”于凤至盯着远去的尘土,“很危险的那种。” 她上了马车,放下帘子。“钱先生,地的事再快一点。” “是,少奶奶。” 马车往回走,于凤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土肥原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真去兵工厂?还是已经知道铁路支线的事了?要是后者就麻烦了。日本人一旦知道她要买地,肯定插手。奉天的地价,日本人炒得比谁都凶。她睁开眼,眼神硬了起来。得抢在日本人前头。 回到帅府,于凤至刚下车,春兰就迎上来,脸色不对。“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大帅让您回来后赶紧去前厅,说有贵客。” 于凤至眉头一皱,快步走向前厅。推开门,她愣住了。土肥原坐在客座上,正跟张作霖喝茶聊天。两个人聊得挺热乎,土肥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张作霖笑得胡子直翘。 看见于凤至进来,张作霖招手:“凤至,快来!土肥原先生刚才还夸你呢!” 于凤至走过去,给张作霖行了礼,然后转向土肥原,微微点头:“土肥原先生,又见面了。” 张作霖一愣:“你们见过了?” “在城北碰上的。”土肥原笑着说,“少奶奶好兴致,去城外散步。” 张作霖看了于凤至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凤至刚出了月子,出去走走也好。” 于凤至在旁边坐下,丫鬟上了茶。土肥原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少奶奶,听说您要办女子学堂?” 消息传得真快。 于凤至心里冷笑,脸上却挂着得体的笑:“正在筹备。土肥原先生也有兴趣?” “日本很重视女子教育。”土肥原放下茶杯,“如果少奶奶需要,我们可以帮忙。比如,派几个日语教师过来。” “多谢好意。”于凤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们的教师已经从北京请好了。日文课暂时不开,等以后需要了,再麻烦土肥原先生。”土肥原笑容没变,可眼神冷了一度。 张作霖在旁边打圆场:“土肥原先生,喝茶喝茶。这可是武夷山的大红袍,一年才产几斤。” 土肥原端起茶杯又放下:“大帅,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说。” “日本方面希望,能在大帅的兵工厂里派驻几个技术人员。” 空气突然安静了。张作霖的笑容慢慢收了,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土肥原先生,兵工厂的事,咱们不是谈过了吗?” “谈是谈过了,可大帅一直没给明确答复。”土肥原的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可每个字都压着分量,“日本方面很关心东北的工业发展。大帅要是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更先进的设备和技术。” “合作可以。”张作霖手指停了,“可派驻技术人员,不行。” 土肥原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沉了沉。“大帅,这是日本方面的诚意——” “我的诚意就是,兵工厂的设备从你们那儿买,技术我自己学。学不会,我请你们的人来教,教完就走。派驻,免谈。”张作霖口气硬邦邦的。 于凤至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口没喝。她一直在看土肥原。这人被拒绝了,脸上没有怒气,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既然大帅不同意,那就算了。”他微微鞠了一躬,“告辞。”“不送。” 土肥原转身,经过于凤至身边时,停了一下。“少奶奶,城北那块地,风景不错。”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于凤至手紧了紧,茶杯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轻响。 张作霖看着她:“凤至,他说的城北那块地,怎么回事?” 于凤至放下茶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去看地了。想买下来,种果树。” “种果树?” “对。帅府每年吃的水果都是从关内运来的,贵不说,还不新鲜。我想在城北种片果园,自己吃,剩下的还能卖。”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会打算盘。” “跟大帅学的。” “哈哈哈!”张作霖拍着桌子大笑,“行了,买就买吧。不过小心点,日本人也在盯着城北的地。” 于凤至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日本人买地干什么?” “谁知道呢!”张作霖站起来,“说要建什么农场,鬼才信。凤至,你跟日本人打交道,多长个心眼。那些小鬼子,表面客气,心里全是算计。” “凤至记住了。” 于凤至退出前厅,走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秋月小跑着跟在后面:“少奶奶,您怎么了?”“日本人也在盯着城北。”于凤至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是要建农场,是要建别的。”“您怎么知道?”“土肥原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不是客气,是警告。”于凤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秋月,“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买地。也在告诉我,他要跟我抢。” 秋月脸色变了。 于凤至转身接着走,推开书房的门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不是写给谁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城北地价要涨。日本人要插手。得再快一点。写完,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 然后拿出另一张纸,上头是女子学堂的设计图。她的目光在图上游走,停在礼堂的位置。“秋月。” “在。” “去请英国商会的詹姆士先生,明天下午我要见他。” “英国商会?少奶奶,您见英国人干啥?” 于凤至放下图纸,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了翘。“日本人想跟我抢,那我就找英国人合伙。” 秋月听得一头雾水,可还是领命去了。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帅府的屋顶被染成暗红色。远处,城北的方向,有一片荒地。那片荒地,现在是草,将来是金子。日本人想要,她也想要。那就看谁手快。 她伸手关上了窗户。屋里暗下来,只有书桌上的烛火在跳。于凤至坐回去,翻开账本,接着查账。外面风起云涌,她自岿然不动。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土肥原贤二——此人危险,不可不防。”然后合上账本,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得飞快。兵工厂、铁路支线、城北的地、日本人、英国人、张作霖的态度、张学良的无能……所有线索像算盘珠子,被她一颗一颗拨动,串起来,得出结论。 日本人在下一盘大棋。东北是棋盘,张作霖是棋子。 而她,要么当棋手,要么当弃子。 她睁开眼睛。不当弃子。 (第十一章完) 第12章 夫妻冷战 于凤至约见英国商会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张学良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刚换好衣裳准备出门,张学良就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晨袍,头发也没梳,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昨晚又不知道在哪儿灌的酒。 “你要去见英国人?”开门见山。 于凤至正对着镜子整领口的珍珠别针,手顿了一下,接着弄。“消息倒挺快。” “帅府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张学良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盯着她,“你去见英国人干什么?” “谈生意。” “什么生意?” 于凤至转过身,面对他。“少帅,我去见谁、谈什么,不用跟你汇报吧?” 张学良眉头拧起来。“于凤至,你是我老婆。” “所以呢?”于凤至仰头看着他,“所以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意?不能见自己想见的人?” “我没说不让你见。”张学良声音压低了,“可你总得跟我说一声吧。你是帅府的少奶奶,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张家。” 于凤至笑了,那笑容挺好看,可冷得能冻死人。 “少帅,你昨晚在哪儿?”她问。 张学良一愣。 “你昨晚在翠云楼喝的酒,陪的是新来的花魁小翠仙。今天整个奉天城都在传‘少帅又换新欢了’。”于凤至声音平平的,跟念账本似的,“你的一举一动也代表张家。你跟我汇报过吗?” 张学良脸涨得通红。“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于凤至打断他,“你出去找女人,就是风流倜傥。我出去谈生意,就是丢张家的脸?” 张学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于凤至拿起桌上的手套慢慢戴上。黑色羊皮手套,紧贴着手指,每根手指的线条都清清楚楚。“少帅,咱婚前说好的。你玩你的,我做我的,互不干涉。”她戴好手套,抬头看着他,“你现在想反悔?” 张学良的拳头攥紧了,松开,又攥紧。“于凤至,我不是要管你。”他声音低下来,“我就是……不想你被人利用。英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他们找你,都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他们有目的。”于凤至走到他面前站定,“可我也有目的。这世上,谁不是在互相利用?” 张学良看着她,眼神挺复杂。他发现,他越来越看不懂这女人了。刚结婚那会儿,他以为她就是个聪明点的大家闺秀。后来发现她不光聪明,还狠。再后来发现她不光狠,还有野心。 现在他发现,她不仅有野心,还有脑子。有野心的女人不可怕,有脑子的女人也不可怕。又有野心又有脑子,才真可怕。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于凤至低头整了整裙摆,抬起头时,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想让东北的女人,不用再靠男人活着。” 张学良愣住了。 “我想让她们读书、识字、学本事,将来能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嫁了人就天天看丈夫的脸色过日子。” 她拿起桌上的手包,往门口走。 “少帅,你女人多,可你不懂女人。” 门关上了。 张学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于凤至走出帅府大门,上了马车。秋月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少奶奶,您跟少帅吵了?” “没有。”于凤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那不叫吵,叫沟通。” 秋月不敢再问了。 马车往英国商会驶去。英国商会在奉天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一栋三层小洋楼,门口挂着米字旗。院子里停着几辆汽车,那年头汽车比马车金贵多了。 詹姆士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国人,金发碧眼,肚子挺大,穿着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板板正正。他在门口迎着于凤至,弯腰行礼的姿势标准得跟教科书似的。“少奶奶,久仰久仰。” “詹姆士先生客气了。” 两人进了会客室,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红茶和点心。 詹姆士开门见山:“少奶奶派人来说有生意要谈,不知道是什么生意?” 于凤至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过去。“城北一百二十亩地。”她说,“我买的。可我不想自己开发,想找合伙人。” 詹姆士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挑起来。“少奶奶好眼光。城北这块地,铁路支线一修,至少翻三番。” 于凤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詹姆士先生消息也够灵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少奶奶想怎么合作?” “我出地,你出钱。建个纺织厂。英国的技术、设备、管理,中国的工人、土地、市场。利润五五分。” 詹姆士眉毛又挑高了一点。“少奶奶想开工厂?” “东北不缺粮食,不缺木头,缺的是工厂。”于凤至放下茶杯,“粮食运到关内,赚不了几个钱。可布匹运到关内,利润翻倍。詹姆士先生是做国际贸易的,这个账您比我算得清。” 詹姆士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扶手,咚咚咚。“少奶奶,您很有商业头脑。”他说,“可开工厂不是小事。设备、技术、管理、销售,哪个环节出问题,都得血本无归。” “我知道。”于凤至又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详细的商业计划书。设备从英国进,技术由贵商会提供,管理我来负责,销售渠道我已经在铺了。” 詹姆士接过那张纸,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放下计划书,看着于凤至的眼神变了。不是客气,是敬重。“少奶奶,这份计划书,谁做的?” “我。” “您一个人?” “对。” 詹姆士闷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于凤至。“少奶奶,我在中国待了十五年,见过很多中国女人。您是第一个让我刮目相看的。” 于凤至没吭声。 “这个合作,我答应了。”詹姆士转身,伸出手,“利润五五分,可我要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百分之四十九。”于凤至站起来也伸出手,“地是我的,市场是我的,工人是我的。您只出设备和钱。” 詹姆士盯着她看了三秒,笑了。“百分之五十。一人一半。” 于凤至想了想,点头:“成。” 两只手握在一起。于凤至的手很小,可握得很有劲。 从英国商会出来,于凤至上马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怕,是累。跟英国人谈生意,比跟五姨太吵架累多了。每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几圈,不能让对方看出一点破绽。 “少奶奶,您没事吧?”秋月扶住她。 “没事。”于凤至坐进马车,长长出了口气,“回去吧。” 马车往回走,经过翠云楼的时候,于凤至掀开帘子瞅了一眼。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里头传出丝竹声。她放下帘子。“少奶奶,您看啥呢?”秋月问。 “没啥。”于凤至闭上眼睛。 回到帅府,天已经黑了。于凤至走进东跨院,发现书房的灯亮着。她推开门,张学良坐在里头。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本书,可明显没在看。 “回来了?”他抬头。 “嗯。” “谈得怎么样?” “挺好。” 两个人闷了一会儿。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于凤至,”他说,“今天早上,是我不对。” 于凤至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得对,我能出去玩,你也能出去谈生意。公平。”他声音有点涩,“我不该管你。” 于凤至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喝酒了?” “喝了。”张学良老实承认,“可不耽误我说的话。” 于凤至忽然笑了。这回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觉得好笑。“少帅,你这是跟我道歉?” “算是吧。” “不用。”于凤至绕过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也不用跟你道歉。咱是夫妻,可又不是那种夫妻。你不用对我负责,我也不用对你负责。各过各的,挺好。” 张学良站在原地,表情僵住了。“各过各的?”他重复了一遍。 “对。”于凤至翻开账本,“你接着当你的少帅,我接着当我的少奶奶。你在外头有女人,我在外头有生意。谁也别管谁。”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啥也没说。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挺重。 于凤至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挺平静。她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纺织厂合作协议,已跟詹姆士达成初步意向。下一步:选址、招标、招工。”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窗外月亮挺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今天詹姆士说的那句话—— “您是第一个让我刮目相看的中国女人。”刮目相看。这四个字,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她受用。 她不需要男人的爱,需要的是男人的敬重。爱会变,敬重不会。 她站起来,吹了灯,走回卧室。奶妈已经把闾珣哄睡了,婴儿躺在床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得正香。于凤至坐在床边,看着儿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 “儿子。”她声音很轻,“娘今天又往前走了一步。等你会走路了,娘已经给你打下了一片天。” 她躺下来,把孩子搂进怀里。闭上眼睛。明天,她得去城北看地。后天,要见詹姆士,把合作协议敲定。大后天,要开始招工。事一件接一件,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些不该想的事。比如张学良刚才走的时候,那个表情。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想了。睡觉。 (第十二章完) 第20章 时局骤变 一九一八年五月,直奉两家的关系彻底崩了。 曹锟、吴佩孚通电全国,指责张作霖“割据东北,不听中央号令”。张作霖也不示弱,回电说“东北之事,不劳外人操心”。两边电报你来我往,措辞一次比一次硬,火药味浓得整个奉天城都能闻到。 于凤至从纺织厂回来,发现帅府门口多了两排卫兵,枪都上了刺刀。秋月吓得拉住她的袖子:“少奶奶,这是要打仗了?” 于凤至甩开她的手,大步往里走。 正厅里,张作霖正和几个将领开会。杨宇霆、姜登选、韩麟春都在,烟雾缭绕,桌上摊着地图。张学良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新军装,腰杆笔直,但脸色不太好。 于凤至没进去,站在屏风后面听。 “大帅,吴佩孚那小子叫嚣着要打过来,咱们得早做准备。”杨宇霆指着地图上的山海关,“这里是咽喉,必须重兵把守。” 张作霖叼着雪茄,没说话。 “装备呢?”姜登选问,“咱们的步枪还是老套筒,跟直军比差一大截。真打起来,拿什么顶?” “装备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烟灰掉了一桌,“但远水不解近渴,还得想别的办法。” 于凤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大帅,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张作霖眉头一皱:“你去哪儿?” “海参崴。买军火。”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杨宇霆冷笑一声:“少奶奶,军火不是布匹,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于凤至看着他,“杨先生,您管了这么多年后勤,装备也没见好到哪儿去。山海关那仗,火炮缺炮弹,机枪缺子弹,兵都拿命填。那些账面上的钱到底花在了哪里,您比谁都清楚。” 杨宇霆的脸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张作霖抬手制止了他。“凤至,你坐下说。” 于凤至在张学良旁边坐下。“大帅,德国人那边断了,英国人靠不住,俄国人现在自顾不暇,只有海参崴还有货。那边虽然乱,但乱才有机会。我可以去试试。”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一个人去?” “带赵振国和几个卫兵。人多了反而招眼,一过边境就容易被人盯上。” 张学良突然开口:“我陪她去。” 于凤至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坚定,不是商量,是通知。张作霖沉默了一会儿,闾珣在外面喊了一声“娘”,于凤至没应。 张作霖点了点头。“行。你俩去。但有一条——平安回来。缺了哪个,老子拿你们是问。” 于凤至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了正厅。 闾珣已经一岁半了,会走路,会说简单的话。他跑过来抱住于凤至的腿,仰着脸喊“娘”,声音又脆又亮。于凤至弯腰,把他抱起来,沉甸甸的,比上个月又重了不少。 “铁蛋,娘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我也去。”闾珣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你不能去。你还小。” 闾珣不懂“很远”是什么意思,但他看于凤至的脸色不对,小嘴一瘪,要哭。 “不许哭。”于凤至说,“娘不在的时候,你乖不乖?” “乖——” “听秋月阿姨的话?” “听——” “那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闾珣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秋月在一旁偷偷抹眼泪,把脸转过去不让他们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于凤至忙着做准备。谢苗诺夫从海参崴发来电报:“局势混乱,红白两军交战。军火商有货,价格比平时贵三成,但有货。”于凤至回电:“贵三成也要,先看货。” 她还去银行取了一笔钱,换成金条和美元,藏在皮箱夹层里。秋月问她要带多少,她说“够买一个师”。秋月倒吸一口凉气。 临行前一天,于凤至去跟闾珣告别。孩子正在炕上玩积木,秋月在旁边陪着。她走过去,闾珣抬头看见她,喊“娘”。 于凤至把他抱起来,搂了一会儿,闾珣搂着她脖子不撒手。 “铁蛋,娘走了,你乖乖的。” “娘不走。”闾珣开始哭,眼泪啪嗒啪嗒掉。 于凤至把他递给秋月。闾珣在秋月怀里挣扎着喊“娘”,身体拼命往前探,声音尖得刺耳。“娘——娘——娘回来——”每一声都像刀子剜肉。 于凤至没回头。闾珣的哭声从身后追过来,一直追到门口。她加快脚步,闾珣的哭声渐渐远了,但还在喊,“娘”“娘”,一声接一声,嗓子都喊哑了。 院子里,张学良正在等她。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脸被晚风吹得有些发白。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帅府。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夫在车上等着,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于凤至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帅府的青砖灰瓦在暮色里沉默,张作霖站在那里,远远送行,没说一句话,只点了点头。 上了马车,于凤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怕吗?”张学良问。 “怕什么?” “海参崴。那边在打仗。” “怕。”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但怕也得去。铁蛋等着娘回去,东北等着军火回去。你不去,我不去,谁去?” 张学良没说话。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于凤至掀起车帘——闾珣不在门口了,秋月应该已经把他抱回屋里了。帅府的红灯笼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火车站在望,蒸汽从火车头喷出来,在暮色中弥漫。 铁轨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第二十章完) 第21章 海参崴历险 火车在海参崴站停下的时候,于凤至就知道这趟来对了。 站台上挤满了人。有扛着枪的白俄士兵,有裹着头巾的难民,有拎着皮箱的商人。骂声、哭声、俄语、中文、日语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血腥味。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从站台一直延伸到候车室门口。 张学良跟在于凤至身后,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赵振国带着四个卫兵走在前面开路,枪都上了膛。 “跟上,别走散。”于凤至低声说。 一行人挤出车站,外面的街道更乱。墙上贴着俄文告示,有的被撕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飘。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像打仗,像有人在放冷枪。街角的电线杆上挂着一面红旗,上面画着镰刀锤子,红漆还没干透。 “凤至,那个谢苗诺夫在哪儿?”张学良问。 “码头上。凯特勒给的地址,在港口附近。” 于凤至叫了两辆马车,用俄语跟车夫说了地址——她的俄语是出发前临时跟谢苗诺夫学了几句,发音生硬,但车夫听懂了。马车走在碎石路上,颠得人骨头疼。于凤至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开着一两家,门口站着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私枪。 快到码头时,前面的路被拦住了。几个穿红军制服的士兵端着枪站在路障后面,领头的用俄语喊话,意思是“检查证件,不许通行”。 于凤至从马车里探出头。“我们去码头,找谢苗诺夫。” 那个士兵头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张学良和卫兵,看见他们腰间的枪,脸色变了。“你们的枪,交出来。” “不交。”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是商人,带枪是为了防身。俄罗斯的法律没有规定商人不能带枪。” 士兵头目没想到一个中国女人敢顶嘴,愣了一下。他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用俄语小声说了几句。头目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放行。 于凤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谢苗诺夫的名片。我们是他请来的客人。” 头目看了看名片——上面的俄文他不一定全认识,但“谢苗诺夫”那几个字他应该见过。他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放行。” 路障移开,马车继续往前走。张学良松了口气。“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他们不想惹事。现在海参崴谁都可能赢,谁都可能输。他们不敢随便得罪人。”于凤至放下帘子,“尤其是跟谢苗诺夫有关系的人。” 马车在码头区的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门口挂着一块俄文招牌,写着“谢苗诺夫商贸公司”。 楼下堆着一些木箱,上面盖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马车停下,站起来,手伸到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毛瑟枪。 “我找谢苗诺夫。”于凤至下了马车。 壮汉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人。“你是谁?” “张作霖大帅的代表。凯特勒介绍来的。” 壮汉哼了一声,转身推门进去。里面传来俄语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下巴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下颌一直拉到嘴角——不知道是打仗留下的还是仇家砍的。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我是谢苗诺夫。”他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口音,“凯特勒的朋友?” “对。”于凤至从皮箱里拿出凯特勒的名片,递过去。 谢苗诺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进来谈。” 楼里比外面暖和。壁炉里烧着柴火,噼啪作响。谢苗诺夫请他们在一张长桌前坐下,倒了五杯伏特加——每人一杯。于凤至没碰,张学良也没碰。 “你要什么?”谢苗诺夫开门见山。 “步枪五千支,机枪二百挺,火炮三十门,配套弹药若干。” 谢苗诺夫的眉毛挑了一下。“大生意,但你要的东西,我没有。” 于凤至看着他。“你没有,但你知道谁有。” 谢苗诺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伏特加烧得他皱了皱眉。“现在海参崴乱七八糟,红的白的打成一锅粥。军火都在军队手里,我手里只有小批量的,满足不了你的胃口。” “那谁能满足?” 谢苗诺夫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红党。他们从白军手里缴了一批货,正愁卖不出去。” “你能搭线吗?” “能,但他们要的价不低。” “多少钱?” “至少这个数。”谢苗诺夫伸出三根手指。 于凤至没说话,从皮箱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三万大洋,定金。货到付款。” 谢苗诺夫看着那张银票,眼睛亮了。他伸手拿起银票,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塞进口袋。“三天后,码头上见。我约他们出来谈。” “不行。”于凤至摇头,“不在码头,换个地方,安全。” 谢苗诺夫想了想。“城北有个旧货栈,我朋友的地方。那里安全。” “行。” 从楼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海参崴的夜晚冷得像冰窖,风从海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味,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们找了一家中国人开的客栈住下,老板姓王,山东人,在海参崴待了二十年。看见中国人来住店,他连忙把他们让进去,关上门,小声问:“二位是来做生意的?” “是。”于凤至没多说。 “劝你们小心点。这几天红党白党打来打去,城北昨天还响了一夜枪。有个中国商人走夜路,被流弹打死了。”老王叹气,“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 于凤至没接话,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圣母像。秋月没跟来——留她在奉天看着闾珣。于凤至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检查了一遍。枪在,钱在,名片在。她又把皮箱锁上,放在床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谁?” “是我。”张学良的声音。 于凤至开了门。他端着一碗热汤,白瓷碗冒着热气。“老板娘做的红菜汤,你喝点。” 于凤至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牛肉炖得烂,土豆绵软,和她预想的一样。“你也喝。” “已经喝过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凤至,三天后的交易,你打算怎么办?” “带着赵振国去。” “我也去。” “你不用去。你是少帅,出事了没人担得起。我去就行。” 张学良看着她,喉咙上下滚了一下。“你是女人,你出事了谁担得起?” 于凤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碗沿上。她没接话。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房间传来俄语说话的嗡嗡声。 “我去。”他说。 于凤至把喝完的汤碗递给他。“随便你。” 他接过碗,闾珣不在,秋月不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于凤至关上了门,闾珣的脸在她脑子里转,闾珣喊“娘”的声音还在耳边。闾珣的小手抓着她衣领不放,闾珣的眼泪啪嗒啪嗒掉。 她躺下来闾珣的哭声还在耳边,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闾珣喊得嗓子都哑了。铁蛋。铁蛋。铁蛋别哭了,娘很快就回去。铁蛋听不见,铁蛋还在哭。 隔壁俄语的说话声停了,楼上传来脚步声,冬夜的海参崴,雪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完) 第23章 凯旋而归 火车开出海参崴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于凤至坐在硬座车厢里,对面是张学良。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谢苗诺夫给的货运单据。窗外白桦林一片接一片往后倒,树干上全是弹孔,有些树被炮火拦腰炸断,倒在地上烧得焦黑。 赵振国带着卫兵守在车厢两端,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车厢里还有几个零散的旅客,都是中国人,缩在角落里打盹。 “凤至。”张学良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跟伊万诺夫谈价的时候,手在抖。” 于凤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抖。 “那是昨天。”她说。 “昨天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他翻脸。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他要是翻脸,我们几个都不够他吃的。”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从白桦林变成了荒野,偶尔有一片沼泽,水面结着薄冰。“那你为什么还敢跟他压价?” “因为他比我们更想做这笔生意。”于凤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缺钱,缺到连军火都拿出来卖。我不压价,对不起那五万大洋。”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加水。站台上有个卖吃食的老太太,挎着篮子,里面装着黑面包和煮鸡蛋。赵振国跳下车,买了几份,分给大家。面包硬得像砖头,咬一口硌牙,鸡蛋倒是煮得老,蛋黄噎人。 于凤至掰了一小块面包,慢慢嚼。张学良看着她把那小块面包一点一点咽下去,把自己手里那块递过来。“我不饿。” “你自己吃。”于凤至没接,“你是少帅,饿坏了回去大帅找我算账。” 张学良没再推,自己吃了。 火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荒野变成农田,雪已经化了,黑土地露出来,一望无际。有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 “这地真肥。”于凤至看着窗外说。 “你怎么知道?” “颜色。黑土,攥一把能攥出油来。”她转过头,“这种地,种什么都长。东北要是太平了,这地能养活多少人?” 张学良没说话。 “可惜不太平。”于凤至自己接上了话,“日本人盯着,俄国人乱着,关内也不消停。什么时候是个头?” “会好的。”张学良说。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你信?” “我信。” 她没再问。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有节奏地摇晃。她靠在车窗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大衣。张学良的军大衣,灰蓝色的,带着一股烟草味。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份货运单据,正一张一张地翻。 “几点了?”于凤至问。 “下午三点。快到绥芬河了。” 她把大衣递还给他。“你穿吧,我不冷。” “你睡着的时候打哆嗦了。” 于凤至没接话,把大衣披回去,转头看窗外。已经能看到边境的哨所了,俄国的国旗在哨所上空飘着。站台上站着几个俄国士兵,穿着厚棉衣,枪斜挎在肩上。 火车在绥芬河站停下。这是边境,过了这里就是中国的地盘。站台上站着几个穿奉军军装的士兵,领头的认出张学良,啪地敬了个礼。 “少帅!大帅让我们来接货!” “货在后面,连夜装车,运奉天。” “是!” 军火从火车上卸下来,又装上另一列火车。过关的时候,俄国边检士兵想开箱检查,于凤至塞了几块大洋,对方挥挥手就放行了。 赵振国松了口气。“少奶奶,还是您有办法。” “不是有办法。是有钱。”于凤至上了火车,“有钱能使鬼推磨。苏联人也要吃饭。” 火车进入中国境内,窗外的景色一下子熟悉起来。农田、村庄、土坯房,篱笆墙上晒着玉米棒子。于凤至靠在车壁上,这才真正放了心。 “安全了。”她轻声说。 张学良看着她。“从上车到现在,你第一次说安全了。” “因为现在才真的安全。”她闭上眼,“在海参崴,命不是自己的。上了火车,命是铁路的。过了边境,命才是自己的。” 半夜,火车到了奉天。 站台上,张作霖亲自来接。他穿着一件灰鼠皮的袍子,站在寒风中,胡子被风吹得乱飘。旁边站着姜登选、韩麟春,还有几个将领。杨宇霆没来。 看见于凤至下车,张作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好!好!好!”连说三个好,眼眶红了,“凤至,你立了大功!”声如洪钟,震得旁边的人都缩脖子。 于凤至屈膝行礼。“大帅,货在后头。步枪五千支,机枪二百挺,火炮三十门,弹药足量。够打三个月。” 张作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看货。姜登选跟在后面,韩麟春也跟上去。几个将领围着火车,看着卫兵往下搬木箱,交头接耳。 于凤至站在原地,闾珣不在站台上。秋月抱着他从远处跑过来,闾珣张着胳膊喊“娘”。她的腿软了一下,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儿子。闾珣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喊“娘”,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还哑着。 于凤至抱紧他。闾珣的小手抓着她衣领,口水蹭了她一肩膀。闾珣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眼泪把她的领口打湿了一片。 秋月在一旁抹眼泪。“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少爷天天往门口跑,一天跑好几趟,问‘娘什么时候回来’。夜里睡觉也不安稳,老喊‘娘’。” 于凤至没说话。闾珣的小手热乎乎的,闾珣的奶味还在,闾珣的头发蹭着她下巴。她闾珣的耳朵红红的,闾珣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 “铁蛋,娘回来了。”闾珣搂着她不说话。 远处,张作霖在喊她过去看货。于凤至把闾珣递给秋月,闾珣不肯撒手,于凤至掰开他的手指,闾珣又哭起来。她没回头,闾珣的哭声追了一路。 货箱全卸完了,码在站台上一排排摞起来。张作霖拍了拍一个步枪箱,转头冲于凤至喊:“凤至,这批枪比咱们现在用的新!” 于凤至走过去。“大帅,这批枪够装备两个师。” “好!”张作霖大手一挥,“明天,全军换装!” 几个将领都笑了。杨宇霆不在,没人泼冷水。 于凤至站在站台上,闾珣的哭声渐渐小了。夜风吹过来,闾珣喊“娘”,她没回头。 (第二十三章完) 第24章 各有算计 军火运回奉天的第三天,张作霖在前厅摆了庆功宴。 于凤至不想去。她累——从海参崴回来就没歇过,军火入库要清点,纺织厂积了一堆事,闾珣黏她黏得紧,走哪儿跟哪儿。但张作霖发了话:少奶奶必须到场。 她换了一件绛紫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支白玉簪。镜子里的女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闾珣趴在门边看,嘴里喊“娘好看”。她弯腰亲了他一下,闾珣的奶味还在,小脸蛋软乎乎的。 “走吧。”她对张学良说。 两人并肩走进前厅。满堂宾客,奉系将领、省城官员、商界名流,坐了二十多桌。于凤至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少奶奶来了——”管事扯着嗓子喊。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站起来招手:“凤至,来!坐我旁边!” 于凤至走过去,在张作霖右手边坐下。左边坐着几位姨太太,五姨太寿氏在最边上,低着头喝茶,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手里的茶杯端得很稳,但杯盖在轻轻地磕,发出细微的声响——于凤至听见了,没看她。 张作霖端起酒杯,站起来:“各位!今天这杯酒,敬我儿媳妇于凤至!她去海参崴,从红党手里把军火抢回来,救了我东北军三十万人的命!”满堂掌声。 于凤至站起来,端着酒杯,面色平静。“大帅过奖了。凤至不过是跑腿的。真打仗的,是在座的各位将军。” 一句话把在座的将领全捧了。几个老将军纷纷点头,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 张作霖哈哈大笑:“好!说得好!来,干了!” 于凤至仰头,把一杯白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烧得她喉咙发紧,脸腾地红了。她从来没喝过白酒,这一杯下去,胃里像着了火。张学良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一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没拦住。 宴席散后,于凤至走出前厅,夜风一吹,脚步就开始晃。张学良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推开他的手,踉跄了一下,又被他扶住。 “别逞能了。”他架着她往东跨院走,“不能喝就别喝。” “不能不喝。大帅敬的酒,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秋月开了门,闾珣已经睡了。张学良把于凤至扶到床上,闾珣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她翻了个身,闾珣的手滑下去。秋月端了醒酒汤进来,张学良接过碗想喂她,但于凤至已经睡死了,怎么叫都不醒。 “算了,让她睡。”他站起来,闾珣在梦里喊了一声“爹”。 他愣住,闾珣又喊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他。他给儿子盖好被子,闾珣的小拳头攥着被角,他看了半天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被闾珣的哭声吵醒。她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闾珣站在小床边,抓着栏杆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铁蛋——”她伸手把孩子抱过来搂在怀里,“娘头疼,别哭了。”闾珣不理,继续嚎,两只小脚蹬来蹬去。 秋月端着热水进来,连忙把闾珣接过去。“少奶奶,您昨晚喝多了,再歇会儿吧。” “不歇了。今天事多。”她揉了揉太阳穴,闾珣还在秋月怀里抽噎,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她洗漱完换好衣裳,去前厅吃早饭。张作霖已经在了,正在喝粥。见于凤至进来,招手让她坐下。“凤至,昨天的事,你做得很好。”他放下碗,“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于凤至坐下。“大帅请讲。” “赵家那丫头,是不是回天津了?” “是。少帅让她先回去的。” 张作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丫头的事,你怎么看?” 于凤至端着粥碗,想了想:“大帅想听真话?”“真话。” “赵小姐是好人家的姑娘,对少帅也是一片真心。但她进张家的门,名不正言不顺。外面的人会说闲话,说少帅仗势欺人,强占民女。” 张作霖的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所以呢?” “所以,要么明媒正娶,给她一个名分。要么就别让人家住进来,不清不楚的,对谁都不好。”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你不反对?” “反对有用吗?少帅的心不在我这儿,我反对只会让他更反感,不如大大方方的,大家都体面。” 张作霖叹了口气,端起粥碗又放下。“凤至,你是个明白人。这事我来处理。你放心,正妻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于凤至屈膝行礼:“谢大帅。” 走出前厅,于凤至在回廊上碰见了五姨太寿氏。寿氏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旗袍,脸上涂了脂粉,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见于凤至过来,她停住脚步,嘴角扯出一个笑。“少奶奶,恭喜啊。立了大功,大帅更宠你了。” 于凤至看着她,嘴角微扬。“五姨太,有话直说。” 寿氏的笑容收了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于凤至,你别得意。你以为大帅真的信任你?他是在利用你。等你没用了,他一样会把你踢开。” 于凤至往前走了一步,和寿氏面对面,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五姨太,你说这些话,是想挑拨我和大帅的关系?” 寿氏的脸色变了。 “还是想让我生气,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好让你看笑话?”寿氏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不管是哪种,你都打错算盘了。”于凤至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我不需要大帅的信任,我只需要他的支持。信任会变,支持不会。因为我做的事,没第二个人能做。” 她转身走了。寿氏站在回廊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手攥着帕子拧了又拧。 于凤至回到东跨院,闾珣已经吃饱了,正坐在毯子上玩布老虎。老虎是秋月用碎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闾珣喜欢,走到哪儿都攥着。她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闾珣抬起头看她,口水又流下来了,亮晶晶的。 “铁蛋,你五奶奶今天又来找娘麻烦了。”闾珣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玩老虎,嘴里“啊啊”地叫。“没关系。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她站起来闾珣的小手拍在她腿上,她低头闾珣冲她笑,缺了门牙的样子,可爱又可笑。她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谢苗诺夫还在海参崴,她得催他来奉天。这个白俄军火商懂技术、有人脉,将来有大用。她拿起笔,蘸墨,写道:“谢苗诺夫,奉天的事已安排妥当。你尽快来,铁路需要钢轨,工厂需要技术员。钱不是问题。”写完,封好,交给秋月寄出去。 窗外,远处纺织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下缓缓升腾。机器轰鸣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心跳一样有节奏。一百多个女工正在车间里忙碌,织出来的布匹一匹一匹码在仓库里,等着运往关内。 一切都在正轨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闾珣的小手拍在她腿上。她低头闾珣冲她笑,缺了门牙的样子,她闾珣抱起来闾珣搂着她脖子闾珅喊“娘”,她应了一声闾珅又喊,她又应。 闾珣笑了,口水蹭了她一脸。她没擦。 (第二十四章完) 第25章 铁路之争 庆功宴后没几天,日本人就来了。 这回不是土肥原,是关东军司令部的一个大佐,叫板垣征四郎。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但眼神比土肥原还阴。他带着两个随从,直接到了帅府,点名要见于凤至。 张作霖在正厅接见,张学良坐在旁边,于凤至坐在张学良旁边。板垣进门的时候,于凤至注意到他没带翻译——他的中文很流利,流利得不像日本人。 “大帅,日本方面对东北的铁路建设非常关注。”板垣坐下,开门见山,“尤其是贵方正在修建的奉哈铁路,与日本的满铁线路存在竞争关系。” 张作霖叼着雪茄,没说话。 “日本方面希望,能将奉哈铁路与满铁合并运营,统一调度,统一票价,利润按比例分成。” “合并?”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怎么合并?” “双方共同出资,共同管理。” “谁说了算?” “日本方面和中国方面共同协商。” 张作霖冷笑一声。“共同协商?你们的共同协商,就是你们说了算。铁路是中国人的,在中国的地盘上,凭什么跟你们合并?” 板垣的笑容没变。“大帅,满铁是日本政府在东北的重要资产。奉哈铁路的修建,会影响满铁的经营。日本方面只是希望避免恶性竞争,实现双赢。” “双赢?”于凤至开口了,“板垣先生,什么是双赢?你们赢两次?” 板垣的目光转向她,笑容收了收。“少奶奶,您对日本有成见。” “没有成见。只是实事求是。”于凤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奉哈铁路是我修的,钱是我出的,地是我买的。跟满铁没有关系。合并的事,免谈。” 板垣的脸色沉了下来。“少奶奶,日本方面是带着诚意来的。” “我也是带着诚意说的。不合并。” 屋里安静了,板垣盯着于凤至,于凤至没看他。张作霖叼着雪茄,嘴角微微上扬。张学良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旁边的几个将领都屏住了呼吸,杨宇霆低着头喝茶,看不出表情。 板垣站起来,微微鞠躬。“大帅,告辞。” “不送。” 板垣转身走了。经过于凤至身边时,他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下沉。于凤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板垣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作霖一拍桌子。“好!凤至,你说得好!” 于凤至站起来,面色平静。“大帅,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走了,过几天还会来。” “来就来。怕他不成?” 于凤至没接话,屈膝行礼,退了出去。走出正厅,她站在廊下,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湿了,黏在身上,不舒服。 张学良跟出来,看着她。“凤至,你今天真厉害。” “不是厉害,是没办法。”于凤至往前走,“铁路是我的心血,不能交到日本人手里。” 她加快脚步,走回东跨院。闾珣正在屋里玩积木,秋月在旁边看着。看见她进来,闾珣举起一块积木喊“娘”。于凤至接过来,蹲下,把他抱起来。 “铁蛋,娘今天又跟日本人吵了一架。” 闾珣不懂,抓着她的头发玩。 “没关系。娘赢了。” 她把闾珣放下来,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写给谢苗诺夫的:“铁路的事,需要你帮忙。钢轨从俄国进,价格便宜。你有路子,帮我谈。” 写完信,闾珣跑过来,举着积木搭的小塔给她看。塔歪歪扭扭的,但没倒。于凤至摸了摸他的头。闾珣得意了,又跑回去搭。 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闾珣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喊“爹”。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举高高,闾珣咯咯笑。 “凤至,日本人的铁路方案,我让参谋部拟了一份对策。”他放下闾珣,在椅子上坐下,“他们说,满铁沿线的兵力需要加强。”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管修我们的铁路。他们加强他们的,我们修我们的,看谁跑得快。” “经费呢?” “从纺织厂的利润里出。不够的话,我再找詹姆士借。”于凤至翻了页账本,“铁路修通了,货运收入上来了,还钱不是问题。” 闾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飞机,往张学良身上扔。纸飞机歪歪扭扭飞了几下,掉在地上。闾珣捡起来,又扔。 “爹,你接住!” 张学良伸手接住纸飞机,闾珣高兴得拍手。 “凤至,你说日本人会不会硬来?” “会。但不是现在。”于凤至放下笔,“他们在等机会。我们也在等机会。看谁先准备好了。” 闾珣跑出去捡纸飞机,秋月在后面追。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颠一颠的。 “那你觉得,我们准备好了吗?” “没有。”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更要抓紧。铁路、工厂、军火,一样都不能停。” 闾珣在外面喊“娘,你看”,于凤至没应。闾珣又喊了一声,跑进来说“纸飞机飞了”,指着屋顶。于凤至抬头,纸飞机卡在屋檐上,下不来了。 闾珣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娘,我的飞机!” “不要了。明天再做。” “不,我要那个!”闾珣跳着要够,够不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于凤至哄闾珣再做一个,闾珣摇头,于凤至告诉闾珣明天让卫兵取。闾珣想了想,闾珣点头,闾珣吸了吸鼻子,闾珣跑回去搭积木了。跑到门口又回头闾珣喊“娘你说话算话”,于凤至闾珣算话。闾珣跑出去了。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闾珣的手搭在她手上,闾珣的手暖和和的。她没抽开。窗外,城北的铁路工地上,灯还亮着。工人们在连夜施工,为奉哈铁路赶进度。火车头的大灯照着路基,工人们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闾珣的手攥着她的手指,闾珣在梦里喊了一声“爹”。闾珣又喊了一声“娘”,含混不清的。她闾珣的小手,闾珣的手指细得像鸟爪。 窗外,城北的灯还亮着。 (第二十五章完) 第26章 前线来报 张学良走后的第三天,前线传来了头一个消息。 不是好消息。 直系吴佩孚亲自带着三万精锐,顺着京汉铁路往北扑,直冲山海关。奉军第一道防线被撕开了,退到第二道。伤亡两千多,丢了十二门火炮。 于凤至拿到战报的时候,正在纺织厂办公室里跟詹姆士谈铁路贷款的事。秋月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把一张纸递给她。 她扫了一眼,手指紧了紧,然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战报一折塞进口袋。“詹姆士先生,贷款的事就这么定了。年底之前头一批款子到位,没问题吧?” 詹姆士看着她,欲言又止:“少奶奶,前线——” “前线的事有大帅操心。” 于凤至站起来,“我操心的是铁路、工厂和钱。各干各的。” 詹姆士叹了口气,站起来跟她握手。 送走詹姆士,于凤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烟囱。纺织厂的机器轰轰响,女工们在车间里忙着,一切照常。可她攥着战报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进掌心里了。 回到帅府,张作霖正在正厅里跟将领们开会。气氛比上次沉得多。杨宇霆站在地图前,拿红笔标着两边的对峙线,脸色铁青。“大帅,吴佩孚的主力还在后头。山海关要是丢了,直军就能长驱直入,直接捅到奉天。” 张作霖叼着雪茄,烟雾里他的脸跟块风干了的石头似的。 “汉卿在哪儿?”他问。“少帅在第二道防线,跟士兵们在一块儿。” 张作霖点点头,没吭声。于凤至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转身走回东跨院,闾珣正在毯子上玩,秋月陪着。她蹲下来抱起儿子。“铁蛋,你爹在打仗。” 孩子抓着她衣领,嘴里咿咿呀呀的。她把脸埋在儿子脖子里,使劲吸了口气。奶味混着痱子粉的味道,让她绷紧的神经松了一瞬。 接下来的日子,于凤至照常去工厂、见詹姆士、跟谢苗诺夫商量铁路的事。表面上啥也没变,可眼睛底下青黑了两道。每天半夜她都会醒,坐在床上听动静。不是听别的,是听有没有人来报信。 第四天夜里,终于来了。 砸门声把她从浅梦里拽出来。她光着脚跑去开门,秋月站在门口,身后是个满身土的兵。“少奶奶!”兵敬了个礼,“少帅负伤了!”于凤至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啥伤?重不重?” “子弹蹭着左胳膊了,皮肉伤,不重。军医已经处理过了。少帅让我来报个信,说让您别担心。” 于凤至靠在门框上,腿软了一下,可很快就站直了。“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少帅,家里没事,让他安心打仗。” “是!”兵走了。 于凤至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她抱住自己的胳膊,咬着下嘴唇,不让自个儿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小床前。闾珣睡得正香,啥也不知道。她弯下腰,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爹没事。” 她声音很轻,“皮肉伤。”然后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去找张作霖。 “大帅,我要去前线。” 张作霖正在喝粥,差点呛着:“啥?” “去前线。看看伤兵,带点药和吃的。” “不行!”张作霖放下碗,“前线在打仗,你去干啥?添乱?” “不是添乱。”于凤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这是谢苗诺夫从俄国搞来的药,磺胺、绷带、碘酒、吗啡。比军医署的好十倍。我亲自送去,顺便看看伤兵的情况,回来好组织后头救护。” 张作霖接过单子看了半天,抬头看她。“你是想去看汉卿吧?” 于凤至闷了一秒:“是。可也不全是。”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去吧。可有一条——到了前线,听汉卿的。他说让你回来,你就得回来。” “是。” 于凤至转身走了。她用了半天工夫准备——从谢苗诺夫那儿调来药,装了两马车。又带了几大筐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拿棉被裹着保温。秋月要跟着去,她不让。“你留下看着闾珣。” “少奶奶——” “这是命令。” 秋月不吭声了,眼眶红红的。 于凤至换了身利落的裤装,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腰里别着那把勃朗宁。她翻身上马——不是马车,是马。骑马快,一天就能到。 帅府门口,张作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凤至,”他说,“小心。” 于凤至在马上点了点头,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两辆马车跟在后头,赶车的是谢苗诺夫找的两个白俄老兵,车技好,胆子大,枪法也准。 从奉天到山海关,三百里路。于凤至骑了六个时辰,中间就歇了两回。天擦黑的时候,总算到了奉军第二道防线。战壕里全是血腥味和硝烟味。兵们蹲在壕沟里,脸上又是泥又是土,累得不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于凤至下马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地上。骑了六个时辰的马,大腿内侧磨破了皮,血粘在裤子上,每走一步都疼。可她咬着牙站直了。“少帅在哪儿?” 她问一个哨兵。哨兵认出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少……少奶奶?您咋来了?” “带药和吃的。少帅在哪儿?” “在前沿指挥所。我带您去。” 于凤至跟着哨兵穿过战壕,深一脚浅一脚。到处是伤员,有的躺在担架上哼哼,有的靠着战壕壁抽烟,眼神空荡荡的。指挥所是个半地下的窝棚,木板和沙袋搭的。于凤至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张学良正趴在桌子上看地图,左胳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于凤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你——你咋来了?” 于凤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左胳膊的绷带上有血渗出来,不多。脸上有道擦伤,已经结痂了。人瘦了,眼睛凹进去了,可精神还行。“给你送药。”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磺胺。俄国货。比军医署的好使。” 张学良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看她,嘴唇在抖。“你骑马来的?” “骑马。快。” “三百里路,你骑马来的?”他声音高了,“你疯了?万一碰上直军的探子——” “没碰上。”于凤至打断他,“别废话了。外头有药有吃的,你让人卸车。” 她转身要走。张学良一把拉住她右手腕。于凤至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他眼眶红了。 “凤至。”他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你是不是傻?” 于凤至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才傻。打个仗还能挂彩。” 张学良松开手,别过头去,使劲眨了几下眼。“东西卸了,你连夜回去。”他声音硬了些,“前线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我待一宿。”于凤至在旁边弹药箱上坐下,“明儿一早就走。今晚我得看看伤兵的情况,回去好组织救护。” 张学良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于凤至在战壕里走了一整夜。她看了每个伤员,问了每个人的伤情,记下了他们缺的药和物资。她把带来的磺胺分给重伤的,亲手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兵换药。小兵才十七,疼得直哆嗦,可咬着牙没哭。 “你叫啥?”于凤至问。 “狗子。少奶奶,俺没大名。” 于凤至手顿了顿,接着给他包。“打完仗来找我。我给你取个大名,在工厂给你安排个活。” 小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天快亮的时候,于凤至回到指挥所。张学良还在看地图,一宿没睡。“该走了。”他说。 于凤至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汉卿。”她叫他名字。 张学良抬起头。“活着回来。”她说。跟上次一样的话。可这回,她眼眶红了。 张学良站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拉进怀里。于凤至僵了一下,没推开。指挥所里只有一盏马灯,光晕昏黄,照着墙上钉着的地图。 外头偶尔传来一声冷枪,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很重。她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泥土的味道。 “凤至。”他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嗯。” “铁蛋……好吗?” “好。天天问爹啥时候回来。”他沉默了。静了很久。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腰侧,没搂紧,就那么搭着。她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服,烫得她腰眼发紧。她没动。他也再没动。 马灯的芯子烧久了,开始冒烟。黄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喘气。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走。” 他松开手。她退了一步,两人之间又隔开了距离。她弯腰拎起地上的医药箱,掸了掸裤腿上的土。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汉卿。” “嗯。” “别死。” 她掀开帘子出去了。晨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她没回头,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帘子又响了一声。他没出来,只是站在帘子后面。她知道的。 天亮了。远处传来炮声。于凤至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战壕里的兵们。他们站在壕沟边上,目送着她。她拨转马头,一夹马肚子,飞驰而去。身后,炮声越来越密。她没有回头。 (第二十六章完) 第27章 后方支柱 于凤至从山海关回来的第二天,就张罗起一支战地救护队。 三十个年轻女人,都是从纺织厂女工里挑的。胆子大,手脚利索,见血不晕。于凤至亲自教她们——止血、包扎、固定骨头、抬伤员。 她自己也不会,找谢苗诺夫从俄国难民里请了个参加过日俄战争的军医,现学现教。厂房里临时腾出一块空地,地面上铺着草垫子,伤员模型是用破布缝的,歪歪扭扭的,凑合用。 “少奶奶,咱女人上前线,会不会让人笑话?”一个女工怯生生地问。 于凤至正在示范怎么扎止血带,听了这话抬起头,扫了一圈。“谁爱笑让他笑。等他的命是女人救回来的时候,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没人再吭声了。 培训了五天,第一批救护队十个人,由那个俄国军医带着,装了两车药品和器械,开往前线。临走那天,于凤至站在帅府门口,给每个女工发了件白围裙,上头用红布缝了个红十字。 “记住了,到了前线,你们不是女人,是救护员。伤员不分敌我,只要是中国人,都救。战场上没有男人女人,只有活人和死人。你们去了,就是去把活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是!”十个女工齐声应了,声音不算大,但整齐。 马车走了。于凤至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街那头。秋月跟在后头,小声说:“少奶奶,您真让她们上前线?万一——” “没有万一。仗打不赢,啥都完了。工厂保不住,买卖保不住,命都保不住。这会儿不是心疼人的时候。”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 接下来的日子,于凤至更忙了。纺织厂加班加点,原来的布匹订单全改成了军用绷带和纱布。织布机昼夜不停,女工们三班倒,车间里的棉絮飞得跟下雪似的。 于凤至自己也睡在厂里,困了就趴办公桌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干。英国来的技师不理解:“少奶奶,这些纱布质量要求不高,为啥要用最好的棉花?” 于凤至头都没抬:“因为要裹在伤兵身上。你乐意拿差棉花裹自己伤口?”技师不吭声了。 谢苗诺夫也没闲着。他在海参崴的老关系还在,通过几条秘密渠道又搞到一批药品和器械。价格比平时贵了三成,于凤至眼都没眨,直接付了现钱。 谢苗诺夫接过银票,犹豫着说:“少奶奶,您就不怕这批货运不过来?” “怕。可怕也得买。”于凤至把银票推过去,“前线天天有伤员下来,药撑不了半个月。这批货不到,我就亲自再去一趟海参崴。” 谢苗诺夫看着她,摇了摇头,把银票收了。 仗打到第二个月,奉天的气氛越来越紧。 街上到处是伤兵和逃难的,粮价涨了三倍,黑市横行。张作霖每天在帅府里开会,烟雾缭腾到半夜。 将领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吵吵嚷嚷的,谁也不让谁。于凤至每天去工厂前,都会先到正厅门口站一会儿,听听消息。她不进去,不问,就是听。 有一天,她听见杨宇霆说:“大帅,山海关怕是守不住了。得准备撤出奉天。” 于凤至手指猛地攥紧了。撤出奉天?那她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工厂咋办?那些女工咋办?城北的地、铁路的计划、帅府的家业,不全完了? 她转身走回东跨院,闾珣正坐在毯子上玩布老虎,看见她进来,咧嘴笑了,张开两只小胳膊。她抱起儿子,闾珣搂着她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肩膀。闾珣喊“娘”,喊得很清楚,她才一岁半。 “铁蛋,”她声音很轻,“娘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东西。” 把孩子放下,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不是写信,是列单子。奉天的存粮、现款、军火,一项一项算。如果奉天真守不住,这些东西怎么搬?往哪儿搬?铁路在日本人手里,公路不安全,只能走水路——大连港还在奉军手里。 她拿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给詹姆士,请求安排货轮;第二封给钱先生,要求换黄金存美国;第三封给谢苗诺夫,让他准备随时撤离。 三封信写完,她封好,闾珣爬过来扯她的衣角,她闾珣抱起来闾珣指着桌上的毛笔,闾珣要画。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去找张作霖。 “大帅,我想给前线捐批东西。” 张作霖正在喝粥,抬起头:“啥东西?” “棉衣。两千件。”于凤至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马上入冬了,前线的兵还穿着单衣。我让纺织厂赶了一批棉衣,用的好棉花,外头卡其布,里头羊毛内衬。够暖和。” 张作霖放下碗,拿起单子看了看。“两千件,多少钱?” “不要钱。捐的。”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眶忽然红了。“凤至,你——”他声音有点哑,“你比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将领强多了。” 于凤至行了礼:“大帅过奖了。凤至就是做了自个儿能做的。”她转身要走。 “等等。”张作霖叫住她,闷了一会儿,说,“凤至,你放心。山海关丢不了。我已经调了预备队上去了。汉卿在前线打得好。吴佩孚那个老小子,撑不了多久了。” 于凤至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露出来。“大帅,我相信少帅。” 从正厅出来,她站在廊下,闾珣被秋月抱着在院子里晒太阳。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还不能倒下。 救护队从前线传回消息,领队的俄国军医在电报里说:第一批十个人,二十天抬下来三百多号伤员,自己也有三个挂了花,但都不重。第二批二十个人正在培训,于凤至亲自盯着。 前线战事吃紧,张学良已经三天没发回消息了。于凤至每天晚上都坐在东跨院等电报,等到半夜,等不到也不睡。秋月催她,她说“再等等”。闾珣睡着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她的衣角。 第五天,电报终于来了。只有一行字:“山海关大捷,直军溃退,东北军全线追击。汉卿。”于凤至看了三遍,闾珣在旁边玩布老虎,她把电报叠好闾珵喊“娘”,闾珵又喊“娘”,她闾珵抱起来。 窗外,远处的炮声停了。 (第二十七章完) 第28章 战火洗礼 山海关大捷的消息传到奉天,全城都炸了。 老百姓放鞭炮,贴红纸,跟过年似的。帅府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喊着“少帅威武”“东北军万岁”。张作霖站在台阶上,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连说了三声“好”。杨宇霆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但没人注意他。 于凤至没去前厅。她坐在东跨院的书房里,手里拿着账本,但半天没翻一页。闾珣在地上追着布老虎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秋月在后面护着,嘴里喊“少爷慢点”。 “娘!娘!”闾珣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口水蹭了她一膝盖。于凤至弯腰把他抱起来,闾珣指着窗外喊“爹”。于凤至没说话,闾珣又喊“爹”,她应了一声,闾珣急了,连声喊“爹回来”。 “快了。”她说。 闾珣不懂“快了”是多久,又跑去追老虎了。 傍晚,张学良回来了。 他骑在马上,穿着一件缴获的直军大衣,左胳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还不太敢用力。脸上多了两道疤,一道在额头,一道在下巴,人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身后跟着一队卫兵,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响。 帅府门口,张作霖带着全家人迎接。几位姨太太都穿了新衣裳,丫鬟们挤在廊下看。于凤至站在张作霖身后,穿着一件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学良翻身下马,走到张作霖面前,啪地敬了个礼。“爹,我回来了。”张作霖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掉泪。他伸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张学良身子一歪。“好。回来就好。” 然后张学良转头,看向于凤至。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回来了?”于凤至说。 “回来了。”张学良说。 “伤好了?” “好了。” “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了。张作霖在旁边看着,闾珣从秋月怀里挣下来,跑过来抱住张学良的腿,喊“爹”。张学良弯腰,把儿子抱起来,闾珣搂着他脖子,口水又蹭了他一脸。他笑了,那是于凤至很久没见过的笑。 正厅里摆好了酒席,给张学良接风。将领们轮番敬酒,张学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杨宇霆也敬了,举着酒杯说“少帅辛苦”,声音不冷不热。张学良干了,没看他。 五姨太寿氏坐在对面,时不时瞟一眼于凤至,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于凤至没理她,安安静静吃饭,一句话没说。 宴席散了,张学良喝得走路都打晃。副官扶着他回东跨院,于凤至跟在后面。进了屋,副官退出去,关上了门。闾珣已经睡了,秋月把他抱到里屋,轻轻带上门。 张学良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于凤至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没接。 “凤至。”他闭着眼说。 “嗯。” “我在前线的时候,天天梦见你。” 于凤至端着水杯的手僵住了。 “梦见你骑马来看我。梦见你给伤兵换药。梦见你站在战壕里,炮弹在远处炸,你眼都不眨。”他睁开眼,看着她,“你是不是傻?炮弹不长眼,炸死了咋办?” 于凤至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平平的。“没炸死。” “万一炸死了呢?” “没有万一。”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酒气喷在她脸上。“凤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于凤至抬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你喝多了。早点睡。” 她转身要走。张学良一把拉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热得发烫。她没动。 “我没喝多。”他说,“我清醒着呢。” 于凤至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她把他的手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慢。“少帅,你清醒的时候,不会说这些话。” 张学良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走到里屋门口,闾珣在梦里喊了一声“爹”。她给闾珣掖了掖被子,闾珣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照常起床。洗漱,梳妆,换上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闾珣醒了,在床上蹦,喊“娘”。她把闾珣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闾珣咯咯笑。 走出房间,在走廊上迎面碰上张学良。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没睡好。 “早。”于凤至说。 “早。”张学良说。 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秋月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奶奶,少帅好像没睡好。” “喝醉了,能睡好才怪。”于凤至头也没回。 秋月脸一红,不敢再说了。 于凤至走出帅府大门,上了马车。“去城北。” 马车驶出帅府,车轮碾着积雪,咯吱咯吱响。她掀开帘子往外看。奉天城的街上,到处是欢迎士兵回来的横幅和人群。孩子们追着游行队伍跑,喊着“东北军万岁”。她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仗打完了。可她的仗,才刚刚开始。 马车在北营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走进仓库。谢苗诺夫正在清点军火,看见她进来,迎上来。“凤至,这批弹药够打三个月的仗。” “三个月不够。再搞一批。” 谢苗诺夫苦笑:“你当我是军火库啊?哪来那么多?” “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谢苗诺夫叹了口气,又去翻清单了。 回到帅府,闾珣正在院子里追秋月跑,嘴里喊着“抓到了抓到了”。看见于凤至回来,他跑过来,把捡到的一片落叶递给她。“娘,给你!”于凤至接过叶子,闾珣又跑回去追秋月了。 她把叶子夹进账本里,闾珣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脆生生的。 远处,北营的坦克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远雷。 (第二十八章完) 第29章 论功行赏 仗打完了,论功行赏。 张作霖在正厅开了个会,表彰有功之臣。张学良排第一,于凤至排第二,几个将领跟在后面。杨宇霆也在名单上,但排在最末,脸色不太好。 “凤至,”张作霖叼着雪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任命状,“从今天起,你是东北铁路督办。东北境内所有铁路,归你管。” 于凤至接过任命状,看了一眼,收好。“谢大帅。” 杨宇霆终于忍不住了。“大帅,铁路督办是政府要职,少奶奶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张作霖打断他,“她修的铁路,比你管的军火还多。你有意见?” 杨宇霆被噎住了,涨红了脸,没再说话。旁边的几个将领低着头,没人敢吭声。五姨太寿氏坐在角落里喝茶,杯盖磕得叮当响,张作霖回头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放下杯子。 散会后,于凤至走出正厅,杨宇霆从后面追上来。 “少奶奶,恭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杨先生客气了。”于凤至没停步。 “铁路督办可不是好当的。日本人盯着,俄国人也盯着。少奶奶要小心。” 于凤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杨先生,您管好您的军火就行。铁路的事,不劳操心。” 杨宇霆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秋月在旁边小声说:“少奶奶,杨宇霆这是不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提醒。”于凤至继续往前走,“提醒得对。日本人确实盯着。” 回到东跨院,闾珣正在地上爬,秋月追在后头。一岁多的孩子爬得飞快,屁股一撅一撅的,像只小蛤蟆。看见于凤至进来,他调转方向,朝她爬过来,嘴里喊“娘”。于凤至弯腰把他抱起来,闾珣搂着她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娘,爹呢?” “爹在军营。” “军营是啥?” “是当兵的人待的地方。” “我也要去!”闾珣挺着胸脯。 于凤至笑了。“等你长大了再去。” 她把闾珣放下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铁路的规划图摊在桌上,奉天到哈尔滨,六百公里,要穿过沼泽、山地、河流。谢苗诺夫说,这段路最难修的是松花江大桥,水流急,地基难打。她在图上画了个圈,标注“松花江大桥——重点工程”。 秋月端了茶进来。“少奶奶,五姨太那边又传闲话了。说您一个女人当铁路督办,迟早要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 “她说……她说您不懂铁路,会把大帅的钱打水漂。” 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闾珣在地上爬,爬到门口又爬回来。“她懂铁路?她连火车都没坐过。”秋月忍不住笑了。 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闾珣正趴在地上画火车,用粉笔在青砖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说是铁轨。张学良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闾珣指着地上的线说“火车”。 张学良问:“火车呢?” 闾珣想了想,说“还没画”。 “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说,铁路督办要经过中央政府任命,不能大帅说了算。”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闾珣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 “中央政府?”于凤至放下笔,“中央政府现在是谁说了算?曹锟?吴佩孚?他们会任命我?” “所以杨宇霆是在恶心人。” “让他恶心。”于凤至翻开账本,“铁路修好了,赚了钱,他的嘴自然就闭上了。” “经费呢?修铁路要钱。” “美国那边的贸易公司已经开始赚钱了。第一批货款下个月到账。”于凤至翻出一张纸,“这是预算。第一年,先修奉天到铁岭段,一百二十里,预算一百万大洋。” 张学良接过预算单,闾珣爬到他腿上坐着,抢过单子看了一眼,又还给张学良。闾珣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好多”。张学良摸了摸他的头。“你认识?”“不认识。”闾珣理直气壮。 张学良笑了。于凤至也笑了,闾珣不懂大人在笑什么,也跟着笑。 第二天,于凤至去铁路管理局上任。 办公室在火车站旁边的一栋小楼里,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铁轨,能看见火车进站出站。桌子上积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用了。秋月拿抹布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于凤至坐在椅子上,闾珣不在,秋月留在帅府陪他。她闾珣的脸还在她脑子里转。铁路的图纸摊在桌上,奉天到铁岭,一百二十里。这是她的铁路。不是张作霖的,不是张学良的,是她于凤至的。 中午,谢苗诺夫来了。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下巴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白。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进门就摊在桌上。“凤至,松花江大桥的设计图。俄国工程师画的,你看看。” 于凤至拿起图纸,闾珣不在,没人扯她的衣角。她看了半天,指了指桥墩的位置。“这里的承重够不够?” 谢苗诺夫愣了一下。“你懂桥梁?” “不懂。但我知道火车过桥的时候,桥墩要撑得住。” 谢苗诺夫笑了。“够。俄国人算过了,能撑一百年。” 一百年。于凤至看着图纸,闾珣的脸在她脑子里转。一百年后,铁蛋早就不在了。但铁路还在。她把图纸收好,闾珣不在,没人喊“娘”。火车从窗外开过去,汽笛声呜呜响。 傍晚,于凤至回到帅府。闾珣正坐在门槛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架纸飞机,看见她就跑过来。“娘!飞机!我自己折的!”纸飞机歪歪扭扭的,飞不起来。闾珣扔了一下,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扔,又掉。他急得直跺脚。于凤至蹲下来阙珣的飞机阙珣的翅膀折歪了。她拿过来阙珣重新折了一下,再扔——飞出去了,打了一个旋,落在花园里。阙珣跑过去捡。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闾珣把纸飞机放在枕头边。窗外月亮很圆,远处铁路工地上的灯还亮着。她闾珣的小手搭在她手背上,闾珣的手暖和和的。 (第二十九章完) 第30章 骑马巡视铁路 奉哈铁路第一标段通车的消息,是在一九一九年春天传遍奉天的。 从奉天到铁岭,一百二十里铁路,只用了一年半就修完了。通车那天,于凤至站在铁岭火车站的新站台上,拿剪子把红绸带咔嚓剪断。火车头鸣了三声笛,白汽呼呼往外喷,八百个工人齐声叫好。詹姆士从英国请来的那几个记者扛着照相机,咔嚓咔嚓一顿拍。 张作霖没来——他觉得修条铁路不算啥大事,不值当他亲自跑一趟。不过派了杨宇霆替他来,还带了块匾,上头写着“功在桑梓”四个字。 于凤至让人把匾挂在车站大厅正中间,自己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少奶奶,您该上车了。”谢苗诺夫走过来,指了指站台上那节改装过的车厢,里头摆着沙发茶几,平时她巡视铁路用的。 “不坐车。”于凤至拍了拍身上的灰,“骑马。我沿着铁路走一趟。” 谢苗诺夫愣了一下:“一百二十里,骑马得走一整天。” “那就走一整天。” 于凤至翻身上马,顺着铁轨旁边的土路,不紧不慢地往前骑。谢苗诺夫和两个白俄保镖跟在后面,秋月骑着另一匹马,手里举着把伞给她遮太阳。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铁路从奉天城北出来,穿过一片片高粱地和玉米地,路过几个小村子,一直通到铁岭城外。路基用碎石和沙子夯的,铁轨在太阳底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每隔几里地就有一个道班房,里头住着养路工人。 于凤至每过一个道班房,都停下来跟工人们聊几句。她问水够不够喝,粮食够不够吃,晚上冷不冷。有时蹲下来检查铁轨的接头,用手摸摸螺栓有没有松动。 “水够喝不?”她蹲在道轨旁边,抬头看着工头。 “够。少奶奶,您让人每天送水来,大伙儿都记着呢。” “粮食够吃不?” “够。少奶奶,您这也太客气了,还亲自跑来看我们。” 于凤至点点头,翻身上马,接着走。马跑得不快,她就让它小跑。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影子从左边转到右边。 傍晚的时候,总算走完了。一百二十里,整整骑了八个时辰。下马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地上,秋月赶紧一把扶住。 “少奶奶,您这是何苦呢?坐车不也一样?” “不一样。”于凤至推开她的手,站直了,“坐车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不知道路好不好。不知道路好不好,就不敢说这条路修成了。” 谢苗诺夫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回到帅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闾珣还没睡,坐在毯子上搭积木。快两岁半的孩子,已经能跑能跳,说话也利索了。看见她进来,爬起来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娘!” 于凤至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铁蛋,想娘了?” “想!娘去哪儿了?” “看铁路去了。” “铁路是啥?” “就是火车走的路。”于凤至抱着他走到小床前,把他放下来,“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坐火车。” “好!”闾珣高兴得在床上蹦了两下,又爬下去继续搭积木。 张学良推门进来,看见于凤至一身灰,眉头就皱起来了。“你又骑马了?” “骑马快。” “一百二十里,骑马快?你是不是傻?”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走到书桌前坐下。腿上磨破了皮,疼,但她不说。她把裤腿往下拽了拽,遮住伤口。 张学良跟过来,压低声音:“凤至,日本人那边又增兵了。城北的炮兵阵地又多了六门炮。爹说,他们想打,咱就陪着。” 于凤至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爹真这么说?” “原话。”张学良的脸色很难看,“但杨宇霆还在劝,说能不打就不打。两个人吵了一架,爹拍了桌子。” 于凤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东北的地图上,她用红笔标着奉军的驻地和日军的据点,密密麻麻的红点。最近的一个红点,离奉天不到二十里。她用拇指量了一下,不过一指的距离。 “汉卿。”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张学良走过来。 “如果日本人真动手了,你打算咋办?” 张学良没吭声。他的手攥着桌角,指节泛白。 “你是少帅。东北军迟早是你的。”于凤至转过身看着他,“你得想清楚了。”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于凤至看着他,眼里头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算了,不逼你了。”她走回书桌前坐下,“你慢慢想。想不通,就多去北营看看。看看那些兵,看看他们的枪,看看他们的脸。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拿起笔,接着看账本。张学良在地图前站了好一会儿,闾珣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举高高,闾珣笑了。他把闾珣放下来,闾珣又跑回去搭积木了。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于凤至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闾珣搭好了一座积木塔,歪歪扭扭的,比他自己还高。他拍着手喊“娘,你看”。于凤至看了一眼,说“不错”。闾珣又跑回去加高。 窗外,远处城北的方向,日军营地的灯光隐约可见。她看了一会儿,闾珣的积木塔倒了,哗啦一声。他愣了一下,没哭,蹲下来重新搭。 “娘,这个放哪儿?” “放左边。” “左边是哪边?” 于凤至走过去,蹲下来,把一块积木放在左边。闾珣跟着放了一块,歪了,他扶正,又放了一块。 “娘,火车是不是有很多轮子?” “是。” “那我的火车也要有很多轮子。” “等你长大了,你自己画。” 闾珣点头,闾珣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塔又歪了。他用小手扶着,慢慢松,站住了。他长出一口气,闾珣回头冲于凤至笑,缺了门牙的样子。 于凤至闾珣抱起来,闾珣趴在她肩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一块积木,指甲缝里全是灰。 她把积木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闾珣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闾珣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闾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火车”。她闾珣的被子闾珣睡得很香。 她坐回书桌前,闾珣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她看了他一眼,闾珣的手指细得像鸟爪。窗外城北的灯光还在亮着。 (第三十章完) 第35章 容得下 赵一荻进门半个月,帅府里就传出了一些闲话。 说赵小姐天天往东跨院跑,给闾珣少爷送吃的、送玩的,比亲娘还亲。还说少奶奶不领情,给赵小姐甩脸子,把人家送的点心原封不动退回去,连句话都没有。这些话传到了于凤至耳朵里,她没理。可传到了张作霖耳朵里,他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张作霖把于凤至叫到书房。他叼着雪茄,烟雾缭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心里有事的表现。 “凤至,赵家丫头的事,你受委屈了。”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按下去,发出一声轻响。“但汉卿娶了她,她就算是张家的人。你对她的态度,能不能稍微缓和一点?” 于凤至站在书桌前,面色平静。“大帅,我对她的态度怎么了?” “有人说你给她脸色看。” “谁说的?” 张作霖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他当然不会说,那是五姨太在耳边嚼的舌根。这几天寿氏没少在他面前念叨“赵小姐可怜,少奶奶太冷”。他听得烦,但又不好发作。 “大帅,我给她脸色看,是因为她不该碰的东西,她碰了。”于凤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铁蛋是我儿子。她可以对他好,但不能越过我。她想当铁蛋的第二个娘,我不答应。” 张作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他重新点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下散开。 “凤至,你是个明白人。我就问你一句——你容不容得下她?” “容得下。只要她安分守己,西跨院就是她的家。但她要是想把手伸到东跨院来——”于凤至看着他,“大帅,您说怎么办?”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闾珣在外面喊了一声“娘”,声音远远的,从院子里飘进来。他叹了口气,把刚点的雪茄又掐灭了。 “你看着办,但别太过。” “不会。大帅放心。” 从书房出来,于凤至走在回廊上。秋月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奶奶,大帅是不是替赵小姐说话了?” “不是替她说话。是怕家里乱。”于凤至加快脚步。“我不会让家里乱。她也不会。只要她记住自己的位置。” 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她迎面碰上了赵一荻。赵一荻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丁香树下,像是特意在等。丁香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甜得发腻。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三步远。 “少奶奶。”赵一荻微微低头。 “绮霞。”于凤至没停步。 “少奶奶,我想跟您说——”赵一荻叫住她,声音有些急,手里的书被她攥得变了形。 于凤至停下来,转身看着她。“说。” “我对铁蛋好,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赵一荻的手指绞着书页,书页被撕了一道口子。“我只是觉得他可爱。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汉卿小时候的照片。” “铁蛋可爱,全帅府的人都知道。用不着你特意去证明。”于凤至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绮霞,你想对铁蛋好,是为了讨好汉卿。你以为对铁蛋好,汉卿就会更疼你。我告诉你,不会。汉卿心里有没有你,不在铁蛋身上。” 赵一荻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她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像蓄满了水。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知道。”于凤至打断她。“这半个月,你往东跨院跑了九趟。送点心、送玩具、陪玩、讲故事。你自己算算,你给汉卿送了几回?你进门半个月,汉卿去西跨院住了几晚?” 赵一荻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她的手也在抖,书页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想在这个家站稳,靠的不是铁蛋,是汉卿。你把心思用在汉卿身上,比用在铁蛋身上管用。”于凤至闾珣又在院子里喊“娘”,这回声音更近了,她没应。“但有一条——别把铁蛋当梯子。他是我儿子,不是你的台阶。”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赵一荻站在丁香树下,手里的书终于掉在地上,书页散开,沾了泥土。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书封上,一滴一滴,把“茶花女”三个字洇湿了。 晚上,闾珣已经睡了。赵一荻又来了。她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东跨院门口。眼睛还有一点红,像是哭过,但脸上的妆重新补过了。 “进来。”于凤至在灯下看账本,头也没抬。桌上的账本翻到纺织厂上个月的收支明细,数字密密麻麻,她用红笔在几处地方画了圈。 赵一荻走进去,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少奶奶,白天的事,是我不好。”赵一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没有想拿铁蛋当梯子。我只是——只是想对他好。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于凤至放下笔,闾珣在里屋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她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那只小手塞回被窝。闾珣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娘”,又睡过去了。 她走出来,看着赵一荻。“这碗莲子羹,你拿回去自己喝。我不爱吃甜的。以后也不用送了。你的心思,留给汉卿。” 赵一荻端起碗,手指微微发抖,碗里的莲子羹晃了几晃,差点洒出来。她转身退了出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渐渐远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照常起床。洗漱,梳妆,换上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闾珣醒了,在床上蹦,喊“娘”。她把闾珣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闾珣的脸蛋软乎乎的,带着奶香。 “娘,绮霞阿姨昨天哭了。”闾珣突然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于凤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她站在花园里,抹眼睛。”闾珣想了想,又说,“娘,是不是你凶她了?” 于凤至把他放下来,蹲下给他穿鞋。“没有。她眼睛进沙子了。” 闾珣不信,但没再问,穿上鞋就跑出去骑小木马了。木马的轮子碾在青砖上,咕噜咕噜响,闾珣喊着“驾”,声音脆生生的。 走出房间,在走廊上迎面碰上张学良。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角还有牙膏没擦干净。 “早。”于凤至说。 “早。”张学良说。 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秋月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奶奶,少帅又没睡好,眼睛里全是血丝。” “新婚夫妻,闹别扭正常。”于凤至头也没回。 秋月脸一红,不敢再说了。 于凤至走出帅府大门,上了马车。“去纺织厂。”马车驶出帅府,她掀开帘子,闾珣正骑在木马上冲她挥手,嘴里喊着“娘”。她放下帘子,闾珣的声音被车轮声盖住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赵一荻的事,她不想再提。路已经划好了,走不走,是她自己的事。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响。远处纺织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晨光里像一根白色的柱子。 (第三十五章完) 第36章 找到窟窿 弹药库的窟窿是在一次例行盘点中发现的。 张学良派去清点的人回来报告:第一旅的弹药库,账上记着步枪子弹二十万发,实际只有十二万。差了八万发。经办人在报告上附了一段说明:“经逐箱清点,短缺子弹八万发,未见倒卖痕迹,疑为保管不善所致。” 保管不善?八万发子弹,够前线打一场硬仗了。张学良把报告摔在桌上,闾珣在里屋睡觉,没醒。 “凤至,你看。” 于凤至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字她一眼就记住了,二十万对十二万,差了整整四成。她放下报告。“第一旅旅长是谁?” “刘得胜。杨宇霆的人。当年跟着杨宇霆从黑龙江过来的,在军中混了十几年,没打过什么硬仗,升得倒挺快。” “杨宇霆的人,账目不对,很正常。”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杨宇霆,让他给个说法。” “你找他,他怎么说?他说回去查,查来查去,最后说是损耗。八万发子弹的损耗,你信?” 张学良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咯吱响。“那怎么办?” “你把报告拿到整编委员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不用说是谁的部队,就说‘某旅’。杨宇霆要是护着,就是包庇。他要不护,就得查。查来查去,查的是他自己的人。他护也不是,不护也不是。” 张学良看着她,闾珣在里屋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娘”。于凤至没应。 “凤至,你这是要把杨宇霆架在火上烤。” “火是他自己点的。他不点火,我烤谁?” 第二天,整编委员会上,张学良把报告念了出来。他没有点名,只说“某旅弹药库短缺八万发子弹”。 会场上安静了。杨宇霆的脸色像吞了一只苍蝇,闾珣不在,没人喊“爹”。 “少帅,这个‘某旅’是哪个旅?”杨宇霆问,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杨委员觉得应该是哪个旅?”张学良看着他,不卑不亢。 杨宇霆被噎住了。他当然知道是哪个旅。刘得胜是他的人,第一旅的弹药库归他管,管成这样,他的脸上也挂不住。他要是说不查,就是包庇;他要是说查,查出来还是他的人。进退两难。 “查。必须查。”杨宇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少帅打算怎么查?” “从明天开始,整编委员会派专人进驻第一旅,逐箱清点,逐笔核账。”张学良站起来。“杨委员,你推荐一个人吧。” 杨宇霆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推荐自己的人去查,查出来也是自己人,但遮不住——账目对不上,枪弹不会凭空消失。推荐别人去查,更不好控制。他又看了于珍一眼,于珍低着头喝茶。他又看了韩麟春一眼,韩麟春看着窗外。 “姜登选。”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 张学良看了姜登选一眼,姜登选微微点头。 “行。就姜登选。” 散会后,杨宇霆没有摔门。闾珣不在,没人喊“爹”。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脊背挺得笔直,走得很快。但走出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最终没有回头,皮鞋踩在走廊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消息传到东跨院,于凤至正在院子里看闾珣骑木马。五岁多的孩子骑在木马上,嘴里喊着“驾”,秋月在后面追着跑。木马的轮子碾在青砖上,咕噜咕噜响。闾珣骑了一圈又一圈,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少奶奶,杨宇霆自己提了姜登选去查!”秋月跑进来,满脸喜色,裙子都跑歪了。 于凤至嘴角动了一下。“他提姜登选,是想让姜登选当挡箭牌。可惜他忘了,姜登选是少帅的人。” 闾珣从木马上爬下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马不跑了!” “歇一会儿再骑。” “我不累,马累了!”闾珣指着木马,一脸认真,鼻尖上还挂着汗珠。 于凤至蹲下来,木马的轮子歪了,她把轮子扶正,又紧了紧螺丝,用袖子擦了擦轮子上的灰。“好了。” 闾珣又骑上去,这回跑得更快,秋月在后面追着喊“少爷慢点”,闾珣不理,越骑越快,木马的轮子咕噜咕噜响成一片。他冲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喊“驾”,冲着墙角的蚂蚁喊“驾”,冲着天上的云喊“驾”,喊得嗓子都哑了。 傍晚,张学良回来,闾珣已经睡了。他在椅子上坐下,闾珣不在,没人趴他膝盖。桌上放着秋月收好的积木,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闾珣画的一幅画,画了一列火车,轮子画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 “凤至,今天杨宇霆的脸色很难看。他保刘得胜,我没让。他提姜登选,我也没反对。最后他走的时候,文件夹拿反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你做得对。保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保了刘得胜,以后谁都敢贪。八万发子弹不是小数目,他要是连这个都能压下去,东北军的军需就彻底烂了。” 张学良揉了揉太阳穴。“凤至,你说杨宇霆的军需仓库里,还有没有别的窟窿?”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但你要做好准备——查出来,怎么办?查不出来,又怎么办?”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闾珣在里屋喊了一声“娘”,含混不清的,像是在说梦话。 “查出来,该办就办。查不出来,也算给他一个警告。” “那就查。” 窗外,远处的北营方向,坦克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闷闷的,像远雷,隔着夜色传过来,一阵一阵的。闾珣在梦里又喊了一声“爹”,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闾珣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五根手指头张着,像个小海星。 他没有进去,只是看了一会儿。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手攥着被角,又睡过去了。 (第三十六章完) 第40章 纽约战场 于凤至在旧金山待了十天,签了三份合同。 陈金荣那份农产品出口协议,改了六稿才定下来。违约责任定在百分之二十五,不可抗力重新写过,仲裁地挪到了英国。陈金荣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钱,是被她磨得没脾气了。 “少奶奶,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您这么难缠的对手。” “不是难缠,是认真。”于凤至把合同收进皮箱,“陈会长,合同签了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金荣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宋子文的贸易合作意向书谈得还算顺当。三七五的分成没动,但于凤至加了一条——宋家在美国的销售渠道必须列个详细单子,附在合同后面。宋子文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史密斯的合同改得最多。检验期从三十天砍到七天,仲裁条款写明由英国伦敦国际仲裁院管。史密斯在电话里骂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签了——他想要东北的小麦,除了于凤至没第二家能供货。 三份合同签完,于凤至的皮箱里多了三沓纸。每一页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每一页都是她的本钱。 第十一天,她坐上了去纽约的火车。 从旧金山到纽约,横跨整个美国大陆,火车要走七天。于凤至买了卧铺票,可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加利福尼亚的橙园、内华达的沙漠、落基山的雪峰、大平原的麦田——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的生意搁在这儿,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可她也不急。沙子也能堆成山。 火车上,她接着背英文单词,看美国商法的书。书是宋子文推荐的,厚得像砖头,她每天看五十页,不懂的就翻字典。车厢里其他乘客看见一个中国女人捧着英文法律书啃,都拿眼睛瞄她。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路过她的座位,停下来,用带南方口音的英语说:“女士,您在学法律?” 于凤至抬起头:“在学。” “为了什么?” “为了不叫人骗。” 男人笑了,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纽约的律师,姓怀特。您要是在纽约需要法律帮助,可以找我。” 于凤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谢谢。最好用不上。” 火车到纽约那天,下着大雨。 于凤至提着皮箱走出宾夕法尼亚车站,站在雨棚底下,看着这座大得吓人的城市。高楼密得像林子,汽车在街上淌成河,霓虹灯在雨里五颜六色地晃,把整座城染得花花绿绿。 她深吸了一口气。 纽约。 全世界最大的商业中心。 她得在这儿站住脚。 来接她的是宋子文安排的人,一个年轻的中国留学生,姓王,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经济系。他撑着伞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于女士?我是王明远,宋先生让我来接您。” “辛苦了。”于凤至跟着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在雨里穿行,经过曼哈顿的街道。于凤至看着窗外,脑子里转得飞快。第五大道的商店、华尔街的银行、百老汇的剧院——每栋楼背后都是钱,都是买卖,都是机会。 “王先生,纽约的农产品市场在哪儿?” “主要在布鲁克林。那儿有全美最大的粮食交易市场。” “明天带我去。” 王明远愣了一下:“于女士,您刚到纽约,不歇一天吗?” “不歇。时间就是钱。” 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酒店在中城,不大,可挺干净,离华尔街不远。宋子文提前订好的。 于凤至办了入住,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外能看见帝国大厦——还在建,脚手架没拆。 她放下皮箱,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 铺开一张纸,开始列单子。 纽约要做的事:第一,去农产品交易所,摸行情。第二,见宋子文介绍的几个进口商,谈合作。第三,找怀特律师,问公司注册的事。第四,去银行开户。 五件事。一周之内全办完。 写完单子,她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睛。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她忽然想起闾珣。 四岁的儿子,这会儿应该刚吃完饭,在花园里玩。秋月有没有给他加衣裳?纽约下着雨,奉天是不是也下了? 她睁开眼,拿起笔给秋月写信。 “秋月:我已到纽约。一切都好。闾珣的照片收到了,长高了。让他每天喝牛奶,美国的小孩都喝牛奶,长得壮。” 写完信封好,搁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里的纽约,霓虹灯糊成一片光晕。远处,自由女神像那个方向,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座城照得雪亮。 她看着那道闪电,嘴角慢慢翘起来。 纽约。 她来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五点就醒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可正好,趁早上的工夫多干点活。 她洗漱完,换上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黑色长裙,头发盘起来,戴了顶小礼帽。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像个华尔街的职业女性——虽然英文还是半吊子。 王明远八点准时到酒店。 “于女士,先吃早饭?” “不吃了。先去交易所。” 两个人坐地铁去布鲁克林。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罐头,于凤至被人群夹着,闻着各种香水味、汗味、面包味,一声没吭。 王明远怕她不习惯,小声说:“于女士,纽约的地铁就这样,您忍忍。” “不用忍。”于凤至声音平平的,“奉天的马车也挤,就是挤的东西不一样。” 王明远不吱声了。 农产品交易所在布鲁克林的河边,一栋红砖大楼,门口挂着美国国旗。于凤至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炸开了锅。穿各色西装的交易员在大厅里窜来窜去,有的打电话,有的看报价板,有的扯着嗓子喊价。 于凤至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 然后走到报价板前,一行一行地看。 小麦、玉米、大豆、棉花……每种农产品的价格都用粉笔写在黑板上,擦了写,写了擦,价格不停地跳。每跳一下,就有人赚钱,有人赔钱。 “王先生,帮我找个交易员,我要开户。” 王明远愣了一下:“于女士,您要炒期货?” “不炒。但要懂行情。不进场,永远不知道水有多深。” 王明远找了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叫麦克,二十七八岁,红头发,满脸雀斑,说话快得跟机关枪似的。听说于凤至要开户,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于凤至只听懂了一半。 “王先生,他说啥?” “他说,期货交易风险很高,不适合新手。尤其是——尤其是女人。” 于凤至脸色没变。 “告诉他,我不是新手。我做生意做了十年。” 王明远翻译过去。麦克耸了耸肩,拿出一沓表格推过来。 于凤至拿起笔,一份一份地填。名字、地址、职业、资金来源——每项都写得工工整整。 填到最后一项,她顿了一下。 “初始资金多少?”麦克问。 于凤至想了想,写下一个数字。 麦克看了一眼,嘴张大了。 “五万美元?” “对。” 麦克的态度立马变了。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于凤至拉椅子、倒咖啡,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王明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从交易所出来,于凤至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王先生,明天开始,每天的交易数据给我一份。我要分析。” “于女士,您真要做期货?” “不做。但要懂。”于凤至往前走,“不懂期货,就不懂美国的农产品市场。不懂市场,怎么跟美国人谈生意?” 王明远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佩服。 这女人,不简单。 接下来几天,于凤至见了宋子文介绍的几个进口商。有犹太人,有意大利人,有德国人,都是做了几十年进出口的老手。他们一开始对于凤至的态度,客气里带着瞧不上——一个中国女人,能懂什么? 可谈了十分钟之后,态度就变了。 因为于凤至问的每个问题,都在点子上。 “你们的仓库在哪儿?多大容量?周转率多少?” “你们的物流怎么走?铁路还是海运?成本多少?” “你们的付款方式是信用证还是电汇?账期多久?” 这些问题,不是外行能问出来的。 一个犹太商人谈完之后,私下问宋子文:“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宋子文笑了:“她是在东北修铁路、开工厂的人。” 犹太商人点了点头:“难怪。” 第五天,于凤至去见了怀特律师。 怀特的律师事务所在华尔街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外就是纽约港。自由女神像在远处立着,手里举着火把,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于女士,请坐。”怀特给她倒了杯咖啡,“您要注册公司?” “对。一家贸易公司,注册在纽约,做进出口生意。” “股东是谁?” “就我一个人。” 怀特愣了一下:“您一个人?没有合伙人?” “没有。” 怀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于凤至想了想,说:“Fengtai Trading COmpany。” “凤——泰?” “凤,凤凰的凤。泰,国泰民安的泰。” 怀特在纸上写下来,念了一遍:“Fengtai。好名字。” 于凤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窗外,自由女神像在阳光里闪着光。 她的公司,她的名字,她的将来。 一切都按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41章 华尔街初探 凤泰贸易公司在纽约注册成功的消息,于凤至谁都没告诉,连张学良也没说。 不是不信任,是觉得没必要。在她看来,生意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公司注册只是个开头,真正的硬仗在后面——拿订单、建渠道、赚利润。 公司注册的第二天,于凤至就去了华尔街开银行账户。花旗银行,曼哈顿分行,客户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犹太人,姓科恩,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可每句话都透着精明。 “于女士,您的公司刚注册,没有信用记录。开户需要存入至少一万美元。” 于凤至从皮箱里拿出一张花旗银行的汇票,推过去。五万美元,宋子文帮她从旧金山汇过来的。 科恩看了一眼汇票,眉毛挑了挑。 “于女士,这五万美元,您打算怎么用?” “一部分做流动资金,一部分做投资。” “投资?您想投什么?” 于凤至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科恩。 “科恩先生,您是银行家。您觉得现在什么最值得投?” 科恩想了想,说:“汽车。福特、通用,这两家公司的股票最近一直在涨。” “还有呢?” “无线电。美国无线电公司,刚上市不久,涨得很快。” 于凤至点了点头,没吭声。 她不是不懂股票。在奉天的时候,她就通过詹姆士的渠道,每个月都能拿到华尔街的投资报告。英文看不太懂,可数字她能看懂——涨、跌、市盈率、股息率,这些数字没有国界。 “科恩先生,我想买一千股美国无线电公司的股票。” 科恩愣了一下:“一千股?于女士,您确定?” “确定。” “您了解这家公司吗?” “了解。母公司是通用电气,技术领先,市场垄断。美国无线电法案刚通过,无线电产业要爆发了。” 科恩盯着她看了三秒,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于女士,您是我见过最懂行的中国客户。” 于凤至没接话,签了买入指令。 一千股美国无线电,成交价每股十二美元。一万二千美元,她的五万美元一下子少了四分之一。 科恩把成交确认书递给她,犹豫了一下,说:“于女士,股票有风险——” “我知道。”于凤至接过来折好,收进皮箱,“亏了算我的。” 她站起来伸出手:“科恩先生,合作愉快。” 科恩握住了她的手。 从银行出来,于凤至站在华尔街的街头,抬头看着两边的摩天大楼。这条街不长,也就几百米,可攥着全世界的钱。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于女士。”王明远跟在后面,“您真买股票了?” “买了。” “您不怕亏?” “怕。可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于凤至往前走,“我在东北开工厂也怕亏,不也开了?怕有用吗?” 王明远不吱声了。 于凤至在纽约的第五周,收到了一封从奉天寄来的信。 闾珣写的。准确地说,是闾珣口述,秋月代笔。信很短,就几行字: “娘:我听话。每天喝骨头汤。写大字。赵阿姨给我讲故事。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铁蛋。” 于凤至把这封信看了十遍。 第一遍,笑了。第二遍,眼眶红了。第三遍,眼泪掉下来了。第四遍到第十遍,她一边看一边擦眼泪,擦着擦着就不哭了。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 然后才能睡着。 第六周,于凤至接到陈金荣从旧金山打来的电话。 “少奶奶,好消息。” “说。” “史密斯那边下了第一笔订单。五千吨小麦,月底装船。” 于凤至心跳快了一拍,可声音还是稳稳的:“价格呢?” “按合同价。比国际市场低百分之五。” “付款方式呢?” “信用证。花旗银行开。” “好。货从大连出,船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于凤至坐在椅子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第一笔订单。五千吨小麦。她的贸易公司,开张了。 她拿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给谢苗诺夫,让他安排铁路运输,把小麦从产地运到大连港。第二封给詹姆士,让他帮忙联系船运公司,找条可靠的货轮。第三封给钱先生,让他准备出口报关的手续,别在海关耽误工夫。第四封给秋月,让她告诉闾珣,娘很快就要回去了。 四封信写完,她封好交给王明远寄出去。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帝国大厦的脚手架又升高了一层。工人们在钢梁上走着,小得像蚂蚁,可每个人都在干自己的活,都在给这座大建筑添砖加瓦。 她看着那些工人,忽然想起自己在东北的铁路工地。 一千五百个工人,也在给她的铁路添砖加瓦。 奉天、旧金山、纽约——三个地方,三件事,一条线。 她的事业,正从一点变成一条线,再从一条线变成一个面。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 开始写下半年的计划。纺织厂扩到三百台织布机。铁路修到哈尔滨。面粉厂加一条生产线。贸易公司打开美国西海岸市场。 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天黑了。纽约的夜景挺好看,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 她看着那片星海,忽然想起闾珣信里的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再等等。等第一笔订单出货,等第一批货款到账,等公司的架子搭起来。 她就回去。 她站起来,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枕头底下,闾珣的信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奉天。闾珣在花园里跑,她在后面追。秋月在旁边笑,赵一荻站在月亮门后面,手里拿着本书。张学良从军营回来,穿着一身军装,腰杆笔直。 “凤至。”他叫她。 她回头。 梦醒了。 于凤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纽约的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要去见一个进口商,犹太人,做粮食生意做了三十年。宋子文介绍的,说这人很厉害,也很有钱。 于凤至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描眉涂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眼神还是硬的。 她拿起皮箱,走出房间。 王明远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于女士,车在外面。” “走。” 两个人上了车,往曼哈顿下城开去。 车在华尔街一栋大楼前停下。于凤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比她上次去的那栋还高,还气派。 进口商叫戈德斯坦,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很好。他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就是纽约港。自由女神像在远处立着,手里举着火把。 “于女士,请坐。”戈德斯坦给她倒了杯茶——不是咖啡,是茶。 “戈德斯坦先生,您喝中国茶?” “喝了三十年了。”戈德斯坦端起茶杯,“我做中国生意做了三十年,中国茶喝惯了。” 于凤至端起茶杯闻了闻。龙井,好茶。 “戈德斯坦先生,宋先生说您对东北的大豆感兴趣?” “对。”戈德斯坦放下茶杯,“东北的大豆,含油量高,比美国大豆高出百分之十。做豆油、豆粕,都是上等原料。” “我能供货。第一年一万吨,第二年两万吨。” 戈德斯坦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 “于女士,您跟宋说的一样——直接、干脆、不绕弯子。” “绕弯子耽误工夫。” “好。价格呢?” “比美国大豆低百分之五。” “运输呢?” “大连出港,走太平洋航线。二十天到旧金山,再转铁路到纽约。” 戈德斯坦想了想,点了点头。 “先签一年。一万吨。价格按您说的。付款方式信用证。” “成。” 于凤至伸出手,戈德斯坦握住了。 从戈德斯坦的办公室出来,于凤至站在大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笔订单。一万吨大豆。 她的贸易公司,开张第一天就有了两笔订单。 她转身对王明远说:“王先生,帮我订回国的船票。” “于女士,您要回去了?” “对。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第43章 母子重逢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的时候,于凤至的手开始抖。 不是冻的,是怕。怕推开门,闾珣不认识她了。三个月,对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长了。她看过照片,知道儿子长高了、胖了、门牙掉了两颗。可照片归照片,人是人。她怕儿子看见她,跟看见个生人似的。 秋月扶她下车,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少奶奶,闾珣少爷在里面等着呢。”秋月小声说。 “他知道我回来?” “知道。赵小姐跟他说了,说娘今天回来。他从早上就开始等,午饭都没好好吃。” 于凤至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抬脚走进帅府。 穿过前院,穿过花园,穿过回廊。一路上丫鬟仆人们纷纷让路,弯腰行礼。她顾不上看任何人,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东跨院的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了闾珣。 儿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纸飞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小西装,头发剪得齐齐的。他低着头,正折纸飞机的翅膀,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啥。 于凤至站在门口,就那么看着他。 三个月。九十多天。她在大洋那头,他在东北的帅府里头。她每天看他的照片,他每天问“娘啥时候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 “铁蛋。”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闾珣抬起头。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愣住了。纸飞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三秒钟,眼睛慢慢睁大,嘴巴慢慢张开。 “娘?” 于凤至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蹲下来,张开胳膊:“铁蛋,娘回来了。” 闾珣从门槛上蹦下来,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浑身都在哆嗦。 “娘!娘!娘!” 连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颤。 于凤至抱着他,抱得紧紧的,紧到能觉出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像只小兔子在她怀里头乱蹦。 “铁蛋,娘想你了。” “我也想你!天天想!每天都想!”闾珣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赵阿姨说你坐大船去了,要好远好远才回来。我就每天数日子,数到一百了,你还没回来……” 于凤至把他从怀里头拉出来,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地看。长高了,至少长了快两寸。胖了,脸蛋鼓鼓的。门牙掉了两颗,一笑跟个小老头似的。 “你牙呢?” “掉了!”闾珣张开嘴,指着那两个豁口,“吃糖掉的!赵阿姨说不让我吃糖,我偷吃的!” 于凤至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偷吃糖,牙都吃掉了。” “还会长出来的!赵阿姨说的!” 于凤至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进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书桌、账本、小床、毯子、积木——啥都没变。可于凤至觉得啥都变了。在美国待了三个月,回来以后,看什么都觉得亲。连桌上的灰都觉得亲。 “娘,你给我带礼物了吗?”闾珣仰着脸问。 “带了。”于凤至打开皮箱,把玩具火车拿出来,“看,这是啥?” 闾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 “火车!是火车!” “美国火车。电动的,会跑。” 闾珣抱着玩具火车在地上转圈,笑得那俩豁牙洞全露出来了。于凤至看着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秋月站在门口,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赵一荻站在花园的月亮门后头,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晚上,张作霖在前厅摆了一桌,给于凤至接风。 不是大宴宾客,就是自家人。张作霖坐主位,左边是张学良和于凤至,右边是几位姨太太。赵一荻没上桌——她还是没那个资格。 “凤至,听说你在美国签了大单?”张作霖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是,大帅。两笔订单,一万吨货。” “好!”张作霖举起酒杯,“我张作霖的儿媳妇,就是能干!” 于凤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五姨太寿氏坐在最边上,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她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头发也白了不少。自从失了宠,她就像朵被霜打过的花,蔫了。 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也都安安静静的,没人敢多嘴。现在的帅府,谁都知道,除了张作霖,说话最管用的就是于凤至。 张学良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夹菜、喝酒、吃米饭,跟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时不时往于凤至那边瞟,眼神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吃完饭,于凤至回到东跨院。闾珣已经睡了,玩具火车放在枕头旁边,小手还攥着火车头。于凤至弯下腰,轻轻把火车头从他手里头抽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铁蛋,娘明天再陪你玩。” 她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三个月没看账本了。桌上堆着一摞,钱先生每天送来的,她不在的时候都是秋月代收。她翻开第一本,开始看。 一笔一笔,一项一项,一个人一个人。 帅府的账、纺织厂的账、铁路的账、面粉厂的账…… 她看到半夜,越看越精神。 账目很清楚,钱先生做得仔细。纺织厂的利润比去年同期涨了四成,铁路的进度比计划早了半个月,面粉厂的新设备已经装好了,下个月就能开工。 一切都好。 她合上账本,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 门被推开了。 张学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袍,头发散着。 “还没睡?” “看账本。”于凤至揉了揉眼睛,“你咋不睡?” “睡不着。”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凤至,你在美国的事,我都听说了。” “听说啥了?” “签了合同、开了公司、买了股票。” 于凤至看着他:“你消息倒挺灵通。” “谢苗诺夫跟我说的。”张学良顿了一下,“你为啥不告诉我?” “告诉你啥?” “告诉我要在美国开公司。” “你也没问。”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 “汉卿,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帅府。是为了铁蛋,为了我自己。” “我知道。”张学良声音很低。 “你知道就好。”于凤至转过身看着他,“你管好你的东北军,我管好我的生意。各干各的。” 张学良看着她,眼神挺复杂。 “凤至,你变了。” “哪儿变了?” “更厉害了。”他站起来,“在美国待了三个月,你变得更厉害了。” 于凤至嘴角微微翘了翘:“不是更厉害,是更知道自己想要啥了。” 张学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于凤至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奉天的月亮跟纽约的不一样。纽约的月亮总像蒙着层雾,模模糊糊的。奉天的月亮又圆又亮,跟面铜镜子似的,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小床边。 闾珣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枕头上,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火车……” 于凤至笑了,弯下腰给他盖好被子。 “铁蛋,娘不走了。” 她躺到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了,她终于睡在自己的床上了。 床单是棉布的,不是丝绸的。枕头是荞麦皮的,不是羽绒的。被子是东北的棉花絮的,不是美国进口的羊毛毯。 可这是她的床。 是家的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被闾珣的笑声吵醒。 “火车跑了!娘!火车跑了!” 她睁开眼,闾珣已经趴在地上,把玩具火车的铁轨铺了一地。火车头在轨道上呜呜地跑,后面拖着三节车厢,穿过一个塑料车站,钻进一个纸板隧道。 于凤至坐起来,看着儿子在地上爬来爬去,嘴角慢慢浮出笑来。 “铁蛋,好玩吗?” “好玩!娘,这个火车比真的火车还厉害!” 于凤至笑了,起床洗漱。 今天得去纺织厂看看。三个月没去了,不知道李桂兰把厂子管得咋样。账本上看着一切都好,可不亲眼看见机器转、女工干活、布匹出货,她心里头不踏实。 洗漱完,她换上一件藏青色旗袍,把头发盘起来。 闾珣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你去哪儿?” “去工厂。” “我也要去!” “你去过工厂吗?” “去过!赵阿姨带我去的!”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脸上没露出来。 “好,今天带你去。” 闾珣高兴得蹦了起来。 于凤至牵着他的手,走出东跨院。经过花园的时候,赵一荻正在浇花,看见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少奶奶早。铁蛋早。” “绮霞早。”于凤至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闾珣回头喊:“绮霞阿姨,我去工厂看火车!” 赵一荻笑了:“去吧,小心点。” 于凤至牵着儿子走出帅府,上了马车。 马车往城北驶去。 闾珣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这个是卖糖葫芦的!娘,那个是卖包子的!娘,你看那只狗,好胖!” 于凤至看着他,嘴角的笑一直没散。 三个月。 她错过了他三个月的长大。 可从今天起,她不会再错过了。 第44章 重掌帅府 于凤至回到奉天的第三天,帅府上下就觉出不一样了。不是她说了什么,也不是她做了什么,就是她往那儿一站,整个帅府的气场都变了。 丫鬟们走路轻了,管事们回话利索了,连门房老刘头跟人说话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秋月说这是“少奶奶的气场”,于凤至说这是“规矩”。有规矩,气场自然就来了。 第一天,她查了帅府的账。钱先生把三个月的账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本都贴了标签,写着月份和类目。于凤至从第一本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看,速度不慢,可每页都看得仔细。 “钱先生,十月份这笔采买,单价咋比上个月高了五分?” 钱先生擦着汗:“少奶奶,十月份物价涨了。直奉打仗那阵子,啥东西都贵。” “打仗是七八月的事,十月份早打完了。”于凤至放下账本,“这笔采买谁经手的?” “是……是五姨太屋里的翠屏。” 于凤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吭声,接着往下看。 第二天,她去了纺织厂。李桂兰在厂门口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用蓝布包着,手上全是老茧。于凤至看见那双手,点了点头。 “李桂兰,这三个月的产量报表我看了。逐月往上涨,质量也稳。你管得不错。” 李桂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少奶奶,您不在的时候,我可不敢偷懒。每天早来晚走,盯着机器,盯着工人。有一台织布机坏了,我连夜从天津请了师傅来修,第二天就恢复了。” “辛苦了。”于凤至走进车间,看着两百台织布机全速转着,白布哗哗地往下淌,嘴角微微翘了翘,“这个月,全厂每人多发五块大洋的奖金。” 李桂兰眼睛一亮:“少奶奶,五块?上个月才发了三块——” “上个月是三块,这个月是五块。两码事。上个月是奖产量达标,这个月是奖质量达标。好的质量,值五块。” “是!”李桂兰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第三天,于凤至去了铁路工地。谢苗诺夫陪着她,沿着路基走了五里地。铁轨已经铺到了昌图以北,离哈尔滨越来越近了。工人们在寒风里干活,有的铺轨,有的砸道钉,有的搬枕木。 “谢苗诺夫,进度比计划早了半个月。”于凤至蹲下来摸了摸铁轨的接头,平整光滑。 “少奶奶,工人们知道您回来了,干劲更足了。” “为啥?” “因为您发奖金发得勤。”谢苗诺夫笑了,“少奶奶,您的钱真好赚。” 于凤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我的钱好赚,是工人的活干得好。干得好就该拿钱,干不好一分没有。” 她翻身上马,沿着铁路跑了一段。风刮在脸上,带着泥土和煤烟味儿。远处,工人们正铺轨,号子声震天响。她勒住马,看着那条伸到天边去的铁轨。 铁路。她的铁路。 第四天,于凤至开始收拾积压的家务事。头一件,就是五姨太寿氏。 寿氏自从失了宠,一直闷在院子里不出门。可于凤至不在的这三个月,她没少折腾。钱先生的账本上,有几笔采买的单价明显偏高,经手人都是翠屏。于凤至让人查了一下,发现多出来的那些钱,全进了寿氏的私房。 于凤至没有直接去找寿氏,而是先去找了张作霖。 “大帅,五姨太的事,您打算咋办?” 张作霖正在书房里抽雪茄,一听这话眉头就拧起来了:“她又咋了?” 于凤至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到标出来的那几页,指给张作霖看。张作霖看了,脸色铁青。 “这个贱人!” “大帅,我不是来告状的。”于凤至合上账本,“我是来问您,想咋处理。她是您的姨太太,我不好自己做主。” 张作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雪茄在手指间烧了老长一截,烟灰掉在地上也没弹。 “凤至,你说咋办?” “两条路。”于凤至声音平平的,“头一条,让她把贪的钱吐出来,罚她在院子里禁足半年。第二条,送她回娘家,从此跟帅府没关系。” 张作霖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希望我选哪条?” “头一条。”于凤至站起来,“大帅,五姨太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她一次机会,她要是再不老实,再送走不迟。”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凤至,你比她懂事一百倍。” 于凤至没接话,行了礼,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张作霖把寿氏叫到书房,关了门,骂了半个时辰。寿氏哭着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走路都打晃。 翠屏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了帅府。 寿氏的月钱减了一半,禁足半年,不许出院子一步。 消息传遍帅府,所有人都知道了——少奶奶回来了,帅府的天又变了。 晚上,闾珣已经睡了。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从美国带回来的合同和文件。她一份一份地整理,分类归档。 陈金荣的合同搁最上面,宋子文的意向书搁第二,史密斯的采购合同搁第三,戈德斯坦的大豆合同搁第四,股票凭证和银行存折搁第五。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十月廿三,回奉天第五日。纺织厂产量质量都涨了,铁路进度超前,五姨太被禁足。美国合同全部归好档。一切正常。”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门被推开,张学良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军装,腰带勒得紧紧的,腰里别着把枪。脸上带着风尘,刚从军营回来。 “还没睡?” “没。归整文件。” 张学良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拿起戈德斯坦那份大豆合同翻了翻。 “一万吨?你卖一万吨大豆去美国?” “对。” “价格呢?” “比美国大豆低百分之五。” 张学良放下合同,看着她。 “凤至,你在美国三个月,到底干了些什么?” “开了公司、签了合同、买了股票、赚了钱。” “赚了多少?” 于凤至想了想:“不算股票挣的,合同利润大概两万美元。” 张学良嘴张了张,没合上。 两万美元,合大洋六万。她三个月赚了他半年的军饷。 “你——”他声音有点涩,“你到底咋做到的?” “算账。”于凤至站起来,“算清楚每笔账,算清楚每个人,算清楚每一步。算清楚了,就知道该咋走。”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凤至,你比我强。” 于凤至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张学良声音很低,“你比我强。你有脑子、有胆量、有魄力。我……我啥都没有。” 于凤至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你不是啥都没有。”她说,“你是少帅。东北军三十万人,听你的。” “那是听我爹的。” “迟早得听你的。”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凤至,你有时候像个老妈子。” “老妈子也是你老婆。”于凤至走回书桌前,“去睡吧。明天还得去军营。” 张学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门,眼神挺复杂。 她拿起笔,又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汉卿说他不如我强。他不知道,我宁愿不强。可没办法,不强就得挨欺负。” 写完,她放下笔,吹了灯。 躺在床上,闾珣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脸上。她握住那只小手,在黑暗里笑了。 “铁蛋,娘今天把你五奶奶收拾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挺圆,星星挺亮。远处城北的铁路工地上,灯还亮着,一片通明。 她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机器声,慢慢睡着了。 第45章 危机四伏 于凤至回奉天的第十天,日本人来了。 不是土肥原贤二——他回东京述职去了,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个叫板垣征四郎的关东军大佐。四十出头,瘦高个,戴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中学教员,可那眼神比土肥原还阴。 张作霖在正厅接见,于凤至照例站在屏风后头听。这是她跟张作霖的默契——凡是有日本人来,她都在后头听着,听完帮他分析分析,出出主意。 “大帅,”板垣的中文带着口音,可说得慢,倒也清楚,“日本方面对东北的铁路建设非常关注。尤其是贵方正在修建的奉哈铁路,与日本的满铁线路存在竞争关系。” 张作霖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铁路是中国人修的,在中国的地盘上,跟你们日本人有啥关系?” 板垣笑容没变:“大帅,满铁是日本政府在东北的重要资产。奉哈铁路的修建,会影响满铁的经营。日本方面希望,大帅能考虑将奉哈铁路与满铁合并运营。” 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慢悠悠地说:“合并?咋合并?” “双方共同出资,共同管理,利润按比例分成。” “谁说了算?” “日本方面和中国方面共同协商。” 张作霖冷笑一声:“共同协商?你们的共同协商,就是你们说了算。板垣,我告诉你,奉哈铁路是我儿媳妇修的,跟你们日本人没关系。想合并?做梦。” 板垣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沉了沉。 “大帅,日本方面是带着诚意来的。” “我也是带着诚意说的。不合并。” 板垣站起来,鞠了一躬:“大帅,告辞。” “不送。” 板垣转身走了。经过屏风的时候,他的眼睛往屏风后头扫了一眼。 于凤至站在屏风后面,一动没动,连气都不敢出。 板垣走了以后,张作霖把于凤至叫出来。 “凤至,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咋看?” 于凤至走到地图前,看着东北的铁路网。满铁是日本人控制的,从长春到大连,贯穿东北腹地。她的奉哈铁路是从奉天到哈尔滨,跟满铁基本上是平行的。 “大帅,日本人要的不是合并,是控制。”她转过身看着张作霖,“奉哈铁路一旦并入满铁,就等于把东北的铁路命脉交到日本人手里头。到时候,他们想卡咱们,随时都能卡。” “我知道。”张作霖站起来背着手踱步,“可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这回派板垣来,下回就会派别人来。软的来完了,就要来硬的了。”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 “大帅,咱得准备。” “准备啥?” “军事准备。日本人要是来硬的,咱得顶得住。” 张作霖停下脚步,看着她。 “凤至,你说得对。可准备要钱。东北军的装备太老了,跟日本人比差一大截。换装备要钱,训练要钱,修工事要钱。钱从哪儿来?” 于凤至沉默了一会儿。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 “凤至,你已经做了不少了。铁路、工厂、贸易,哪样都离不开你。可打仗的事,不是你一个女人该管的。” “大帅,我不是要管打仗。我是要管钱。打仗就是打钱,没钱啥仗都打不了。” 张作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于凤至从书房出来,走回东跨院。闾珣正趴在毯子上玩玩具火车,嘴里呜呜地叫着,学火车叫。她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 “铁蛋,娘今儿有点累。” 闾珣抬起头看着她:“娘,我给你倒水!” 他爬起来跑到桌边踮着脚尖够茶壶。秋月赶紧过去帮他把茶壶拿下来。他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洒了一路。 “娘,喝水!” 于凤至接过来喝了一口,笑了。 “铁蛋真乖。” 闾珣咧嘴笑了,露出那俩豁牙洞。 晚上,张学良回来,脸色很难看。 “凤至,板垣今天来了。” “我知道。我在屏风后头听着呢。” “你咋看?” “日本人要动手了。” 张学良的拳头攥紧了。 “爹说要准备,可没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于凤至看着他,“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 “别冲动。日本人现在就是在找借口。你越冲动,他们越高兴。”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天,于凤至去找了詹姆士。 英国商会的办公室里,詹姆士正在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 “少奶奶,恭喜发财!