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死去之后》 第1章 神室 “帝王无道,横征暴敛,税及鸡豚,括尽锱铢。使黔首卖儿贴妇,野有饿殍;令闾阎室如悬磬,路闻哀鸿。犹复驱民如驱牛羊,役众若役犬马。诏下诸州,命开运河。铁镣锒铛,锁苍生之骨肉;皮鞭呼啸,驱黔首赴黄泉。” “两载之间,四十九渠!凿山填谷,破万姓之坟茔;决堤断流,毁千村之田舍。丁壮毙于锹镐,老弱殁于风霜。三千万冤魂哭号于长夜,九万里白骨暴露于荒野。河水尽赤,皆生民之血泪;土石皆腥,乃蒸黎之膏髓。” …… 有人小声诵念,声音不断传入陈灵洗耳中。 陈灵洗忍着五脏剧痛睁开眼睛。 “还未死。”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嘴唇上的血痂被牵扯得生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土墙。 陈灵洗忍着剧痛稍稍转头,便见几张简陋的木床,墙角堆放着几只粗陶碗碟。 房子阴暗潮湿,似乎终日难见阳光,再加上此时又值冬日,这房间实在太冷了。 可他来不及厌恶这间“倒座房”,只连忙嘶哑着声音呵斥道:“刘长乐,你不想活了!” 另一张床铺上的刘长乐蜷缩着身体,面容苍白,身材消瘦。 他转过头来,舔了舔同样满是血痂的嘴唇,眼神似乎深邃非常。 “灵洗!你我本为官宦人家,书香子弟,读圣贤书十余载,甚至你身上有功名在身,曾经意气风发,风光无两。” “便只因那妇人一句【镜听】之言,圣人妄信,令你我家破,不得不困在这倒座房中为奴……” 刘长乐喘着粗气,似乎在同样压制自身疼痛:“如今世道大变,圣人昏庸,就连这座名传百年的【宝素侯府】也有奸人作祟! 老爷整日修道,不理府中事宜! 大少爷暴虐成性,可谓杖下无完肌,阶前尽瘖奴! 二小姐冷漠,无丝毫同情怜悯之心。” “圣人无道,治下自然无道,这篇萧长律起事的檄文,我看写的极好!” “若他杀进京畿道,你我也不必受这药奴之苦!” 刘长乐一口气说了许多,眼神始终深邃。 陈灵洗沉默,堪堪坐起身来,左右四顾。 四张床,如今却只有他二人。 “看来周护、朱峦文没挺过这次的药力,已经死了。”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与刘长乐,还能活几天?” 陈灵洗闭起眼睛,身体四处传来剧痛。 “浑浑噩噩十几年,前世关于地球的记忆苏醒时,却又身陷困顿,真是可恨!” 咯吱! 一声刺耳的声响,门忽然被推开。 却见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走进屋中。 他头戴黑绒小帽,正中镶嵌着一块润白无瑕的和田玉,身着一件石青色绸缎直裰,脸上白白净净,一双眼睛细细长长,却如同毒蛇一般。 “你们两个竟还未死,也算命大!” 那人呵呵一笑,甩过来几包药材:“这是赵管事赐下来的补药,补一补身子,这两日,你二人便不必上工,安心养病吧。” “你们这屋子,当真臭不可闻。” 他一边说着,一边退将回去,径直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吃了三副药,死了两人,这读书人就是娇贵,可惜你们没有贵人的命!” 刘长乐直起身来,冷哼一声:“这王崆真是狗仗人势!”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坚持起身,将那两包药材煎煮,又扶起陈灵洗,喂他喝药。 “灵洗!我近日时常做梦,梦见我头顶悬着一条长河,那长河有如白虹贯日,水气横天,流则银山崩坼,雪岳摧颓。 浩浩乎如天兵百万,衔枚疾走;汹汹兮若地轴翻倾,坤维震荡。” “你读过解梦的书,等你伤势好了,再为我解梦!” 二人同陷有如囹圄一般的侯府,也算是生死至交。 刘长乐甚至不曾喝药。 “我病况比你好上许多,看来不需喝药了,这些补药,我都留给你。” 陈灵洗摇头:“你也尽快喝上一副,这补药颇为有效,每次试药之后,有此补药,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赵都管去京都采买,最多5日便能归返! 若是不养好身子,到时候又要试药,你我凶多吉少!” 刘长乐眼神深邃,摇头说道:“我不需要,那药……毒不死我。” 陈灵洗想了想并未再劝。 “这刘长乐身上,一定藏着许多秘密。” “那毒妇的【镜听之术】,也许真就有其玄奇,她卜出大黎百家权贵,说其中必有诸多祸乱王朝者……我母家便是其中之一,就连我陈家也受株连!” 陈灵洗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父母,不由悲从中来。 他苏醒记忆不过两年光阴。 两世记忆交织,他既是穿越至此的现代人,又是在【大黎朝】活了十九年的陈家人。 陈家被抄家灭门,过往养育他成长的父亲、母亲皆因此而死。 自己被充为官奴婢,又被刑部都官司分派到这京畿州沅江府【宝素侯府】,成为一介家奴…… 两年以来,吃尽了苦头! 陈灵洗思绪重重,眼神却始终坚毅。 “尚且还有逃命的机会。” 他闭起眼睛,意识沉入脑海。 脑海中似乎有一点亮光。 随着陈灵洗注意力集中,那点亮光骤然闪烁,继而展开。 陈灵洗感知着亮光中的景象,忽然一愣! “这【神室】竟然有如此大的变化!” “是那一副药的缘故?” 他并不确定,却也来不及过多思虑。 此时,他的注意力全然在那【神室】之上! ——那似是一座小小的地域模型,很像前世售楼中心的小区沙盘。 而令陈灵洗吃惊的是……这【神室】之内,可见一座座建筑层层递进,犹如一条巨龙昂首! 最南端乃是巍峨的侯府府门,门钉如金珠般排列;向北依次是银安院、后院、寝院,直至最北端的倒座楼。 又有东西南北配院、厢房对称展开,形成一个个封闭的院落。 绕过寝院,便是后花园,园中一池碧水形如弯月,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珑剔透! “这是【宝素侯府】!” 陈灵洗骤然反应过来:“不光是宝素侯府!还有府外的街道、林地、沅江!” 他仔细看去,这神室的正中央乃是他所在的北院倒座楼! “神室以我身处之地为中心,缩小比例下,约莫有横三百丈、竖三百丈!囊括了宝素侯府,以及部分街道、沅江!” 陈灵洗眼睛微亮。 而这【神室】之上的那一点亮光,似乎已然与他心意联通。 正在等他发号施令! 可强烈的痛苦让他意识中的神室骤然破碎。 疼痛让他有些无法集中意念。 暮色未至,雪已先落。 倒座房里没有炉火,木床硬得像冻土。 他仰面躺着,五脏又开始疼了,疼痛温热地晕开,与棉被上那层薄霜无声对峙,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窗外那棵槐树瘦得只剩筋骨,雪粒打在枝上,簌簌地响。 雪越落越密。 终于,当天地间最后一点暗青被吞尽,他忽然心神稍定。 因为他终于克制了疼痛,再度集中注意力,进入【神室】! 神室虚空,一颗颗闪着金光的蝌蚪文字若隐若现。 “有希望了。” 第2章 见游 【神室】 【神通:见游(已就绪) 一:陈灵洗 二:尚未绑定】 【神通:彻觉(无法使用)】 【神通:未知】 【神通:未知】 …… 密密麻麻的蝌蚪文字,悬于虚空,又悄然消散。 陈灵洗意识悬在神室虚空,却又并不明白【见游】、【彻觉】是何含义。 “但是……似乎我只要意念轻动,便可以驱使已经就绪的见游之能。” 他意念轻动,落在【见游-陈灵洗】这一行蝌蚪文字上。 顷刻之间! 他脑海亮光中那神室模型,转瞬之间被拉近,落入北院,落在几栋倒座房中,又落在他身处的那一座! 他的视角也在此刻开始变化,不再居高临下俯视,这神室中也并非充满浓雾! ——他明明闭着眼睛,可却在脑海中看到了刘长乐,看到了那几张破旧的床,甚至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窗外的落雪以及那一棵瘦槐! 重点在于…… 他明明闭着眼睛! “神室广大,像是模型,却并非一览无余,还需要一双眼睛才能探索。 神室中的“我”,成了这双眼睛。 只是……我似乎并不能控制神室中的【陈灵洗】,既如此,那这神通【见游】又有何意义?” 陈灵洗思绪及此,又骤然醒悟过来。 他的意识落入【见游】一列! “见游一栏共有两行,第一行是我的名讳。 第二行显示尚未绑定,那这是否意味着,我可以绑定其他人的视野?” 当他的意识参透【见游】之意,神室中的陈灵洗似乎得了天命,突然开口—— “见游者,先见他人之游,致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 这句话有如洪钟大吕,在陈灵洗脑海中炸响。 陈灵洗思虑片刻,下意识发问:“拜请神室明晰,如何绑定第二位见游人选?” 这一次神室中的陈灵洗并未开口,只是窗外的雾气却升腾而起,再度构筑出诸多蝌蚪文字。 “取其经手之物、诵其名讳、诵其八字,祭祀神室!” “经手之物?” 陈灵洗环顾四周,最先看到的是尚未煎煮的药材。 “这药材,被王崆经手过,也被刘长乐经手过。” “王崆虽然得赵都管器重,但终究是个杂户下人,见他所游,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或者说好处并不大。” “刘长乐身上藏着秘密,可他与我同处一室,同样乃是官奴婢,就连每旬去官府报道,也与我同去!他的所见所游,似乎和我一模一样。” 陈灵洗思绪流转,又左右四顾。 忽然在房间正中的桌案上看到一枚香炉。 那香炉颇为奇特,青铜色沉如夜色,炉身隐隐凸起鬼面纹。 炉中斜插一支线香,细若游丝,燃处一点暗红明明灭灭,远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古老的眼睛闪出微光。 烟气扭动腰肢,袅袅散入虚空。 “这香炉……” 陈灵洗眼睛一亮。 他沦为官奴婢两年有余,一年半之前被配入宝素侯府! 恰逢大少爷二十一岁生辰宴。 宴会上,大少爷林宿日请全府大大小小人物,包括奴、婢饮宴! 酒过三巡,他请来道士祭祀,又亲自分发诸多香炉,原因是大少爷要让这府中香气盘桓,日日不散。 时隔一年半光影,线香分发的比饭菜还要准时。 “这香炉乃是林宿日亲自分发,自然是他经手之物。” 陈灵洗眼睛顿时亮起。 宝素侯府中,侯爷整日闭关修道,一年半光阴,陈灵洗和刘长乐都没有见过这位主人几面。 现在府中掌事的,其实就是大少爷林宿日。 赵都管也是林少爷南院出身的。 “林宿日除了是掌家的人物,还是朝廷都指挥舍人,负责沅江府巡捕、治安、火禁等等,若能见他所见,也许……也许可以习武!” 陈灵洗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挣扎起身,对一旁的刘长乐说道:“长乐,这屋中太冷,你将那香炉给我,炉灰应当有几分暖意。” “正值恶冬,炉灰沉底,只怕热不起来。”刘长乐一边说着,一边却将桌上的香炉递给陈灵洗。 香炉冰凉,线香上那点点火苗怎么可能有暖意? 可是陈灵洗不在乎,冻得冰凉的双手握住香炉。 他闭起眼睛仿佛沉沉睡去。 可他的意识却在此刻落入【神室】! 【见游!】 神室中的陈灵洗手中也拿着一枚香炉,并且默默诵念—— “拜请神室,见林宿日之游,致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甲午丙寅壬申庚子!” 顿时! 现实中陈灵洗手里香炉中,竟生出一道袅袅烟气! 烟气腾飞,从窗户的狭隙中飞出,朝着南院而去。 神室之中,同样如是。 而怪异的是,神室中陈灵洗的视角再度发生变化,从【自己】身上脱离,又随着那一道烟气飞上虚空,再度俯瞰神室,俯瞰宝素侯府。 烟气腾飞上天,又开始下降,继而飞入南院,飞入东堂! 此时乃是酉时,日落不久。 换成其他府邸,倘若是权贵人家的子弟,此刻大多应当寻欢作乐。 可那南院东堂里屋,小侯爷林宿日,此时竟然正在以一种极其特殊的姿势躺卧在暖椅上,一动不动。 “这是在做什么?” 陈灵洗来不及多想,那一缕烟气已经悄然落入林宿日天灵中! 他周遭的虚空再度扭曲,陈灵洗的视角再度发生变化。 变成了林宿日视角! 他看到富丽堂皇的里屋,看到了不远处那张花梨木洞门架子床,看到了悬着银红蝉翼纱的帐子,看到了一张紫檀书案…… 这些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陈灵洗竟然看到了一道道极其稀薄的【气】……正从四处飘飞而来,继而落入自己的身躯! “这是什么?” “灵气?元气?真气?” 陈灵洗顿时有些后悔没有仔细记下林宿日刚才的姿势。 他意念一起,视角又生变化,顿时能看到林宿日的全貌了。 “变成第三人称了?” 他大感惊讶,却又仔细凝视林宿日的姿势。 他的脊背如弓般拱起,只以尾闾与后脑枕骨两处支点抵住椅面,腰腹悬空,四肢松垂如柳,双腿则盘屈成一道圆弧,左足跟抵会阴,右足踝扣左膝弯,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拧紧又松开的弓。 “这姿势未免太难了些。” 陈灵洗静静的注视着林宿日的身躯…… 处于见游状态,他的观察力提升极大。 良久良久,他又发现这林宿日呼吸的节奏,似乎也有规律,胸腹在有规律的鼓胀、收缩。 一吸三停,一呼五顿。 林宿日的每一次吸气,都绵长如抽丝,分作三段停顿——先入鼻腔,顿于喉;再沉胸膈,顿于脘;最后纳归丹田,似乎顿于脐下三寸。 气息每过一处,那一处竟然有微微的隆起。 整个过程约耗时常人呼吸的三倍。 而呼气则更为奇特:一息吐出,竟断为五节。 初呼如丝,细不可闻;二呼稍急,似有若无;三呼忽而浊重,仿佛将脏腑浊气尽数逼出;四呼转为轻缓,如春风吹皱池水;五呼则彻底寂然,无声无息,留下一段长长的“息间”——期间空白极长,便如断气了一般。 如此循环往复,吸三、停三、呼五、停五。 而那停顿之处,他的胸腹起伏几近于无,唯有喉结微动,仿佛要将那奇怪的气一口口咽入四肢百骸。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吐纳法?” 陈灵洗暗自揣测。 恰在此时,林宿日终于停止吐纳,如弓一般的身躯恢复原状,继而站起身来。 那张脸便从暖椅的阴影里浮了出来。 他生得极白,不是脂粉气的白,倒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里,透着一股凉意。 眉是远山眉,眉峰如刀裁般分明,斜斜挑入鬓角。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仿佛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这林宿日,日渐成熟了。” 陈灵洗上一次见到林宿日还是三个月之前,那时的林宿日,与今日大有不同。 两世为人,陈灵洗能够看透林宿日身上似乎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就在他感到惊奇之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继而有人出现在林宿日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女人,生着一张鹅蛋脸,一双桃花眼,眉梢眼角尽是风流,身段玲珑有致,走起路来款款生姿。 是一个美人。 陈灵洗自然认得此人,甚至全府上下,无人不识此人。 南院管事王楚,也是官奴婢出身,却得侯府看重,又因为姿容出众,不知是多少下人们的梦中枕边人。 “云和郡主今日又来寻胧月了?” 林宿日眼神不变,似乎对于王楚身上那惊人的媚意毫无兴趣。 王楚曲身请安:“与前几日一样,未时刚至就来了,一直到申时末才走,她和胧月小姐一直在西院花园里练习插花,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奇怪之处。” 林宿日轻轻点头,眼中却闪过一抹异色。 而见林宿日所见的陈灵洗精准的捕捉到两个字。 “插花?” 第3章 白萼不死 林宿日手中摩挲着一枚赤红色的珠子,若有所思。 王楚静立在一旁等候,不敢出言打扰。 几息时间过去,林宿日又问道:“胧月请来的江湖豪客,以及你寻来的那位剑客,可都住下了?” “住下了,就住在寝院客房。 “你去见过他们,可曾看出他们的武学境界?” 王楚略一思索,道:“小姐寻来的江渊,擅使崩岳劲,气血凶猛,劲气银白,最低都是一位【银骨】境的人物。” “至于那位剑客张擎楼……则要更强许多,顾盼中目绽金光,既有银白之骨,又有金钟之坚,呼吸之间,运功吐纳的是金色的氤氲之气……只怕是一位传闻中的【金身】人物!” 林宿日眼中亮光一闪,赞许的看了王楚一眼:“你竟能寻来金身人物,不错。” 王楚眉眼之间风情万种,款款行礼:“是冲着宝素侯府,冲着少爷的名头而来,王楚不敢贪功。” 林宿日颔首,摆手:“还有那王崆,既然天资不凡,就尽力培养,沅江府周遭祖山现世,府主、卢家、玄惑观、赊货郎……甚至我那妹妹都虎视眈眈,正是用人的时候。” 王楚应是,退下。 这位侯府大少爷脸上终于浮出几分笑容,就此盘膝打坐。 注视着一切的陈灵洗似乎看到林宿日身上金光流转,气息灼灼。 ——便如同一尊纯金铸就的神像。 陈灵洗还想要再看,却又发觉自己视角中的景象开始扭曲,继而破碎。 他的意识回到了他本身。 意识回归,陈灵洗只觉得头痛欲裂,精神萎靡。 “看来这神通见游,与我自身精神强度有关,我如今伤重未愈,再加上身体孱弱,无法维持太久的见游状态。” 他眯着眼睛思索。 刘长乐鼾声如雷,已经睡了。 陈灵洗将手中的香炉放下,整理这一次见游所得。 “林宿日那奇怪的姿势,以及吐纳节奏……” 他闭眼回忆,又觉得越发惊奇。 “林宿日的姿势、吐纳节奏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看来在这见游状态里,我的记忆力有所提升,几乎过眼不忘!” 窗外已然漆黑一片,天上却飘着一场细碎的雪。 铅云丝毫未开,越发低垂! 明日必有一场大雪,是否是瑞雪尚未可知。 可对于陈灵洗而言,就算此刻凄寒彻骨,雪花被风卷入屋中,落在他的脸上……他也觉得极好! “试一试那奇怪的姿势。”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忍着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脊背如弓般拱起,腰腹悬空,双腿则盘屈成一道圆弧,左足跟抵会阴,右足踝扣左膝弯…… 这姿势极难。 陈灵洗忍痛试了许久,直至半个时辰之后,陈灵洗终于得了二三分要领。 当他身躯如弓,试着用记忆中的节奏吐纳…… 开始第一次吸气…… 先入鼻腔,顿于喉…… 只一刹那,陈灵洗敏锐的感应到,自身旁的香炉处,竟有一道神秘的浅薄气息飞来,随着他吸气,落入他的身躯中! “成了!” 那一缕气息入体,他顿时觉得胸腔仿佛大开,原本沉闷的胸口,变得极为顺畅。 五脏六腑中的剧痛也在此刻减轻甚多。 他试着将那一缕气沉入胸膈……可这奇怪的姿势实在太过费力,仅这么几息时间,陈灵洗已然力竭,姿势变形,也无法维持住吐纳的节奏。 他身躯中的那一缕气顿时逸散,消失不见。 “果然极难。” 陈灵洗平躺在床上,嘴角却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 “这果然是一门吐纳功法!而且……那一缕气实在让人太过舒坦。” “五脏六腑的疼痛也减轻许多。” 继续! 他孜孜不倦,一夜吐纳。 最开始,他只能够坚持两三息时间,吞一缕气尚未到胸膈,便坚持不住。 四个时辰之后,陈灵洗已然能够坚持六七息时间,气入鼻腔、喉咙胸膈,顿于脘! 一夜过去,陈灵洗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上的痛苦也已减轻太多。 “而且……” “我吐纳时,我的肌肤似乎隐隐透出青色光芒,灼热非常,就仿佛我的身躯成了火中精铁,正被火炼……” 陈家书香门第,陈灵洗对于所谓的武道知之甚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人可以轻易力敌百人……甚至千人! “听闻江湖人物,凡胎百炼始成铁!是为【铁躯】!一拳可毙牛马……” 他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 “得此妙法,只要每日勤加修行,未尝没有脱离樊笼的机会!” 可紧接着,陈灵洗眼角余光瞥到桌上那几包草药。 他心头顿时一凉。 “那赵都管,拿我们这些官奴婢试药,现在没死的就只有我和刘长乐两人!” 陈灵洗心里担忧起来:“按照我之前的表现,我如果再服一剂药,必然要死。 如果不死,一定会引起赵都管的注意。” 他脑海中回忆起赵都管那阴鸷的眼神。 “那老狐狸多疑,等他回来发现我骤生变化,也许会对我严刑拷打。” “还需……破局,最起码,以后不能再试药了。”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响起昨日见游时,南院管事王楚说过的那几句话。 “云和郡主常来宝素侯府,与小姐一同学习插花……” “插花……”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看来我命不该绝!” 插花! 陈灵洗复苏的记忆里,上一世他靠着钻研这一门技艺六年,见了不知多少名家请教,最终以此技艺攻略了一位决定他一生成就的贵人! “两世不同,却又有相似之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风雪渐来,老槐却在风雪中屹立不动,连最末梢的细枝也不颤一下。 不远处墙角,开着几枝腊梅,雪覆了它们满身。 “老槐、腊梅……还不够……” 陈灵洗下床,推门出屋,行走在倒座房前的雪中。 十几息时间过去,陈灵洗忽然蹲下了。 他低着头伸手,抚去一层落雪,却发现一枝白萼。 它之前已经完全被埋在雪里,只有最末梢那一朵花苞,还从雪面露出一点青白色的尖。 风雪扫过时,它在摇晃,在颤动,却仍然在倔强的盛开,倔强的……不死! “风雪酷烈,但白萼不死、腊梅不死,我也……不死!” 陈灵洗自言自语。 —— 雪落两夜。 侯府花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府中池水结了冰,冰上又落了雪,平坦坦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水。 即便是在冬日,侯府花园也并不单调冷清。 湖边老梅、假山背阴处的腊梅、石经旁的南天竹、亭边的南天竹、墙根下的枸骨、花园中的冬青篱笆……等等数十种冬日花卉竞相盛开,美不胜收。 园中飞檐翘角的六角亭中,侯府千金林胧月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兜帽上落满了雪,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皙。 云和郡主就坐在她的对面,穿一件银鼠皮袄,手里捧着一个手炉。 她不去看雪,而是望着不远处几枝梅花:“这梅花倒是开的好,比我院里暖阁中的那几盆有精神。” 林胧月轻笑:“暖阁中的梅花,哪里经得住风雪?这院中几株不同,越是冷,它越要开。” 说着,她起身走到田边,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腊梅,又顺手摘了几颗南天竹的红果,用细丝线缠在梅枝上,转身递给郡主。 “若是插瓶,这腊梅、红果都极好。” 云和郡主接过那枝梅花,低头嗅了嗅,淡淡的冷香沁人心脾。 她眼神平静的注视梅花:“宫中正当红的贵人喜欢插花,你我却学不出什么名堂来。 据说持日将军府上的少将军不仅射的一手花刁箭,插瓶的技艺也极好,他插出来的花可谓美不胜收……你说说,将军种,竟然还擅长这种雅事,真是奇怪。” 林胧月摇头。 “淳贵妃喜欢插花,整座大黎天下便开始盛行插花,即便是朝中那些老学究,也要懂几句点评插花的诗文……又有什么奇怪的” “毕竟,淳贵妃的镜听之术,朝中无人不……佩服。” 佩服? 云和郡主心想:“应是恐惧吧。” 第4章 槐枝插瓶 这二人,一人乃是侯府千金小姐,眼尾略长,不怒自威。 另一人乃是当今圣人钦封的云和郡主,其父东王,据说是大黎朝武力最盛之一。 郡主自幼被养在宫中,由太后亲自培养,所以名分是郡主,排场待遇却与公主无异,即便是在这沅江府中,也有行宫! 此时这二人便这般坐在八角亭中赏雪赏花,亭顶的积雪已经厚得往下坠,檐下挂着几根冰凌,晶莹剔透,在微光中泛着冷冷的蓝。 庭中又烧着两个铜火盆,炭火正旺,将亭内烘得暖融融的。 而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花园口,许多家奴正缩着脖子,顶着漫天的雪花,弯腰在游廊外的石径上奋力扫雪。 几个衣衫单薄的小厮正合力推着一辆独轮车,将扫起的雪运到园子外的阴沟中倒掉。 八角亭中二人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这些人,连衣角都不曾被风雪沾湿。 亭外不远,那些躬着背、缩着肩的身影,在这茫茫雪色中显得愈发渺小、灰暗。 他们偶尔抬头,偷偷望一眼远处亭中那两个锦衣华服的丽人,便又低下头,更用力地挥动扫帚——仿佛只要扫得足够快、足够干净,这场大雪带来的寒冷与苦楚,就能一并被扫进那看不见的阴沟里去。 正在此时,有几位家奴忽然看到一个身影。 那身影从游廊侧面步出,手中拿着一瓶插花,冒着风雪,踏步向前。 “那人是谁?”负责沾水洒扫的管事不由皱眉发问,旁边顿时有人小声回答:“是倒座房中的官奴婢,今日雪大,应管事您要求,临时调来的!” “官奴婢?”已然50余岁的管事瞳孔一缩:“郡主、小姐身份尊贵,这官奴婢要是冲撞了她们……” 他吓出一身冷汗,甚至来不及驱使身旁的下人,便弓着身子朝着那官奴婢追去! “冲着亭子去了,这个人……不要命了?那插花又是哪里来的?” 其他几个下人仍然洒扫,目光却不由瞥向那单薄的背影。 侯府家法极严,下人不得命令冲撞主家,可是大罪! 尤其是陈灵洗的身份还是最为卑贱的官奴婢。 “许是得了命令?” “与我们一同来此洒扫,又能得什么命令?” 他们小声交流。 而那管事躬身疾步,却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陈灵洗,不由心中越发焦急。 所幸守在八角亭不远处的护卫看到了疾步靠近的二人。 那护卫名为吴峥,三十余岁,面容黝黑,腰间佩刀,目光瞥到陈灵洗与管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刹那间,他周身竟隐约泛起月光般的银白光晕,又转瞬消失不见。 只见他几步踏出,竟然横跨十余丈,来到陈灵洗面前。 “何人!” 护卫吴峥开口! 筹谋两日,终得机会,原本疾步向前的陈灵洗,身躯骤然僵住了。 仿佛有一阵清冷彻骨的寒意,从他骨髓深处升起! 寒冷到了极致。 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透了皮肉,直直灌进心脾里。 他整个人顿时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他身后的管事也如遭雷击,停在原地,身躯止不住的震颤。 “贵人赏花,缘何打扰?” 毕竟是在宝素侯府,吴峥并未动手,只是沉声喝问。 一语问出,陈灵洗和管事身上的寒意骤然消失了。 陈灵洗只觉得这护卫的手段如此玄妙,正要回答,他身后的管事匆忙道:“大人,这奴才迷了路,我这就将他带回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步上前,便要去拉住陈灵洗的手臂。 可陈灵洗却深吸一口气,气入胸腔,似乎想要放声呼喊。 “哼!” 吴峥却似乎看透了陈灵洗的意图,不过轻声一哼! 声音再度传入陈灵洗耳中,陈灵洗浑身的骨头再度仿佛被冻住了,像是有人将这满院的雪塞进了他的身躯里。 又有一口冰寒之气仿佛憋在他胸口,喘不出、吸不进,便如此吊着。 “带下去。” 吴峥看了那管事一眼,便径直转身。 那管事连忙抬手呼唤不远处扫雪的两个下人,那二人已经扔下手中的推车,匆匆而来。 “不过一声冷哼,竟然能让我如坠冰窟,周身仿佛被寒冰冻住,甚至发不得声响。” 陈灵洗惊异莫名,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不成功,一旦被这几人拿下去,便要被责罚……官奴婢无故靠近主家,不听管事命令,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若是被交还给官府,则是必死无疑。 往后只怕更难接近了。” “那么该如何脱离这等束缚?” 他思绪疯动:“这护卫必然是修为高深的武道人物,武道……” 武道! 陈灵洗脑海中灵光一闪,不由根据林宿日那一套吐纳之法吸气、吐气! 须臾间,他四肢百骸中流转出缕缕清气,继而合拢在一起,升腾而出! 原本堵在他胸口的那一股气被清气一冲,竟然有了松动。 不曾完全被冲开,却让陈灵洗得以开口…… “陈灵洗请……面见小姐……献上插瓶。” 他声音嘶哑,极为微小,却仿佛用尽了力气,脸挣的通红! 原本转身踏步向前的吴峥脚步一顿,脸上明显闪过一抹诧异,回头。 陈灵洗的声音极小,不远处的管事都听不真切。 可远处八角亭中,原本背对众人的二位小姐却好像都听清楚了,竟……一同转身! 云和郡主脸上带着几分惊讶的表情。 而林胧月转身时却微微皱起眉头,眼神冷漠而又平静。 “真是……找死!”那洒扫管事几乎要急疯了,他连忙俯下身来,向二位贵人行礼。 “让郡主这样的人物看了侯府的笑话,此人只怕必死无疑了,我也要受他牵……” 他思绪还未落下,却忽然听到林胧月开口。 这位侯府千金竟然出声道:“拿好你的插花,上前来!” 林胧月声音极小,众人却听得真切…… 吴峥止住脚步,陈灵洗身上的压力也骤然消失不见。 他身上细汗连绵,浑身被吴峥的气血一压,几乎压得他精疲力尽。 可他仍然深吸一口气,又以单手整了整衣衫,另一只手抱着插花,尽力向前。 路过吴峥时,吴峥有些赞许的看了陈灵洗一眼。 陈灵洗目不转睛,直去八角亭前。 他尚未走近,云和郡主竟然站起身来,清亮的眼神落在陈灵洗手中的插花上。 林胧月见郡主起身,便也同样起身,目光始终盯着那插花。 “拿上来。” 陈灵洗走近,林胧月开口,身旁的丫鬟立刻走出八角亭,从陈灵洗手中接过插花,又恭恭敬敬放在桌案上。 插花近前,两位千金贵人的注意力都被插花吸引。 “这瓶子,竟然是未干的泥胚。” 云和郡主看着用来插花的瓶子,泥色赭褐,水分正从坯壁往外渗,整个胚体泛着一层幽微的哑光。 可当她的目光上移,顿觉惊艳! 槐枝斜插在湿泥里,弯折处的皮裂开了,露出青白色的木质,雪积在裂口上,被泥胚的潮气晕着,将化不化。 槐枝旁边,斜出一枝腊梅。 花开得极疏,不过三五朵,每一朵都薄得像黄蜡捏的,半透明的花瓣在冷光里微微透亮,有一朵正开在槐枝的骨痂处,花香极淡,像雪水洗过的。 最低处,贴泥而生的是一枝白萼,细茎从湿泥里拔出来,顶着两朵将开未开的花苞,白得发青,像瓷胚还没上釉的那种白。 槐树枝、雪、腊梅、白萼…… 四样东西,竟像是一起从泥胚里长出来的。 槐枝的苍黑、腊梅的蜡黄、白萼的瓷青,三种颜色本不搭界,却被湿泥的赭褐统一在一处。 腊梅的那一点黄,恰好点在槐枝骨痂的裂口旁,像在泥胚中开出的一瓣光,白萼贴着泥面,花苞微微倾向槐枝的方向,仿佛是从槐枝落在泥里的影子中长出来的。 而雪落在三者之间,成了第四种颜色——不偏不倚的白。 “可真美。” 云和郡主喃喃自语。 林胧月也不由点头:“在同一空间中互不侵犯,如此相得益彰……” 云和郡主点评道:“而且并非什么名贵的花卉,俗物中见雅,最难得。” 末了,她忽然心生欣喜:“这插瓶不仅美,寓意也好,又颇为独特。 也许可以送进宫中,博得淳贵妃一笑?” 林胧月收敛起眼中的惊艳之色,笑道:“郡主若是有意,便将这插瓶带回去便是。” 云和郡主并不客气,可她目光游移,最终落在陈灵洗身上。 “不曾想,宝素侯府竟然还有精通雅道的少年人物,正好……多看些他所作插花,岂不是更好些?免得我要从京城请人前来。” 林胧月微笑点头。 陈灵洗一言不发,就站在八角亭外。 寒酥簌簌,不是什么大雪,短短半个时辰,却也满覆陈灵洗全身。 远远看去,他竟像一个雪人。 两位千金却并不理会他,直至到了申时末,云和郡主这才起身,离去。 离开时,还带走了槐枝插瓶,却未看陈灵洗一眼。 跟随在郡主身后的吴峥却看了陈灵洗好几眼。 林胧月起身相送,陈灵洗仍然在八角亭前静立等待,已然冻的有些微微发抖…… 又过一刻钟,林胧月身披斗篷,背负双手踏步而至。 赤红色斗篷似乎有独特的功效,雪落斗篷,转瞬间便消融、蒸发。 她再度入八角亭中坐定,饮下一口热茶,目光终于落在陈灵洗身上。 只是…… 这位侯府小姐目光里却寒光四射。 “官奴?” “你以为云和郡主要看你插花,便能抹去你冲撞之罪了?” 第5章 活 官奴婢大多是罪臣之后,地位何其低也? 在《大黎疏议》中,其身份世袭罔替,世世代代,几无翻身的可能,律比畜产。 律法不护持官奴婢,他们可以被任意买卖、赠予、赏赐。 许多规矩森严的门邸,官奴隶被严格禁止正面接触主家,只能干一些繁重的劳动,即便是当主家随身的丫鬟、仆从,也绝轮不到他们。 正因如此,未得命令接触主家乃是大罪。 此时此地,银琼飘飞,陈灵洗就站在八角亭外,林胧月仅瞥了他一眼,不远处便有几个护卫走上前来,静待林胧月下令,便要处置陈灵洗。 陈灵洗咬牙低头。 林胧月又喝了一口茶,沉默不语,仿佛是在等待陈灵洗开口。 几息时间过去,那雪中的官奴似乎终于鼓足勇气。 “小姐恕罪!”他仍然低头,却开口道:“陈灵洗本是临川陈姓子嗣,熟读诗书,精通插花技艺。 后因母家触怒天威,因此贬为官奴。”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凉的雪沫落进衣领,声音虽然带着几分惶恐,却清晰而平稳: “官奴困顿于倒座房中大约两载,不敢有半分逾矩。 然而昨日清扫积雪时,偶然见到园中老槐苍劲、腊梅凌霜、白萼覆雪,他们生于酷寒而风骨不凋,其意恰合《雪赋》中‘贞松劲柏,岁寒方见’之气象。 又听闻小姐与郡主雅好插花之道,奴婢斗胆,采撷园中草木,以湿泥为胚,试作此瓶……非是为了冒犯,只是觉得天地生机不灭,愿以微末之技,献于贵人案前。” 他略顿,声音渐低,却字字分明: “官奴自知身份卑贱,冲撞之罪万不敢辞,只是……” 他忽抬首,目光穿过纷飞雪片,望向亭中那双冰冷眸子: “小姐可曾细看那白萼?” 林胧月挑眉,终于看向他。 