听说您在美国签了大单?” “詹姆士先生,我今天来,不是谈生意的。” 詹姆士的笑容收了收:“那是?” “我想通过英国商会的渠道,向英国买一批军火。” 詹姆士眉头皱起来:“少奶奶,又要买军火?上次那批还没用完吧?” “上次那批是步枪和机枪。这回要的是重家伙——火炮、坦克、飞机。” 詹姆士倒吸一口凉气。 “少奶奶,您知道这些东西要多少钱吗?” “知道。”于凤至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清单和预算。火炮五十门,坦克二十辆,飞机十架。总预算一百万美元。” 詹姆士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 “少奶奶,您疯了?一百万美元!您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贷款。”于凤至声音很平,“用我的铁路和工厂做抵押。詹姆士先生,您帮我联系英国的银行,我能还。” 詹姆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少奶奶,您是我见过最疯的女人。” “不是疯,是没办法。”于凤至站起来,“日本人要动手了。没有重武器,东北军挡不住。挡不住,我的铁路、工厂、啥都是日本人的。与其到时候被他们抢走,不如现在赌一把。” 詹姆士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纸收进抽屉。 “我试试。可不保证能成。” “谢谢。” 于凤至转身走了。 走出英国商会,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一百万美元。 她不知道能不能贷到。可她必须试试。 因为不试,就啥都没有了。 接下来几天,于凤至到处跑。银行、商会、外国领事馆,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见的人都见了。 有的冷嘲热讽:“一个女人,借这么多钱,还得起吗?” 有的客气归客气,可话里话外都是拒绝:“于女士,您的抵押物在中国,我们在英国,评估起来太困难了。” 有的笑脸相迎,转身就把她的申请扔进了废纸篓。 于凤至不气馁。一家不行换一家,两家不行换三家。她把奉天城所有能做外汇贷款的外国银行都跑了一遍,跑得腿都细了。 第七天,总算有了点眉目。 一家英国银行——麦加利银行,对用铁路做抵押的贷款表示有兴趣。条件有三个:铁路必须建成通车,年收入要达到一定规模,还要英国商会提供担保。 于凤至当场答应了所有条件。 从麦加利银行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贷款的事有了眉目,可还差最后一步——铁路得尽快通车。 奉哈铁路,原计划三年修完,现在才修了一年半。要提前通车,必须加快进度。 她上了马车,对车夫说:“去城北。” 城北的铁路工地上,工人们正铺轨。谢苗诺夫拿着图纸站在路基上指挥。看见于凤至来了,他放下图纸迎上来。 “少奶奶,贷款的事有眉目了?” “有了。麦加利银行有兴趣,可条件是铁路得尽快通车。” 谢苗诺夫眉头拧起来:“少奶奶,按现在的进度,还要一年半。” “太慢了。”于凤至看着伸到远方的铁轨,“加人。再加五百个工人,三班倒,昼夜不停。年底之前,必须通到哈尔滨。” 谢苗诺夫倒吸一口凉气:“少奶奶,年底之前?现在都十月底了,只有两个月!” “我知道。所以加人、加钱、加设备。不惜一切代价。” 谢苗诺夫盯着她看了三秒,一跺脚:“行!我这就去招人!” 于凤至翻身上马,沿着铁路跑了一段。风刮在脸上,冷得跟刀子似的。她勒住马,看着远处。 哈尔滨在几百里之外。 两个月,要把铁路修过去。 难,可不是没可能。 她拨转马头,往回跑。 第47章 铁路通车 从大连回奉天的火车上,于凤至心里头揣着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麦加利银行的贷款原则上批了,五十万英镑,合美元二百四十万,买火炮和坦克绰绰有余。坏消息是坎贝尔附带了个条件——贷款必须用来买英国军火,不能买别国的。 于凤至在火车上想了一路。英国军火质量不差,可价钱贵,交货还慢。她本来打算从捷克买机枪,从法国买火炮,从美国买飞机,货比三家,性价比最高。这下子被捆住了手脚,只能买英国的。 “凤至,英国人的东西贵啊。”谢苗诺夫在铁路工地上听完她的话,眉头拧成了疙瘩,“同样一门火炮,英国人的比法国人的贵三成。” “我知道。”于凤至踩着积雪,沿着铁轨往前走,“可钱是人家的,条件就得听人家的。先买英国的,把贷款拿到手。以后再买别国的,用我自己的钱。” 谢苗诺夫看着她,摇了摇头:“你总是有办法。” “没办法也得想办法。”于凤至停下来,看着远处正在铺轨的工人们,“铁路的事,年底之前必须通车。贷款的事我已经搞定了。军火的事,你来帮我盯着。英国人的报价、规格、交货期,一项一项地谈,别让他们糊弄了。” “行。” 于凤至翻身上马,沿着铁路跑了一段。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铁轨像两条黑色的线,在雪地里伸到老远。她勒住马,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一件事——贷款的条件是铁路年底通车,可现在是十一月下旬,离年底就剩一个多月了。两千人三班倒,昼夜不停地干,能通吗? 她拨转马头,往回跑。 接下来的日子,于凤至几乎住在了铁路工地上。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骑马巡视工地,查进度、查质量、查安全。中午在工棚里跟工人们一起吃饭,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下午去材料厂看钢轨和枕木到了没有,缺什么马上补。 晚上回到帅府,闾珣已经睡了,她在儿子额头上亲一下,然后坐在书桌前看账本、写报告,一直忙到半夜。 张学良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东跨院的灯还亮着,走过来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轻轻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拿了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 于凤至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句:“铁蛋……娘在呢……” 张学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她在梦里头都在叫儿子。 他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十二月中旬,铁路修到了哈尔滨郊外。 最后一段铁轨铺的那天,于凤至站在雪地里,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根枕木放好,最后一根铁轨对准,最后一颗道钉砸下去。 “当——” 道钉砸进枕木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脆。 谢苗诺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拧开盖子,往铁轨上倒了一些。 “凤至,按俄国的规矩,铁路通车得敬酒。” 于凤至接过酒瓶,也往铁轨上倒了一些。 “按中国的规矩,通车得放鞭炮。” 赵振国在旁边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雪地里炸开,工人们齐声叫好。 于凤至站在铁轨旁边,看着伸向哈尔滨城区的铁路线,嘴角慢慢浮出笑来。 奉哈铁路,全线通了。 从奉天到哈尔滨,六百里,只用了一年零八个月。 比原计划早了四个月。 她转身对谢苗诺夫说:“发电报给麦加利银行——铁路已通车,请放款。” “是!” 于凤至翻身上马,沿着铁路往回跑。风刮在脸上,冷得跟刀子似的,可她不觉得冷。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 贷款下来了,军火就能买了。军火到了,东北军就能换装了。换装了,日本人就不敢动了。 她的计划,正一步一步变成真的。 回到帅府,于凤至直接去找张作霖。 “大帅,铁路通了。” 张作霖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听了这话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通了?” “通了。奉天到哈尔滨,全线通了。” 张作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铁路线划了一下,从奉天到哈尔滨,六百里。 “好!”他一拍桌子,“凤至,你立了大功!” 于凤至站在书桌前,声音平平的:“大帅,铁路通了,贷款也下来了。下一步,买军火。” “买!” “我已经让谢苗诺夫跟英国人谈了。火炮五十门,坦克二十辆,飞机十架。总预算二百四十万美元。” 张作霖倒吸一口凉气:“二百四十万?美元?” “对。麦加利银行的贷款,五十万英镑,正好够。”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 “凤至,你花了这么多钱,买了这么多军火,打算咋办?” “装备东北军。”于凤至声音很平,“大帅,日本人的野心越来越大。没有重武器,东北军挡不住。这些军火,不是花钱,是保命。” 张作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你去做。需要我出面的时候,说一声。” “是。” 于凤至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她站在廊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二百四十万美元。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现在,这些钱变成了军火,军火变成了东北军的实力。 她不知道这些军火能不能挡住日本人。可她知道,要是不买,一定挡不住。 她加快脚步,走回东跨院。 闾珣正在屋里玩玩具火车,铁轨铺了一地,火车呜呜地跑。看见她进来,他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娘!火车跑得好快!” 于凤至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玩具火车,忽然笑了。 “铁蛋,娘修的火车也通车了。” “真的?” “真的。从奉天到哈尔滨,六百里。” 闾珣不懂六百里是多远,可看见娘笑了,他也笑了。 “娘,你真厉害!” 于凤至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铁蛋,娘不厉害。娘就是不想输。” 闾珣不懂什么叫“不想输”,可他知道,娘的怀里头很暖和。 张学良推门进来,看见母子俩抱在一起,站在门口没动。 “凤至,铁路通车的事我听说了。恭喜。” 于凤至放下闾珣,看着他:“同喜。铁路是东北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张学良苦笑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闾珣在旁边看着,不知道爹和娘在笑啥,可他也跟着笑了。 窗外,雪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头露出来,把雪地染成了金色。 于凤至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金色的雪,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铁路通了,贷款到了,军火买了。 可日本人的威胁还在。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开始写明年的计划。 纺织厂扩到五百台织布机。面粉厂加三条生产线。榨油厂新建一个车间。贸易公司在美国西海岸设个分公司。 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闾珣跑过来,爬到她膝盖上坐着。 “娘,你在写啥?” “写明年的计划。” “啥是计划?” “就是明年要干啥事。” “那我明年的计划是啥?” 于凤至低头看着他,笑了。 “你明年的计划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写大字。” 闾珣撅起嘴:“不好玩。” “那你想干啥?” “我想跟娘去修铁路!” 于凤至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搂进怀里。 “好。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修铁路。” 第48章 军火疑云 1922年1月,第一批军火从英国运到了大连港。 于凤至亲自去码头接货。天还没亮她就动身了,火车在晨雾里穿行,窗外的田野盖着厚厚的雪,偶尔有棵枯树从雪地里伸出来,跟瘦骨嶙峋的胳膊似的。她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谢苗诺夫发来的电报——“货已到港,英方随船工程师三人,要求验货后方可卸船。” 验货。英国人还是不放心,怕她付不起钱,怕她把军火转手卖给别人,怕她耍花样。 于凤至不怕验。她的钱早准备好了,麦加利银行的贷款分批到账,第一批十万英镑存在花旗银行大连分行的户头上,随时能划。她怕的是另一桩事——日本人也盯着这批货。 大连港是日本人的地盘。满铁的总部在这儿,关东军的大连宪兵队也在这儿。货船一靠岸,日本人准知道。他们会不会扣货?会不会找茬?会不会找个借口把军火没收了? 于凤至在火车上想了一道,琢磨了好几种应对的法子。到了大连,她先去花旗银行把付款手续办妥,然后带着赵振国和一队卫兵,直奔码头。 货船停在三号泊位,一艘三千吨的英国货轮,船身上刷着“GlOry”的字样,舷梯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英国水手,手里端着步枪。码头上,谢苗诺夫已经带着人等在那儿了,二十几个装卸工,十几辆板车。 “凤至。”谢苗诺夫迎上来,压低声音,“日本人的宪兵队在码头外面转了两圈了。我让人盯着,还没进来。” 于凤至点点头,快步上了舷梯。甲板上站着三个穿西装的白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姓霍尔,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个老手。 “于女士?”霍尔用带口音的英语问道。 “是我。”于凤至用英语回答,发音硬邦邦的,可说得清楚,“欢迎来大连。” 霍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来验货的是个年轻女人。 “于女士,按合同约定,我们需要验货以后才能卸船。” “请便。” 霍尔一挥手,两个随行工程师打开舱盖下到货舱里。于凤至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她衣角直飘,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货舱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苗诺夫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凤至,这批货一共十门火炮,每门炮配五百发炮弹。坦克还在路上,飞机得下个月。” “火炮到了就行。”于凤至声音很轻,“坦克和飞机不急,先把火炮装上火车运回奉天。” “不等他们验完?” “让他们验。咱装咱的,不耽误。” 谢苗诺夫点点头,下去指挥装卸了。 验货验了整整一天。霍尔和他的工程师把每门火炮都查了一遍,炮管、炮闩、瞄准镜、炮弹引信,一样没落下。于凤至陪着他们在码头上站了一天,中午饭都没吃,就喝了几口水。 傍晚,霍尔摘了白手套,走到于凤至面前,表情比刚来的时候柔和多了。 “于女士,货没问题。可以卸船了。” “已经卸了一半了。”于凤至嘴角微微翘了翘。 霍尔愣了一下,扭头看去——码头上,十几门火炮已经整整齐齐码在板车上,用帆布盖着,谢苗诺夫正指挥工人往火车上装。 霍尔盯着那些火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于女士,您是我见过最有效率的客户。” “效率就是钱。”于凤至伸出手,“霍尔先生,合作愉快。” 霍尔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火炮快装完的时候,码头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赵振国跑过来,脸色铁青:“于女士,日本人来了!”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转身看过去。一队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从码头入口列队走进来,领头的军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腰里挎着军刀,面色冷冰冰的。 日本关东军大连宪兵队。 于凤至没慌,甚至没动。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队日本兵走近,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群不相关的人。 日本军官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用生硬的中文说:“你是这批货的主人?” “是我。” “我们是日本关东军大连宪兵队。接到举报,怀疑这批货里有违禁品,需要检查。” 于凤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检查?你们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检查中国人买的货?谁给你们的权力?” 日本军官脸色变了。 “这是根据日清条约——” “日清条约?”于凤至打断他,“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是民国。你们日本人没权力在中国的领土上检查中国公民的合法货物。” 日本军官的手按在了军刀上。赵振国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码头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连海风都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十几秒。 于凤至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要检查也行,把贵国政府跟中国政府共同签的授权文件拿出来。没文件,你就是擅闯中国领土。” 日本军官的手慢慢从军刀上移开了。 “于女士,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说完翻身上马,带着宪兵队走了。 于凤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队日本兵消失在暮色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谢苗诺夫走过来,脸色发白:“凤至,你刚才差点——” “差点什么?差点被打死?”于凤至转过身,声音还是平平的,“他不敢。这儿是中国的领土,码头上还停着英国货轮,船上挂着英国旗。他敢动手,就是国际纠纷。日本人还没准备好跟英国翻脸。” 谢苗诺夫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胆大包天。” 于凤至没接话,转身走向火车。最后一门火炮正在装车,工人们用绞盘把沉重的炮身吊起来,慢慢放到平板车上。她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没用。 回到奉天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帅府的大门关着,卫兵认出了她,赶紧开门。她走进东跨院,闾珣已经睡了,小床上放着那只玩具火车,火车头歪在枕头上,车厢掉在了地上。 于凤至弯腰把玩具火车捡起来放好,给儿子盖好被子。闾珣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娘……火车……” 她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日记本,写道:“正月初九,第一批火炮运到大连。日本人想扣货,被我挡回去了。货已安全运回奉天。接下来是坦克和飞机。”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远处城北的方向,铁路工地上已经没了灯火——铁路修完了,工人撤了,工地安静了。可她知道,安静是暂时的。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他们退了,明天还会再来。她得在他们再来之前,把东北军的装备全换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 “铁蛋。”她轻声说,“娘今天又赢了一局。”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接着睡。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枕头底下闾珣的照片还在,她伸手摸了摸,闭上了眼睛。 第49章 手里有牌 本庄繁的突然到来,打破了帅府的平静。 这位日本关东军司令官亲自登门拜访张作霖,表面上是礼节性会晤,实际上是为了那批英国火炮而来。 帅府正堂里,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抽着雪茄,脸色铁青。对面坐着本庄繁——矮壮身材,一字胡,眼神锋利,旁边站着板垣征四郎,垂手而立,表情恭敬。 于凤至坐在张作霖旁边的椅子上。本庄繁进门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展品。 “大帅,”本庄繁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据我方情报,贵方最近从英国购买了一批火炮,数量不小。这些火炮的射程覆盖了满铁沿线,对我方在东北的资产构成了直接威胁。” 张作霖冷笑一声:“你们的资产?东北的土地是中国的,你们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修铁路,倒成了你们的资产?” 本庄繁笑容没变:“大帅,满铁是合法经营的。贵方的火炮对准满铁,我方有权表示关切。” “你关切你的,我买我的。东北军换装备,不需要你们日本人批准。” “大帅误会了。日方并非要干涉贵方内政,只是提出一个互利的方案。”本庄繁身子微微前倾,“如果贵方愿意将这批火炮交由日方保管,我方可以提供等额的贷款作为补偿。” 交由日方保管。于凤至手指微微收紧——这不光是军火的事,这是要让东北军自己把牙拔了交给他。张作霖站了起来。 “本庄,我敬你是客,可你别得寸进尺。火炮是我花钱买的,凭啥交给你们保管?你们日本人要是觉得不安全,可以把满铁撤出东北。撤走了,我的火炮就对不准你们了。” 本庄繁的笑容终于敛去了。他慢慢站起来,军刀在青砖地上磕出一声脆响。“大帅,告辞。” 板垣替他拉开了门。本庄繁转过身,军靴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两步——他不打算在张作霖这里得到更多了。但张作霖身边坐着的那个年轻女人,刚才一直没开过口,应该也没有开口的胆量。 “司令官阁下。”于凤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疾,像是在军务会上念一份采购报表。 本庄繁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于凤至还坐在椅子上。她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没有拔高,没有咄咄逼人,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间屋子里。 “贵方想要这批军火的数据作为日方评估参考的话,奉天兵工厂化验室还有贵军器材的检验批次记录——从三菱的枪管到贵方在哈尔滨转运站附近遗落的工兵锹碎件,每一批都标了编号和日期。改天我让谢苗诺夫先生整理好送到贵方宪兵队。” 本庄繁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的右手还搭在军刀刀柄上,指节泛白。三菱的枪管上有缺陷标记,工兵锹碎件是在铁路沿线兵站外捡到的,这些事关东军从来不知道被人拿到了手里。 “于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 “贵方在评估我们。我们也在评估贵方。”于凤至端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又放下来,“评估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本庄繁沉默了。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不是看儿媳妇,不是看少帅夫人,是看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放在眼里的人,现在却站在棋盘的对面,手里攥着一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的棋子。 “于女士,我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军靴声在甬道上越来越远。板垣追出去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了门槛上,爬起来头也没回。 张作霖坐回椅子上,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凤至,你把你爹都吓了一跳。” “不是吓他。是告诉他我手里有东西。”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满铁那条线上,“他不怕东北军有枪。他怕东北军有炮,更怕东北军有一个知道怎么用炮的人。他们不是来谈军火的——是来探底的。这次探不到底,下次还会再来。”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来?” “炮够不着的地方,用铁路卡。铁路卡不住的地方,用银行扣。他们的牌比我们多。”于凤至从地图前转过身来,“但不一样的是——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手里也有牌。” 这天深夜,于凤至一个人坐在偏房里翻着当天的电报纸。霍尔发来一份电函询问兵工厂是否需要增加炮管备料,谢苗诺夫另有一封电报说日本宪兵队近日在大连港增派了巡逻人手。 她逐一译完电文,摊开日记本,写道:本庄繁来谈军火,被大帅顶回去。我在他面前把三菱枪管的事摊开了。日本人知道了东北军不光是换炮,换炮的人是我。 她把日记本放进抽屉,桌上还摊着明天的采购清单和兵工厂的检验规程草稿。她拨了一下算盘,骨珠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开始核对新到的炮管批次编号。 第二天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推开偏房的门。于凤至正在看账本,闾珣趴在地上推着铁轮子在玩火车,嘴里呜呜地叫着。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把军帽摘了放在桌上,一直没有说话。于凤至也没问他——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先说沉默。 “凤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终于开口,“爹今儿下午召集将领开会,商量咋应对日本人。杨宇霆在会上说,东北军现在的装备跟日军比差得太多,真要打起来怕是守不住。他说不如跟日本人谈判,让几步,换点时间。” 于凤至放下笔。“杨宇霆还说啥了?” “他说他在黑龙江跟日本人打过十几年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线在哪里。让步不是投降,稳定也是需要代价的。” “他们不是在谈稳定。他们是在评估我们能不能被轻易左右。”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杨宇霆在黑龙江跟日本人打过交道,他应该知道——日本人要求的不是让你让一步,是让你承认你可以被按着让。”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杨宇霆在军中的影响力太大了,不少将领都听他的。” 于凤至转过身来看着他。“汉卿,你是少帅。东北军迟早是你的。你现在不立威,等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你指挥不动那些将领,咋办?” “我知道。可杨宇霆的资历摆在军务会上,他说的每一条我都可以驳回去——可驳完了他还能笑着敬我酒。”张学良抬起头来,“给面子和不给权力——这个分寸不好拿。他提的方案我不可能全部驳回,驳回多了军务会上就只剩我一个人说话,反而孤立。这不只是他一个人,是一层一层的人,都看着谁在退。” 于凤至走回书桌前坐下。她这次没有立刻给答案,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杨宇霆可以用。但你得让他明白,他的位置是你给的。” “让他出主意,别让他拍板。让他有面子,别让他有实权。”于凤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这分寸你拿捏得住——你在九门口掏吴佩孚炮兵阵地的时候,也没找谁商量。”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的一局棋摆开了。“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他会反过来捅你一刀。”他站起来拿起军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凤至,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东北。” 张学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挺平静。她把刚才写的那行字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道:本庄繁亲自来奉天施压,被大帅顶回去了。杨宇霆主张对日让步,汉卿心有疑虑。我在本庄繁面前把牌摊开了——东北军不光是换炮,换炮的人是我。她又加了一句:汉卿对杨宇霆的判断比以前沉了。他心里清楚该怎么做,他只是需要把每一步都想透。 写完她放下笔。闾珣的小铁轮子滚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掏,脸贴着地够不着,爬起来绕到另一边再掏。 于凤至弯腰替他从床底下把轮子捡出来,闾珣伸手接了,仰着脸说了一句谢谢娘,又跑回去继续推。她看着灯下那张认真的小脸,今晚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无论是在梦里嘟囔的爷爷,还是那列停在枕头旁边的铁轮子。她拉上窗帘,把灯拨暗。铁轮子还在地上滚,滚着滚着停在床脚下,慢慢倒下,转了两圈,不动了。 第50章 风雨欲来 1922年3月,最后一批军火运到了奉天。 二十辆坦克、十架飞机,加上之前那五十门火炮,于凤至用麦加利银行的贷款买回来的这些家伙,足够装备两个重炮旅、一个坦克营和一个飞行中队。奉天北营的操场上,坦克和火炮一字排开,黑压压地占了半个操场。士兵们围着这些铁疙瘩,眼睛都看直了。 张学良站在检阅台上,穿着一身新军装,腰杆笔直,可脸上的表情挺复杂。高兴,是因为东北军总算有了重武器;发愁,是因为这些武器花的钱,够东北军半年的军饷了。 “凤至,这些装备,花了多少钱?”他问站在旁边的于凤至。 “二百四十万美元。”于凤至声音平平的,眼睛看着操场上的坦克,“合大洋七百二十万。” 张学良倒吸一口凉气。七百二十万大洋。够在奉天城买下整条街了。 “这笔钱,我会还。”于凤至转身看着他,“用贸易公司的利润还。不用帅府出一分。”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检阅完了,于凤至没回帅府,去了北营的仓库。坦克和火炮已经入库,士兵们在擦炮管,给坦克加油。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机油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于凤至走到一辆坦克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装甲,厚重的钢板在指尖下跟一堵墙似的。 “凤至。”谢苗诺夫从坦克后头钻出来,满手油污,“英国来的技师说了,这些坦克得训练两个月才能形成战斗力。” “两个月。”于凤至点了点头,“够吗?” “够。可要看少帅舍不舍得让士兵吃苦。” 于凤至看着他:“啥意思?” “英国坦克的操作挺复杂。驾驶员、炮手、装填手、车长,四个人得配合得像一个人。训练的时候,要在坦克里头待一整天,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苦得很。” “苦也得练。”于凤至转身往外走,“你跟汉卿说,训练的事听英国技师的。谁叫苦,让他来找我。” 从北营出来,于凤至上马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累,是心里不踏实。装备到了,可用的人不够。会开坦克的兵太少,会开飞机的更少。英国技师只能教两个月,两个月以后能不能形成战斗力,还不好说。 “少奶奶,回帅府吗?”车夫问。 “不。去詹姆士那儿。” 英国商会。詹姆士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看见于凤至进来连忙站起来:“少奶奶,军火到了?” “到了。詹姆士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再帮个忙。” 詹姆士眉头皱起来:“少奶奶,您又要买啥?” “不买东西。借人。”于凤至在他对面坐下,“坦克和飞机到了,可没人会开。我想请您从英国再请几个退役的坦克兵和飞行员,来奉天当教官。” 詹姆士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少奶奶,您这是要把东北军变成英国军队啊。” “不是变成英国军队,是学会英国人的技术。”于凤至声音很平,“学会了,就不用他们了。” 詹姆士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试试。可教官的费用不低。” “钱不是问题。” 从英国商会出来,天已经黑了。于凤至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夫问去哪儿,她说回帅府。马车在夜色里穿行,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看着窗外的奉天城,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座她住了六年的城市,正在变成一座兵营。街上到处是士兵和军车,气氛越来越紧。 回到帅府,闾珣已经睡了。她坐在小床边看了儿子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陈金荣写的。信上说,美国无线电公司的股票涨到了每股三十美元,问她卖不卖。 她拿起笔回信:“不卖。继续拿着。” 写完信,她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股票涨了,好事。可她没心思高兴。日本人最近在边境上折腾得越来越欢,关东军打着“军事演习”的幌子,在奉天城外头集结了大量部队。张作霖派了好几拨探子去打探,回来说日军至少有一个师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门被推开了。张学良走进来,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上挂着霜——刚从外头回来。 “凤至,还没睡?” “没。想事儿呢。” 他在她对面坐下,闷了一会儿,说:“爹今儿找我谈话了。” “说啥了?” “说日本人可能要动手了。让我做好准备。”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 “你咋说的?” “我说,准备好了。装备到了,正训练呢。随时能打。” 于凤至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这个比她小几岁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像个孩子似的,努力装出大人的样子。 “汉卿。”她声音软了些,“要是真打起来,你怕不怕?” 张学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怕。可怕也得打。”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你说得对。怕也得打。”她转身看着他,“可打之前,得把啥都准备好。弹药、粮食、药品、棉衣,一样不能少。我已经让谢苗诺夫从俄国再进一批药品,让李桂兰在纺织厂赶制一万件棉衣。弹药的事,你跟杨宇霆商量商量,把库存清点清楚,缺啥赶紧补。”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凤至,你比我像少帅。” “别胡说。”于凤至走回书桌前坐下,“你是少帅,我是你老婆。各干各的。” 张学良点了点头,站起来:“你早点睡。我去军营。”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凤至,谢谢你。” “谢啥?” “谢你做的这些。” 于凤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东北。” 张学良推门出去了。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挺平静。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道:“三月十七,最后一批军火到奉天。坦克二十辆,飞机十架。日本关东军在边境集结,大战快来了。汉卿说他准备好了。我不知道他是真准备好了还是假准备好了。可不管他准没准备好,我都得准备好。” 写完,她放下笔,吹了灯。 躺在床上,闾珣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脸上。她握住那只小手,在黑暗里笑了。 “铁蛋,你爹说要打日本人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远处的北营方向,隐约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第51章 山雨欲来 1922年4月,局势一下子紧了起来。 日本关东军打着“保护满铁”的旗号,往奉天城北调了两个师团,总兵力三万多。炮兵阵地架在城北的高地上,炮口直直对着奉天城。飞机天天从头顶上过,低得连机翼上的太阳标记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作霖在帅府连着开了三天的会,屋里烟雾腾腾,熏到半夜。将领们吵成了两派——杨宇霆那帮人主张谈,张学良那帮人主张打。 杨宇霆站起来指着地图:“大帅,日军两个师团,装备好,训练也好。咱们的重武器刚到手,兵还没练熟。现在打,胜算不大。” 张学良也站起来了:“不打,日本人就得寸进尺。今天要铁路,明天要矿山,后天要什么?要东北!” “少帅,打仗不是逞能!”杨宇霆嗓门也大了。 “我不是逞能,我是——” “行了!”张作霖一拍桌子,屋里顿时安静了。他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杨宇霆身上,“杨宇霆,你说谈,怎么谈?” 杨宇霆深吸一口气:“大帅,我的意思是,先跟日本人谈,让几步,换点时间。等咱们的装备练好了,再打不迟。” “让步?让什么步?” “满铁沿线三十里内,不驻扎重兵。奉哈铁路跟满铁联运,利润分成。” 张作霖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的。 于凤至站在屏风后头听着,手里的帕子都快拧烂了。满铁沿线三十里内不驻扎重兵?那不等于把奉天城北的炮兵阵地全撤了?奉哈铁路跟满铁联运?那不等于把她的铁路送到日本人嘴里? 张作霖闷了半天,说:“让我想想。散会。” 将领们走了。张作霖把于凤至叫出来。 “凤至,你都听见了。你怎么看?” 于凤至走到地图前,指着满铁那条线:“大帅,杨宇霆这主意,是饮鸩止渴。满铁沿线三十里不驻扎重兵,等于把奉天的北大门打开,让日本人长驱直入。奉哈铁路一旦跟满铁联运,东北的铁路命脉就交到日本人手里了。” 张作霖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你说咋办?” “打。”于凤至转过身看着他,“但不是现在打。先拖着,拖到咱们的装备练好了,拖到国际形势对咱们有利。日本人现在也不敢轻易动手,他们在等借口。咱们不给他们借口,他们就动不了。”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凤至,你说得对。可拖也得有拖的法子。” “我有法子。”于凤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草拟的对日谈判方案。核心就一条——谈可以,让一步也不行。” 张作霖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凤至,你这是谈判方案还是宣战书?” “都不是。是拖字诀。”于凤至声音很平,“大帅,您跟日本人谈,谈上三个月。三个月后,咱们的坦克兵就练出来了。到时候日本人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张作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 “好。就按你说的办。” 于凤至从书房出来,走回东跨院。闾珣正在院子里玩,赵一荻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给他讲故事。 “……然后孙悟空就变成了一个桃子,被那个妖怪一口吞下去了!” 闾珣拍着手笑:“孙悟空好厉害!” 赵一荻抬头看见于凤至,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少奶奶。” “绮霞。”于凤至点了点头,走到闾珣身边,“铁蛋,该吃饭了。” “不嘛!我还要听故事!” “吃完饭再听。” 闾珣撅着嘴,跟着于凤至进了屋。 赵一荻站在院子里,看着母子俩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晚上,张学良回来,脸上带着笑。 “凤至,爹今天采纳了你的方案。” “不是采纳我的方案,是采纳了正确的方案。”于凤至头也没抬地看账本。 “杨宇霆气得脸都绿了。” “他气他的。咱干咱的。” 张学良在她对面坐下,闷了一会儿,说:“凤至,你真觉得咱们能打赢日本人?” 于凤至放下笔,抬头看着他。 “汉卿,打仗的事我不懂。可我知道一件事——要是连打的勇气都没有,那肯定输。有勇气,不一定赢,可至少有赢的可能。”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行了,别在这儿感慨了。”于凤至重新拿起笔,“去练你的坦克兵。两个月后,我要看见他们能开着坦克上战场。”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凤至,你有时候真像个将军。” “我不当将军。”于凤至头也没抬,“将军要打仗。我只要赚钱。” 张学良笑了,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于凤至更忙了。纺织厂赶制棉衣,面粉厂屯粮食,榨油厂生产油,贸易公司从美国进口药品和医疗器械。她像只蜘蛛,把所有的线都攥在手里,哪条都不能断。 谢苗诺夫从俄国又搞到一批军火——不是重武器,是弹药。步枪子弹、机枪子弹、炮弹,整整一火车皮。于凤至亲自去大连接货、验货、付钱。 “凤至,这批弹药够东北军打三个月的仗。”谢苗诺夫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往火车上搬木箱。 “三个月不够。再搞一批。” 谢苗诺夫苦笑:“凤至,你当我是军火库啊?哪来那么多?” “想办法。”于凤至转身看着他,“钱不是问题。” 谢苗诺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军火装完,天已经黑了。于凤至上了火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火车开动,车轮碾着铁轨哐当哐当地响。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闾珣的玩具火车。儿子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手里攥着火车头,枕头旁边摆着铁轨和车站。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田野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偶尔闪出几点灯火,那是村子。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到,要是日本人打过来,这些村子会被炮火炸平,那些灯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不能让他们打过来。 她攥紧了拳头。 回到奉天,已经深更半夜了。于凤至走进东跨院,闾珣果然已经睡了,手里攥着玩具火车的车头,枕头旁边摆着铁轨。她弯腰,轻轻把火车头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给儿子盖好被子。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日记本写道:“四月十二,第二批弹药运到奉天。日本人还在边境上折腾,大帅采纳了拖的法子。汉卿练坦克兵练得很苦。铁蛋今天学会了个新词——孙悟空。”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远处的北营方向,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浮出笑来。那是她的坦克。她的钱买的。她的兵在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黑。 “铁蛋。”她声音很轻,“娘在给你挣一个不用打仗的将来。”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接着睡。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第52章 各怀心事 1922年5月,谈判在奉天日本领事馆正式开了场。 张作霖派了杨宇霆当首席代表。不是信得过他,是杨宇霆懂日本话,摸得着日本人的心思,能拖能磨。于凤至没去现场,可每天傍晚都到张作霖书房里,听杨宇霆汇报当天的进展。 “大帅,今儿日本人又提满铁沿线驻军的事。我说得请示,又拖了一天。” “好。明天接着拖。” “大帅,日本人还提了奉哈铁路联运的事。我说这条铁路是少奶奶的私产,我做不了主。” 张作霖看了于凤至一眼。于凤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先生说得对。奉哈铁路是我的私产,我做主。不联运。” 杨宇霆点点头,接着往下说。 谈判拖了半个月,一点进展没有。日本人急了,板垣征四郎在谈判桌上拍了桌子:“杨先生,贵方这样拖下去,毫无意义!” 杨宇霆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板垣先生,这么大的事,总得请示大帅。大帅公务繁忙,我也不能催。” 板垣气得脸都绿了,可一点办法没有。 于凤至在屏风后头听完当天的汇报,走回东跨院。闾珣正在院子里跟赵一荻玩捉迷藏,笑声脆得跟银铃似的。她站在月亮门后头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赵一荻抬起头看见了她,微微点了点头:“少奶奶。” “绮霞。”于凤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一荻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挺复杂。闾珣跑过来拉住她的手:“绮霞阿姨,该你找了!” 赵一荻蹲下来,勉强笑了笑:“铁蛋,你先自己玩一会儿,阿姨有点事。” 闾珣不高兴地撅起嘴,可看见赵一荻脸色不对,懂事地跑开了。 赵一荻站起来,看着于凤至消失的方向,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来帅府快两年了,于凤至从来没为难过她,可也从来没亲近过她。客气、疏远、隔着层东西。 她不知道于凤至是真不在乎,还是装不在乎。要是装的,那也装得太像了。 于凤至回到东跨院,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王明远写的。信上说凤泰贸易公司的业务挺顺,第一笔货款到了,扣掉成本和佣金,净赚八千美元。 她拿起笔回信:“干得不错。接着找客户。年底之前,销售额翻一番。” 写完信,她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睛。八千美元,合大洋两万四。不多,可这是她的贸易公司挣的第一笔钱。不是帅府的钱,不是张作霖的钱,是她于凤至自己的钱。 门被推开,张学良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汗湿的背心,身上一股机油味——刚从坦克训练场回来。 “凤至,坦克兵练得差不多了。英国技师说,可以上战场了。” 于凤至睁开眼看着他:“真的?” “真的。二十辆坦克,每车四个人,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开炮、装弹、开车的、通信的,每个环节都练了上百遍了。” 于凤至点了点头:“行。可别松劲儿。接着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干。” “是。”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凤至,我今天在训练场上,忽然想到个事。” “啥?” “这些坦克、火炮、飞机,都是你花钱买的。要是哪天我真跟日本人打起来了,这些装备打坏了咋办?” 于凤至看着他:“打坏了就修。修不好就买新的。” “钱呢?” “挣。”于凤至声音很平,“我在美国开公司,就是为挣钱。挣了钱,买军火。买了军火,打日本人。打了日本人,保东北。保了东北,接着挣钱。就这么来回转。”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凤至,你真是个奇人。” “不是奇人,是没办法。”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汉卿,你以为我想这样?我想跟别的女人似的,在家里相夫教子,天天逛逛街、打打牌、聊聊天。可不行。因为你是张学良,你爹是张作霖。你们在东北这个位置上,就注定得跟日本人斗。我是你媳妇,是你爹的儿媳妇,我也在这个位置上。躲不掉,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凤至,对不起。” 于凤至转身看着他:“对不起啥?” “对不起让你受这么多苦。” 于凤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觉得好笑。 “汉卿,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我——”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于凤至走回书桌前坐下,“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好好练兵。把兵练好了,把日本人打跑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张学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挺复杂。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道:“五月十五,坦克兵训练完了。汉卿跟我说对不起。他不知道,我从来不需要他的对不起。我需要的是他把东北军练好,把日本人挡在东北外头。” 写完,她放下笔,吹了灯。 躺在床上,闾珣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她侧过身把儿子搂进怀里。 “铁蛋。”她轻声说,“你爹今儿跟娘说对不起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脸埋在她胸口。 “娘不需要他的对不起。娘需要他把事情办好。” 她闭上眼睛。窗外,远处的北营方向,坦克发动机的响声还在轰隆。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去北营看坦克兵演练。 二十辆坦克在操场上排成两排,炮管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士兵们站在坦克旁边,穿着崭新的装甲兵制服,腰杆挺得笔直。张学良站在队列前头,手里拿着根指挥棒。 “开始!” 坦克发动机同时轰鸣起来,二十辆坦克像二十头铁疙瘩,在操场上轰隆隆地开动。它们排成楔形阵,炮管左右摆动,瞄准远处的靶子。 “放!” 二十门炮同时开火,轰——靶场上尘土飞扬,靶子被炸得稀碎。 于凤至站在检阅台上,看着那片尘土,嘴角慢慢浮出笑来。 “凤至,咋样?”张学良跑上来,满脸兴奋。 “不赖。”于凤至点了点头,“可别翘尾巴。接着练。” “是!” 于凤至转身走下检阅台,上了马车。 “回帅府。” 马车驶出北营,经过一片高粱地。高粱已经长得老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她看着那片高粱地,忽然想起戈德斯坦的话——“东北的大豆,含油量高,比美国大豆高出百分之十。” 大豆、高粱、小麦、玉米。这片地上的庄稼,是她的本钱,是她的筹码,是她跟美国人谈价钱的底气。她不能让日本人抢走。 回到帅府,闾珣正在屋里写大字。秋月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把扇子给他扇风。 “娘!你看我写的!”闾珣举起宣纸,上头写着四个字——中、华、大、地。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地’字写得好。横平竖直的。” 闾珣咧嘴笑了,露出那俩豁牙洞。 “娘,‘中华大地’是啥意思?” “就是中国。咱的家。” 闾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回去接着写。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写给陈金荣的:“陈会长,东北局势紧张,我要用钱。请帮我卖掉一千股美国无线电,换成钱汇到奉天。” 她不是不想留着股票,是真要用钱。药品、粮食、棉衣、弹药,哪样都离不开钱。 第53章 城北的炮声 1922年6月,奉天的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于凤至坐在东跨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额头上汗珠子直冒,她也懒得擦。信是陈金荣写来的,说美国无线电公司的股票涨到了每股四十二美元,她按他的意思卖了一千股,扣掉佣金和手续费,净得三万八千美元,已经汇到奉天的花旗银行账户了。 三万八千美元,合大洋十一万四。够买一批药品、一万件棉衣,或者再添两门火炮。于凤至拿起笔在日记本上记下这笔账,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闾珣跑进来,满头大汗,手里举着根冰棍,吃得满嘴都是红的。 “娘!吃冰棍!” 于凤至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味儿。 “谁给你买的?” “绮霞阿姨!”闾珣大声说,“她给我买了三根!我吃了一根,给秋月阿姨一根,这根给娘!” 于凤至摸了摸他的头:“铁蛋真乖。去玩吧。” 闾珣跑出去了。于凤至看着手里的冰棍,又咬了一口。赵一荻对闾珣好,她知道。这好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她懒得想。好就是好,管她什么目的。 下午,张学良从军营回来,脸色比外头的天气还难看。 “凤至,出事了。”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账本:“啥事?” “日本关东军今天在奉天城北搞了回实弹演习。炮兵阵地就搁在铁路边上,离咱们的防线不到十里。”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 “这是在试咱们的反应。” “我知道。”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一拳砸在扶手上,“可爹不让还击。说演习是正常的军事活动,不能给他们借口。” “你爹说得对。”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城北的方向。那边隐约传来闷雷似的响动,不是打雷,是炮声。日本人的炮。 “汉卿,现在不是还击的时候。咱的坦克兵刚练好,空军还没成形。现在打,吃亏的是咱。” “那得等到啥时候?” “等到他们先动手。”于凤至转身看着他,“日本人现在就是等着咱先动手。谁先动手,谁在国际上就理亏。咱不能给他们这个借口。” 张学良拳头攥得咯咯响,可没吭声。 于凤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软了些:“汉卿,我知道你憋屈。可打仗不是逞一时之气。忍这一时,是为了以后打得更狠。” 张学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凤至,你总是比我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办法。”于凤至站起来,“行了,别在这儿憋着了。去看看铁蛋,他在院子里吃冰棍呢。” 张学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站起来走了出去。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接着看账本。可眼睛盯着数字,脑子里全是城北的炮声。 傍晚,于凤至去前厅吃饭。张作霖坐主位,左边几个姨太太,右边张学良和于凤至。五姨太寿氏还在禁足,没来。赵一荻照旧没上桌。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都安安静静吃饭,没人敢多嘴。 “凤至。”张作霖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日本人的演习,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咋看?” “试探。”于凤至放下筷子,“他们在看咱的反应。咱不还击,他们就接着试探。一步一步往前拱,拱到咱忍不了为止。” 张作霖眉头拧起来:“那咋整?” “接着忍。”于凤至声音很平,“忍到他们真动手。同时加紧准备。他们拱一步,咱退一步。可退的时候,拳头得攥紧。等他们拱不动了,咱就打出去。”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吃完饭,于凤至回到东跨院。闾珣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根冰棍的棍子。她弯腰轻轻把棍子抽出来,给儿子盖好被子。 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日记本写道:“六月十八,日军在城北实弹演习。汉卿想还击,被大帅拦住了。局势越来越紧,跟暴风雨前似的。不知道啥时候会炸,可我知道,迟早得炸。” 写完,她放下笔,吹了灯。 窗外,城北的方向,炮声还在响。闷雷似的一阵一阵传过来,震得窗户纸直颤。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闾珣的小手搭在她脸上,温温的,软软的。她握住那只小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去纺织厂。李桂兰在车间门口迎她,手里拿着件新打样的棉衣。 “少奶奶,这是您要的棉衣。里头是羊毛内衬,外头是卡其布,又暖和又结实。” 于凤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摸了摸内衬的羊毛,又拽了拽外头的卡其布。 “成本呢?” “每件三块大洋。” “贵了。”于凤至把棉衣递回去,“羊毛内衬改成棉花掺羊毛的,外头卡其布换成普通棉布。成本控制在两块大洋以内。” 李桂兰点头:“是,少奶奶。” “第一批一万件,月底之前必须完活。” “是!” 于凤至走进车间,五百台织布机全速转着,白布哗哗地往下淌,跟瀑布似的。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手脚麻利,眼神专注。她站在车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五年前,这儿还是一片荒地。现在,这儿是东北最大的纺织厂。 从纺织厂出来,于凤至去了谢苗诺夫的住处。谢苗诺夫住在城北一个小院子里,离铁路不远。于凤至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擦枪——一把俄制莫辛-纳甘步枪,擦得锃亮。 “凤至,有事?” “有事。”于凤至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日本人昨天在城北搞了实弹演习。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谢苗诺夫放下枪,“炮声挺密。至少一个炮兵联队。” “你觉得他们会动手吗?” 谢苗诺夫闷了一会儿,说:“会。可不是现在。他们在等时机。” “啥时机?” “国际上的时机。欧洲那边不稳当,英国、法国自顾不暇。美国隔着一个太平洋,不愿意管亚洲的事。等这些国家都顾不上东北的时候,日本人就会动手。”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 “那咱得等多久?” “少说一年,多说三年。” 于凤至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一年。够了。” “够啥?” “够我把铁路修到哈尔滨,把工厂再扩一倍,把贸易公司铺到美国西海岸。”于凤至转身看着他,“谢苗诺夫,你帮我盯着日本人的动静。有啥风吹草动,立马告诉我。” “行。” 于凤至上了马车,回帅府。 闾珣正在院子里跟赵一荻玩,俩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闾珣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这是火车!” 赵一荻笑着画了个圆圈:“这是火车头!” “不对!火车头是方的!” “方的?” “对!我娘的火车头是方的!” 于凤至站在月亮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走过去。 她转身走回东跨院,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写给王明远的:“王先生,东北局势吃紧,我要用钱。请帮我在美国找找新的投资机会,股票、债券、房地产,只要赚钱的都行。” 写完信,她往椅背上一靠。窗外,闾珣的笑声传进来,脆得跟银铃似的。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浮出笑来。 第55章 可怜不可怜? 寿氏被送走那天,下着大雨。 于凤至站在东跨院的书房窗前,看着雨水从屋檐上哗哗地往下浇,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秋月撑着伞跑进来,裙摆湿了半截,小声说:“少奶奶,五姨太——不,寿氏已经上车了。大帅没露面,是杨宇霆派人送的。” 于凤至没吭声,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积水潭上。雨点子砸下去,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这些年帅府里头那些没完没了的风波。 “少奶奶,您不去看看?”秋月小心翼翼地问。 “看什么?看她哭,还是看她骂?”于凤至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她走她的,我过我的。” 秋月不敢再说了,退了出去。 于凤至翻开账本。可眼睛盯着数字,脑子里全是寿氏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杨宇霆派人来传话,说寿氏临上车的时候突然回头,对着帅府的方向喊了一句:“于凤至,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你也是可怜人!你男人心里根本没有你!” 于凤至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睛。 可怜人。 她可怜吗? 想了想,不可怜。 因为她从来没把指望拴在男人身上。 寿氏可怜,是把一辈子的指望都压在了张作霖的宠爱上头。宠爱没了,她就啥都没了。 可她于凤至,就算张学良明天就把她休了,她照样有工厂、有铁路、有公司、有钱。 她睁开眼,接着看账本。 下午,雨停了。于凤至去张作霖的卧室探望。张作霖靠在床上,额头上还缠着纱布,可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看见于凤至进来,他招招手让她坐下。 “凤至,寿氏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凤至,我知道她说了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大帅,我没往心里去。” 张作霖点了点头,闷了一会儿,又说:“凤至,你嫁到张家六年了。这六年,你受了不少委屈。汉卿那个混账东西,在外头有女人,你也忍了。我那几个姨太太,没一个省油的灯,你也都给收拾了。帅府的事、生意的事、铁路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在扛。” 于凤至安静地听着,没插嘴。 “我这个当公公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张作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张家就不会亏待你一天。” 于凤至鼻子忽然有点酸,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站起来行了礼:“大帅,您好好养伤。凤至先出去了。” 她转身出了卧室,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清爽得很,带着泥土和花草的味儿。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亮得晃眼。 她看着那片阳光,嘴角慢慢浮出笑来。 寿氏走了。帅府的天,总算彻底晴了。 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直接来了东跨院。闾珣正在屋里写大字,看见他进来,举起宣纸跑过去:“爹!你看我写的!” 张学良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四个字——天、地、人、和。 “写得不错。”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去玩吧。” 闾珣跑出去了。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于凤至。 “凤至,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寿氏走的时候,骂你了?” “骂了。” “骂什么?” “没什么。”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汉卿,”于凤至放下笔看着他,“寿氏走了,帅府少了个麻烦。可还有别的麻烦。杨宇霆最近在军中的动作越来越大,你注意了吗?” 张学良眉头皱起来:“注意到了。他在拉拢将领,培植自己的人。” “那你打算咋办?” “我——” “你不能等他坐大了再动手。”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汉卿,你是少帅。东北军迟早是你的。杨宇霆可以当你的左膀右臂,可不能让他架空你。”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知道了没用。得去做。” 张学良看着她,忽然笑了:“凤至,你比我妈还唠叨。” “你妈要是活着,比我还唠叨。”于凤至走回书桌前坐下,“行了,别在这儿坐着了。去看看铁蛋,他最近在学背诗,背得乱七八糟的。” 张学良笑着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道:“七月十八,寿氏被送回娘家。帅府总算清静了。可杨宇霆的势力越来越大,汉卿得想法子制衡他。不然,以后更麻烦。”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去了纺织厂。李桂兰在车间门口迎她,手里拿着件新打样的棉衣。 “少奶奶,按您说的改了。棉花掺羊毛的内衬,外头是普通棉布。成本一块八毛大洋。” 于凤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摸了摸内衬,又拽了拽外头的布,点了点头:“行。就照这个做。一万件,月底之前完活。” “是!” 于凤至走进车间,五百台织布机全速转着,白布哗哗地往下淌,跟瀑布似的。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手脚麻利,眼神专注。她站在车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六年前她嫁进帅府的时候,还只是个不被看好的新媳妇。现在,她是东北最大的纺织厂的女老板、奉哈铁路的修建者、凤泰贸易公司的创始人。 从纺织厂出来,于凤至去了英国商会。詹姆士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 “少奶奶,恭喜恭喜!听说帅府清静了?” “詹姆士先生消息真灵通。” “做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赚钱?”詹姆士笑了,“少奶奶,今天来有什么事?” “下一批军火。坦克配件、飞机发动机、火炮炮弹。清单在这儿。” 詹姆士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少奶奶,这些配件和弹药,英国政府对出口有管制。” “所以得请您帮忙。”于凤至看着他,“您在英国军政两界都有人,肯定有办法。” 詹姆士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少奶奶,您总是给我出难题。” “不是难题,是生意。”于凤至站起来,“货到了,货款一分不少。您还能赚笔佣金。” 詹姆士苦笑了一下,把清单收进抽屉:“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 于凤至转身走了。詹姆士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女人越来越像张作霖了——不是长得像,是那股狠劲儿。 第56章 赴宴请帖 寿氏被送走之后,帅府里安静了几天。不是那种太平的安静,是每个人走路都比平时轻了三分,说话之前先看看左右,笑也只笑到嘴角,不敢往上走。 秋月从厨房端了碗银耳羹往东跨院走,路过西院门口,看见寿氏原先住的那间屋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两个新来的使唤丫头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沙沙响,谁也没说话。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了。 闾珣蹲在廊檐下玩石子,手里攥着一颗圆溜溜的鹅卵石,看见于凤至从屋里出来就举起手:“娘,你看,这颗像不像鸡蛋?”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一眼。“像,哪捡的?” “花园里。秋月阿姨说这是石头,不是鸡蛋——可是它明明像鸡蛋!” “像鸡蛋,但不是鸡蛋。不能吃。收好。” 闾珣把石头塞进口袋,又蹲下去继续挑石子。她把石子按大小排成一排,嘴里念念有词,排到最后一颗最小的,搁在队尾看了半天,又把它挪到了最前面。于凤至站在廊檐下看着她挑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桌上摊着纺织厂扩建的报表和奉哈铁路的进度报告。谢苗诺夫在哈尔滨把钢轨弄到手了,但满铁那边不给运,说运输调度排不开。于凤至把报表翻了翻,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满铁不肯运就从天津走,英租界的货场还有空闲库位,不用看日本人脸色。 秋月把银耳羹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没走。“少奶奶,西院那边——听说夫人走的时候只带了两只箱子。大帅连面都没见。” “大帅不见她是给她留体面。见了面,反倒不好走了。”于凤至头也没抬。 “少奶奶,您说——她会不会再回来?” “回不来。大帅发了话让她回吉林老家养病,就不能再回帅府。这是规矩。”于凤至放下笔,“西院那边先空着。让底下人去收拾收拾,换上新窗帘,旧的全扔了。” 秋月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少奶奶,还有件事——杨宇霆的副官上午来过,说是替杨总参送帖子,请您过几天去府里赴宴。帖子我搁在门房了。” “赴宴?”于凤至抬起头来。 “是。说是什么家宴,请的都是奉天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内眷。”秋月压低声音,“少奶奶,杨宇霆跟咱们向来不对付,突然请您赴宴——不会又憋着什么坏吧?” 于凤至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放下。“帖子先放着。去不去另说。他请我,不是冲我——是冲大帅。大帅刚把寿氏送走,他这时候请我,是想探探帅府的底气。寿氏走了,大帅后院是不是就安生了?少帅跟少奶奶是不是跟以前一样稳当?他想看的就是这个。” 晚上的时候张学良从军营回来,军装没换先到东跨院坐了一会儿。他最近往讲武堂跑得勤,脸晒黑了些,新打的那把马刀挂在腰上,护手磨得发亮。闾珣蹲在屋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字,写了个“人”,歪歪扭扭。又写了个“大”,头重脚轻。 于凤至看了一眼地上的字。“你儿子‘人’字写歪了。” 张学良低头看了看,笑了。“那不叫歪,那叫有弧度。”他蹲下来握住闾珣的手,帮她在泥地上补了一横一竖,把“人”字扶正了。 桌上放着那份纺织厂的报表,于凤至没展开。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闾珣又低头去描那个“大”字了。 “杨宇霆今天在军务会上又提了铁路的事。”张学良开口了,“说奉哈铁路花钱太多,进度太慢,应该让军需处参与监督。我没当场回绝,说再研究研究。” “研究是对的。当场回绝等于给他递把柄。”于凤至把那份报表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杨宇霆提铁路的事,不是因为铁路花钱多,是因为铁路是奉系第一根自己修出来的铁轨,他不想让它这么快通车。他管着军需,知道一旦通车,后勤成本降下来,他在军需上的筹码就少了一截。你不用急着回绝——你越稳,他越摸不清底。” 张学良想了想,点了个头。“还有一件事。奉哈铁路过了四平之后,原定往北直走,但中间有一段路基太软,程师傅说继续往北打要改线——改走辽源绕一下,多出十几里地,造价要多花好几万。” “不能绕太多,绕多了以后的养路费就是无底洞。让程师傅把改线的方案送过来,我看了再定。钢轨的事已经有办法了——满铁不给运,就从天津走英租界的货场,费用不会多多少。”于凤至把地图铺开,手指沿着四平往北画了一条线。 张学良听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插嘴。她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很清楚——造价、运费、到货周期,像念账本似的流畅。 “你看着我干什么?”于凤至头也没抬。 “我看你说话的样子像你爹当年跟我爹谈生意——嘴里全是数字,不压人,但谁也不敢打断你。”张学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感慨的东西。 于凤至抬头看了他一眼。“铁路上的事,谈的就是钱。钱算不准,修到一半就得停工。你以为谢苗诺夫在哈尔滨跟那帮白俄商人喝酒是白喝的?每一根钢轨的价都要在酒桌上磕好几回。” 两人都没再说话。闾珣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站起身来喊:“娘,你看‘品’字对不对?” 于凤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口,排得还算齐。“对。爷爷以前教你的,‘品’字就是三个口——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爷爷说品字——”闾珣认真背了一遍,“做人要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念完这句又蹲下去在“品”字旁边继续描,嘴巴还跟着笔顺一张一合。 张学良帮她把地上的碎石子拨开,闾珣的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会儿,把三个口描得更圆了些。 于凤至看着闾珣在地上描字,忽然想起张作霖教这个字的时候,他坐在正厅太师椅上,闾珣站在他膝盖前面,他用烟袋锅子指着纸上的三个口,说“这口吃饭,这口说话,这口——留着”。闾珣仰起头问爷爷第三口留给谁,张作霖没有答,只是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笑了。那时候闾珣还小,现在她能自己描三个口了。 