陈灵洗继续道:“白萼生于墙角雪堆之下,茎细如发,花瓣薄如蝉翼,常人观之不过野草。 然其根扎冻土三尺,雪覆不萎,风摧不折——今晨官奴拂雪见之,花苞犹青,此物微贱,却让我心生挣扎之志。” 他沉默片刻,却又好像下定了决心:“身为官奴,总有一死。 既然插花可得一线生机,便如雪下白萼……索性奋力一试。” 话音至此,陈灵洗忽而收住,只深深俯首:“灵洗,请小姐责罚。” 亭中静了片刻。 炭火哔剥,雪落无声。 林胧月放下茶盏,盏底碰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她目光扫过远处那几个躬身侍立的护卫,又落回陈灵洗身上。 “你倒是有些文采。”她声音仍冷,却少了几分先前那刺骨的寒意:“以草木喻风骨,以微贱表不屈,难怪郡主喜欢那插瓶,也说宫中的贵人也会喜欢。” 她站起身,赤红斗篷拂过石凳,缓步踱至亭边。 雪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白皙面容此刻竟显出一丝极淡的玩味。 “临川陈氏……我知道,你父曾任沅江府【理问所副理问】,你们曾在柳街巷住过。 后因触怒天威,满门便只剩下几人了。”她微微侧首:“你父陈晏之,昔年任礼部司郎中,曾经在琼林宴上作《寒梅赋》,圣人亲赞‘清骨可嘉’——是也不是?” 陈灵洗肩背一僵:“……是。” “那你可知……”林胧月目光忽然锐利如刀:“区区一个官奴婢,是说不得清骨,更说不得不屈的。” 陈灵洗沉默片刻,低声道:“官奴知道。”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冒险?” 陈灵洗抬起脸,雪花落在他眉睫,化作细碎的水光。 “因为奴婢想活。” 他声音很轻,却分外坦诚:“赵都管以官奴婢试药,十一位官奴如今只剩下两人,别无他路,若不求活,等到赵都管归返,陈灵洗必死无疑。” 林胧月凝视着他。 几息时间又过,她忽而站起身来,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只见她走出八角亭,来到陈灵洗面前,注视陈灵洗:“你知道我与大兄不和?” 陈灵洗沉默。 林胧月再问:“你知道我向来厌恶赵雍?” “你知道在这宝素侯府,便只有我能让你免于一死?” 陈灵洗始终沉默。 林胧月比陈灵洗矮上半个头,可她却好像在俯视陈灵洗:“不过区区一个官奴婢,身在北院倒座房,平日里接触的不过都是侯府最轻贱的人物,却能够看出这许多……” “而且又有插花之才……甚至……郡主护卫吴峥以银骨之威压你,你竟能挣脱……这证明你根骨也极不错,可以习武!” “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官奴!” 她语气中似乎有些赞赏,不远处几位护卫悄然退去几步。 他们大约以为林胧月不会再处置陈灵洗。 可下一瞬间,林胧月骤然面若寒霜,身上竟然瞬间气血如潮! 隐约可见她手背肌肤之下赤色流光奔涌,犹如铜汁在血管中流淌。 寒酥飘飞,落在她身体周遭,竟然纷纷消散! 一股强烈的压力落在陈灵洗身上! “只是你妄自揣测于我,又怎知……我不会杀你!” 这位侯府千金眼中杀意纷飞。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 “因小姐有掌家之志!” 陈灵洗迎着林胧月眼中翻涌的杀意,脊背绷紧如弦,却又语出惊人! “小姐如果要杀奴婢,不过碾死一介蝼蚁,但蝼蚁尚有些用处!” “小姐今日留我,他日或得些许助力;杀我,却不过是见些脏污,染脏亭前雪罢了。” 风卷起雪沫,扑进亭中,炭火噼啪一响。 林胧月周身的气血缓缓收束,赤光渐隐。 “确实有几分胆魄。”她转身步入亭中,袖摆拂过石桌,拾起茶杯:“从今日起,你搬出倒座房,暂居西院杂役厢房,给你一处院子,便于你插花摆弄,赵雍那里,无需理会。 每三日向我院中送一瓶插花,样式需新,寓意需巧。” 陈灵洗肩头一松,躬身:“官奴领命。” 林胧月顿了顿,目光落在亭外渐歇的风雪上,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意味:“除此之外……我准你前去演武院,让贺端供奉为你选一本武道秘籍,你且先自行修习。 我倒要看看你在武学上是否真有几分天赋,若尚可栽培,日后或可为你寻个出路。” 陈灵洗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他强压下涌起的惊喜,深深一礼:“谢小姐!” 惊喜之余,他立刻想起了仍困在倒座房中、与他同病相怜的刘长乐。 这两年时间,若无刘长乐照顾,他即便不死,也会艰难太多。 两日之前,刘长乐还在煎药照顾他。 于是趁着林胧月此刻似乎心情尚可,陈灵洗鼓起勇气,抬起头想要开口:“小姐,官奴还有一事相求……那倒座房中……” “够了。” 他话未说完,便被林胧月毫不留情地打断。 她转过身,眼神如冰刃般扫过陈灵洗,方才那丝若有似无的缓和已消失殆尽。 “陈灵洗,你需谨记自己的身份,我能许你一线生机,已是破例,如今的你,尚且没有资格讨要更多。”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压:“办好我交代的事,证明你的价值,其余心思,暂且收起来罢。” 言罢,林胧月不再看他,只对亭外候着的婢女淡淡道:“带他去西院安置,明日辰时,领他去演武院。” 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陈灵洗将未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 雪势渐弱,天光从云隙漏下,多出几分光亮。 林胧月起身,披着那袭赤红斗篷走向游廊深处。 走至一半,她似乎又忽然想起什么,对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婢女说道:“给客卿【江渊】先生送些茶点,莫要怠慢。” 二人走远。 陈灵洗望向西院方向,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远处钟楼传来暮鼓,沉浑声浪碾过侯府。 他五脏六腑仍有余痛,但那股濒死的寒意,却终于散了。 —— 回了北院倒座房,刘长乐似乎仍在劳作,并未归来。 西院的丫鬟就等在门外。 陈灵洗看了看住了约莫两年的房舍,却发现并无什么可以带走的。 他想为刘长乐留一封书信,可这倒座房中却并无纸笔。 思虑片刻,陈灵洗倒出香炉炉灰,堆出三字…… “活下去。” 第6章 止戈七式,武道筑基 陈灵洗被那丫鬟带到西院杂役厢房。 此处虽仍是下人住所,却比倒座房宽敞干燥许多,一床一桌一椅,窗棂完整,风雪不易侵入。 丫鬟离去,陈灵洗安置妥当后,闭目凝神,再次发动【见游】神通,意识沉入神室,试图窥视林宿日。 仅仅过了几息时间,陈灵洗睁开眼眸,意识回归现实。 他皱起眉头,轻咦一声。 “见游神通,这次竟然无法捕捉林宿日的踪迹……” 陈灵洗有些疑惑,旋即反应过来。 “神室范围竖三百丈,横三百丈……见游无法落在林宿日身上,恐怕是因为林宿日今天不在神室范围之内。” 他轻轻摇头。 过去两晚林宿日皆于南院东堂以奇特姿势吐纳修行,周身气息流转,金光隐现,陈灵洗并无所获…… 今日林宿日又不在。 “继续修行。” 陈灵洗驱散脑海中诸多思绪,身躯再度如弓,呼吸一吸三停,一呼五顿…… “接连三日休息,我已经能够完整吐纳一次,一吸三停、一呼五顿,完整吞入一道‘气’。” 陈灵洗不敢怠慢。 毕竟这吐纳法是他最大的希望。 一夜便如此过去,直至天光微亮,雪霁云开,一名青衣小厮已候在厢房外,见陈灵洗出屋,便引他前往演武院。 演武院位于侯府东侧,高墙青瓦,朱漆大门洞开。 入门便见一方开阔石坪,积雪已被扫净,露出青黑石面,坪中陈列石锁、木桩、箭靶等物,角落架子上刀枪剑戟寒光森然。 院内东西两厢为阁楼,藏纳武道典籍与修习静室,北面一座双层主楼巍然耸立,檐下悬一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演武堂”三字,笔力遒劲,隐透肃杀之气。 此时院中已有数名人物带领护卫们晨练,呼喝声、破风声交织,气血蒸腾,竟令周遭寒意都淡去几分。 陈灵洗一眼扫过,目光先是锁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只见那人约莫四十岁,身形瘦长,骨架却大,肩宽,腕阔,指节凸出如老竹节,整个人像一副铁架子撑着一张皮。 他正在教习一门拳法,出拳极慢,沉腰之间,此人骨骼竟响成一片。 并非是噼啪脆响,而是沉嗡嗡的嗡鸣,便如同地底有钟声敲响! 他周身隐约泛起月光一般的银白光晕,几拳击出,虚空中竟然被击出波纹,极为不凡。 “是贺端,侯府西院教习。” 陈灵洗早已听过此人的名号,便在旁静静观赏此人带人习武。 足足一刻钟时间过去。 贺端收势站定。 与他一同修行的几人汗水浸湿衣衫,似乎早已筋疲力尽,纷纷坐在地上休憩。 贺端却仍然气息平缓,高声说道:“再过些日子,西院新客卿江渊,银骨圆满的人物将要在我西院子弟中,收一人教授成名武学! 你们这些日子勤加修行,如果能得江渊传授,便算是你们天大的机缘。” 院中声音嘈杂,众人颇为欣喜。 身旁弟子端来银盆,贺端洗了手,目光终于看向不远处的陈灵洗。 陈灵洗正想要上前,这位供奉却已然转身,背负双手走入主楼。 不多时,又有一位年轻人从中走出,怀中还抱着几本典籍。 “陈灵洗?” 那人近前,将这些典籍递给陈灵洗:“贺供奉让你从这三本中挑选一本带回去,剩下的放在那石墩上便是。” 年轻人说完,便径直走了。 陈灵洗身为宝素侯府官奴,早已习惯了他人冷眼。 他神色不变,看向手中三本典籍。 “【沉铁桩】、【叠浪拳】、【止戈七式残卷】!” 陈灵洗寻了一处清静之地,翻开序言,仔细…… 良久之后,他长呼一口气。 “沉铁桩乃是桩功,熬体魄,熔气血,百炼入铁躯所用。 这桩功并无配套的拳法,几无杀伤力,无法用来自保。” “叠浪拳又是纯粹的气血催发之术……我武道尚未入门,这门拳法根本不适合我。 看来那贺端并未将我当一回事。” 陈灵洗摇头,目光最终落在那止戈七式残卷上。 “这似乎是一门颇为驳杂的拳法,既能够熬炼体魄、骨骼,又能够杀敌,而且并不完整。 可即便如此,即便看似驳杂,却是这三门武道典籍中,最为适合我的一门……” 三门功法,看起来似乎能有选择的余地,可实际上陈灵洗只能选择止戈七式残卷。 选定功法,陈灵洗并不在这演武堂中久留,就此随那小厮回了杂役厢房。 厢房中,陈灵洗打开止戈七式残卷,仔细。 足足四个时辰过去,除了晌午时,陈灵洗前往杂役饭堂吃了一碗硬的硌牙的小米掺糙米加水煮白菜之外,便始终待在杂役厢房中,、参悟止戈七式。 止戈七式说是拳法,实际上却是一门武道入门总纲。 直至烈日渐去西山,陈灵洗终于呼出一口浊气。 “练武,竟然如此艰难!” 他原以为所谓修行武道,便是如前世电视中那般,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打拳踢腿,却不曾想一位普通人,若想要入武道门槛,所需甚多! “大黎朝乃至这天下武道一途,分为七重境界。” “铁躯、铜赤、银骨、金身、玉气、九转、入玄!” “光是以入门境界铁躯为例,习武之前便先要百日熬炼筑基,以外功锤炼配上食补,每日循序渐进,为日后修炼武道典籍打下基础,以免落下终身损伤,难登银骨、金身!” “百日筑基直至可以顺畅修行武道典籍,便可在练功之时【排打】、【锤炼】身躯! 最初用木杵排打熬炼,至铁躯之后再换为铁砂袋。” 陈灵洗思绪纷扰。 “仅仅只是奋力修行还不够,还需要大量食物,如果有条件,还可以服用淬体丹方,再配上药浴,活血化瘀、强壮筋骨。” 这止戈七式典籍中,便附上了一个淬体的方子! “地骨皮、红花、透骨草……竟然还有云母!”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一方药剂,恐怕便需要好几钱银子,若是每日服用一剂,区区一年时间,便要吃去一二百两!” 身为官奴,陈灵洗并无月例。 换句话来说,他连一剂药都买不起! “书中说,武道乃是销金之举,既要有大量的肉食补充气血,又要种种药剂、药浴,否则必伤身体根基……我身为官奴,每日便只能吃些糙米白菜,一月见不得一次荤腥。 既如此,我岂不是练不了武了?” 陈灵洗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细细思量,忽而挑眉。 “自修行从林宿日那里得来的吐纳法,至今不过四日光阴!” “可四日光阴,我每天不过吃两碗糙米白菜,肚子里却没有往日那般虚浮空荡。 反而觉得时不时都有一股温热之气从丹田中氤氲而起,游走在四肢百骸,皮肤骨骼也时时感觉灼热。” 陈灵洗早已知晓这些变化。 尤其是每天早晨完成修行,他都觉得筋骨轻健,目光也清亮如洗,就连五感、五觉都敏锐了许多。 “还有气力……” 陈灵洗站起身来,试着搬动厢房中的榆木方桌。 原本日日劳作,备受摧残的陈灵洗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只能够挪动几寸。 现在随着他单手轻轻一拉,桌角便动了二三寸! 沉甸甸的质感压在掌中,非但不勉强,反而有几分游刃有余的轻快。 这感觉…… 他蓦然想起《止戈七式残卷》序言中的描述—— “凡人习武,先以粗食淡饭养胃,辅以桩功排打,百日之后,气血渐旺,气力如马,骨节作响,方算筑基初成。” 气力如马,筋骨间悄然滋长之劲道,精气神之完足,正与书中“筑基已成”之兆隐隐相合。 陈灵洗不由心头倏忽一跳。 “难道……” 他低头抬手,翻开这一本止戈七式残卷! 残卷已陈旧,边角或有破损,墨迹却十分清晰。 他翻到总纲图解,目光落在第一式【挽山势】的九种变势之上! “是否完成武道筑基,一试便知!” 第7章 铁躯境 画中人体姿扭曲如怪松盘石,肩背弓张,膝肘反折,每一处转折都标着细密小注,言明如何调息,如何运劲,如何以意导气,震荡特定肌骨。 如果没有百日筑基的底子,强练此式,轻则筋腱撕裂,重则伤及脏腑,留下暗疾。 陈灵洗凝视良久。 窗外暮云低垂,又一场雪欲来未来,天光晦暗如蒙灰的琉璃。 厢房里没有点灯,字迹渐渐模糊,他却觉得那九种姿态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中一一拆解、重组,印入脑海。 “试一试。” 这三个字无声地自心底浮起,却又令他兴奋莫名。 他推门出屋。 这独立的院落空旷,积雪虽扫,石缝间仍嵌着坚冰,寒气从脚底渗上来。 几个同样穿着灰褐短衣的杂役从院门外瑟缩着走过,瞥见他独自站在院中,目光里带着惯常的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新来的官奴,怕不是冻傻了。 也不知他凭什么有一处独院! 陈灵洗不理,关上院门。 他褪去外层短袄,只着一件单薄旧衫,缓缓闭目。 先依吐纳法吸了一口气,气入鼻腔,顿于喉,沉胸膈,纳丹田。 那股熟悉的温热随之流转,驱散了肌肤上的寒意。 然后,他按记忆中第一式“挽山势”的起手,动了。 右足踏实,左足虚点,身躯微侧,右臂如揽巨物般向上徐徐提起。 动作极慢,慢得能听见自己关节伸展时细微的“咯”声,肌肉纤维仿佛被一寸寸拉长、绷紧。 与吐纳法那奇诡姿势不同,这“挽山势”求的并非气息的绵长停顿,而是力与意的贯通! 模拟手挽山岳、足踏磐石! 第一个变式完成,出奇地顺畅。 并无想象中的滞涩疼痛,反而那口温热之气似有所感,自发涌向右臂流转之处,所过之处,肌骨微微发烫,如被温水浸熨。 陈灵洗心神一定,动作不停。 第二变,身躯反拧,左臂下压如按洪涛; 第三变,脊骨节节弓起,似负青天; 第四变,双膝交错沉坠,稳若老松盘根…… 直至一式九变,他竟一气呵成! 待到收势立定,陈灵洗周身已出了一层薄汗。 汗水遇冷,化作白气蒸腾而起,缭绕在他发际肩头。 他喘息微促,双目却精光湛然。 “非但无伤,反而通体舒泰。” 他的每一处关节都十分舒适,运转间并无生涩,十分灵动。 更有一股新生的、蓬勃的热流,自四肢百骸深处涌出,初时细弱如溪,随他心意催动吐纳之法,那热流竟骤然炽烈起来! 仿佛体内藏着一座将醒未醒的火炉,此刻被“挽山势”的动作与奇异的呼吸共同撬开了一丝缝隙! 滚烫的炎息喷薄而出,顺着血脉筋络奔涌肆溢。 这股气息,与吐纳法修炼出的温润清气截然不同! 随着这股气息流过,陈灵洗的血肉骨骼里,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麻痒与刺痛。 他忍不住低哼一声,握紧双拳。 这是…… 他猛然想起《止戈七式》中对【铁躯境】的描述:“气血初成,奔流如汞,力透皮膜,肉骨渐坚,举手投足,自有劲风相随。” 劲风? 他尝试挥臂,破空之声“嗤”然作响,竟比往日凌厉太多! “似乎确有劲风相随,我这便初入铁躯了?” “仔细感应,肉体四肢百骸里,那股气血还在流淌。” 陈灵洗闭目感受,忽而睁眼! 因为他发觉自己的身体中,刚刚踏入铁躯境产生的气血,和修行吐纳法所修出来的“气”…… 竟同时存在! “我之所以悄无声息完成百日武道筑基,是因为吐纳法生出来【气】——姑且称其为【炁】!” “炁似乎改造了我的肉身,甚至催生、转化、壮大了所谓【气血】!” 他体内,两种力量同时存在,并行不悖。 炁甚至在滋养刚刚诞生的气血。 “难道那吐纳法修出的炁,与武道筑基所求的气血,本是同源?” “抑或,那炁是更高渺莫测之物?” 陈灵洗怔怔立于暮色寒风中,任由那新生的、炽热的血流在体内奔啸。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洒,落在他发热的皮肤上,瞬间化作白汽消弭。 “不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 “再好不过了。” 他眼中光芒微露,止戈七式残卷在他脑海中翻动! “止戈七式,挽山、分江、崩城、定海、断念、合气、止戈!” “挽山开炉火,分江定海波,崩城裂地后,藏锋入太和!这残卷只记载了前四式,他若是能够通习四式,也能够踏入银骨圆满之境!” 陈灵洗修行【挽山势】并无滞碍,便想着练一练分江势! 却见他起手马步蹲立,右掌向右侧缓缓推出,掌心向外,便如掌刀切水。 他试着调整呼吸,以意导气,想要将刚刚诞生的气血引入掌根与前臂…… 只是,刚刚诞生的气血似乎太过薄弱,流散在他身躯中,又被吸入他的肌肉、筋骨,尚且来不及落入掌根前臂,就已经弥散殆尽。 于是陈灵洗收势,不再强求。 “挽山势凝气血,熬炼体魄,让周身皮肉、筋骨、五脏六腑都具铁性!入江势则让满身气血翻腾,甚至沸腾! 气血不足,前置条件不满足,自然无法完成入江势。 还需要坚持修炼挽山势积攒气血。” 他不再多想,反而再度修行挽山势,九种变势被他一一打出,他身躯中的那一缕炁也似乎在助他熬炼体魄,生成气血……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陈灵洗终于精疲力尽,身体上下肌肉纤维传来钻心疼痛。 他忍着疼痛回到屋中,身体如弓,吐纳修行。 数道奇异的清气被他呼入口中,最终落入丹田,融入他丹田中的那一缕炁! 而那一缕炁则流淌于他身体中。 陈灵洗顿时觉得疼痛有所减轻,身体已不再那般疲乏。 “这一缕炁……简直奇妙。” “止戈七式残卷中说,百日筑基之后修行挽山势,若能坚持半刻钟,便算武道根骨不凡者,我有那一缕炁助益,却足足坚持了半个时辰。 如今又能依靠这一缕炁加快恢复速度,甚至不需药浴,不需补剂……” 陈灵洗心中大定…… “奋力修行,便有脱离樊笼之基!” —— 十日时间悄然而去。 短短十日,陈灵洗变化颇大。 原本单薄的身子虽称不上变得壮硕,却更加沉实,面容仍消瘦,但暗淡褪去,透出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便像是一块凡铁,刚刚沾染了第一缕炉火。 吐纳十日,陈灵洗呼吸变得更加悠长,丹田中的那一缕炁已有小拇指粗细。 而修行挽山势十日,则让他身躯中的气血越发旺盛,皮肤、筋膜、骨骼、肌肉都生出诸多变化。 而这一日,陈灵洗洗漱出院,到了后花园。 朔风穿廊过庑,拂开后花园的雪幕——后花园池面冰纹如裂帛、太湖石假山披雪戴素。 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园中景象极美, 陈灵洗穿着前一次进献插花,西院赏赐下来的一身新冬衣,行走在后花园中。 十日苦修,他五感也大有提升。 此刻凝神细观,雪粒在空中飘旋的轨迹、冰晶在枝头凝结的纹路、甚至远处腊梅花心那点嫩黄蕊须的颤动,都清晰可辨。 他缓步巡园,眸光如鉴,掠过雪覆的冬青篱、霜打的芭蕉卷、石隙间倔强的虎耳草……最终驻足在一处背风的石垣下。 那里生着四样草木。 其一老藤,虬曲如铁,攀垣而上。 其二残荷,虽叶败茎折,风过时却轻摇如铃。 其三苔藓,绿意未绝,雪粒落在上面竟不融化,堆成极细的玉屑沙。 其四冰凌,檐下垂下三尺有余,通体澄澈。 “老藤为骨、残荷为魄、苔藓为息,冰凌为晶,四象俱全,应该足够向林胧月交差。” 陈灵洗心里自言自语,正准备将老藤采摘下来。 忽然,有脚步声破雪而来! 那脚步声迅捷,沉实。 “有人!” 陈灵洗听到声音,脊背微绷,还没来得及回头,脑后就已经有劲风袭至! 有人朝他打出一拳! 那一拳来得毫无征兆! 拳锋未至,竟有腥热气浪扑颈而来! 陈灵洗体内的气血骤然流动,肌肉顿时紧绷。 他来不及细想,只是感知着那拳风的方向,身形便如同风中芦柑一般轻轻一折! “嗤!” 那拳风擦过他右肩,顿时扯裂了他新的冬衣,棉絮分散就好像是天上的飞雪。 陈灵洗旋身站稳,抬眼看去。 前些日子还给他和刘长乐送药的王崆就站在五步之外,石青绸缎直裰,外罩玄狐裘,黑绒小帽上那块和田玉映着雪光,越发润得刺眼。 他细长眼里寒星跳动,嘴角却噙着笑:“哟,不愧是唯二活下来的药奴。” 第8章 祖山母气 话是调侃,王崆的身形却又动了! 却见他握拳直冲,直取陈灵洗面门! 这一拳招式粗陋,力道却狠,拳风所过,竟然发出破空锐响,甚至陈灵洗能够清晰的察觉到,这一拳拳风中带着如火的气血,炙热非常。 陈灵洗呼吸一窒,体内气血自然涌动,脚下连退三步,左臂横格如拦江堤! “砰!” 臂拳相撞,竟然发出闷鼓般的震音。 陈灵洗只觉得小臂骨痛欲裂,王崆气血卷积,直入他体内,顿时,他喉咙之间腥甜上涌! 而王崆也被反震得身形微晃,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你敢躲?”惊疑之后,王崆笑容骤冷,细眼眯成刀缝:“区区官奴,赵都管赐你试药是抬举!如今你攀上西院高枝,便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揉着手腕步步逼近,袍下肌肉绷如弓弦,仿佛一头伺机猎食的猎豹! 不远处扫雪的杂役早瑟缩退远,他们哪里敢趟这等浑水? “这王崆疯了?敢在侯府动手!” 陈灵洗忍住小臂剧痛,不由皱眉。 恰在此时,游廊转角传来一声轻咳,继而又是一声轻语。 “王领事,好大的火气。” 嗓音不高,却好像是一场狂风,瞬间吹紧了园中空气。 只见不远处有人缓步而来。 他约莫四十许人,面白无须,眉眼温润如文人,一身靛蓝茧绸直身袍纤尘不染,手中捧个铜胎画珐琅手炉,炉盖雕成狻猊首,口鼻间逸出檀香烟缕。 见了来人,王崆拳势顿住,脸色微变,终究是敛袖躬身:“刘管事。” 他礼数周全,眼中却仍有戾气。 陈灵洗自然认识来人,此人乃是西院管事刘雀,他也抱拳行礼。 刘雀缓步走到二人中间,目光根本不去看陈灵洗一眼,只落在王崆绷紧的拳头上,微微一笑:“王领事,赵都管前几天才收你作义子,今天你就来西院教导下人规矩了?” 他说话时仍抚着手炉,语气温和如闲话家常:“只是这官奴如今专司为小姐插瓶供花,你这一拳若打实了,伤了他运剪持枝的手……小姐问起来,我该如何回话?” 王崆额角青筋隐现,沉默数息,咬牙道:“是王崆莽撞。” 他躬身更深三分:“刘大管事教训得是。” “不敢当。”刘雀呵呵一笑,袖中递出一块素帕:“擦擦汗,天寒地冻的,仔细着了风寒!赵主管的义子,在这沅江府也是大有身份的人。” 王崆伸手接过帕子,却忽然指尖微颤——那帕子竟然冰凉刺骨,应当是被雪水湿透了。 他抬头时,眼中怒焰如被泼了油的炭,噼啪欲爆,却终究被他死死压住,只从齿缝里挤出二字:“……多谢刘大管事。” 刘雀不再看他,转向陈灵洗:“你要的紫砂坯瓶已经送到你的院子,还不快去插花?” 他说罢转身便走,不多做停留。 陈灵洗收藤入袖,低头跟上。 走过王崆身侧时,陈灵洗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近乎呢喃的冷笑。 二人身影渐远,没入廊道深处的月洞门。 王崆仍然立在原地,五指缓缓收拢,将那块湿帕捏成冰坨。 许久,他忽然松手,任由帕子坠入雪中。 他脸上怒色如潮水般退去,反而浮起一抹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成了……” 他低声自语,又已哼起小曲。 曲子是坊间最俚俗的《踏雪谣》,调子轻快得近乎油滑。 他踩着拍子踏雪而行,绕过结冰的曲池,穿过挂满冰棱的藤架,径直银安院方向走去。 沿途的下人仆役见他满面春风,皆避道垂首。 银安院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紫檀木卷草纹榻上,坐着一位中年人。 他未着锦袍,容貌寻常,眉淡,眼细,鼻梁不高,唯有一双薄唇抿如刀裁,不说话时也自带三分威压。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眼前的账本,案上林宿日赐下的香炉青烟笔直,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 王崆入内,未语先跪。 “义父。” 他伏地叩首,姿态恭谨至极。 中年人乃是赵雍,宝素侯府都管。 他并未抬眼,只翻过一页账本:“试探过了?” “是。”王崆抬头,眼中再无半分轻佻:“那官奴确已脱胎换骨,儿子那一拳用了三分力,不入铁躯境绝躲不过,他却能连避两次,格挡时臂骨反震之力……不下三百斤,有如初窥铁躯。” 赵雍终于放下账本,细眼中掠过一丝幽光:“十余日,从濒死药奴到初窥铁躯……那副【引龙散】,果然对他有用。” “义父英明。”王崆再度俯首:“接下来该如何?可要儿子暗中将他捉回来……” “不必。”赵雍靠回榻背,阖目似寐:“既是好药引,便要好生养着,甚至还要……多加磨砺。” “再过一月,这一副引龙散的药力应当就已经消了,到那时,你暗中寻几个人将他筋骨挑断敲碎,再给他服一副引龙散,好让他长成一个合格的药引子。” 王崆先是应是,又忽然有些迟疑:“大小姐那里……” 香炉中烟气忽然弥散,遮住赵雍的脸色,可他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宅子里,忤了大小姐的意思,都不需我说什么,自然有人保你。” 王崆脑海里想起一个身影,顿时便没了疑虑,躬身退下。 赵雍站起身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了。 “两枚药引,炼出两粒龙丹,足以毒死你了。” —— 陈灵洗回了小院,只觉得自己的小臂疼的仿佛要断去。 他关上房门,卧于榻上,身躯如弓,再度吐纳运气。 那一缕炁流入他的小臂,陈灵洗清晰的感知到自己这小臂骨骼上,竟有许多裂纹。 “这王崆气血如火,应当是踏入了铜赤境界,已经将气血练出火性,气血如同熔炉之火,周流周身! 怪不得王崆在众多下人中,地位非凡,获得赵雍赏识!” “他对我出手,是因为我本是赵雍所属,是他的药奴,却又投身西院?” 陈灵洗小臂疼痛渐缓,他心中却不断思索:“那赵大都管给我们试的药,究竟是什么药?”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然许久不曾听到刘长乐的消息,心中不由有些担忧。 “不过,王崆今日说我是试药活下来的二人之一,那么刘长乐应当还活着。” 想到这一层,他心下稍定,专心借用那一缕炁疗伤。 两个时辰悄然逝去,暮色已至,今日天上有月。 淡薄的月光洒落院前,陈灵洗终于从吐纳中苏醒。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小臂上裂痕仍在,疼痛却已减缓许多。 “王崆、赵雍……” 陈灵洗在心中默念二人的名讳,眼神却颇为平静。 他闻着香炉烟气,再度闭起眼睛。 随着陈灵洗日日吐纳,他的精神变强许多。 精神强盛,见游的时间也更长了。 陈灵洗第一次运用神通见游,不过一刻钟他便跌出神室,又觉得头痛欲裂,难以为继,需要足足一日有余的时间恢复。 可十四日之后的今天,陈灵洗已经能够持续两刻钟时间。 便如同吐纳、修习止戈七式,每日见游也成了陈灵洗的习惯。 只是林宿日在侯府中的生活极为单调,便只有吐纳修行,陈灵洗也曾见过林宿日修持武学,他手中持弓,并不搭箭,弯弓之下他金色的气血竟然化作一支利箭,被他轻易射出,没入云端消失不见。 虽不知射中了什么东西,但对陈灵洗来说,这已经是神乎其技。 “我刚来宝素侯府时,乃至前几个月,还时常听说林宿日极为暴虐,经常鞭打、折磨下人,连那位南院管事王楚也曾被林宿日折磨。 可这些日子,似乎极少听到这等传闻了。 我见游时,也未曾见过林宿日行暴虐之事。” 陈灵洗的意识遁入神室中,思绪却还在流转:“仔细想来,下人聊天,也说自从林宿日办寿辰宴之后,性情便越变越好了。” 他默默思忖,神室中蝌蚪文字盘旋于空。 陈灵洗忽而挑眉。 【神室】 [神通:见游(已就绪)] [神通:彻觉(无法使用)] “【彻觉】神通蝌蚪文字,自灰色变成淡金色了……” 陈灵洗心头一震,他有一种预感,这神秘的彻觉神通,很快就可以使用了。 “我与之前相比最大的变化,便是那一道炁……又或者修行武学生出来的气血。 这神室中的神通,难道与我的修为有关系?” 陈灵洗暗暗猜测:“只要我勤加修行,也许再过不久,我就能够运用这彻觉神通。” 他心中惊喜,意念也落入神室中宝素侯府南院。 视角变换,陈灵洗当即听到有人正在与林宿日说话。 “祖山母气,取之可获灵窍之姿,饮下可髓海翻银,骨窍生潮,一身百骸,如旧鼎换新胎。 便是在这灵气稀薄之地,有了灵窍之姿,持之修行日久,也有望修成朝天三楼,逃离樊笼,去往大天地!” “林兄,你我互不知来历,却知晓觊觎母气者,并非只有你我二人,甚至京中也将来人!” “你我何不……联手而得之,以飨宝气?” 第9章 鼎器光阴烛 林宿日气息沉静,背负双手,站在一幅水墨画前。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视角所限,即便是第三视角,陈灵洗也看不到说话的人是谁。 可那人口气却似乎极大,继续说道:“母气乃是不凡之宝,平庸之辈得之,便是暴殄天物。 在这沅江府中除了官府,除了卢白仲、玄惑观、赊货郎,再无人能够与你我争锋。 京城中人知晓母气机缘的人物也极少,你我倘若联手,未尝不能夺一夺这大机缘。” 此人声音年轻,满是自信,仿佛祖生母气,探囊而得。 林宿日目光从水墨画上移开,终于转身。 随着他视角变化,陈灵洗终于看到说话的人。 那人一身黑袍,面甲覆面,唯独能看到他一双眼睛似乎并无瞳孔,反而一片苍白,极为诡异。 “祖山母气确实是极难得的宝物,朝道兄与我无论谁得到祖山母气,往后再寻得鼎器的可能,便会大大增加,以得天地之真,再得大自由。” 林宿日缓缓开口…… 那黑袍人眼中闪过惊喜之色,正要开口,却又听林宿日随意一笑:“只可惜沅江府界内,祖山只有一座,母气恐怕也只有一道。 一道母气,你我二人又该如何分润?” 黑袍人似乎早有准备,笑道:“你我之间自然是价高者得。 倘若林兄愿意,我愿意以一件鼎器残片作酬换你我联手……得了母气,我这里尚且有一道大机缘赠予林兄,以此换得母气独有。 倘若林兄不愿,林兄出价便是,价钱合适,我愿意将母气卖给林兄。” 鼎器残片? 陈灵洗明显感知到林宿日听到这四字,气息微微一顿,继而又恢复如常。 “鼎器残片?是何品秩?”林宿日发问。 那黑袍人轻轻拂袖。 顿时,一根蜡烛悄然出现在虚空中。 烛身通体漆黑,看不出是金是玉是骨,光落上去像落进井里,一丝反光也无。 “此乃光阴烛残片,光阴烛并非寻常鼎器,而是金阙鼎器!林道兄,如今你可知我诚意?” 林宿日眼中顿时精光闪烁,他苍白的脸上更多出许多兴趣。 “朝道兄!你携如此宝物前来我宝素侯府,就不怕我寻来侯府客卿、武道强者,围杀了你,独得这件宝物?” 姓朝的黑衣人却丝毫不惧,笑道:“林兄说笑了,不得鼎器,你我终究会被困住,不得解脱。 光阴烛残片虽然贵重,却无法与祖山母气相比,更无法与完整的鼎器相比。 林兄怎会因小失大?” “而且……”朝姓黑衣人眼中笑容越盛:“且不说林兄是否愿意暴露于京中淳贵妃镜听之术下,单说我已登上行炁第五楼! 宝素侯府虽然武道强者众多,又有林兄在此,可我若是想要执意遁走,宝素侯府又无玉气境界的武道高手……林兄只怕拦不住。” 林宿日沉默,几息时间过去。 他忽然上前,探手向那光阴烛而去。 黑衣人眼中笑意更甚,知道林宿日这是同意了。 他身上骤然散发出黑色烟气,便如同浓墨晕开,倏忽化散…… “林兄!你我祖山再见。” 陈灵洗的意识顿时大震,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中窜起,直冲颅顶。 因为他借着林宿日的视角清楚地看到,那黑衣人黑袍蜕作烟雾,面甲也如雾霭飘散。 就连那双苍白的瞳孔都彻底消失不见了。 “某种武学?又或者是障眼法?” 陈灵洗心下惊异,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眼前的景象。 “不,并非是武学。” 他思绪刚起,又在心中否定。 这不是武学,最起码不是他所知道的气血奔涌,铁火交融的武道,而是一种更加玄妙,更加奇异的力量。 “雾行术……难道是【敕云驿】?” 林宿日难得自言自语,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光阴烛上。 他静静看了许久,终于动了。 只见他走至东墙那幅画前,移开放在画前的一只青花词瓶,又屈其指节,在那画上高山山巅处,轻轻一叩! 顿时,清风徐来,那幅水墨画骤然卷起,水墨画后的墙壁无声的划开一缝,内里竟然是一处密室。 林宿日走入密室之中,墙壁合拢,密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可陈灵洗却始终看的真切。 他清楚地看到林宿日站在密室正中,双手捧着那光阴烛,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唯有一双眼睛深邃的可怕。 那眼眸中仿佛有两口漩涡正在缓慢旋转。 漩涡深处,竟隐约有金芒展露,如同龙蛇游走! 与此同时,陈灵洗清楚地感知到林宿日双眼漩涡中竟然有一道极为厚重的【炁】流淌出来。 这【炁】……与陈灵洗吐纳修行,丹田中所修行出来的【炁】相差无几。 唯一区别,便是林宿日这一道【炁】十分厚重,百倍千倍于陈灵洗的【炁】! 这一缕气缓缓流淌,飘飞于空中,最终落在那光阴烛上。 顿时间,光阴烛竟然自行悬浮起来。 漆黑烛身内里,又有一点猩红幽光亮起,就如同一只独眼睁开! “烛影摇光阴,寸烬换山河。” “一缕青烟逝,千年白骨歌。” 两句偈语般的诗句,毫无预兆地在陈灵洗脑海中响起。 并非通过耳闻,而是直接烙印进意识深处,苍老、枯槁,仿佛自时光尽头逆流而来的叹息声。 伴随诗句,那截黑烛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烛身正中,那点鲜红幽光缓缓旋开,化作一只竖瞳。 瞳仁深处,竟然映出一张脸! 陈灵洗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不是人脸——至少不是活人的脸。 这张脸就好像是拼凑而成。 他的眉眼稚嫩流泪,如同婴儿啼哭。 眉峰飞扬,又像是少年志向昂扬。 脸颊上却有老年枯朽的老人斑…… 多个年龄段的特征,在这张面孔上同时呈现,而且似乎还在变化,并无定型! 那怕陈灵洗是借用神室神通,见林宿日所游,他仍然觉得这张脸明明在光阴烛内部,却好像正透过烛身,透过神室,透过虚实之隔,直接注视于他!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令他的意识越发迟缓! “这是什么东西?” 恰在此时! 一股奇异的力量却忽然自外而来,转瞬间落入陈灵洗的意识,让他归于清明,恐惧也被驱散了。 “神室?” 陈灵洗心中稍定。 林宿日却依然恭敬俯首,向那光阴烛内里的人脸缓缓行礼! “拜见鼎尊!” 光阴烛上竖瞳微微转动,碎片人脸上的嘴开合,低沉如地脉震动:“寻真之人,年廿三,行炁已至第五楼,灵窍未开。”声音顿了顿,似在咀嚼什么:“有寿七十一载。” 林宿日面色不变,只垂眸说道:“鼎尊明察。” “既唤吾醒,当知规矩。”竖瞳中光芒闪动、暗灭:“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尔欲以何物,换何所求?” 瞳中光芒照在林宿日身上,将他照得就有如一尊朱漆描金的塑像。 “晚辈所求……”他开口:“灵气!” “灵气。”鼎尊重复,语调无波:“此天地灵机犹薄,如将涸之水,一线灵气,价比非凡,尔欲换多少?” 林宿日再拜。 “足够……”他缓缓开口:“足够让晚辈突破行炁六重。” “破境之需,非同小可。”鼎尊开口,声音里竟多了一丝玩味:“行炁十二楼,一楼一重天!第五楼得修气海,毛孔闭合,尘埃不染。 而第六楼气海中灵液九转,剔除杂质,需灵气冲刷经脉,重筑根基……纵使在大天地,亦需三载苦功,百枚灵晶。” 它顿了顿,竖瞳眯成一道深邃的缝:“尔欲一蹴而就,所需灵气,当如银竹直泄!” “二十载!”鼎尊声音忽然变得掷地有声:“二十载阳寿,得破六楼之灵气!” 林宿日呼吸骤然加快,密室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二十年光阴,便吓退你了?”鼎尊声音陡然拔高,那张人脸上露出讥诮的神色:“来此寻真,竟还舍不得二十年寿命?” 林宿日闭起眼睛,似乎在权衡什么。 又过几息时间,他终于睁眼:“请鼎尊赐下灵气。” “善!”鼎尊吐出单字,竖瞳骤然扩张。 猩红的光芒如血潮迸发,瞬间淹没了整个暗室,甚至透过墙壁,将密室映成一片赤色世界。 陈灵洗的视线被红光充斥,意识如扁舟入怒海,剧烈颠簸。 他强忍晕眩,死死盯着红光中心。 那里,光阴烛残片仿佛正在融化。 光阴烛烛身边缘开始模糊、流淌,滴落一缕缕粘稠的、银灰色的液体。 那液体在空中蜿蜒游走,彼此纠缠,渐渐勾勒出一棵树的轮廓。 起初只是幼苗,抽枝展叶;旋即疯狂生长,主干虬结如龙,树皮皲裂似龟甲,枝条横斜似戟指。 三息之间,一株参天灵树虚影,已矗立于红光之中。 树高不知几许,冠盖撑满暗室穹顶,根系扎入虚空深处,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叶脉中流淌着银色的光。 而树心处,一团纯粹到极致的灵气正在凝结。 “此乃【灵珀】。”鼎尊的声音自树影深处传来:“取天地精粹,凝岁月灵机,此一枚,抵得上寻常灵晶百枚,且更易吸纳,无驳杂之患!” 第10章 参天地之化育,赞宇宙之玄同 鼎尊话音未落,灵树虚影骤然收缩。 参天巨木如时光倒流,枝叶回卷,根系收束,那团湛青灵气被无数枝桠包裹、缠绕、挤压,最终凝成一颗鸽卵大小的晶体。 晶体呈琥珀色,内里封存着一抹流动的青晕,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光阴烛上的红光。 灵珀坠落,落入林宿日摊开的掌心。 就在触及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林宿日身躯剧震。 陈灵洗清晰看见,一道无形的波纹自灵珀落点扩散,瞬间扫过林宿日全身。 他锦袍下的身躯,如风吹麦浪般起伏,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此刻正被某种力量疯狂冲击。 纹路明灭不定,时而璀璨如烈日熔金,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 更骇人的是林宿日的面容。 红光映照下,他原本玉白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眼角细纹如刀刻般加深,鬓角生出数缕银丝,甚至挺拔的脊背都微微佝偻了一瞬。 短短几息,他仿佛走过了十年的光阴,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得更老了些。 但林宿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灵珀!”林宿日低头注视着这件他用寿命换来的宝物。 “交易已成。”鼎尊的声音渐趋缥缈,竖瞳开始收缩,红光如潮水退去:“灵珀已予尔,二十年光阴……吾收下了。” 最后一点光芒消失在烛身深处。 光阴烛残片恢复成漆黑死寂的模样,“咚”一声落在地上,仿佛只是一截普通的朽木。 陈灵洗有些不知所措,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而林宿日呼吸声粗重,在密室中回荡。 他低头看了掌心那枚琥珀色的晶体许久,又贴身收好。 进而捡起光阴烛,转过身,出了密室,甚至出了南院东堂。 “这林宿日要去哪里?” 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了雪。 朔风裹着雪沫,呼啸涌入。 他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雪落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径直穿过游廊,踏过覆雪的庭园,一路行至侯府北院的角门。 守门的护卫见他到来,慌忙行礼,他看也不看,推开角门,踏入府外的长街。 时近深夜,沅江府的长街空旷寂寥,青石板路被雪覆盖,两侧店铺早已关门,只余几盏风灯在檐下摇晃。 “这林宿日要去哪里,再往前,我便看不到了。” 正在陈灵洗疑惑时,林宿日却已来到沅江河畔,停下脚步。 沅江冬日水枯,河道收束,露出一大片灰白的河滩。 江水在残冰下缓缓流淌,颜色沉浊,对岸远山如黛,山巅积雪与暮云相接,天地苍茫。 林宿日立在河滩边缘,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光阴烛,光阴烛沉寂漆黑,看起来并无多少神异。 他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光阴烛轻轻一抛。 光阴烛划出一道弧线,“噗”一声落入冰冷的江水中,沉入河沙深处。 陈灵洗几乎要惊呼出声。 但林宿日的动作未停。 “鼎灾沉去、二月光阴之后,再来就我!” 他口中似乎念诵咒语,并指如剑,在光阴烛沉没处之处,急速划出三道符印,一金,一银,一黑。 三道符印首尾相衔,结成一座微型的三角阵图,悄然没入河沙,消失不见。 河水呜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做完这一切,林宿日静静立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沿来路返回。 脚步不疾不徐,踏雪有声,一步步没入长街渐浓的夜色里。 神室景象如被打碎的琉璃,哗啦一声溃散。 “呃!” 西院杂役厢房中,陈灵洗猛地睁开双眼。 剧烈的头痛如铁锥凿颅,让他忍不住蜷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如雷,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这比前几次见游还要疼上许多。” “应该是那光阴烛鼎尊给予的压力太大所致。” 他趴在硬板床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身体内的那一缕炁悄然升腾而起,流入他头颅中。 过了片刻。 陈灵洗终于头痛稍缓,艰难的支起身。 他没有点灯,却也如同林宿日那般大口的喘息。 “祖山母气,灵窍之资!” “鼎器!” “行炁五楼!” “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黑衣人是何身份?” 种种不解,让陈灵洗有些不知所措。 可紧接着,他又忽而想起那吐纳法。 “行炁……这似乎与武道七重有明显不同。 无论是那黑衣人化作雾气消散而去,又或者林宿日站在沅江江畔,剑指化出奇异符印……这与武道全然不同,是完全不同的体系。” 陈灵洗眼中迸发出独特的神采来。 “吐纳、炁!” “那鼎尊方才说,行炁五楼得修气海,毛孔闭合,尘埃不染。 行炁六楼灵液九转,去除杂质,重铸根基!” “难道这一体系是在……修仙?” 陈灵洗有些激动,乃至身躯在微微颤动。 “修仙!长生!” 陈灵洗感知着丹田中那一道若隐若现的炁,心中的兴奋几乎无以复加。 上一世,不说功成名就,他在自己的领域也算是有些建树,称得上年轻的新星。 只可惜他命短,只活了29岁。 而这一世,他浑浑噩噩度过了前十七年,记忆苏醒两年光阴,哪怕身在枷锁牢笼之中,也被他找到了一条生路。 原本他只想活命,只想逃离官奴身份,最好能为此世父母报仇而已。 可现在,他忽然大受鼓舞,便是因为区区“长生”二字! 长生! 打破自身桎梏,参天地之化育,赞宇宙之玄同! 这如何不让上一辈子短命的陈灵洗兴奋。 “吐纳法!” 陈灵洗按捺住心头的悸动,当即行吐纳之法。 吐纳之间,数道清气被他吸入躯体,沉于丹田。 他周身皮肤泛起极淡的青色微光,毛孔开合之间亦有肉眼难以发觉的灵雾吞吐。 “吞吐灵气,改造肉身,也许就是行炁第一楼。” “还有那鼎器残片光阴烛!也是了不得的宝物,它就在那沅江之中……” “只是不知为何林宿日会将光阴烛残片沉入沅江中?” 第11章 靠山 又过十二日,隆冬将尽,沅江府迎来一段难得的晴日。 连日的吐纳与武道修行,让陈灵洗气息越发沉稳。 早晨推开房门时,日光落在脸上,他感到皮肤下气血汩汩流淌,暖意升起,流转周身。 虽然身形未变壮硕,但肩背线条已见分明,肌肤下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 这正是气血充盈、内腑渐强的征兆。 他今日起得早,要去后花园采撷花枝,备下三日后需呈给林胧月的插瓶。 这几日天气转暖,园中一些早春的花卉已悄悄冒了头,与冬末的残雪相映,别有一种破寒而出的生机,正是插瓶的好素材。 陈灵洗提着竹篮,缓步穿过西院月洞门,刚踏入后花园东侧的青石小径,忽觉背脊一寒。 一股阴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从斜刺里扎在他身上。 自从他吐纳法修的越发熟练,丹田中的那一股炁越发壮大,他的感应便越发灵敏。 陈灵洗循着感应当即望去。 只见不远处假山旁的游廊下,立着两人。 其中一人,正是王崆。 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陈灵洗,眼神里混杂着审视、讶异,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阴沉。 更让陈灵洗心头一凛的,是王崆身前半步处那人。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着一身素白文士长衫,外罩一件无任何纹饰的玄色鹤氅。 他面容极为俊美,五官精致如雕琢,尤其是一双眼睛,眸光清亮,眼尾略长,顾盼间竟有种凛冽的锐意,仿佛两柄藏在鞘中的名剑。 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周身便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感。 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凝滞、肃杀。 此刻,这俊美中年人也正淡淡望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陈灵洗浑身气血骤然一乱! 丹田中那一缕温顺的“炁”猛然震动,自发流转护住心脉,而修炼出不久的、尚显薄弱的气血却如同受惊的野马,在四肢百骸中胡乱冲撞起来。 他心中骇然。 这中年人……修为深不可测! 仅仅是一道目光,竟能引动他初成不久、尚未稳固的气血。 王崆显然也察觉到了陈灵洗气息的紊乱和瞬间苍白的脸色。 他细眼中惊讶之色更浓,随即化为一种戏谑来。 他看向陈灵洗的眼神,戏谑中又好像深藏着杀意。 那俊美中年人目光在陈灵洗身上停留了两息,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他淡然移开视线,对王崆略一颔首,便负手转身,沿着游廊朝南院方向缓步而去。 王崆连忙收敛外露的情绪,恭敬地侧身让路,目送中年人远去。 待那白衣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重新转过头,看向仍立在原地的陈灵洗。 这一次,他眼中的阴冷和杀机再无丝毫掩饰,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他并未说话,只是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做了一个“捏碎”的手势,然后转身,快步追着那中年人离去。 陈灵洗摇头。 “这王崆……” 自己不过是一个官奴,即便因插花之技暂得林胧月一丝留意,对于王崆也没有丝毫威胁,往日里他们也并无仇怨。 可王崆眼神中的杀意,浓烈得仿佛有生死大仇。 “王崆不会莫名其妙想要杀我。” 他思绪流转,心中却豁然开朗。 “此事并不难猜测,症结还落在试药二字上。” 那日王崆无故出手,又提到的“试药活下来的二人”。 王崆惊讶于自己的变化,但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他对自己能快速恢复、甚至踏入武道,似乎……早有预期? 或者说,他惊讶的只是这个进度? 联想到那日王崆无故出手试探,以及他口中提到的“试药活下来的二人”…… 陈灵洗的心脏微微一沉。 赵雍!王崆! “他们二人似乎极为在乎我这药奴,那王崆眼神,戏谑中带着杀意,又似乎……再看即将到手的猎物。” 陈灵洗并不知“试药”二字里,究竟藏着什么秘辛。 可今日他见了王崆,感知到他的杀念,便知道自己不得不防。 “我刚刚得了修仙的门道,如果死在王崆手里,未免太过可惜。” 只是,他虽然连日苦修,气血充盈,身躯渐有铁性,肌肉、骨骼、筋膜皆有大变化。 可终究是修行时日太短,那王崆那日的拳风极强,气血如火,不必多想,王崆必然是在铜赤境。 “有灵炁改造我的肉身,再加我气血日渐充盈,再过不久,我就能够修炼止戈七式中的入江势。 到那时,我筋骨如铁,气血如火,未尝不能与王崆争锋。” 陈灵洗摘下一枝老梅枝,又采去几片冬青叶。 心中思绪纷飞。 “只是,王崆背后还有深不可测的赵雍,也不知方才那个气息如剑、修为恐怖的俊美中年人究竟是何人! 看王崆对其恭敬的态度,此人极可能与赵雍有关,或是侯府中新到的客卿?难道是那新来的客卿【赵擎楼】?” “如此二位人物,我如何相抗?” 陈灵洗便只觉得自己如同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必须未雨绸缪!必须尽快找到倚仗!” 靠山…… 陈灵洗又捡起几株枯黄的苇草。 “林胧月?她虽给了我一线生机,但也明确警告过我,没有资格讨要更多。 况且,我对她而言,价值主要在插花,分量不够。” “我这几次前去送花,都不曾见过她,便知这插花……她其实也并不如何看重,无非是想要结交那云和郡主罢了。” 他眼神越发沉静。 “我气血渐旺,马上便可以搬运全身,气血生出火性。 到那时,我根本瞒不过府中的强者……更何况那日王崆对我出手,若是有心人,早知道我已脱胎换骨。 与其等待他人发现,还不如我主动显露天赋……若真有人问起,赵雍的药,便是理由。” 陈灵洗过往的记忆纷飞,忽然想到一个契机。 西院!新的客卿江渊! 他前几日去演武院时,教习贺端曾经说过,江渊要在西院收下一位弟子,教授崩岳劲! 收徒?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担忧。 目光重新投向花园深处,那里,几株嫩黄的水仙正破雪而出,在晨光中舒展着脆弱的生机。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采下最茁壮的一枝,放入竹篮。 插瓶要继续,这是他前去西院东堂的门槛。 也是云和郡主眼前的“价值”,这等价值,也许有朝一日可以起到些许作用。 但除此之外,他还要在林胧月面前展露武道天赋。 那位想要收徒的西院新客卿,也算是一种解题的思路! “只是不知……我如今的天赋、根骨、气血,究竟能否比过西院众弟子,入江渊法眼。” 第12章 银骨江渊 时二月中,寒风仍如刀。 宝素侯府西院东堂前的空地上,积雪被仆役们扫得极净,露出青黑色的石砖。 此时却并非练武的时辰,二十余名年轻子弟列成三排,静立无声。 他们大多穿着侯府统一下发的青色练功短打,腰束皮带,站得笔直如枪。 呼吸间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人群前方,立着两人。 一人是侯府千金林胧月。 她今日未披那件标志性的赤红斗篷,只着一身银鼠皮里子的石青缎面长袄,领口一圈风毛衬得她下颌愈发尖俏。 她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年轻人,眉梢眼角无甚表情,唯有那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与威仪,无声地笼罩着这片场地。 另一人,则是个陌生面孔。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并不如何魁梧,甚至显得有些精悍瘦削。 面皮是常年在外的赭黑色,颧骨高耸,下颌方正,一道浅疤自左眉骨斜划至耳际,为他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骨节异常粗大、布满厚茧的手,此刻正随意垂在身侧,却仿佛蕴含着能崩碎山岩的力量。 此人,便是西院新聘的客卿——江渊。 林胧月身侧半步,站着西院演武堂教习贺端。 这位教习只一身深蓝劲装,面容依旧黝黑沉毅。 他周身上下,隐约有银白色的光晕流淌,那是银骨境武者气血充盈、骨如精银的外显征兆,气魄非凡。 然而今日,他并非主角,只如青松般静立,目光更多是落在江渊身上。 只因这江渊乃是一位银骨境圆满的人物,比起贺端这位初入银骨的人物还要强上许多。 银骨境圆满,二百零六块骨骼尽数淬炼如银,气血自生,尘埃不染! 这等人物,已站在武道一途的高处,窥见了“金身”的门槛。 整个沅江府,能达此境者,数量极少。 “江先生。”林胧月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场中的寂静:“西院子弟,尽在于此,根骨如何,还望先生把关。” 她对江渊说话,用的是“先生”,而非“教习”或“客卿”,礼遇之意明显。 江渊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笑容,只道:“郡主客气,江某这套【崩岳劲】,讲究以力破巧,劲发如山崩,对习练者根骨、气血、心性要求都苛刻一些。 根骨不佳,强练必伤己;心性不坚,难有大成。 今日摸骨,便是看谁与我这门拳法有缘。” 说罢,他迈步上前,走入人群。 摸骨之法,并非简单捏捏手脚。 只见江渊走到第一名少年身前,也不多言,右手五指如钩,快如闪电般按在少年肩颈、脊椎、双臂、腰胯几处大关节上。 他指尖力道看似不重,但那少年却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江渊手法极快,不过三两个呼吸,便已松手,摇了摇头,吐出二字:“中平。” 那少年如蒙大赦,踉跄退后一步,反应过来,便又低下头去,满脸失落。 江渊脚步不停,依次向下摸去。 “下乘。” “尚可。” “筋络滞涩。” “气血虚浮。” …… 他评语简洁,甚至刻薄,被摸过骨的年轻人,或面露失望,或有不信服。 场中的气氛,随着他那双铁手一次次落下,变得有些凝重压抑。 这些西院子弟,大多都是西院老人的子弟,平日也算侯府着力培养的苗子,吃用、药浴都不曾短少,可在江渊这位银骨人物看来,大多只是“差强人意”。 林胧月面色平静,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贺端眉头也蹙起,他是演武院教习,座下弟子根骨不佳,丢的自然是他的脸面。 片刻功夫,江渊已摸过大半。 终于,他停在一位身材颀长年轻人面前。 这年轻人正是那日奉贺端之命,给陈灵洗送去三本秘籍的那位。 他迎上江渊的目光,不闪不避,呼吸平稳。 江渊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手上动作也细致了许多。 他五指顺着年轻人脊柱缓缓下移,又在双臂尺骨、桡骨,双腿胫骨、腓骨处反复按压感受。 “嗯……”江渊沉吟片刻:“骨相匀称,关节通达,气血虽未至旺盛,却有绵长之象,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尤其适合走刚猛路数。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抱拳,声音清朗:“回江先生,晚辈郑青崖。” “郑青崖……”江渊点点头,“可愿随我习练崩岳劲?” 郑青崖眼中迸出惊喜,连忙躬身:“弟子愿意!谢先生垂青!”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羡慕的叹息。 跟随银骨境圆满的人物习武……对于他们任何人而言,就算是天大的机缘。 只是这机缘,如今却被郑青崖捡了去。 林胧月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 贺端看向郑青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认可。 江渊拍了拍郑青崖的肩膀,算是初步认可。 他环视剩下未摸骨的寥寥数人,似乎已不抱太大期望,正欲对林胧月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游廊拐角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青衣小婢引着一人,正朝东堂方向走来。 来人正是陈灵洗。 他换上了那身西院赏赐的,更新一些的靛蓝冬衣,身形依旧单薄,但步履之间,却比十余日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稳。 寒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沉静的眼眸。 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插花。 花盆是素烧的陶盂,未施釉彩,透着泥土朴拙的赭黄。 盂中,并非名贵花木,只斜插了几段虬曲的老梅枝,枝上疏疏落落点缀着三五朵将开未开的蜡梅花苞,色如蜜蜡,瓣质半透,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冷香。 梅枝旁,衬着几茎枯黄的苇草,和一两片犹带霜痕的冬青叶。 一朵水仙直立中央,娇美却不屈。 整体构图疏朗清寂,萧索中透着不屈的生机,与这严冬雪后的庭院,竟有种奇异的契合。 陈灵洗低眉垂目,脚步放得极轻。 他的出现,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贺端只瞥了一眼,认出是那日雪中献花,又得小姐赏赐,从他那里拿走了那本止戈七式的官奴,便不再关注。 大多数西院子弟的注意力,都还在刚刚被江渊选中的郑青崖身上,或是为自己落选而沮丧。 陈灵洗在廊下站定,等待引路丫鬟上前通禀。 然而,就在他停步的刹那。 原本已准备向林胧月交代结果的江渊,身形忽而一顿! “咦?” 第13章 陈灵洗,武道璞玉? 江渊转过头来,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落在廊下的陈灵洗身上。 目光先是掠过他手中那盆清寂的插花,微微一顿,随即,便紧紧盯在了陈灵洗的身上。 仿佛要透过那层单薄的冬衣,看到他皮肉下的骨骼。 江渊的眉头,缓缓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一种好奇。 “咦?” 又是一声低沉的轻咦,从他喉间溢出。 这两声轻咦声音不大,却因场中寂静,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是一愣,顺着江渊的目光望去,看到的,只是那个捧着插花、低眉顺眼的年轻官奴。 林胧月也注意到了江渊的异样,她目光微转,落在陈灵洗身上,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东堂中安坐的云和郡主原本正与身旁侍女低声说着什么,此时也停下,好奇地望了过来。 贺端疑惑。 他深知江渊为人倨傲,眼光极高,方才对西院这些精心培养的子弟都多有挑剔,对于一般人更是难以生出兴趣,怎么今天见了这官奴,反而生出这样的而神态。 陈灵洗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锐利目光,心头微凛,却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垂目不动。 只见江渊竟不再理会旁人,大步朝着廊下走去! 他在陈灵洗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江渊开口,声音沉浑:“抬起头来。” 陈灵洗依言,缓缓抬头,迎上江渊审视的目光。 江渊近距离仔细打量着陈灵洗。 这少年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非病态,反而透出一种玉质的温润。 五官清俊,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 最让江渊在意的,是这少年站在那里,身形看似单薄,但脊背自然挺直,双肩放松,气息悠长细微,仿佛与周遭寒风融为了一体,毫无寻常劳役之人的瑟缩委顿之态。 “你是何人?”江渊问。 “回大人,官奴陈灵洗,西院杂役,奉小姐之命,前来呈送插花。” 陈灵洗声音平稳,回答得滴水不漏。 “官奴陈灵洗……”江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探手。 竟是要为陈灵洗摸骨! 瞬间,众人皆疑惑。 哗然之声低低响起。 “江先生要为官奴摸骨?” “官奴,吃不饱穿不暖,能有甚好根骨?” 贺端脸上的愕然之色再也掩不住。 郑青崖则微微蹙眉,看向陈灵洗的目光,多了几分不解。 江渊神情变得无比专注,大手已经落在陈灵洗身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为任何一人摸骨时,都要缓慢,都要郑重。 第一指,落在陈灵洗的头顶百会穴附近,轻轻一按。 陈灵洗只觉一股温热却极具穿透力的劲气,自顶门渗入,瞬间游走而下。 江渊的手指,随即沿着陈灵洗的颈椎、胸椎、腰椎,一节一节,缓缓按压下去。 他的指尖仿佛生了眼睛,能看到骨骼的每一处细微形状、密度、连接处的契合度。 那股奇异的劲气也随之深入,探查着骨髓深处的生机,血脉中气血运行的轨迹。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江渊那双铁手,在陈灵洗身上缓缓移动。 从脊椎到肩胛,从臂骨到指节,再至腰胯、腿骨、足踝…… 江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眼中的惊异之色,也越来越浓。 他感觉到手下这具身躯,骨骼的底子确实不算顶尖,甚至有些部位能摸出长期劳损和营养不良留下的细微痕迹。 但是! 但是那些本该僵硬、滞涩、脆弱的地方,却神奇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弹性与活性。 尤其是脊柱大龙和四肢大骨,其内在的坚韧程度,远超外表所显! 气血运行的通路,也比寻常武者初入门时宽阔、顺畅得多。 且那股深藏于气血脉络深处的绵韧生机,此刻近距离探查,感受更为清晰! 这绝非寻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 江渊的额头,竟隐隐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为这么多人摸骨,还是第一次如此耗费心神。 终于,他收回了手。 静。 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江渊,等待他的宣判。 只见江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箭。 他看向陈灵洗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喜。 “郡主!”江渊的声音略显沙哑,却洪亮如钟,响彻庭院:“这陈灵洗,也算是一株良材美质,胜过院中众人良多!” “其气血绵长韧绝,经脉宽阔通达,更难得的是,骨中深藏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与生机,比起郑青崖更适合修行我那崩岳劲!” 他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场中……更安静了。 西院演武堂教习贺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看江渊,又看看那个沉默瘦削的官奴,只觉有些荒谬。 这官奴,还是一个根骨上佳的武道璞玉? 只是银骨境宗圆满人物的眼光和摸骨术,岂会轻易有假? 郑青崖怔在原地,方才被选中的喜悦还未散去,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有些茫然。 “我练不成崩岳劲了?” 此时,江渊已然转头,再度望向陈灵洗。 “你可愿随我一同修持武道?” 陈灵洗看向林胧月。 林胧月无声点头,威压逼人。 “本只是想见见江渊,能接触最好,接触不到便再寻机会,没想到竟这般顺利。” “看来那灵炁改变了我的体质,我真成习武天才了?” 陈灵洗压下心头的欣喜,躬身下拜。 “陈灵洗愿意!” 江渊满意点头,眼中却有几分遗憾。 “这陈姓少年根骨不凡,却是一介官奴。 往后几无可能重得自由,否则我倒是可以收他为徒。” 他思绪及此,又不由看了一眼东堂前的林胧月。 他眼力不凡,能够看出林胧月气血如炉,周身经脉几乎成为气血通道,形成一张完整的火网! 此乃铜赤境圆满,即将踏入银骨境的征兆。 “林家千金小姐年不过十八,却已经要踏入银骨境,往后只怕最低都是一个金身人物。 我被她招来宝素侯府,得了重金厚禄,便给他一个修持崩岳劲的官奴死士,又有何妨?” 他心中这般想着。 林胧月却微微回首:“事已落定,江先生想必已然乏了。 刘雀,带江先生回院,好生招待。” 西苑管事刘雀在林胧月面前,不曾手持那狻猊手炉,恭敬应是。 江渊笑着向林胧月行礼,又对陈灵洗说道:“准你今天休整一日,明日卯时前来我院中。” 刘雀带着江渊离去。 林胧月明显心情不错,看向陈灵洗的目光中毕竟也带着几分惊喜。 云和郡主却似乎更在意陈灵洗带来的那一瓶插花,一边仔细端详,一边慵懒说道:“胧月,看来你运气不错,刑部都官司中不知有多少官奴。 绝大多数是无用的废物,偏偏你得了这么一个人物。 既能够插花,竟还有些武道根骨。” 林胧月朝着云和郡主一笑:“陈灵洗,你随我来。” 她进了东堂,高坐主位,见陈灵洗已然步入东堂,向她行礼。 “你运气不错。”林胧月捧着一杯瓷盏,揭开盖碗,轻轻吹去浮于茶水表面的茉莉花:“这江渊乃是银骨圆满的武道强者。 一身二百余块骨骼皆为银白,银髓气血奔涌,战力强悍无比。 尤其是他所修的崩岳劲,施展出来如同山崩,乃是真正的大杀招。 你若能得他一二分真传,便可对我有用。” 陈灵洗低头听着。 林胧月饮下一口茶,轻轻拂袖:“我已派人将你的奴籍从都官司迁来我宝素侯府。 自此之后,你不需月月前去都官司报名,两月一去便是。 