夜深人静,于凤至还在书桌前翻看程师傅送来的铁路改线草图。她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寿氏已送回吉林。大帅态度坚决。杨宇霆在军务会提监督奉哈铁路,意在拖延,已交代汉卿暂不回应。铁路过了四平之后有改线压力,备选方案已交兵工厂核算。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闾珣在里屋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鸡蛋”。她把最后一行批注写完,往南窗那边看了一眼——日本兵营的方向又增了一处哨灯,光点比前几天更密。对面的军靴声隔着院墙踩过去,她把窗户掩严,重新坐下。 第58章 裂痕初现 杨宇霆的帖子是三天前送来的。秋月当时捏着那张烫金红帖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捧了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 “少奶奶,杨宇霆请您吃饭。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于凤至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去。为什么不去?他请了,我不去,显得我怕他。再说,我也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秋月不敢再问了。到了赴宴那天下午,她把于凤至的藏青呢子大衣熨了又熨,领口的灰鼠毛领梳了又梳,又在手提包里塞了两块芝麻糕。“少奶奶,万一他留饭留得晚,您回来路上饿了——” “杨宇霆的饭,我不会吃太久。他也不会留我太久。我们说几句就散。” 杨宇霆的宅子在帅府西边,隔着两条街,三进院子,比他当参谋长的职衔该住的规格大了一倍。于凤至下了马车,在门口站了片刻。门楼上的砖雕是前清的老工——松鹤延年,刀法精细,仙鹤翅膀上的每一片羽毛都刻得清清楚楚。这种砖雕在奉天城里不超过五块,杨宇霆的门楼上就占了一块。她扫了一眼那只仙鹤的眼睛,心里有了数,抬腿迈过了门槛。 杨宇霆在二门迎接,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跟当年在军务会上念采购方案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少奶奶赏光,蓬荜生辉。” 于凤至点了点头,随他进了花厅。花厅里的布置也很有分寸——不太奢华,也不太简陋,恰好让人觉得主人家既有品位又不张扬。墙上挂着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她路过时多看了一眼,认出是真迹。 郑板桥的画在市面上值多少钱她知道,这幅画挂在这里,不是挂给客人看的——是挂给她看的。杨宇霆在告诉她:我有的是钱,但我也有的是品味。跟着我合作,不会辱没你。 桌上摆着八碟八碗,菜品精致,酒是绍兴的二十年陈酿。杨宇霆给她斟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他先聊了几句天气,说今年奉天的秋天比往年凉得早。又聊了几句铁路的进展,说奉哈铁路修得比满铁预期的快,日本人在大连那边已经有人坐不住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欣赏,像是在品评一幅画的好坏。 于凤至端着酒杯听着,接了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她的目光从他肩上越过,落在墙上那幅竹石图上。竹子画得瘦而硬,石头压在竹子根部,压得很重。她忽然想起寿氏被送走的那天,西院窗帘还没挂上,窗户空荡荡的,像是瞎了的眼眶。杨宇霆今天请她,跟寿氏被撵走只隔了不到半个月。他不光是在探她的底——他是在探帅府的裂缝。 “杨先生有话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杨宇霆笑了,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她。不是那种冒犯的盯,是那种算账时等着对方报数字的盯。 “少奶奶爽快。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您跟少帅,不是一路人。”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丫鬟在门口站着,大气不敢出。 “少帅年轻,意气用事,做事凭感情。您不一样——您是凭脑子。”杨宇霆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您在东北这些年,修铁路、办工厂、做贸易,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本事?日本人在大连港卡您的钢轨,您自己在天津港英租界另开货场。这套路数换一个人——换一个只知道带兵打仗的年轻人坐在少帅那个位子上,他替您撑不了这个腰。” 于凤至端着茶杯没接话。杨宇霆在做什么她很清楚——他不是在贬低张学良,他是在抬高她。抬到一个需要更好盟友的高度。先把张学良说成不懂事的年轻人,再说她是被埋没的能人。先贬后捧,中间那个落差,就是他给她预留的合作空间。 “您是聪明人,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杨宇霆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少帅那边,我会继续辅佐他。您这边,我希望咱们能互相照应。您在东北的生意,我能帮上忙。我在军中的事,您也能说上话。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 于凤至轻轻把茶杯搁回碟子上,瓷器和瓷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杨先生,您这是在拉拢我?” “不是拉拢,是合作。” “合作?”于凤至看着他的眼睛,“杨先生,您跟我合作,是想让我在汉卿面前替您说话?还是想让大帅知道,连少奶奶都站在您这边?” 杨宇霆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原状。他把酒壶端起来给她续了一杯,动作很慢,酒液从壶嘴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一滴都没洒。“少奶奶,我只是觉得,您一个人撑着那些生意不容易。多条路,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强。” 于凤至没有碰那杯新续的酒。她拿起桌上的手包,站起来。杨宇霆没有起身,只是仰着头看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从眼角褪到了嘴角。 “杨先生,您是副委员长,我是少奶奶。您当好您的副委员长,我当好我的少奶奶。各走各的路,谁也别挡谁的道。”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杨宇霆的声音。 “少奶奶,您就不怕有一天,少帅这座山倒了,您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于凤至停下脚步,手按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花厅里的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帅府正厅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大帅身边的托孤重臣,说话恭敬,腰弯得恰到好处。这些年他官职没变,军装没变,连笑容都没变,但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以前是精明,现在是野心。野心藏不住了。 “杨先生,我跟您不一样。您靠的是站队,我靠的是自己。山倒了,我脚下还有地。” 她推开雕花木门,穿过二门,上了马车。秋月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两块芝麻糕,油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花园里的桂花树被晚霞映出一层暖晖。闾珣正蹲在青砖地上拿树枝戳蚂蚁搬家,看见她就跑过来仰着脸问:“娘,蚂蚁为什么要搬家?”她说:“要下雨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颗鹅卵石从口袋里掏出来,踮着脚尖往她手心里塞。 “娘你拿着。下雨地滑就不会摔倒了。” 于凤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圆溜溜的石头。石头上的细纹被她的体温慢慢焐暖,边沿磨得光滑如镜。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牵着闾珣往回走。 身后桂花在风里簌簌地落着,晚霞正在天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翻看詹姆士从天津发来的电报。杨宇寰那笔债务,英国商会同意延期一年,条件是——她看到条件那一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给詹姆士写回电。 写完回电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从桌上的针线盒里抽出那条还没补完的棉袍,就着煤油灯继续往下缝。她缝到袖口时停了一下,听见闾珣在里屋翻身喊了一声娘,她把针线搁进竹篮里起身进去替她掖好被角。 闾珣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五根手指头张着,像个小海星。她把她的手指轻轻拢回被子里,放下帐子,重新回到书桌前,拿起针继续缝那件还没补完的棉袍。 第59章 不在意 杨宇霆的宴请过去之后,帅府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于凤至照常去铁路管理局开会,照常在书房里看账本,照常在傍晚的时候蹲在花园里陪闾珣看蚂蚁搬家。但有些事在暗处悄悄变了——杨宇霆在军务会上说话的分寸比从前更谨慎了,张学良每次回来提到他,语气里少了几分恼火,多了几分琢磨。 秋月端茶进来的时候,于凤至正把杨宇寰抵押合同的电报锁进抽屉里。那天在杨宇霆的花厅里,他说“山倒了”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那眼神里有不甘,有试探,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嫉妒。 他嫉妒张学良有一个能替他兜底的妻子,而他妻子只能替他填弟弟的窟窿。现在他把窟窿填上了——用自己名下的房产做抵押,利息不低,期限一年。一年之后他还不上,那两处房产就姓了英国商会。到那时候,他的软肋就不只是他弟弟了。 “少奶奶,银耳羹炖好了。闾珣从学堂回来直喊饿,我让厨房先给他下了碗面。”秋月把茶放在桌上。 “知道了。让他吃完面别急着往外跑,花园里蚂蚁搬家,他蹲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了。”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白花花地铺在青砖上。 第二天下午,张学良从讲武堂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把军帽摘了放在桌上,坐下来先没有说话。于凤至正在看这个月的纺织厂报表,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 “武藤信义明天要来。关东军那个武藤信义。” 于凤至放下笔。这个名字她记得——大帅早年在奉天遇刺脱险之后,武藤信义来过一次,打着慰问的名义,眼睛却没离开过奉天的地图。那次之后大帅说过一句话:日本人每次来探病,都不是来看你死没死,是来看你还能活多久。 “上次大帅遇刺脱险之后他来过一次,这次又是什么由头?” “说是要谈经济合作。修路、开矿、建工厂,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把手伸进东北的铁路。明天下午两点到帅府,爹让我跟你一起见。” “经济合作。”于凤至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闾珣已经不在树下蹲着了,蚂蚁搬家的队伍散了,只剩几片落叶在石板上打着旋儿。 她转过身来,“他来,是想摸清奉天铁路局后面的路数。上次我们在天津港绕过满铁运钢轨,他们被卡住了脖子,这次是要直接来摸底。日本人最怕的不是东北军有多少枪炮——是怕东北有自己能修铁路的人。铁路通了,他们的满铁就卡不住我们的脖子了。” “那明天怎么应对?” “让他先把条件摊开。我们只听,不点头,不签字。你呢,明天负责跟日本人打太极——态度要好,话要软,但底线不能动。他问什么都点头说考虑,就是不给准话。我负责在旁边看他们的破绽。” 张学良想了想,点了下头。“行。明天你看你的,我说我的。” “还有一件事。”于凤至叫住他,“武藤信义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什么随员、什么翻译、什么记录员——你都让人提前摸清楚。上次他来帅府,身边那个翻译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叫吉田秀夫。这个人专门替河本大作收集情报,明天他要是再来,你让人盯住他。” “吉田秀夫——”张学良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上次大帅遇刺的时候他也跟着武藤来过。你说得对,这个人得盯着。” 于凤至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纺织厂报表继续往下翻。张学良站了一会儿,拿起军帽出去了。 傍晚闾珣跑进来,手里举着刚画完的画。纸上画着一辆长长的火车,车轮是圆的,车头冒着黑烟,第一节车厢里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梳着两个小鬏鬏,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志”字。 “娘,今天赵姨教我写了志当存高远的志。你看,我把字写在旗上了。心字底总是写不好,练了好多遍。” 于凤至接过画,低头看着那面小旗上歪歪扭扭的“志”字。上半截的“士”写得倒挺端正,底下的“心”缩成一团,像是被旗杆戳了一下。 “心字底写不好没关系。志这个字,最难写的就是底下的心。写太大了,压不住;写太小了,撑不住。你今天写不好,明天再写。” 闾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踢踢踏踏地跑回院子里捡树枝去了。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把詹姆士发来的抵押合同副本又看了一遍,然后锁进铁柜子里。铁柜子里已经摞了不少档案——杨宇霆的旧部名单、他弟弟在天津的债务记录、他在军务会上提过的每一份采购方案。她把这份抵押合同放在最上层,按编号排好,关上柜门。杨宇霆现在还能拿房产替他弟弟填窟窿,再晚些时候,他拿自己来填都来不及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月亮很圆,云层压得很低,花园里的桂花落了满地,白花花地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雪。明天武藤信义要进帅府,她得把满铁最近三个月的运输调度表再过一遍,看看日本人在奉天城外到底动了多少车皮。 她关好了窗户,挑亮煤油灯,重新坐回书桌前。闾珣今天画的火车还摊在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面小旗上歪歪扭扭的“志”字,把画收进抽屉里,和那几封电报放在一起。 夜深了,东跨院的灯还亮着。她手里的笔在调度表上慢慢地画着记号——最近三个月满铁在奉天城外的货运量涨了将近两成,多出来的那些车皮运的不是粮食,不是煤炭,是军需物资。她把这几行数字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笔迹很细,像针尖划在纸面上。 第60章 赵一荻怀孕 第二天下午两点,武藤信义准时到了帅府。 这回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随从,板着脸,一看就是军人。 张作霖在正厅接见。张学良坐他右边,于凤至坐张学良旁边。左边坐着几个奉系将领,杨宇霆也在,脸色不太好看——签了抵押合同的事还堵在心里。 武藤信义进来,笑着跟张作霖握手。“大帅,久仰久仰。” “武藤将军客气了。请坐。” 分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武藤信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了一句“好茶”,放下杯子,开始说正事。 “大帅,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经济合作的事。” 张作霖叼着雪茄,没说话。 “日本方面认为,东北的资源丰富,但开发不足。如果日本能参与投资,对双方都有好处。”武藤信义的声音不紧不慢,“比如铁路、矿山、工厂,都可以合作。” 于凤至端着茶杯,没喝,看着武藤信义。 张作霖慢悠悠地说:“武藤将军,合作可以。怎么合作?” “日本出钱、出技术,中国出资源、出劳力。利润按比例分成。” “比例怎么分?” “具体可以谈。但大方向上,日本方面希望能有经营管理权。” 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经营管理权?那就是你们说了算?” 武藤信义的笑容没变。“大帅,合作总要有分工。日本方面出钱出技术,没有管理权,说不过去。” “说得过去。”于凤至放下茶杯。 武藤信义的目光转向她。“少奶奶有什么高见?” “不是高见,是常识。”于凤至声音平静,“英国人在印度修铁路,出钱出技术,经营权交给印度人。一百年了,没出过问题。” “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 “正因为东北不是殖民地,所以更不能让外国人管。”于凤至打断他,“武藤将军,您是聪明人。您知道我方要什么,也知道日本要什么。日本人要利润,可以。经营管理权,不给。” 屋里安静了。 张作霖叼着雪茄,嘴角微微上扬。张学良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杨宇霆低着头喝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武藤信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少奶奶,您很有口才。” “不是口才,是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生意归生意。”武藤信义的笑容收了收,“日本方面投资,却没有任何管理权,这在国际上说不过去。” “说得过去。”于凤至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英国人在印度的铁路合作协议模板。日本人可以参考。” 武藤信义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放下。 “少奶奶,印度是印度的模式,东北是东北的模式。不能照搬。” “那东北是什么模式?”于凤至看着他,“东北是中国人的东北。在中国人的土地上,修中国人的铁路,用中国人的工人,赚中国人的钱。日本人要投资,可以。要经营管理,不行。” 武藤信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大帅,您也是这个意思?” 张作霖把雪茄点上,吸了一口。“凤至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武藤信义站起来。“大帅,告辞。” “不送。” 武藤信义转身走了。经过于凤至身边时,他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下沉。 于凤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武藤信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作霖一拍桌子。“好!凤至,你今天说得好!” 于凤至站起来,面色平静。“大帅过奖了。武藤信义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他走了,过几天还会来。” “来就来。怕他不成?” 于凤至没接话,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厅,她站在廊下,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湿了,黏在身上,不舒服。 张学良跟出来,看着她。“凤至,你今天真厉害。” “不是厉害,是没办法。”于凤至往前走,“铁路是我的心血,不能交到日本人手里。” 她加快脚步,走回东跨院。闾珣正在屋里写大字,秋月在旁边看着。看见她进来,闾珣举起宣纸跑过来。 “娘!你看我写的!” 宣纸上写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八个字。笔画还有些稚嫩,但“责”字那一竖写得很直,有股子劲儿。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点头。“这个‘责’字写得好。有担当。” 闾珣咧嘴笑了。“娘,日本人是不是又来了?” “来了。又走了。” “是被娘赶走的吗?” 于凤至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铁蛋,日本人不是被娘赶走的。是娘跟他们说,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闾珣使劲点头,跑回去继续写。 于凤至站起来,闾珣那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还摊在桌上。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叠好,放进了抽屉。 晚上,张学良回来,脸上带着笑。 “凤至,武藤信义今天回去之后,发了一封电报回东京。说东北的局势比他预想的复杂。” “他当然觉得复杂。”于凤至翻开账本,“因为他以前碰到的中国人,要么怕他,要么求他。今天碰到的这个,既不拍他,也不求他。” 张学良笑了。“你是在说你自己?” “我在说所有中国人。”于凤至头也没抬,“只是有些人还没学会站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闾珣已经睡了,秋月进来铺床,轻手轻脚的。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凤至。” “嗯。” “你说得对。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他推门出去了。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九月十八,武藤信义第二次来访,谈经济合作。日本想要经营管理权,没给。他走了,还会再来。 写完,她放下笔,闾珣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站起来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城北铁路工地上的灯还亮着。工人们在赶进度,奉吉铁路的路基一天比一天长。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闾珣的小手搭在她脸上。她握住那只小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工厂。 (第六十章完) 第61章 中华大地 一九二三年春,赵一荻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 于凤至从纺织厂回来,路过花园的时候,远远看见赵一荻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闾珣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绮霞阿姨,小宝宝在动!” “还没呢,要再大一点才会动。” “那他什么时候才会动?” “再过一两个月吧。” 闾珣失望地撅起嘴,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我每天来听!他动了我第一个知道!” 于凤至站在月亮门后头,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秋月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奶奶,赵小姐这胎,大帅挺重视的。前几天让人送了好些补品过去。” “应该的。”于凤至转身往回走,“张家的后代,重视是好事。” 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于凤至走进东跨院,闾珣的玩具火车还摊在地上,铁轨歪歪扭扭地铺了半个屋子。她弯腰,把火车头捡起来放在桌上,又把铁轨一根一根收进盒子。闾珣从花园跑回来,看见玩具被收了,嘴一瘪就要哭。 “别哭。”于凤至蹲下来看着他,“铁蛋,你六岁了,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不能光玩,得学东西。”“ 学什么?” “学认字,学算数,学英文。” 闾珣眨巴着眼睛:“英文是啥?” “是外国话。娘去美国的时候,就是因为不会说外国话,吃了不少亏。你不能跟娘一样。” 闾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于凤至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用毛笔写了几个字——人、手、口、水、火。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从今天起,每天认五个字。认完了,娘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带你去工厂看机器。” 闾珣眼睛亮了,跑过来趴在桌边,盯着那几个字看。秋月端着茶进来,看见这场景,笑了:“少奶奶,您这是要给少爷开蒙了?” “六岁了,该开蒙了。”于凤至把毛笔递给闾珣,“铁蛋,照着写。” 闾珣接过笔,握得像抓筷子,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描。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于凤至看着,没纠正。第一次写,写成什么样都行。肯写就好。 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脸色不太好。他在椅子上坐下,闷了一会儿,说:“凤至,日本人又在边境上搞事了。” “什么事?” “说是要修一条铁路,从朝鲜边界一直通到吉林。名义上是商用的,实际上就是军用。”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他:“你爹怎么说?” “爹说不同意。可日本人这次来势汹汹,不像以前那么好打发。” “他们请了谁当说客?” 张学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们请了说客?” “猜的。”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日本人每次来硬的之前,都会先找人来软的。这次找的谁?” “张宗昌。” 于凤至眉头皱了一下。张宗昌,奉系将领,外号“狗肉将军”,手里有一万多人的部队,驻在吉林。这人没什么原则,谁给钱就听谁的。 “汉卿,你得小心张宗昌。”她转身看着他,“日本人要是把他收买了,吉林就危险了。” “我知道。可张宗昌那人,软硬不吃,就认钱。” “那就用钱。”于凤至的声音平静,“他的部队,装备怎么样?” “不怎么样。枪都是老式的,缺弹药。” “那你就给他补。”于凤至走回书桌前,翻开一个本子,“从军火库里调一批步枪和弹药,以整编委员会的名义拨给他。告诉他,这是大帅和你的意思。”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是收买他。” “不是收买,是提醒他。让他知道,他的军饷和装备是谁给的。日本人能给钱,能给他枪吗?” 张学良点了点头,站起来:“我明天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凤至,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学什么?” “这些——权术。” 于凤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学的。是在帅府这几年,看也看会了。”张学良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闾珣跑过来,举着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满了“人”字。“娘!你看我写的!”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人’字,有两笔写得好。撇出去了,捺也收住了。” 闾珣咧嘴笑了,露出刚长出来的门牙——之前的豁牙洞终于长齐了。“娘,明天还写吗?” “写。每天写。” “那明天写什么字?” 于凤至想了想:“明天写‘中’、‘华’、‘大’、‘地’。”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中国。咱们的家。” 闾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回去把那张纸贴在墙上。贴得歪歪扭扭,于凤至也没纠正。 晚上,秋月进来铺床,小声说:“少奶奶,西跨院那边今天来了个大夫,是赵小姐家里从天津请来的。” “干什么的?” “说是给赵小姐把脉,看看是男是女。” 于凤至正在解头发,手顿了一下:“看出来了吗?” “大夫没说。可赵小姐身边的丫鬟说,八成是位公子。” 于凤至没接话,把发簪抽出来,头发散了一肩。她对着镜子梳了几下,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秋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于凤至头也没回。 “少奶奶,您真的一点都不……” “都不什么?都不吃醋?”于凤至放下梳子,转身看着她,“秋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他生多少孩子,都是张家的。我生的也是张家的,不冲突。” 秋月低下头,不说话了。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小床前。闾珣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毛笔——她忘了拿下来。她弯腰,轻轻把毛笔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笔尖已经干了,墨迹沾了他一手。“铁蛋。”她轻声说,“你要是有了弟弟,你是大哥。大哥要让着弟弟,可也不用什么都让。该争的,还是要争。” 孩子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于凤至笑了,给他盖好被子,吹了灯。 (第六十一章完) 第62章 一切都还好 张宗昌来奉天了。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百多个骑兵,个个斜挎着盒子炮,大摇大摆进了城。奉天老百姓没见过这阵仗,吓得直往两边躲。街边卖豆腐脑的老头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张宗昌本人更不像话——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光着脑袋,穿着一件黑缎子马褂,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每颗珠子都有鹌鹑蛋大。脸上横肉堆着,笑起来像哭,不笑像阎王。 “张督办到帅府拜见大帅——”门房扯着嗓子喊。 张作霖在正厅接见,张学良在旁边陪着。于凤至照例站在屏风后面听。 张宗昌一进门就哈哈笑,声音大得能掀房顶:“大帅!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 张作霖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宗昌,你这回来奉天,是公事还是私事?” “都有!都有!”张宗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大帅,日本人那边让我给您带个话。” “什么话?” “吉会铁路的事。日本人说了,只要大帅点头,他们愿意给东北军提供一批新式步枪,不要钱。” 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慢悠悠地说:“不要钱的枪,你敢用?” 张宗昌的笑僵了一下。“大帅,这——” “宗昌,你在吉林待了几年,手底下有多少人?” “一万二千。” “枪呢?” “老套筒居多,还缺三千多支。” “缺三千支?”张作霖声音沉下来,“我每年拨给你那么多军饷,都花到哪儿去了?” 张宗昌的汗下来了,赶紧掏出手帕擦额头,手帕湿了一片。“大帅,吉林那地方苦啊,物价贵,弟兄们要吃要喝——” “行了。”张作霖抬手打断他,“枪的事,你跟汉卿谈。整编委员会现在他负责。” 张宗昌转头看向张学良,脸上堆笑:“少帅,您看——” 张学良面无表情:“张督办,你缺的枪,我可以补。但有一条——吉会铁路的事,免谈。” “少帅,那日本那边——” “日本那边,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张学良声音硬邦邦的,“你是奉军的将领,不是日本人的传话筒。” 张宗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少帅说得对,说得对。” 于凤至在屏风后面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张学良今天硬气了不少。 散了会,张宗昌被安排到客房休息。于凤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张学良还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汉卿,你今天说得不错。”于凤至在他旁边坐下。 “张宗昌这人,靠不住。”张学良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他服软,明天日本人一给好处,他照样翻脸。” “所以你不能光给他枪。” “那还要给他什么?” “给面子。”于凤至站起来,“张宗昌这种人,要的是尊重。你尊重他,他把你当朋友。你不尊重他,他就去找别人。” 张学良抬头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请他吃饭?” “不光请吃饭。你亲自带他去军营转转,让他看看咱们的新装备。坦克、飞机、火炮,都给他瞧瞧。让他知道,东北军的实力,不是他那一万二千人能比的。”于凤至顿了顿,“还有,他手下那几个旅长,你单独请他们吃顿饭。” “请他们干什么?” “让他们知道,少帅心里有他们。张宗昌要是想反水,手下人不一定跟他走。” 张学良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张学良亲自陪张宗昌去北营参观。二十辆坦克在操场上一字排开,炮管指向天空,阳光下黑压压一片。张宗昌看得眼都直了,围着坦克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装甲。装甲上凝着露水,摸上去冰凉扎手。他咽了口唾沫。 张学良又带他去看飞机。十架飞机停在跑道上,飞行员穿着皮夹克,戴着风镜,个个精神抖擞。张宗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参观完,张学良请他吃饭。酒过三巡,张宗昌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眼眶发红。“少帅,我张宗昌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从今天起,我听您的。日本人给多少钱,我都不动心。” 张学良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张督办,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于凤至没去吃饭,她在东跨院等消息。闾珣趴在桌上写字,写完一张举过来给她看。“娘!我今天认了‘中’、‘华’、‘大’、‘地’!”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地”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从格子右边一直甩到左边,跟条尾巴似的。她忍住笑,点头:“不错。明天继续。” 闾珣得意地跑回去继续写。 傍晚,张学良回来,脸上带着笑。“凤至,成了。” “成了就好。”于凤至头也没抬地看账本,“但你别全信他。这种人,嘴上说得好听,转身就能变。” “我知道。”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闾珣跑过来趴他膝盖上,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对了,还有一件事。詹姆士今天派人来送信,说杨宇寰那笔债务,英国商会同意延期一年。” 于凤至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条件呢?” “条件是杨宇霆用他在沈阳的两处房产做抵押。詹姆士说,这是你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于凤至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杨宇霆那两处房产,少说值十万大洋。这回他算是出了血。“他签字了吗?” “签了。詹姆士说,杨宇霆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于凤至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活该。”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去英国商会见詹姆士。詹姆士把杨宇霆签字的抵押合同递给她,她看了两遍,确认没问题,收进皮包。“詹姆士先生,这次多谢您了。” “少奶奶客气了。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杨宇霆这个人,这次吃了亏,心里肯定不服。您和少帅要多加小心。他在军中经营这么多年,不会因为一张抵押合同就老实。” 于凤至点了点头:“我知道。” 从英国商会出来,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杨宇霆签了字,暂时安分了。张宗昌被震住了,暂时不会倒向日本人。赵一荻的胎像稳固,闾珣开始读书认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杨宇霆不会真的服软,张宗昌也不一定真的靠得住。 她睁开眼,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奉天城。春天的风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街上的人多了,铺子也开了,好像日子又正常了。可她心里清楚。这正常底下,全是暗流。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闾珣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新写的字。“娘!你看,我把‘中’字写好了!” 于凤至低头看了看,“中”字那一竖写得很直,稳稳当当站在格子中间。她弯下腰,手指点在那个字上。“这一竖,要像做人一样,站直了,别歪。” 闾珣使劲点头。 于凤至直起身,牵着他走进院子。风吹过来,花园里的丁香沙沙响。她没回头,闾珣的手在她掌心里,热乎乎的。 (第六十二章完) 第63章 股票跌了 一九二三年五月初,于凤至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 不是陈金荣写的,是王明远写的。信上说,美国无线电公司的股票跌了,从四十二美元跌到了三十五美元。 于凤至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窗外阳光挺好,花园里的丁香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重,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秋月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看见她在发呆,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少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于凤至放下茶杯,把信折好塞进抽屉,“股票跌了。” 秋月不懂股票,但她看得懂于凤至的脸色。于凤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跌了多少?” “七美元一股。” 秋月倒吸一口气。她不知道七美元是多少钱,但看于凤至的样子,不是小数目。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笔尖蘸墨,在纸上刷刷地写。写给王明远:“股票下跌是市场调整,不必恐慌。我持有的是长期,不是短期。只要公司基本面没变,就不卖。”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笔悬在纸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帮我查一下,市场上有没有人在做空无线电股票。如果有,是谁。” 写完信,封好,递给秋月:“送英国商会,让詹姆士先生帮忙寄。”“是。” 闾珣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只蚂蚱,绿色的,大腿上有刺,在他手心里蹬来蹬去。“娘!你看我抓的!” 于凤至看了一眼。“放了。” “为什么?” “蚂蚱是活的,你抓着它,它难受。” 闾珣撅了撅嘴,跑到窗边推开窗户,把蚂蚱放了出去。蚂蚱在窗台上停了一下,蹦进花丛里,不见了。 “娘,股票跌了,是不是就没钱了?” 于凤至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秋月阿姨说的。” 于凤至看了秋月一眼。秋月缩了缩脖子,悄悄往门口挪了一步。 “铁蛋,股票跌了,不等于没钱。”于凤至蹲下来看着他,“娘手里的钱,不全是股票。还有工厂、铁路、贸易公司。股票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闾珣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娘是不是很难过?” “不难过。”于凤至说,“因为娘知道,它还会涨回来。” “真的?” “真的。你信不信娘?” 闾珣使劲点头,跑出去玩了。秋月赶紧跟出去,在身后喊“少爷慢点跑”。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闾珣在花园里追蝴蝶,秋月跟在后面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草地上拉得老长。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张学良从军营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进门的时候闾珣正趴在桌上写字,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摸了摸儿子的头,才在椅子上坐下。“凤至,出事了。” “什么事?” “日本关东军换了司令官。本庄繁调走了,来了个叫武藤信义的。”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账本。武藤信义,日本陆军大将,当过关东都督府陆军参谋,对东北熟得很。比本庄繁难对付。“他上任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视察满铁沿线。说是要‘了解东北的实际状况’。” “了解是假,示威是真。”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在满铁沿线走一圈,就是在告诉咱们,满铁是日本人的地盘。” 张学良拳头攥紧了:“爹说,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怎么给?” “在满铁沿线搞一次军事演习。让他看看,东北军不是吃素的。” 于凤至想了想,摇头。“不行。” “为什么?” “武藤信义刚上任,正想找借口跟咱们较量。你搞演习,他正好借题发挥。到时候他说东北军威胁满铁安全,要求增兵,你怎么办?” 张学良愣住。 “不但不能搞演习,还要把满铁沿线的部队往后撤十里。”于凤至转身看着他,“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撤兵?那不是示弱吗?” “不是示弱,是让他找不到借口。”于凤至走回书桌前坐下,“汉卿,日本人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借口。有了借口,他们就能在国际上说话。咱们不给他们借口,他们就动不了。” 张学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头:“我跟爹说。” “还有一件事。”于凤至叫住他,“武藤信义这个人,跟本庄繁不一样。本庄繁是军人,武藤信义是政客。政客比军人更难对付。他说话会拐弯,你别被他绕进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于凤至翻开账本,“你上次跟本庄繁谈的时候,差点被他激怒。武藤信义比本庄繁阴十倍,你越急,他越高兴。下次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急。” 张学良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闾珣写完大字,跑过来给她看。纸上写着“天地人和”四个字,比上次写得好多了,横平竖直,有模有样。“娘,我今天认了十个字!” “不是说好每天五个吗?” “我高兴!”闾珣挺着胸脯,“娘,我以后每天认十个字,一年就认三千多个字,就能看书了!” 于凤至笑了,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铁蛋,你想看什么书?” “想看怎么造火车的书!”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两只手比划着,“就是那种,铁轨怎么铺,火车怎么跑,轮子怎么转!”闾珣说得急,中间还打了个嗝。 于凤至愣了一下,把他搂紧了些。“好。等你认够了字,娘给你买。” 闾珣高兴得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一脸口水。于凤至擦了擦脸,没生气。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去纺织厂。李桂兰在车间门口迎接,手里拿着上个月的产量报表。“少奶奶,上个月产量又涨了。一万八千尺,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 “好。”于凤至接过报表看了看,“这个月每人多发三块大洋的奖金。” “是!” 于凤至走进车间,五百台织布机全速运转,白色的纱布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手脚麻利,眼神专注。车间里棉絮飞舞,在阳光里像细小的雪花,落在女工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站在车间中央,环顾四周。六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地。现在,这里是东北最大的纺织厂。空气里弥漫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于凤至深吸一口,转身走了出去。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她下车,闾珣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本翻开的书,指着上面火车的插图。“娘!你看!火车有十二个轮子!”他大声说。 于凤至低头看了看,蹲下来。“铁蛋,火车不只有十二个轮子。有的火车有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闾珣眼睛瞪得溜圆。 “等你多认点字,娘给你买一本专门讲火车的书。” “我现在就要!”闾珣急了。 “现在不行。字认不够,买了你也看不懂。”于凤至站起来,牵着他往院子里走。 “那我明天认二十个字!”闾珣一边走一边掰手指头。 “不用二十。每天十个,一直坚持,比一天二十个强。” 闾珣在心里算了算,觉得十个也行,便不再争了。他牵着于凤至的手,一蹦一跳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 (第六十三章完) 第64章 陈述事实 一九二三年六月初,武藤信义来奉天了。 这次他没去帅府正厅,直接去了铁路管理局。点名要见东北铁路督办于凤至。 消息传到东跨院的时候,于凤至正在教闾珣背诗。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摇头晃脑念“床前明月光”,念到“疑是地上霜”时又打了个嗝,跟上次一模一样,把自己逗笑了。 “少奶奶,武藤信义在铁路局等您。”秋月站在门口,脸有点白。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书。“让他等着。” “啊?” “他去铁路局,不是去帅府,是想绕开大帅直接跟我谈。”于凤至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越急,我越不急。” 闾珣仰着脸问:“娘,谁要见你?” “一个日本人。” “坏人吗?” “不坏。但也算不上好人。” 闾珣想了想,说:“那娘别去。” 于凤至笑了,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娘不去,他不走。娘去去就回。” 闾珣又说:“那娘快点回来,我给你留桂花糕。” 秋月跟在后面,脸色还是不好看。“少奶奶,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叫少帅陪着?” “不用。他点名要见我,我带一堆人去,显得我怕他。” 马车在铁路局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楼不高,三层的灰砖楼,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腰杆笔直,眼神警惕。“于女士,武藤将军在二楼等您。”其中一个用中文说,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凤至没看他,径直走进去。 二楼会议室,武藤信义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张东北铁路地图。他穿着一件灰蓝色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一杯茶,已经没热气了——看来等了一阵。 见于凤至进来,他站起来,微微鞠躬。“于女士,久仰。” “武藤将军客气了。”于凤至在他对面坐下,“您来铁路局,有什么事?” 武藤信义坐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日本方面对东北铁路的现状很关注。尤其是奉哈铁路和正在修建的奉吉铁路,与满铁线路存在竞争关系。” “竞争?”于凤至看着他,“铁路修在中国人的土地上,运中国人的货,赚中国人的钱。跟满铁有什么竞争?” 武藤信义笑了笑。“于女士,生意就是生意。满铁也是商业机构,线路重叠,自然有竞争。” “那您的意思是?” “日本方面希望,奉哈铁路和奉吉铁路能与满铁联网运营。统一调度,统一票价,利润按比例分成。” 于凤至端起桌上的茶杯——不是给她准备的,是武藤信义喝剩下的。她看了一眼,放下,没碰。“武藤将军,联网运营可以。统一调度,不行。” “为什么?” “因为铁路调度涉及军事机密。”于凤至的声音平静,“东北的铁路,平时运货,战时运兵。调度权交给日本人,等于把东北军的命脉交出去。” 武藤信义的笑容收了收。“于女士,您多虑了。联网运营只是商业合作,不涉及军事。” “不涉及军事?”于凤至看着他,“那满铁沿线的日本驻军,为什么每年都在增加?武藤将军,您在东北待了这么多年,应当比我清楚。关东军在铁路沿线修了多少炮楼,驻了多少兵,您心里有数。” 武藤信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于女士,您对日本有成见。” “不是成见,是事实。”于凤至站起来,“武藤将军,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清楚——铁路的事,不用再谈了。东北的铁路,中国人自己修,自己管。日本人想投资,可以。想插手管理,不行。” 她转身要走。 “于女士。”武藤信义叫住她。 于凤至停下脚步,没回头。“您就不怕日本方面采取其他措施?” 于凤至转过身,看着他。“武藤将军,您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于凤至走到他面前,隔着长桌,两个人对视,“东北不是朝鲜,也不是台湾。这里是中国的领土。日本人想在这里拿走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 屋里安静了。窗外有乌鸦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远处铁路工地上隐约传来号子声。 武藤信义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站起来。“于女士,您很有胆量。” “不是胆量,是底气。” 于凤至推门出去。 走出铁路局,秋月在马车旁边等着,急得直转圈。看见她出来,赶紧跑过来。“少奶奶!谈得怎么样?” “没谈拢。” “那武藤信义——” “他走了。回日本领事馆了。” 于凤至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秋月不敢再问,叫车夫赶车。马车走了一段,于凤至忽然开口:“去帅府。” “少奶奶,不回东跨院?” “先去见大帅。” 张作霖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于凤至把武藤信义的话说了一遍。张作霖听完,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雪茄头按下去,发出一声轻响。“凤至,你说得对。铁路调度权,不能给日本人。” “大帅,武藤信义今天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划线的。他把线划在这儿,看咱们敢不敢踩过去。” “咱们踩了。” “踩了。但他还会再划线。”于凤至站起来,“下一次,线会更往前。” 张作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凤至,你说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加快奉吉铁路建设,抢在日本人的吉会铁路之前通车。谁先通车,谁就占了先机。” “第二条呢?” “第二条——”于凤至顿了一下,“加强边境驻军。让日本人知道,这条线再往前划,就要付代价。” 张作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满铁、奉哈、奉吉、吉会,一条条铁路像血管一样分布在这片黑土地上。他把雪茄叼回嘴里,没点。“走,两条都走。” 从书房出来,于凤至站在廊下。闾珣从东跨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火车。“娘!你看我画的火车!”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火车头画得特别大,烟囱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烟,像棉花糖。“轮子呢?” “轮子太难画了!”闾珣理直气壮。 “难画就不画了?”于凤至蹲下来,把纸放在膝盖上,指着空白的车轮位置,“铁蛋,做事不能怕难。今天怕难不画轮子,明天怕难不写大字,后天怕难不背书。什么都怕,什么都学不会。” 闾珣撅着嘴,拿回画纸,跑回去加轮子了。 于凤至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晚霞把院子染成橘红色,孩子小小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闾珣跑到东跨院门口,又回头冲她喊:“娘!我加两个轮子够不够?” “火车有几个轮子你就加几个。” “那我数一数!”他跑进去了。 于凤至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东跨院。闾珣趴在桌上,拿着毛笔在画纸上一笔一笔地描轮子。毛笔太软,画出来的圆歪歪扭扭,像土豆。他急得直皱眉头。 秋月端了碗绿豆汤进来。于凤至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娘,轮子太难画了,为什么不能是方的?”闾珣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墨印子。 “方的跑不动。”于凤至说。 闾珣想了想,又低头画。歪歪扭扭,但比刚才多了两个圆。他把画举起来。“娘!这回行了吧?” 于凤至看了看,点头。“行了。明天再多加几个。” 闾珣松了口气,把画贴在墙上,和之前写的大字贴在一起。贴得歪歪扭扭,于凤至也没纠正。 窗外,天慢慢暗了。远处北营方向,隐约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翻开账本。闾珣写完字,自己爬上床,盖好被子。他在黑暗里嘟囔:“娘,那个日本人长得吓人吗?” “不吓人。就是个老头。” “老头?” “比爷爷还老的。”闾珣想了想,“那娘不怕他。” “不怕。该怕的不是娘。” 闾珣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均匀了。 于凤至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武藤信义再访,铁路调度权不让。奉吉铁路加快进度。边境驻军增加。写完,搁笔。 窗外,坦克的声音还在响。闷闷的,像远雷。 (第六十四章完) 第65章 赵一荻生产 七月下旬,赵一荻发动了。 那天傍晚,于凤至正在东跨院教闾珣背诗。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摇头晃脑,念到“疑是地上霜”又打了个嗝,跟上次一模一样。秋月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少奶奶!赵小姐要生了!” 闾珣吓得一哆嗦。于凤至放下书,站起来。 “什么时候发动的?” “半个时辰前。稳婆已经进去了,说胎位不太正。” 于凤至快步往外走,闾珣在后面喊“娘”,她头也没回。“秋月,看着铁蛋,别让他乱跑。” 西跨院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热水和纱布进进出出,稳婆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赵一荻的惨叫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心里发紧。 于凤至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张学良从军营赶回来,军装都没换,满头大汗,要往里冲。于凤至一把拉住他。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产房血腥,男人进去不吉利。再说了,你进去能干什么?添乱?”张学良嘴唇在抖,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站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像棵被雷劈过的树。 张作霖也来了,披着长衫,头发乱着,显然从床上爬起来的。他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问于凤至:“进去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 “胎位不正?” “稳婆说的。” 张作霖眉头拧成疙瘩,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赵一荻的叫声越来越弱,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赵小姐,您别睡!使劲!孩子出不来,您和孩子都有危险!”于凤至手指猛地收紧。 她转身对秋月说:“去,把刘先生请来。” “刘先生?他不是中医吗?” “中医也能扎针。快!” 秋月跑了。张学良看着她,声音发颤:“凤至,绮霞她——” “不会有事。”于凤至打断他,“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你进去?” “我是女人,产房进得。” 于凤至抬脚走进西跨院。丫鬟们看见她,纷纷让路。她掀开帘子进了产房,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赵一荻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稳婆满头大汗,正在给她揉肚子。“少奶奶,胎位不正,孩子脚朝下,生不出来啊!” 于凤至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赵一荻。赵一荻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绮霞。”于凤至叫她的名字。 赵一荻眼睛慢慢聚焦,看见于凤至,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少奶奶……我……我怕……” “别怕。”于凤至握住她的手,“我在。孩子也在。你们都出不了事。” 她转头看向稳婆:“胎位不正,能不能转?” “能是能,但要有人按住赵小姐,我来转。会很疼。” “转。”于凤至声音不轻不重,但稳婆听出分量来了,“需要几个人?” “两个。按住肩膀和胯骨。” 于凤至看向旁边两个丫鬟:“听见了?按住了。按不住,你们俩就不用在这院待了。” 两个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一个按住赵一荻肩膀,一个按住胯骨。稳婆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赵一荻肚子上,开始慢慢推。 赵一荻惨叫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于凤至紧紧握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赵一荻手背,血珠渗出来。“绮霞,忍一忍。就一会儿。” 赵一荻咬着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没再叫,只是浑身发抖,像风里的树叶。 稳婆推了足足一盏茶功夫,终于停下来,脸上露出喜色:“转过来了!转过来了!头朝下了!” 于凤至松开赵一荻的手,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赵一荻的还是自己的。 “少奶奶,您先出去吧。接下来就是生了。” 于凤至点头,转身走出产房。站在门口,她发现自己腿在发抖。 张学良冲过来:“怎么样?” “胎位转过来了。快了。”话音刚落,产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哇—— 张学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柱子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张作霖哈哈大笑:“好!好!好!”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是笑:“恭喜大帅,恭喜少帅,是位公子!”张作霖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红了。“好孙子!爷爷的好孙子!” 于凤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嘹亮。 张学良从地上爬起来,凑过去看孩子,手忙脚乱想抱又不敢。张作霖骂了一句“熊样”,把孩子塞进他怀里。张学良抱着孩子,像抱着一个炸弹,一动不敢动。婴儿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立刻僵住了,大气不敢出。 于凤至看着这一幕,转身回了东跨院。 闾珣还没睡,坐在床上,秋月在旁边陪着。看见于凤至进来,他跳下床跑过来:“娘!绮霞阿姨生了吗?” “生了。是个弟弟。” 闾珣眼睛亮了:“弟弟!我有弟弟了!” “铁蛋,你高兴吗?” “高兴!”闾珣蹦了起来,“我去看弟弟!” “明天再去。今天太晚了,弟弟要睡觉。” 闾珣撅了撅嘴,还是听话地爬回了床上。他躺下来,盖好被子,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弟弟……我有弟弟了……” 于凤至笑了,给他关了灯。 秋月跟在后头,小声说:“少奶奶,赵小姐生了儿子,您——” “我什么?”于凤至头也没回,“张家的后代,我高兴。” 秋月不敢再说了。 于凤至走到书房,坐下来。桌上的账本还翻着,数字在烛光下跳动。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七月廿三,绮霞生子。母子平安。胎位不正,稳婆手法还行。孩子哭声很亮。 写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西跨院的灯还亮着,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闾珣的鼾声从里屋传来,轻轻的,像小猫呼噜。于凤至吹了灯,闾珣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弟弟……我叫他写‘人’字……”她在黑暗里笑了。 (第六十五章完) 第66章 建立新公司 闾实出生第三天,张作霖来看孙子。 他站在小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这小子,比闾珣小时候还壮实!”他伸手想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自己手粗伤着孩子。 赵一荻靠在床上,脸色还白着,但精神好多了。看见张作霖稀罕孩子,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于凤至站在门口,没进去。 张作霖回头看见她,招手:“凤至,进来看看。” 于凤至走进去,站在小床边。婴儿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薄薄的,透着粉红色。“像汉卿。”她说。 张作霖哈哈大笑:“像谁都行,都是我张家的种!” 于凤至嘴角动了一下。 从西跨院出来,于凤至去了纺织厂。李桂兰在车间门口等着,手里拿着账本,脸色不太好看。 “少奶奶,上个月成本又涨了。” “涨了多少?” “棉花涨了两成。关内旱灾,棉花减产,价格压不下来。”李桂兰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利润跌了一成五。” 于凤至接过账本看了看,没说话。车间里织布机轰轰响,白布哗哗往下淌。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满头大汗。于凤至看了一会儿,把账本还给李桂兰。 “从今天起,车间里的棉花边角料全部回收。以前扔掉的,现在都要留着,卖给造纸厂。” 李桂兰愣了一下:“边角料能卖钱?” “能。以前懒得卖,现在必须卖。” “那工人的奖金——” “暂时不变。但跟他们说清楚,成本涨了,大家要一起想办法。谁要是浪费材料,扣奖金。”李桂兰点头。 于凤至走进车间。棉絮在空气里飞舞,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她走到一台织布机前,伸手摸了摸正在织的布。手感还行,经纬均匀,不算差。“这台机器谁负责?” 一个年轻女工怯生生举手:“少奶奶,是我。” “干了多久了?” “两年了,少奶奶。” “两年了,纬线还能织松了?”女工低下头,眼眶红了。 于凤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李桂兰小跑着跟在后面:“少奶奶,她平时干活挺认真的,今天可能是——” “今天可能是状态不好。明天状态还不好,就换人。”于凤至头也没回,“质量就是命。命都不要了,还干什么活?” 从纺织厂出来,于凤至去了英国商会。詹姆士正在跟一个英国商人谈事情,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少奶奶,恭喜恭喜!听说少帅又添了位公子?” “詹姆士先生消息真快。” “做生意的,消息不快怎么赚钱?”詹姆士笑了,送走那个英国商人,回来坐下,“少奶奶今天来,有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麦加利银行的贷款,下个月要还第一期利息了。账上钱够,但我需要您帮我跟银行说一下,能不能把利息转成本金,分期还?” 詹姆士眉头皱起来:“少奶奶,您这是想借新还旧?” “不是借新还旧,是想把还款周期拉长。铁路刚通车,货运收入还没上来。再过半年,现金流就稳了。” 詹姆士想了想,点头:“我试试。不一定能成。” “试试就行。第二件事,我想在美国再开一家分公司。” 詹姆士眉毛挑了起来:“分公司?在哪儿?” “洛杉矶。美国西海岸的农产品市场很大,我想直接在当地设点。” “少奶奶,您这是要跟陈金荣抢生意?” “不是抢,是合作。”于凤至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计划书。洛杉矶分公司负责西海岸销售,旧金山总部负责进出口手续和资金调度。两边不冲突。” 詹姆士接过计划书看了一会儿,放下。“少奶奶,您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于凤至站起来,“日本人逼得越来越紧,我得趁早把钱挣到手。有了钱,才有军火。有了军火,才能站住脚。” 詹姆士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我帮您联系洛杉矶那边的商会。但有一条——您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知道。” 于凤至转身走了。 回到帅府,闾珣正趴在东跨院桌上写字,秋月在旁边看着。他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小眉头皱着,像在跟谁较劲。“娘!你看我写的!”宣纸上写着“闾实”两个字。字写得不算好,“实”字宝盖头写歪了,但笔画倒是都写全了。 “这是弟弟的名字?”于凤至问。“对!我要学会写弟弟的名字,以后教他写!”闾珣挺着胸脯。 于凤至摸了摸他的头:“铁蛋,你是大哥。大哥要做榜样。” “什么是榜样?” “就是你做什么,弟弟跟着做什么。你好好写字,弟弟将来也好好写字。你不好好写,弟弟也跟着学坏。” 闾珣愣了愣,赶紧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写得比刚才还认真。写完了,举起来给于凤至看。“实”字宝盖头还是歪的,但比刚才那版强了一些。 “还行。明天再练。” 闾珣点头,把宣纸贴在墙上,跟之前的大字贴在一起。 秋月端了碗银耳羹进来,于凤至接过喝了一口,闾珣也凑过来喝了一口。“娘,弟弟什么时候会走路?” “一岁以后。” “那什么时候会说话?” “也是一岁以后。” 闾珣掰着手指头算。“那我现在跟他说话,他能听见吗?” “能。你说什么他都听见,只是不会回答。” 闾珣想了想,跑到小床边——张闾实正在奶妈怀里吃奶。他凑过去,小声说:“弟弟,我是你大哥。你要快快长大,我教你写字。”婴儿当然听不懂,只是瞪着眼睛看他。 闾珣满意了,跑回来继续练字。 傍晚,张学良回来,脸上带着笑。“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没说话。” “他当然不说话。他弟弟的债刚延期,他签了抵押合同,这时候说话,万一得罪你,他吃不了兜着走。”张学良笑了。 “凤至,你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不是架在火上烤。是给他划条线。线上他随便走,线下来了别怪我不客气。” 张学良走过去,闾珣举着新写的字跑过来:“爹!你看我写的!” 张学良接过来看,纸上写着“闾实”两个字,“实”字宝盖头还是歪的。 “写得不错。”他摸摸儿子的头,“明天教弟弟写。” “弟弟还不会拿笔!”闾珣急了。 “那你先帮他拿着。” 闾珣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跑回去继续练字。 张学良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于凤至。“凤至,今天绮霞跟我说,想给闾实找个奶妈。” “找。奶妈的钱从我账上出。” “她说不用——” “她是她,我是我。”于凤至头也没抬,“闾实是张家的孩子,奶妈的钱就该帅府出。” 张学良看着她,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于凤至抬起头,看着关上的门。闾珣在里屋喊“娘,这个字怎么写”,她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去。“哪个字?” “这个!”闾珣指着纸上“闾”字外面那个“門”字框,“这个门好难写!” 于凤至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再写一遍。”闾珣自己又写了一遍,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强。“行了。明天再练。” 闾珣爬上床,盖好被子,眼睛还盯着桌上的纸。“娘,弟弟什么时候能写字?” “三岁以后。”闾珣开始掰手指头算还要等几年。他算不清,索性不想了。“娘,我会好好写字的。我要做榜样。” 于凤至在黑暗里笑了:“嗯。” (第六十六章完) 第69章 没有你可怎么办 那天夜里,张学良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不是书房的大灯,是床头那盏小灯,在窗户纸上映出昏黄的光。 于凤至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账本,但半天没翻一页。闾珣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匀匀的。张闾实出生后,东跨院比以前安静了——赵一荻那边有奶妈和丫鬟,闾珣也习惯了当哥哥,不再天天往西跨院跑。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于凤至听见了。她没动。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张学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上有霜,脸冻得发白。他看见于凤至还没睡,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 “等你。”于凤至头也没抬,翻了一页账本。账本上的字在灯下模模糊糊,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张学良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他在火盆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才走过来。闾珣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他低头看了看儿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边境那边怎么样了?”于凤至问。 “没事。日本人撤了。”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张宗昌那小子,拿了枪倒是安分了几天。但我看他不像是真心服。” “他当然不是真心服。”于凤至放下账本,“他是服你手里的枪。哪天他觉得你手里的枪不够硬了,他立马翻脸。”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闾珣的鼾声轻轻的,像小猫呼噜。 “凤至。”他忽然叫她。 “嗯。” “我今天在路上想了一路。”他顿了顿,“你说我要是没有你,这些事能办成几件?” 于凤至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下巴上青茬茬的。 “没有我,这些事也得办。”她说,“你只是办得慢一点。” 张学良苦笑了一下。“慢一点?我看是办不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他把窗户又关上了。“杨宇霆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要不是你帮我挡着,我早被他们啃干净了。” 于凤至没接话。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水已经凉了,她递给他。张学良接过去,喝了一口,凉得他皱眉,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凤至,我今天在边境,看见一个老兵。”他忽然说。 “什么老兵?” “跟着我爹打过直奉战争的老兵。五十多了,还在当兵。他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要不要退役,他说退役了没地方去。家里没人了,就他一个。”张学良的声音低下去,“杨宇霆说裁军,说裁老弱病残。可这些老弱病残,都是跟我爹打天下的。” 于凤至看着他。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所以你不光要裁军,还要安置。”她说,“不光是给钱。给钱花完了还是没着落。你得给他们地,给他们活干。” “地从哪儿来?” “城北有的是荒地。”于凤至走回床边坐下,“开荒种地,种大豆、种高粱。粮食卖给军队,又是一笔收入。”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凤至,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因为你在想打仗的事,我在想打完仗的事。”于凤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闾珣露在外面的脚,“你去忙你的。这些事,我来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得有点长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没坐,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闾珣。闾珣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他伸手,用大拇指轻轻擦掉。 “铁蛋长得像你。”他说。 “鼻子像你。”于凤至说。 “更像你。”他坚持。 于凤至没跟他争。闾珣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于凤至的手背上。她没抽开。 张学良站在那儿,看着她母子俩。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凤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回答,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于凤至坐在床上,闾珣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热乎乎的。她低头看着儿子——闾珣的眉毛像她,细长的;鼻子像张学良,挺直。她看了一会儿,把他的手轻轻塞回被窝。 油灯还亮着。她伸手,想吹灭,手停在半空中,没动。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缩回手,没吹灯。 闾珣又翻了个身。她躺下来,闾珣的手又搭过来了,这次搭在她脸上,软软的,温温的。她没动。 油灯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秋月进来的时候,看见于凤至还穿着昨天的衣裳,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油灯已经烧干了,灯芯上结了一朵黑炭花。 秋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吹灭油灯。 “别吹。”于凤至睁开眼,声音有点哑,“留着。晚上还能点。” 秋月愣了一下,没敢问,端着洗脸水出去了。 闾珣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娘,爹昨晚回来了吗?” “回来了。” “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着了。” 闾珣想了想,“那爹今天还走吗?” “不走。” 闾珣满意了,爬下床,光着脚跑去拿毛笔。秋月追在后面喊“少爷穿鞋”。闾珣不理,趴到桌上开始写大字。 于凤至看着他的背影,闾珣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秋月拿了新棉袄过来。“少奶奶,这是给少爷新做的,您看看合不合身。” 于凤至接过来,摸了摸,棉布厚实,内衬是软的。“行。”她把棉袄放在床边。 闾珟抬起头:“娘,我今天写什么字?” “写‘家’。”闾珣点点头,蘸墨,一笔一划地写。“家”字的宝盖头写得太大,下面的“豕”挤成一团。于凤至看着,没纠正。 窗外,远处城北方向,铁路工地上又响起了号子声。工人们换班了,新的一班正喊着号子铺轨。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院子里的桂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换衣裳。 今天还有一堆事。 (第六十九章完) 第70章 涨工资 九月中旬,奉天落了第一场秋雨。 于凤至站在纺织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院子里积了水,雨点子砸下去,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六百台织布机在楼下轰轰响,白布哗哗地往下淌。 但她的眉头没松开。 桌上的成本报表显示,上个月利润又跌了一成。棉花价格还在涨。关内旱灾没缓解,山东、河南的棉农颗粒无收,棉花供应断了三成。李桂兰建议改用印度棉花,于凤至算了账——印度棉便宜一成,但质量差,织出来的布容易断线,退货风险太大。 “不用印度棉。”她在报表上批了两个字:“扛着。” 李桂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少奶奶,工人这个月又要求涨工资。说粮价涨了,活不下去了。” 于凤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灰蒙蒙的。 “涨多少?” “要求涨两成。” “给他们涨一成。另外,从下个月开始,工厂食堂的午饭免费。馒头管够,白菜炖粉条管够。” 李桂兰愣了一下:“少奶奶,这比涨工资还花钱。” “工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涨一成工资,他们拿回家可能舍不得吃。食堂管饭,至少保证他们每天有一顿饱的。”于凤至站起来,“你去跟他们说,成本涨了,工厂也难。等棉花价格回落,再补涨一成。” 李桂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于凤至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厂门口的景象。下工的女工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头发上沾着棉絮,有的手上缠着胶布。她们缩着脖子,在雨里快步走向宿舍。 她看了一会儿,闾珣的脸忽然出现在脑子里——昨天他举着“家”字给她看,“家”的宝盖头写得太大,下面的“豕”挤成一团。她当时没纠正,闾珣自己不满意,又写了一遍,宝盖头小了点,豕还是挤。第三遍终于写好了,闾珣高兴得满屋子跑。 于凤至嘴角动了一下,转身拿起大衣,出了办公室。 马车在雨里走得慢,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于凤至掀开帘子,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铺子也关得早。远处,一队日本兵列队走过,军靴踩在雨地上,齐刷刷的脚步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秋月小声说:“少奶奶,日本人最近在街上巡逻的次数多了。” “看见了。” “他们是不是要——” “不会。”于凤至放下帘子,“他们还在等机会。”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秋月撑着伞追过来,伞被风吹得直翻。“不用撑了。”于凤至大步走进院子,衣服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东跨院里热气扑脸。闾珣趴在小床边,拿拨浪鼓逗张闾实。几个月大的婴儿伸手去抓,够不着,急得直哼哼。赵一荻坐在旁边,手里在缝一件小衣裳,红布面,上头绣着一只老虎。 “少奶奶。”赵一荻站起来,微微点头。 “坐。”于凤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张闾实。婴儿白白胖胖的,看见她就咧嘴笑了,没牙的嘴笑得口水直流。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闾珣在旁边喊:“娘,弟弟会翻身了!昨天翻的!我看见的!” 于凤至摸摸闾珣的头。“嗯,你看见了。”闾珣得意地挺起胸脯。 赵一荻把手里的衣裳举起来。“少奶奶,您看这件闾实穿的,大小合适吗?”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红布面,老虎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倒是密实。“是你绣的?” 赵一荻点头。 “不错。老虎像猫。” 赵一荻脸红了一下。“我就学了几天,绣得不好。” 于凤至把衣裳递回去。“孩子穿着暖和就行。” 赵一荻接过去,低头继续缝。闾珣凑过去看。“绮霞阿姨,老虎的尾巴呢?” “还没绣。” “那你快绣!” 赵一荻笑了。于凤至转身回了书房。 钱先生已经在等了。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沓账本,老花镜上沾了水汽,正在用袖子擦。 “少奶奶,麦加利银行的第一批利息还了,詹姆士先生的私人借款也还了。”他把账本打开,“账上还有三万大洋的余款。您看看。” 于凤至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数字对得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留作备用金。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的利息不用再借了。” 钱先生的手抖了一下。“少奶奶,您的意思是——” “铁路货运收入上来了,纺织厂的利润虽然跌了,但还没到亏的地步。加上贸易公司的货款,够还利息。”于凤至合上账本,“你照常记账就行。” 钱先生长长地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抱着账本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走了。 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进门的时候闾珣正趴在地上搭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正小心翼翼地往上面加顶。张学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踢着积木,绕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说,军费不够,要削减整编委员会的预算。” “预算削减?”于凤至放下笔,“他削减谁的预算?” “整编委员会所有人的。但主要是针对我。” “他削减你的预算,你就削减他的权力。”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整编委员会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拉拢其他委员,绕过他。” “怎么绕过?” “预算由你审批,不用经过他。你在会上提出来,说为了节约开支,简化审批流程。他反对,就是不让节约。他同意,审批权就到你手里了。”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我明天去办。” 闾珣的积木塔又倒了,哗啦一声,积木滚了一地。他愣了一下,没哭,蹲下来重新搭。 张学良看着儿子,闾珣这次搭得比之前都高,小心翼翼地加积木,手一抖,塔又歪了。他没倒,扶住塔身,慢慢松手,塔站住了。闾珣拍手笑,扑过去抱张学良的腿。“爹你看!” 张学良低头看——歪歪扭扭的塔,比之前任何一座都高。 “不错。明天搭个更高的。”闾珣使劲点头,又跑回去搭。 张学良看着他的背影,闾珣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站起来闾珣喊“爹”,他挥手闾珣又喊“爹早点回来”。他回头闾珣冲他笑,缺了门牙的样子,他笑了一下,闾珣又喊“爹”。 他出了门。闾珣还在喊。于凤至等闾珣喊够了,闾珣跑回来写字,闾珣毛笔蘸多了墨,在纸上洇了一团黑。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九月十七,纺织厂成本涨,工人工资涨一成,食堂管饭。麦加利利息还清,账上余三万。杨宇霆削减预算,已教汉卿应对。 她拿起笔,又加了一句:闾珣会搭十层的塔了。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北营那边隐约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闷闷的。于凤至吹了灯,闾珣翻了个身,于凤至闾珣的手搭在她脸上,闾珣的手软软的,闾珣的手温温的。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没有把那只手拿开,闾珣又翻了个身,闾珣的手滑下去搭在枕头上。他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于凤至在黑暗里笑了。 (第七十章完) 第74章 仗才刚开始 十二月中旬,杨宇霆在整编委员会上抛出了一份“整军补充方案”。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条:成立“军火采购评审小组”,由他担任组长,统一负责东北军所有装备的招标、验收和付款。名义上是规范采购流程,实际上是夺权——采购权到了他手里,谁也别想绕过他买一枪一弹。 张学良把方案带回来,摔在于凤至桌上。 “凤至,你看。杨宇霆这是要把采购权全抓过去。” 于凤至拿起方案,翻了翻,放下。“他这是狗急跳墙。” “他急,我更急。采购权要是让他抓了,以后咱们买什么都得看他脸色。”张学良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来,水洒了几滴在账本上。于凤至拿帕子擦了,没说话。 “冷静。”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现在提这个方案,是因为知道咱们在绕过他买军火。他急了,急了就容易出错。” 院子里,闾珣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小石子,嘴里念念有词。他在算石子,一会儿挪到这边,一会儿挪到那边。秋月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敢插手。闾珣数到十五,少了一颗,皱着小眉头到处找。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那怎么办?这个方案要是通过了,咱们之前跟史密斯谈的那批货怎么办?” “通不过。”于凤至转身看着他,“你把他的方案拿到会上讨论,但不急着表态。拖。拖到参会的委员都烦了,拖到他自己的阵营出现裂痕。” “怎么拖?” “你让姜登选在会上提出修改意见。一条一条地提,每一条都要讨论,每一条都要表决。一次会开不完就开两次,两次开不完就开三次。”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闾珣找到了丢失的那颗石子,高兴地喊“找到了”,又继续数。于凤至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他的方案磨死。”张学良说。 “不是磨死,是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个方案不是为东北军好,是为他自己好。”于凤至走回书桌前坐下,“你看着吧,不用你反对,他自己的人都会站出来反对。” 第二天,整编委员会开会。杨宇霆把“整军补充方案”又念了一遍,振振有词,念到“采购评审小组”几个字时还加重了语气。念完之后,姜登选站起来。 “杨委员,这个方案我看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杨宇霆的眉头皱起来。“说。” “第一,采购评审小组的权限到底有多大?是不是所有采购都要经过小组审批?包括部队急需的紧急采购?战场上子弹打光了,等你小组开完会,兵早死光了。”姜登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二,小组的成员怎么产生?是您指定还是委员推选?第三,验收环节由谁负责?如果验收不合格,责任谁担?” 杨宇霆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问题,方案里都有——” “方案里写得太笼统。”姜登选打断他,“我们需要具体的实施细则。没有细则,这个方案没法执行。” 会场上,几个委员开始小声议论。杨宇霆看向张学良,张学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说话。 “实施细则可以后续补充。”杨宇霆说。 “那就先补充好了再讨论。”姜登选坐下。 杨宇霆的脸涨红了。“姜登选,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方案不成熟,不能通过。” 会场上安静了。杨宇霆转向其他委员,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连平时跟他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的人,今天也都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 “散会!”他猛地站起来,摔门而去。门框上的灰扑簌簌掉下来。 消息传到东跨院的时候,于凤至正站在窗前看闾珣数石子。闾珣已经数到了二十,把石子排成一排,又一颗一颗捡回口袋里。 “少奶奶,杨宇霆又摔门了!”秋月跑进来,满脸喜色。 于凤至头也没回。“知道了。” “少奶奶,他这次摔得比上次还响,门框都裂了。” 闾珣抬起头。“娘,谁摔门了?” “大人吵架,小孩子别问。”闾珣撅了撅嘴,继续数石子。 傍晚,张学良回来,脸上带着笑。“凤至,今天姜登选把杨宇霆问住了。他答不上来,就摔门。” “他当然答不上来。因为他的方案本来就是漏洞百出。”于凤至翻了页账本,“你等着,他还会再提。但他每提一次,威信就掉一分。” 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闾珣跑过来举着口袋,喊“爹,我会数到五十了”。 张学良摸了摸儿子的头。“数一个。”闾珣从一数到五十,中间跳过了二十三和四十二,但气势很足。张学良没纠正,说“不错”。 闾珣又跑去数石子了,这回他要数到一百。 “凤至,你说杨宇霆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他图的是在东北军的地位。他怕被你架空,怕被边缘化。”于凤至放下笔,“但他越是争,越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闾珣数到了七十八,又乱了,从头开始。“那我们要不要拉他一把?” “不用拉。也不用推。”于凤至看着他,“你等着他自己摔倒就行。等他摔倒了,你再去扶,那叫恩。现在去扶,他以为你怕他。” 闾珣终于数到了一百,高兴得蹦起来,跑进来喊“娘,一百”。于凤至点头,闾珣又跑出去,这回他要把石子从一百倒数回来。 张学良站起来,闾珣喊“爹”,张学良回头,闾珵说“你明天还去委员会吗?”“去。”“那你别跟人吵架。吵架不好。”张学良笑了。“好,不吵。” 闾珣满意了,蹲回去倒数石子。“一百、九十九、九十八……”念得很大声,数字在院子里飘。 张学良看着她。“凤至,你什么时候让铁蛋学算术的?” “前阵子。他喜欢数数,就让他数。比写字有意思,他肯学。” “你教得好。” “是你儿子聪明。”于凤至头也没抬。 闾珣数到了五十,卡住了,想了半天,跳过了四十九,直接说四十八。于凤至没纠正。张学良也没纠正。数到一的时候,闾珣长出一口气,跑进来喊“数完了”。于凤至说“明天数到二百”。 闾珣愣了一下,“那要数很久。” “你慢慢数,不着急。” 晚上,闾珣洗完脚爬上床,手里还攥着几颗石子。于凤至把石子拿走,闾珣撅嘴,闾珣盖好被子,闾珣在黑暗里嘟囔:“一百后面是多少?”“一百零一。”“那我明天从一百零一开始数。” 于凤至在黑暗里笑了。闾珣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闾珣的手心还沾着石子上的灰,闾珣翻了个身闾珣说“娘,我以后要当算术最好的人”。“行。”闾珣闾珣的声音越来越小,闾珣睡着了。 窗外,远处北营的坦克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远雷。 于凤至没有把手抽开。 (第七十四章完) 第75章 验枪 军火运回奉天的第三天,于凤至去了北营仓库。 五千支步枪、二百挺机枪、三十门火炮,木箱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大半个仓库。谢苗诺夫拿着一份清单,在前面引路,边走边报数。 “凤至,这批枪都是李-恩菲尔德,英国原厂,一九一六年出厂,保养得不错。枪管没怎么磨损,膛线清晰。” 于凤至走到一个木箱前,撬开盖子,拿起一支步枪。枪身油封着,在灯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她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干脆利落。又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枪膛。 “好枪。”她放回去。 “这批要是早到一个月,山海关那仗能少死不少人。”谢苗诺夫叹了口气。 于凤至没接话。她走到机枪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马克沁机枪,水冷式,枪管上还有干涸的热气留下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枪口,没有磨损。 “这批机枪用过吗?” “用过。但保养得好,枪管换了新的。”谢苗诺夫蹲下来,指着枪机,“您看,这里,磨损很小。再打几万发没问题。” 于凤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入库吧。” 从仓库出来,张学良正好从靶场方向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一把刚刚试射过的步枪。 “凤至,这枪不错。”他把枪递过来,“比咱们现在用的三八式强多了。射程远,精度高,后坐力也小。” 于凤至接过枪,掂了掂。“比三八式重。” “重一点不要紧。打得准就行。”张学良把枪递给副官,“这批货,花了多少钱?” “比新枪便宜三成。”于凤至往前走,“杨宇霆要是知道了,又要跳脚。” “他已经在跳了。”张学良跟上她,“今天早上开会,他又提了采购评审小组的事。说咱们绕过整编委员会私自采购,破坏规矩。”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这批是二手货,不在采购评审范围内。再说,大帅批过的,你还有什么意见?”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他服了?” “不服。但说不出话。”张学良笑了,“凤至,你是没看见他那个脸色,铁青。” 两人走到马车旁。于凤至上了马车,张学良跟上来。 “你去哪儿?” “回帅府。顺路。” 于凤至没说话。马车驶出北营,穿过奉天城的大街。街上的人多了,铺子也开了好些,战争留下的痕迹正在慢慢消失。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推着车从马车旁边经过,热腾腾的香气飘进来,混着煤烟味。 张学良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 “不过还能咋的。”于凤至闭着眼睛。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于凤至下车,闾珣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没拿纸,攥着一把花生。他蹲在台阶上,把花生一颗一颗排成队,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数到十,又从头数。 秋月在旁边问:“少爷,这是几颗?” “十颗!” “你数对了。”闾珣又把花生拢回去,重新数。 于凤至走过去。“哪儿来的花生?” “厨房张爷爷给的!”闾珣抬头,嘴里还嚼着一颗,“娘,你吃不吃?”他把手里的一颗递过来,花生壳上还沾着他的口水。 于凤至接过,剥开吃了。“谢谢娘!”闾珣又低头数花生。 傍晚,张学良回来,闾珣还在数花生,这回他把花生摆成了一个圆圈。“爹,你看,圆圈!”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张学良笑了,闾珣又摆了一个三角形。 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又提了采购评审小组。这次他说,不光是二手货,所有军火采购都要经过评审。包括大帅批的。” 于凤至放下笔,看着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是为了规范采购流程,防止有人中饱私囊。还说,东北军的装备换装是大事,不能由着少数人说了算。”张学良顿了顿,“少数人——他说的就是你。”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闾珣在院子里摆花生,摆了一个正方形,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很满意,拍着手笑。 “他急了他才这么说。”她转身看着张学良,“你让姜登选明天在会上问他——少数人说了不算,那他一个人说了算不算?采购评审小组他当组长,是不是他说了算?” 张学良愣了一下,闾珣在外面喊“娘,你看我摆的方块”,于凤至应了一声“看见了”。 “还有,”于凤至走回书桌前,“你让姜登选提一个方案——评审小组成员由整编委员会全体委员投票产生,组长由委员推选,任期半年,不得连任。”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一招狠。” “不是狠,是公平。他想垄断采购权,你就把权分给所有人。那些委员,有几个不想伸手的?你给了他们投票权,他们就不会跟着杨宇霆走了。” 闾珣跑进来,举着一颗最大的花生,喊“娘,这个给你”。于凤至接过来,闾珣又跑出去摆花生了。 张学良站起来,闾珣在门口喊“爹”,张学良回头,闾珣说“你明天还去委员会吗?” “去。” “那你别跟人吵架。你答应过我的。” 张学良笑了。“好,不吵。” 闾珣满意了,蹲回去继续摆花生,这回他要摆一个五角星。 晚上,闾珣洗完脚爬上床,手里还攥着几颗花生。于凤至把花生拿走,闾珣撅嘴。“明天再数。” 闾珣把被子拉到下巴,闾珣在黑暗里问:“娘,五角星怎么摆?” “先画个五边形,再连对角线。” “啥是五边形?”闾珣耐心解释了半天,闾珣还是不懂,说“明天让秋月阿姨教我”。 闾珣翻了个身,闾珣嘟囔:“一百颗花生能摆多大的星星?” 于凤至说“明天你试试”。闾珣嗯了一声,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远处北营的坦克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远雷。 于凤至吹了灯,闾珣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闾珣的手心还沾着花生皮的碎屑。她没有抽开。 (第七十五章完) 第76章 树威 十二月下旬,整编委员会的年终总结会上,杨宇霆终于撕破了脸。 起因是姜登选连续三次在会上提出“采购评审小组细则不完善,暂缓表决”。 第一次,杨宇霆忍了。 第二次,他拍了桌子。 第三次,他直接站起来,手指着姜登选。 “姜登选,你三番五次阻挠采购方案通过,到底收了谁的好处?” 会场上鸦雀无声。 姜登选没站起来,抬眼看着他。“杨委员,我提出的每一条意见都白纸黑字写在会议纪要里。哪一条不合理,你指出来。” 杨宇霆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着文件夹的手指节泛白,文件夹的边角都被掐出了痕迹。 张学良端着茶杯,没喝。茶杯盖在杯口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杨委员,”张学良放下茶杯,“姜委员提意见,是他的权利。你觉得不合理,可以逐条反驳。拍桌子解决不了问题。” 杨宇霆盯着张学良看了三秒。“好。我逐条反驳。”他拿起文件夹,翻了几页,又合上。“但我需要时间准备书面材料。” “可以。”张学良站起来,“下次会议,我们逐条讨论。” 散会后,杨宇霆摔门而出。这一次,门框上的灰扑簌簌掉了一地,落在门槛上,连走廊里的卫兵都吓了一跳。一个年轻的参谋正端着茶盘走过来,差点被门拍在脸上,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消息传到东跨院的时候,于凤至正坐在窗前看账本。奉吉铁路的进度报告刚送过来,路基已经铺到了昌图以北,比计划快了半个月。谢苗诺夫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钢轨够用到明年三月,但最好提前备货。” 秋月跑进来,把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她学杨宇霆拍桌子的样子,学姜登选不紧不慢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少奶奶,杨宇霆气得脸都绿了。” 于凤至听完,放下报告。“姜登选提了哪几条意见?” “秋月记不全,但秋月说有一条是关于评审小组组长的任期,姜登选说组长不能一直当,要轮换。杨宇霆当时就急了,说‘采购是专业工作,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姜登选回他‘那委员长是不是内行?少帅是不是内行?’杨宇霆答不上来。” 于凤至嘴角动了一下。“姜登选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还有,姜登选说验收环节要第三方介入,不能由采购小组自己验自己。杨宇霆说‘第三方不熟悉情况’,姜登选说‘那就培训到熟悉为止’。反正杨宇霆说什么,姜登选都有话顶回去。” 于凤至没再问。秋月退出去,闾珣在院子里喊“娘,你看我画的火车”。 傍晚张学良回来,闾珣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了一排圆圈,排成一条长线,又在圆圈上面画了方框,方框歪歪扭扭的,有些大有些小。秋月在旁边问“少爷你画的是什么”,闾珣说“火车轮子和车厢”。 张学良从他旁边走过,闾珣抬头喊“爹”,张学良应了一声,看了看地上的画。“轮子画圆了?” 闾珣得意地说“圆了”。张学良没夸他,闾珣也不在意,低头继续画下一节车厢。 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闾珣在外面喊“娘,你看我画了十节车厢”。于凤至没应,闾珣又喊了一声,于凤至说“看见了”。闾珣满意了,继续画第十一节。 “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公开说姜登选收了好处。”张学良揉了揉太阳穴,“他这话说得太过了。没有证据,就是诬蔑。” “他急了。”于凤至翻了页账本,“你越稳,他越急。他越急,错得越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着。” “等什么?” “等他出错。”于凤至放下笔,闾珣在外面喊“娘,第十二节画完了”。于凤至没应。闾珣又喊了一声,于凤至说“知道了”。闾珣又低头画。 “汉卿,杨宇霆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反对他。他最怕的是——你不理他。” 张学良愣了一下。“不理他?” “你越是不理他,他就越觉得自己被边缘化。越觉得被边缘化,就越要做点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做得多,错得多。”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闾珣在地上画完了第十三节车厢,正数着轮子,一个轮子两个轮子,数到第四个时忘了刚才数到哪儿,又重新数。 “等他自己把路走死,比你跟他硬碰硬强。你现在跟他吵,吵赢了,他服你吗?不服。他会觉得你仗着少帅的身份压他。你不理他,让姜登选去跟他磨。磨到最后,他得罪的人就不是你一个,是所有被他拖累的委员。”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闾珣终于数完了那节车厢的轮子,一共六个,他高兴得拍手。“凤至,你说杨宇霆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但不是现在。”于凤至转身看着他,“他现在还有退路。等他觉得没退路了,才是真的危险。” 闾珣画完了第十四节车厢,跑进来,手里还捏着树枝,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鼻尖上还有灰。“娘,火车要多少个轮子?” “很多个。” “那我要画很多个!”他又跑出去了。 秋月端了茶进来,闾珣在外面喊“秋月阿姨你来看”,秋月应了一声,闾珣拉着她去看画。秋月夸他“少爷画得真像”,闾珣说“那当然”。 晚上的风大了,窗户纸被吹得呼呼响。秋月进来把火盆烧旺,闾珣洗完脸,秋月给他换了干净衣裳。闾珣爬上床,在被窝里问:“娘,那个坏人还在跟爹吵架吗?” “嗯。” “他为什么老吵架?” “因为他觉得自己很重要。” 闾珣想了想。“那他不重要吗?” “重要。但他以为自己比谁都重要。” 闾珣说了句“那不对”,翻了个身。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于凤至手背上。闾珣的手暖和和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今天在地上画画蹭的。 于凤至没有抽开。 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闾珣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闾珣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火车轮子是圆的”。闾珣又睡着了。 于凤至吹了灯。窗外北营的坦克声闷闷地响,远处杨宇霆的宅子在那个方向,看不见,但灯应该还亮着。他大概在写那份“逐条反驳”的书面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磨,越磨越恨。 闾珣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去,搭在枕头上。 于凤至躺下来,闾珣又翻了个身。这一夜,闾珣没有说梦话。 (第七十六章完) 第77章 使绊子 一九二四年一月中旬,英国技师到了奉天。 坦克配件在大连港堆了半个月,终于等到组装的人。三个英国人,领头的叫霍尔,就是上次验货的那个。他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裤,手里拿着扳手,站在北营仓库门口,看着满地的木箱直皱眉。 “于女士,这些配件在码头放太久了。有些木箱受潮,里面可能生锈。” 于凤至走过去,蹲下来看一个打开的木箱。负重轮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用布一擦就掉。“影响使用吗?” “不影响。但组装会慢。” “慢多久?” “本来一个月,现在要多两周。” 于凤至站起来。“六周。我等你。” 霍尔苦笑了一下,招呼两个技师开始拆箱。木屑、油布、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仓库里。谢苗诺夫带着一队装卸工帮忙搬运,把配件按编号分类摆好。 于凤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仓库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军官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手里拿着文件夹。 “少奶奶,杨委员长听说英国技师到了,派我们来‘协助’。”刘军官把“协助”两个字咬得很重。 “协助什么?” “协助组装。杨委员长说了,坦克是东北军的重大装备,组装过程需要全程监督,防止——” “防止什么?”于凤至打断他。 刘军官顿了顿。“防止技术泄密。” 于凤至看着他。“泄给谁?” “少奶奶,我——”刘军官答不上来。 “英国人自己就是造坦克的。技术是他们的,泄什么密?”于凤至往前走了一步,“刘长官,你回去告诉杨委员长。坦克组装,我盯着。英国技师,我请的。出任何问题,我负责。不劳他操心。” 刘军官的脸色变了。“少奶奶,这是整编委员会的决议——” “整编委员会还没通过采购评审方案。没有方案,就没有监督权。”于凤至转身,不再看他,“刘长官,请回吧。” 刘军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于凤至的脸色,又看了看仓库里正在忙碌的英国技师,霍尔正用扳手拧螺丝,嘴里嘟囔着英语,头都没抬。 “少奶奶,我会把您的话转告杨委员长。”刘军官转身走了。 谢苗诺夫走过来。“凤至,杨宇霆不会罢休的。” “知道。”于凤至看着工人们把履带板一块一块拼起来,“你盯着点,别让人搞破坏。” “谁敢?” “杨宇霆不敢。但他手下的人不好说。” 谢苗诺夫点头。 接下来几天,于凤至每天下午都去北营。霍尔带着两个技师从早干到晚,仓库里灯亮到半夜。履带拼好了,负重轮装上了,发动机吊进了车体。坦克的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张学良有一天也来了。他站在坦克旁边,伸手摸了摸炮塔的装甲。“这玩意真能开?” 霍尔从车体下面探出头来,满脸油污。“少帅,您要不信,等装好了您来开。” 张学良笑了。“我还真想开。” 于凤至站在旁边。“开坦克之前,先把采购评审小组的事搞定。杨宇霆天天盯着这里,烦。” 张学良的笑容收了。“他今天在会上又提了。说要派专人常驻北营,全程监督坦克组装。我说‘不用,凤至盯着’。他没再说话,但脸色很难看。” “他当然难看。因为他想插手,插不进来。” “凤至,你说他会不会在别的地方使绊子?” “会。”于凤至转身往外走,“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最着急的是采购评审小组。坦克的事,他只是试探。” “那我们怎么办?” “不理他。他试探你,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就知道这一招没用。” 两人走出仓库,外面的风很大,把仓库门吹得哐当响。闾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画了一个方框,里面画了好多小圆圈。 “铁蛋,你画什么呢?”张学良问。 “坦克!”闾珣头都没抬,“娘,坦克的轮子是不是圆的?” “是。” “那我画对了。”闾珣又画了一个方框,连在后面,“这是第二节车厢——不对,这是炮管!” 张学良笑了,蹲下来看儿子画画。闾珣画得很认真,炮管画得比车身还长,歪歪扭扭的。张学良没纠正,闾珣画完了,站起来拍拍手。 “爹,坦克能坐几个人?” “四个。” “那我也要坐!” “等你长大。” 闾珣撅嘴。“我现在就长大了。” 张学良把他抱起来举高高,闾珣咯咯笑,于凤至没回头,上了马车。 傍晚,张学良回来,闾珣还在画坦克,这回画了一个炮塔,上面画了一个小圆点——大概是炮手。于凤至在书房看账本。 “凤至,今天姜登选跟我说,杨宇霆找他了。” 于凤至放下笔。“什么时候?” “前天。请他吃饭,两个人关着门聊了一个多钟头。姜登选没说聊了什么,但走的时候,杨宇霆送他到门口,脸色不太好。估计是没谈拢。” “当然谈不拢。姜登选现在是你的铁杆,杨宇霆拉不动。” “那你觉得杨宇霆接下来会找谁?” “韩麟春。” 张学良想了想。“韩麟春是个中间派,谁能拉过去?” “所以杨宇霆会找他。”于凤至站起来,闾珣在外面喊“娘,炮塔画好了”。她没应。“你去找韩麟春。不跟他提杨宇霆,就是去看看他,问问他最近怎么样。让他知道,你这个少帅心里有他。” “行。明天我去。” 闾珣跑进来,举着画纸,上面画了一辆坦克,方方正正的,炮管很长,轮子画了六个。“娘,你看!坦克!”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炮管太长。” “长才能打远!”闾珣理直气壮。 于凤至没再说什么,把画还给他。闾珣跑出去,把画贴在墙上,跟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火车贴在一起。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闾珣把铁轮子擦得锃亮,放在枕头边。于凤至伸手摸了摸,铁轮子冰凉。坦克的轮廓在她脑子里转,霍尔说六周能装好。六周后,春天了。 窗外,坦克的轰鸣声还在响,但不是北营的——北营的还没装好。那是原来的老坦克,在训练场跑圈。声音闷闷的,像远雷。闾珣翻了个身,闾珣嘟囔了一句“炮管……长……”,闾珣又睡着了。 于凤至吹了灯。 (第七十七章完) 第78章 见招拆招 一九二四年一月底,杨宇霆的“逐条反驳”书面材料送到了每一位整编委员会委员手里。 厚厚一沓,三十多页,字斟句酌。姜登选提了十二条意见,他逐条反驳,每条都写了三四页。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整的小楷,光看这份材料的排场,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张学良把材料带回来,往于凤至桌上一放。 “凤至,你看看。杨宇霆这是要写书啊。” 于凤至拿起来翻了翻,没细看,放下。“写的什么?” “逐条反驳姜登选。字写得漂亮,但内容没什么新东西,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采购是专业工作,外行不能领导内行。” “那不等于还是在说——他才是内行,别人都是外行。” “就是这个意思。” 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花这么大功夫写这个东西,不是为了说服姜登选。是为了给其他委员看。” “为什么?” “他要让其他委员知道,他杨宇霆有理有据,是姜登选在无理取闹。他要争取中间派的支持。” 张学良的眉头皱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的材料写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采购评审小组能不能成立,不是靠写文章,是靠投票。”于凤至放下茶杯,“你让姜登选把材料收下,说‘拜读’,不表态。同时,你私下去找那几个中间派的委员,请他们吃饭。” “请吃饭?” “对。不谈采购,不谈评审小组。就吃饭,聊家常。问问他家孩子多大了,老人身体怎么样。让他们知道,少帅心里有他们。” 张学良点头。 于凤至又说,“还有,你让姜登选也写一份材料。不反驳杨宇霆,只写一条——评审小组成员由全体委员投票选举产生。简明扼要,一页纸就行。” “写这个干什么?” “发给委员们看。让他们知道,评审小组不是杨宇霆一个人说了算,每个人手里都有票。”于凤至站起来,闾珣在院子里拿铁轮子在地上推着跑,轮子碰到石头,歪倒了,他扶起来继续推。“你给了他们票,他们就有了权。有了权,就不会跟着杨宇霆走了。” “好。我明天让姜登选办。” 接下来的几天,张学良请了三位中间派委员吃饭。一个在帅府,两个在外面酒楼。他不提采购,不提评审小组,就问家里情况、身体怎么样、手下的兵训练得如何。三位委员受宠若惊,回去后都在会上沉默了——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与此同时,谢苗诺夫带来了一个消息。 “凤至,杨宇霆最近在私下接触张作相。” 于凤至正在看铁路进度报告,闻言抬起头。“张作相?” “对。吉林督军,手里有兵。杨宇霆去拜访了他两次,谈了什么不知道,但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 于凤至放下报告。张作相,张作霖的拜把兄弟,奉军元老,在军中威望极高。杨宇霆拉拢他,等于在张学良背后捅刀。 “你从哪儿听说的?” “张作相的一个副官,跟我有交情。”谢苗诺夫压低声音,“杨宇霆走的时候,张作相送出门来,脸色不太好看。” 于凤至想了想。“张作相没答应。” “应该是。但杨宇霆不会放弃。” “他当然不会。”于凤至站起来,闾珣在屋里剥花生,把花生仁摆成一排,嘴里数着“一、二、三、四”,数到十,又从十倒数回来。“你继续盯着。杨宇霆接下来还会找其他人。” “谁?” “姜登选、韩麟春、于珍……他要把所有有分量的人都拉一遍。” 谢苗诺夫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于凤至叫住他,“你再去打听一下,杨宇霆许诺了那些人什么条件,升官?加饷?还是别的。” “行。” 谢苗诺夫走后,闾珣把花生仁数完了,跑过来喊“娘,你看我摆的圆圈”。于凤至低头一看,花生仁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有几颗滚到旁边去了。她没纠正。“不错。”闾珣又跑回去继续摆。 傍晚,张学良回来。闾珣举着一颗最大的花生仁给他看。张学良接过来,没吃,还给闾珣。闾珣说“爹你吃”,张学良说“你留着”。闾珣把花生仁塞进嘴里嚼了,又跑去摆。 “凤至,杨宇霆今天在会上说,采购评审小组的事不能再拖了。”张学良说,“他说这是为了东北军的装备换装,拖延一天,部队就多一天用旧枪。有几个委员开始动摇了。” “谁动摇了?” “于珍。他在会上说‘这个方案确实拖太久了,应该尽快定下来’。” 于凤至放下笔。“杨宇霆找了于珍。” 张学良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于凤至站起来,闾珣在摆花生仁,摆了一个三角形,歪歪扭扭的。“杨宇霆在私下串联。他去过张作相那里,张作相没答应。现在又找了于珍,于珍动摇了。” 张学良的拳头攥紧了。“他这是要架空我。” “不是架空。是给你施压。让你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于凤至转身看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去找于珍?” “对。不用多说,就是去看看他。问问他身体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处。让他知道,你心里有他。他动摇了,是因为觉得你不重视他。你去了,他就安心了。”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闾珣摆完了三角形,又开始摆正方形,摆得歪歪扭扭,自己不满意,拆了重摆。 “我明天去。” “‘顺便’跟他说一句——采购评审小组的事,你也在考虑。会照顾大家的意见。但方案要完善,不能仓促通过。” “这不是等于让步吗?” “不是让步。是给于珍一个台阶下。他要的是面子,你给他面子。里子还是你的。”于凤至走回书桌前,“等投票的时候,他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闾珣摆好了正方形,跑进来喊“娘,你看”。于凤至低头看了看,歪歪扭扭的,但毕竟是正方形。她点头闾珣高兴了,又跑出去摆五边形。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闾珣把花生仁收进小布袋里,放在枕头边。闾珣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布袋上。闾珣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五边形……五个角……”。 于凤至在日记本上写道:杨宇霆私下串联张作相、于珍。张作相未应,于珍动摇。汉卿明日走访于珍。评审小组之争,还在继续。 窗外,月亮很亮。北营的坦克声还在响。 (第七十八章完) 第84章 旧账 被服厂的棉花采购案排在议程第三项。 赵鸿飞把供应商报价念了一遍——三菱商事每担报价高出市场均价一成半,天津通孚纱厂低两成,青岛日信洋行居中。廖树声坐在长桌左手边第二个位子,面前摊着三份报价单,手里转着一支铅笔,从头到尾没说话。 “三菱的价格最高,按理说第一轮就该筛掉。”赵鸿飞把报价对比表推到桌子中间,“但军需处上个季度的采购计划里,棉花供应商定的就是三菱。孙副处长,这怎么说?” 孙副处长欠了欠身子:“三菱是老供应商,结算和运输上都比较稳定。被服厂往年用的棉花大半是从三菱进的,验收标准也熟了——” “军需处跟三菱熟,评审小组不认这个熟。”赵鸿飞打断他,这小子挂牌之后底气明显足了,说话也不绕弯了,“新章程写了——供应商资质以质检报告和报价为依据。三菱报价高一成半,质检报告里上一批棉花的纤维长度还比合同标准短了两个点。孙副处长觉得这个价格和品质,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孙副处长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廖树声。 廖树声还是没说话,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的动作很平稳,脸上的表情也平稳,像是这个议题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后脊梁骨微微发僵——他在后勤部挂了多年的冷板凳,评审小组挂牌第一天,赵鸿飞当面驳孙副处长的话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而孙副处长被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让他想起多年前杨宇霆从正厅摔门出去的那天。 那天杨宇霆去查于凤至的铁路账,一沓单据甩出来,一屋子将领没人敢吭声。廖树声那时候在后勤部角落里听人说起这件事,就知道于凤至不好惹。现在他自己坐在了被评审小组审的位置上。 坐在于凤至对面的孙副处长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廖树声手里那支铅笔,第一圈是顺时针的,第二圈变成了逆时针。一个在参谋处冷板凳上坐了多年、能端着茶盏一动不动坐一个下午的人,手指忽然改了转笔的方向。 于凤至把面前一份文件翻开。不是报价单。是被服厂的库存台账复印件,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后勤部的归档标签。她没看廖树声,对着孙副处长问了一句。 “被服厂现在库里还有多少棉花?” 孙副处长翻了两页手里的材料:“账面库存是八千担。” “实际库存呢?” “实际——应该跟账面差不多。”孙副处长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度。 于凤至没追他。她把台账复印件翻到有红笔标注的那一页,念出来:“去年年底,被服厂报上来的库存数据是棉花八千担。评审小组十二月初派人实盘核数,仓库实际存棉四千八百担。三千二百担的差额,账面有,库里没有。” 整间屋子静了下来。 廖树声手里的铅笔停了。 “这三千二百担棉花按账面算,应该是在后勤部管辖的奉天北库。但北库的入库记录上,去年只有一批棉花——十二月入的,数量是两千担。剩下的一千二百担没有入库记录。”于凤至翻了一页台账,“而同年军需处向被服厂拨付的棉花采购款是四万六千大洋,对应八千担的采购量。账面全付了,实物少了一小半。” 孙副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不想替杨宇霆打掩护,是这事他不敢沾。三千二百担棉花,折合市价将近两万大洋,这个窟窿太大。推给谁都是死,不推也是死。 于凤至把台账合上,声音不高:“当年这批棉花的采购经办人,后勤部签字的——是廖树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廖树声。她看的是手里的台账,像是在核对一个普通的数字。但整张长桌上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廖树声。 廖树声慢慢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放铅笔的动作不是一气呵成的——先放下笔杆,然后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食指最后离开笔杆的时候,指腹在铅笔棱角上压出了一道白印。他想起杨宇霆当年查铁路账的时候,也是先翻了几页单据,然后把文件夹放下说“账目可以做假”。 那时候杨宇霆面对的是于凤至一个人。现在是整个评审小组,九把椅子,一份盖了张作霖印章的章程。廖树声知道自己没有杨宇霆的底气——他连摔门的资格都没有。 “少夫人,这批棉花的采购确实是当年我经手的。”他开口,声音还是慢条斯理,“但采购款拨付之后,入库和出库的环节是仓库管,我只负责签采购合同,不负责实物验收。” “章程第十九条。”赵鸿飞把评审小组章程翻到那一页,放在桌上,“采购经办人对采购物资的质量和数量负连带责任。验收环节出问题,经办人一样担责。” “那是评审小组的章程。”廖树声说,“当年这批棉花采购的时候,评审小组还没成立。” “评审小组没成立,军需处的规矩就不算规矩了?”赵鸿飞的声音硬起来,“军需处民国元年发的《军需物资采购条例》第七条——经办人对采购物资的实物入库负连带责任,入库验收单上必须有经办人联签。这条例是杨总参当年亲手批的。廖参议,你在军需系统干了十几年,这条规矩你比我熟。” 廖树声不说话了。 他不是被赵鸿飞驳倒了,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会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三菱的——三菱的报价只是个由头。于凤至要的不是退掉一批高价棉花,是借棉花这个案子把廖树声逼到墙角。 三千二百担的窟窿,他签的字,他经的手。他可以辩解说当年验收是别人管的,但连带责任这三个字他甩不掉。杨宇霆当年查铁路账被当面驳回去,走的时候肩头上蹭了一道门框灰,孙副官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至少那时候杨宇霆还全身而退。而现在廖树声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评审小组不是于凤至一个人,是一整套锁死军需采购的章程和九把椅子。 于凤至站起来。 “被服厂的棉花采购案,三菱报价最高、品质不达标,不列入本次采购。天津通孚和青岛日信进入第二轮。至于三千二百担的前账——评审小组立案调查。”她顿了顿,看向廖树声,“廖副组长,你是当事人,按规定暂时回避。棉花采购的投票和后续调查,你暂时不参与。” 廖树声慢慢站起来,把面前的报价单拢了拢,冲于凤至微微欠了下身,转身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赵鸿飞压低声音说:“他想把责任推给仓库。签合同的时候不联签,入库的时候不验收——这条他赖不了。” “他当然赖不了。杨宇霆当年查铁路账也是这么被堵回去的。”于凤至看向关上的门,“但他刚才一直在转笔。一个人在表情上可以不露破绽,但手上的小动作藏不住。” 孙副处长坐在椅子上,脸已经白了。廖树声是杨宇霆花了大力气才塞进来的副组长,才两天不到就被棉花案扫地出门,而且是按章程走的程序——回避。他自己的人,立自己的规矩,把自己的棋子赶出了会议室。这个闷棍打得杨宇霆连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于凤至收拾桌上的文件。她把那份台账复印件的红笔标注又看了一眼——三千二百担,民国十年十月,经办人:后勤部参议廖树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入库验收单欠缺经办人联签,只有仓库单签。 这说明当年廖树声签了合同、付了款,但故意不在入库验收单上签字,把实物验收的风险全甩给了仓库。甩了这么多年,现在被档案室里的存根咬住了。 她把台账复印件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张学良正在偏院跟闾珣下跳棋。闾珣拿红棋子,他是蓝的,棋盘上横七竖八跳成一片。闾珣看见于凤至进来,举着一个跳棋棋子喊:“娘!我会跳了!”于凤至看了一眼棋盘——红棋子已经跳过了半张棋盘,蓝棋子还在原地堆着。 她把台账往张学良面前一放:“棉花的事。三千二百担,廖树声签的字。今天会上他被迫回避。” 张学良拿起台账复印件翻了两页:“杨宇霆提名他当副组长的时候不知道这个窟窿?” “知道就不会让他进。这块石头被他搬进评审小组,砸了自己人。当年他查我的铁路账没查成,现在他的老部下在棉花账上连一个回合都没扛过去。”于凤至说,“廖树声不敢在验收单上联签——留了破绽。一个知道留破绽的人,当年签字的时候就替自己铺了退路。” “他还有别的窟窿?” “不知道。但一个人经手了三千二百担的账,不可能只留一处。”于凤至收起台账,闾珣又跳了一步棋,红棋子蹦到了棋盘正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一个蓝棋子往前推了一格,然后往偏房走,账本还等着她核。评审小组的屋檐底下,一个副组长的旧案已经让杨宇霆的人知道了什么叫规矩。 第87章 夜聚烧锅院 杨宇霆约的人,是在奉天城东那家不起眼的烧锅院里碰的面。院子外头看着破——土墙、灰瓦、门板上油漆掉得一块一块的,但内院收拾得干净,西厢房烧着地龙,炕上铺了张狼皮褥子,桌上摆着一坛高粱烧,封泥刚拍开,酒气顶得人脑门子发紧。 到场的统共七个人。冯国琨头一个到,骑兵团的马靴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个闷响,在炕沿上坐了,也不客气,自己倒了一碗酒,仰脖子灌了半碗。炮兵团周团长第二个到,进屋先扫了一圈,挨着冯国琨坐下,低声问了一句:“邻葛兄今晚要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冯国琨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有什么没数的。评审小组挂牌到现在,骑兵团的鞍具采购案被卡了三回,我手底下那些老弟兄拿不到一分回扣。再这么下去,兵还怎么带?” 剩下几个人陆续到了。有驻新民屯的步兵团孙团长,有后勤部的两个老参议,还有一个是军需处的冷板凳——姓廖,四十出头,当年跟杨宇霆从黑龙江打出来的老底子。七个人里头资历最浅的也跟了张作霖十来年,最老的廖参议,身上的枪伤比张学良的岁数都多。 杨宇霆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没穿军装,深灰色棉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进门先不作声,挨个看了一遍屋里的人,然后在上首坐下来。孙副官跟在后头,把门带严了。 “今儿个请各位老弟兄来,没别的。”杨宇霆端起酒碗,“叙叙旧。” 冯国琨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把嘴:“叙旧不急。邻葛兄,坦克量产的事你听说了吧?北营那边天天冒烟,大帅亲批‘优先保障’。评审小组现在腰杆硬得跟铁打的似的——赵鸿飞那小子在军务会上都敢冲我拍桌子了。” 杨宇霆放下酒碗。 “评审小组挂牌不到一个月,军需采购的审批权全收上去了。德国货替代了日本货,天津振兴的鞍具替代了三菱的皮件,兵工厂自产的装甲板替代了进口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登选上午在整编委员会上直接说——军需处的采购职能应该全部移交给评审小组,军需处以后只管仓储和运输。” 冯国琨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这是要连锅端?” “不是要,是已经在做了。”坐在炕角的廖参议开了口,他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剥花生,这时候才抬起眼皮,“周世昌被撤,廖树声被棉花案逼得回避,军需处验收科已经没人了。姜登选今天提的议案,说是三个月之内完成全部职能移交。”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阵子。地龙把炕烧得热烘烘的,但几个人脸上都是冷的。 “邻葛兄,你就给句实话。”冯国琨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你在哈尔滨那条转运线上到底还有多少牌?上回坦克底盘到的时候,你在哈尔滨换了两个库管,弟兄们当你要在转运上卡评审小组一道。底盘是到了——你换上去的人干了什么?” 杨宇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换了库管只是第一步。哈尔滨转运站的地勤人员有一半是从黑龙江护路军调来的老兵,这些人的底细评审小组摸不清。坦克底盘从海参崴到哈尔滨,必须在这个站过手。过手就有签单,签单就有经手人。” “你要在经手人上做文章?”冯国琨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经手人太显眼。我要在签单时间上做文章。”杨宇霆压低声音,“后续的坦克底盘到哈尔滨之后,签单日期往后推三天。这三天里让底盘在转运站多放一阵,到时候大帅要追量产进度,往后看谁被工期卡住——最直接背锅的不是兵工厂,是评审小组。” 冯国琨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推签单日期——这得运输课和装卸队的人都配合。谢苗诺夫的人在哈尔滨盯得跟苍蝇似的,你这边签单推了三天,他那边电报当天就到奉天。” “所以不是每批都推。”杨宇霆端起酒碗,“关键时刻推一次,把量产节奏打乱一小拍就够。谢苗诺夫能盯全局?他盯不了每一个装卸工的嘴。” 冯国琨想了想,大约觉得这招虽然险,但确实能在坦克量产上恶心张学良一把。他端起酒碗跟杨宇霆碰了一下:“有你这句话,弟兄们心里有底了。” “不光是底盘。”孙副处长忽然冒了一句,他看着杨宇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往下说,“军需处现在只剩仓储和运输两块。仓储被评审小组实盘核数之后,账面和实物已经对平了,做不了手脚。运输——哈尔滨转运站是唯一的活口。” “那就把哈尔滨转运站守住。”杨宇霆把酒碗放在桌上,“评审小组下一步一定会往哈尔滨派人。赵鸿飞手下那个姓方的——方文杰,刚从兵工厂调上来,专搞验收的。我已经跟廖参议说了,让他从黑龙江护路军再调一个排进转运站,名义上是加强安保。评审小组的人来巡察,能拦就拦,拦不住就拖——拖到天黑没查完,第二天再来。一天拖一天,底盘在站里多趴几个夜晚,就够我们的人把东西看明白了。”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冯国琨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把嘴:“行。哈尔滨那边你安排,奉天这边我来顶。下回评审小组再卡骑兵团的鞍具采购——我就直接找大帅告状,说评审小组延误军需。” 杨宇霆没接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知道冯国琨在大帅面前说不上话——上次军务会张作霖当众问他“为什么不上报”,他在骑兵团的威信已经折了一半。但他需要冯国琨这种人冲在前面。莽人最大的用处不是成事,是挡箭。 酒又倒了一圈。冯国琨喝到第三碗,舌头开始大了,拍着杨宇霆的肩膀说等这事成了好好喝一顿。杨宇霆笑着点头,眼神越过碗沿,跟门口的孙副官对了一下。 孙副官悄悄推门出去了。外头雪正大,街上没什么人。他贴着墙根走了两条胡同,拐进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铺子里黑着灯,有个人在等他。 “都记下了?” 孙副官点了点头。铺子深处那个人又问:“冯秃子说下回评审小组卡鞍具就去大帅面前告状——他有这个胆?” “没有。杨总参知道他没有。”孙副官说,“但冯国琨在军务会上闹一闹,能吸引评审小组的火力。真正的棋在哈尔滨。” “哈尔滨那边谁在对接?” “廖参议。已经在调人了。” 杂货铺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杨总参一句话——关东军那边对坦克量产的事很感兴趣。他在哈尔滨转运站推签单推几天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日本人知道,奉军的坦克生产线还没稳。” 孙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杂货铺。雪下得更紧了,整条街都白了。 与此同时,帅府东院。于凤至正把谢苗诺夫的电报铺在桌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谢苗诺夫的人摸清了哈尔滨转运站新换那两个库管的底细:一个叫孙德胜,黑龙江护路军出身,周世昌的同乡;另一个叫马宝山,杨宇霆在黑龙江时的旧部,几年前参与过军需物资倒卖。 “倒卖的事有没有实证?”于凤至抬起头,张学良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杯没喝的茶。 “谢苗诺夫说马宝山在同乡面前吹过牛,说经手的物资‘比账面上的多”。但时间隔得久,单据找不到了。”赵鸿飞站在一边,手里还拿着刚从电报房译出来的电文,“另外,哈尔滨转运站最近从黑龙江护路军又调了一个排进去,对外说是加强安保。” 于凤至把电报往张学良面前一推。 “杨宇霆在加固哈尔滨转运站。他猜到了——坦克量产启动之后底盘必须从哈尔滨过,转运签单的经手人就是最容易被改写的一环。他调护路军老兵进去,不是为了加强安保,是把转运站变成他的铁桶。” 张学良放下茶杯,拿起电报看了两遍。 “我让方文杰后天出发,以评审小组巡察的名义去哈尔滨,直接查转运站的签单存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杨宇霆喜欢在纸面上做文章,正好用评审小组的笔照着他的字念。我倒想看看,他能推几天。” 第88章 雪夜来人 谢苗诺夫的电报是深夜到的。 于凤至已经歇下了,外头有人敲门,敲得很急。她披了件袄子起来,点上煤油灯,门一开,赵鸿飞站在廊檐下,手里攥着一封电报,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少夫人,哈尔滨来的加急。谢苗诺夫的人摸清了转运站新换那两个库管的底细。” 于凤至接过电报,凑着煤油灯看了一遍。电报上列了两个名字——孙德胜、马宝山。孙德胜的履历很简单:黑龙江护路军出身,周世昌的同乡,杨宇霆在黑龙江时的旧部。马宝山的那一栏多了一行备注:曾涉嫌倒卖军需物资,民国十年在绥化倒过一批棉衣,因经手人死无对证未予追诉,后调至哈尔滨转运站任库管。 于凤至把电报合上,问赵鸿飞:“少帅睡了?” “还在参谋处,跟方文杰对着地图看哈尔滨转运站的布局。” “走。” 赵鸿飞撑着伞,两个人穿过帅府的夹道往参谋处走。雪下得正紧,灯笼底下的光晕里全是白茫茫的雪片子,落在地上没声,积了快半尺厚。 参谋处的窗户还亮着。于凤至推门进去,张学良正趴在桌上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线,方文杰站在旁边——这个刚从兵工厂调上来的年轻参谋,戴一副圆框眼镜,长得斯斯文文,但眼神很硬。他调到评审小组不到一个月,已经跟着程师傅验了三批军火,枪管摸过几百根,翻新货一上手就能闻出来。 “出事了?”张学良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把铅笔一搁。 于凤至把电报放在地图上。 张学良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了。 “马宝山。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民国十年绥化那批棉衣,倒卖的数量不小,当时军法处查了两个月,最后因为经手人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证据链断了。杨宇霆当时保过他。” “现在他把马宝山调进哈尔滨转运站当库管。”于凤至在旁边坐下来,“谢苗诺夫电报上说了,跟马宝山一起调进去的还有一个排的护路军老兵——杨宇霆要用这批人把转运站变成他的铁桶。” 方文杰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少夫人,哈尔滨转运站的签单存根是关键。底盘从海参崴到哈尔滨,进站的时间、出站的时间、经手人的签字——这三样对不上,评审小组就没法追责。杨宇霆调的这批人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把存根看住的。” 方文杰说话的时候,赵鸿飞在旁边攥着拳头没吭声。他在评审小组挂牌那天被张学良点名当组长的时候,还是个中尉参谋,满打满算才干了不到半年。眼前这个从兵工厂调过来的方文杰比他更年轻,但查军火查了不到一个月,哈尔滨转运站那边就急了。赵鸿飞第一次感觉到,评审小组是真的戳到了杨宇霆的骨头。 “所以得快。”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桌上的地图哗啦响了一声,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重新稳住了。外头雪还在下,整个帅府白茫茫一片,远处岗哨的刺刀在雪光里闪了一下。“方文杰,后天出发。以评审小组巡察的名义去哈尔滨,查转运站的签单存根。多带几个人。” “不用多带。”方文杰说,“带两个就行。人去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杨宇霆在转运站调了一个排,硬闯闯不进去,只有趁换班的时候进去。换班的时候管签单室钥匙的是谁——这个弄清楚了就能拿到第一手存根。” “换班的人是谁?” “还不清楚。但谢苗诺夫在转运站有内线。我到了哈尔滨先接内线,摸清换班的班次再动手。” 张学良想了想,点了下头。这个方文杰在兵工厂待了三年,天天跟人打交道,底盘能验,人也能验。 赵鸿飞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插了一句:“少帅,方文杰去哈尔滨,评审小组这边的日常审计——” “你接。”于凤至说,“方文杰不在期间,所有的军需采购审批、验收报告、仓库核数,你一个人顶。能不能顶住?” 赵鸿飞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个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点头的动作跟他挂牌那天接评审小组印章的动作一模一样。 张学良向方文杰交代了最后一句:“转运站管签单的经手人,只要签单日期被推过,签单记录上一定有痕迹——日期栏的笔迹和墨色会不对劲。”方文杰应得干脆:“明白。推一天我也能看出来。” 于凤至把谢苗诺夫的电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她刚才没念。张学良接过去一看,背面写的是:马宝山近半年有日本商人接触记录,具体是谁尚在追查。 张学良把电报按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去哈尔滨不光是替杨宇霆卖命。” “哈尔滨转运站连着满铁。”于凤至说,“日本人要从满铁渗透进奉军的军需线,哈尔滨转运站是最近的一扇门。我让谢苗诺夫继续追——马宝山接触的日本商人是谁,什么背景,是不是关东军情报课的。” 方文杰推了推眼镜:“少夫人,如果马宝山跟关东军有勾连,这次查签单的时候要不要一起查他的入库记录?” “查。”于凤至说,“不管查到什么,不要当场发作。把证据带回来,交给军务会。” 方文杰应了一声。 于凤至拢紧袄子,推门出去。风雪灌进来,她微微缩了下肩膀,但步子没停。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对了。方文杰后天出发之前,让程师傅给他带两样东西——一副卡尺、一份枪管翻新货的样本照片。如果转运站里不只存着坦克底盘,还混了军火,他跟程师傅学了那么久,能认出来。” 方文杰点头。 于凤至推门出去了。院子外头赵鸿飞已经走远了,雪地上只剩一行浅浅的脚印,快被填平了。远处兵工厂的烟囱在夜色里冒着一缕青烟,一号坦克还在库里,履带上还沾着上次试车的泥。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推门对赵鸿飞说:“明天评审小组第三次会议之前,赵鸿飞临时跟少帅上前线。南边局势一旦紧了,少帅身边得有个能同时对接后方物资的人。评审小组这边我让副组长暂代,等仗打完他再回来接。” 赵鸿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他顿了顿,又说:“少夫人,方文杰去哈尔滨——万一杨宇霆的人动粗怎么办?” “他不敢在转运站里动评审小组的人。动了就是明着抗命,大帅那边他交代不过去。”张学良已经走到门口,把大衣披上,“但他会在别的地方动手脚——签单推不了,就推入库记录。入库推不了,就让底盘在站外趴着。方文杰这次去,不求把铁桶敲碎。只要能敲出一条缝,就够了。” 这话说完,屋里沉默了一瞬。几个人心里都清楚——哈尔滨转运站是杨宇霆在整条军需线上最后一个能亲自插手的环节。马宝山和那批护路军老兵是他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要是被方文杰撬开了口子,杨宇霆就真的只剩日本人了。 于凤至重新走入雪中,走到自己院门口时停了一下。闾珣屋里的灯还亮着。姆妈的身影在窗户上晃了一下,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她停在原地,隔着雪和窗户看了一会儿。煤油灯把那团昏黄的光贴在窗纸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动来动去,安静而远。 她推门进去了。 第89章 列席 张作霖是掐着点来的。 评审小组第三次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八点五十五赵鸿飞刚把议程摆好,门就开了。刘副官先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然后侧身让到一边。张作霖走进来的时候,屋里九个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有几个人站得太猛,椅子腿刮得地砖吱嘎响。 “坐。”张作霖一屁股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我说过偶尔来坐坐。今天正好有空。” 冯国琨坐在后排,手里的军帽捏得紧紧的。骑兵团的鞍具采购案排在今儿个议程的第二项,杨宇霆昨晚让孙副官带话给他——趁大帅不在,把事搅黄。结果大帅来了。冯国琨想看一眼杨宇霆,但杨宇霆坐在张作霖斜后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庙里的泥塑一样。 赵鸿飞清了清嗓子:“大帅,今儿个议程三项——第二批装甲板铸造进度、骑兵团鞍具采购案、哈尔滨转运站安保人员增配审批。是否先议第一项?” “按顺序来。”张作霖摸出烟卷,刘副官划了火柴给他点上。烟雾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一项装甲板铸造进度过得很快。程师傅报了一号车的装甲板已装车,二号三号的铸件月底出炉。张作霖点了点头,没多问。 赵鸿飞翻过一页议程:“第二项,骑兵团鞍具采购案。现收到三菱商事报价,每套鞍具含马镫、肚带,定价四十二元。同时收到天津振兴皮件厂报价,同等规格三十六元。请审议。” 冯国琨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军装,马靴擦得锃亮,站起来先冲张作霖敬了个礼,然后才开口:“大帅,骑兵团用了小二十年日本鞍具。三菱的东西贵是贵了几个大洋,但皮子耐用、肚带结实。天津振兴的货我没见过,但奉天本地皮件厂的鞍子骑兵团用过——半年就断肚带。打仗的时候肚带断了,马背上掉下来就是死。” 话说得有理有据。冯国琨是粗,但粗在嘴上不粗在脑子上。这套说辞他昨晚琢磨了一宿——不讲钱,讲实战,讲弟兄的命。 赵鸿飞看了眼于凤至。于凤至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份报价对比,从开会到现在没说话。她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冯团长,三菱上一批供骑兵团的三百套鞍具,去年八月入库,到十二月报修了多少套?” 冯国琨愣了一下。 “多少套?”于凤至又问了一遍。 “报修了……大概二十来套?” “八十七套。”于凤至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是兵工厂皮件维修记录,“肚带断裂四十三套,马镫脱焊二十九套,皮面发霉十五套。冯团长说三菱的肚带结实、一年骑不烂——这批鞍具满打满算用了四个月,烂了将近三分之一。” 冯国琨的脸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于凤至会提前调维修记录。这东西在军需处的档案室里锁着,钥匙在孙副处长手上——孙副处长那天在供应商评估会上被于凤至的台账吓得脸都白了,从那以后评审小组调什么档案他就给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至于天津振兴的货,”于凤至翻开另一份文件,“评审小组已经要了样品,送兵工厂做了强度测试。振兴用的是黄牛二层皮,三菱用的是水牛皮。水牛皮是便宜皮,黄牛二层皮才是军用鞍具的标准皮——冯团长您打了二十年仗,这个应该比我懂。” 冯国琨张了张嘴,没出声。 坐在后排的周团长把举到一半的手放了下来。他本来是替冯国琨帮腔的,但听到“维修记录”四个字的时候,手就放下来了。孙副处长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夹,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假装在看——文件夹里夹的是上次供应商评估会的会议纪要,跟鞍具没有任何关系。 刘参谋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吐了一口烟。他上次在烧锅院喝完酒之后收到了评审小组送来的德国货全检报告,从头到尾看完,第二天就把冯国琨请的酒推了。 张作霖弹了弹烟灰,还是没说话,但他看了冯国琨一眼。那一眼不狠,就是淡淡的,跟看一个不成器的晚辈似的。冯国琨被这一眼看得后脊梁发麻。 “就算振兴的货皮子好——”后排的周团长站起来想帮腔。 “周团长,”于凤至打断他,声音还是很平,“您炮兵团不在鞍具采购的议项范围里。今天是评审小组第三次会议,按议程只议鞍具。您要是有意见,可以书面提交,下次会议列入议程再议。” 周团长被噎在原地。他是杨宇霆安排的后手——万一冯国琨压不住场,周团长站起来帮腔,把水搅浑。但于凤至根本没给他搅浑的机会,直接用议程把他挡回去了。 杨宇霆在张作霖身后坐着,始终保持沉默。但他的右手指节搁在膝盖上,已经捏得发白了。冯国琨被维修记录和测试报告两头堵死,周团长被议程挡在外头,刘参谋从开会到现在一个字没说——上次烧锅院密会之后,评审小组把德国货全检报告抄了一份送到刘参谋手上,他看完之后再也没跟冯国琨喝过酒。鞍具这一案,翻不了了。 赵鸿飞适时开口:“请评审小组成员表决。” 八个字一出来,杨宇霆那边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孙副处长看了杨宇霆一眼——杨宇霆没给他任何眼神。孙副处长咬了咬牙,举了手。另外两票跟着举了。刘参谋没举手。另一位老行伍也没举手。他们俩看完了维修记录和测试报告之后,沉默了片刻,同时举了手。 赵鸿飞数票:“三票赞成三菱,四票赞成振兴。一票弃权,通过——天津振兴中标。” 冯国琨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张作霖把烟头扔进炭火盆里,站起来。所有人又跟着站起来,恭恭敬敬立着。 “鞍具采购就按评审小组定的办。”张作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冯国琨,“老冯,你那骑兵团的鞍具报了八十七套维修,为什么不上报?” 冯国琨嗓子发干:“大帅,是……是军需处说维修零件不够,让等着。” “等着?”张作霖的目光从冯国琨身上移到了杨宇霆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以后这种事不许再等着。” 他没点杨宇霆的名,但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大帅说的是“不许再等着”,意思是从今往后冯国琨你直接报评审小组,不许再走军需处私下压维修单的老路。 冯国琨低下头:“是。” 张作霖走了。刘副官跟在身后把门带上了。 甬道上,张作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刘副官跟在他身后,也跟着停下来。 “大帅?” “老冯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张作霖看着甬道尽头,声音不高,“就是太实诚。人家端碗酒他就喝,喝完就替人挡箭。他自己不知道,我还能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邻葛刚才出门绊那一下——老子看见了。你去查查,鞍具维修的事是谁让军需处压着不上报的。” 刘副官应了一声。 屋里的人重新坐下来,气氛已经完全变了。第三项哈尔滨转运站安保增配的议题,杨宇霆的人没再发一声。赵鸿飞把议程念完,孙副处长只说了句“按章程办”,投票的时候连手都没举全。 散会的时候冯国琨头一个站起来往外走,马靴踩在地砖上还是闷响,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周团长跟在他后头,在门口追上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冯国琨甩了一下手没应。 孙副处长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停住了——杨宇霆座位下面掉了支铅笔,大概是刚才撞桌腿的时候从桌上滚下去的。他把铅笔捡起来,在桌面上放正,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于凤至收拾桌上的卷宗。赵鸿飞凑过来压低声音:“冯秃子这回脸丢大了。大帅那句‘为什么不上报’,够他回去做三天噩梦。杨宇霆出门绊那一下——他这辈子大概没在军务会上这么狼狈过。上次在正厅查您的铁路账被当面驳回,他走的时候肩膀上蹭了一道门框灰,孙副官替他拍了。今天没人替他捡铅笔。” “绊的不是门槛。”于凤至把卷宗摞整齐,想起杨宇霆绊门槛时那个收文件夹夹住袖口的动作,又想起当年他在正厅里翻了几页单据就把文件夹放下说“账目可以做假”。那时候他身后还有一整套军需处的体系撑着,现在他的副组长被棉花案逼退了,他的旧将列席评审小组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弃权票。 “杨宇霆当年在正厅里说‘账目可以做假’,那时候他面前只有我一个人,他还可以用身份压我。现在他面前是九把椅子。” 她把卷宗抱在怀里,走出会议室。夹道上的穿堂风吹得她衣角翻了起来,她没有拢紧衣襟,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远处兵工厂的汽笛响了——那辆坦克还在库里,履带上还沾着上次试车的新泥。 她忽然想起闾珣在坦克旁边问“铁里面有没有金子”,她说有,金子是坦克里面的人。杨宇霆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站在这里的底气,从来不是靠那些单据本身——而是她知道不管谁来查账,她都有东西可以摊在桌上。以前是铁路的账本,现在是评审小组的章程。 第91章 山雨 直奉开战的消息是凌晨到的。 不是电报,是溃兵。山海关前线撤下来的一个营,半夜过的辽河,在奉天城外被巡防营截住了。带队的连长浑身是血,马跑到帅府门口就栽倒了,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被卫兵架进院子的时候还在喊:“吴佩孚过了滦河——” 张学良披着大衣从后院跑出来,头发乱着,鞋没穿利索。他蹲在那个连长面前,问了三句话:哪个部队、多少兵力、吴佩孚到哪儿了。连长答得断断续续,第一军十五师,滦河防线昨天下午撕了口子,直军三个师正在往山海关压。 张学良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冷。 “叫醒参谋处所有人,一刻钟内到大会议厅。” 赵鸿飞应了一声就跑。他三天前刚从评审小组交接完手头的事,副组长暂代日常事务,他奉于凤至的安排临时调回少帅身边当随军参谋。于凤至从后院赶过来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点了七八盏煤油灯,墙上的地图被照得明晃晃的。参谋处的人陆续到齐,有的扣子没扣好,有的还在系皮带,但没人出声——都知道出大事了。 周子文把前线的电报铺了一桌。直军吴佩孚集结了不下十万兵力,分三路往山海关压,奉军第一道防线守滦河的十五师顶了两天,伤亡过半,已经撤到第二道防线。 张作霖坐在上手,从头到尾没插嘴。等周子文说完,他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两下,只说了四个字。 “打。我亲自去。” 杨宇霆坐在张作霖左手边,第一个站起来:“大帅,山海关是东北门户,这一仗不能软。我建议调黑龙江和吉林的驻军往南压,增援山海关。” 张学良看了杨宇霆一眼。他没想到杨宇霆今天第一个站起来表这个态——鞍具案输了、廖树声被棉花案逼退、私下串联被大帅列席撞了个正着,换别人已经缩了。杨宇霆没缩,反而冲在最前面请战。这个人能在奉系活二十年不倒,凭的可不只是运气,是在关键时刻知道怎么站队。 “吉林的兵不能动。”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日本人正盯着满铁,吉林驻军一动,关东军那边会找麻烦。山海关这一仗只能用辽南和直隶的兵力。我上前线。” 于凤至在角落里看着他。 她没拦。不是不想拦,是知道拦不住。张学良等了这一仗等了多久——上次山海关打完他还只是个少帅,全军都知道大帅的儿子带兵了,但谁也没把他当一个真正的指挥官看。这一次张作霖给了他三个旅,让他守山海关左翼。这是头一回,张作霖把一场大战的侧翼交给儿子。 “汉卿,”张作霖叫他的字,“左翼交给你。右翼是冯国琨的骑兵团。你要守住。” 张学良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散会的时候东边天已经发白了。参谋处的煤油灯灭了几盏,人陆续退出去,杨宇霆走得最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于凤至——那一眼很短,但于凤至接住了。少帅上前线,后方就剩她一个。评审小组挂牌之后军需采购全线锁死,杨宇霆手里只剩哈尔滨转运站和日本人那条暗线。前线一开打,后方物资调拨量翻倍,哈尔滨转运站的底盘到货节奏会被打乱,她的注意力也会被牵在前线补给上——这个空档足够他在后勤仓储上重新做手脚。 于凤至站起来,没说话,出了门直接往张学良的屋子走。 张学良正在屋里收拾东西。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马靴自己蹬上,手枪自己检查弹夹。看见于凤至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下午。” “三个旅的弹药够不够?” 张学良愣了一下。他在想怎么部署,她在算弹药够不够。这就是于凤至——不问“你怕不怕”,问的是枪管子够不够。 “上次那批德国枪管已经配到兵工厂了,再组装三千条新枪出来,要多少天?” “三天。” “来不及了。”张学良说,“我下午走,只能带仓库里现成的。” “那就带现成的。剩下那批枪管,程师傅用最快的速度组装出来,加上兵工厂自产的七千发子弹,五天之后一起送上去。赵鸿飞跟你上前线,后方物资的事他随时能跟我通电联络,补给的节奏不会乱。” 张学良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临别的惊慌,眼睛很干。她不是在送人的妻子,她是在调拨物资的后勤官。连赵鸿飞前后方的衔接都想在了前头——这个人是当参谋用的,也是当桥梁用的。 “杨宇霆刚才走的时候看你那一眼,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我走了以后,后方他一定会找茬。” “让他找。”于凤至把他的一件换洗衬衫叠好放进马袋里,“你打你的仗,我打我的。前线的军需补给线我会从头盯到尾,一箱弹药、一袋粮食,全走评审小组的流程。谁要在战时军需上动手脚,我就让他死在军法处。”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张学良却听得心里一凛。于凤至平时说话客气,再大的事都留一线。这是她头一次用“死”字。他知道她是说真的。 “还有一件事。”于凤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电报,“谢苗诺夫的人在日本人那边搞到的情报——吴佩孚的军火来源。” 张学良接过来看了,脸色变了。电报上写着:直军采购的步枪管有一半是从日本三菱进的货,跟卖奉军的是同一个型号。 “咱们退了的那批减配货。三菱卖不出去,转手卖给了吴佩孚。” 张学良攥着电报没说话。那批枪管炸膛率高达三成,前线每十个直军士兵就有三个人的枪管打不到四百发就会炸。三菱不在乎,卖给直军跟卖给奉军一样——减配货也是货,钱到手就行。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张学良把电报放在桌上。 “都算。”于凤至说,“坏消息是日本人照样两头吃。好消息是咱们退掉的那批烂货现在在敌人手里。” 张学良看着她,忽然笑了。这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在死局里忽然看见一条缝的笑。 下午,奉天城外整队。三个旅的兵在操场上列成了三个方块,枪刺在灰蒙蒙的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张学良骑在马上,跟张作霖行了个军礼。张作霖没多说什么,就一句。 “左翼是你的。” 张学良策马转身,带着队伍往山海关方向走了。赵鸿飞骑马跟在身后,马袋里除了作战地图和文件,还塞了一本评审小组的物资清单册。 于凤至站在帅府门口看着。队伍走远了,马蹄扬起的灰尘落了下去。她转身往回走,对留守的孙参谋说:“兵工厂那边程师傅问那批枪管按什么速度组装。” “最快速度。分成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她边走边吩咐,“五天后第一批三千条新枪和一万发子弹,叫押运队准备好,评审小组全程跟车验货。前线只认货不认人,一箱都不能少。” 孙参谋应了一声。于凤至走进院子,闾珣正蹲在檐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东西——画的是一匹马,歪歪扭扭的,但四条腿画得挺全。 “娘,爹骑马走了。” “嗯。” “爹什么时候回来?” 于凤至看着那匹画在尘土上的马,过了一会儿才说:“仗打赢了就回来。” 闾珣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插:“那我也要骑马。我要骑大马。” 于凤至把他抱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抱着进屋了。外头起了风,操场上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几面军旗还在风里猎猎地响。远处山海关的方向天边乌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奉天的春天还远着。 第92章 填窟窿 张学良走的第三天,奉天城出了事。 不是前线打输了——前线还没大打,直奉两军在山海关外头对峙,张学良的左翼三个旅刚进驻九门口,工事还没挖完。出事的是后方。被服厂的棉花,见了底。 被服厂厂长姓崔,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在奉军后勤干了快二十年,从来都是闷头干活不问闲事。这天上午他突然跑到帅府来,在门房里等了半个时辰,等于凤至从兵工厂回来,一见面就鞠了个躬,腰弯得深深的。 “少夫人,被服厂的棉花撑不住了。库里就剩不到两千担,做冬衣至少还差五千担。前线两万套棉衣再不下料,入冬弟兄们要冻死。” 于凤至在门房里站住,解了围巾,看着崔厂长。 “库里不是报了八千担么。” 崔厂长的腰还弯着,不敢直起来:“那、那是账面数。” “实际多少。” “实——实际四千八。” 于凤至沉默了几秒钟。她早就知道这个数字,但她要让崔厂长自己说出来。账面八千,实际四千八,差出来的三千二百担棉花变成了一笔烂账——被服厂归后勤部管,后勤部归杨宇霆管。当年虚报库存是廖树声签的字,廖树声现在已经被棉花案逼退,但窟窿还在。 “崔厂长,”于凤至说,“这笔账是谁经手的,我知道。廖树声已经告病辞职了。现在我问你——棉花还能撑几天?” 崔厂长额头上全是汗:“按现在的用量,最多十二天。” “够了。”于凤至说,“你现在回去做一件事——把库里实际还有的棉花全调出来,先紧着前线的冬衣做。能做多少做多少。剩下的缺口我五天之内给你补上。” 崔厂长抬起头,老花镜片后头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三个字:“谢少夫人。” 崔厂长走了以后,留守的孙参谋在边上急了。 “少夫人,五千担棉花,现在市面上根本收不到这么多。奉天城三家大棉商,库存加起来不超过两千担。咱们上哪儿补去?” “奉天没有,天津有。”于凤至说,“天津港上个礼拜到了一批美棉,两千五百担。我让贸易公司的人截住了,没让它往南走。” 孙参谋愣住了。 “少夫人,您——您早就知道被服厂的窟窿要爆?” “廖树声当年虚报三千二百担库存的时候,被服厂的账面就已经是个空壳了。他能撑到现在才爆,是因为往年军需处会从别的款项里拆东墙补西墙。今年评审小组把军需处的采购权收了,拆不了墙,窟窿自然就露出来了。” 于凤至往前走,“上次评审小组实盘核数被服厂库存的时候,我就让贸易公司在天津港盯着美棉的到港船期。正好赶上这批货。” 孙参谋跟在后头,心里翻了五味瓶。他在评审小组干了这么久,每次开会跟杨宇霆的人唇枪舌剑,次次都觉得自己赢了。现在回头看——少夫人在开会之前已经把窟窿算好了,把补窟窿的砖也备好了。 “还有三千担呢?”孙参谋又问。 “青岛。青岛港有一批印棉,一千八百担,价格比美棉低一成。我已经让谢苗诺夫的人在青岛找了买办。电报今早到的,合同签了。剩下的缺口让天津的棉商从济南调货,五天之内能凑齐。” 孙参谋算了算,两千五加一千八再加济南调货,五千担凑得齐齐整整。五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于凤至从进帅府到现在,没打过一场没准备的仗。 两个人走到兵工厂后头的仓库,程师傅正带着徒弟在组装那批德国枪管。枪管子泛着冷蓝色的光,一排排码在架子上。程师傅看见于凤至,放下手里的卡尺,擦了把汗。 “少夫人,三千条枪组装完了。试射了一百条,全合格。剩下的等明天——” “今天装箱。天黑以前送到押运队。”于凤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清单,“程师傅,这批枪是送前线的。少帅在九门口等着。早一个晚上到,少帅的左翼就多三千条能打响的枪。” 程师傅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把单子往工具箱里一揣,回头冲徒弟们吼了一嗓子:“都听见了!天黑之前装箱——今晚加菜,炖肉!” 徒弟们嗷地应了一声,手上明显快了。 于凤至从仓库出来,迎面碰上了杨宇霆的孙副官。孙副官手里捧着一摞卷宗,看样子是去军需处送文件的。他在甬道上站住,冲于凤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少夫人,杨总参听说被服厂棉花的事,让属下来问一声——需不需要后勤部从黑龙江调一批皮货应急?” 话说得客客气气,听着像是在帮忙。但于凤至听得出来这话里头的刺——你不是有评审小组吗?你评审小组管得了采购,管得了天灾人祸吗?入冬冬衣下不来,前线找你,我看你怎么办。 “不用。”于凤至说,“棉花我已经调齐了。杨总参要是有心,让他操心前线弹药的事。另外——麻烦你转告杨总参,廖树声留下的棉花窟窿,评审小组会继续追查。黑龙江的皮货,留着给后勤部自己做账吧。” 孙副官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于凤至看着他的背影,对孙参谋说:“杨宇霆是来试探的。他想看我慌。被服厂的窟窿是廖树声挖的,廖树声是他的人,现在人走了窟窿还在——他想知道我手里有没有证据把这条线连到他身上。” “那您刚才说继续追查——” “是告诉他,我有。” 孙参谋吸了一口气,没再问。 当天晚上,装满了三千条新枪的马车从兵工厂出发,押运队十六个人全员荷枪实弹,评审小组派了两个人跟车。于凤至站在帅府门口,看着马车一辆一辆往城门方向走,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子。 她手里攥着一封刚译出来的电报——谢苗诺夫从哈尔滨发来的。方文杰已经到转运站,马宝山拖了半天才让他进签单室,他正在逐一核对。而张学良已到九门口,赵鸿飞发回第一封战报:左翼布防完毕,直军尚无动静。她看完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进了院子。 闾珣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里出来,穿着棉袄棉裤,像个棉球滚到她脚边。 “娘,爹在前线冷不冷?” 于凤至蹲下来,接过粥碗,吹了一口热气:“你爹有冬衣。” “冬衣是娘做的吗?” “是娘买的棉花。” 闾珣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没想明白“买棉花”跟“做冬衣”之间有什么关系。于凤至把他抱起来,进了屋。外头又起风了,云压得很低,奉天快要下第三场雪了。 第93章 不退 九门口的炮声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 直军三个团轮番往上冲,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奉军阵地上砸。张学良的左翼三个旅在九门口一线展开了两天,工事挖了被炸、炸了再挖,阵地上浮土松软得踩下去没过脚脖子。天刚亮,直军又一次冲锋的号声从对面山头传过来,尖厉厉的,像是有人拿铁片在刮玻璃。 张学良趴在指挥掩体里,望远镜举了快一个时辰没放下来。掩体外头的土被炮弹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掸。赵鸿飞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前线刚送来的弹药消耗单字条,攥得纸都皱了。 “少帅,左翼十五师的弹药撑不到明天晚上了。枪管损耗也大,有些弟兄的枪打了两百多发就卡壳。刚才送来一箱德国货,说是后方评审小组赶装出来的,就一箱,不到五十根。” “告诉后方补给队,连夜送。送不上来,我亲自回去搬。”张学良把那箱德国枪管拉过来撬开了盖子,里头的枪管裹着油纸,崭新崭新的,在晨光里泛着蓝。他抓起一根掂了掂,对旁边的枪械兵说了三个字,“先发下去,打冲锋的那几个班一人一根。剩下的等补给队上来。” 赵鸿飞咬了咬牙,把字条塞进口袋,转身顺着交通壕往后跑。交通壕里蹲着换下来的伤兵,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还在往弹夹里压子弹,有的靠在壕壁上闭着眼,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兵靠在土壁上,大腿上豁了一道口子,自己拿绑腿带勒紧了止血,嘴里咬着半块冻干粮,嚼着嚼着就歪倒不动了。旁边的老兵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什么也没说,把干粮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气,黏稠得像是能用刀切开。 炮弹又落下来了,这一次近——在掩体左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炸开。几个卫兵扑上去把张学良按倒,碎土和石子噼里啪啦砸在他后背。 他掀开卫兵,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对面山腰上有一股直军已经摸到了铁丝网前头。灰军装,刺刀上闪着寒光,人数不下两个连。 “机枪!”张学良吼了一声。 机枪响了。三挺马克沁同时开火,子弹瓢泼一样泼出去,把铁丝网前面的灰军装一片一片地削倒。但直军后面又涌上来一批,踩着前头的尸体继续往上顶。张学良把望远镜往旁边一扔,拔出手枪就往外走。卫兵死死拦住他:“少帅!前面太危险了——” “危险?”张学良一把推开卫兵,“阵地上哪个弟兄不危险?” 他跳进前沿战壕的时候,十五师的一个连长正抱着挺机枪打红了眼。这个连长很年轻,脸上的稚气还没退干净,但手上全是血泡——马克沁的枪管打烫了,换枪管的时候来不及戴手套,手掌直接攥在滚烫的枪管上,皮肉烧焦的味道混在硝烟里。 张学良蹲到他旁边,把他的手从枪管上掰开,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塞给他。 “枪管我来换。”张学良的动作很快——关保险、卸枪管、换新管、开保险,一气呵成。连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嘴唇全裂了,血丝渗在牙齿上。 “少帅,您还会换枪管?” “废话。讲武堂学过。” 机枪重新响了。张学良趴在沙袋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对面山坡。直军的冲锋势头被打断了,残兵拖着伤员往山下退,山坡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首。但张学良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今天早上的第一波。吴佩孚的打法就是这样,一波接一波,不给你喘气的时间。 他正要把望远镜放下来,对面的山脊线上忽然闪了一下。 那是炮镜的反光。 “炮击!隐蔽!”他吼出来的时候炮弹已经出膛了。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是呼啸,是一种闷雷滚过头顶的感觉。紧接着掩体左前方的沙袋被炸飞了,沙土和弹片在空中散开,张学良只觉得左肩像是被人拿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战壕里。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全是灰。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能动,但肩膀头子上热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少帅!少帅负伤了!”卫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 “喊什么。”张学良咬着牙坐起来,“擦破点皮。” 卫兵撕开他的军装袖子——不是擦破皮,一块弹片斜着削进了左肩,不深,但伤口翻开,血流了半条胳膊。卫生兵背着药箱跑过来,蹲下手忙脚乱地打开绷带。 “少帅,得下去缝——” “缝什么缝。”张学良把卫生兵的手推开,“拿绷带勒紧,勒紧了就不流血了。” 卫生兵还想说什么,被张学良一个眼神瞪回去了。绷带缠了三圈,勒得紧紧的,血还是往外渗,把绷带洇红了一大块。张学良试了试左手的力气——握拳还行,就是抬不高。 前沿观察哨忽然喊了一嗓子:“直军又上来了!” 张学良重新趴回沙袋上,把望远镜举起来。这一次直军换了方向——不从正面冲了,改从左侧的河滩摸上来。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地形开阔,没有掩体,是个死地。但正因为是死地,奉军的火力都集中在正面,左翼河滩上的防守最薄弱。 “调重机枪一挺去左翼河滩!”张学良捂着左肩站起来,“快!” 机枪班抬着马克沁沿着交通壕往左翼跑。但交通壕到河滩那一段被炸断了,机枪班抬着枪被堵在半路上。张学良骂了一声,翻身跳出战壕,弯着腰往河滩方向跑。卫兵愣了一下才追上去,急得嗓子都破了:“少帅!少帅你回来!” 河滩上已经有直军了。几十个灰军装的兵从河里蹚水上来,刺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十五师的守军正在拼刺刀——枪托砸、刺刀捅、石头扔,打到后来抱在一起滚在河滩上。 张学良拔出手枪,站在河滩边上,一枪一个,把冲在最前头的直军撂倒了三个。后头卫兵追上来,步枪排枪齐放,把河滩上的直军压了回去。机枪班趁这个空档架好了马克沁,哒哒哒扫了一梭子,河对岸的后续部队全被压在了河床里抬不起头。 河滩守住了。张学良站在河边,左手垂着,血从袖口一滴一滴地滴在鹅卵石上。赵鸿飞从后头跑过来,看见他肩膀上的绷带已经全红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少帅——” “弹药什么时候到?还有那批德国枪管——后方组装好了没有?” 赵鸿飞张了张嘴,没敢说“你先下去包扎”,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改口说:“押运队已经到二道河了,今晚能上来。评审小组孙参谋来电,新枪已经发车,五千担棉花也从天津和青岛调齐了,少夫人让带话——前线需要什么,后方供什么。” 张学良把手枪插回枪套里,沉默了一会儿,对赵鸿飞说:“给她回电——枪管到了,冬衣抓紧。我没事。” 他重新翻进指挥掩体,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伤口这时候开始清晰地疼起来,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拿针往里扎。 卫生兵蹲在旁边给他拆了绷带重新上药,这次他不推了——不是不硬气,是突然想到于凤至在奉天大概也在熬夜睁着眼等着他的消息。她让他好好换药,他听了。 赵鸿飞蹲在旁边,拿着刚译出来的后方电报,忽然低声说:“少帅,杨宇霆那边——少夫人按下了,没让他的人碰前线补给。” “后方的烂事等我打完仗再说。”张学良打断他,“你只管一件事——盯着补给线。谁要是敢在弹药和粮食上动手脚,就地扣人,等我回去处置。这个权我现在就给你。” 赵鸿飞重重点了点头。 外头又起风了。河滩上的鹅卵石被风刮得咕噜噜滚,远处的炮声停了,阵地上忽然安静下来。张学良靠在弹药箱上,啃了一口冻得硬邦邦的干粮,硌得牙疼,但还是咽下去了。 赵鸿飞在弹药消耗单背面替他写完了给后方的回电,纸头不大,字挤着字:枪管到了,冬衣抓紧,我没事。 天黑之后直军又冲了一次,没打上来。张学良在掩体里打完这场仗最后一个弹夹,左肩的绷带渗着新鲜的血迹,但他腰杆是直的,跟他在帽儿山上做那个决定时一样直。 散落在他身后的军需木箱上盖的全是评审小组的封条,每一张都签着赵鸿飞的字。后方送到前线的每颗子弹都干干净净地打出去了,他左翼三个旅用这些子弹硬扛了直军两天的猛攻,没有一次卡壳。他低头看了看木箱上糊着尘泥的封条,忽然觉得于凤至离这片阵地也没那么远。 第94章 一战成名 山海关总攻的炮火是凌晨四点开始的。 张作霖把全部家底押上了——三个炮兵团一百二十门大炮,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直军阵地上砸。炮口的火光把整条战线照得跟白昼一样,奉天的老炮手们脱了棉袄光着膀子往炮膛里塞炮弹,一门炮打红了炮管就换另一门,换下来的炮管插在雪地里嗤嗤冒白气。 张学良在九门口左翼的指挥掩体里蹲了一夜。左肩的绷带是他自己用牙咬着勒紧的,血早就不流了,但伤口结痂黏住了军装,左胳膊抬起来就扯着疼。他没管。望远镜举了一夜没放下,眼白上全是血丝。 “赵鸿飞。” “在。”赵鸿飞的嗓子也已经哑了,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 “直军右翼的炮兵阵地,昨夜观测哨给的坐标,再给我念一遍。” 赵鸿飞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了铅笔道的地图,手指点在河滩对岸一个标了红圈的位置:“帽儿山西北侧,标高二百七,距我阵地一千八百米。观测哨昨夜潜入确认,直军至少一个炮团,山炮野炮加在一起不下四十门。” 张学良把地图拽过来自己看。昨天那一波伤亡最大的不是步兵对冲,是对方的炮。直军的炮兵阵地藏在帽儿山反斜面后面,奉军的炮弹打不过去,他们的炮弹却能越过山脊往九门口阵地上砸。昨天一天,这个反斜面阵地砸掉了十五师半个营。 “这个炮兵阵地必须打掉。”张学良把地图往弹药箱上一拍,“总攻炮声一响,山海关正面是主攻,直军肯定把注意力全放在正面。左翼这边,我带一个团从河滩摸过去,翻过帽儿山侧腰,掏他的炮兵阵地。” 赵鸿飞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少帅,帽儿山那个地形——反斜面,仰攻带一个团上去就是活靶子!” “所以不是仰攻。”张学良用手指在河滩往北画了一条弧线,“昨晚观测哨摸了一条小道,从河滩北边的干沟绕到帽儿山背后。直军的炮兵阵地屁股朝的就是干沟方向。他们在前头打得热闹,我从后头给他们来一下。” 赵鸿飞怔怔地看着地图上那条铅笔画的弧线。他是参谋出身,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条路绕是绕了,但干沟地势低,白天走容易被帽儿山上的观察哨发现。只有借着总攻炮火的掩护,在黎明前最黑的一段摸进去。 “我跟你去。”赵鸿飞说。 “你留在掩体里。左翼三个旅的指挥暂时交给周子文——你跟他说,不管河滩那边听见什么动静,正面的火力不许停。” 张学良把军装扣子一颗一颗扣紧,把枪套里的手枪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又插回去。左肩的伤口在扣扣子的时候扯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天还没亮。张学良带着一个团的步兵,从河滩北边的干沟悄悄摸进去了。干沟里全是碎石和冻土,脚踩上去咔嚓响。四百多号人排成两列,贴着沟壁往前走,没人说话,没人抽烟,连咳嗽都用手捂着。远处总攻的炮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干沟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正好压住了行军的脚步声。 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干沟到了头。沟口外头就是帽儿山的后背——直军的炮兵阵地果然正对着山前的方向,炮口全往前打,后头根本没设防。帐篷搭了一片,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值夜哨兵抱着枪蹲在火堆旁边打盹。 张学良蹲在沟口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眼。直军炮兵阵地上正忙得热火朝天——炮手们往炮膛里塞炮弹,装填手在撕弹药箱的封条,传令兵在挥旗,口令声喊得震天响。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压低声音:“机枪占左翼高地。迫击炮就地架。步兵以连为单位散开,等我的枪声——枪声一响,全给我往上压。炮兵阵地上的炮不要全炸,缴下来,调转炮口往正面打。” 命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四百多号人无声无息地在沟口展开,机枪手扛着马克沁爬上了左边的小土坡,迫击炮班蹲在地上调标尺。张学良拔出手枪,把保险打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硝烟和冻土的味道。这一刻他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于凤至的样子——她站在帅府门口,靛青褂子被风刮得猎猎响,什么都没说。 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一响,整个干沟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机枪从土坡上往下扫,迫击炮弹落在炮兵阵地上炸开了弹药箱,张学良第一个跳出沟口,四百多号人跟着他往阵地上冲。直军的炮兵完全懵了——有人在往炮位后面跑,有人在找枪,有人还没站起来就被撂倒了。 张学良冲到一个炮兵掩体前面,一个直军军官举着手枪挡在门口。张学良的枪先响了——两枪,一枪打掉了对方手里的枪,一枪打在肩膀上。军官倒在地上,张学良踩着他的枪走过去,对身后的兵一挥手:“把这门炮调转方向,坐标帽儿山正面,给我打。” 奉军步兵呼啦一下涌上去,炮手们七手八脚地调炮口。不到一刻钟,帽儿山后头的直军炮兵阵地上十几门炮被缴了。张学良站在阵地中间,左肩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军装袖子往下淌,他拿右手按住,冲赵鸿飞的方向吼了一声:“信号弹!告诉正面——左翼拿下!”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帽儿山后背升起,在灰蒙蒙的黎明里格外扎眼。正面阵地上的奉军看见了信号弹,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周子文在指挥掩体里一拳头砸在弹药箱上,吼得嗓子都劈了:“少帅拿下了!全旅压上!给老子冲!” 总攻变成了全线冲锋。直军没了右翼炮火支援,正面又被奉军炮火压得抬不起头,阵脚一下子就乱了。山海关正面的直军阵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奉军骑兵从口子里涌进去,马蹄刀光混成一片。 吴佩孚的精锐第十五师在山海关前被包了饺子,全军溃退,残兵往滦河方向没命地跑,丢了辎重丢了炮,连军旗都扔在河滩上了。 张学良从帽儿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四月的太阳照在山海关的残垣断壁上,照在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尸首上,照在冻了一夜的泥浆开始化开的黑土地上。他走下河滩,鞋踩在冰水混合物里,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赵鸿飞从正面阵地跑过来,跑得帽子都掉了,老远就喊:“少帅——赢了!山海关拿下了!直军往滦河跑了!” 张学良站在河滩上,弯腰洗了把脸。冰水激在脸上,把连日的硝烟和血污冲掉了一层。左肩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忍着没吭声。 “伤亡多少?” 赵鸿飞的笑容僵了一下:“十五师伤八百,亡三百。一旅伤亡最重,打到最后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张学良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擦,沉默了一会儿:“阵亡的弟兄,名单报上来。一个不能少。” 消息传到奉天是当天下午。 报捷的马跑进帅府的时候,张作霖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教孙子在地上写字。闾珣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品”字,张作霖说品字就是三个口,做人要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 正说着,马蹄声传进来,紧跟着是刘副官变了调的喊声:“大帅!大捷!山海关大捷!直军溃败!少帅亲自带人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左翼打赢了!” 张作霖拿着树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麻雀呼啦啦全飞了。他把电报往口袋里一揣,吼了一声:“老子的儿子!好样的!” 欢喜完了他又冷静下来,回头问刘副官:“汉卿伤没伤?” “电报上没提。只说少帅亲自带队迂回包抄,缴了直军十二门山炮,俘获直军炮兵团长一名。少帅在帽儿山上发了三颗红色信号弹。” 张作霖沉默了一瞬,嘴角又翘起来。电报上没提伤,那就是伤不重。伤不重就好。伤不重就还是他张作霖的儿子。 帅府后院的于凤至是同时接到的电报。她正在被服厂盯着崔厂长裁冬衣的料子,赵鸿飞从前线派回来的通讯兵直接找到了被服厂门口。 她接过电报纸,站在门口看完了上面那一行字——只有一行字,是张学良从山海关发回来的。她站在被服厂门口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她转过身对崔厂长说:“前线的冬衣,再加快一点。” 崔厂长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少夫人,少帅那边——” “他没事。”于凤至顿了一下,“他打赢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但崔厂长在这儿站了二十年,看得见于凤至握电报纸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的发抖,是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松开一点的发抖。 当天晚上,奉天城放了烟花。张作霖在帅府设宴,犒赏三军。酒席上觥筹交错,老派的将领们一个个端着酒碗来给大帅敬酒,说少帅真不愧是您的儿子。 杨宇霆也端着酒碗站起来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在席间进退应酬,滴水不漏。但他在放下酒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没人注意。 于凤至没去赴宴。她坐在自己院子里,面前放着那封电报。闾珣趴在她膝盖上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她把孩子抱起来,看着外头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一蓬一蓬地亮了又灭。 “快了。”她说。 远处兵工厂的汽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新的一批德式枪管已经发往山海关,这一批不用再全检了——规矩已经立下了。于凤至站起来,把院子里的灯点亮, 闾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满了坦克的纸,趴在桌上又在坦克旁边画了一匹马。他画完马腿抬起头来说:“爹骑马回来的。” 于凤至低头看了一眼——马腿画得比坦克的履带还弯,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她伸手把纸角展了展,在春寒料峭的夜里,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第95章 庆功 张作霖的庆功宴摆在帅府东跨院的大厅里。 桌子从厅这头一直排到那头,上头摆满了酸菜白肉、酱骨头、猪肉炖粉条子,海碗装酒,大盆盛菜。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都来了——督军府的参议、参谋处的参谋、各部队的旅团长,连退了休的老行伍都被请了来,坐了满满一厅。炭火烧得暖烘烘的,酒气和肉味混在一起,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张作霖坐在上手,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藏青缎面马褂,脸上放着光。从开席到现在,笑声就没断过。 “老子的儿子!”他端着酒碗站起来,冲全场一扬手,“九门口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缴了十二门山炮!十二门!吴佩孚那个王八蛋现在还在滦河那边哭呢!” 满厅哄堂大笑。几个老将领端着酒碗站起来敬酒,说少帅真是虎父无犬子,说大帅后继有人,说这次山海关打得漂亮,吴佩孚的精锐十五师被打成了残废,直军至少半年缓不过来。张作霖一一干了,碗沿上沾着的酒顺着胡子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学良坐在张作霖右手边。左肩的绷带藏在军装里头,坐姿微微往右偏,左胳膊不敢使劲。 来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他端碗碰一下象征性地抿一口。不是不给面子,是于凤至在他回来之前让孙参谋带了一句话:伤口没拆线之前,酒不许超过三碗。他听了。 杨宇霆坐在张作霖左手边第三个位子。他今天到得最早,穿得最齐整——一身将校呢军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从开席到现在,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分寸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于凤至坐在女眷那一桌,离主桌不远不近。她端着一杯茶没怎么喝,眼睛时不时扫过去。杨宇霆今晚笑了很多次,每次端起酒碗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刚进帅府时在账本上见过一种字——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看不出写字的人在想什么。老于家的账房先生说过,这种字最不好审,因为写的人从一开始就防着被人审。 酒过三巡,张作霖忽然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大厅中间,拍了拍桌子示意安静。 “今儿个高兴,有几句话想说。”他环顾了一圈,声音洪亮得把窗玻璃都震得嗡嗡响,“山海关这一仗,少帅打得漂亮,全东北都知道我张作霖的儿子能打仗。但后方也没闲着——军需供应没断过线,枪管弹药冬衣粮食一样没耽误前线。评审小组这批人,干得不错。” 他说着朝于凤至的方向转过身来,手里的酒碗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滴酒,拿袖子抹了,然后重新把碗端稳。 “凤至,你替汉卿守好了后路。这一碗,我敬你。” 全场静了一瞬。张作霖在正式场合敬儿媳妇酒,这是头一回。他端碗之前用大拇指抹了一下碗沿——那个动作很小,但于凤至看见了。 他平时喝酒不抹碗沿,今天抹了。他清了一下嗓子,大概还有话想说,但没说出口,把碗举高了,仰脖子一口干了下去。酒顺着他胡子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了他的马褂上,他没擦。 于凤至站起来,端着茶杯。茶是温的,她端杯的手指很稳。“爹,我不喝酒,以茶代。” 茶碗和酒碗隔空碰了一下,没有声音——隔着半张桌子呢。但她仰头喝茶的当口,眼前一闪而过的不是这满厅的热闹,而是山海关那个凌晨——火车站的站台上躺满了伤兵,她蹲在地上给一个腹部中弹的老兵取弹片,镊子探进伤口的时候老兵闷哼了一声,她从血肉里夹出那块铁片,叮当一声落在铁盘里。那老兵后来活了。眼前这个端着酒碗的大帅也还活着,但皇姑屯迟早要炸,她算过的。 她放下茶杯,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张作霖已经大手一挥,又转向了杨宇霆。“邻葛,你这一向也辛苦了。军需上的事虽然交给评审小组了,但你有大局,山海关这一仗调拨的粮草弹药你也没少操心。来,喝一碗。” 杨宇霆站起来,端着酒碗,脸上还是那个量过的笑容。 “大帅抬举。山海关大捷,帅府上下都出力,杨某不过是尽了本分。”他仰脖子把酒干了,碗底朝下亮了亮,滴水不漏。 他放下酒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大概就一秒钟,然后就松开了。那只手落回桌面上,五根手指依次展开,然后收拢,搁在桌沿上没再动。 于凤至把茶杯放下,对身边的孙参谋低声说了一句:“杨总参今晚笑了七八次,每次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你见过有人这么笑吗?” 孙参谋正夹着一块酱骨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主桌:“没注意。不过——”他放下骨头,皱了皱眉,“在军务会上他从来不笑。每次跟少帅争完,出门的时候脸板得跟铁板一样。” “军务会上不笑,酒桌上笑。一个人在两种场合,两张脸。” “少夫人,他是不是又在憋什么事?” “不是憋。”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忍。一个人能忍到酒桌上笑七八次弧度不变,要么是认了命,要么是在等一个能让他再也不用笑的机会。” 酒喝到快散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杨总参这回也辛苦了”,杨宇霆笑着摆摆手,说都是分内之事。 张作霖拍了拍他的肩,说邻葛你是个识大体的,以后军需上的事你多配合评审小组,别跟冯国琨似的自己找不痛快。这话说得随随便便的,像是在夸他,又像是在敲打他。 杨宇霆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大帅说的是。”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张学良送张作霖回后院,父子俩在前面走。张作霖喝得有点多,步子不太稳,张学良想扶他,被他甩开了。“老子没醉。”他说完走了两步,在甬道拐角停下来,扶住墙,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张学良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汉卿。” “爹。” “你媳妇——不错。”张作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以前你把她娶进门来,我心里不踏实。商家女,怕她撑不起帅府的架子。今晚她端茶那一下,我看出来了——她不是撑架子,她是拉架子。她在这屋子里站着,比那些穿军装的还稳当。” 张学良没接话。张作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这碗酒我不想喝的。敬儿媳妇酒,别扭。但不敬——我心里过不去。”他说完加快了脚步,把儿子甩在了身后。 杨宇霆从大厅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孙副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院走。他推开书房的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十七八年前的他,瘦,年轻,穿一身灰布军装,站在张作霖身边。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一个人坐着。 窗外有风,书房的窗缝没糊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左右乱晃。他伸手去拢,火苗从左边倒到右边,又从右边倒回来,反复几次,最后他把手收回去,让火苗自己烧稳了。把照片扣在桌上,起身走到院子里。 刚才那满厅的热闹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几只空酒坛被收进竹筐的磕碰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的军靴上沾了一滴烛油——大概是散席时从桌上滴下来的,在靴面上凝成一个半透明的小圆点,他用大拇指甲盖刮了一下,没刮掉。 第96章 救护伤兵 九门口的伤员是半夜送回来的。 火车从山海关方向开进奉天站,车还没停稳,站台上的煤油灯就被风吹得一阵乱晃。押车的军官跳下来的时候一脸胡子茬子,眼睛红得像是几天没合眼,哑着嗓子喊了一句:“伤员——四百多个,重的一百二,赶紧的!” 站台上顿时乱了。 担架不够,人不够,连抬伤员的门板都是临时从货场拆的。火车站的值班员满站台跑着喊人,声音又尖又急,跟汽笛混在一起。伤兵躺在站台上,有的哼哼,有的骂娘,有的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于凤至接到电话是凌晨三点。她放下电话就起来了,袄子披上,鞋蹬上,头发随便绾了一把,出门的时候孙参谋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跑得直喘。 “少夫人,火车到了。四百二十个伤员,军医处就剩三个大夫,担架队人手不够——” “先把军医处所有的护士全调到车站。担架不够就把帅府的卫兵调过去,现在就去。”她边走边说,步子很快,靛青褂子的下摆在冷风里翻飞。走到帅府门口,她又停住了,回头对孙参谋说:“军医处放不下这么多人。帅府东跨院把议事厅腾出来,兵工厂把装配车间腾出来,还有城北货场的空库房——三个地方同时接收伤员。分轻重,重的就近送议事厅,轻的送兵工厂和货场。” 孙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于凤至上了马车,车把式一鞭子下去,马车在青石板上颠起来,车轱辘碾过夜里的冻土,嘎吱嘎吱地响。 奉天城这会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马车跑过去卷起来的风声。于凤至坐在车里,把大衣领子拢紧,脑子里已经在算:四百二十个伤员,至少需要八十张床位、二十个能上手的护士、三百卷绷带、两百瓶碘酒,还有起码两百套替换的干净军装。伤兵从战场上下来,衣服全是血和泥,不换下来伤口就得感染。 车到车站,她掀开帘子跳下来,迎面就是一股混着血腥味和煤烟味的冷风。 站台上横七竖八躺的全是人。担架不够,很多伤员就躺在拆开的弹药箱上,身下垫着大衣。有个年轻兵断了一条腿,伤口用绷带勒着,血还是往外渗,把弹药箱的木板染得乌黑。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棚架,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于凤至蹲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伤口感染了,再烧下去不死也得残。 “孙参谋!” 孙参谋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还抱着两卷绷带。 “把这个兵先搬上马车送议事厅,跟军医说伤口清创,不能拖过今晚。” 孙参谋招呼了两个卫兵把年轻兵抬起来。于凤至沿着站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分拣伤员——腹部中弹的、伤口化脓发高烧的、断肢大出血的,全往议事厅送。伤势较轻的往兵工厂和货场分流。 军医处的护士不够。于凤至把帅府后院的几个大丫头全叫来了,连姆妈都来了。姆妈蹲在一个胳膊中弹的兵面前,拿剪子把黏在伤口上的军装袖子剪开,用碘酒擦了一圈,动作不快,但很稳。那兵疼得龇牙咧嘴,姆妈拍拍他的手背:“孩子,忍忍。” 于凤至也蹲下去了。她把大衣脱了,袖子卷起来,从药箱里拿出绷带和碘酒,挨个给伤员换药。她的手不是在账本上长大的——她爹活着的时候开商号,后头有个小药铺,她从小跟着药铺伙计学了些换药清创的皮毛。这点皮毛现在全用上了。 有个老兵的伤在腹部,弹片嵌在肉里,伤口边缘已经发黑了。于凤至凑近了看,弹片不深,但周围组织开始坏死。军医还在路上,再等下去坏死的范围只会越来越大。 “拿把镊子来。” 旁边的护士愣了一下:“少夫人,你要——” “弹片不深,能取。军医来了也是取。” 护士递了把镊子过来。镊子泡在碘酒瓶里,于凤至捞出来在干净纱布上擦了擦,弯腰凑近老兵的伤口。她的手没抖——不是不紧张,是不敢抖。镊子探进伤口的时候,老兵闷哼了一声,肚子上的肌肉猛地抽紧了。于凤至没有犹豫,夹住弹片往外一拽,弹片带着一股黑血落在铁盘里,叮当一声脆响。她赶紧拿碘酒棉球压上去,另一只手已经在撕绷带了。 老兵疼得满头是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少夫人……” “别说话。弹片出来了,缝上就好了。”于凤至把绷带在他腰间缠了一圈又一圈,手法不算专业,但缠得很紧实。 天快亮的时候,军医处的孟大夫终于到了。他在议事厅门口站住,看见满地的伤员和蹲在地上换药的于凤至,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少夫人,您一晚上没歇?” “孟大夫,重症的在东边,有七个是腹部伤,伤口清创还没做。”于凤至站起来,腿蹲得太久,快直不起来。她扶了一下膝盖,把沾了血的纱布往铜盆里一扔,“您先看重症。” 孟大夫挽起袖子就往东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于凤至。她低头继续配碘酒,新缠上的绷带雪白雪白的,指尖上沾着的血还没洗,又去拆下一个伤员的旧绷带了。议事厅里全是碘酒的气味,辣得人眼睛发酸,但没人抱怨。 接下来的几天,于凤至让人把她的办公桌搬到了议事厅偏房。白天在议事厅处理伤员调度,晚上回偏房看孙参谋送来的物资清单。前线还在打——张学良的部队从九门口往滦河方向一路追击,追得吴佩孚的精锐十五师一路跑。仗打得顺,但弹药的消耗也大,枪管、子弹、炮弹零件,每天都要往前线送。后方的物资筹备,她得一手抓——军需仓库核数、药品采购、冬衣下料,账本摞在偏房桌上,快把她整个人挡住了。孙参谋每天跑进跑出,送前线电报来又带着审批单走,靴子底都快磨平了。 第五天早上,孙参谋拿来一封张学良从前线发回来的电报。 于凤至拆开,上面就一行字:救护队的事听说了。奉军伤员说后方有个女的给弟兄们换药,弟兄们说打完仗要给你磕头。 她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从偏房出来,议事厅里的伤员已经少了一批,伤势轻的转到了兵工厂,重症的还在靠墙那排床上。那个断腿的年轻兵正靠在床头喝粥,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光了。他看见于凤至,慌得差点把粥碗扔了,赶紧在床头摸拐杖想站起来。 于凤至按了按手示意他别动,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腿。孟大夫做的截肢手术,伤口缝合得干净,红肿也消了。虽然少了一条腿,但命保下来了。活下去就好。 “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满仓。吉林榆树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和娘,还有个没出嫁的妹子。” 于凤至点了点头,旁边孙参谋赶紧拿小本子记下来。等伤员能归册了,这些名字和籍贯都要一个字不漏地填上去,往后抚恤金、安置费,一笔归一笔,谁也别想从中克扣。 她转身要走,李满仓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少夫人。” 她回过头。李满仓坐在床上,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被掖在身子底下,仅剩的一条腿垂在床边。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说出来一句话:“等我能下地了……我给您当卫兵。不要钱,管饭就行。” 于凤至看着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偏房。关上门,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跟从山海关发回来的那封“我没死”放在一起,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外头,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好——张学良的部队咬住了直军第十四师的尾巴,在滦河边上的迁安又打了一仗,把直军赶过了滦河。吴佩孚的主力缩在关内不肯出来了,山海关的防线彻底稳固,奉军前线阵地上已经开始搭木板房、挖排水沟、做长期驻守的准备。 于凤至站在帅府后院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兵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春天快到了,地上的冻土开始化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几道干裂的血口子——这几天在碘酒和冷水里泡的——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 后勤仓库的核数还没完,药品清单还差一项,冬衣的下料催了两遍,前线下一批弹药的押运队该排时间了。她转身进屋,重新坐在桌前翻开账本。 第97章 入关 奉军进山海关那天,天出奇地晴。 从山海关城门洞往里看,一条土路直通关内,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子地,地头上的杨树冒了嫩芽。张学良骑在马上,队伍从身后浩浩荡荡地往关里开——步兵、骑兵、炮兵,辎重车碾得土路轰隆隆地响,军旗在风里猎猎地飘。 他左肩的伤还没好透,绷带在军装底下勒着,左手握缰绳使得不上劲,但腰杆挺得笔直。 赵鸿飞骑马跟在他身后,脸上多了道疤——左耳根到下巴,不长,但结的痂还没掉。于凤至上回在后方看见他的时候,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几秒,什么也没说,回头让人给他送了一瓶碘酒。 “少帅,”赵鸿飞打马上前,“大帅的车队已经到昌黎了,今晚在滦州宿营,明天进北京。” “老头子急什么。”张学良说。 “段祺瑞派了人来接,说是要在北京给大帅接风。” 张学良笑了一下,没接话。段祺瑞这人是老狐狸,直系在的时候他跟奉系称兄道弟,直系倒了,他比谁都积极。北京城里的政客都这样——谁的兵多就跟谁亲。 队伍过了滦河。河上的桥是被直军撤退时炸断的,工兵用了两天两夜搭了浮桥。张学良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辎重车一辆一辆从浮桥上过去,车轮压得桥板嘎吱嘎吱响,桥下的河水浑黄浑黄的,卷着泥沙往东淌。 山海关外的黑土地在身后越来越远。这一仗从九门口打到帽儿山,从河滩打到滦河,他手底下的十五师伤亡最重,打到最后能站着的不到一半。但奉军进了关——这是他父亲等了十几年的事。 “赵鸿飞。” “在。” “给少夫人发电报。奉军前部已过滦河,明日抵北京。后方物资补给线从山海关往前延伸三百里,让她安排新的中转仓库。秦皇岛那个仓库要多备一批药品——追击途中伤兵在车上换药,磺胺消耗比预想的快。” 赵鸿飞掏出本子记下来,又问了一句:“要不要说别的?” 张学良想了想:“不用。她知道。” 与此同时,于凤至正在天津港三号码头上看货。 不是军火,是药品。第二批磺胺从纽约发到天津港,昨天夜里刚靠岸。木箱子在码头上码了整整两排,每箱二十盒,每盒十支。这批磺胺是她的贸易公司从美国直接采购的,以低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卖给东北军后勤部。 上次杨宇霆那边有人私下说闲话——少夫人自己开公司卖给东北军药品,做的是左手倒右手的买卖。于凤至听了之后,把所有采购单据全复印了一份报到了军务会上。张作霖看完只说了三个字:“比军需处便宜。”闲话就没人再说了。 天津港的海风腥咸腥咸的。郑海楼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报关单和免税证明。上次海关扣货之后,于凤至在英租界工部局办了军用物资直通备案,这一次货到码头,麦考利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 这个瘦高的英国海关官员今天没穿白制服,换了件灰呢大衣,金边眼镜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盐雾。他看见于凤至从马车上下来,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夫人又来教我做海关工作了。” 于凤至没接他的酸话,从公文包里抽出直通备案副本递过去。麦考利接过来翻了翻,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新章,在备案副本上盖了一下。章是新的,油墨还是湿的,盖出来的字比原来的章小了一圈。 “工部局换新章了。旧章这个月作废,夫人下次来记得换新备案。”他把副本还回去,把新章收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规矩随时可以变——夫人应该比我懂这个道理。” “规矩变了,通知客户是贵方的义务。”于凤至把备案副本收回公文包里,“下次换章,请提前书面通知。奉军的军需物资等不起贵方的行政流程。” 麦考利重新叼上烟斗,透过烟雾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仓库门口的路。 “放行。” 两个税警把仓库铁门轰隆隆地推开。于凤至走进去,木箱子从地面码到天花板,每一箱都贴着纽约港的封条,完好无损。她抽出随身带的清单,开始逐箱核对编号。郑海楼跟在旁边,拿着笔记录——磺胺两排全部验讫,棉纱分三垛堆放,每垛四十箱。 “少夫人,”郑海楼压低了声音,“秦皇岛仓库的库容上次扩完之后还剩不到三成。这批磺胺和棉纱进去,就快满了。” 于凤至核对完最后一箱的编号,在清单末尾签了字。“天津商会马会董上次说过,秦皇岛码头西边还有一排空库房,产权在大沽船厂手里,可以长租。” “大沽船厂那边我去谈过,他们开价不低——” “不用压价。”于凤至把清单递给郑海楼,“军需物资囤在码头一天,风险就多一天——日本人已经在日租界盯过我们两回了,这个钱不能省。你今天就去找马会董,把租约签了。库容再扩三千吨,优先保障前线药品和冬衣。” 郑海楼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少夫人,还有——日本领事馆的人昨天来码头问过这批货的到港时间。不是林久治郎本人,是个生面孔,中国话说得不太好,自称是领事馆商务课的。” 于凤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问了什么?” “就问这批货什么时候到的、从哪条船上下来的、货主是谁。码头上的人没告诉他,但他留了一张名片。” “名片呢?” 郑海楼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名片上印着日文和中文两行字:日本驻天津总领事馆商务课,田中义雄。纸张很新,像是刚印的。于凤至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以后日本人再来码头问货,什么都不用说。让他们直接找帅府。” 当天下午,于凤至在天津商会跟马会董签了秦皇岛码头西侧空库房的三年租约。签完字马会董亲自送她到门口,说了一句:“少夫人,这批磺胺运得比上次顺当——英国人现在看见您来,连箱子都不开就放行。我在天津港做了二十年报关,还没见过第二个中国人有这个待遇。” “不是我有面子。是我手里有备案。”于凤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备案是纸做的,纸能发也能废。马会董,天津到秦皇岛的铁路转运还攥在您手里——这条线不能断。” 马会董连忙点头。马车往奉天方向跑,于凤至在车上打了个盹。再睁眼的时候过了山海关,车窗外黑土地上的麦苗已经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绿。 车到帅府已经是傍晚。于凤至下了车,闾珣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一辆火车,车厢画了十几节,每一节都不一样。有一节画满了小圆圈。有一节画了一个方框,里头坐着一个小人,梳着两个小鬏鬏。最后一节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里头画了一匹马。 “娘,这是运坦克的火车。”闾珣指着那节画了轮子的车厢说,“这是运磺胺的火车。”他指着那节画了方框和小人的车厢说。然后他指着最后一节画了马的车厢,仰起脸来:“这是运爹的火车。” 于凤至没说话,蹲下来把他棉袄上沾的一根草摘掉。 “爹什么时候到北京?” “快了。” 闾珣又低头画了一节车厢。这一节画得很小,里头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梳着髻,小的梳着鬏鬏。画完之后他想了想,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品”字。 于凤至站起来,走进偏房。孙参谋已经把秦皇岛仓库的扩建方案放在她桌上了。她翻开方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一页批了一行字:准予扩建,库容增加三千吨,优先保障前线药品和冬衣。 写完她把方案合上,从抽屉里拿出谢苗诺夫最新发来的电报。电报上写着——哈尔滨转运站近日无异常,方文杰已返回奉天,马宝山暂停对外接触。 她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马宝山缩了,缩了就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盯。一个人缩着不出手的时候,才是最弱的时候。她把那张田中义雄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个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关东军。 谢苗诺夫的人还没查到这个田中的底细,但日本领事馆商务课的人从不关心磺胺的到港时间——关心磺胺到港时间的,是关东军情报课。 她拉开铁柜子,把田中义雄的名片放进最上层的档案袋里。档案袋的标签上写着:吉田秀夫同案待查人员。 第二天上午,张学良的电报到了。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是赵鸿飞的笔迹:已抵北京。大帅住段公馆,少帅住隔壁。前线物资优先发秦皇岛,磺胺到了没有? 于凤至看完电报,对孙参谋说:“回电——磺胺已到天津,今日转运秦皇岛。三天内到北京。” 孙参谋记下来,又补了一句:“少夫人,少帅还问了一句——闾珣的火车画好了没有?” 于凤至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告诉他,画好了。一共十六节。” 孙参谋憋着笑跑出去了。 当天晚上,北京城里张灯结彩。张作霖住在段祺瑞安排的公馆里,张学良住在隔壁。夜里张学良推门进父亲屋里,张作霖正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抽烟袋锅子。屋里没别人,连刘副官都被打发出去了。 “汉卿,坐。”张作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张学良坐下来。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爹,段祺瑞这个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张作霖磕了磕烟灰,“他今天给老子接风,明天就能跟别人称兄道弟。北京城里这帮政客,没一个好东西。但咱们进来了,就不能轻易出去。” 张学良没接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你媳妇在后方干得不错。”张作霖忽然换了话题,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倒出烟灰,“前线伤员救护的事我听说了。秦皇岛仓库也在扩,磺胺比军需处买得便宜。这丫头办事,比你那两个参谋加起来都顶用。” 张学良笑了笑。 “杨邻葛最近没什么动静?”张作霖问。 “暂时没有。方文杰从哈尔滨回来,没查出签单破绽。杨宇霆把马宝山的对外接触全停了。” “我不信他没动静。”张作霖吸了口烟,烟雾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冷了下去,“一个人在墙角蹲久了,要么认命,要么咬人。哈尔滨那边你给我继续盯着。马宝山那个人身上有前科,迟早要露。老子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嘴上服的人心里都憋着劲。” 张学良点了点头。窗外北京的夜空是灰蒙蒙的。跟奉天不一样——奉天的夜空是墨黑的,北京的天空是灰的,被满城的灯火染的。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但这种安静不会太久。关内不是东北,北京城里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奉军——段祺瑞的、日本人的、南边孙传芳的、还有冯玉祥的国民军。奉军进了北京就等于坐上了牌桌,牌桌上的输赢从来不只是打仗的事。 第98章 关内 天津码头的电报是清早到的。郑海楼发来的,就一行字——货到港,海关扣了。磺胺和棉纱全在码头三号仓库,海关说手续不全,不放行。 于凤至看完电报,站起来对孙参谋说:“备车。去天津。” “现在就走?去天津最快也得明天——” “那就明天到。” 她没说多余的话。这批磺胺是第三批从纽约发出来的货,比前两批多了一倍的数量,不光有磺胺,还有二十吨棉纱——是给前线做夏装的料子。 奉军已经进了北京,段祺瑞在给大帅接风,冯玉祥的国民军在西北盯着北京城,南边孙传芳的部队也在调动。关内形势一天三变,后方物资晚一天到前线,前线就多一分不稳。 马车出奉天城的时候天刚亮。于凤至带了孙参谋和两个卫兵,车上除了干粮和水,就带了一只公文包——里头装着美国那边的发货单、天津港的报关底单、还有奉天督军府开的军用物资免税证明。张作霖的章盖在上面,朱砂印泥鲜红鲜红的。 车过山海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于凤至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她在想海关扣货的事——磺胺和棉纱走的是军用物资通道,手续她亲自盯着办的,报关底单上的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海关没理由扣。除非有人打了招呼。 上次扣货是杨宇霆的人在日租界请了英租界港务课的人吃饭,这次呢?杨宇霆刚在庆功宴上被大帅当着全军将领的面敲打,哈尔滨转运站也缩了,他还有余力把手伸到天津? 车到天津是第二天上午。天津卫的春天比奉天潮得多,空气里有股咸腥的海水味,码头上的搬运工光着膀子扛麻袋,喊号子的声音和汽笛声搅在一起。于凤至直接去了码头。 三号仓库门口站着两个海关的税警,蓝制服,白绑腿,一人手里一根警棍。郑海楼在仓库外头急得直转圈,看见于凤至从马车上下来,赶紧迎上去:“少夫人!货在里头锁着,我跟他们说了这是军需物资——他们不听,说报关单上的货品分类填得不对,得重报。重报一来一回最少五天。” “单子给我看。” 郑海楼把报关单递过来。于凤至站在仓库门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那两个税警说:“我要见你们的上司。” 两个税警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的懒洋洋地开口:“我们英租界工部局的规矩,扣货期间任何人不得——” “这批货是奉军前线军需物资。”于凤至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盖了张作霖印章的免税证明,“这里头每一箱磺胺和棉纱都是从美国运来的军需品。耽误了前线,谁负责?” 年轻税警的笑容僵在脸上。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赶紧推开门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制服、戴金边眼镜的英国海关官员从仓库里出来了。四十来岁,瘦高个——麦考利,港务课的,上次也是他经手放的货。 麦考利看见于凤至,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这个女人几个月前刚在同一个码头上用英文税则让他当场放了货,今天又来了。 “麦考利先生,”于凤至开门见山,“这批货的报关分类跟上次完全一样——棉纱归工业原料类,磺胺归医疗用品类。军用物资直通备案也在贵方备过案。为什么扣?” 麦考利推了推金边眼镜:“夫人,您的备案没有问题。但这次的情况跟上次不同——这批货的船期和申报单上的日期有出入,有人举报,所以扣货核查。” “谁举报的?” 麦考利犹豫了一下。他的中国话带着天津口音,每个字都含含糊糊的,但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日租界方面的人。” 于凤至的手指在公文包上停了一拍。 日租界。上次孙副官来天津请人吃饭,也是在日租界。杨宇霆在天津日租界设的那个军需中转站虽然被大帅搁置了,但日本人还在。只要日租界的码头一天不关,这条暗线就一天不会断。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孙参谋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少夫人,郑海楼在天津商会打听到一件事——杨宇霆在日租界的那个中转站,虽然没有正式挂牌,但上个月里面多了六七个生面孔,全是说日本话的。” 于凤至侧头看了他一眼。孙参谋又补了一句:“不是日本人,是关东军情报课的翻译——谢苗诺夫的人上个月从哈尔滨跟到天津,发现吉田秀夫在天津也有接头点。杨宇霆在日租界的空壳子,现在不是空壳子了。” 于凤至把这条信息压在心里,面色不变,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不是报关单,是上次天津商会马会董帮她办的军需物资直通备案副本,上面有英租界工部局港务课的蓝色印章。 “麦考利先生,这批货的军用物资直通备案在贵方港务课备过案。贵方税则第七条也写得很明白——军用物资备案后到港即可放行,不受船期申报差异限制。如果日租界方面有人举报,贵方需要核查,可以——请出具书面扣货通知,盖工部局的公章。没有公章,就是非法扣货。我会让奉天督军府直接照会英国驻天津领事馆。” 麦考利的金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于凤至手里的备案副本,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这个女人每次来都能掏出一份新文件,而且都是盖了章的。上次是免税证明,这次是直通备案。每一份都把他的话堵得死死的。 “夫人对规则很熟。”麦考利把文件还给她。 “做生意的,不熟规则怎么行。” 麦考利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税警做了个手势。 “放行。” 两个税警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转身进去开锁。仓库铁门轰隆隆地推开,里头木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磺胺和棉纱,全贴着纽约港的封条,完好无损。 于凤至看着货出了仓库,转身对郑海楼说:“装车,今天直接发秦皇岛。不走日租界,走英租界。”她又对孙参谋说,“你去找马会董——告诉他,以后奉军所有军需物资进天津港,提前三天报关单副本送英租界工部局备案,日租界的码头一步不踏。” 孙参谋应了一声就跑。两个月前他在评审小组还只是个抄文件的留守参谋,如今连日本人的动向都能摸到手里了。 郑海楼在旁边压低了声音:“少夫人,日租界那边那几个生面孔要不要也查一下?” “不用。谢苗诺夫已经在查了。”于凤至把备案副本收回公文包里,“杨宇霆设在日租界的那个空壳子,关东军的人补进去了——这件事比扣货大。先把磺胺和棉纱送到前线。日租界的账,慢慢算。” 从天津回奉天的路上,于凤至在车上打了个盹。再睁眼的时候过了山海关,车窗外黑土地上的麦苗已经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绿。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忽然想到一件事——杨宇霆把日租界的空壳子让给了关东军,但他在哈尔滨转运站这边却缩了。一个人同时往两个方向走,迟早要摔倒。 到了帅府,一下车,闾珣就抱着她的腿:“娘!天津好玩吗?” 于凤至蹲下来,把他夹袄上沾的一根草摘掉:“不是去玩的。办了点事。” “办什么事?” “把你爹夏天的衣裳料子弄回来。” 闾珣歪着脑袋想了想,大约是没想明白爹夏天的衣裳跟天津有什么关系。于凤至把他抱起来走进院子,迎面碰见孙参谋刚回来,拿着一叠从天津商会复印的信函气都没喘匀。 于凤至接过来只看了头一页就明白了——杨宇霆在日租界那个中转站挂了关东军翻译员的化名,转运的是情报。 第99章 暗流 日本公使馆的请柬是三天前送来的。 烫金红帖,上头写着“敬备菲酌,恭候光临”,落款是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张作霖拿到请柬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扔,骂了一句:“又他妈的是鸿门宴。” 骂归骂,他还是得去。奉军进了北京,关内局势重新洗牌,日本人在满洲的权益需要有人重新保证。林久治郎这时候请他吃饭,摆明了是要探他的口风——满蒙的铁路、矿产、驻军,哪一样日本人都想再咬一口。 张作霖带了张学良和杨宇霆,外加一个翻译。于凤至不在受邀之列——日本人不请女眷。她站在帅府门口送他们上车的时候,对张学良说了一句话: “日本人这时候请客,不是好事。上个月天津港扣货背后是日租界的人做手脚,关东军情报课的吉田秀夫已经在天津露了头,杨宇霆在日租界那个空壳子也补进了日本翻译——这顿饭,是连环棋。” “知道。”张学良拉开车门,“我会盯紧杨宇霆。” 酒宴摆在满铁俱乐部。林久治郎是个五十出头的矮个子,头顶秃了一大块,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像个慈祥的杂货铺掌柜。 但他身后的两个人不像掌柜——一个是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眼神冷得像刀片子;另一个是满铁副总裁松冈洋右,穿一身深灰西装,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称过斤两才放出来。 菜是日本料理,生鱼片、天妇罗、味噌汤,摆了一桌子,精致得很。侍者倒酒的时候,林久治郎先端起来敬了张作霖一杯。 “张大帅荣入北京,可喜可贺。奉军威武,关内关外一统,东北亚的安定繁荣,还要仰仗大帅。” 翻译把话翻过来,张作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口干了。他不爱喝日本清酒,觉得寡淡,但场面上得过得去。 三杯酒下肚,林久治郎放下筷子,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锋转了。 “大帅,奉军进关是大势所趋,日本方面乐见其成。不过,满蒙地区的权益问题——南满铁路的经营范围、日本侨民的居住权、还有几处矿产的开发权,大帅以前答应过的事,现在奉军进了北京,这些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了?” 张作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林总领事,我张作霖说话算话。但满蒙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南满铁路,我答应过跟日方协商,可没说把整条路全交给你们。至于矿产——日本人开的矿,我从来没拦过。但新的矿,按规矩来。” 