若你以后能够立功,我便开恩免去你的官奴身份,让你成为番户,乃至杂户又有何妨? 到那时,只需等一场圣人大赦,你便能回归良人身份,你陈姓也不必世世代代为奴!” 陈灵洗听闻林胧月的话,心中冷笑。 京城、京畿州乃是朝廷掌控最为严密之所在,身为官奴,在这京畿道难有逃脱的机会。 他若真就练武练出一些名堂,对宝素侯府有用,那么往后,只怕更加逃不去樊笼,彻底成为侯府死士,专做脏活。 这些站在高处的人物,又岂会开恩,放你自由? 他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惊喜的神色,甚至上前一步,向林胧月行礼。 “愿为小姐效命。” 林胧月轻轻颌首,眸光再归清冷。 “跟随江先生好生修行,让我看看你究竟是否是江先生口中的良材美质。” “往后每月月例十两银子,再准你每日餐食自演武堂中供给,亦可以享受每月一次药浴。” “下去吧。” 这是实打实的好处,陈灵洗心中更添几分欣喜,躬身退下。 云和郡主自屏风之后走出,笑道:“自从沅江府西面那座山上终年不散的浓雾散去,沅江府中的武道强者倒是越来越多了。 你与那府主千金的赌斗越来越近,光凭一位江渊,恐怕胜不过她。” “要不要我借你几位高手?” 林胧月脑海中浮现出府主千金楚霖紫那可恶跋扈的面容,眼中不由多出一些厌恶来。 倘若借人,便是赢了,只怕也会被那楚霖紫取笑。 林胧月摇头,旋即似乎想起什么:“郡主,那槐枝插花可送到镜宫了?” “哪里有那般容易。”云和郡主说道:“送插花到淳贵妃镜宫的大人物不知凡几。 淳贵妃对于插花倒是来者不拒,可却也不过一日赏玩四五株,我们且有得排呢。” 林胧月有些担忧,皱眉。 云和郡主知道林胧月在担忧什么:“放心,我已知会司苑局,她们会好生照看的,不至于让这插花死了。” 第14章 铜赤、崩岳劲 第二日清早,卯时未至。 陈灵洗已然从吐纳中醒来。 修行吐纳法二十余日,他已经完全用吐纳清气来代替睡眠。 二十余日的修行,也让他丹田中的灵炁如同两根手指并拢那般粗细。 灵炁变得粗壮,吐纳起来,他身上毛孔中喷涌出来的浊气便越发多了,一夜修行之后,体表往往会渗出腥臭汗液,仿佛凡躯积攒的阴滓也被排除。 除此之外,陈灵洗还发觉这几日,每当他吐纳清气修行,周身皮肤总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微光。 毛孔开合之间,极细的灵物在他体表吞吐,颇为奇妙。 灵炁粗壮,辅助他修行气血的功效也提升极多。 他洗漱之后,来到院中,打了一套止戈七式挽山势。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打一套挽山势,他的气血在皮肤中渗透,似乎在淬炼他的皮肤、筋膜与骨骼。 乃至他的五脏六腑也被气血淬炼。 “开始淬炼五脏六腑,便是已经铁躯大成,只待圆满。” 陈灵洗站定,双目有神,呼吸绵长。 “时间差不多了,该去银安院中,见江渊。” 冬日的卯时,夜色尚未完全褪尽,枯树的枝丫像墨线画在灰白的天空上,纹丝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冻住了。 陈灵洗踏着如同盐一般的白霜,前去银安院。 银安院乃是宝素侯府诸多客卿的居所。 大黎京畿州看起来繁华安稳,可整座大黎其实已经乱象丛生。 大黎大业帝近些年来横征暴敛,广开运河。 两年光阴,开凿四十九渠,凿山填谷,断堤绝流,不知有多少白骨曝于荒野。 大黎天下十九路反王纷纷起兵,其中最强的莫过于自号【截恶天王】的萧长律! 如此乱局,朝廷对于京城周遭大黎宗族、官府豢养客卿、武者、门客的行为,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豢养五百人以上的甲士,大黎朝廷便概不过问。 正因如此,京畿道各门各府招揽强者的风气越发盛了。 宝素侯府中的银安院中,有名有姓的客卿足有十几位。 侯府几处演武院,武者更是多达百人。 在这沅江府中,宝素侯府不提身份显赫,光论武力,也称得上庞然大物。 卯时刚至,陈灵洗已然来到江渊院中。 晨光初透,寒霜未晞。 江渊所居的院落位于银安院东侧,独辟一隅,青砖墁地,四围植有几株老松,虬枝覆雪,肃然庄重 江渊早已立在院中。 他一身玄色劲装,露出的臂膀筋肉线条如老树盘根,虽静立不动,却自有山岳峙渊之势。 他背负双手,气息绵长深远,周身隐约有银白色的光晕流转,此乃银髓气血外显的征兆,虽极淡薄,却令周遭寒意都退避三舍。 陈灵洗躬身长揖:“弟子陈灵洗,拜见先生。” 江渊并未回头,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然而,就在陈灵洗直起身的刹那,江渊倏然动了! 他仍旧背负一手,另一只手却如苍鹰探爪,五指微蜷,带着撕裂风雪的尖啸,直朝陈灵洗右腕扣来! 他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封锁了陈灵洗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隙。 更有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的势,随着爪风轰然压至,令陈灵洗周身气血瞬间凝滞,呼吸为之一窒。 “嗯?” 陈灵洗瞳孔骤缩,体内的气血应激而发,勃然涌起,同时足尖本能地向后滑出半步,右臂如灵蛇般试图回缩,试图避开这一爪! 但……他和江渊的差距太大了! 江渊的手仿佛突破了时间的限制,在他念头方起的瞬间,已如铁箍般牢牢锁住了他的右腕! “江先生!” 陈灵洗不由声! 触手处,并非预想中的冰冷刚硬,反而温润如玉。 然而下一刻,一股磅礴炽热、宛如水银泻地般的恐怖力量,自江渊指尖透体而入! 这股力量并不暴烈冲击,反而如无数细微的银针,顺着陈灵洗的经络血脉飞速游走,瞬间探遍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就在陈灵洗惊疑时…… “好!”江渊忽然低喝一声,松开手掌。 他眼中讶异与惊喜交织。 “区区官奴之身,无珍馐药浴供养,竟能将肉身将养至如此地步! 铁躯大成,五脏初具铁性,距离圆满,已是指日可待。 届时气血如铅汞,自生火性,沸腾翻滚,便如丹炉之下薪火点燃,由铁入铜,踏入铜赤境便水到渠成了。” 陈灵洗明白过来这是江渊在看他的修为。 他压下腕间残留的酥麻与心中震撼,趁机拱手请教:“先生,弟子愚钝,敢问铜赤之境,究竟有何神异?气血生火之后,威能几何?” 江渊负手踱开两步,缓缓道:“铜赤境,顾名思义,乃是气血质变之境。 入门者,气血生火性,如炭中埋红,热力内蕴; 【小成】者,气血滚烫,运行间可灼经脉,催发于拳脚,击中敌身,不仅能伤其筋骨,更能以炽热火劲侵入肌体,焚灼气血,造成持续内伤,是为【铜浆气】。” 他顿了顿,伸出一指,指尖骤然腾起一缕赤红气焰,虽只寸许,却将周遭寒气逼得嘶嘶作响,空气扭曲。 “至【大成】,气血燃火,汹涌澎湃。意念所致,气血可蒸腾出体,附着皮膜之上,凝若实质,便如一层无形气甲,寻常刀剑难伤,拳脚劲力亦可被其消弭部分。 此为【铜火气甲】。” 旋即他指尖气焰倏地一缩,凝成一点刺目亮红,如炉中铁水。 “而【圆满】之境,能将这燃火气血极度压缩,深藏于经脉穴窍之中,平素不显,一旦对敌爆发,便如揭开熔炉之盖,烈火喷涌,刚猛暴烈数倍于常时。 举手投足,皆带焚金裂石之威,此乃【开铜炉】。 这气血火性的强弱、运转的精妙、爆发的时机,才是铜赤境武者战力天差地别的根源,远非单纯气力增长可比。” 陈灵洗凝神静听,如饮醍醐,躬身道:“弟子受教。” “嗯。”江渊颔首,目光落回陈灵洗身上:“你练的什么桩功?” 陈灵洗回答:“乃是一卷残本,名为止戈七式,得自西院演武堂。” “你打给我看。” 陈灵洗沉心静气,依言施展。 起手揽巨岳,转身按洪涛,脊弓负青天,膝沉若盘根……第一式九种变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虽无崩山裂地之声势,但动作精准流畅,劲力含而不露,周身气血随之鼓荡,隐隐与招式韵律相合,肌肤之下铁色光泽流转,显示出扎实无比的根基。 江渊静静观看,起初面色平静,渐而眉峰微挑,待到陈灵洗收势而立,气息匀长之时,他眼中已满是惊叹。 “好一门驳杂艰深的功夫!这功法看似基础,实则将桩功、气血搬运、筋骨拉伸、内腑震荡熔于一炉,对修炼者控制力要求极高,易学难精,稍有不慎便伤及自身。 寻常武者得之,非三年五载苦功不得入门,你……” 他上下打量着陈灵洗,仿佛重新审视一块蒙尘璞玉:“竟在无人指点、资源匮乏之下,不仅入门,更练至如此圆熟境地,引动气血淬炼内腑……这份天资与悟性,实属罕见。” 江渊不吝称赞,心中却犹为陈灵洗可惜。 “若不是官奴,便再好不过,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踱步至院中空地。 “既然你已以此功打下铁躯根基,且契合自身,便不必另习他法,徒耗光阴。 今日起,我传你【崩岳劲】!” 话音未落,江渊身形陡然一沉,整个人气势骤变。 方才的渊渟岳峙化为一种欲喷未喷的火山之怒。 未见其如何作势,右拳已缓缓提起,动作沉重迟缓至极,仿佛拳上托着千钧山岳。 随着拳势而起,他周身那层淡淡的银白光晕骤然炽亮,隐隐有风雷之声自其体内传出,银髓气血在经脉中奔腾咆哮。 “看好了!”江渊低吼一声,那缓慢提至胸前的拳头,陡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向数步外一块半人高的黝黑练功石隔空击出! 没有接触,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凝练到极致的磅礴劲力破空而去。 空气被挤压、撕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下一瞬—— “轰!!!” 那块不知承受过多少击打、坚硬逾铁的练功石,如同被一座无形大山凌空砸中,整体剧烈一震,石表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中心处更是深深凹陷下一个清晰的拳印,深达数寸,边缘石粉簌簌落下。 隔空一拳,崩石如粉! 这便是银骨圆满,崩岳劲的威能! 江渊收拳而立,周身银光渐隐,气息平复如初,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并非出自他手。 他转向面色震撼的陈灵洗,声如金铁交鸣: “崩岳之劲,不在形繁,而在意简,不在力散,而在劲聚。 凝全身气血精神于一拳,意念如山之重,发劲如岳之崩,摧城拔寨,挡者披靡。 你铁躯根基已成,体魄强健,气血绵长,正是修习此劲的最佳时机。 今日,我便传你崩岳劲总纲。” 寒风卷过院落,松枝上的积雪扑簌落下。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眸光湛然,全神贯注。 第15章 行炁二楼,铜赤之境 时值三月,天气转暖,冬日的凛冽已悄然褪去,园中几株桃树悄然结出嫩红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这一夜月光格外澄明,如水银泻地,将陈灵洗所居的小院照得一片清亮。 时隔多日,江渊作为府中客卿,受了林胧月之命外出已久。 陈灵洗正在练功。 他独立院中,身形如松,正缓缓演练【崩岳劲】的起手式。 又是十几日的修行,陈灵洗对于崩山劲已经有了许多明悟,称得上初窥门径了。 只见他周身气血如潮汐般澎湃涌动,在肌肤下奔流不息。 随着崩岳劲运转,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 “【挽山拳】!” 陈灵洗双臂大开大合,如同挽山岳将倾,一举一动气血奔流,威能不俗。 崩岳劲并非拳法,而是一种气血搬运、爆发的妙法,配合止戈七式中的拳法,才有效果。 “崩岳劲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有此妙法加持,气血搬运又快又疾!气血爆发则更加强大。” 陈灵洗仅仅只是崩岳劲入门,便能察觉到自己拳法的杀伤力提升不小。 他打了一套挽山势,清晰的感知到自身气血的躁动与灼热,心中有些期待。 “我五脏六腑也已经炼出铁性,算得上真真正正的铁躯圆满。 不久之后,必然可以引燃气血,化铁为铜。” 他心中估算,照此进度,不出三五日,借止戈七式第二式入江势之功,必然能够一举突破桎梏,踏入铜赤之境。 “竟令我有些迫不及待。” 陈灵起收势,摇了摇头,回到屋中。 他并没有急于休息,而是如往日般于榻上盘坐,敛息凝神,进而身躯如弓,一呼三顿,一吸五停,运转那玄奥的吐纳之法。 今夜月光似乎格外明亮,缕缕清辉透过窗棂,竟似有灵性般缠绕在他周身。 “嗯?今日吐纳,似乎有些不同。” 陈灵起发觉天上的月光似乎与吐纳引动的天地清气交融,化作肉眼难辨的银色细流,顺着他的呼吸与舒张的毛孔,缓缓渗入体内。 丹田中,那已壮大如婴儿手臂的灵炁仿佛久旱逢甘霖,欢欣颤动,主动接引着这月华与清气混合的沛然灵机,将其导引至四肢百骸。 “果然不同!” 陈灵洗心中惊讶,却也不敢懈怠,控制灵炁流遍周身。 灵炁所过之处,皮膜筋骨如被温玉熨烫,传来阵阵酥麻快意。 五脏六腑似受清泉涤荡,浊气尽消; 更深之处,那灵气竟丝丝缕缕钻入骨骼,直透骨髓深处。 起初只是微痒,旋即化为一种奇异的“蚁噬”之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灵在骨髓腔隙中轻轻啃噬、搬运。 “呼……” 这等感觉,几乎要让陈灵洗轻快的叫出来。 他只觉得旧日的沉淤与滞涩被一点点剔除、消融,进而催生出全新的、更具活力的气血。 这过程虽略显酸麻,却并无痛楚,反而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与通畅感,如同淤塞多年的河道被彻底疏通,浩浩春水奔腾而下,再无阻滞。 陈灵洗心神俱震,惊喜之情难以抑制。 “这与当初引气入体、改造肉身时颇有相似之处,而效果却强盛何止十倍!” “难道……这便是行炁第二层楼?” 他心中暗忖,却不敢有丝毫分神,全力维系着吐纳节奏,引导那沛然灵机洗刷周身。 一夜光阴,悄然流逝。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陈灵洗周身那层淡淡的青玉光泽缓缓内敛,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得惊人。 他双眸睁开,精光湛然。 “成了?” 陈灵洗轻轻活动手脚,只觉通体舒泰,轻盈欲飞,骨髓深处隐隐有空明之感,气血运行时前所未有的顺畅无碍。 “不过短短一夜,就如同疏通河道,涤荡骨髓,我这浑身都轻快了不知多少!” “丹田中的炁,也粗壮了一圈,流转的速度更快。” 他一边思索,一边心念微动。 灵炁如臂使指,顷刻间游走全身,滋润温养他每一寸筋骨血肉。 “定是突破了!”陈灵洗按捺住激荡的心绪。 他虽然无人指点,不知光阴烛鼎尊口中【行炁十二楼】具体名目与特征。 但这一次灵气涤荡骨髓、疏通百脉的体验,绝非寻常吐纳积累可以。 他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自己应是踏入了“行炁”之道的新阶段。 “也许,这就是行炁第二楼!涤荡骨髓,疏通河道!壮大灵炁!” “而且我的气血也似乎因我身体变化,而壮大的更快了。” 陈灵洗思绪及此,忽然跳下床榻,眼中含着惊喜来到院中,摆开止戈七式第二式——【入江势】的起手式。 往日里,他修炼此式,总因气血不够浑厚,难以真正模拟大江分流、浩荡奔涌的意境,徒具其形。 然而此刻,随着他心念甫动,体内那经过一夜灵炁洗练、焕然一新的气血,竟然像是解除了某种无形桎梏,轰然奔腾起来! 动作展开,不再有丝毫滞涩! 身形挪移间,似分水蛟龙;臂膀挥洒处,如江河辟易! 澎湃的气血随着招式自然流转,冲刷着每一寸筋膜骨骼,不仅顺畅无比,更在流转过程中,如同滚雪球般自发地吸纳着体内残存的灵炁余韵,不断壮大、精纯! 那气血的温度,也在演练中急速攀升,从温热水流,如见如同滚烫沸泉! “便如同从温水变成滚水,从滚水变成铜汁般滚烫的热流……” 陈灵洗一套“入江势”九变打完,收势而立,静静思索,周身气血兀自奔流不息,炽热之感透体而出。 他心念微动,尝试操控这灼热气血,缓缓集中于右手食指。 霎时间,指尖皮肤泛起赤红,一缕凝实如针、炽烈逼人的赤红气劲,“嗤”地一声透指而出,虽然冒头极少,却将空气灼烧得微微作响,隐约有青烟逸散。 “【铜浆气】!” 陈灵洗惊喜莫名! 这正是江渊所描述的,铜赤境小成标志,气血火性凝练如浆,可外放伤敌! 一日之间,随着行炁登楼,他的武道修为竟也水到渠成,跨过铁躯圆满门槛,直入铜赤小成! 行炁二楼对肉身的滋养与提升,远超预期。 他甚至有种强烈的预感,以此为基础,不需要太久,只需稍加打磨,就能够令周身气血燃火,凝成护体气甲,踏入铜赤大成之境! 惊喜之后,陈灵洗压下胸中翻腾的波澜,终于长舒一口气,清冽晨风入肺,更觉神清气爽。 “修行一月有余,终于跨过铁躯,踏入铜赤境界。” “到了这等境界,就不算是任人宰割之辈了。” 陈灵洗思绪纷扰,转身回屋。 今日不必插花,他时间分外充足。 “昨日忙于突破,未曾动用【见游】神通,也不知昨夜是否错过了什么。” 陈灵洗一边想着,一边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片玄奥的【神室】。 “神室更大了。” 陈灵洗顿觉惊喜,踏入行炁二楼,神室长宽从之前的三百丈,已然变作五百丈,更加宽广,他还不曾惊喜太久,心神便被另一处异象牢牢吸引! 只见那一直位列【见游】之下,之前始终呈现灰暗不可用状态的第二行蝌蚪文字,此刻竟是金光流转,璀璨夺目,再无半分黯淡! 【神通:彻觉(已就绪)】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陈灵洗心神剧震,仿佛有洪钟大吕在灵台敲响。 彻觉! 这神室赋予的第二项神通,在经历行炁登楼突破、武道精进之后,似乎终于……可以用了! 第16章 彻觉神通 “见游已经极为玄妙,这彻觉神通又会有什么妙用?” 陈灵洗心中有些期待,意识悄然落入“彻觉”二字上。 刹那间,只觉得心神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复又清晰。 他的视野被无限拔高,仿佛神魂离体,悬于九天之上,俯瞰神室。 原本尚能感知边界的神室,此时已经被层层翻涌的迷雾所笼罩。 “这神室似乎更大了,大而无疆,只是被这些迷雾遮掩住了。” 陈灵洗好奇的看着这厚重的迷雾。 这些迷雾色泽变幻不定,深处更有点点金色光屑如萤火明灭,将整个神室衬得神秘莫测。 陈灵洗心神异常清明。 “这彻觉……究竟是何等神通?”陈灵洗脑海中刚刚升起念头,异变陡生! 神室侯府里,那一直盘膝静坐的【陈灵洗】,竟在这一刻,蓦然睁开了双眼,随即诵念: “大道生清气,神室开紫府。 日月悬虚镜,照我似前古。 十日并驰轮,乾坤忽如赌。 瞥见未来形,烛龙衔火种。” 熟悉的声音念诵诗句,周边的云气也被引动,轰隆作响,却又宏大庄严,如同洪钟大吕。 诗句字字如珠,玎珰落下。 陈灵洗听得出神。 直至诗句接近尾声,最后一个“种”字被念出来的刹那。 “轰!” 陈灵洗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有天柱倾折! 他只觉天旋地转,光影扭曲错乱。 他整个人似乎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裹挟、拉扯,坠入神室中的浓雾里! 那原本被迷雾笼罩、难以窥测全貌的神室,竟在瞬息之间被“拉近”了! 直至陈灵起清醒过来,他才发觉自己的意识落入了神室里的【陈灵洗】体内! “怎么回事?” 陈灵洗下意识皱眉,旋即骤然反应过来。 只见他试着微微抬起左手,捉向放在眼前桌案上的水仙。 水仙花顿时被他捉在手中。 “我能控制这具神室中的身体了?” 陈灵洗大感惊讶。 他再度试着站起身来,望向四处。 “神室中的世界实在太过真实,与外界真正的世界几乎没有区别。” 他思绪及此,忽而抬头。 紧接着,他神情微顿,脸上浮现出震撼的神色。 只见原本灰蒙蒙、空无一物的虚空,此刻赫然高悬起两轮煌煌明光! 一轮色作炽金,光焰流转,散发着无穷的光与热,犹如大日凌空。 另一轮则呈银白,清辉皎皎,幽冷静谧,宛若皓月当空。 “这是什么东西?” 陈灵洗定睛细看:“是两轮镜子?” 这两轮日月,确实是两轮镜子。 镜子高悬,让陈灵洗意识到在这里确实是神室,并不是外界真实的天地。 “除了这两轮镜子之外,这神室中的世界,甚至我这具身体,完完全全与真实的世界没有区别。” 他心中自言自语,又压下心里的震撼,迈步走出厢房。 厢房之外的院子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时辰前被他移栽到院中的牡丹就长在墙角。 一阵风吹来,吹动牡丹,也吹动陈灵洗身上的衣摆。 陈灵洗似有所觉,迈步走出院中。 院落以外,住在西院厢房的几个下人远远朝着陈灵洗摆手。 有一位离得近的,还匆忙跑过来,笑着对陈灵洗哈腰:“陈兄弟,你可有衣服要浆洗?我这里恰好也有几件,顺手帮你洗了。” 自从陈灵起跟随客卿习武的消息传出,住在西苑厢房中的下人们,对陈灵洗就颇为客气。 陈灵洗想了想,笑着客套一番。 那人离去。 陈灵洗望着那下人的背影,久久无语。 天上太阳犹在,一朵云飘来,遮住了阳光。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身在神室之中,神室却不似死物,光阴仍然在行进,神室中的这些人仿佛就是真实世界的投影。” “大道生清气,神室开紫府。 日月悬虚镜,照我似前古。 十日并驰轮,乾坤忽如赌。 瞥见未来形,烛龙衔火种。” 当陈灵洗再度诵念这几句诗文。 天上那两轮明镜仿佛照出光辉,穿过房舍,落在陈灵洗头顶。 诸多讯息瞬间传入陈灵洗脑海中。 “十日、乾坤、未来!” “所以这彻觉神通,是在模拟外界的天地,就连时间、光阴也被这神室模拟出来了。” “我身在这模拟出来的神室中,神室中时间流转,外界却有如一瞬。 我极有可能可以靠着这彻觉神通,靠着神室空间中光阴的行进,预知未来十日所发生的事!” “神室十日之后,又或者‘我’在神室中死去,便可回归现世!” 陈灵洗只觉得这匪夷所思,却又不得不信。 他想来想转身回到屋中,开始插花。 他取一尊刘雀管事命人送来的青瓷小瓶。 左手摘下花盆里的一枝山桃插入瓶中,又取一截矮壮的杏枝…… 半个时辰之后,插花已成。 陈灵洗手捧这一插花,又前去西院东堂。 今日,云和郡主难得没来侯府,林胧月正在东堂之前宽敞的广场练武! 她身姿舒展,招式流转间,周身仿佛有清冷的月光洒落,映得肌肤莹莹生辉。 只见她轻轻一掌拍出,掌心顿时有银白气血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一抹银光自筋骨深处乍现,气血随之奔流鼓荡,却并无铜赤境那般的滚烫炙热之感,反而透着一股内敛而柔韧的寒意。 “银骨境。” 陈灵洗心头一震。 前些日子,林胧月还是铜赤境界,如今她却已经突破至银骨! 他心中惊讶,却也并不久留,只是将手中插花递给候着的丫鬟,继而回屋。 回去路上,他见到西院管事刘雀正在训斥几名下人,见他路过,脸上竟露出几分笑容。 “陈兄弟,今日发放月例,且去账房领吧!” 陈灵洗与刘雀客套一番,去了账房,领回来十两银子。 院中,陈灵洗抬头看了一眼那两轮镜子,深吸一口气。 他留下这诸多痕迹,等到出了神室,再看外界天地所发生的事,是否与神室一样。 “有了这彻觉神通,我能做些什么?” “十日光阴,我可用来参悟功法,就比如修炼崩岳劲! 虽然无法让气血壮大,却能够明晰奔岳劲之玄妙。” “也可明了十日间发生的事,好做准备。” 陈灵洗思绪纷扰。 忽然之间,陈灵洗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骤然想起一样东西! “光阴烛!” 陈灵洗眼睛亮得吓人,甚至兴奋地站起身来。 “我曾看到林宿日将那光阴烛埋入沅江中,具体的位置我早已知晓。” “若是在真实的天地里,以我如今的修为境界,敢于谋算那等宝物,有极大概率被林宿日察觉。” “一旦被林宿日察觉,我必死无疑,不会有任何一丝其他可能。” “可在这彻觉神通中……” 陈灵洗越想越兴奋,心中生出种种思绪,思绪中又谋算着许多可能。 许久之后,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兴奋压下。 “那光阴烛在沅江中,只是以我如今的身份尚且不得擅自出府,去不了沅江江畔。” “唯有我前去都官司报道的时候……” 陈灵洗乃是官奴婢,即便奴籍已经被取来宝素侯府,按照大黎疏议,他仍然要两月一次前往都官司报道。 陈灵洗屈指算了一下时间。 “四日之后!” “足够了。” “四日之后,找机会去见一见那光阴烛中的鼎尊!” 第17章 你想换些什么? 四日时光,转瞬即过。 天上那两轮宝镜高挂,证明这里乃是神室。 这一日清晨,陈灵洗从吐纳中醒来,只觉丹田中那道灵炁又壮大了几分,如一条温顺的青蛇蛰伏其中。 只待他心念一动,便能在经脉中流转自如。 “今日要去寻那光阴烛。” 陈灵洗心道:“那一日林宿日将光阴烛沉入沅江,似乎又以类似法术的东西施加印决……”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想要运转见游神通,看看林宿日如今在哪里,却发现见游神通无法施展,似乎力有不逮。 “我忘了我如今就在神室中。” 陈灵洗反应过来:“我已在神室,如何见游林宿日?” 他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眼神中多出几分期待来。 “神室玄妙,以后未尝不可。” 他不再多想,洗漱之后换上之前那一身陈旧的靛蓝短衣,这才推门而出。 北院角房前已候着一名侯府管事,五十余岁,面皮焦黄,正揣着手缩在墙角避风。 见陈灵洗出来,那管事只抬眼瞥了瞥,也不多话,只朝他身后那排低矮倒座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那同期的药奴,到现在还未出来,莫不是死在里面了?” 陈灵洗心中一沉。 他与刘长乐同一日被充入宝素侯府,又同在赵雍手下试药,这一年多来朝夕相处,早已将彼此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刘长乐此人虽时有奇言怪语,行事却从不拖沓,更不会无缘无故误了官奴婢例行的报到。 若当真缺席,都官司追究下来,按照《大黎疏议》,同批官奴皆要连坐,轻则杖责,重则发配苦役甚至处死。 他快步走向倒座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中陈设依旧简陋。 刘长乐的床铺上空空荡荡,薄被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出门片刻便会归来。 陈灵洗伸手探了探床板,冰凉一片,不见半丝余温。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几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半碗冰冷糙米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灰,显是已搁置了多时。 “刘长乐……”陈灵洗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前些日子王崆在花园中朝他出手时,说他们是“唯二活下来的药奴”。 那时他便觉得赵雍试药之举透着诡异,如今刘长乐忽然失踪,他几乎能断定,此事与赵都管脱不了干系。 只是不知刘长乐现下是否还活着。 他在屋中站立几息,终究没有再耽搁。 那管事已经在门外不耐烦地咳了两声,陈灵洗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倒座房,对那管事道:“刘长乐不在屋中,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管事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嘟囔了几句,只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自去便是,宝素侯府的奴婢,都官司不会多问。” 陈灵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走出北院角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倒座房的方向。 那几间低矮屋舍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破败,墙角那一枝白萼早已凋谢,只剩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缩。 陈灵洗收回目光,迎着料峭春风,踏出宝素侯府的角门。 沅江府的长街已褪去冬日的萧索,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次第开了门,卖炊饼的、卖汤面的、卖柴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角几株老柳抽了新芽,嫩黄枝条在风中拂动,像少女初梳的青丝。 陈灵洗沿街而行,不多时便走出了闹市。 “果然,彻觉神通下,神室范围并不仅限于长宽五百丈之地。” 一边思索,一边前行,不多时,沅江就在眼前。 三月沅江,春水初涨。 去岁冬日里枯瘦的河道已被浩荡春汛填满,江水不再是冬日那般沉浊的铅灰色,而是泛着一种清透的青碧。 阳光落在江面上,被细碎的波浪揉成万点碎金,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两岸柳堤烟笼雾罩,新绿如烟,间或有几树桃花斜斜探出水面,花瓣随风坠入江中,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几只白鹭在浅滩处涉水觅食,偶有小船撑篙而过,惊起一片水花。 陈灵洗沿着江岸缓步行走,仿佛只是寻常的踏春行人。 他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江面,心中却在一寸寸比对着记忆中的位置。 那一夜,林宿日立在河滩边缘,将光阴烛抛入江中,又并指如剑,在沉没处划出三道符印。 陈灵洗记得那座石桥。 那是一座三孔石拱桥,桥身爬满了青苔与老藤,桥洞下江水幽深,水色比别处更沉几分。 他走到桥头,装模作样地驻足赏景,眼角余光却已扫过桥洞下的那片水域。 那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却不像别处那般随波逐流,而是聚在一处,缓缓打转,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将它们吸住了。 “应当就是此处。” 陈灵洗心中一定,四下望了望。 此时正值辰时末,江畔行人稀少,桥面上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匆匆而过,无人注意到他。 他绕到桥侧,觅了一处隐蔽的石阶下到水边。 河水冰寒刺骨,虽已是三月天气,冬日积攒的寒意仍深藏水底。 陈灵洗褪去外衣与鞋袜,只留一条单裤,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灵炁与气血。 刹那间,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同时流转,一股温润如春水,一股炽热如铜浆,将逼人的寒意隔绝在外。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溅起,又迅速被江流吞没。 陈灵洗闭着眼睛向水底沉去。 这处河段并不算深,约莫一丈有余,只是水色幽沉,能见度极低。 他借着从水面透下的熹微天光,勉力辨认着方向,手指在泥沙中一寸寸摸索。 河底的细沙从他指缝间流过,冰凉而滑腻。 他摸到几块卵石,又摸到一截朽木,甚至摸到了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锚,却始终不见光阴烛的踪迹。 气息将尽。 陈灵洗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重新调整方向,再次潜入。 这一次,他径直朝着那几片落叶盘旋的正下方游去。 指尖触及软泥的瞬间,他终于触到了一件与众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截不足半尺长的物事,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得不像是被江水浸泡了数月,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干燥感。 陈灵洗一把将其攥在手中,足尖在河床上一蹬,整个人破水而出。 他攀着石阶回到岸上,浑身湿透,发梢不住往下滴水。 三月春风拂过,饶是有气血暖身,他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灵洗顾不上擦拭,只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光阴烛。 烛身通体漆黑,形制古朴,既看不出材质,也辨不清纹路。 它静静躺在他掌心,如同一截被江水冲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木,毫不起眼。 可陈灵洗却分明感觉到,掌心触及之处,隐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脉动,似有还无,仿佛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隔着烛壁,感知着他的心跳。 他迅速穿好衣物,将光阴烛贴身藏入衣襟内侧,然后快步走入桥洞阴影之中。 桥洞下光线昏暗,只有水面上反射的几缕碎光在石壁上摇晃。 这里位置隐蔽,即使有人在桥上经过,也绝看不到桥洞内的情形。 陈灵洗背靠石壁坐下,双手捧起那截光阴烛,沉心静气。 他记得那一夜在神室中所见的情景。 林宿日以灵炁灌入光阴烛,才唤醒了烛中的鼎尊。 如今他虽不知林宿日为何要将这等宝物沉入江中,更不知那鼎尊究竟是什么存在,可他此刻却全然不怕,只因…… 陈灵洗抬眼看了看天空,两轮明镜高悬,有如日月。 “在这神室中,便是死了也无妨。” 他微微摇头,丹田中那道青蒙蒙的灵炁在他心念驱动下缓缓流转,自丹田而出,最终凝于掌心。 灵炁接触光阴烛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截漆黑如朽木的蜡烛骤然间亮了起来。 一抹猩红幽光自烛身正中心漾开,初时只有针尖大小,旋即如一只竖瞳缓缓睁开,红光如血潮,瞬间吞没了整个桥洞。 照得桥洞仿佛沉入了血海之中。 水面上倒映的红光明明灭灭,石壁上陈灵洗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如鬼。 “烛影摇光阴,寸烬换山河。一缕青烟逝,千年白骨歌。” 熟悉的偈语如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时间的阻隔,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沉重。 光阴烛悬空而起,悬浮在他双掌之间。 烛身中心那只竖瞳彻底张开,瞳仁深处,一张拼凑而成的面孔缓缓浮现。 婴儿的稚嫩、少年的昂扬、中年人的沉稳、老者的枯朽……无数个年龄段的特征在这张面孔上同时呈现,又不断变化,仿佛在短短几息之间,陈灵洗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 竖瞳注视着他。 那一瞬间,陈灵洗只觉自己仿佛被从头到脚剖开了。 他丹田中的灵炁、经脉中的气血、脑海中的每一缕念头,似乎都在这道目光下一览无余。 “行炁二楼修士。” 鼎尊开口了。 那张面孔上的嘴唇缓缓开合,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每一个音节都砸在陈灵洗心口上,震得他气血翻涌。 “寿数……”竖瞳微微眯起,仿佛在细细咀嚼着什么:“还剩五十一载。” 它的声音一顿,随即带上了几分玩味。 “你以灵炁唤吾,便是要寻吾做个买卖。” “这里有千般宝物妙法、万般造化,只要尔舍得代价,皆可换取。” 它顿了顿,竖瞳中的光芒闪烁不定,那张人脸上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狰狞而又诡异。 “行炁二楼……”鼎尊的声音拖得极长,像是在逗弄刚刚落网的猎物:“你想换些什么?” 第18章 藏锋法,青锋法 天上两轮明镜高悬。 桥洞下陈灵洗听到鼎尊询问,眼睛一亮,似乎早有打算。 他盘膝坐在桥洞阴湿的石板上,恭敬道:“鼎尊在上,晚辈斗胆一问! 尊驾……可有行炁二楼修士便可修炼的术法?” 话音落下,桥洞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竖瞳微微眯起,那张拼凑而成的面孔上,婴儿的唇角翘起,老者的眉峰紧蹙,少年的眉宇间却掠过一丝玩味。 数张面孔的情绪交叠更迭,最终定格为一个诡异神情。 “术法?” 鼎尊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每一个音节都砸在陈灵洗心口上,震得他气血微荡。 “吾掌三千妙法、八百旁门,行炁二楼便可修习的术法,自然也有。只是……” 它顿了顿,竖瞳中幽光流转,仿佛在审视于他,诱惑于他。 “鼎器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千般妙法皆可予尔,尔愿付出多少寿命?” 陈灵洗抬头迎上那道目光。 桥洞外江波漾漾,碎金般的日光被水面折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刚加冠的少年人。 “晚辈愿以五十年阳寿,换取术法。” 此言一出,光阴烛上的竖瞳骤然圆睁! “寿五十一载,愿以五十载换术法?” 鼎尊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那竖瞳中幽光闪烁不定。 “尔可知五十载阳寿,是何等代价?” 它顿了顿,声音倏然拔高,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行炁二楼便只剩一年可活,尔就不怕——” “晚辈已想得清楚。” 陈灵洗平静开口,打断了鼎尊的话。 他目光清亮如洗,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惧色。 这自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若是在真正的天地间,他断然不敢只剩一年寿命——那无异于自绝前路,连苟且求活都成了奢望。 可眼下他身在神室之中,天上两轮明镜高悬,十日之后一切皆归于虚无。 这神室中的寿命,便如同棋局中的棋子、沙盘上的筹码,不花白不花。 况且,他想看看,五十年寿命能换来什么。 鼎尊沉默片刻,竖瞳中倒映着陈灵洗从容不迫的面孔。 旋即,那张拼凑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倒是个有胆魄的。” 鼎尊不再多言。 竖瞳骤然扩张,猩红的光芒如决堤血潮般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桥洞。 江水被映成赤色,石壁上无数扭曲的光影疯狂舞动,仿佛有万千鬼魅在红光中奔走哭号。 陈灵洗只觉眉心一痛,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刺入颅中,紧接着——两股庞杂繁复的讯息如山洪爆发般涌入他的识海! 藏锋法! 青锋法! “藏锋者,敛息凝炁,神华内蕴。外如钝铁枯木,内藏万钧锋芒。 运此法,周身灵炁沉寂,气血沉凝,寻常修士,莫能窥测尔虚实。” “青锋者,炁出如剑,锋芒无匹。 以灵炁御青锋,自身便锋锐无匹,修至深处,无坚不摧。” 两道术法的修行法门如走马灯般在陈灵洗脑海中轮转不休。 藏锋法的运气脉络、敛息诀窍、炁窍关隘; 青锋法的灵炁导引、剑气凝练、灵炁搬运。 诸多讯息涌入他的脑海,烙印其中。 陈灵洗浑身剧震,只觉头疼欲裂。 这两道术法太过庞杂精妙,海量讯息落入他的脑海中,头颅几乎要被撑裂。 他紧咬牙关,将那股胀痛死死忍着,任由冷汗浸透衣衫。 与此同时。 光阴烛的竖瞳中红光更盛,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自烛身深处涌出。 陈灵洗清晰地感觉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四肢百骸,将某种更深层、更本源的东西缓缓抽离。 然后……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温润的少年皮肤变成老年枯槁。 眼角细纹如刀刻般加深,两鬓墨发褪作霜白,脊背佝偻下去,双手皮肤松弛褶皱,青筋与老人斑一并浮现。 不过片刻功夫,二十岁的少年郎,已变成七旬老翁的模样! 陈灵洗低头看向脚下残存的一洼江水。 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风烛残年的面孔。 老眼浑浊,双颊凹陷,下颌稀疏挂着几绺枯白胡须。 他扯了扯嘴角,水中的倒影也扯了扯嘴角,牵动满脸沟壑般的皱纹。 这便是他的古稀之年。 他沉默片刻,只觉浑身沉重,关节隐隐作痛,连呼吸都比往日费力了几分。 “交易已成。” 鼎尊的声音渐趋缥缈,竖瞳中红光如潮水退去:“五十年阳寿已收,两道术法已授,童叟无欺,两不相欠。” 光阴烛上的红光彻底消散,那拼凑的面孔缓缓沉入竖瞳深处,竖瞳也随之合拢,旋即彻底熄灭。 光阴烛跌落下来,落在陈灵洗掌心。 依旧是那副漆黑如朽木的寻常模样,毫不起眼。 陈灵洗长舒一口气。 “成了。” 他心中欣喜,眼神又望向光阴烛。 恰在此时,当他看到这节漆黑的朽木,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强烈至极的贪婪欲望! “怎么回事?” 他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嘶吼…… “带它走,贴身收好,日夜不离,只要留着它,便能换来无穷妙法、无上造化!” 这欲望太过猛烈,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光阴烛塞入衣襟内侧,贴在胸口最近处,这才觉得心中那股欲望和贪婪稍减几分。 “不能丢。” “绝不能像林宿日那般将它沉入江中。” “贴身收着,夜夜以灵炁温养,寻机会再行换取……” 陈灵洗想到这里,忽然一僵。 他在想什么? 他悚然低头,看向自己紧按在胸口的光阴烛。 “我为何如此?” 他顿生疑窦,又觉得心底那一股贪婪几乎无可抑制。 恰在此时! 天上有一道光落下来了。 那是一轮炽金色的明镜,悬于九霄之上,形如大日。 此刻,这轮宝镜镜面一转,一道煌煌金光破空而下,笔直落在陈灵洗身上。 金光灼灼,却不灼热,反而有一种清冽通明之感,如醍醐灌顶,瞬间涤荡他周身。 陈灵洗只觉脑中“轰”的一声,那股缠绕心头的贪婪欲望,仿佛冰雪遇烈日,转瞬之间便被扫荡一空! 他清醒过来,浑身冷汗涔涔。 “好险……” 陈灵洗喘着粗气,将光阴烛从衣襟内侧取出,低头看着这截漆黑残烛,眼中满是后怕。 他终于明白,林宿日为何要将光阴烛沉入沅江。 不是不想日日带在身边,而是不敢。 “这所谓鼎器,果然有古怪。” “这就是林宿日所谓的鼎灾?”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将这光阴烛随手一抛—— 扑通。 漆黑残烛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桥洞下幽深的江水中,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须臾便沉入泥沙深处,再不见踪迹。 陈灵洗看也不看,转身攀上石阶,踏回桥面。 石拱桥上行人寥寥。 阳光落在陈灵洗佝偻的脊背上,将他枯槁的倒影拉得老长。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尚早。 “在这神室中,我能获得片刻自由。” 他心中这般想。 来时的路,是沿着江畔走来的。 那时他脚步轻快,目明耳聪,春风拂面如少年游。 如今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须发皆白,便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 这残躯能支撑多久,他不知道。 但这神室之中,十日未满,天上两轮明镜犹在,他便想走一走。 走一走这沅江府。 看一看都官司牢笼之外,侯府院墙之外,究竟是怎样的天地。 他沿着江岸缓步向西。 江边几株老柳垂下万千嫩黄丝绦,风过时如少女拂发;桃花落尽,枝头已结出青涩小果,藏在绿叶间如坠翠珠。 几只鸭子在浅滩处翻着跟头觅食,屁股朝天蹬得欢实。 江对岸是连绵的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闻妇人唤儿声。 一艘乌篷船撑篙而过,船头蹲着个垂髫小童,正赤着脚拨弄江水,笑嘻嘻地朝他挥手。 陈灵洗也扬了扬手,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 小童愣了愣,大约以为是哪个老乞丐,缩回头去不再理会。 陈灵洗也不在意,继续向前。 拐过一处临街的茶肆,他踏上通往府衙方向的青石板路。 恰在此时—— “快些!” 一个尖利的嗓门从街角拐过来。 陈灵洗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让开。 只见王崆头戴黑绒小帽,身着石青色绸缎直裰,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还紧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皆是一身短打劲装,神色不善。 王崆脸色阴沉,边大步走边回头呵斥:“那姓陈的官奴不曾去柳街巷,又能去哪里?” 他脚步不停,唾沫横飞,细长眼里寒星跳个不停。 “快些找!赵都管有令,今日若拿不到人,唯你们是问!” 话音未落,他已与陈灵洗擦肩而过。 那两位壮汉也匆匆掠过,其中一人肩头几乎撞上陈灵洗佝偻的身子,却只当他是寻常街头老乞丐,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陈灵洗拄着随手捡来的枯枝,立在街上,浑浊的双目目送着王崆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苍老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 “赵都管有令?” 他默立片刻,缓缓转过身,拄着枯枝继续向前走去。 第19章 按死一只蚂蚁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继续前行。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又下起雨来。 三月里的春雨本该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温润,可今日这场雨,却冷得像是隆冬的雪水。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陈灵洗混着零星几个出城的人流,一路往北城门方向走。 走了不远,便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空旷的行刑场。 此地地势低洼,三面都是光秃秃的土坡,只余北面一条官道可通。 周遭寸草不生,连最常见的狗尾草都不见一株。 陈灵洗站在行刑场前,沉默不语。 雨越下越密,打在他的肩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也不去擦。 这地方,他记得最清楚。 两年多以前的那一日,行刑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的父亲陈晏之,便是跪在这刑场中,被刽子手一刀斩下了头颅。 母亲紧随其后,连一声哭喊都未及发出,便也倒在了同一片黄泥地上。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雨水冲着地上的血,冲出长长一条红渠,一直淌到他的脚下。 后来他便被充了官奴,辗转到了宝素侯府。 这地方似乎比别处更冷一些。 他静静站了片刻,雨水已将他浑身浇透。 “淳贵妃……” “镜听之术……” 他心中回忆。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混杂在沙沙的雨声里,却清晰地传入陈灵洗耳中。 陈灵洗猛地转身。 只见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槐的枝丫上,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穿一袭月白长衫,衣料在雨中竟未沾湿,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处便自行弹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他笼在其中。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银白,剑柄上镶着一颗碧色宝玉,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少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扶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灵洗。 他的眼神极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可那星光里又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仿佛在他眼中,站在下面的陈灵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此人是谁?” 陈灵洗只与他对视了一眼,浑身气血便骤然凝滞。 那人终于开口。 “看你能够抵住那光阴烛的鼎灾,便跟了你许久。” 少年开口了,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语调慵懒随意,却字字砸在陈灵洗心口上。 “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似乎并无什么特别的。” 陈灵洗瞳孔微缩。 “光阴烛,鼎灾。” “此人方才就在窥视我。” 见陈灵洗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吃惊。 那少年歪了歪头:“那么你是何来历?”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桥头方向的雨幕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浓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青灰色的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浓雾中,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沉稳如鼓点,仿佛踏的不是黄泥地,而是某种无形的阶梯。 一道人影自浓雾中缓步走出。 那人影身影修长,背负双手。 一身玄色锦袍,面容生得极白,瞳色极深,仿佛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林宿日。 他周身并无雾气缭绕,可雨丝落到他头顶三尺处,便悄然化作水汽消散,仿佛他身周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宿日的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只一眼。 那一眼极平淡,却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直看到最深处的灵炁脉络。 陈灵洗只觉丹田中那道蛰伏的灵炁微微一颤,旋即归于平静,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一道目光轻易地拨开了。 林宿日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 “六炁真法。”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无波:“未曾修法决,只修吐纳运气之道。” 他顿了顿,那双深井般的眼眸直视着陈灵洗那张风烛残年的面孔。 哪怕这张脸上皱纹层叠如老树皮,哪怕那双眼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翳,林宿日依旧一眼认出了他。 “北院倒座房的官奴?” 本该浑浑噩噩,注定要在劳役中耗尽力气的官奴婢。 可他身上,却流转着与自己所修《六炁真法》一般无二的灵炁。 “你是……”林宿日缓缓开口:“道下学宫弟子?” 话音未落,槐树上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却在这寂静的刑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微微歪着头,目光在陈灵洗与林宿日之间转了一圈。 “林宿日。” 他开口了,声音清越如常:“你打算以这鼎器残片引我前来,我特地来上钩,这一路上倒也有趣。” 他的目光又落回陈灵洗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原以为不过是引我现身的寻常陷坑,却不曾想多了这么一个有趣的乐子。” “既然是乐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种极为自然的、毫不掩饰的轻慢。 “……看过便也罢了,何必在乎他的来历?” 少年说到这里,咧嘴一笑。 那笑容干净明朗,仿佛春日里踏青的少年郎,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屑。 有的只是一种极纯粹的、近乎天真烂漫的居高临下。 像是一个稚童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看过了,便用手指轻轻一碾。 不为什么。 他屈指一弹。 陈灵洗的瞳孔骤缩。 他看清楚了。 那少年屈指的动作极慢,甚至可以说优雅,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花。 可就在那指尖弹直的刹那! 虚空中响起一声沉雷! 这雷霆并非自天上而来,而是近在咫尺的、从空气本身爆发出来的雷音! 一道细若发丝的淡金雷光自少年指尖迸射而出! 林宿日在此刻皱眉:“卢白仲!” 他道出少年的名讳,却并不阻止。 那道雷光撕裂雨幕,雨珠在触及雷光的瞬间便化作虚无,空气在它的轨迹上扭曲、破碎,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陈灵洗无法动弹。 “这等力量……” 这雷光中蕴含的力量太强了,陈灵洗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蝼蚁。 此刻,他这只蝼蚁就好像站在山洪面前,连逃命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被裹挟、碾碎、吞没! 下一刻。 那道淡金色的雷光,毫无阻碍地冲入他的眉心。 “轰——” 陈灵洗只觉得眉心一凉,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在他颅中炸开。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听见血液沸腾蒸发的声音,听见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炁,都在这一刻被撕成齑粉! 直至这一刻,陈灵洗仍然能够看到那少年的眼神。 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杀意。 就只是看完了,便随手按死。 他想杀,所以陈灵洗死了。 “喀嚓——” 神室天穹之上,那两轮明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轮炽金,一轮银白,两道光柱同时落下,照在陈灵洗碎裂的身躯上。 那光芒流转之间,整个世界开始扭曲、龟裂、崩解。 水面倒卷,槐树倒伏,石桥化作碎石飞散空中! —— 陈灵洗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杂役厢房的硬板床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头疼欲裂。 他按住太阳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丹田中那道灵炁流转起来,丝丝缕缕涌上颅顶,将那股剧痛缓缓压下。 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撑着床沿坐起身来,胸脯剧烈起伏。 窗外,月还未落尽。 陈灵洗推开门,走到院中。 院里那株牡丹正盛放着。 陈灵洗想了想,走出院子。 院墙外,几个侯府下人说笑着结伴走远,有人见陈灵洗立在院中,便迎上来笑着问:“陈兄弟,可有衣服要浆洗?” 陈灵洗缓缓摇头,没有答话。 他抬了抬头,天上是真实的、半掩在西墙后的残月。 那两轮明镜消失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入肺腑。 他回到了四日之前。 准确的来说,是他离开了彻觉神通下的神室。 这一切便如同梦境一般。 “不,这不是梦。” 陈灵洗再次深深吸气。 只因他脑海中,藏锋法的运气脉络、敛息诀窍、炁窍关隘……青锋法的灵炁导引、剑气凝练、锋芒外放之法……诸多修行法门,历历在目,分毫不差。 “神室之中的记忆,会随我回归现世!” 第20章 修行法术 陈灵洗回了房中,在床沿上坐了许久。 他将方才神室中所见所闻,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先是那光阴烛。 “我与光阴烛交易,又心生欲望、贪婪……这大概就是鼎灾……” “难怪林宿日要将它沉入沅江,至于那三道符印,想必是用来吸引那卢白仲的。” “还有林宿日口中的【六炁真法】……【道下学宫】。” 陈灵洗将这两个名目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六炁真法,便是那吐纳法。” “照林宿日所言,这六炁真法,很有可能来自他口中的【道下学宫】。” 他所得吐纳法,不过是借着见游神通,从林宿日修行时偷师来的。 之前陈灵洗只知道吐纳所得灵炁可滋养肉身、催生气血,甚至行炁入道,却从不知它的名字。 更不知这名字背后,还牵连着什么“道下学宫”。 “林宿日说我未曾修行法决,只修了吐纳运气之道。”他回忆起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 法决是什么? 是那吐纳法之后更高深的修行之法? 林宿日自己修到了行炁第五楼,甚至不惜以二十载阳寿换取破六楼之机,想来那“法决”应当便是登楼的关窍。 可惜他不会。 “此事也急不来,只得留待往后,看能否从林宿日身上再窥得一二。” 还有那少年。 卢白仲。 陈灵洗念出这三个字时,眉头不由皱了皱。 他想起卢白仲的眼神。 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像稚童看蚂蚁搬家,看过了,便伸指一碾。 “可真是自视甚高。”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若是我在现世中不小心得见此人,只怕也要被他一直按死。 不需任何理由。” 陈灵洗隐约猜出此人的来历。 早在许久之前,他见游林宿日时,林宿日见那位神秘的朝姓修士,便提起过【卢白仲】这一名字。 沅江府中,除了宝素侯府,还有声名不凡的卢家。 “这卢白仲必然是卢家人。” 他闭目凝神,将这些头绪一一收纳,留待日后再行探究。 窗外天色渐渐泛了白。 陈灵洗收敛思绪,起身采花、插花,又捧了插花,一路往西院东堂去。 东堂中,林胧月仍在练武。 掌风过处,青石地砖上的浮尘被扫得干干净净。 与神室中所见,一般无二。 转身回西院时,又在游廊拐角遇见了西院管事刘雀。 又去账房领了月例银子。 十两。 回了杂役厢房,他将银子收好,在桌案前坐下来。 房中极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陈灵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着案上那尊插花的空瓶,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惊叹。 他在神室中待了四日。 那四日里,点点滴滴,桩桩件件,都与今日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那神室仿佛并非在演算,而是在预知未来,并且将他强行塞入未来之中。 神室空间仿佛是真实世界的倒影,每一片叶,每一缕风,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都被完整地搬了进去。 “太玄妙了。” 陈灵洗忍不住低声感叹。 “以十日为限,预演将来。”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随着我修为登楼,十日,会变成百日,甚至以年为单位。” 他定了定神,意识再度沉入脑海神室。 神室虚空依旧笼罩着浓淡不一的迷雾。 陈灵洗的目光却径直投向虚空高处。 那几行金光蝌蚪文字,果然变了。 【神通:彻觉(补元:一分一)】 先前分明已经用过一次的彻觉神通,此时又多出“补元”的状态。 那一行“一分一”的小字缀在后面,陈灵洗初看时不太明白,凝神思索片刻,便反应过来了。 一分一,那就是还不足一成。 “看来修行吐纳,吸纳天地灵气,修出灵炁,便能补充这彻觉神通的消耗。 等到补元满了十成,就能再次使用。” 他正这般想着,又觉得“分”、“成”这样的表述实在太过含混。 一分一是多少? 十分方成一成,那一分就是一成的十分之一。 若要满十成,便是百分? “还不如直接用前世的百分比表示。” 念头刚起,虚空中那三个蝌蚪文字骤然扭曲变形。 【神通:彻觉(补元:1.1%)】 陈灵洗看得一愣。 “……还能这样?” 惊叹之后,陈灵洗收回心神,意识退出神室,重新坐在榆木桌案前。 【藏锋法】。 【青锋法】。 两门术法,五十年阳寿换来,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脑海中。 “却不知这术法究竟威能如何。” 陈灵洗心中有些兴奋, 他闭目凝神,先将藏锋法的运气脉络、敛息诀窍、炁窍关隘一一过了一遍。 “这门术法讲究的是‘外如钝铁枯木,内藏万钧锋芒’,以灵炁为引,在丹田与周身经脉之间构筑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将灵炁的气息、气血的波动尽数遮掩。” 陈灵洗心中总结。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盘膝而坐,丹田中那道拇指粗细的青炁缓缓流转,按照藏锋法所载的路径向气海、命门、大椎几处关隘行去。 才走到第一处气海,灵炁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骤然溃散,倒卷回丹田,激得他胸腹间一阵翻涌。 “极难。”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过。 第二次,气海过了,卡在命门。 第三次,命门也过了,卡在尾闾。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失败了三十余次。 陈灵洗额上见了汗,呼吸也粗重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越发明亮。 每一次失败,他对灵炁运行路径的感知便更清晰一分。 那几处关隘的阻滞之感,也在一次次冲击下渐渐松动。 终于。 第五十二次时,那道青炁毫无滞涩地通过了全部关隘,在周身经脉中循环一匝,最终归于丹田。 霎时间,陈灵洗只觉得周身一轻。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纱从他身上揭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肌肤下那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悄然敛去,原本隐隐透出的灵炁波动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刻他若闭上眼睛,便觉得自己与方才盘膝吐纳之前没有什么两样,丹田中那道灵炁虽然仍在,却被裹在了一层极薄极韧的屏障中,秘不外泄。 “成了。” 陈灵洗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藏锋法初成,往后只要不主动催运灵炁与人动手,便是行炁之人,恐怕也未必能轻易看穿他身怀修行。 他歇了一口气,又将思绪投向第二门术法。 青锋法。 这门术法与藏锋截然不同。 藏锋向内收敛,青锋则是向外喷薄。 它讲究的是“炁出如剑,锋芒无匹”,将灵炁凝成一缕极细极锐的青锋气,破体而出,无坚不摧。 陈灵洗按法门所述,将丹田中的灵炁导引而出,沿着右臂经脉缓缓推进,同时以意念将那道青炁不断压缩、压实。 这比藏锋法难了不止一倍。 灵炁本是无形之物,寻常运转时如水银泻地,自然而然地便散开了。 此刻要将它强行拘束在一线之内,便如同要将一匹野马塞进一根竹管,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这门术法,很有可能会是我以后最大的倚仗。” 陈灵洗尝试修行。 第一次,青炁刚凝到肩井穴便爆散开来,震得他整条右臂都麻了。 第十次,青炁到了手肘处溃散,指尖崩出一道极淡的青色残劲,将桌案上的粗陶碗削去了一小块边角。 第三十次,青炁到了手腕。 第八十次,青炁终于凝到了食指指尖。 