林久治郎的笑容没变,但他身后的河本大作脸色沉了一下。松冈洋右推了推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帅说的规矩,是指东北军政当局单方面制定的法规,还是指中日双方协商一致的条约?如果是前者,请恕我直言——单方面的规矩,对日方没有约束力。” 张作霖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话是软刀子——你用规矩堵我,我就问你规矩是谁定的。张作霖还没开口,杨宇霆在旁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松冈先生说得有道理。满蒙权益是历史遗留问题,双方坐下来慢慢谈,总比单方面定规矩好。大帅,日本方面在满洲经营多年,铁路和矿产的投资数额巨大。奉军进关后背靠满洲,跟日本的关系还是稳妥些好。有些事情,能通融的,不妨通融一下。” 张学良霍地抬起头。 杨宇霆这话是当着日本人面说的,等于是替日本人劝张作霖让步。 “杨邻葛,”张学良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满蒙的事是大帅定的,奉军进关不是跟谁做买卖。铁路和矿产是东北的命脉,通融了日本人,拿什么跟关内交代?” 杨宇霆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少帅年轻,有些事的轻重缓急,还是让大帅定夺。” 这话绵里藏针——当着日本人面说你年轻不懂事。张学良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正要开口,被张作霖按住了。 “杨邻葛,你说得有理。”张作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但老子还没死。这事儿不急。满蒙的规矩,是我定的。要改,也得是我来改,轮不到别人替我操心。” 杨宇霆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张作霖说完这话就不再看他,转头跟林久治郎聊别的去了。 酒席散了以后,车队从满铁俱乐部出来,张作霖在车里闭着眼闷了一路,一句话没说。张学良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父子俩心里都清楚——杨宇霆今晚上这一出,不是替日本人说话,是给自己铺后路。 军需采购被锁死了,评审小组把验收标准钉死了,哈尔滨转运站缩了,日租界的空壳子被关东军补了人但还挂着军需中转站的名头——他在奉系的势力被一刀一刀削下去,日本人是他最后能靠的一棵大树。 车进帅府,于凤至还没睡。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她坐在书房里看孙参谋从天津带回来的那叠信函。信函里有一份是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复印件,收款方是天津日租界一家商社,汇款人栏里写着一个姓孙的中国人——杨宇霆的孙副官。 张学良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 “杨宇霆今晚上在日本人面前替他们劝爹让步。满蒙的铁路、矿产,他让爹通融。”张学良把军装的领子扯开,“在日本人面前。”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于凤至听完没说话。她给张学良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这一步走得太急了。” “什么意思?” “杨宇霆这些年能在奉系站住,靠的不是贪,是他跟你爹之间有旧谊。军需上的事,你爹可以忍,因为他跟过你爹打江山。但他现在往日本人那边靠,这是越线。一个奉系的总参议,在满铁俱乐部替关东军当说客——奉军跟日本迟早要翻脸,到那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毁了。” 这话冷静得近乎冷酷,但张学良知道她是对的。 “他等不到那时候。”张学良把茶杯拿起来又放下,“孙副官往天津日租界汇款的事你也看到了——不是杨宇霆等不到,是他已经在兑现了。日租界那个中转站里新补进去的日本翻译,八成跟这笔汇款有关。杨宇霆在给关东军铺路。” “所以更不用急。他想倒,谁也拦不住。日本人扶他,也是在给他掘坟——他越往关东军身上靠,大帅面前越交代不了。”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奉军眼下不能跟日本撕破脸。前脚进了北京后脚后院起火,那才是遂了杨宇霆的意。我们要做的,是稳住满蒙,不给日本人借口生事。杨宇霆的事,让证据自己说话。”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方文杰在哈尔滨没查出签单破绽。马宝山缩了,孙副官往天津汇了钱——这是他准备的后路,不是马上要爆的雷。” “不用急。马宝山缩着不动的空隙,正好把天津那边的线索全理清楚。” 于凤至把那份汇款记录放回铁柜子里。铁柜子里已经摞了厚厚一沓档案——周世昌的验货存根、廖树声的棉花案签单、马宝山的履历、哈尔滨转运站新旧库管的花名册、现在又多了吉田在天津的线索。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名字、一个职位、一个被撬动的墙角。 与此同时,杨宇霆也在自己的公馆书房里,坐在黑暗里没点灯。 孙副官推门进来,把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灯照亮了杨宇霆的脸——疲惫,但眼珠子在发亮。 “总参,河本大佐对您在席上的发言很满意。关东军方面愿意全力支持您在日租界的军需中转站。第一批货——药品和棉纱,下个月就可以从神户发到天津日租界码头,由关东军背书。” 杨宇霆没说话。天津日租界那个中转站,是他几个月前申请设的,大帅看到仓储费比秦皇岛贵太多就搁置了。大帅搁置是在军务会上让他配合评审小组,而关东军现在补进来,等于他在奉系和日本人之间选了后一条路。 但他没有退路了。周世昌撤了,廖树声退了,哈尔滨转运站缩着不敢动,评审小组把军需采购锁得死死的。他手里只剩这一条线能翻盘。 “老孙,你给河本带句话。”杨宇霆放下茶碗,“日租界的中转站,可以从神户发药。但有一条——货不能直接从天津往前线运,先转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走走公路。日本人运来的东西暂时不能经过评审小组的秦皇岛仓库,经不起验。” 孙副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杨宇霆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桌上那份日租界中转站的计划书翻开。纸面上画着线路图——从神户到天津,从天津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再往前线。如果这条路通了,奉军的军需物资就得重新从日本人手上过,而他杨宇霆就是中间最不可缺的那个人。 他把计划书合上,脸上的疲惫在灯下化成了一道极深的冷意。窗外风很大,书房窗缝没糊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左右乱晃。他伸出一只手去拢,拢了几下没拢住,干脆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里,听见外面有马跑过去,蹄声很快,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像是有人在敲铁砧。 第101章 最后通牒 日本人的最后通牒是二月中旬送到帅府的。不是公使馆的请柬,是一份正式的照会。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亲自带着翻译和两个关东军参谋上门,阵仗比上回满铁俱乐部的酒宴大了不知多少。 林久治郎坐在公使馆的黑色汽车里穿过奉天城门时,挑开窗帘往帅府东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两年前本庄繁司令官从那扇门里出来,军靴踩在青砖地上一步没停,上了车才说了一句话——“那个叫于凤至的女人,她把我们的器材编号全记住了。” 后来林久治郎在满铁俱乐部的酒宴上见过她丈夫,见过她公公,唯独没见过她本人。但她的名字每隔几个月就出现在关东军情报课的通报上——评审小组、秦皇岛仓库、天津港军用物资直通备案。每一次通报的落款都有一行备注:此人对日方装备数据掌握程度不详,建议谨慎接触。 现在老帅不在了。林久治郎把窗帘放下来,靠在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身旁的河本大作正在翻看哈尔滨转运站最近的调度记录——马宝山已经按照杨宇霆的吩咐把最近两个月的签单誊了一遍,原件全部烧毁。河本把文件夹合上,说了一句:“林总领事,杨宇霆的中转站进展比预期快。马宝山那边已经清干净了。”林久治郎没有睁眼,只说了一句话:“她两年前教过我一句话——评估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杨宇霆的进展要更快。她的证据链比关东军的情报课更快。” 张作霖在大会议厅见的他们。张学良站在父亲身后,杨宇霆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子。 林久治郎把照会放在桌上,推过来。照会写得很长,满纸外交辞令,但核心就三条:南满铁路沿线所有新矿开采必须经日方同意,日本侨民在满洲享有完全居住权和商权,关东军在大连和旅顺的驻军规模不受任何限制。 “大帅,”林久治郎的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措辞已经没有上次酒宴上的弯弯绕了,“郭松龄叛变虽然已经平定,但东北军的威信受到了很大冲击。关东军方面认为,满洲的稳定需要日本提供更具体的保障。这份协约草案,日方希望在一个月内得到明确答复。” 张作霖把照会拿起来,翻了两页,放下。 “林总领事,这个协约我不能签。铁路沿线的新矿,奉天已经批给了本地商会,日本商人想参股可以,按规矩来。侨民的商权,现在跟中国人一样,没什么限制。至于关东军的驻军规模——这是中国的地面,驻多少兵,我说了不算,但你们说了也不算。” 林久治郎的笑容没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的话。 “大帅,两年前本庄司令官来拜访贵府时,少夫人曾对司令官说过一句话——她说评估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今天我代表日方正式向贵方提出:日方也需要对大帅的继任者进行评估。张学良少帅在郭松龄叛变中的表现,日方已经注意到了。如果少帅能够证明自己有能力维护满洲的稳定,日方愿意重新考虑协约条款。但如果少帅无法证明——” “你什么意思?”张学良的声音从张作霖身后传过来,不高,但很硬。 “少帅不要误会。”林久治郎站起来,冲张学良微微鞠了一躬,“日方只是希望满洲的军政领导层能够保持稳定。这份协约草案不是针对大帅个人的——日方愿与大帅合作,前提是大帅也必须愿意与日方合作。”他这番话是对着张作霖说的,但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张作霖身后的张学良。他的意思很清楚:关东军在郭松龄叛变之后已经不再只盯着老帅了,他们也在看少帅——看这个年轻人有没有他父亲那样的狠劲,有没有他父亲那样难缠。 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 “老子还没死。你们要评估——评估谁?老子的儿子是老子的儿子,轮不到你们日本人来评。你今天来递照会,我把话给你撂在这儿:新矿,不批。驻军,不加。你们要是还想谈南满铁路的经营范围,行,坐下来谈。但拿郭松龄叛变做文章——没门。” 林久治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照会收回去,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大帅的意思我会转达东京。但请大帅三思——满洲的稳定,对中日双方都至关重要。本庄司令官两年前从贵府出来之后说过一句话:于凤至女士是他在满洲见过的最有准备的人。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份照会。日方想确认一件事——大帅身边还有没有这样有准备的人。” 张作霖没有站起来。他看着林久治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有。而且比两年前更多了。” 林久治郎转身出了会议厅。河本大作跟在他身后,军刀在门槛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两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后,河本低声说了一句:“杨宇霆的中转站必须在这个月内启动。不能再等了。”林久治郎点了点头。 会议厅里,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小鬼子拿郭鬼子的事来压我。郭松龄叛变才平了几天,关东军就想趁火打劫。老子的兵打老子的兵,那是家事。他们拿家事当把柄,那是找死。” “爹,日本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张学良从身后走到桌前,“照会里最后那句话——‘被迫采取必要措施’,这是威胁。” “威胁?老子怕威胁?”张作霖冷笑一声,“他们敢动兵?在满洲动兵,那就是打仗。日本人现在还没这个胆子。他们敢的是在铁路和矿山上下绊子,卡你的运输,堵你的财路,让东北军喘不过气。” 杨宇霆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等张作霖骂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大帅,日本人的威胁不一定在军事上。他们在南满铁路沿线有驻军,在大连有舰队,在朝鲜边境有预备队。真要在铁路上卡我们,从大连港进来的军需物资就得绕道。秦皇岛仓库虽然扩了,但天津港上次扣货的事说明日本人能在海关上做手脚。如果日方在满铁全线提高过路费或者限制军需品运输——” “他们在满铁卡不了我。”张作霖打断他,“秦皇岛走英租界,天津走英租界,大连港我也不是非用不可。小鬼子能在日租界卡我的货,卡不了秦皇岛。” “眼下供货线还行,但长久看,秦皇岛的库容太窄,真要筹备大战还是会被堵。”杨宇霆的声音仍然不紧不慢,“大帅,不妨跟日方谈判,在协约条款上做点让步,稳住他们。奉军刚进北京,郭松龄又刚反过,跟日本公开翻脸,对我们没有好处。” 张学良冷冷地看着他。 “杨总参说的让步,指的是什么?让日本人控股新矿,还是让关东军多驻一个师团?” 杨宇霆转过头看着他:“少帅,外交不是打仗。” “外交不是打仗,但也不是卖东西。满蒙的权益是大帅拿命拼出来的,不是你拿来跟日本人做买卖的。”张学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宇霆没有反驳。他看着张学良的眼神很平静,太平静了。上次满铁俱乐部他当着日本人面说张学良“年轻不懂事”,今天又来了。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纠缠铁路和矿产了——河本大佐在车上说中转站必须这个月内启动,林久治郎点了头。这才是他真正的棋。 散会后杨宇霆出了会议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比平时快。孙副官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院走。走到甬道拐角,杨宇霆停下来。 “老孙。” “在。” “河本大佐今天走的时候,在门口对你说了什么?” 孙副官压低声音:“河本说,照会只是第一步。如果大帅不签协约,关东军会采取更直接的施压方式。他希望杨总参能在内部推动谈判——越快越好。他还说,日租界的中转站随时可以走货,第一批药品已经备好了。启动时间——林总领事同意这个月内。” 杨宇霆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推开书房的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份自己拟的协议草案——关东军通过日租界中转站向奉军提供药品和棉纱,奉军以现金结算,不经过评审小组。协议的担保方写的是横滨正金银行,经手人栏里签着孙副官的名字。他用钢笔在落款处补了一行字:货物转运哈尔滨后,由护路军旧部负责公路运输,不走秦皇岛。放下笔,把协议折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起风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刮得哗啦响。他伸出手指按在桌面上——食指推着那份成立令往左移了半寸,中指抵住桌沿,然后停住。外面传来卫兵换岗的哨声,短促,规律,每隔两个时辰响一次。他把成立令重新放回抽屉里摆正,关上抽屉。桌上只剩那只空了的酒碗,碗底还汪着一小圈没有蒸干的残酒。 第102章 预警 谢苗诺夫的电报是三月初到的,不是一封,是三封。同一天,三个不同的发报地点——哈尔滨、大连、天津。三封电报全都标着同一个暗号:加急。 于凤至把三封电报摊在桌上拼在一起看。大连那封写着关东军驻大连的第十四师团正在往奉天方向调动,铁路沿线兵站增加了三处。哈尔滨那封写着转运站周边突然增加了日本商人的活动频率,马宝山与河本大佐的联络从每半月一次加密到每周两次。天津那封写着日租界的中转站进了大批药品和绷带,数量远超上一次杨宇霆与日方协议的供货规模。 她把三封电报按日期排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铁柜子前,打开最下层,翻出一份旧档案。档案的封面上写着两行字——大正十三年一月,本庄繁司令官来奉谈话纪要。旁边附着一份手绘的表格,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关东军补给规律和兵站分拨节点。这份东西是她两年前在本庄繁离开帅府之后整理的。那时候她刚从码头上卸下第一批火炮,站在正堂里当着本庄繁的面说了那句“评估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本庄繁走了以后她连夜把谢苗诺夫搜集到的所有关东军后勤数据整理成册,每一处兵站的换班频率、每一种器材的调拨路径,都在这张纸上。 现在这张纸上那些兵站的位置,跟三封电报里关东军新增兵站的位置完全一致。增兵方向、兵站节奏、日租界囤货量——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不是孤立的。她把谢苗诺夫的电报和两年前的评估表格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守在门外的孙参谋叫进来。 “这不是军事演习。这是围攻。”于凤至指着大连那封电报上增兵的数字,“他们把第十四师团压在奉天城外,兵站加了三处——不是防备我们进攻,是切断我们撤出奉天的后路。他们计划在途中制造一起事端迫使帅府中枢瘫痪,然后趁我们秘不发丧的窗口期把铁路附属地的驻军推到奉天城下,同时用囤在天津日租界的药品接手我们被掐断的补给线。”她顿了顿,看着孙参谋,“他们埋伏的不光是兵——是时辰。他们算准了帅府发丧的窗口。林久治郎两年前看着我挡本庄繁,现在他把杨宇霆放进日租界,他在等那个窗口自己打开。” 孙参谋脸都白了。“少夫人——少帅知道吗?” “马上让他来。” 张学良从参谋处赶过来的时候大衣扣子都没系,拿起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关东军要动手。” “不止是动手。他们掐好了日子,要趁大帅返奉的时候做。”于凤至把两年前那份评估表格放在三封电报旁边,“本庄繁两年前就批了沿着铁路线渗透的预置兵力方案——我们那时候刚拿到火炮,他的情报课就已经把满铁沿线的开阔地全划成了战术卡点。现在这些新增兵站和工兵器材的分配,跟他当年划定的卡点重叠了九个。他们不是在搞演习,是等一个能启动这条线的日子。”她把三封电报按时间排好——大连的兵站增加最早,哈尔滨的马宝山加密稍晚,天津日租界囤货最晚但量最大。“请大帅过来。” 张作霖走进来的时候正在系棉袍的扣子,嘴上还叼着烟袋锅子。他拿起三封电报看了一遍,又拿起两年前那份评估表格看了一遍,然后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往桌上一磕。 “两年前本庄繁来奉天,凤至当面怼过他。那时候我就知道日本人早晚要还手。电报上写的这些兵站——跟我当年在满铁沿线打胡匪时摸过的日本营地一个位置,新加了三个,但老底子没动。”他把电报拍在桌上,“他们等这个日子等了两年。” “是。”张学良走到地图前面,手指沿着满铁线画了一条线,“第十四师团从大连往奉天调,走的是满铁。满铁沿线每个兵站都囤了工兵器材——野战架桥设备在旅顺港装卸清单上,数量够架五座临时桥梁。配合哈尔滨那边马宝山跟河本见面的频率加密,他们是在为快速推进做准备。万事俱备,就差一个乱子。” “这个乱子就是大帅的专列。”于凤至把大连那封电报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情报附注,“谢苗诺夫在电报最后加了一句话——据日方内部消息,关东军高层已将张作霖列为满洲稳定最大障碍。两年前本庄繁来的时候他没说这句话,他只是评估我们。现在他说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情报从哪儿来的?” “谢苗诺夫在横滨正金银行买通了一个课长。这个课长经手过关东军情报课的经费拨付,最近三个月关东军向奉天方向增拨的情报经费翻了一倍。翻倍的时间点,恰好是爹上次拒绝日本照会之后一周。” 张作霖叼起烟袋锅子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的动作。他侧过头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在炭火盆边沿,铜锅碰撞的声音很闷。 “凤至,你怎么看?” “增兵方向、兵站节奏、天津囤货量——这三件事不是各自独立的军事调动。他们规划了一条完整的时间链:先在满铁沿线布好兵力,再派人以护侨名义控制奉天外围,然后等一个‘意外’让我们的中枢出现空档。电报最后那句话不是一条孤立的情报——它把之前所有的零散信息串起来了。爹的专列,就是最大的意外。”于凤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绷紧的弦,“爹,您下个月要回奉天主持整编会议,原定坐火车走满铁线——如果走满铁,沿途全是日本人的车站和兵站。关东军在铁路沿线增加的兵站,每一个都能成为伏击点。惯常路线全在他们预判之内。” 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倒出烟灰。“不走满铁。” “公路也不行。”于凤至走到地图前面,“关东军的工兵器材里有野战筑垒设备,可以在任何一个公路与铁路交汇点设伏。最关键的是——关东军情报课的经费翻倍之后,杨宇霆手里的哈尔滨转运站和日租界中转站都成了他们的接口。马宝山跟河本见面的频率加密了,杨宇霆在日租界的‘货’也备好了。我们收到这些电报的同时,杨宇霆的手已经压在了整个铁路沿线上,只等最后一颗棋子落位。” 杨宇霆。张作霖把烟袋锅子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邻葛知不知道关东军在往奉天调兵?” “他知道。”于凤至说,“马宝山每周向孙副官汇报一次转运站情况,孙副官直接报给杨宇霆。关东军增兵这么大的事,哈尔滨转运站外围日本商人活动频率翻倍,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有上报军务会。” 张作霖闭上眼睛。他信了杨宇霆那么多年——黑龙江护路军的一口锅里搅马勺,张学良还骑在墙头上喊于叔救命的时候杨宇霆已经在军需上替他管了半辈子账。现在这个人被关东军搂进了同一张网里。 “爹,”张学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暂时留在北京。奉天的整编会议延期,或者让参谋长代为主持。” “我不回去,日本人就说我怕了。” “不是怕。”于凤至接过话来,“是让他们再多走一步。增兵已经就位,囤货已经完成,他们现在在等一个让河本大佐能够不通知林久治郎就自己下令的借口。这个借口如果出在专列上,那就是皇姑屯。但现在兵站的换班时间已经被我摸到了一部分,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的排程。爹不但要回奉天,还要堂堂正正地坐火车回去——不是现在,是在他们的预设窗口之外,在他们来不及重新部署的那一天。” 张作霖睁开眼睛看着她。两年前本庄繁来的时候她在正堂上逼退对方,靠的是她已经攥在手里的对手数据。两年后的今天她铺出来的这几张电报同样没有一句虚的。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怀里一揣。 “汉卿,整编会议延期两个月。奉天外围加派一个旅警戒,所有从满铁线进入奉天的日本人员一律严查。凤至——你给我一个时间。” 于凤至把铁柜子里那份两年前的评估表格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条手写备注:大正十三年本庄繁批定的兵站换班周期有固定窗口,午夜交班后护路人员缺位时长为一炷香。她在备注旁边又写了一行新的字,然后抬起头:“等最后一个兵站的换班时间确认之后。他们的窗口到期之前,我们的车先开。” 第103章 回程 张作霖把谢苗诺夫最近半个月的电报全翻了一遍,然后往桌上一拍。 “老子不能在北京躲一辈子。” 电报摊了一桌子。大连那封说关东军第十四师团已经全部抵达奉天外围,铁路沿线兵站从三个增加到了六个,工兵器材仍在陆续运进。 哈尔滨那封说马宝山最近恢复了跟河本大作的接触,见面的频率加密到每周两次——虽然他事后被于凤至的警告压了回去,但恢复接触本身就已经说明有人在给他壮胆。天津那封说日租界中转站囤积的药品和绷带数量远超上次协议规模,多出来的货没有报关记录,全是关东军情报课直接调拨的。 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日本人准备好了。 但张作霖还是决定走。 他站在顺承王府正堂的窗户前面,看着外头北京灰蒙蒙的天,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窗台上磕了两下。 “奉天是我的老窝。整整一个师团摆在城外头,我不回去,兵心不稳。整编会议再拖下去,那几个老家伙又该说老子在北京贪图享乐了。” 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张学良和于凤至,“你们说的那些我都看了——关东军在奉天外围排兵布阵,工兵器材里有架桥设备,哈尔滨那边马宝山又跟河本见上了面。这些情报,一个字一个字我都看了。但我不回去,日本人就说我怕了。” 张学良站在地图前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奉军刚进北京不久,关内的局面还没稳,如果老帅这时候显出软弱,不光是日本人会步步紧逼,关内那些观望的军阀也会重新站队。 “爹,要走可以。走公路,不走铁路。”张学良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京往北画了一条线,“关东军调来的工兵器材里有大量野战架桥设备——这些东西是为铁路线准备的。他们不是要在公路上动手,是在满铁沿线上等你。” 张作霖没接话。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满铁线——大连到奉天,南满铁路的主动脉,每一寸都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下。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从马贼走到督军,从督军走到大帅。他不信自己会死在这条路上。 “走铁路。走满铁。” “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作霖摆了摆手,“日本人要动手,公路铁路都一样。走公路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路口设伏,走铁路至少快——从北京到奉天,专列两天就到。两天之内他们能干什么?” 于凤至开口了。她没有看地图,看着张作霖。 “专列时刻表如果提前一天发给满铁调度室,就等于提前一天把您的行程交到了关东军手上。” “专列时刻表可以不发。”张学良接过于凤至的话头,“提前一天再通知满铁调度室,让他们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不是办法。”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磕了磕,“你们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清楚。日本人想干什么,我心里也清楚。就因为清楚,才不能绕路走——你一绕,他就知道你在躲。日本人不怕你打,就怕你不怕他。”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她没有再劝。张作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不能在北京躲一辈子。奉军的老帅不能在北京当寓公,东北的兵心需要他回去。但她不能让他就这么回去。 “坐火车也行。但有两个条件。”她把手按在地图上奉天城北的位置,“第一,到奉天站不停,提前在皇姑屯下车。奉天站是日本人的重点车站,站台太开阔,不利于警戒。皇姑屯到奉天城只有三里地,换乘汽车进城——汽车比火车灵活,关东军不容易预设伏击。第二,您的护卫兵力再加一个营,沿皇姑屯到奉天城的公路布防。我安排秦皇岛仓库把新到的磺胺和棉纱提前发往奉天,物资储备提到六十天——不管路上出不出事,奉天的底子够你撑一个月。” 张作霖听着。听完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张学良站在地图前,手指悬在半空,想在地图上的皇姑屯位置画一个圈,却又没落笔。张作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按灭了。于凤至的手还按在地图上,手指压在皇姑屯那个小黑点上。黑点很小,跟针尖差不多大,但她的拇指指腹正好盖住了它。 “专列时刻表不发。奉天站不停,提前在皇姑屯换乘汽车进城。护卫加一个营。”张作霖的声音粗粝地响起来,像是两道砂纸在用力地互相磨,“凤至,物资储备的事你安排。汉卿,你把沿线所有日本兵站的换班时间摸清楚——关东军要动手,最大的窗口就是换班的时候。” 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让步了。 于凤至收起了地图。张学良还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侧脸——张作霖的颧骨比几年前更凸了,眼窝也更深了。但他把烟袋锅子磕在桌上的力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像是在敲一枚钉子。 “爹。”张学良叫了他一声。 张作霖回过头来。 “您放心。等您回了奉天,我请我媳妇教您怎么算军需账。”张学良笑了一下。 “她会算就行。老子不用算——老子有她算。”张作霖也笑了一下。这是今天他们父子第一次笑。 于凤至已经出了正堂,回了偏房。孙参谋等在屋里,手里拿着谢苗诺夫最近的电报和各站联络图。她把门关上,开始按张作霖的行程逐条布置。 “从今天起,秦皇岛仓库的库存每日一报到帅府。磺胺、弹药、棉纱——每一项的储备天数都标清楚,低于三十天的立刻补。北京到奉天沿线所有兵站的换班时间,三天之内要摸完。专列出发前二十四小时,通知秦皇岛仓库加锁,所有物资出库一律凭评审小组双签——任何非战时调拨,没有我的章,不让过。” 孙参谋一一记下。他注意到今天于凤至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声音也比平时低,像是在压着什么。他不敢多问,合上本子转身就跑。 于凤至在偏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五月,爹定返奉行程,乘火车,皇姑屯换乘汽车进城。沿线兵站换班时间待摸清,物资储备充足,后方应急方案已布置。她放下笔,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 院子里闾珣蹲在地上画画。他画了一个方框,方框前面画了一根弯弯的线——他说那是火车,长长的,能装很多东西。闾珣画完了车厢,在车头上画了一个小火苗。 “娘,火车烧什么?” “烧煤。” “煤不是黑的吗?火是红的。” “煤烧红了就是红的。” 闾珣低头继续画,在火车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伸得很长——他总想把每个人的手都画得碰到一起。他画完了,把那张画着火车的纸双手举起来,向着娘的窗子方向踮了踮脚。于凤至伸手接过去——纸上的火车歪歪扭扭的,每一节车厢都不一样。 “爷爷坐火车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也烧煤?” 于凤至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囱指给闾珣看:“你画的烟囱没通。烟囱堵了,火车跑不快。爷爷回来得快,烟囱得通。”她把纸还给他,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闾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拿起树枝蹲着改那道烟囱去了。 于凤至重新走进偏房。桌上摊着谢苗诺夫的电报和各站联络图,她把今天刚摸到的三个兵站换班时间表依次核对了一遍,偏房只有骨珠磕在算盘框上的脆响。皇姑屯的铁路在奉天城外三里地——等张作霖的专列从北京开出去,那个道口就要变成整个东北最危险的地方。 第104章 爆炸 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凌晨五点二十分。 张作霖的专列从北京出发,沿满铁线一路北上。专列没有按惯例提前一天发时刻表,沿线各站直到列车经过才知道是大帅的车。张学良留在北京坐镇,张学良的心腹卫队营随车护卫,奉天城外皇姑屯道口安排了汽车接应——一切都按于凤至铺好的方案走。 清晨五点半,奉天帅府东院。于凤至已经起来了。她没有点灯,坐在偏房的窗前,面前摊着谢苗诺夫前天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 电报上写着:沿线兵站换班时间已摸清,皇姑屯道口日军值班人员近日无异常调动。她把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按时间算,专列应该已经进了奉天地界。 五点三十五分,孙参谋从外面跑了进来。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电报房拿到的纸,手指在发抖。于凤至一看他的脸色就站了起来。 “少夫人——皇姑屯方向——爆炸。”孙参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满铁线上一声巨响,全城都听见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爆炸点就在皇姑屯道口——大帅的专列经过的地方。” 于凤至没说话。她把手里的电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大衣穿上,动作很快但手指很稳。系扣子的时候,她抬起头的眼神让孙参谋后脊背一阵发凉。 “三件事。第一,从现在起,帅府所有电话线切断,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电话。第二,你立刻带人去帅府前后门加岗,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第三,让程师傅把兵工厂的守备队全调到帅府外围,以‘演习’的名义——半个时辰内布防完毕。” “大帅那边——” “我去。”于凤至出了偏房,在帅府门口登上马车。车把式一鞭子下去,马车在清晨的青石板上颠起来,往皇姑屯方向狂奔。 奉天城还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街上零星有几个早起的摊贩挑着担子往菜市走,听见爆炸声都停下来往北边看,脸上带着不明所以的茫然。没人知道那是满铁线,没人知道张作霖的专列今天回来。 车到皇姑屯道口外围,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焦糊味。铁轨被炸断了,扭曲的铁轨像两根麻花翘在半空。专列的车头瘫在路基上,车厢碎了一半,木板和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还在冒烟。铁轨旁边躺着几个焦黑的尸体,分不清是随行的卫兵还是火车上的司炉工。最先赶到的巡防营已经在抬伤员,喊叫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 于凤至下了马车。她站在道口边上看着那节被炸烂的车厢——那是张作霖所在的车厢。她攥着大衣的衣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手心。 “少夫人!”一个满脸血污的卫兵从废墟里爬出来,胳膊断了,用另一只手指着车厢方向,“大帅——大帅在车厢底下——还活着——” 于凤至撩起大衣下摆,踩着碎玻璃碴子往废墟里走,鞋底踩在玻璃上咔咔响。几个巡防营的兵正抬着一块翻倒的车厢板,下面压着三个人,两个已经死了,中间那个满脸是血,胸口还在起伏——是张作霖。他的双腿被车厢残骸压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睛睁着。 于凤至蹲下来。张作霖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血从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他早年间打胡匪时留的那道刀疤,滴在碎铁皮上。 “爹,别说话。”于凤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马上抬您回去。” 她站起来对身后的巡防营营长做了个手势。营长姓孟,是张学良从讲武堂带出来的,办事利索,赶紧招呼人手把车厢残骸撬开,用门板做了个担架,把张作霖抬上去。几个兵托着门板从废墟里往外走的时候,张作霖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于凤至的手腕。那只手全是血和泥土,但抓得很紧。 “别——别声张。”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血从嘴角淌下来,“等——等汉卿回来。” 于凤至低下头看着他。她想起来了,那天在会议厅里拒绝日本人照会的时候,他也是用这只手把照会往桌上一拍——“老子不签”。现在这只手抓着她,还在说别声张。 “您放心。”她把手腕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把他的手放回担架上,“谁也进不了帅府。” 担架抬上马车,巡防营在前面开道,一路狂奔回帅府。路上于凤至又下了两道命令:皇姑屯道口方圆三里封锁,所有目击者不管是兵是民一律暂扣;奉天城四门加岗,所有进出人员必须持帅府新颁发的通行证。 马车进帅府,张作霖被抬进正院卧房。帅府自己的军医老杨头已经在等着了,一看担架上的人,手都抖了。他剪开张作霖的军装裤腿,只看了一眼腿上的伤,脸色就变了——双腿都折了,左腿小腿骨从皮肉里戳出来,伤口里嵌着铁片和碎石。腹部也在渗血,不知道是肋骨断了扎进了内脏,还是弹片嵌进了肚子里。 “少夫人,大帅这伤——得马上手术。” “准备。” “手术需要至少三个大夫,军医处现在只有我一个——” “城北天主教堂的法国大夫已经在路上了。”于凤至说,“他们有个外科医生叫菲利普,上次九门口伤员送回来的时候帮孟大夫做过截肢。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老杨头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于凤至什么时候请的法国大夫,但他顾不上问了,赶紧招呼两个丫头去烧热水、煮纱布。于凤至出了卧房,孙参谋守在门口,手里拿着新译出来的电报,压低声音说:“少夫人,日本公使馆来电话了。林久治郎说——听说皇姑屯发生了不幸事件,日方深表关切,愿意提供医疗援助。语气倒是很客气。” 于凤至转过身来看着电话机。 “回话就说,谢谢林总领事关心。帅府一切安好,爆炸事故正在调查中,不劳日方费心。” 孙参谋应了一声。于凤至又说:“电话线切断之前,给北京发电报——一字都不许多。只发八个字。” “哪八个字?” “‘满铁出事,速归。凤。’” 孙参谋记下来,转身就往电报房跑。 于凤至一个人在甬道上站了一会儿。帅府里现在安静得不像话,卫兵把前后门守得铁桶一般,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几个大丫头被临时调来守在卧房外头,端热水的端热水、煮纱布的煮纱布,没人说话,互相看一眼都不敢多看。整个帅府像是一台被按了静音的收音机,只有卧房里偶尔传出老杨头压低的声音和器械碰撞的金属声。 一个时辰后,法国大夫菲利普带着两个护士到了。他进卧房只看了张作霖一眼就开始挽袖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国话对老杨头说:“腹部出血必须先止,腿上的骨折等腹部手术做完再处理。” 老杨头点了点头,两个人开始在煤油灯下做手术。手术用了整整三个时辰。天黑之后菲利普才从卧房里出来,脸上全是汗,袖口上全是血。 “夫人的公公——伤势非常严重。腹部出血已经止住,但弹片伤及了内脏,能不能挺过来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至于双腿,左腿很难保住,如果能活下来,后面还需要再做一次手术。另外,脊椎也受到了冲击。” 于凤至站在门口看着卧房里的灯。张作霖躺在炕上,脸上蒙了一层灰败的颜色,但胸口还在起伏。刘副官守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一句话没说。 “少夫人。”孙参谋又跑来了,这回手里没拿电报,只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日本关东军司令部那边发了公告——说皇姑屯爆炸是‘不明身份者的暴行’,他们正在协助调查。” 于凤至听完没有动。 “不是协助。”她说,“是撇清。” 她转过身往偏房走。孙参谋跟在身后,听见她边走边吩咐:“电报房不解禁,帅府一切照常。明天一早如果日本领事馆派人来吊唁或探问,放入——但只准进前厅,不准靠近正院。”她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奉天已经热起来了,但今晚的夜风里还夹着空气中的焦煳味道。 闾珣在院子里蹲着。他没画画,只是蹲着,怀里抱着那只小铁轮子在腿边滚。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娘,爷爷回来了吗?” 于凤至蹲下来。 “爷爷在屋里睡觉。你轻点声。” 闾珣点了点头,压低了嗓子:“那我等着。等爷爷醒了,我要给他看我画的火车。” 于凤至没说话,伸手把他棉袄上沾的一根草摘掉,然后站起来走进偏房,把门关上。她把闾珣那张画满火车的纸拿出来看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将纸放回最深处。 她坐下来翻开了谢苗诺夫之前那叠电报,在最后一页的边缘写道:六月四日,皇姑屯,爹重伤。已电告汉卿。帅府戒严,日方探问均被挡回。她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 窗外起了风,帅府的灯笼还亮着,照在青砖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第105章 稳住局势 张作霖被抬进帅府的当天下午,于凤至做了一件事——让帅府照常开饭。厨房照常生火,烟囱照常冒烟,采买的老孙头照常推着板车从后门出去买菜,卫兵换岗的哨声照常每隔两个时辰响一次。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帅府里头却不是这样。正院卧房的灯亮了一整夜。菲利普大夫和杨军医在屋里守到天亮,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张作霖腹部的出血止住了,但弹片伤及内脏引发的感染来势汹汹,高烧一直退不下来。 菲利普小声对于凤至说了句“四十八小时是道坎”,于凤至点了点头,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大帅的伤情,对外一个字不准提。谁提一个字,全家搬出奉天。” 当天下午,日本公使馆来人了。不是林久治郎本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参赞,姓松本,带着两个随员,拎着一个印着日本红十字会标记的医药箱,站在帅府门口客客气气地递了拜帖。门房接进去,过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说少夫人请松本先生在前厅稍坐。 松本在前厅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茶几上摆着刚沏的热茶和两碟点心,都是帅府厨房照常做的。于凤至从正院方向过来,进门先欠了欠身,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松本先生来访,所为何事?” 松本站起来鞠了一躬:“听闻皇姑屯发生不幸事件,林总领事深表关切。日方愿提供医疗援助。关东军野战医院有最好的外科医生,如果大帅需要——” “谢谢林总领事好意。”于凤至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家父只是受了些轻伤,正在静养。帅府有自己的医生,不必劳动贵方。” “大帅现在能否见客?林总领事想亲自探望。” “家父静养期间不宜见客。请转告林总领事,等他康复之后,再去公使馆登门道谢。” 松本沉默了一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另外还有一件事。奉天城外昨天发生爆炸之后,城内治安出现了一些不稳定因素。日本侨民在满洲的安全是关东军的责任。如果东北军政当局暂时无法维持奉天秩序,日方愿意派遣驻军协助——” “不需要。”于凤至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放下,“奉天城的治安由东北军负责,不劳关东军费心。巡防营已经在全城加岗,驻军也增加了巡逻班次。奉天现在很安全,日本侨民如果需要保护,可以让尼恩斯特先生把吉田最近在天津的照片全撤回去。” 松本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没想到于凤至会在这个场合提到吉田这个名字。吉田秀夫,关东军情报课少佐,两个月前从天津调到奉天,专门负责对接马宝山的哈尔滨转运站和杨宇霆在日租界的中转站。他在天津的接头点被谢苗诺夫拍了照,照片现在就锁在于凤至的铁柜子里。 “少夫人说的吉田——” “你们都知道他是谁。”于凤至站起来,“松本先生,请回吧。转告林总领事,张大帅只是轻伤,奉天城也没人需要关东军帮忙。日方的医疗援助和治安协助,帅府一概谢绝。” 松本站起来,鞠了一躬,带着两个随员走了。医药箱也带走了。他走出帅府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烟囱还冒着烟,卫兵还在换岗,门口的石狮子还蹲在那儿,什么都没变。 当天傍晚,日本人在满铁附属地增派了巡逻队。巡防营的孟营长把这个情况报到帅府,于凤至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他们巡逻。他们巡他们的,我们的人照常执勤。不挑衅,不退让。如果关东军有人跨过附属地边界,立刻报上来。” 孟营长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少夫人,万一日本人要硬闯帅府探视大帅——” “他们不敢。”于凤至的语气很淡,“他们现在最想搞清楚的是两件事:大帅到底死没死,少帅什么时候回来。不搞清楚这两件事,他们不敢动手。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一直搞不清楚。” 孟营长站直了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偏房。孙参谋从电报房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来的电报,压低声音说:“少夫人,少帅回电——‘已出发,三日到奉。途中不停,不发电。凤至守住。’” 于凤至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守住”两个字是张学良的笔迹风格,译电员按字译的,没改,带棱带角,像是拿刀刻在纸上的。她看完把电报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拨了兵工厂程师傅的电话。 “程师傅,是我。从今晚起,兵工厂守备队全部配实弹。所有仓库双岗,物资出库一律凭评审小组双签。非战时调拨,没有我的章,一箱都不准动。” “是。”程师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嗡嗡的。 “另外——兵工厂的坦克还在库里。等少帅回来之前,三辆全加满油停进掩护工事里。摆好位置,不用动,不用出库,但要做到随时能点火。” 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明白了什么,然后重重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当天半夜,帅府东院的电话响了。于凤至接起来,是刘副官打来的。他守在正院卧房里,声音压得很低,抖得厉害:“少夫人——大帅——大帅醒了。” 于凤至披上衣服就去了正院。张作霖睁着眼睛躺在炕上,脸色灰白,眼皮半阖着,呼吸又浅又急。菲利普跪在旁边拿听诊器听他的胸口,听完之后放下听诊器,沉默了好一阵才用卷着舌头的中国话说:“夫人的祖父——不,夫人的公公——他的心脏还在跳,但他的脏器在衰竭。我无能为力。” 屋里安静了一瞬。刘副官和杨军医、两个大丫头都站在旁边,没人说话,没人动。 张作霖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汉卿——回来没有?” 于凤至走到炕边。 “在路上了。不要告诉外人。” “好。”张作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然后说出一句让整间屋子都屏住呼吸的话,“别让奉系散了。邻葛——邻葛——他没安好心。他在我跟前笑,背地跟关东军穿一条裤子——汉卿回来容不下他,迟早的事。” 于凤至沉默了一瞬。“我知道。我已经拿到证据了。” 张作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还是硬的。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呼吸急了一阵,菲利普赶紧俯下身子给他听心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缓过气,手无力地在被子上动了动,最后像换了个更平和的口吻,慢慢挤出一句:“我的孙子——在外面?” 于凤至点了点头,出了卧房,从偏院把闾珣带了过来。闾珣穿着睡觉的衣裳,怀里还抱着那只小铁轮子,跟在娘身后走进那间满是药水味的屋子。他看着炕上躺着的爷爷,停住脚步,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压着嗓子把嘴巴凑过去:“爷爷,你疼吗?” 张作霖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他那只手抬起来,想摸一下孙子的头,抬到一半没有力气了,又垂下去。闾珣用自己的小手握住爷爷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头顶上。张作霖的手指慢慢阖拢,在孙子柔软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滑下去落在被子上。 于凤至站在门口没有过去。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把灯罩拢了拢,对刘副官比了个手势,让他和廖大夫先退到外间听唤,然后重新走到炕边。张作霖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了些,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长。闾珣还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外头起了风。帅府院墙外头,日本人的巡逻队大概又在满铁附属地换班了,皮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地响。但帅府的烟囱还在冒烟,厨房还在熬粥,门房的老孙头还在炉子上温着一壶开水等值夜的人来换班。 于凤至在廊檐下站了片刻,转身回到偏房,把谢苗诺夫之前发来的沿线兵站换班表重新铺开。她知道日本人还会再来探第二次、第三次——烧着发热的烟囱,巡防营游动的哨兵,帅府每一扇照常开合的门,都是她替张学良留住的奉天城。 第106章 张学良归来 张学良是化妆进来的。 不是走正门,是走兵工厂后门。他剃了胡子,换了身灰布工装,混在程师傅的徒弟队伍里,跟着送零件的马车进了帅府后院。 六月天的傍晚闷热得很,他摘下帽子的时候,头发全是湿的,脸上沾着机油和煤灰,眼白上全是血丝。程师傅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徒弟们支开,自己守在门口。 于凤至从偏房出来,在廊檐下站住。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瞬。 “爹呢?” “正院卧房。还没走。”她把“还没走”三个字说得很轻。 张学良没再问,大步往正院走。他迈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站起来没拍土,直接推开了卧房的门。屋里弥漫着药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张作霖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双腿的伤已经被纱布裹了,但渗出来的血水还是把纱布洇成了暗红色。他的脸已经不是灰白色了,是蜡黄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他醒着。 听见门响,张作霖睁开眼。他看见儿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叫名字,是想坐起来。他的后背刚离开炕面不到一寸就重重地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张学良两步跨到炕边,伸手按住父亲的肩膀。 “爹,别动。” 张作霖看着他。不是儿子张学良,是化了妆的、满脸煤灰的、像一个锅炉房学徒的张学良。老帅盯着儿子脸上那道煤灰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但语气跟他当年在军务会上骂人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搞成这个鬼样子?” 张学良没答。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攥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是凉的。 “爹,我回来了。您安心养伤。” “养什么?”张作霖的目光越过张学良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的于凤至,然后又回到儿子脸上,“老子自己的伤自己知道。你们瞒着我,瞒着日本人,也瞒不了老天爷。汉卿——别插嘴,听我说。” 张学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一件事。”张作霖的呼吸很急,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但他的眼睛是硬的,跟那天在军务会上拒绝日本人照会时一模一样,“东北——不能乱。奉军是老子一条枪一条枪拉起来的队伍,不能散。你接过去。谁不服,拿枪说话。” “第二件事。”张作霖歇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虚汗,“杨邻葛——日本人炸了我的车,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张学良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杨宇霆在爆炸发生后做了什么。 于凤至从门口走过来,声音很平:“爆炸当天杨宇霆在公馆里。第二天派人来帅府探问了一次,被挡回去了。第三天,他的孙副官去了满铁附属地,跟关东军的人见过面。具体谈什么还不知道,但谢苗诺夫的人拍到了照片。” 张作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红血丝。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死在胡匪手里,没死在直军手里,最后被自己人卖了。”他停了一下,“汉卿,杨邻葛跟你不是一路人。他在我跟前笑了十几年,笑得太好看了。笑得太好看的人,心里都藏着刀。” “爹,我知道。”张学良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放心。” “不能光说知道。做给他看。”张作霖的手忽然攥紧了儿子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是凉的,现在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手里有兵,有哈尔滨那条线,有日本人给他撑腰。你要动他,得先动他手里的牌。哈尔滨转运站——那个叫马宝山的,是他在黑龙江的老底子。马宝山替杨邻葛管了十年仓库,手里有把杨邻葛亲自签字的军需账本。你要找证据,就在马宝山手里。” 张学良看了于凤至一眼。于凤至微微点了下头——马宝山的名字已经在她的铁柜子里存了几个月了。 “第三件事。”张作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嘶哑,是力气快用完了,“日本人炸了我,下一步就是要满洲。关东军早晚要动手。你记住——奉天可以丢,长春可以丢,但兵不能丢。只要兵在,早晚能打回来。东北的兵,枪要握在自己手里。日本人给你弹药、给你药品、给你被服,你都不能要。拿人手短,你拿了关东军的子弹,子弹打出去的时候就不听你指挥了。军需采购上的事,评审小组盯得紧——只要还姓评审,后勤就还姓奉。” 张学良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攥紧了父亲的手。张作霖没再说下去,他闭上眼呼吸了一阵,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从张学良脸上移开,慢慢扫过屋里的人——刘副官和杨军医站在窗户边上,一个用手背捂着自己的嘴,一个低着头不敢看炕上。张作霖又侧过头,看向于凤至的方向。 “凤至。”他叫了她的名字。 于凤至走到炕边。张作霖看着她,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整间屋子都听见了。他说:“你比你爹强。你爹管商号,你管的是东北军的命脉。评审小组——你替汉卿管好后勤。有你在,他后路不会塌。” 于凤至低下头。她没说话,但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张作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微微转向门口的方向。于凤至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出了卧房。 过了一会儿,她把闾珣带进来了。闾珣被从睡梦里叫醒,穿着睡觉的衣裳,怀里还抱着那只铁轮子。他站在炕边看着爷爷,小手伸过去碰了碰张作霖的手指,然后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于凤至没有催他。 他转回去,压着嗓子问:“爷爷,你是不是还疼?” 张作霖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笑了。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搭在闾珣的手背上。然后他睁开眼,看了张学良最后一眼。 “我死后——密不发丧。等你把位子坐稳了再发。日本人不知道我死没死,就不敢动。你记住——稳住奉天,稳住东北军。别学我——我脾气暴,得罪了太多人。你比我沉得住气。”他又停了很久,呼吸越来越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老子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好好干。别让老子在坟里骂你。” 张作霖闭上了眼睛。他呼吸还在,但不再说话了。张学良跪在炕边,攥着父亲的手,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里。他没有出声,但他的肩膀在不停地抖。 于凤至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她让闾珣牵着她的衣角,自己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挑高了,让屋里亮堂些。然后她把门轻轻掩上,退到外间,让父子俩单独待一会儿。 一个时辰后,于凤至重新推门进去。张作霖还在呼吸,但已经是昏迷状态了。菲利普大夫把于凤至拉到一边,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于凤至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找到孙参谋。 “一切照旧。烟囱照常冒烟。厨房照常开饭。门房照常收拜帖。电话线不解禁,电报房不发丧。日本公使馆明天如果来人探问,照上次的答复——大帅养伤期间不宜见客。另外,帅府正院加一道岗,任何人未经少帅和我同意,不得进入卧房。” 孙参谋一一记下来,跑出去了。 帅府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满铁附属地方向又加派了巡逻队,关东军的军靴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但帅府厨房里刘婶正在往灶里塞柴,灶火往上窜了两寸,她擦着汗问烧水的丫头水开没开。 佣工老张正蹲在后门口洗菜,木盆里的水哗啦啦地响。穿过院墙的哨声仍旧每隔两个时辰响一次。巡防营的孟营长骑着马在四门之间查哨,看见帅府的烟囱还在冒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卧房里,张学良跪了很久。张作霖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起伏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但他始终没有放开儿子的手,那只带兵打仗的手渐渐凉下去,握在儿子掌心里却还像是扣着什么东西。是扳机。是东北。是他一辈子攥在手里没有放过的铁和土。 第107章 密不发丧 张作霖是凌晨走的。 菲利普大夫从卧房出来,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对于凤至说了两个字。于凤至听完没有动,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一眼——张学良跪在炕边,还攥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对刘副官说:“请少帅出来。通知孙参谋,按之前定的办。” 孙参谋接到命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一个字。他跟着于凤至几个月,知道“之前定的”是什么意思——密不发丧的方案,于凤至在皇姑屯爆炸当天夜里就拟好了,放在铁柜子最上层,随时可以启用。 帅府从外面看什么都没变。厨房的烟囱还在冒烟,门房的老孙头还在门口扫院子,卫兵换岗的哨声还是每隔两个时辰响一次。但里头所有知情人——程师傅、刘副官、杨军医、两个贴身丫头——每个人都知道一件事:大帅没了,但这话烂在肚子里。谁漏出去一个字,军法处置。 于凤至让人把帅府正堂腾出来,挂了白布。没有搭灵棚,没有摆花圈,没有发讣告。正堂的门从外面关着,只有帅府内部的人知道里头在布置什么。 张作霖的遗体换上了干净的军装,躺在正堂中央的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张学良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脸上的煤灰还没洗净,眼圈是红的,但没有泪。 天亮之后,奉天城北的满铁附属地方向又增加了巡逻队。日本人的军靴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队又一队,像是故意要让帅府听见。 巡防营的孟营长站在帅府门口,手按在枪套上,看着附属地方向冷笑了一声:“巡了三天了,不敢过界。”他回头往帅府里头看了一眼——烟囱还在冒烟,换岗的哨声刚响过,一切如常。他点了点头,继续带着人沿四门巡哨。 林久治郎这一次亲自来了。不是派参赞,不是让副官打电话,是坐着公使馆的黑色汽车直接到了帅府门口。车门一开,先下来两个穿军装的关东军参谋,然后是林久治郎本人,戴了黑纱,手里拿着一封唁函,身后还跟着一个翻译。松本参赞也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门房接了他的拜帖进去通报。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于凤至从里头出来了。她今天没有穿素白,还是那件靛青褂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跟在军务会上核对验收报告时一模一样——平静、沉稳、不卑不亢。 “林总领事。” 林久治郎鞠了一躬:“少夫人,听闻噩耗,不胜悲痛。关东军司令部及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对大帅的不幸遇难表示最深切的哀悼。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慰问。”他把唁函递过来,于凤至接过去,没有打开。 “林总领事有心。请进。” 她没把林久治郎挡在门外。这是发丧之后第一个进帅府的日本官员,她让他进来了——但没有领他去正堂。她把林久治郎领到了前厅,就是上次松本参赞喝茶的那个前厅。茶几上还是摆着刚沏的热茶和两碟点心,跟上次一模一样。 林久治郎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前厅,然后开口:“少夫人,关东军方面有一些问题需要向贵方核实。皇姑屯爆炸案的调查——” “没有必要问。”于凤至打断他,“大帅的死讯还没有对外正式公布。帅府正在处理相关事务。” 林久治郎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茶碟上,瓷器碰出一声脆响:“少夫人,关东军的工兵部队在皇姑屯爆炸现场发现了一些证据,爆炸物可能是中国方面自己埋设的。如果炸死大帅的炸弹是中国人自己放的,那就是内部叛乱,不是意外。东北军内部如果有人要对大帅的死负责,关东军愿意协助追查。” 翻译把话翻过来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缓,像是在说一件值得同情的事。 于凤至没有看他。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是谢苗诺夫前几天从大连发回来的情报,上面有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和关东军工兵课在旅顺港装运炸药的原始清单。她没有直接说“你们自己看看干了什么”,只是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面的边缘。 “林总领事,大帅的死,帅府自己会调查。不需要任何人协助。至于爆炸现场——巡防营已经在皇姑屯封锁了方圆三里,所有物证都保留着。如果将来调查需要日方配合,帅府会正式照会。请贵方不要私下接触任何目击者。否则影响了调查进度,反而不太好。” 林久治郎目光落在谢苗诺夫那份文件上,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僵硬。不是愤怒,是惊。他没想到于凤至手里捏着关东军工兵课的炸药清单,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张作霖刚死,帅府还没发丧,她就把证据拍到了桌子上。 “少夫人说得对。关东军不会介入东北军内部事务。”林久治郎站起来,鞠了一躬,把来时那副悲伤的面具重新戴好,“大帅的追悼会,日方是否可以参加——” “追悼会的安排还没定。等定了,帅府会发正式通知给各国领事馆。”于凤至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林总领事请回吧。” 林久治郎没有再说什么。他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前厅,松本跟在身后,手里那束白菊没来得及放下,又原样带回去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从帅府门外传过来,越来越远。 于凤至没有马上回偏房。她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六月的榆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响。皇姑屯的爆炸声还会在她耳朵里响一阵子,但她不能让它响太久——后头还有一整副烂摊子等着她。 张作霖的遗嘱里有三件事——稳住东北、铲除隐患、守住军需线。第一件事她已经在做了,用烟囱和换岗的哨声把奉天城撑了三天。第二件事等张学良自己动手。第三件事是她自己的——军需采购、评审小组、秦皇岛仓库、哈尔滨转运站,每一条线都不能断。 孙参谋从后头跑过来,压低声音:“少夫人,日方走了。他们在附属地边界停了一会儿,河本大作在车上等林久治郎,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说什么?” “听不见。但河本走的时候摔了车门。” 于凤至转过身,闾珣蹲在正院廊檐下,这几天他一直被姆妈关在后院不让出来。今天大概是趁着发丧的忙乱偷偷溜出来的。他没有画画,也没有拿铁轮子在地上滚,只是蹲在那儿仰着脸看正堂那扇关着的门,大概知道爷爷躺在里头。 于凤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闾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娘,我昨天听见厨房的老孙头说,爷爷不在了。”于凤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爷爷不在了。以后只有你们陪着奶奶了。” 闾珣低下头,他没哭,但他攥着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于凤至打开,上头画了一辆火车和一排小人。一个大的躺在车厢里,好几个小的站在外面,手都朝着车厢伸过去。 闾珣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爷爷坐的火车。这是拉爷爷的车。这是爷爷睡觉的地方。”他的手在纸上点,点完抬起头看着母亲,“爷爷睡着了。” 于凤至收起那张画,放进口袋,站起来对姆妈轻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对靠在廊柱上脸色灰败的张学良说:“你跟我进来。”她重新推开偏房的门,谢苗诺夫的情报、各站联络表和评审小组的调拨记录全摊在桌上。 墙根下,闾珣靠着姆妈坐着,没有闹,手里慢慢转着那只铁轮子。于凤至的笔在纸上继续往下写——她知道林久治郎不会只来这一次,但下次来,帅府该哭丧的哭丧、该办差的办差,奉天的天不会塌在日本人面前。 第108章 少帅接位 张学良就任东北保安总司令的仪式是在帅府正堂举行的。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大摆宴席,连军乐队都是从讲武堂临时拉来的学员,吹完了三声号就退下去了。奉天城刚死了老帅,少帅接位的典礼办得再热闹也不合适——这一点于凤至在发丧之前就跟孙参谋交代过了。 正堂里站了两排人。少壮派的参谋们站左边——赵鸿飞、孙参谋、方文杰,几个从讲武堂出来的年轻军官军装笔挺,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绷。旧派的将领们站右边——冯国琨站在头一排,周团长站在他旁边,后勤部、军需处的老参议们依次排开。杨宇霆站在旧派的最前面,离张学良只有三步远。 张学良穿着那身藏青色中山装,站在张作霖的遗像前面。遗像是刘副官从老帅书房里找出来的,照片上的张作霖五十来岁,浓眉毛,四方脸,眼神跟刀子一样。张学良对着父亲的遗像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满屋子的人。 “诸位,老帅不幸遇难,东北军政不可一日无主。我张学良今日就任东北保安总司令,自当谨守先帅遗志——维护国家统一,保障地方安宁。”他的目光扫过正堂里站着的两排人,在杨宇霆脸上停了一瞬,“军务上的事,请各位各司其职。大帅在世时定下的规矩,不论大小,一律照旧。” 杨宇霆带头鼓掌。他今天穿了全套将校呢军装,领口的金星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庄重而得体,像是在参加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仪式。掌声落下去之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少帅接任总司令,是东北军政的幸事。老帅不幸遇难,全东北同悲。但军队不能一日无帅,少帅继位是名正言顺。”他顿了顿,“我这个老臣,自当全力辅佐。只是少帅年轻,有些军务上的事,不妨多听听老弟兄们的意见。” 这话听着像是在表忠心,但“年轻”两个字一出口,少壮派那边几个年轻军官的脸色就变了。张学良看着杨宇霆,没有接“年轻”这个话头,他笑了笑,语气很淡。 “杨总参说的是。军务上的事,您多费心。不过今天先不说军务——先说说后勤。” “后勤?”杨宇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评审小组的清单一早就送过来了。”张学良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让在场的人都看清楚,“大帅在世的时候亲口交代,不管换了谁主事,军需采购上的规矩不许变。这张清单上列的每一批磺胺、弹药、被服,现在还停在秦皇岛仓库等着前线去人领。后方什么时候断过前线的粮?以后也照这个规矩走——评审小组照常运转。军需处的账,赵鸿飞还在查,该清的清,该补的补,一切照旧。” 杨宇霆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在座的旧派将领听懂了这个表态——少帅不打算动评审小组,等于公开告诉所有人:军需采购上的规矩不会因为老帅不在了就往回退。杨宇霆想趁着权力交接重新插手的算盘,张学良没有接。 散会之后杨宇霆出了正堂,孙副官跟在身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甬道上停下来低声吩咐,而是一路沉默地走回了东院书房。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少帅刚才在正堂用评审小组敲山震虎。哈尔滨转运站的事他知道了多少?” 孙副官压低声音:“方文杰上次去查过签单存根,马宝山把原件烧了,誊本没查出破绽。但马宝山上个月被少夫人的电报警告之后暂停了对外接触,现在皇姑屯炸了老帅,他不会又缩回去了吧?” 杨宇霆没答,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马宝山是在他手上攥了多年的旧部,但这个人的胆子不大,谢苗诺夫在哈尔滨一加压他就缩了。 “老孙。”杨宇霆终于开口,“他缩是因为怕谢苗诺夫。但如果少帅的人查到哈尔滨转运站,谢苗诺夫就不是他最大的威胁了。先让马宝山暂时别动——等追悼会过了再看。” 与此同时,于凤至正坐在偏房里整理一份从皇姑屯爆炸之前就开始收集的证据。铁柜子打开,里面摞了厚厚一沓档案。 她把这些档案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桌上,按时间顺序排列——周世昌的验货存根,日期从民国十年到十三年,每一批日本三菱的军火验收报告上都有他的签字和后来查明的问题; 廖树声的棉花案签单,三千二百担棉花的采购款拨付记录,入库验收单上有连签缺失;马宝山的履历和哈尔滨转运站新旧库管的花名册,标注了他与关东军情报课吉田秀夫的接触记录; 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复印件,收款方是天津日租界一家商社,汇款人栏里签的是孙副官的名字;吉田秀夫在天津接头点的照片;日租界中转站的协议草案,上面有孙副官和河本大作的签字画押;日本公使馆参赞松本在帅府前厅的谈话记录。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上去——林久治郎在张作霖死后第三天来帅府的谈话记录,其中提到关东军愿意提供“医疗援助”和“治安协助”的详细字句。现在这个铁柜子里存的不是纸,是把杨宇霆一年来跟日本人暗通款曲的每一步都钉在墙上的钉子。 张学良推门进来,看见满桌的档案,脚步停了一下。他在桌前站了很久,把那摞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孙副官在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时,他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这一年里,他跟你周旋的这一批评审小组,根本不只是为了卡军需。他自己在日本人那边已经押了三分利。”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急。”于凤至拿起最上面那张日租界中转站的协议草案,“评审小组卡得太紧,一条线一条线全给他锁死,才把他逼得提前启动日租界。关东军给他的药和绷带只是敲门砖——他真正要给日本人的不是这些东西,是哈尔滨转运站的调度权。一旦他的旧部把哈尔滨转运站做到关东军手里,满铁的军火运输就不用绕道了。” 张学良听完把档案放回桌上,走到窗前站了好一阵子。窗外,帅府后院的老榆树还绿着,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等追悼会过了,军务会上我会让方文杰公开哈尔滨转运站的调查简报。杨邻葛要解释的就不只是马宝山一个人的事。”他转过身来看着桌上那些档案,“你现在收的这些东西——每一笔日期、每一个中间人,都得能跟日方那边的记录对上。