陈灵洗咬紧牙关,以意念死死钳住那道即将溃散的青炁,猛然一送! “嗤——” 一道极细的青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快如飞矢,一头扎进了一步外那张榆木方桌的桌腿。 “喀”的一声轻响。 桌腿上多了一道指甲盖宽的剑痕,边缘光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寻不见。 陈灵洗浑身大汗,喘息急促,脸色白得吓人。 丹田中那道拇指粗细的灵炁,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桌腿上那道剑痕,眼中却没有半分沮丧,反而亮得惊人。 “青锋法……果然好大的威力。” 而且他还是铜赤境武者,青锋法本就锋锐无匹,若是附着在铜浆气中打出,威力必然更上一层不说,敌人必然防不胜防。 不过…… “一次施法便消耗近半灵炁,也就是说我如今的修为,最多能催发两次青锋法。” “两次,足够了。” “还需勤加修行两门法术,起码青锋术要做到如臂指使。” 陈灵洗缓缓收拢五指,将指尖残存的青色芒气敛去。 房中重新陷入沉静。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 日头已到了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青石地砖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在神室中那件事。 ——王崆带着两个壮汉,正满街寻他。 “赵都管有令,今日若拿不到人,唯你们是问。” 王崆那尖利的嗓门,至今犹在耳畔。 王崆,应该是初入铜赤境。 那日在后花园中,他连躲两次才勉强避过王崆的拳头,小臂骨上的裂纹至今还有淡淡的痕迹。 而如今,他入了铜赤小成,修了崩岳劲,更身怀青锋法这等术法杀招。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桌腿上那道光滑如镜的剑痕上。 “要趁我去官府报道拿我?” “我来看看你王崆,究竟是何斤两。” 第21章 避不得,那便不避 光阴一去两日。 陈灵洗站在西院演武堂门口,晨光从东边屋脊上滑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黄。 他没急着进去,只立在阶下,等那个守门的杂役进去通禀。 两日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的藏锋法已练得纯熟,丹田里那道青炁被裹在一层极薄的屏障中,半点气息不泄。 青锋法也有了进境,如今催发一次,消耗的灵炁比初学时少了约莫一成,指尖那道青芒却凝实了许多。 只是灵炁恢复得慢,一夜吐纳,堪堪只能恢复五成。 不多时,演武堂中出来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背,面容严肃。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灵洗一眼,目光浑浊,什么也没说,只朝他招了招手,便转身往门厅里走。 陈灵洗跟上去。 演武堂如旧,七八个年轻子弟正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拳风扫得沙尘扬起。 陈灵洗走过游廊时,那些拳声便渐渐歇了。 有人收了拳架,拿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目光却追着他的背影不放。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下巴朝他的方向一努。 更有人索性停了动作,双手抱臂,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这些目光陈灵洗都认得。 那日江渊当众摸骨,说他这根骨胜过院中众人良多,这些西院子弟便记住了他。后来他又听旁人提起,说郑青崖为这事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每日练拳都比旁人多练一个时辰,像是憋着一股劲要证明什么。 “是因为我这区区官奴根骨胜过演武院最出色的郑青崖,所以他们不甚服气?” 陈灵洗没理会那些目光。 若搁在两日之前,他或许还会微微侧目。 可如今他只觉得这些挑衅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挥拳,朦朦胧胧的,连声响都传不真切。 他见过林宿日操控云雾,见过卢白仲驾驭雷霆。 见过那等存在之后,再看这些沙场上呼喝挣命的少年郎,便觉得他们和自己,其实都不过是井底之蛙。 区别只在于,他至少瞥见了井口那一方天光,不至于再和他们怄气。 “也不知那药浴的效果,究竟如何。” 陈灵洗此来,正是为了林胧月允诺过的每月一次药浴。 药浴房在演武堂最深处。 房间不大,四壁是青石砌成,地上铺着防潮的木格栅。房正中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 桶底垫着一层细麻布,布上铺着许多药材,各色都有,陈灵洗认不清楚。 浴桶底下架着一只小炭炉,炉火正旺,烘得桶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热气蒸腾起来,把整间屋子都笼在一片浓郁的药雾里。 老人没有任何一句废话,指了指浴桶:“进去,闭目养神,以气血导引药力游遍全身,泡足一个时辰。” 说罢,也不等陈灵洗应答,便佝偻着背出了门,顺手将门扉掩上。 陈灵洗褪去衣物,踩着木格栅跨进浴桶。 他缓缓将身体沉下去,后脑枕在桶沿上,闭起眼睛。 药力渗透得极快! 温热之感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筋膜与肌肉,一寸寸地松软下来,骨骼中仿佛又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骨髓腔缓缓游走。 陈灵洗运转止戈七式的气血搬运之法,引导那股药力在周身循环。 气血本就比两日前浑厚了些,此刻被药力一激,流转得更快了,像是一条被春雨灌满的溪流,在经脉中汩汩有声。 “果然又奇效。” 陈灵洗能感觉到皮膜在收紧,筋骨在微微发烫,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泡在一汪温水里,舒坦得几乎要让他哼出声来。 半个时辰过去。 “咦?” 陈灵洗忽然睁开了眼睛:“丹田中的灵炁,似乎也有变化?” 他清晰地感知到丹田中那道青蛇般的灵炁,正在微微颤动。 每一次颤动,都有极细微的一缕灵气自药汤中剥离出来,顺着周身毛孔渗入经脉,继而汇入丹田,融入那道灵炁之中! 灵炁壮大了一丝! 虽然极细微,但他日日以吐纳法淬炼灵炁,对此再敏感不过。 “果然如此!” 他在心中暗暗欣喜。 “自从登上行炁二楼,吐纳引来的天地灵气便日渐显得不够用了,每日吐纳一夜,灵炁的增长微乎其微。” “没想到这药浴竟也能够增长灵炁!” 他心生以外,旋即又觉得并不奇怪。 药材乃是天地之精,日晒雨淋,根扎泥土,叶承露水,本就是聚灵气而生。 其中蕴含些微灵气,自然不意外。 “若是能够日日浸泡药浴,我的行炁修为,增长的岂不是可以更快?” 他心中振奋,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效果不错的药浴一剂只怕便要好几两,甚至十两银子。 他如今虽有月例十两,可若是想日日浸泡,那便是痴人说梦。 莫说日日,便是一旬泡上一次,一年也要几百两银子,他这点月例,连塞牙缝都不够。 更何况,药浴尚且如此,那些真正的气血丹药、天地灵材,又该是何等昂贵? 他微微摇头,不去多想:“再行打算,暂且好生吸纳药力。”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药汤的颜色从深褐渐渐转淡,水温也慢慢凉下去。 陈灵洗从浴桶里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物。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只觉得关节处灵活了不少,皮肤紧致而温热,肌肉里含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劲道。 丹田中那道灵炁,也比入浴前粗壮了些许,约莫抵得上平日七八日吐纳之功。 他推门出去,那位老人仍在门厅里,正拿着麻布擦拭一排铁砂袋上的浮尘。 见陈灵洗出来,也只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陈灵洗朝他拱了拱手,便穿过游廊,往外走。 廊道里那些练拳的子弟见他出来,目光又聚拢过来。 有人朝他努嘴,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身旁几人哄笑。 陈灵洗脚步不停,径直出了演武堂。 回到厢房,他将那十两银子取出来,搁在桌上看了许久。 碎银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修行气血、修行灵炁,看来都离不开这银子。” 他心中思量,如今有藏锋法傍身,灵炁与气血皆可敛藏。 “敛藏归敛藏,若不向林胧月展露价值,他便只能困在这厢房小院里,以插花为名,实则寸步难行。 连出府买药都需管事点头,更遑论其他。” 他心中思量,忽然又想起林胧月的话——“办好我交代的事,证明你的价值,其余心思,暂且收起来罢。” 展露价值,才有资格。 他收敛思绪,不再多想,起身走到院中,继续修行青锋法。 月光下,他并指如剑,灵炁自丹田而出,沿右臂经脉一路推进,压缩,凝实,最后自指尖迸出。 一道青蒙蒙的锋芒破空而出,嗤的一声,将夜风削出一道极细的裂响。 青锋在指尖跳跃了几息,缓缓消散。 他又催发了一次。 丹田中灵炁消耗近半,指尖那道青芒却比方才更凝实了几分。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残存的芒气敛去,眼底映着月光,清亮而沉静。 两日之后,尚有一场杀劫要造。 不能懈怠。 —— 三月十日! 陈灵洗里外穿了两件一样的靛蓝衣服,推开厢房的门,春风裹着柳絮扑了他满脸。 天是灰蒙蒙的青,云层压得低,街角的柳树已抽满了新叶,嫩黄里透着绿,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满枝的晨露。 陈灵洗走出角门,外面巷子空荡荡。 他没往江边走。 神室中出府,陈灵洗去了那三孔石拱桥,可他今日不去那里。 他拐上另一条路。 柳街巷。 巷子名叫柳街,如今只有一株柳树了,又有两排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像是生了癞痢。 巷口堆着半人高的垃圾,烂菜叶、破布头、碎陶片混在一处,被雨水沤了几日,散发出酸腐的臭味。 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陈灵洗将早就脱下的一件靛蓝短衣轻放在一边,走得极轻。 鞋底踩在碎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被巷子里的风声盖住了。 他贴着墙根走,影子被灰蒙蒙的天光拉得极淡。 快到巷尾时,他听到了声音。 是两个人的对话。 一人声音粗嘎,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越发恶心了,又做这等事。 那几个女子不过是买来洒扫做饭的,你却偏要凌虐折磨,昨儿又打死一个,买回来的三个,如今一个不剩。” 另一人的嗓音尖细些,嘿嘿笑了两声。 “老三你不懂,那些流民早就算不得人了,爹娘卖到此处,我花了银子,便是我的东西。自己的东西,自然由着我性子来。 打死便打死了,赶明儿再去买一个便是。 反正习武的人,总要有人来打理衣食住行。” 老三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吐了口唾沫。 “莫要被王崆领事瞧见,他父母流民出身,触了他的眉头,你吃不了兜着走。” 尖利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知道了知道了,三哥你莫要总拿王领事压我,再说王领事不也喜欢些花的吗?” 老三不再多说,只探了探头,朝巷口张望。 “快到时辰了,那侯府的官奴怎么还没来?” 话音未落,破风声起。 陈灵洗从一处半塌的土墙后跃出! 身形拔起! 春风灌进他的袖口,鼓得袖管猎猎作响。 来这柳街巷之前,他想了许多。 在侯府蛰伏一年多,今日来,是铁了心要杀人! 王崆今日要拿他,赵雍要拿他,如今这两个人守在这里,便是第一道坎。 既然避不得,那便不避! 第22章 锤杀 陈灵洗有若泰山压顶一般落下,气血在他体内奔流,炽热如铜汁滚过经脉! 他一出手,崩岳劲的运劲法门被他催到了极致,右拳紧握,拳锋上隐约泛起一层赤红气芒。 守在巷子里的二人,在陈灵洗出手之前,全然未曾察觉到他存在。 此时,陈灵洗猛然落下,没有出声喝问,也没有落地摆架。 他在空中便已出拳! 挽山拳! 便有如抱拳挽山,滚滚气血奔流而起,崩岳劲便如同要摧去山岳,难以想象的力量在此刻勃发! 在这春风中,陈灵洗目标明确,一拳直取那说是要再买几个流民来虐的汉子! 那人脸上有疤,看起来三十余岁,身姿高大,一身肌肉虬起,看起来便不是善茬。 只是……陈灵洗早已今非昔比,并非之前那病殃殃的羸弱少年。 如今的他,乃是铜赤小成的人物! 只见他一拳直取疤脸胸膛。 “嗤!” 气血破空! 疤脸的反应很快,几乎在听到破风声响的瞬间便转过身来。 他瞳孔里映出陈灵洗那张冷然的脸,嘴巴张开,似乎是想要喊什么。 可挽山拳已经到了。 “嗤!” 又是一声,却不再是破风声,而是拳入筋骨之音! 这一拳打在疤脸的胸口正中,拳锋深深陷进他的胸膛。 没有声音,连骨裂声都不曾有,因为那拳头直接打穿了他的胸骨,捣碎了后头的心脏。 铜浆气自拳锋喷薄而出,将心脏搅成一团烂泥。 疤脸的身子僵了一瞬,眼睛里残存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嘴巴仍张着,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喉咙里咕噜一声,涌出一股血沫。 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直向后倒去,砸在泥地上,激起一片灰土。 一拳毙命! “你!” 那老三终于反应过来,腰间的刀这时候才拔出来。 刀是寻常的雁翎刀,刀身窄长,刀背极厚,拔出来时带着一声尖锐的铁鸣。 持刀的手,气力极盛! 最低也有铁躯圆满的劲力! 长刀将要横扫,可陈灵洗的拳头实在太快。 那老三甚至来不及看清陈灵洗的脸,只看到疤脸倒下,看到一只沾着血的拳头正朝自己面门砸来。 他本能地横刀架挡。 拳刀相交,当的一声脆响。 雁翎刀的刀身被砸得弯了一弯,崩岳劲的力道透过刀身传到三哥手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了两步。 老三终于看清了来人。 是个少年人。 陈灵洗身形单薄,面色有些白,像是一株在暗室里养了许久的豆芽菜,风吹便倒。 可那双眼黑沉沉的,没有半分少年人应有的畏缩。 “天杀的。” 老三咬着牙,没有半句废话,合身扑上! 在江湖上混久了,自然明白生死相搏之时,废话并无他用。 要靠的,还是手中这一把雁翎刀! 雁翎刀在他手里使得极熟,一刀快过一刀,刀光像水银泻地,朝着陈灵洗的头颈胸腹要害泼过去。 他的气血催到极致,周身青筋暴起,每一刀都带着破开空气的尖啸。 这是他的压箱底本事,便是初入铜赤境,没有修出铜浆气的武者,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快刀下也要暂避锋芒。 可陈灵洗没有避。 他在神室中死过一次,被卢白仲一指点死。 他还记得那道淡金色的雷光实在太快了,快到他连避让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眼前这刀也快。 可在见过了真正快的东西之后,这刀便慢了。 他侧身避开当头一刀,左拳生出变化,气血在崩岳劲催动之下,变得无比凝实,也无比强大。 只见他趁着这一刀的档口轰然砸下,速度极快,砸在这老三右肩上。 凝练至极的气血透骨而入,老三的肩骨甚至传来一声“咔嚓!” 似乎有东西碎了。 老三闷哼一声,右臂瞬间失力,刀势一滞,陈灵洗的拳头便已砸在了他右臂肘关节上。 这一拳是入江势,拳劲自肘节灌入,关节被打得寸寸碎裂。 刀脱手飞出,插在泥地上,晃了两晃。 陈灵洗得势不饶人,左拳跟进,崩岳劲的力道透过拳面,结结实实砸在老三的左膝上。 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只脆壳核桃,那膝盖骨被砸得凹陷进去,碎骨茬子刺穿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老三惨嚎着倒下,后背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脏水。 陈灵洗屈膝压住他的胸口,左手按住他的喉咙,指节微微收紧。 老三惨嚎声戛然而止,转为嘶哑的嗬嗬声。 他满脸涨红,眼珠凸出,死死瞪着陈灵洗。 他喉间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你……你是那个官奴……” 陈灵洗没有理会他的惊骇,只问:“王崆在哪?” 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甚至听不到喘息声。 老三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硬气一分。 可陈灵洗压在他喉咙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指甲刺破皮肤,血珠子顺着指缝渗出来。 “鸣鼓巷……”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声音含混不清:“鸣鼓巷花楼里……” “鸣鼓巷?”陈灵洗确认一句。 老三已说不出整句,只拼命点头。 陈灵洗手指向下一压。 气血奔涌,顿时压爆了喉管。 老三的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腿在泥地上蹬了两蹬,便不动了。 陈灵洗从他身上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 今日,他锤杀了二人。 血液温热,黏稠稠地糊在指缝间。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走到墙根下那口水井旁,打起半桶水来,将手上的血细细洗净。 “初次杀人,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可怖。” 或许是因为在都官司和宝素侯府这两年多,他见过的死尸太多,早已麻木。 又或许是他知道,如今以他的处境,若不杀人,若不加强自身,便会被人杀! 他将两具尸体一并拖进那处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 这房子早已无人居住,梁柱朽坏,墙根下杂草丛生,正好掩人耳目。 又以脚踢土,掩住地上的血。 忙完这些,才去看鸣鼓巷的方向。 鸣鼓巷是沅江府出了名的花柳巷。 白日里莺歌燕舞,夜里更是灯红酒绿,丝竹声能飘出两条街去。 这样的地方,人流如织,他若贸然闯进去寻人,便是寻到了,只怕也做不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 神室中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王崆带着两个壮汉,沿街疾走,嘴里骂骂咧咧。 陈灵洗眉头微挑,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久不见结果,王崆只怕已经在来这柳街巷的路上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我便在这里等着。” “既然做了,便做一个干净。” 第23章 青梅竹马 陈灵洗在柳街巷中等候王崆。 他爬上一处屋檐,望向远处一处房舍。 那房舍陈旧,苔痕上了墙根,瓦垄间生满杂草,院门斜歪着,门板上朱漆早已剥尽,只余木纹裂得深深浅浅。 陈灵洗眼中多有怀念。 他之所以每次前去官府都要走这条柳街巷,倒不是因为这巷子比别处近些。 只因早年陈父入仕为官,曾为沅江府【理问所副理问】,那时陈家便租住于此。 巷子不大,拢共八九户人家,陈家住在巷尾,隔壁是席家,对门是赵家。 三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井水清甜得很。 他五岁之前,皆住此处。 那时他虽年幼,这巷中的许多事,他却记得极清楚——他还记得自己总与席家小女一起嬉闹玩耍,那女孩儿比他小一岁,生得玉雪玲珑,整日跟在他屁股后头喊“灵洗哥哥”。 春天里两人蹲在墙角数蚂蚁,夏天便光着脚丫在青石板上踩水,秋日里捡了满兜的梧桐子,冬天挤在一处看雪。 有一回他爬树掏鸟窝,从枝上滑下来,裤管划了一道口子,膝盖上蹭掉一块皮,血珠子直往外冒。 席家小女吓得脸都白了,撕了自己的帕子给他裹伤,裹完了又觉得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 后来陈父高升入京,一家人便离开了柳街巷。 搬家那日正是三月初三,巷口的柳树刚抽了新芽,毛茸茸的柳絮扑了满街。 席家小女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柳枝,眼眶红红的,却不曾哭。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钻进马车,再不曾回去过。 再后来,席家异军突起,献宝有功,席父被下放到庐阳担任府主,两家也交好多年,书信往来不绝。 直至陈灵洗十七岁那年,京中甚至有传言说陈、席两家将要联姻。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只因陈灵洗自五岁之后,再未见过席家小女。 他只记得她叫席玉。 母亲那时还笑说,这名字好,将来给我们灵洗做媳妇。 再后来,陈家遭逢大变,满门抄斩,只有几个身有功名,未满二十的年轻人被充为官奴。 陈灵洗辗转之下,又回了沅江府,这才听说就在他们离开沅江府柳街巷不久,柳街巷竟生了一场瘟疫,死了上百人。 听说死的人浑身起黑斑,高热不退,三五日便咽了气。 府衙派了仵作来查,查来查去查不出根由,只说是时疫。 这条原本繁华的街巷便如此荒废了,也曾有人不信邪,贪这房子租金便宜,搬进去住过,却往往不出年余便染病而亡。 死的人多了,便再无人敢靠近——这事太过诡异,沅江百姓便当这街上住进了煞鬼,提起来都摇头咂舌,绕道而行。 陈灵洗却不怕。 他每次去官府报到,总要带着刘长乐前来此地,也算是故地旧游。 说来也怪,他二人来了许多回,从未染过什么病,刘长乐曾打趣说,大约是咱们身上的药毒太重,连煞鬼都嫌弃。 陈灵洗也笑,心中却隐隐觉得并非如此。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稚童,这两年多来尝尽了苦头,对这世道的凶险看得分明。 可这柳街巷于他而言,却始终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仿佛那些死去的、离散的人,还留了些看不见的东西在这里。 他眯着眼睛,看着早已破败的旧居,陈家那间屋的屋顶已塌了半边,露出焦黑的梁木。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席家原本租住于此,院中那一棵柳树枝繁叶茂,高足有九丈,胸径只怕有二尺。 “嗯?” 陈灵洗忽然觉得有些诡异。 “之前匆匆来,匆匆去,从来不曾仔细看过。 如今再看……这柳树也太过奇怪了。” 陈灵洗挑眉。 只因这株柳树是他和席家小女席玉一同种下的。 那日正是惊蛰,巷口卖花的老汉送了他一截柳枝,说是在河边折的,插在土里便能活。他兴冲冲地跑回家,在席家院子里寻了块空地,拿木棍刨了个坑,正要插下去,席家小女却跑过来,非要和他一起种。 两个人一人扶着柳枝,一人培土,又提了小半桶井水浇下去。 他还记得席家小女浇水时笨手笨脚的,半桶水泼了一半在自己裙子上,气得她跺脚。 至今不过十四五年的光景。 陈灵洗之所以觉得这柳树奇异,是因为柳树长得再快,也不该有九丈高、二尺粗。 寻常柳树,十年不过碗口粗细,二十年生得腰粗便已是极老了。 眼前这株,非但不老,反而枝叶葱茏,绿得像是能滴下翠来。 “柳树竟也能长得这般粗壮?” 他心中生出几分疑惑,不由越过几个院墙,跳下。 他来到柳树之前,迟疑片刻,伸出手,轻轻抚摸那粗粝的树皮。 树皮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经脉一路向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探他的底细。 霎那间,陈灵洗忽有所感,只觉得一股神秘的力量弥散在他掌中。 那力量极淡极微,若有若无,像是烟,又像是雾,将散未散地绕着他的指缝,既不亲近,也不排斥。 他微微一愣,似有所感,打开神室 【彻觉神通:补元进度52%】! 陈灵洗顿时蹙眉,大为惊异! 四日时间,在【六炁真法】吐纳之下,陈灵洗彻觉神通的补元进度跃升至4.3%。 进度极为缓慢。 可现在……只因他触摸了这柳树,彻觉神通的补元进度,竟然提升了这么多? “这柳树究竟有什么古怪?” 陈灵洗收回手,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送一缕灵炁进去?” 他试着将丹田中那道灵炁缓缓催动,想要渡一缕入柳树中探个究竟。 灵炁刚流到掌心,他便又犹豫了。 “这世间诡异之事太多,贸然渡去灵炁,并不明智,万一有危险,得不偿失。” 前世他就有心得——不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过于好奇。 他如今不过行炁二楼,所知太少,贸然以灵炁探查,若是触动了什么不该触动的东西,后果绝非他能承受。 他思忖再三,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作罢。 “这柳树一直在巷中,等下次能够运转彻觉,再来探查也不迟。” 陈灵洗翻过院墙,站在墙根下遮挡行迹,继续等候。 而此刻,虚空变换! 千里之外的一处山巅上,云海翻涌如涛,霞光将云层染成一片淡金。 山巅有松,松下有一方青石,石上盘膝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她生得极为貌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面庞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浸透了。 此刻她双目紧闭,呼吸悠长,正在行功。 忽然,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里无波无澜,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柳叶形印记,正微微发烫。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自那柳树感知到了什么。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虚捻,正要弹指。 动作却在半途忽然顿住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寂。 那讶异不过存在了一息,便被她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从不曾有过。 “陈灵洗?” 她自言自语,声音极轻。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停了一瞬。 她自然记得他——柳街巷,青石阶,年幼时的玩伴。 后来呢?后来京城传来消息,说是钟家触怒天威,陈家受了连累,满门抄斩,独子充为官奴。 她听完只微微摇头,此后便再不曾想起过这个人。 但此刻,席玉眼中无波无澜,动作却忽然停止了。 她缓缓放下右手,任由手背上那道柳叶印记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她摇头说道:“他身陷囚笼,已经泯然众人……又何必徒耗【不死柳】的残片伟力?” 这句话说得极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鄙夷,没有惋惜,甚至没有怜悯。 如今已道不同,踏上仙道,在非凡人。 只是算了。 她不再弹指。 山风穿松而过,吹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她阖目入定。 “衔死蛟盘不死柳,滴血养之三千年。一朝枝头结天眼,觑破天地生死篇。” 她耳畔,再度响起四句偈语,字字分明,余音绕耳,久久不散。 “自今日闭关一载,便可……再登楼。” 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山巅上只剩下松涛声。 便在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陈灵洗终于等到来人。 他心念甫动,身形已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出数步,借着墙角一丛枯败的蒿草掩住身形,随即脚尖在墙根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夜猫般翻上了房檐。 檐上的瓦片被他踩得微微一沉,却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藏锋法在体内悄然流转,浑身气血不泄半分,身形贴着屋脊伏低,像一滩融进瓦缝阴影里的墨迹,再无踪迹可寻! 藏锋法,果然称得上玄妙好用。 而那巷口,王崆仍是那副装扮,踏步走来,面色阴沉。 第24章 杀王崆 王崆迈入柳街巷时,巷中寂静得有些反常。 他脚步微顿,细长的眼睛扫过巷子。 没有人。 他派来守在这里的那两个人,一个也不见踪影。 王崆眉头拧了起来,站在巷中左右张望了一番。 他伸手摩挲着腰间那块和田玉,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来回滑动,这是他不耐烦时才有的小动作。 巷子里似乎没有多余的痕迹。 那两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赵都管交待的事,他向来办得妥帖,从不出差池。 今日倒好,两个大活人连一个病秧子官奴都看不住,那姓陈的每次前去府衙报道,都必走这条巷子,他摸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不见那官奴,那两个蠢货也不见人影。 “莫不是那奴才走了别的路?” 他心中犯起嘀咕,又觉得不太可能。 两月才能出府一次,更要来看一看过往居所才对。 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王崆眉头拧得更深了些,他在心中将那两个办事不力的废物骂了个狗血淋头,又盘算着回去如何向赵都管交代,如何再去寻那官奴的下落。 他转过身,准备沿原路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他身后炸开。 王崆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转身,身体已本能地向前一扑。 可那股气浪来得太快了,快到他扑出的身形还未完全展开,一只拳头已砸在他后背上。 “砰!” 铜浆气在拳面上炸开,赤红的气芒如同烧熔的铁水,砸在王崆背心的刹那便渗了进去。 王崆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向前踉跄了三四步,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嗓子眼。 他猛地旋身,右手已握住了腰间短刀的把柄。 巷中,陈灵洗立在几步之外。 他仍是那身靛蓝短衣,袖口扎着麻绳,腰间束着革带。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几日前更白了些,却不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玉质的、内敛的白。 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缓,拳头上的赤红气芒正缓缓敛去。 “你——” 王崆话未出口,陈灵洗已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没有用拳,而是并指如刀,直取王崆咽喉。 铜浆气在他指尖凝成一道赤红气劲,嗤嗤作响,将沿途空气灼得扭曲。 王崆来不及多想,丹田中气血轰然爆发。 一层赤红光罩自他体表浮现,将他从头到脚笼在其中。 那光罩并非虚薄的气膜,而是由无数细密如鳞的火红光点编织而成,层层叠叠,凝实得像是镀了一层红铜。 【铜火气甲!】 这是铜赤境大成的标志。 陈灵洗心中震动。 王崆之前在侯府花园,曾经对他出手。 那时,陈灵洗估算王崆最多初入铜赤境界! 没想到王崆竟然能熟练运用铜火气甲! “那一日王崆是隐藏实力了?” 陈灵洗心中生疑,动作却丝毫不停! 