谢苗诺夫能拿下横滨正金的内账更好,拿不下来,现有证据也够撬马宝山的口。” 于凤至把这些档案一封一封地收回铁柜子里,每一封都按原来的顺序放好。关上柜门之后她把钥匙放回口袋。 “这些证据钉死日租界中转站没什么问题,但要在军务会上扳倒他——中间缺一个直接把他和关东军绑在一起的中间人。周世昌只知道三菱,马宝山只认得吉田,孙副官收的钱是从横滨正金银行汇出的日商账户。皇姑屯爆炸那天他在公馆里,前一周还在军务会上劝大帅跟日方谈判。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知道——现在没人能替他回答。” 张学良转过身来。于凤至已经把铁柜子锁好了,钥匙在她口袋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外头起了风,闾珣被姆妈从后院抱出来经过甬道,怀里抱着那只铁轮子,没有嚷着要找谁,只是扭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柜门。他的小脸映在铜锁上,模糊地变了一个形状。 第109章 东北易帜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奉天城落了雪。 雪不大,细得像盐末子,落在青砖地上还没积白就被风卷走了。帅府正堂前面的旗杆底下站满了人——少壮派的参谋们整齐列队,赵鸿飞站在最前头,方文杰挨着他,孙参谋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通电草稿。 他们头顶上的五色旗已经降下来了。一个年轻的参谋用竹竿把旧旗挑下来,叠好,放在托盘里。那面旗在东北飘了十七年,从光绪年间飘到民国,从张作霖当督军飘到张学良接位。现在它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托盘上,像一本合上的旧账本。 张学良走到旗杆底下。他今天换了全套军礼服,领口的金星擦得锃亮。他从孙参谋手里接过那面新旗——青天白日满地红,叠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很轻。他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雪沫子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军号响了。号声从帅府前院传出去,越过院墙,传到大街上。街上已经站满了人——奉天城的百姓、巡防营的兵、兵工厂下了工的工人,全都仰着头往帅府的方向看。没有人说话,整条街安静得不像是城里,只有风卷着雪沫子从瓦檐上刮过去的声音。 张学良亲手把青天白日旗挂上旗杆。新旗升起来的时候,他对着旗杆底下站着的两排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雪地上。 “自本日起,东北各省一律改悬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服从国民政府。诸位——老帅在的时候常说,东北的枪不能交给外国人。今天我把这面旗交还给中国人。” 站在前排的赵鸿飞等人举手敬礼,少壮派的参谋们齐刷刷地跟着举手。旧派将领那一边,冯国琨站在头一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酸菜——他不想举手,但张学良站在旗杆底下看着,他不得不把手慢慢抬起来,举到齐肩的位置就停住了,没再往上抬。周团长站在他旁边,同样只举到了领口。廖参议和几个老将站在队伍尾巴上,手垂在裤缝两侧,一动没动。 于凤至站在正堂廊檐下看着这一幕。赵鸿飞把通电稿递给她过目,她看完只说了两个字:“发吧。” 孙参谋接过通电稿,转身就往电报房跑。于凤至正要转身进偏房,闾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她旁边,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这个旗怎么跟爷爷屋里那个不一样?” 于凤至低下头看着他。闾珣说的是张作霖书房里挂的那面五色旗,红黄蓝白黑,每条颜色他都能叫上来。他伸出手指着新旗上青天白日那一角。 “娘,这面旗是谁的?” 廊檐那头忽然有人接了一句:“换旗啦,小孩子看不懂。”冯国琨的副官刚从队列那边退过来,正拍着肩上的雪,顺嘴说了这么一句。 闾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面新旗,歪着脑袋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于凤至。 “不一样也没关系。我记住了。” 他转身跑回正堂廊檐下,蹲在地上拿了根树枝开始画——画了两个方框,一个里面涂了几条横条,另一个里面画了一个太阳,嘴里嘟囔着:“这是爷爷的旗,这是爹的旗。”他又把两个方框用一条线连起来,然后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跑进屋里去了。 于凤至站在廊檐下看着闾珣画在地上的那两面旗,然后转身进了偏房。铁柜子还关着,锁孔上插着钥匙。她还有一大堆善后的事要盯着——日本人早在皇姑屯爆炸之前就放话要张作霖在满蒙权益上让步,现在整个东北挂上青天白日旗,关东军接下来的反应不会只是抗议。 旗升上去之后,廖参议和几个旧派将领站在队伍尾巴上交头接耳。当天中午,廖树声在自己的公馆里召集了几个老参议吃饭,在场的大多是在易帜仪式上手垂在裤缝两侧没动的人。酒过三巡,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五色旗是你爹打江山扛过的旗,说换就换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廖树声端着酒杯没接话,坐在对面的一个老参议接了茬:“少帅这步棋走得急。日本人那边怎么交代?皇姑屯的事还没查明白,又把旗换了——这不是往枪口上撞?” “他身边那帮少壮派撺掇的。”另一个老参议夹了颗花生米,“赵鸿飞那帮人,巴不得跟南京穿一条裤子。” 廖树声放下酒杯,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说了。少帅是总司令,易帜是军务会的决定——谁觉得不妥,可以当面去跟少帅谈。在酒桌上议论,不妥。” 这话传到帅府,张学良正在参谋处看地图。赵鸿飞把情况说了一遍,张学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铅笔放在桌上。 “你去告诉廖参议,就说是我说的——换旗是军务会的决定,不是谁一个人的主意。谁觉得不妥,可以当面跟我谈。他今天在酒桌上拦住了那些话,拦得好。但他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下次再有人私下议论,让他直接来找我。” 赵鸿飞应了一声。 “还有。”张学良叫住他,“你去查查那个说‘往枪口上撞’的是谁。不要惊动他,查到了报给我就行。” 赵鸿飞转身出去。门还没关严,孙参谋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 “少帅,日本公使馆的抗议照会。措辞很强硬——东北易帜是对日本在满洲特殊权益的重大挑战,日方对此表示严重关切。林久治郎亲自签的名。” 张学良接过照会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雪又下起来了,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照会哗啦啦响。他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日本人抗议,说明他们在乎。要是不抗议,我才担心——因为他们不会只抗议。你给林久治郎回一份照会,就说东北易帜是中国的内政,日方无权干涉。措辞客气点,但意思要硬。” 孙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他推开门的时候,于凤至正好从偏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档案目录。孙参谋侧身让她先进,她走进来把目录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那份日本照会。 “你让孙参谋给林久治郎回什么了?” “告诉他这是中国的内政,跟他没关系。” “林久治郎不会只发一封照会。”她把目录翻到杨宇霆那一页,“皇姑屯炸了大帅,日本人下一步就是要满洲。换了旗,他们就更急。你这边回照会,我那边让谢苗诺夫盯紧奉天城外关东军的调动——看看除了抗议,他们还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杨宇霆坐在自己公馆的书房里,听着孙副官汇报易帜仪式的全过程。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敢换旗,说明他不怕日本人。不怕日本人,下一步就该动手了。” 孙副官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问:“总参,那我们这边——马宝山那边还按兵不动?” 杨宇霆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让马宝山继续缩着。少帅现在手里有评审小组,有谢苗诺夫的情报网,有赵鸿飞那帮少壮派——他不是老帅,他不吃老一套。现在动手就是送死。等——等日本人把他逼到墙角再说。” 第110章 逼宫 杨宇霆和常荫槐是联袂而来的。军务会定在上午九点,张学良刚在会议室里坐下,门就开了。 杨宇霆走进来,军装笔挺,领口的金星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常荫槐——东北交通委员会委员长,五十出头,方脸阔腮,今天的气色却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熬了几个晚上。两个人往会议桌左手边一坐,整间屋子的空气就变了。炭火盆里的火苗被门风带得左右晃了两下,才重新稳住。 张学良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会议按议程走。先议了吉林驻军的冬饷拨付,又过了兵工厂下一季度的生产计划,都是例行公事,几项议题过得很快。赵鸿飞坐在张学良右手边,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沙沙地写。这五年他从讲武堂毕业就跟着少帅,肩章上的星从当年的中尉换成了少校,今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翻着议程表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本子翻了没几页就停了。 就在这时,杨宇霆开口了。 “总司令,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他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东北铁路督办公署设立方案”。常荫槐同时把自己手里的交通委员会意见书翻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望着张学良。 “中东路事件虽然暂时平息,但苏联人在远东铁路上的动作从来没有停过。东北铁路网的管理权限分散在各省督军府和交通委员会手里,出了事谁也负不了责。我建议成立一个统一的铁路督办公署,统筹全东北的铁路运输和调度。” 张学良没有碰那份文件。“铁路调度现在归交通委员会管,常委员长那边有问题?” 常荫槐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交通委员会管得了调度,管不了沿线驻军的军运优先权。一旦跟苏联人再起摩擦,铁路运输的指挥权不统一,前线的弹药三天都运不上去。铁路督办公署不是要取代交通委员会,而是把沿线驻军的军运调度权收上来统一指挥,人选上也不能是某一个部门说了算——” “人选已经有了。”杨宇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单放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署长由常委员长兼任,副署长从参谋处和后勤部各抽调一人。督办公署直接向整编委员会汇报,军事运输调度不再经过各省督军府。” 张学良还是没有碰那份名单。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名单上扫过去。“这个督办公署的权限范围太大。铁路调度现在归交通委员会,军运优先权一直是军务会直接批,各省督军府执行。再插进一个督办公署,等于在沿途最紧张的环节多挂了一把锁。” “多挂一把锁反而能快。”常荫槐硬声硬气地顶了回来,脖子上的青筋跟着微微凸起,“就是因为中间环节太多,各省督军府互相扯皮,才耽误事。总司令,铁路的事不能再各管各的了,必须统一。” 赵鸿飞合上记录本,纸页拍在一起的那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常委员长说的统一,是把所有权力统到一个新成立的督办公署——这个督办公署里没有一个人是军务会直派的。整编委员会推荐的人选,跟军务会的指挥权怎么衔接?万一前线打起来,铁路督办公署不同意调车,谁说了算?” “整编委员会是东北最高军政机构,它推荐的人选自然代表全东北。”杨宇霆看着赵鸿飞,语气里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从容,“铁路督办公署成立之后,各省督军府的铁路调度权上交,军运由督办公署统一签发。前线要车,督办公署审批——” “那不等于前线要车还得看你批不批?”赵鸿飞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宇霆没再看他,目光越过赵鸿飞落在张学良身上,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总司令,铁路督办公署不是针对谁。中东路教训在前,铁路指挥混乱,现在是和平时期,不趁早整顿,等再打起来就晚了。而且这个方案已经在整编委员会上讨论过——多数委员都赞成。” 整编委员会。多数委员。这两个词一出来,几个少壮派参谋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笔。张学良站起来,十指撑着桌沿,他的动作不快,但常荫槐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杨总参,铁路督办公署的方案我没看过。今天这份提案先搁置,等我看完再议。如果整编委员会有意见,下次开会可以提——但在军务会上,铁路调度权的事,我说了算。”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杨宇霆慢慢站起来,把成立令和名单收进公文包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桌腿,桌上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茶水,把手按在桌面上,五根手指依次收拢,然后微微欠了下身。 “那就等总司令看完再说。” 他带着常荫槐转身出了会议室。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很沉,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门关上之后,赵鸿飞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摔。“他妈的——拿整编委员会压人,这不就是逼宫吗?上次拿铁路方案来试探,这次直接带决议来——下次是不是要带兵进来?” 旁边一个参谋长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少帅,整编委员会九个赞成的都是他的人。他把名单拍在桌上,合着算准了我们没法当场反驳——这份方案他在整编委员会里酝酿了少说两个月。” 张学良还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被搁置的方案,封面上“东北铁路督办公署设立方案”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纸张上溅了一小滴刚才晃出来的茶水,正在“督办公署”的“公”字上慢慢洇开。 “不是两个月。”他终于开口,手指在那滩茶水旁边敲了敲,“从皇姑屯炸了老帅那天起,他就在等今天。中东路是个幌子——他要的根本不是铁路调度,是让整编委员会越过军务会直接决策。只要铁路督办公署挂上整编委员会的牌子,以后军务会批什么他都能绕过去。” 与此同时,帅府偏房里,于凤至正对着铁柜子整理证据。孙参谋从外面跑进来,把军务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少夫人,杨宇霆联手常荫槐,拿了整编委员会的多数票来压少帅签成立令。少帅把方案搁置了,但杨宇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那就等总司令看完再说’。这意思就是他还会再来。” 于凤至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把铁柜子里那份马宝山近日恢复与河本大作接触的电报记录抽出来,放在桌上。 “铁路方案是争权,马宝山见河本是留后路。杨宇霆从来不下单注——明面上逼少帅交铁路,暗地里让孙副官在日租界签转运备忘录。少帅让步,他拿铁路。少帅不让步,他也有日本人的通道。他不是在赌哪条路能赢,他是在两条路上同时等着我们被绊倒。” 她拿起电话拨了巡防营孟营长的号码。“孟营长,从今晚起,沿奉天四门加岗照旧。日租界方向若有新增人员进出,一律登记在案。” 她放下听筒,转头对孙参谋说:“你跑一趟,通知赵鸿飞——评审小组明天加验哈尔滨转运站近三个月的全部签单存根。马宝山缩了那么久忽然恢复接触,转运站里的旧存根一定被翻动过。被翻过的存档,痕迹不会只留在哈尔滨。” 孙参谋应声跑出去,帅府偏房的灯一直亮着。 铁柜子里那些编了号的档案被于凤至按顺序排好,从周世昌到廖树声到马宝山到孙副官,每一份的封面上都标着日期。窗外又起了风,电报房的机器还在嘀嗒响。 第111章 逼宫升级 杨宇霆和常荫槐是带着决议来的。不是方案,不是建议,是一份已经盖了整编委员会公章的决定——东北铁路督办公署成立令,限三日内签署生效。 杨宇霆把文件放在张学良面前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份请安折子。脸上的表情恭敬、庄重,嘴角挂着那个在庆功宴上出现过很多次的笑容——弧度分毫不差,像是拿卡尺量过的。 “总司令,整编委员会经过充分讨论,认为铁路调度权分散在各省督军府和交通委员会手里,效率太低了。中东路的教训刚过去,苏联人在远东的铁路上随时可能再动手。铁路督办公署的方案,多数委员已经签字同意。成立令的草案就在这里,只需总司令签字即可生效。” 常荫槐站在他旁边,方脸阔腮上挂着一层薄汗。他今天的气色比上次更差,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成立令。他说话的声音比杨宇霆硬得多,但嗓子里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每个字都带着砂纸磨过的粗粝: “总司令,铁路的事不能再拖了。各省督军府互相扯皮,军运优先权到现在都没统一。整编委员会已经议了三次,这次是正式决议,不是来商量的。” 张学良没有碰那份文件。他看着杨宇霆,目光很平,然后慢慢靠回椅背,问了一句:“多数委员是多少?” “整编委员会十七位委员,九位签字赞成。” “九位。”张学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转向常荫槐,“常委员长,交通委员会的意见呢?铁路督办公署成立之后,交通委员会的调度权全部上交——你手底下那些人同意?” 常荫槐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些,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但他答得很干脆:“交通委员会服从整编委员会决议。” “那就是说,你这个交通委员长同意把自己的权力交出去。”张学良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又放下了,“风格很高。” 杨宇霆轻轻咳了一声,把话头接过去。他的语气还是恭敬的,但恭敬里多了一层苦口婆心的意思:“总司令如果觉得不妥,可以把铁路调度权留在军务会,督办公署只管沿线驻军的军运优先调度。但督办公署的成立是大势所趋,各位委员都在看着。如果方案被搁置太久,只怕委员们会有些议论。” 这句话说完,整间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赵鸿飞坐在张学良右手边,手里的笔已经搁下了。他合上记录本的动作很轻,纸页拍在一起的那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他肩上的军衔已经从当年的中尉换成了少校,此刻他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杨宇霆那份盖了公章的成立令,觉得那张纸上的每一个签名都像一把刀子顶在少帅后背上。 张学良把那份成立令往旁边一推。推得不重,文件只滑出去小半个桌面,但所有站在桌边的人都看懂了那个动作。 “整编委员会有权通过决议,但决议需要总司令签署才生效。我今天不签。铁路督办公署的方案,我要重新审。那份签字名单上九位委员的名字——我会挨个问他们,赞成的理由是什么。在问清楚之前,没有成立令。” 杨宇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他微微欠了下身,把成立令收回去放进公文包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桌腿,桌上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手按在桌面上,五根手指依次收拢,然后语气还是恭敬的:“那就等总司令审完再说。”说完转身出了会议室,常荫槐跟在身后,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比上一次更重,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杨宇霆当天晚上在公馆设宴。来的人不多,冯国琨、周团长,还有几个整编委员会里签了字的旧派参议。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杨宇霆坐在上首,态度和蔼得像是过年请亲戚吃饭。 酒过三巡,冯国琨的碗已经空了又倒满了三轮。他今晚的话不多——自从鞍具案被于凤至当众揭了维修记录的底,又加上振兴中标之后骑兵团一批批换了新鞍具,他手下那些老弟兄拿了回扣的日子一去不回头,他在军务会上说话的底气也泄了大半。但他还是来了。 杨宇霆请的酒,他要是不来,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冯国琨站到了少帅那边——他没站过去,他只是不知道该站哪儿了。 周团长坐在他旁边,酒喝得比冯国琨少,话也比他少。廖参议从开席到现在只剥了一碟花生,花生壳堆在碟子边上,他一颗一颗地剥,剥完了也不吃,就放在那里。 杨宇霆端着酒碗,没怎么喝。他看了看冯国琨空了半天的碗,把自己的酒给他满上了。 “老冯,少帅身边年轻人多,我们这些老弟兄不替他看路,谁替他看?” 冯国琨端起碗灌了一口,酒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桌布上。他把碗往桌上一墩,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少帅身边那帮少壮派,一天到晚在军务会上拍桌子瞪眼。铁路这么大的事,他们插什么手?督办公署该设就得设,再拖下去铁路都得堵死。” 周团长在旁边慢慢点了下头,但点得很慢,像是脖子不太听使唤。坐在对面的廖参议剥完了最后一颗花生,把花生仁放进碟子里,拿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不小:“九位委员签了字,但少帅说要挨个问——他真要问,咱们怎么答?” 这话一出,酒桌上安静了一瞬。冯国琨喝到第四碗,舌头已经大了,有些话就从他嘴里流了出来:“整编委员会十七票,九票是咱们的,还有八票不是。你们看看赵鸿飞那小子,当年在货场上拿撬棍的中尉,现在扛着少校肩章在军务会上冲我拍桌子——杨邻葛在会上说的对啊,少帅被少壮派裹挟了,老弟兄们得帮他清醒清醒。” 杨宇霆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端着酒碗让冯国琨骂完,等席上的骂声自己落下去。冯国琨把酒碗端起来又墩下去,又骂了几句,但越骂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一口一口地闷。杨宇霆正在给自己倒第四碗酒,听见冯国琨那句“帮他清醒清醒”,手中的酒壶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一息,才继续往碗里斟。 他看着冯国琨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当年在烧锅院里拍桌子时那么亮了。他敬了冯国琨一碗,放下酒碗的瞬间嘴角那抹量过的笑意忽然消失——冯国琨每次在酒桌上拍完桌子,第二天在军务会上就缩半分。烧锅院和今晚这两顿酒,外人看着是旧派铁板一块,其实铁板上早就在凌晨的冷风里悄悄凝了一层水珠。 宴席散后,杨宇霆送冯国琨上车。冯国琨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酒气吹散了些,他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杨宇霆问了一句:“邻葛兄,你说少帅会不会真把铁路的事扣下?” 杨宇霆没有直接答。他拍了拍冯国琨的肩膀,语气比在酒桌上更轻,也更沉:“老冯,有些事不能等少帅自己想明白——得有人替他拿主意。你回去好好想想。” 冯国琨点了点头,上车走了。马车轮子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宴席的情报在一个时辰之内就报到了帅府。张学良把赵鸿飞叫进书房,关上门,把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靠在椅背上。赵鸿飞以为少帅要发火,但张学良只是一边低头翻看那些情报记录一边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嘲讽: “每次想干对不起我的事之前,先请人喝酒——这是杨邻葛十几年的老习惯。上回在烧锅院召集冯国琨和周团长他们喝酒是为了搅黄评审小组的采购案,这回在自己公馆又请冯国琨喝酒,还是原班人马。他以为多请几顿酒就能把我架空了。” 赵鸿飞忍不住说了一句:“少帅,他拿整编委员会当棍子使——九票压你一个,太欺负人。这不是请客喝酒的事,这是把军务会的规矩当成他杨家的规矩了。” 张学良把那份酒宴名单放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整编委员会十七票,九票是他的,还有八票不是。冯国琨这票——上次在鞍具采购会上被维修记录堵了嘴,今天在酒桌上骂得响,可你仔细看,他整晚没提一句‘不干了’。” 赵鸿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鞍具案散会以后冯国琨拎着酒去杨宇霆公馆赔罪,被晾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那天奉天下了大雪,冯国琨走的时候马靴在雪地上踩出一排孤零零的脚印。从那一晚到今晚,冯国琨又上了杨宇霆的酒桌——可他在军务会上说话的嗓门,一次比一次低了。 偏房的灯还亮着。于凤至把谢苗诺夫上午从哈尔滨发来的电报和方文杰整理好的签单异常记录一起放进铁柜子里。孙参谋站在一边,压低声音把宴席情报汇报了一遍。 于凤至听完没说话,只是把哈尔滨转运站最近三天的值班人员排班表翻出来看——马宝山在交班簿上连续出现了几处事后涂改过的车号,涂改日期都在深夜换班之后。谢苗诺夫的人跟到了吉田在奉天日租界新登记的住址,那间屋子离河本大佐的办公地点只隔了一条街。 她把排班表放回柜子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让孙参谋带给方文杰:盯车号,别盯人。然后推门出了偏房。 闾珣还没睡。奉天三月的夜还带着凉气,他蹲在廊檐下,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娘从偏房里出来,他从廊檐下站起来,仰着脸说:“娘,我今天写了个‘铁’字。” 于凤至低头看。纸上那个“铁”字的金字旁写得小小的,偏旁却占了大半个格子。最后一竖不是竖,是用力戳上去的一个点——纸被戳破了一个小洞,墨从洞里洇过去,在纸背面染了一个小黑点。 “为什么这一笔不是竖,是点?” “因为写到后面手就没力气了。”闾珣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墨点,“娘你看,它自己就变成点了。” 于凤至把那只捏着笔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手指被夜风吹得有点凉,指缝里夹着刚才蹭上去的墨渍——不是黑的,是铁灰色,跟兵工厂那辆坦克在试车之后履带上磨出来的铁屑一个颜色。她把他的小手合上:“没力气了变成点也没关系——点比竖沉。铁不怕弯,铁怕碎。明天再写。” 闾珣点了点头,攥着那张戳破了一个洞的纸跑回了自己屋里。于凤至没有马上回偏房,站在廊檐下看着闾珣屋里熄灭的灯,铁柜子里那些涂改过的车号和吉田的新地址还等着她去排布,但她先让这一刻停在廊檐下。雪又飘下来了。 第112章 最后的决心 于凤至关上铁柜子的时候,座钟刚好敲了两下。凌晨两点,帅府偏房的灯还亮着。她把桌上散落的档案一份一份往铁柜子里收—— 周世昌的验货存根,廖树声的棉花案签单,马宝山的履历和河本大作的联络记录,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吉田秀夫在天津接头点的照片,日租界中转站的协议草案,林久治郎和松本参赞前后两次来帅府探问的谈话记录。每一份档案的封面都标了编号和日期,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民国十年到昨天。 最上面那份是今天刚拿到的——孙副官亲笔签字的日租界转运备忘录。纸张很新,墨迹还是黑的,上面盖着天津日租界那家商社的蓝色印章。她伸手去拿这份备忘录,打算把它放在证据时间线的最后一环,手指刚碰到纸面,门开了。 张学良站在门口,身上还是军务会后没换的那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眼睛下面一圈青灰。他看见桌上没来得及收进铁柜子的那摞档案,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来把门关上。 “还在整理?” “最后一环。”于凤至把那份备忘录放进铁柜子里,关上柜门,“孙副官签的。日租界中转站从神户发药到天津,转满铁过哈尔滨,全程不走评审小组。河本大作做的担保,横滨正金银行开的账户。这份备忘录签字的日期,是皇姑屯爆炸前九天。” 皇姑屯,这三个字在深夜的偏房里落下去,像是往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张学良走到桌前,看着那只锁好的铁柜子,然后说:“拿出来给我看,所有的,从头看。”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在九门口前线见过的东西——打完仗之后检查伤亡名单时的那种冷。她重新打开铁柜子,把档案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时间顺序铺在桌上,不是给他看,是给他审。 周世昌的验货存根铺在最左边。民国十年到十三年,四十八批日本三菱的军火,全部签了“验收合格”。后来拆检发现翻新货混入新货的比例高达三成,炸膛事故在直奉战争中伤了上百人。杨宇霆的签名不在存根上,但周世昌是杨宇霆从黑龙江护路军一手提拔的人,没有杨宇霆点头,周世昌不敢放行任何一批。 廖树声的棉花案签单铺在周世昌右边。三千二百担棉花的采购款拨付记录,入库验收单上有连签缺失,只有仓库单签,没有经办人联签。杨宇霆在军需处推行的那条规矩——经办人对实物入库负连带责任——是他自己批的,可廖树声的连签缺了这么多年他从没追究过。 马宝山的履历摆在棉花案签单旁边。黑龙江护路军出身,周世昌的同乡,杨宇霆旧部。附着一张谢苗诺夫的人拍的照片——马宝山在满铁附属地一家日本料理店门口跟河本大作握手,照片背面的日期是皇姑屯爆炸前两周。 河本大作的联络记录和马宝山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谢苗诺夫从哈尔滨转运站外围搜集的日志,记录马宝山与河本在皇姑屯爆炸前后的接触次数和每次见面的时长。日志旁边是哈尔滨转运站的签单存根复印件。 方文杰逐日比对了卸车记录和签单明细,最近两个月的签单日期栏有多处涂改痕迹,墨色新旧不一——那些被改动过的日期,每一次都对应着河本向奉天增派工兵器材的时间节点。 谢苗诺夫的人已经把吉田在天津经手的仓储单和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时间线交叉比对过,南满沿线兵站突然接到工兵器材调配的那一周,银行汇款记录上正好多了一笔从日租界商社转入的外勤差旅预支款,申领人正是吉田秀夫。 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铺在最中间。三页,每一笔都有日期和金额。收款方是天津日租界那家商社,汇款人栏里签着孙副官的名字。第一笔汇款的日期是评审小组成立前一个月,最后一笔是上个月——杨宇霆在军务会上公开逼宫的当天。 最右边放的是日租界转运备忘录,孙副官签字画押,河本大作担保签字,横滨正金银行盖章。这份备忘录把哈尔滨转运站和天津日租界的通道合二为一——日方货经天津上岸直接转满铁,过哈尔滨时由马宝山安排护路军旧部接手,全程不经过评审小组。 张学良把档案一封一封地翻完。每一份都看得很慢,翻到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时,他的手指在孙副官的名字上停了好一阵子,指腹压在墨迹上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一笔一划写上去的。看完那份备忘录,他把档案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这些,够他死三回。” 于凤至没有接话。她把档案一封一封地摞好,按编号归位,然后坐下来。屋外起了风,帅府后院的榆树枝刮在墙上沙沙地响。她把最上面那份备忘录往他面前推了半寸——那份从神户到天津再到哈尔滨的转运备忘录,孙副官的签字和河本的担保章都清晰得像是在纸面上盯着他。 “证据链钉死他在军需上动手脚、在哈尔滨转运站替关东军开情报通道,这几条都够送他进军法处。但动了杨宇霆不只是杀一个人——皇姑屯已经是日本人炸的,他死后关东军会拿什么借口增兵? 冯国琨和周团长还捏着旧派部队,易帜后有几个一直不满的可能直接向南京通电。关内的舆论也会拿‘少帅杀元老’做文章,这些不是明天就是下个月的事。” 张学良靠回椅背,闭上眼。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动他是历史,不动他是隐患。这个人多活一天,哈尔滨转运站就多一天的运转,关东军就多一天的情报通道。 他沉默的时候下颌肌肉绷得很紧,窗外的老榆树被风刮得呼呼响,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大帅临死前说杨邻葛没安好心,让我一定要动手。现在证据够了,就摆在面前——”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备忘录,然后抬起头,“明天的军务会,我自己开。” 于凤至没有多说什么。她把铁柜子的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廊檐下,姆妈靠在柱子上打了个盹,听见门响醒过来。于凤至轻声吩咐:“今晚别让闾珣过来。”姆妈点了点头。 穿过庭院的时候,她看见闾珣房间的灯已经熄了。窗台上搁着那只铁轮子,被一根细绳系在窗棂上,风一吹就在木框上轻轻地磕。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只铁轮子转了一圈又停住,然后转身回到偏房。 桌上档案还铺着,张学良坐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备忘录,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把钥匙留在了桌面上,自己坐下来开始整理明天军务会需要的善后方案——通电的措辞、哈尔滨转运站的接管程序、军需处和后勤部的停职名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她没有再出声。 第113章 老虎厅(上)——枪声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下午两点,帅府老虎厅。 这间厅堂原本不叫老虎厅,是张作霖活着的时候让人在正堂屏风上绣了一只下山虎,张作霖走了以后那面屏风还立在原地,虎头朝南,虎尾朝北,张嘴露齿,爪子抠在石头上。漆皮裂了一道缝,从虎耳朵一直裂到虎脖子,不知道是哪个卫兵搬桌子时蹭掉的。张作霖活着的时候,这面屏风上的老虎一根毛都不能少。张作霖死了以后,漆皮裂了没人补。 杨宇霆和常荫槐到得最早,比开会时间早了将近半个时辰。杨宇霆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棉袍,换了全套将校呢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在会议桌左手边第一个位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铁路督办公署成立令放在面前——还是三天前那份,上面九位委员的签名和整编委员会的公章清晰可见。他等了三天,今天是死限。 常荫槐坐在旁边,翻看着手里的交通委员会意见书。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手指在瓷盖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捏住盖钮,重新捏稳了把茶盖掀开,喝了一口,然后低声说:“今天总要有个结果了。” 杨宇霆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不在成立令上,也不在常荫槐脸上,而是落在正堂那面屏风上。那只下山虎的尾巴上有一块漆皮裂了,裂口边缘发白,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的。他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把成立令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将那份文件在桌面上对齐摆正。 大帅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邻葛,你是跟着我混出来的,别把人走丢了。杨宇霆把这句话压在舌头底下,没有说出来。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想这句话。 赵鸿飞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长桌尾巴那头坐下,而是走到张学良身边,站定了。这五年他从讲武堂毕业就跟着少帅,从评审小组挂牌那天被点名当组长,到山海关战役蹲在指挥掩体里接电报,肩章上的星从当年的中尉换成了少校。他今天站在这个位置——少帅侧后方一步,不是参谋的位子,是见证人的位子。 杨宇霆看见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鸿飞上次站在这个位置,是在军务会上当众反驳他的铁路督办公署方案。那时候他叫赵鸿飞“年轻的中尉”,现在这个年轻人肩上的军衔已经换成了少校,站在少帅身后一语不发。 张学良站起来,没有翻议程,没有念开场白,直接开口。 “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桌上,整间屋子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杨宇霆和常荫槐几乎同时抬起头。张学良没有看常荫槐,目光落在杨宇霆脸上,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技术问题。 “杨总参,日本人在日租界的中转站是你的,哈尔滨转运站是你的,你手底下的人把转运站打开了给河本大作当情报通道。关东军情报课的吉田秀夫也是你的人请进来的。那张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孙副官签字的日租界转运备忘录——哪一样是假的?” 杨宇霆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把那份成立令推到一边,右手慢慢放在桌面上,手指伸直了放在自己的公文包旁。他身后的孙副官站在靠墙的位置,听到“横滨正金银行”六个字的时候,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总司令,”杨宇霆的声音还很稳,但稳得过头了——每个字都像是压住了什么,“这些指控——” “不是指控。”张学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把军法处调查结论翻开放在桌前,“十二月下旬,你手下的马宝山被方文杰的人比对出了卸车记录和签单存根的涂改痕迹,涂改日期跟河本大佐调拨工兵器材的记录吻合。日租界转运备忘录是你让孙副官签的字,担保人是河本大作。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显示,你在备忘录签字当天还在天津日租界中转站加订了一批药品——杨邻葛,这条线走了多久?” 文件从张学良手上推到桌面上,往前滑了半尺,停在杨宇霆面前。上面盖着军法处的红印,周世昌的存根、廖树声的签单、马宝山的涂改记录、孙副官的汇款记录,每一笔日期每一个中间人,跟他自己放在书房抽屉里的那本账本丝毫不差。 杨宇霆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翻,没有辩解。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轮流在桌面上轻轻敲过一遍,然后停住。无名指和食指中间那道旧伤——那是他以前在黑龙江护路军时磨枪机蹭的——从疤痕边缘泛出一圈青白。 常荫槐站起来。“总司令,这是——”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杨宇霆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这一辈子的力气用到头了。常荫槐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杨宇霆抬起头看着张学良。他从小看他长大,看着他骑在墙头上喊于叔救命,看着他在九门口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看着他在帽儿山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 这个年轻人,他曾经在军务会上当众说他“年轻不懂事”,后来改口说“你要多听听老弟兄们的意见”。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把军法处的结论放在他眼皮底下,每一个字都是证据,每一页都是死罪。 “你比你爹狠。”杨宇霆声音沙哑,脸上最后一层庄重终于褪尽了。他大概是笑了一下,但笑意刚到眼角就碎了,碎得没有声音,只在他眼角的皱纹里留下一道很浅的阴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大帅说别把人走丢了。”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开口。他把那只发抖的手收回袖子里,站直了,转过身,跟卫兵走出去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在廊道里响了十来步,然后停了。间隔很短,响了两声,很脆,像是有人在千里冰封的河面上跺了一脚,冰面没有裂,但整条河的雪都震了下来。 老虎厅里,赵鸿飞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常荫槐腿一软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孙副官站在墙边,把自己靠墙的那半边肩膀紧紧顶着墙皮,好像墙要是塌了他也会跟着塌下去。 偏房里,于凤至正在拨算盘。骨珠在指尖下咯咯地响着——秦皇岛仓库本月入库的磺胺共六笔,棉纱九笔,天津港的账面还没有汇总完。 窗外忽然起了风,奉天城上空滚过一阵低沉的云,把午后的日光遮得一暗。帅府院子里有麻雀从榆树上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屋顶。骨珠在她指尖下停了很短的一瞬,她低着头把那颗珠子拨到档上,在入库明细表里填完了磺胺第六笔的数字。 闾珣蹲在门槛上,手里举着一张刚画完的画——火车头里冒出的烟不是黑的,是红的,像一蓬倒着长的火苗往纸上方的空白处窜出去。他把画举高了,让光从纸背面透过来,那蓬红烟像是要从纸面上烧出来。 “娘,爷爷以前说过煤烧红了就是红的。” 于凤至抬起头,看了看画纸上那蓬红色的烟,然后把墨水瓶往旁边挪开一些,重新低下头去核对下一笔入库单。 第114章 老虎厅(下)——清洗 杨宇霆和常荫槐的遗体从老虎厅抬出去之后,张学良站在厅里没有动。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烟雾还没散尽,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午后光线里拧成细细的几缕。 军法处的调查结论还摊在桌上——周世昌的验货存根,廖树声的棉花案签单,马宝山的涂改记录,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孙副官签字的日租界转运备忘录。每一份都还按于凤至编号的顺序排列着,纸页边缘被烟灰缸里飘出来的灰沾了几点白。 赵鸿飞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少帅一个人站在桌前,两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那份军法处结论。 他没有坐,从枪响之后就没有坐过。身后的墙上挂着张作霖的遗像,照片上的老帅浓眉毛四方脸,眼神跟刀子一样,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是他活着时候从来没有过的表情,照相师傅让他别笑,他就真没笑。 “总司令。”赵鸿飞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学良抬起头。他的眼白上还有血丝,但眼神是硬的。 “第一,发通电。公布杨宇霆常荫槐的罪状——勾结关东军、破坏军需、挪用公款,证据确凿。电文附上军法处调查报告编号,每一项指控都要有据可查。” “第二,军需处和后勤部所有经杨宇霆提拔的军官,三日内全部停职审查。名单由评审小组拟定,对照少夫人那边的人事档案——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你们交叉复核。审查期间军需处和后勤部的日常运转由你暂代,评审小组预备队全员顶上去。” “第三,哈尔滨转运站由方文杰带队接管。马宝山就地扣留,明日移送军法处。转运站全部存根——新旧入库记录、签单簿、卸车登记——全部封存,未经军法处和评审小组联签,任何人不得启封。从现在开始,哈尔滨转运站直接向评审小组报告,所有签单不再经过军需处。” “第四,孙副官已于昨日下午被军法处扣押,作为杨案重要证人单独关押。他在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日租界转运备忘录上的签字画押、以及天津接头点的照片——所有证据原件归入杨案卷宗。军法处提审期间,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 赵鸿飞拿本子飞快地记,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孙副官是横滨正金银行汇款记录上的签字人、日租界转运备忘录的经办人,是杨宇霆勾结关东军的关键中间人。老虎厅里枪响的那一刻,孙副官站在靠墙的位置,脸色刷地白了,但没有跑,没有喊,只是把手从公文包上慢慢放了下来。 军法处的人把他带出老虎厅的时候,他在门口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爬起来没有拍土,回头看了杨宇霆被抬出去的担架一眼,然后低下头跟着走了。 张学良在军法处的扣押令上签字的时候,对赵鸿飞说了一句:“留他活口。他肚子里还有东西没倒出来。” 赵鸿飞记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见少帅脸上没有杀伐之后的快意,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沉——不是犹豫,不是后悔,是把一副千斤重的担子从肩上卸下来之后、又看见另一副更重的担子压在面前的沉。 这五年来赵鸿飞从讲武堂毕业就跟着张学良,从评审小组挂牌那天被点名当组长,到山海关战役蹲在指挥掩体里接电报,再到今天站在老虎厅里记下这四道命令——他肩膀上的军衔已经从当年的中尉换成了少校,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货场上拿撬棍开箱验货的年轻参谋。只是今天开箱验出来的不是翻新枪管,是一整条烂在东北军骨头里的根。 “总司令,”他把本子合上,“军需处和后勤部现在至少有三十多个杨宇霆提上来的人,停职审查期间人手缺口怎么补?” “从评审小组预备队里抽人。名单拟好之后你先看,然后报少夫人复核。”张学良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她手里那份人事档案跟军需处的交叉比对,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你们对着核。” 赵鸿飞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少帅还站在桌前,没有坐。他身后的墙上,老帅的照片还是那个不笑的表情。赵鸿飞觉得自己好像听见老帅在说话——不是表扬,是骂人。骂完了,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没敢多看,带上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通电发出。全文不到八百字,列举杨宇霆常荫槐勾结关东军、破坏军需采购、挪用公款、私设日租界中转站四项罪名,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军法处的调查编号。通电末尾只有一句话:已将二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东北军上下震动。参谋处的电话从下午响到天黑,吉林、黑龙江、辽宁各省督军府纷纷来电询问。张学良接了三个电话之后就不再接了——他不想解释,不想说服,不想跟任何人争辩杨宇霆该不该死。 他只对赵鸿飞说了一句话:“让他们自己去看通电。看完了还有问题的,亲自来帅府面谈。” 傍晚时分,军需处和后勤部的停职名单贴出来了。三十七个人,从孙副处长到验收科的普通科员,全是杨宇霆这些年从黑龙江护路军和老部下里一手提上来的人。 名单贴在大院外的告示栏上,一群军官围在那里看,有人脸色铁青,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在名单旁边拿手指划了一道竖线,转身就走——军靴踩在雪地上,踩出一排很深很急的脚印。 少壮派参谋周子文带着人搬进军需处,赵鸿飞坐镇。 原先那间挂了多年杨宇霆批阅过无数采购单的屋子被重新清理了一遍,文件柜里翻出了周世昌当年给三菱翻新货签的存根副本,还有几份在郭松龄叛变期间杨宇霆压着没发出的弹药调拨令——现在全被编上号摊在桌上,等着于凤至过目。 哈尔滨方向,方文杰带着接管命令登上了北去的火车。他随身带了一只公文包,里面装着军法处接管令的副本、评审小组的封条,以及一份马宝山的照片。 帅府偏房里,于凤至正在帮赵鸿飞核对预备队抽调的人选名单。她面前铺着两排档案——前排是停职审查的三十七人,后排是从评审小组预备队、兵工厂化验室和各站抽调上来的替代人选。她把每一份档案都翻了一遍,在几个名字上做了标注。 孙参谋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两份刚译出来的电报——一份是方文杰从火车上发来的进度确认,另一份是谢苗诺夫从哈尔滨发来的转运站外围布控报告。于凤至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对方文杰的火车此刻已经过了哪个小站了如指掌。 “方文杰到哈尔滨之后,让他先封存根,再带人进签单室。马宝山要是不开门,就撬。”她在马宝山档案旁边写了一行字:扣留后移交军法处,所有签单封存,不予撕毁。 “告诉方文杰,封条贴在新旧入库记录的全部柜门上,原件一件不许少。转运站外围让谢苗诺夫的人继续盯着——日本人那边一定知道转运站被封了,他们不会坐着不动。” 孙参谋应声就跑。 闾珣从后院跑过来,在正门廊檐下停住了脚。大门口比平常多了两个卫兵,枪托抵在地上,刺刀在夕阳里闪着光。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跑到门房那边拉了拉姆妈的衣角。 “姆妈,今天为什么多了两个叔叔?” 姆妈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今天开会。” 闾珣没再问了,跑回屋里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识字本。他把本子翻到写了“铁”字的那一页,停了一下。他记得娘说过的话——铁不能光是硬,还要能包住里头的东西。他换了一支笔,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铁”字旁边又写了一遍。 外头电报房的机器还在嘀嗒响。帅府偏房的灯亮了一整夜。于凤至坐在灯下核对善后的每一个环节——通电的文字、停职名单的复核、哈尔滨转运站的接管程序、预备队抽调的人选、与军需处人事档案的交叉比对,以及关东军最可能的反制方向。 她知道日本人不会只发抗议照会,旧派也不会所有人都心服,马宝山手里那几页没烧完的签单明天就会被方文杰带回奉天。但杨宇霆已经死了,他的旧部正在被清洗,哈尔滨转运站今晚就会被封存——这些扎进东北军肉里的刺,终于能连根挑干净了。 第115章 余波 林久治郎的抗议照会是在老虎厅事件后第三天送到帅府的。 不是派参赞,不是打电话,是林久治郎亲自来的。他这次没穿那套慈祥的杂货铺掌柜式的西装,换了一身黑色礼服,白衬衫黑领带,像是来参加葬礼。 身后跟着河本大作和松本参赞,河本今天穿了全套关东军大佐军装,腰间的军刀磕在帅府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僵硬到连平时那种礼貌性的笑容都省了。 张学良在正堂见的他们。林久治郎把照会放在桌上,推过来,措辞极其强硬。照会说,杨宇霆之死“破坏了满洲的稳定”,关东军对“东北军政当局内部的不安定因素”表示严重关切。为保护日本侨民安全,关东军将在铁路附属地增派驻军,并加强满铁沿线的兵力部署。 照会末尾还有一句话翻译特意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日方保留在必要时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 张学良把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没有端茶,没有寒暄。他看着林久治郎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杨宇霆是东北军的内部事务。关东军在铁路附属地的驻军规模,条约有规定,增派驻军需要中日双方协商——现在没有协商,没有通知,贵方是打算单方面增兵?” 河本大作往前迈了半步,军刀在青砖地上顿了一下。“总司令,关东军增派驻军是为了保护日本侨民。杨宇霆之死已经引起了满洲商界的严重不安,日本侨民的财产安全正在受到威胁。如果东北军政当局不能有效维持治安,关东军有必要——” “满洲的治安由东北军负责。”张学良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桌上的,“铁路附属地以外的区域,关东军的调动需要东北军政当局同意。附属地以内的驻军规模,条约有规定。贵方如果单方面增兵,就是在破坏条约。至于日本侨民的安全——林总领事可以派人去奉天城任何一条街上看看,有没有一个日本侨民在杨宇霆死后受过伤。” 河本的脸上肌肉绷紧了。他还要再说什么,林久治郎伸手拦住了他。 林久治郎站起来,冲张学良微微鞠了一躬,语气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被打磨得更尖锐:“总司令的态度我已经了解了。照会留在贵方,日方等待正式回复。但请允许我提醒总司令——满洲的稳定,是我们双方的共同利益。” 张学良没有站起来送他。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三个日本人转身走出正堂,军靴声和皮鞋声在甬道上交替响着,越来越远。 日本人走了以后他坐了很久,手搁在椅扶手上好一阵没有动过,直到赵鸿飞轻手轻脚走进来,他才抬起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桌面:“日本人会加兵,比照会上写的更快。让方文杰把哈尔滨转运站最近的全部调度记录报上来。” 东北军内部的余波来得比日本人的照会更汹涌。杨宇霆常荫槐被正法的通电发出后,旧派将领人人自危,几个老参议在廖树声家里聚了一次。 酒席上没人敢大声说话,但私下低语的内容一句比一句尖锐——少帅这是容不得老臣了。杨邻葛跟了大帅二十年,说杀就杀了。下一个轮到谁?冯国琨一整晚都在喝闷酒,只闷出了一句:“少帅要换血,我这个骑兵团长迟早也得被换了。”周团长低声跟了半句:“老冯,你先别当出头鸟。” 没有人提“兵谏”,但周团长说完这句话之后,席上沉默了很久,直到廖树声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 消息当晚传到帅府。张学良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赵鸿飞说:“把冯国琨明早请来。就说我找他喝茶。”赵鸿飞抬头看他的脸色,发现少帅的表情比听完照会时还要冷静,像是早已拟好了整份名单。他没再多问,应声出去。 第二天清晨,赵鸿飞带着少壮派预备队接管了军需处和后勤部。他们打开军需处档案室的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墙角一只铁皮桶里装着半桶纸灰,旁边还散落着几本没来得及烧完的册子——烧焦的纸页边缘卷曲着,上面是杨宇霆从前的采购拨款条目和军粮转运签单。 赵鸿飞蹲下来翻了两页,指头被灰烬染黑了,他把残页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廖树声站在一边,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张嘴想说烧的是作废旧账,还没说出口就闭上了——孙副官给日租界中转站批的最后一批转运单也夹在这些旧账里,残页上天津港的蓝色印戳被撕掉了一半,另一半正贴着他的拇指。 哈尔滨那边,方文杰抵达转运站已是第二天深夜。站台上堆着还没来得及发走的木箱,封条上三菱商事的红色印章在雪光里格外扎眼。随行的护卫排已经在转运站外围拉开警戒线,谢苗诺夫安排的两个白俄情报员等在站台值班室门口,把一份转运站内部的房间分布图交给了方文杰。 “马宝山把签单室的门反锁了,从里面上了闩。钥匙在他身上,他不肯交。” 方文杰把分布图看了一遍,带着两个护卫走到签单室门口。门是老式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煤油灯的光。他敲了三下。 “马宝山,军法处接管令在此。开门。” 门里没有声音。 “撬。” 护卫拿撬棍插进门缝,一用力,门闩咔嚓一声断了。签单室里弥漫着一股烧纸的焦糊味,铁皮桶里装着半桶纸灰,马宝山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最后几页没有烧完的签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怕还是不甘。他看见方文杰进来,把签单往身后一藏。 “方文杰——你一个小参谋,凭什么——” “凭军法处的接管令。”方文杰把那张盖了红印的纸往桌上一拍,然后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残页一张一张捡起来。他捡得很仔细,每张残页边缘的焦痕都被他用手指轻轻抚平,然后按编号顺序放进公文包里。最后他走到马宝山面前,伸出手。 “手里那几页,给我。” 马宝山的手在发抖。他没有交,也没有撕,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方文杰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伸着手,等了很久。最后马宝山的手松开了,几张残页掉在地上,方文杰弯腰捡起来,放进公文包的最后一格。 “全部封存。原件一件不许少。”方文杰转身出了签单室,对门口等着的护卫排长说,“马宝山扣留,明日移送军法处。转运站所有存根和新旧入库记录贴评审小组封条,未经军法处和评审小组联签任何人不得启封。” 他说完走到站台上,望向南满铁路延伸的方向。铁路的尽头是奉天——杨宇霆已经死了,但这条铁路线还像血管一样跳动着,日本人还在铁路附属地虎视眈眈,他要守住的不是一个转运站,是这条线上所有被杨宇霆撬松过的接口。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走进了站台值班室开始登记第一箱封存档案。外面的雪停了,转运站的货场上那些木箱整整齐齐地码着,封条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当天下午,少壮派在军需处核查时发现天津日租界中转站的货已被转运哈尔滨,下落不明——而这些都是杨宇霆死后第二天就从天津港启运的。清单一列出来赵鸿飞骂了一句“日租界那帮人知道多少抢多少”。 赵鸿飞把军需处那摞残破的账本带回帅府偏房,于凤至正在核对从哈尔滨报回来的封存件。 于凤至把清单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拿起桌上那些从烧焦的纸灰里扒出来的残页。残页上的墨迹被火烤得变了色,但纸灰下的签单人名字仍能辨认。 她把残页按日期码好,打开铁柜子,取出周世昌的验货存根、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日租界转运备忘录,还有吉田秀夫在天津接头点的照片。她把这些原件一一摊在残页旁边。 “烧了账面烧不了存根。那些消失的药品和绷带不在军需处的账本上——在日本人的汇款记录里,在周世昌签字的验货单里,在哈尔滨转运站今天封存的签单里。账不从军需处查,从日本人那边往回查。吉田秀夫在天津的接头点现在还在运转,哈尔滨转运站的签单今天刚被封存——这两头对不上,失踪的货就藏在中间。” 赵鸿飞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残页上那些焦糊的字迹原本看着像死胡同,可被这句话点通之后,他忽然发现每一张烧过的纸都连着另一条线——日本人的银行、杨宇霆的旧部、哈尔滨的转运站,烧不掉的连接点全在于凤至的铁柜子里。 正月里的天短,傍晚又落了雪。闾珣握着刚写完字的纸跑出院门,在甬道上被姆妈拦住了。他想问娘今天的字写得好不好,但姆妈蹲下来拢住他的小手看了看,只说娘还在忙,让他明天再给娘看。闾珣回屋把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铁轮子挂在窗棂上被风吹得轻轻磕着木框,一声接一声,像是电报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密文。日本人的队伍又从附属地那边靴声霍霍地巡过去,帅府的墙头有雪簌簌地往下落。 第116章 中东路——决裂 一九二九年七月,中东路事件全面爆发。 消息是谢苗诺夫从哈尔滨发来的,电报只有三行字,但每个字都像是蘸着火漆封的口——苏军强占中东铁路全线电报局,驱逐中国员工,远东铁路管理局大楼已升起苏联旗帜。电报末尾加了一行情报:苏联远东特别集团军已在赤塔完成集结,兵力不低于八万人,配备重炮和装甲列车。 于凤至把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张学良的书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学良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从哈尔滨往西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一直延伸到满洲里,被红笔圈出来的每一个站点都是今天被苏军占领的电报局。他转过身来看见她手里的电报,接过去看了,又放下。 “我要把中东路拿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他把红铅笔搁在地图边上,走到桌前坐下,手指按在地图上中东路的位置。 “苏联人抢了我们的铁路,驱逐了我们的员工。中东路是东北的命脉,如果今天不拿回来,明天日本人也会来抢。到那时候,南满铁路和中东路全在外国人手里,东北就被切成两半了。” 于凤至在桌对面坐下来,把谢苗诺夫的电报摊开。“苏联在远东集结了八万兵力,有重炮和装甲列车。我们在中东路沿线能调动的兵力——” “不到他们的三分之一。”张学良接过话头,“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苏军的装甲列车从赤塔到满洲里只需要一天?你的步兵还在路上,他们的重炮已经架好了。” 于凤至的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会上念一份采购报表,但她的手指按在电报边缘,指腹把纸都按皱了,“这不是山海关,不是九门口。对面的兵力是你的三倍,火力是你的五倍,补给线比秦皇岛到奉天长十倍。海拉尔以西的铁路桥苏军已经架了工兵,你的骑兵迂回到一半就会被装甲列车堵在河床上。”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前。七月的奉天热得像蒸笼,窗外老榆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拿起茶杯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 “补给线的事你能搞定。上次打吴佩孚,你把秦皇岛的磺胺和弹药送到了九门口——” “这次不一样。”于凤至打断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她很少打断张学良说话,但这次她没有犹豫,手指点在地图上哈尔滨到满洲里的那条红线。 “秦皇岛到山海关是三百里,哈尔滨到满洲里是一千二百里。中间全是冻土和泥沼,冬天一下雪路就断了。苏联人的装甲列车在铁路上跑,一个小时能走八十里,我们的马车在雪地里一天走不了四十里。你的后方补给线拉得太长,我的仓库里没有那么多磺胺和弹药。” 她说完这段话,手指从满洲里往回收,收回到海拉尔的位置停住了。她用指节轻轻磕了一下海拉尔西侧那片没有铁路标记的空白,动作很轻,像是在敲一扇不确定应不应该推开的门。然后她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没有端起来喝。 张学良从窗前走回来,重新站到地图前面。他拿起红铅笔在海拉尔位置点了一下,又放下。铅笔从桌上滚下来落在地图上,碰翻了旁边的墨水瓶。墨水洇出来,沿着地图上的满洲里往西慢慢扩散,染黑了一小片西伯利亚荒原。 “如果一定要打,不要全面对攻。”于凤至站起来走到桌前,拿帕子按住洇开的墨水——她按得很快,但墨水已经吃进纸里了,只吸掉了边缘没洇开的几滴。她一手按着帕子,一手指着海拉尔西侧那片空白,“苏军的主力在赤塔和满洲里一线,但海拉尔以西的侧翼是软的。用两个旅从海拉尔迂回,切断满洲里苏军跟后方的联系,比正面硬拼要省兵力。能拖到十月大雪封路,苏军的装甲列车就得撤——铁轨冻上了他们的重装备调不过去。” 张学良低头看着被墨水染黑的那片地图,沉默了很久。窗外知了还在叫,屋子里的空气又热又闷,墨水的气味从地图上慢慢散开。他拿起红铅笔,在那片空白处画了一条很轻的线。线没有连到满洲里,只画到海拉尔以西五十里就停了。 “就按你说的打。”他把铅笔搁在地图边上,“但中东路——我必须拿回来。” 于凤至没有再劝。她把染了墨水的那片地图从桌上揭起来检查了一遍——洇开的部分刚好盖住了苏联境内一片没有标注的区域,像是某种隐喻。 她把地图重新铺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窗前,夕阳光已经从他肩上褪了下去,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一层,他的身影在煤油灯和暮色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后方的事我来办。”她说。 当天晚上,于凤至打开了那只铁柜子。铁柜子里除了摞得整整齐齐的证据档案,还有另一层——里面放着她从秦皇岛仓库扩建以来积累的每一份物资调配记录。她把这些记录一份一份地拿出来重新核算。磺胺的库存还能撑多久?弹药能供给多大的战役规模?从秦皇岛到哈尔滨再到满洲里的运输成本和时间表怎么安排?算盘在她手指下响了很久,骨珠磕在档上,声声清脆。 算到后半夜,她停了笔。秦皇岛目前库存储备天数是四十五天,扩库之后勉强能撑到六十天——但这是一千二百里的补给线,不是秦皇岛到山海关。 马车在雪地里一天走不了四十里,苏联人的装甲列车一个小时能走八十里。她从那一沓记录里抽出谢苗诺夫之前从横滨正金银行搞到的汇款记录,逐笔核对吉田秀夫近期的外勤预支款,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里写了起来。 她写道:汉卿已定中东路反攻方略,主攻方向为海拉尔以西侧翼迂回。全线物资倾斜哈尔滨方向,库存储备提至六十天。 写完她搁下笔,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两封旧电报。第一封是山海关战役时赵鸿飞发来的——枪管到了,冬衣抓紧,我没事。 第二封是后来张学良从前线发的——救护队的事听说了,弟兄们说打完仗要给你磕头。她把两封电报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里添了一行字:今天轮到我发电报了。 闾珣趴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他手里攥着一张新写的字——今天先生教了“家”字,宝盖头写得大大的,下面的“豕”缩在角落里。 他从门缝里看见了娘的背影——她坐在灯下,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写,骨珠偶尔拨动几下,桌上摊着的物资清单旁边还放着两张泛黄的电报纸。他没有出声,转身跑回院子里,在石榴树下面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方框——那是房子。房子旁边画了一个梳髻的小人。小人手里牵着一根线,线上连着一个小小的旗,旗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华”字。然后他在“华”字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方框,再在方框里画了一匹马。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弹药补给从秦皇岛发往哈尔滨。押运队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马车队的灯笼在灰色的晨光里晃成了一串微弱的光点。远处石榴树下的画还躺在地上——那个方框里的马画得四腿弯弯的,像是不管多远的路都会跑下去。 第118章 鸡蛋与铁路 韩光第在扎赉诺尔阵亡的消息是半夜到的。 赵鸿飞亲自把电报送到偏房门口,手抖得纸都在响。于凤至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没有叫醒已经睡下的张学良——他在指挥部里待了两天没出来,刚被赵鸿飞硬劝回来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她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对赵鸿飞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再告诉他。让他睡完这几个时辰。” 东北军的左翼被苏军装甲列车拦腰切断,两个团被围在满洲里以西的雪原上,弹药快打光了。电报末尾附了一行字:阵亡将士名单还在统计,韩光第的遗体没能抢回来。 于凤至坐在偏房里重新核算秦皇岛仓库的库存。磺胺还有四十天,弹药还有三十天,棉纱还有五十天。这些数字在中东路刚开打的时候她就算过,但现在她算的不是能撑多久,而是撑完之后怎么办。 苏联人的要求摆在桌上:恢复中东路原状,释放被俘人员,支付巨额赔款,恢复苏联在铁路沿线的特权。每一条都像刀子割在奉系的脖子上。 赔款数额是天文数字——苏联人开的价码足够把整个奉天财政厅的库底子掏空两遍。她拨着算盘,骨珠在深夜的偏房里响了很久,从亥时一直响到寅时,中间只停了两次——一次是往灯里添煤油,一次是把凉透的茶碗推到一边。 然后她拿起笔,给纽约的贸易公司写了一封长信。 几天后,于凤至通过贸易公司在美国采购的第一批小麦在旧金山装船。这批小麦的目的地不是天津,不是秦皇岛——是海参崴。随船的文件上只写了一行字:此批货物由奉天贸易公司采购,平价转售苏联远东粮食商行。海关的检疫单和船期表办妥之后,她把提单副本收进铁柜子,放在周世昌验货存根和横滨正金银行汇款记录的中间。 谢苗诺夫亲自来奉天见她。他进门的时候皮帽子上结了一层霜,嘴唇冻得发紫,把大衣往椅子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开口就问了一句:“凤至,你拿美国小麦卖给苏联人——这手棋我没看懂。你要收买他们?”他的呼吸还没匀,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是从哈尔滨一路催着马没停过。 于凤至把面前那张写满赔款核算的纸推向他。纸上的数字已经被她改了七八遍,每一遍都用不同颜色的笔——铅笔起草,红笔修改,毛笔定稿。最后的数字还是很大,但比苏联人最初开的价码少了将近一成。 “不是收买。是让他们看见——东北军的后勤不光能供前线,还能在谈判期间保障对方远东地区的粮食供给。这个后勤系统是持续运转的,不是打完仗就断线。一个能同时保障敌我双方的后勤系统,值得更好的谈判条件。” 谢苗诺夫低头看着那张纸。纸张边缘被手汗浸得起了皱,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列与列之间用尺子比着画了细细的铅笔线。他看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他没有想到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女人,在战场上不占优的局势下,用小麦和算盘撬动了谈判桌上的杠杆。 “苏联远东地区今年粮食歉收,海参崴的粮价比去年翻了一倍。”于凤至把核算纸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回桌上,“我们在秦皇岛做战备存的是磺胺和弹药,但小麦的价格我们最早从芝加哥期货行情里就跟踪过。歉收不是意外,美国人也在压他们的价。我们从旧金山平价直发海参崴——不赚钱,但能让苏联人吃饱。吃饱了,他们就该在谈判桌上还价。” 一个月后,赔款谈判在哈尔滨举行。苏方代表最初开出的赔款数字让整个奉天财政厅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把满洲所有矿山抵押都还不上的数字。孙参谋偷偷瞄了一眼张作相,张作相脸色铁青。 但苏方代表也吃了一惊——他们发现东北军竟然能把小麦从旧金山直接平价发到海参崴。负责远东粮食采购的苏方官员拿到货单之后,在谈判桌上摊开那张盖有海关戳记的提单,对着上面的船期表和检疫章看了很久,然后侧过身跟旁边的助手低语了几句。 他之前收到的评估报告中完全没有这条补给线的记录,一个刚打完仗的对手能同步运转跨洋后勤,这个事实本身比赔款数字更有分量。 赔款数额的谈判拉锯又持续了两天,最终以较苏方最初开价减少了近一成而告终。杨宇霆活着的时候没人能在谈判桌上从洋人手里拿回一成来。 张学良在书房里看完最终的赔款协议,沉默了很久。窗外又开始飘雪,院子里老榆树的枯枝被风刮得哗啦响。他把协议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于凤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一成是你买回来的。” 他在窗前又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把桌上的赔款协议重新翻开,在那份协议底下签了字。笔尖按下去的时候很重,最后画句号的那一收却悬了一瞬——他知道这个句号不是赢,是用小麦换来的喘息,是她替他从战场上抢回来的最后一点体面。 于凤至在偏房里把那份写满核算的纸归档进铁柜子。这张纸跟从前那些证据放在同一层——周世昌、廖树声、马宝山、孙副官、横滨正金银行。现在又多了一份:中东路赔款核算底稿。她把铁柜子关上,没有上锁。 闾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不是画画,是写字。他写了两行——一行全是“寸”字,从纸的最右边往左排,每个“寸”字都比前一个小了一点,最小的那个缩在桌面上几乎看不见;另一行是“守”字,也从右往左排,他写完宝盖头还要补底下的“寸”。 他把笔放下,换上了红蜡烛油做的蜡笔,从最右边那个“寸”字开始,往左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横线,那条线穿过“寸”的横画,穿过纸面上没有字的白,一直连到“守”的宝盖头上。那根横线歪歪扭扭的,经过空白处时有点犹豫,绕了一个小弯,但最后还是落到了宝盖头的左角上。 于凤至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纸面上,“守”的宝盖头被连上之后,那个过小的笔画像是被人拿手托住了一般——悬在纸上那么久,终于落在实处。“娘,字和字能连起来吗?” “能。”她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还给闾珣,“先生今天有没有教你苏武牧羊的故事?” “还没有。等我长大——” “等你长大,守字前面还有更多的字。到时候再加横线连上去。”于凤至低下头去继续翻面前那本被涂改过的核算草稿,纸张上数字的格子被她重新标注了好几遍,下一批从纽约发来的磺胺和棉纱装箱单还等着对账。 闾珣把那张连着歪扭横线的纸压在枕头底下,爬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煤油灯在偏房里继续亮着,骨珠声断断续续地响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