他的指刀戳在气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赤红气劲与赤红光罩碰撞的刹那,火花四溅,灼热的气浪向两侧排开,将地上的碎瓦片吹得满地乱滚。 指刀未能穿透,只在气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那凹坑转眼便被周围涌来的光点填平,恢复如初。 王崆借这一瞬之机拔出了短刀。 刀身窄长,刀背极厚,刀刃上隐隐有赤红纹路流淌,显然是以气血温养多年的利器。 他一刀横斩,铜浆气灌注刀身,刀刃过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陈灵洗后撤半步,刀锋贴着他的胸前掠过,将他短衣的前襟削去一截。 王崆一刀落空,第二刀紧随而至,由上而下劈落,势大力沉,仿佛要将陈灵洗劈成两半。 陈灵洗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劈在地上,青石板被劈出一道白印,碎石崩飞。 “你这奴才——” 王崆嘴里刚吐出几个字,陈灵洗的拳头已到了他面门前。 他只得闭嘴,举刀格挡。拳刀相交,崩岳劲的力道透过刀身传到他手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 二人你来我往,须臾间已拆了十余招。 王崆越打越是心惊。 这官奴之前在他面前还是任意揉捏的软柿子,那一日他在后花园中出手试探,这官奴连躲两下都勉强,被他拳劲震得小臂骨裂。 可如今,这官奴的气血之浑厚、拳劲之刚猛,竟丝毫不在他之下,甚至隐隐有压他一头的趋势。 他可是铜赤大成!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官奴的拳法。 止戈七式他认得,演武堂中无人问津的残本,粗陋驳杂,难学难精。 可在这官奴手中,那粗陋的拳法竟被打出了几分圆融之意。 每一拳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劲,仿佛不是人在打拳,而是拳在带着人走。 还有那崩岳劲。 乃是西院客卿江渊的看家本领,银骨圆满的人物才能将崩岳劲练至化境。 这官奴才跟了江渊几日?竟已能将崩岳劲融入拳法之中,收发自如? 又拆了七八招,王崆渐渐从最初的惊骇中稳住了阵脚。 他毕竟是铜赤境大成的人物,铜火气甲护体,陈灵洗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十成力道被气甲化去六七成,剩下的三四成已伤不得他筋骨。 而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数,一刀重过一刀,虽被陈灵洗一一避开,却也逼得对方不得不频频后撤。 “就这点本事?”王崆口中讥诮,手上却不慢,一刀快过一刀:“以为跟了江渊几日便能翻身?官奴终究是官奴,烂泥扶不上墙。” 陈灵洗不答话,只是沉着应对。 他心中清楚,单凭铜赤小成的气血和崩岳劲,确实破不开王崆的铜火气甲。 那气甲坚实如同真正的铜铸甲胄,他的拳头砸上去,震得自己骨节生疼,却奈何不得对方分毫。 但他不急。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王崆见陈灵洗攻势渐缓,以为他已力竭,心中大定,刀势愈发凌厉。 他一刀劈空,顺势旋身,刀锋自下而上撩起,直奔陈灵洗小腹。 陈灵洗这一次没有退。 他迎着刀锋踏前一步,右拳猛然轰出。 这一拳与之前不同。 拳面上不仅有铜浆气的赤红光焰,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青芒,自他指尖无声无息地延伸出来。 那青芒太细了,细得像一根蚕丝,混在赤红气焰中,根本分辨不出。 王崆的刀劈落。 与此同时,陈灵洗倏忽下蹲,堪堪躲过那一刀,拳头砸在了王崆胸口的铜火气甲上。 赤红气焰与赤红光罩碰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火光。 然后,那道青芒动了。 它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刺进了铜火气甲。 那层将陈灵洗拳头阻隔了十余招的坚实气甲,在这道细细的青芒面前,竟像是一层薄纸,被轻易洞穿。 青芒穿透气甲,没入王崆胸口。 王崆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去,胸口的气甲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细孔,正有缕缕赤红气雾从孔中泄出。 那细孔在迅速扩大,周围的火光点片片剥落,铜火气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你——” 他抬起头,看着陈灵洗。 陈灵洗右拳再次挥出。 这一次没有铜浆气,也没有青芒,只是一记干净利落的崩岳劲,结结实实砸在王崆持刀的右臂肩关节处。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极为清脆! 王崆的右臂软塌塌地垂下来,短刀脱手落地,叮当一声弹了两弹。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陈灵洗的左拳已到了,同样是一记崩岳劲,砸在他右臂肘关节上。 三处关节尽数碎裂,只剩皮肉连着,像一条破布袋子挂在身侧。 王崆终于惨叫出声。 他踉跄后退,左手按住右臂断处,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将他那件石青色绸缎直裰染成一片深紫。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他的声音在发颤:“你怎么可能……你不过是个官奴……你凭什么……” 陈灵洗没有答话。 只走向王崆。 王崆后退,背脊撞上巷子的土墙,再无路可退。 他看着陈灵洗一步步走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赵雍给我们试的药。”陈灵洗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什么药。” 王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答话。 陈灵洗伸出右手,铜浆气又重新亮了起来,映得王崆的脸有些发红。 王崆的牙齿在打颤:“引龙散……那药叫引龙散……就在我腰带里。” “引龙散。”陈灵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做什么用的?” 第25章 引龙散 “我……我只知道是炼药引子的……”王崆额上冷汗涔涔,声音断断续续:“赵都管说……说这一副引龙散与之前的都不一样,是他花了大代价才得来……他极为珍视,连取用都是我经手,不许旁人碰……” “药引子。”陈灵洗打断他:“炼什么药。” “这我真不知道!”王崆声音尖了几分,“赵都管从不与我说这些,我只管看着你们服药,记下谁活谁死……旁的他一概不与我讲……” 陈灵洗看着他的眼睛。 王崆的眼神慌乱、恐惧,却不像在说谎。 一个将死之人,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没有必要再撒谎。 “刘长乐呢。”陈灵洗又问:“他去哪里了。” 王崆愣了一下,旋即摇头:“不知道……他突然不见了……那日一早赵都管便派人去倒座房寻他,人已经不在……赵都管为此发了大火,把北院的下人都打了一遍,也没问出下落……” “突然不见?” “就是突然不见!”王崆急道:“东西都在,人就不见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赵都管说……说这不可能,一个官奴出不了侯府,一定是有人藏了他……可查了这些日子,什么也没查出来……” 陈灵洗沉默片刻。 两世为人,他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王崆此刻的表现,不像是作假。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王崆一一作答,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 春风吹过柳街巷,卷起他额前碎发。 巷口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长了调子,悠悠荡荡。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他收回目光,凝五指成拳。 王崆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砰!” 赤红光芒掠过。 王崆额头被他一拳击碎,身子靠着土墙缓缓滑下去。 死了。 陈灵洗蹲下身,在他身上翻了翻。 怀里摸出几锭银子,碎银居多,约莫有二三十两的样子。 腰带内侧缝着两个鹿皮小囊,一个打开来,里面躺着三枚丹药,黑乎乎圆滚滚,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药气。 他凑近闻了闻,辨不出是什么药材所制,便连囊一起揣进怀里。 另一个小囊里有一包药散。 “这应当便是【引龙散】了。” 他将引龙散收好。 他又看了一眼王崆腰间那块和田玉。 玉质温润,白得分明,成色极好。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将这玉解下来。 “这玉和短刀值钱,但若是带回院里,破绽颇多,恐生祸患。”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将王崆的尸身拖进巷尾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和之前那两具丢在一处。 又换上之前换下来的那一袭蓝色短服。 “开弓没有回头路。” “只管前行吧。” 陈灵洗悄然走出曲折的巷子,融入人流,脚步不停。 按照规矩,官奴婢府衙报道,需要在晌午之前。 以前陈灵洗与其他官奴婢总是早一个多时辰出发,以免路上耽搁。 所以,陈灵洗在柳街巷中杀了三个人,倒也并没有耽误报到的时辰。 他一路穿街过巷,不多时就已经来到了沅江府府衙。 沅江府衙坐落在城东正中,坐北朝南,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爪下按着绣球与幼狮。 此时正值辰时,府衙前已排起了长队,有递状纸的百姓,有押解犯人的差役,亦有穿戴整齐等候传唤的胥吏。 陈灵洗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只默默排到官奴婢报到的侧门处。 侧门半掩,门口摆一张榆木条桌,桌后坐着个老吏,面皮焦黄,胡须稀疏,正眯着眼拿毛笔在册子上勾画。 陈灵洗上前报了姓名与奴籍所在,老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翻了几页册子,寻到他的名字,提笔在旁勾了一笔,又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全然未曾提及名单上其余十个官奴婢。 陈灵洗低头称谢,转身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蹄铁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响成一片,像夏日暴雨砸在瓦檐上。 广场上的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退开,有人脚步慢了半拍,便被同伴一把拽了过去。 陈灵洗循声望去。 一匹栗色骏马自街角转入广场,马身高大,四蹄雪白,鬃毛如墨缎般披散,奔跑时肌肉在皮毛下波浪般涌动,端的是一匹好马。 马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如枪。 她穿一袭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猩红斗篷,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翻卷的战旗。 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乌沉,并无纹饰,却自有一股凛冽之气。 她生得并不如何柔美,眉峰斜挑,眼尾微吊,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硬,整张脸便如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偏又说不出的英气逼人。 最让陈灵洗心神微凛的,是她周遭翻涌的气血。 那气血并非有意催发,而是自然而然外溢的征兆。 只见她周身隐隐有银白毫光透体而出,与清晨的薄雾混在一处,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仿佛一尊未出鞘的银刃。 更有甚者,她呼吸之间,有极淡的银色雾气自体表升腾,那雾气并不散逸,而是绕着她盘旋流转,像一条温顺的银龙盘踞身周。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 “银骨境。” “而且是银骨大成,甚至更高。” 陈灵洗心中惊异。 这女子看上去年岁与林胧月相仿,最多大上一两岁,修为却犹有过之。 沅江府中,如此年纪便有这等修为的女子,身份已呼之欲出。 “府主千金,楚霖紫。”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他早已听过此人的名讳,听说极受太子器重。 今日一见,果真是个锋芒毕露的人物。 陈灵洗不欲多事,低头侧身,便要离开。 恰在此时,楚霖紫勒住了马。 她翻身下马,猩红斗篷一扬一落间,身形已在丈许之外。 她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马夫,大步流星朝府衙正门走去。 走到正门石阶前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她偏过头来。 那道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最终,落在了那官奴婢队伍里。 落在陈灵洗身上。 陈灵洗只觉背脊一凉。 二人目光隔着十余步遥遥相接。 楚霖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种审视。 她抬手招了招,一名随行的衙役快步趋前,垂手听命。 楚霖紫下巴朝陈灵洗的方向微微一扬,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陈灵洗听不清切,只看到那衙役连连点头,随即转身朝他走来。 陈灵洗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垂手立在原地。 那衙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奴才?” 语气中带着衙门中人惯有的倨傲。 “回大人,宝素侯府官奴陈灵洗。”陈灵洗低头答道。 衙役嗯了一声,转身快步回了楚霖紫身侧,低声禀报。 楚霖紫听了禀报,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宝素侯府。”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倒是可惜了,若你在其他府上,还想着将你要过来,入我院中。” 她侧首看了陈灵洗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对那衙役摆了摆手,道:“既是宝素侯府的奴才,不必理会。” 说完,她大步跨入府衙正门,猩红斗篷在门槛上拖过一道弧线,转瞬便消失在门洞深处。 那衙役朝陈灵洗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灵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身上却出了一身冷汗。 “我平日里,使用藏锋法藏住自身灵炁,并不曾时刻藏住气血,只因气血时有时无,更加可疑。” “却不曾想,这楚霖紫,似乎能够一眼看透我的气血修为。” “比起江渊,眼光还要毒辣。” 陈灵洗快步穿过街巷,不多时已远远望见宝素侯府的朱漆大门。 门前那两排金珠般的门钉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几个护卫正倚着门柱低声说笑,见他从角门进去,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他穿过游廊,绕过银安院,一路脚步不停,径直回了西院杂役厢房。 推开房门,回身将门闩插上,又将窗户掩了,房中顿时昏暗下来。 他并未点灯,只借着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的几缕天光,在桌前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先是几锭碎银,王崆怀里摸来的,掂了掂,约莫二十几两,加上他攒下的月例,如今手头总算宽裕了些。 他将银子收好,又把三枚赤红丹药一字排开。 丹药约莫龙眼大小,浑圆如珠,表面光滑如玉,他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只闻了这一下,陈灵洗便觉精神微振,丹田中那道灵炁似乎都活泛了几分,在经脉中轻轻跳动。 “这丹药绝不是凡品,应当是赵雍赐下。” 他将三枚丹药用一方干净粗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入衣襟内侧,这才将目光投向最后一样东西——那一包引龙散。 鹿皮小囊解开,药散呈暗褐色,细如尘末,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气味。 陈灵洗将药散凑近鼻端,正要细嗅,脑海中神室忽然微微一震。 他下意识沉入神室虚空,只见那行金光蝌蚪文字赫然跳了一格——【彻觉神通:补元进度53.4】。 第26章 突破行炁三楼之契机 “这化龙散,竟也能够提升彻觉神通的补元进度?” 他退出神室,再看向手中这包引龙散时,目光已全然不同。 “怪不得王崆说是这一包【引龙散】分外珍贵,比以往的都大有不同。” “这可惜,这引龙散并非是进补的药。” 陈灵洗思绪一动,忽然突发奇想。 他将引龙散放在桌上,盘膝坐定,沉心静气,丹田中那道灵炁缓缓流转而出,沿着右臂经脉一路推进,注入到引龙散中。 触到引龙散的刹那,陈灵洗脑中轰然一震。 这片暗褐色的粉末,在他灵炁的感知中,其中竟然蕴含着极为厚重的灵气。 “这引龙散中,竟然蕴含如此多的灵气,若能妥善运用,只怕能够供我修行到灵炁三楼。” 陈灵洗沉默片刻,又凑近引龙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嗅得极仔细,那股辛辣药气入鼻后,体内气血竟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中缓缓消融。 止戈七式修行出的铜浆气血,在遇到这股药气时,竟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那感觉极细微,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但陈灵洗知道这绝非错觉。 “这引龙散,果然是毒药。” 陈灵洗叹了一口气。 能让气血消融溃散,还要扛着它本有的毒性。 能扛住这药散的毒性,扛住了便是合格的药引子,比如他和刘长乐。 扛不住的便如周护、朱峦文那般,死在倒座房的破床上,尸体被人带走,不知是扔了还是做什么了。 陈灵洗想到这一层,眼神沉了几分。 他将引龙散放下,心中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藏锋法能在周身构筑无形隔膜,隔绝灵炁与气血的气机。 若是将藏锋法用在经脉之内,以灵炁化为隔膜包裹住气血,是否可以屏蔽引龙散的毒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盘膝坐定,缓缓运起藏锋法。 丹田中那道青炁在经脉中流转,在丹田与周身经脉之间构筑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藏锋法就此将运转的气血包裹起来,使之与经脉内壁隔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层膜延伸到鼻腔深处,使之覆盖住呼吸道与气血相交的每一处细微关窍…… 然后,他拿起引龙散,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辛辣药气入鼻,顺着呼吸道渗入体内,触及藏锋法构筑的灵炁屏障时微微一顿,竟被稳稳拦在了外面。 气血依旧运转如常,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陈灵洗睁开眼,心中一喜。 “藏锋法果然能隔绝引龙散的作用于气血的毒性,却不会阻隔灵气本身。” 他又思索了片刻,将引龙散倒在桌上,以指尖极小心地分出极少的一撮——约莫整包药散的二十分之一。 “这点分量即便藏锋法屏障扛不住,毒性也不至于立即使我的气血消融,我还有喘息之机。” 他将那一小撮药散送入口中,以温水送下。 药散入腹的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灵气洪流在他腹中炸开。 那灵气量太庞大了,庞大到陈灵洗一瞬间甚至有些后悔。 便仿佛他吞下去的不是一撮药散,而是一条奔腾咆哮的怒江。 狂暴的灵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与此同时,那股幽暗浑浊的毒性也随之爆发,与灵气缠绕纠结,朝着他周身气血扑去。 藏锋法构筑的灵炁屏障在这一刻被内外夹击,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 陈灵洗紧咬牙关,将藏锋法催到极致,丹田中那道青炁如不要本钱般涌出,不断加固那层摇摇欲坠的屏障。 屏障上细密的裂纹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新的灵炁填补,如此反复拉锯了不知多久,那层屏障虽被撑得几近透明,却终究没有破裂。 毒性被死死拦在屏障之外,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找不到气血可以侵蚀,便渐渐失去了锋芒,被他灵炁逼出体外,化作一层淡褐色的薄汗自毛孔渗出,黏腻腻地糊在皮肤上。 而那股沛然的灵气,则被陈灵洗以吐纳法一丝一丝地收拢、炼化,纳入丹田。 两个时辰悄然逝去,那灵气已经被他炼化大半。 当陈灵洗再度睁开眼睛时,窗外日头已偏了西。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旋即脸上露出喜色来。 丹田中那道青炁,足足粗壮了一圈,已从小蛇般粗细变成了两根手指并拢那般。 经脉中被撑出的细微损伤,在灵炁的滋养下已尽数修复,反而比之前更宽阔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只觉周身骨骼噼啪作响。 肌肤之下,那层温润的玉质光泽愈发明显,铜浆气血在经脉中奔流,灼热而凝练,距离铜赤大成,似乎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引龙散果然是大凶险,却也是大机缘。”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包引龙散,自言自语。 光靠吐纳法修行,行炁进度太慢了。 他粗略估算,以如今稀薄的天地灵气,要修到行炁三楼,少说也要三年五载。 但有这引龙散,只要每次取极少分量,以藏锋法护住气血,便能将毒性的凶险降到最低,而将灵气的收益提到最大。 三年之功,或许几月便可达成。 他将引龙散重新包好,贴身收在衣襟内侧,又将那三枚赤红丹药一并收好。 又打了一桶水洗漱之后,窗外天色尚早。 他正打算去院中打一套挽山势,看看气血进境究竟如何。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叩响了。 那叩门声不急不缓,三声一顿,颇为规矩。 陈灵洗将桌上痕迹清理干净,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名青衣小厮,约莫十五六岁,面皮白净,低眉顺目。 小厮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陈灵洗,赵都管唤你前去问话。”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但“赵都管”这三个字,便足以让寻常下人两股战战。 陈灵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雍? 他刚去都官司报到回来,不过几个时辰,赵雍便派人来唤,这绝非巧合。 他正欲开口答话,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另一名丫鬟快步走来,这丫鬟他认得,是林胧月身边的大丫鬟,名唤流朱。 往日他去西院东堂送插花时,多是这流朱接的花瓶。 流朱走到院门前,看了那青衣小厮一眼,又转向陈灵洗,道:“陈灵洗,小姐唤你过去。”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带着西院大丫鬟惯有的笃定。 两个传唤,一前一后,挤在了一处。 那青衣小厮怔了怔,看看流朱,又看看陈灵洗,脸上闪过一丝为难:“这……赵都管那里……” 流朱不等他说完,淡淡道:“小姐的事要紧,赵都管若有什么事,让他往西院东堂来问便是。” 说话时她看也不看那小厮,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陈灵洗一眼,示意他跟上。 陈灵洗不动声色,朝那青衣小厮拱了拱手,便举步跟上流朱。 身后那青衣小厮立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终究没敢再拦。 陈灵洗跟在流朱身后,穿过游廊,脚步不急不缓。 春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园中早花的淡香。 他目不斜视,心中却翻涌不止。 赵雍唤他,王崆失踪,都官司归来不过半日,这两件事必定连在一处。 王崆是赵雍的义子,赵雍此人城府极深,不会无的放矢。 今日派人来唤,只怕已是起了疑心。 他如今虽有铜赤小成的修为,又有青锋法傍身,可在侯府之中,赵雍若真要拿他,他便如笼中之鸟,插翅也难飞。 他能倚仗的,目前只有那林胧月。 陈灵洗抬眼看了看前面流朱的背影,心中思量愈发清晰。 林胧月此人,虽清冷寡情到几乎冷漠,却极重脸面。 她许他插花,许他习武,每月还拨下十两银子的月例,这不是善心发作,而是觉得他有用。 赵雍是侯府都管,权柄不小,可再大也大不过侯府的小姐。 “要让她觉得我更有用。” 陈灵洗垂下眼,脚步沉稳。 他不怕林胧月利用他,只怕自己没有时间。 给他时间,靠着神室,靠着那六炁真法,他便有改命的机会。 —— 西院东堂。 陈灵洗还未踏入,便听见堂中传来笑语声。 那笑声清朗,是云和郡主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贵妃娘娘身边的尚仪局女官亲自来传的话,说是那槐枝插瓶摆在镜宫东暖阁的紫檀多宝阁上,日日观赏,越看越喜。 贵妃娘娘还特意问了一句,说这插瓶是哪个名家所作,本宫竟不曾听说过。” 林胧月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我绕那奴才,也是随手,不曾想竟入得娘娘法眼。” “随手?”云和郡主笑了一声:“你这随手一饶,倒比那些花了大价钱从京城请来的名家还强些,司苑局的人说了,那槐枝插瓶的意趣,贵在一个‘野’字,不事雕琢,天然成趣,正是贵妃娘娘近来最喜的路子。” “听说娘娘赏了你一枚乘风丹?” 林胧月地点了点头,朝身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那婢女捧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上前来,盘中搁着一只白玉小瓶,瓶口以红绸封住,瓶身温润如脂,隐隐可见内里有琥珀色的光晕流转。 “这是贵妃娘娘赏赐下来的乘风丹。”林胧月指了指那白玉瓶,语气郑重:“此丹珍贵无比,专为武道中人炼体破境所用。 服下此丹,可借药力冲刷经脉,淬炼骨骼,助人突破桎梏。 此丹足以保我入银骨大成。” “有此丹药,我赶上楚霖紫有望。” 第27章 打断这奴才一条腿 “那确实要恭喜你了。” 云和郡主放下手中桂花糕,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忽然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我这里也有东西要送于你。” 那掌声轻脆,在堂中回荡。 东堂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那是跟随郡主一同前来的一个年轻人,在屏风外等候。 他身着深褐短打,腰束牛皮革带,脚蹬一双黑面薄底快靴。 身形不算高大,却极为结实,肩背宽厚如墙,双臂垂在身侧,袖口处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 他生得并不出众,方脸浓眉,颧骨高耸,嘴唇厚实,一双眼睛却极为锐利,瞳孔呈浅褐色,像两颗打磨过的燧石,看人时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 他走到云和郡主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孙狞虎,见过郡主、小姐。” 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云和郡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转向林胧月,笑道:“这是我府上最为年轻的铜赤人物,年不过十九,便已踏入铜赤境界。 年前他在京畿道的武举比试中连败七人,却遗憾落败,被我看中,收在府中养着。” 她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腕上的碧玉镯子:“你我要好,我便将此人赠予你,等你完了和楚霖紫的赌斗,他若未死,再还给我便是。” 林胧月眉头微挑:“郡主,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云和郡主截住她的话,语气随意:“你与楚霖紫的赌斗,乃是沅江府的大事。 你若输了,丢的可是你宝素侯府的脸。” 她顿了顿,看了孙狞虎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楚霖紫那人,武痴一个,她手下那几个铜赤境的武夫,都是她师尊照阳上人亲自调教出来的,走的是刚猛路数,正面搏杀最是凶狠,你要在太子斗兽行宫中赢她,光靠你府中那些人,恐怕不够。” “这孙狞虎,正是一头猛虎。”云和郡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太子最喜斗兽,你既然和楚霖紫赌斗,要在太子的斗兽行宫中取个高低上下,就需要一头猛兽。 他便是你的猛兽。” 孙狞虎站在一旁,垂手而立,不动声色。 他听到“猛兽”二字时,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称呼。 林胧月目光在孙狞虎身上停留了几息,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多谢郡主了。” —— 陈灵洗立在门边,垂手低头,安静得像一截木桩。 流朱进去通禀,不多时便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他跨过门槛,步入东堂。 堂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胧月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褙子,外罩银鼠比甲,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比往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明艳。 她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插着几枝早开的山桃,花瓣上还带着露珠,还有几株花卉,相映成趣。 真是陈灵洗前一次送去的插花。 她面上带着笑,那笑意虽不算深,却比陈灵洗往日见到的任何一次都真。 云和郡主坐在客位,仍是那副慵懒模样,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桂花糕,正慢慢吃着,动作素净中透着贵气。 他见陈灵洗进来,仍旧慵懒开口说道:“奴才,你的机缘来了。” 陈灵洗走到堂中,躬身行礼:“官奴陈灵洗,见过小姐,见过郡主。” 林胧月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难得地带了几分温和:“你那槐枝插瓶,被送进了淳贵妃的镜宫,贵妃娘娘很是喜欢,特意让尚仪局的女官传话嘉奖。”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得:“本小姐在沅江府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得了宫里的嘉奖。” 陈灵洗低头道:“是小姐慧眼,官奴不过是依命行事。” 云和郡主在一旁看完了这场主仆相得的戏码,轻轻拍了拍手,笑道:“你运气倒是好,院中有个精擅插花的奴才。 贵妃娘娘既然喜欢,就让这奴才多插些花便是,隔三差五往镜宫送一瓶,时日久了,娘娘自然记得你。” 林胧月点头称是,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你听到了?往后每五日送一瓶插花,样式需新,寓意需巧,不可有半分懈怠。” 陈灵洗领命。 林胧月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西院刘雀步履匆匆地走进东堂。 他走到林胧月身侧,俯下身,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极轻,又似乎刻意用气血压低声音。 陈灵洗站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府衙”、“楚霖紫”、“问话”几个字眼。 林胧月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方才面上的喜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摆了摆手,刘雀直起身,退到一旁。 林胧月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陈灵洗。”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闪避的威压:“你今日前去府衙报到,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陈灵洗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头答道:“回小姐,官奴今日去府衙报到,确实见到一位策马而来的小姐,气度不凡,身边随从甚众。 官奴不知那是何人,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去办自己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官奴身份卑微,不敢随意打听贵人的名讳。” 林胧月没有立刻说话,只盯着他看了几息。 那目光冰寒,陈灵洗却却依旧垂手而立,呼吸平稳。 云和郡主放下茶盏,好奇地看了林胧月一眼:“怎么了?一个奴才去府衙报到,还能生出什么事端来?” 林胧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府衙有人报我,说是那位府主大千金,特意要我这个奴才入她院中为奴,查见陈灵洗是我侯府的奴才,这才作罢。”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云和郡主的眉毛却挑了起来。 “楚霖紫?”她放下手中的糕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她竟会看上一个奴才?这倒是有趣。”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楚霖紫是个武痴,她所修功法,乃是他师尊照日上人所传的寻日真功。 这门功法杀伐不凡,又有一桩本事——能见他人气血之强弱。 你府中这个奴才,能被楚霖紫一眼看中,想要讨过去,你猜猜,楚霖紫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林胧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陈灵洗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先前没有的探究。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一日,江渊在西院东堂前为众人摸骨,当众说过一句话——“这陈灵洗,根骨胜过院中众人良多,是一块良材美质。” 此时她自然记得,只是……此时才过去十几日的功夫,便是往远里说,她上次给陈灵洗一门功法至今,也还不足两月光阴。 一个官奴,便是根骨再好,两月时间,又能修出什么名堂? 可如今楚霖紫的举动,却让疑问浮上了她的心头。 楚霖紫是什么人? 沅江府主千金,照日上人的亲传弟子,银骨境的武道天才,被太子所重。 能入她眼的人,必定不简单。 林胧月的目光在陈灵洗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这少年立在堂中,脊背挺直,呼吸绵长,面色虽白,却是一种玉质的光泽,而非病态的苍白。 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气息沉稳得不像一个刚习武月余的官奴。 林胧月眉头微微蹙起。 她竟有些看不透他了。 云和郡主自然也注意到了林胧月的变化。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呵呵一笑。 那笑声不大,却让堂中的空气骤然一紧。 “断一条腿想来也不影响他插花摆瓶。”云和郡主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吃什么菜:“孙狞虎,打断他一条腿。”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陈灵洗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奴才,我准你反抗。” 第28章 两月入铜赤? 云和郡主话音未落,孙狞虎便动了。 他那一动,便如猛虎出柙,毫无征兆,又迅捷如电。 两条粗壮的手臂自袖中探出,十指微张如虎爪,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是一把铁钳,朝着陈灵洗左腿抓去。 这一抓并无花哨,却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蛮横。 他脚下的青石砖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如一头下山猛虎,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劲风扑面,陈灵洗瞳孔微缩,足尖在青石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堪堪避过那一抓。 孙狞虎一抓落空,眉头微拧,旋即第二爪便到了。 这一次他抓的是陈灵洗右腿,动作比第一抓更快了几分,五根手指带起五道锐利的破空声,便如同铁犁划过冻土。 陈灵洗后退途中猝然变向,身形向右一折,孙狞虎的爪风擦着他的裤管掠过,将裤腿撕出一道口子,棉絮飘散。 “嗯?” 孙狞虎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单薄的官奴竟能连躲他两爪。 他原以为这一抓便能将对方左腿拧断,交差了事,却不曾想这官奴脚步灵活得不像一个刚习武月余的新丁。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气血骤然沸腾。 陈灵洗面上不动声色,丹田中藏锋法悄然流转,将那层灵炁屏障收得更紧,只泄出堪堪初入铜赤境的气血波动。 云和郡主坐在椅上,一手撑着下巴,眼中带笑,看得饶有兴致。 林胧月端着茶盏,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陈灵洗。 她看到陈灵洗周身的赤红气芒稀薄,气息并不浑厚,便如一个刚刚踏入铜赤门槛的雏儿,连铜浆气都尚未凝练成形。 可即便如此,她脸上的惊讶之色便已经忍不住了。 “铜赤!” “这便是我府上奴才的根骨?” 她下意识看了云和郡主一眼,却见郡主脸上依然带笑,眼神中却带出几缕嗜血的光来。 场中,孙狞虎已欺身而上。 他双掌翻飞,虎虎生风,每一爪都带着撕金裂石的力道。 他的打法极为蛮横,不讲究招式精妙,只求一个“快”字、一个“重”字,便如野兽搏命,爪爪不离陈灵洗四肢要害。 陈灵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看上去便如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颠簸,随时都可能倾覆。 但他的脚步虽乱,却乱中有序,每一次后退都恰好避开孙狞虎的爪锋,每一次侧身都堪堪擦着拳风而过,便像是有人在刀尖上跳舞,惊险万分,却始终不曾被伤及分毫。 而他的气血,虽不浑厚,却如江水奔流,绵延不绝。 孙狞虎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渐浓。 他低吼一声,双爪齐出,朝着陈灵洗双肩抓下,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爪风将空气撕裂出刺耳的尖啸,赤红气芒在他指尖吞吐,便如五根烧红的铁钩。 陈灵洗瞳孔中倒映着那漫天爪影,双脚猛然一顿,止住了后退之势。 崩岳劲在他拳上轰然炸开! 他右拳紧握,拳面上那层稀薄的赤红气芒骤然凝实了几分。 挽山拳! 这一拳直直捣出,没有半分花哨,便如挽山岳以掷,沉重而决绝。 拳爪相交。 “砰!” 一声闷响,气浪向两侧排开。 孙狞虎的身形微顿,陈灵洗却连退三步,右臂微微发颤。 他拳面上那层稀薄的气芒被孙狞虎的爪风撕去大半,露出底下泛白的皮肤。 但孙狞虎这一爪,被他硬生生挡了下来。 云和郡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笑意盖过。 林胧月深吸一口气。 低声说了一个“好”字。 孙狞虎一击未果,愈发凶狠。 他双爪交替抓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赤红爪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陈灵洗当头罩下。 陈灵洗不再后退,脚下步伐一变,由入江势转为挽山势,双拳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势大力沉,崩岳劲在他拳面上炸开,将那张爪网撕开一道道口子。 他的气血虽不如孙狞虎浑厚,劲道也不如对方凝实,但他的拳法却比对方精妙太多,每一拳都恰到好处地打在对方爪法的薄弱处,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 拆到第八招时,陈灵洗已渐渐稳住了阵脚。 第十招,他开始反攻。 崩岳劲在他体内运转得愈发圆熟,每一拳打出,力道便比上一拳重一分,便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沉。 直至第十一招,陈灵洗一拳砸在孙狞虎左肋。 那一拳是入江势的变式,拳劲如江水倒灌,崩岳劲的力道透过气甲渗入孙狞虎体内,震得他脏腑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孙狞虎闷哼一声,攻势骤然一滞。 趁着这一滞,陈灵洗的右拳已到了! “破!” 这一拳砸在孙狞虎胸口,孙狞虎连退两步,脸上终于露了惊色。 他瞪着眼睛看陈灵洗,不敢相信这个官奴,竟能伤到他。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官奴的拳劲,一拳重过一拳,便像是在积蓄着什么,越打越沉,越打越猛,似乎永无止境。 他咬了咬牙,双爪再次探出。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已不如先前迅捷。 陈灵洗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眼中精光一闪,崩岳劲在体内中轰然爆发,右拳如流星般砸出,拳面上那层稀薄的赤红气芒在这一刻骤然炽亮了几分。 第十三拳,砸在孙狞虎右肩。 第十四拳,砸在孙狞虎左臂。 第十五拳,砸在孙狞虎胸口。 一拳接一拳,一气呵成,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孙狞虎的防守彻底溃散,气血阻滞! 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东堂的朱漆立柱,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双臂还在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陈灵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惊骇与不甘。 堂中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的细响,能听见窗外春风拂过梅枝的轻响。 云和郡主放下手中的糕点,眼睛微微睁大,那张慵懒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讶异。 她看看坐在地上喘息未定的孙狞虎,又看看立于堂中、气息虽乱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陈灵洗,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西院管事刘雀立在门边,眼神怔然,似乎也惊异于陈灵洗之强横。 他跟随林胧月多年,见过的高手不知凡几,西院中能胜过孙狞虎的武者也有,可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浸淫武道多年、吃尽了珍馐药浴才走到那一步? 眼前这个官奴,月余前还在倒座房中为奴为婢,甚至沦为试药之人,濒死边缘打滚,如今竟能正面击败铜赤境界的孙狞虎。 他下意识看了林胧月一眼。 林胧月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那茶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陈灵洗,目光如两道冰锥,又冷又锐。 那目光里没有喜,没有怒,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审视。 几息时间过去。 她将手中茶盏缓缓搁在小几上。 “却不曾想,你真是一个良才美质。” 林胧月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听贺端说,你选了一本止戈七式残卷。” 她的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看你今日施展也是止戈七式,如此说来,你真就以不足二月光阴,修到了铜赤境界?” 这话问得平淡,可堂中几人都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却又有深刻的怀疑。 云和郡主收起了方才的慵懒,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在陈灵洗身上打转。 刘雀垂下眼,不敢多看,只竖着耳朵听。 陈灵洗低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回小姐,是。”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辩解,没有邀功,也没有惶恐。 林胧月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叩击声不急不缓,却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然后,她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容。 “太过妖孽,反而让人生疑。” 她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堂中回荡。 “陈灵洗,你可知道你天资出众?” 这话问得有些古怪。 天资出众,自己怎会不知? 可林胧月偏偏这么问了,便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提点什么。 陈灵洗颔首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回小姐,官奴并非全无根基。” 他抬起头,目光与林胧月对视了一瞬,又垂下:“官奴父亲还在世时,曾为官奴请过一位游方郎中看诊。 那郎中说奴婢先天不足,筋骨羸弱,若不调养,成年后恐有瘫疾之虞。 此后数年,父亲每年都要花大价钱从那郎中手里买药,泡浴、内服、外敷,从未间断。 那些药材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品,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日积月累,官奴的身子,便比寻常人强了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后来陈家遭难,官奴被充入侯府,那些药便断了。” 林胧月听着,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她见过太多人,一听这话便知陈灵洗所言并非虚妄。 陈家虽非显赫门第,却也是书香世家,陈晏之膝下只有一子,花些银钱请人为独子调养身体,实属寻常。 但她眼中的审视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便是再好的底子,两月入铜赤,也快得不像话了。”她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等陈灵洗解释。 陈灵洗低头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那迟疑并不刻意,便像是一个奴才在主子面前,有些话想说又不敢说,拿捏着分寸。 林胧月自然看出了他的迟疑。 “尽管说。”她端起刘雀重新斟满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比方才和缓了几分,“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回小姐,此事……官奴觉得,还要从赵都管让我们所试之药说起。”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一紧。 赵雍。 这两个字在宝素侯府,便是连下人们私底下说起都要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林胧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陈灵洗一眼。 那一眼,冷意未减,却多了一丝兴味。 陈灵洗继续道:“赵都管每隔一段时日,便会让我们这些药奴服下一剂药散,说是补药,可官奴后来才知,那药散毒性极烈。 与奴婢一同服药的周护、朱峦文等人,每次服药后都疼痛难忍,日渐虚弱消瘦,不过旬月便相继死去。” 他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静底下,却压着一种极深的隐忍。 “可官奴……却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官奴服下那药散之后,非但不觉得疼痛,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呼吸也顺畅了,连原本因劳役积下的旧伤,都好了许多。 官奴起初只以为是偶然而已,可接连服了几次,每次都是如此。”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奴婢怕引人注目,更怕赵都管知道后生出事端,便每次服药之后都装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躺在床上呻吟,连呼吸都刻意压得短促。 旁人见了,只当我也和周护他们一样,被药力折磨得半死不活。” 刘雀听到这里,眉头猛跳。 他自然知道赵雍在府中试药的事,也知道试药死了不少人,上头从没有人问过。 林胧月放下茶盏。 她看着陈灵洗,目光中的寒意渐渐淡去。 几息过去,她突然放声大笑。 “没想到,没想到你确实是一个良才美质。” “既然如此,我也不吝奖赏。”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 “说,你要什么!” 第29章 赵雍 陈灵洗立于堂中,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恩赏砸得有些不知所措。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种极力压制却仍从眉眼间溢出来的激动之色。 那激动并不夸张,甚至可以说分寸拿捏得极好。 便如一个久困泥沼之人,忽然看见一根垂到面前的绳索,想伸手去抓,又怕是一场梦幻。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深吸一口气,道:“小姐厚恩,陈灵洗……铭记于心。” 林胧月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一瞬的激动与克制尽收眼底,并未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陈灵洗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开口道:“陈灵洗斗胆,若小姐准许,陈灵洗想求两件事。” “说。” “其一,陈灵洗修行日浅,根基尚浅,所需的药材、丹药,以及插花所需的花卉草木,多有需从府外采买之处。 陈灵洗不敢烦劳府中管事,想求小姐恩准,每月许陈灵洗出府采买数次。” 他说得恳切,头始终低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出府采买?”林胧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灵洗又道:“灵洗出身临川陈家,最喜读书,只是沦为奴婢之后再难读书,希望小姐开恩,能够准许灵洗入府中藏书阁……” 陈灵洗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手静立,等她开口。 几息后,林胧月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个知道轻重的。”她开口了:“不趁机要丹药、要功法、要银子,只要一个出府的资格,一个进藏书阁的资格。” 陈灵洗低头不语。 “准了。”林胧月摆了摆手:“每月许你出府两次,辰时出,酉时归,不得延误,至于藏书阁……” 她转向立在门边的刘雀:“刘管事,你带他去藏书阁录个名,往后府中一至三层的典籍,他皆可翻阅,四层以上,需我手令。” 刘雀躬身应是。 陈灵洗心中一定,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躬身行礼:“谢小姐。” 林胧月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已凉,她却不在意,只慢慢咽了,将茶盏搁下,忽然换了个话头。 “今日赵雍叫你过去,所为何事?” 这话问得突然,语气却依旧平淡。 陈灵洗心头一跳,面上却未露分毫。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之色:“回小姐,陈灵洗不知,赵都管派人来唤,只说‘唤你前去问话’,并未说明缘由。” 他说的是实话。 林胧月盯着他看了几息。 陈灵洗垂手而立,呼吸平稳,目光不乱。 几息后,林胧月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那一声冷哼极轻,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悦。 “赵雍,手伸得倒是长。”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转向刘雀:“刘管事,你派人去赵雍院中传我的话——陈灵洗往后直归本小姐管束,他的事,不劳赵都管过问。 再要叫人问话,让他先来问本小姐。” 刘雀躬身:“是。” 陈灵洗站在堂中,听到这话,心头那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谢小姐。” 林胧月摆了摆手,似乎不欲再谈此事。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灵洗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些许。 “你的月例,从今日起涨到三十两。” 陈灵洗一怔。 三十两。 这数字对于一个官奴而言,已是难以想象的数目。 便是侯府中有些头脸的管事,一年的俸银也不过百十两。 林胧月见他发怔,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不必做这副样子。”她端起茶盏,语气淡淡“你既然有这本事,本小姐便不吝银钱,好好用这银钱插花、修行,莫要辜负了这份月例。” 她顿了顿:“还有一事。” 陈灵洗垂手静听。 “往后你不必自称官奴了,只称呼自己的名字便可。” “时机一到,我便让你摆脱官奴的身份,擢升你为番户。” 番户。 陈灵洗心头一微动。 大黎律法,官奴婢世袭罔替,律比畜产,几无翻身的可能。 若要脱籍,需得主人开恩,先由官奴擢为番户,再由番户转为杂户,最后等一场圣人大赦,方能回归良人身份。 这一步之难,难于上青天。 可林胧月今日竟亲口许了他。 “看来我对林胧月的价值,确实重了许多。” “不过……是真是假却是难说。” 他价值越高,林胧月便越要将他握在掌中。 陈灵洗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陈灵洗……谢小姐隆恩。” 林胧月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垂目喝茶,不再看他。 那姿态便是在说——话已说完,你可以退下了。 陈灵洗躬身行了一礼,倒退两步,转身出了东堂。 廊外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些。 陈灵洗站在阶下,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那口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薄雾,缓缓散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墙后面,只剩半张橘红色的脸还挂在屋脊上,余晖将天边的云染成一片暗金。 极美。 他站了片刻,抬步往回走。 脚步不停,径直穿过月洞门,拐上通往西院杂役厢房的小径。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 心中那些翻涌的思绪,在这一路的行走中,渐渐沉淀下来。 “月例三十两,每月出府两次,藏书阁一层至三层随意翻阅,不必再自称官奴,甚至许了一个番户的承诺。” 林胧月今日给他的,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不过。 她的器重,是有价的。 三十两银子,两次出府,几层藏书,却要他的忠心、他的价值、他的性命。 若有一日他不再值这个价,这些东西,她随时可以收回去。 陈灵洗对此看得分明,心中并无波澜。 他从来不曾指望林胧月的善意。 “尽快提升修为,逃出宝素侯府,逃出京畿道。” 他心中这般想,加快脚步。 小径尽头,便是他那处独院。 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暮色最后的微光。 陈灵洗加快脚步,正要推门。 忽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几十步之外,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身量中等,穿一袭墨绿斗篷。 斗篷的料子极好,在暮色中泛着幽沉的暗光,将他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陈灵洗看清那人的背影,瞳孔微缩。 他在侯府一年多,这个人的背影他见过许多次。 每一次都远远地、隔着人群窥见,从未像此刻这般近在咫尺。 宝素侯府都管,赵雍。 赵雍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暮色中,那张脸若隐若现。 斗篷的领口立得很高,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些许眉骨。 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垂,瞳色极深,像两口枯井,看不出底细。 可就是这双看似平淡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陈灵洗身上,目光如两柄没有出鞘的匕首,压在鞘中,却已透出寒意。 陈灵洗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走上前去,在赵雍面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陈灵洗,见过赵都管。” 语气恭谨,无可挑剔。 赵雍没有立刻答话。 他仍旧负手而立,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在陈灵洗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几息时间过去。 陈灵洗垂手低头,姿态恭顺,呼吸平稳。 藏锋法在体内悄然流转,将那层灵炁屏障收得严严实实,不漏半分破绽。 终于,赵雍开口了。 “陈灵洗。”他声音不大,却低沉浑厚:“你倒是命大。” 陈灵洗低头不语。 “你不必紧张。”赵雍忽然笑了一下:“老夫今日来,不是要为难你。” 陈灵洗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赵雍负手踱了两步,背对着暮色,那袭墨绿斗篷在风中微微拂动。 “你可知道,刘长乐已经不在府中了。” 陈灵洗一怔。 这怔忡并非全然作假——他不知道赵雍为何要与他说这些。 “你不必惊讶。”赵雍缓缓开口:“刘长乐是老夫放走的。” 陈灵洗瞳孔微缩。 赵雍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你以为老夫拿你们试药,是为了一己私欲?”他摇了摇头:“你错了。” “那药散毒性极烈,寻常人服之必死。 可若能扛住毒性不死,便能脱胎换骨,根骨大增,修行一日千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灵洗身上。 “你和刘长乐,便是那扛住了毒性的两个。” 陈灵洗听着,面上露出惊疑之色,心中却冷静如冰。 赵雍继续道:“刘长乐既然已脱胎换骨,又与老夫成了同道中人,共图大业。 那老夫便放他离了侯府,给了他自由之身。”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灵洗。 “老夫能饶过刘长乐,放他自由,便也能够饶过你。” 第30章 人仙武摩诃 此言一出,暮色中的小院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 檐下那盏灯笼也不再摇晃,烛火将赵雍的半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陈灵洗看着赵雍,似乎犹在惊讶、怀疑。 赵雍不为所动,只负手而立,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几息后,赵雍再次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出声。 只见他嘴唇微微翕动,一道细如发丝的气血自他喉间无声溢出,那气血凝而不散,如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笔直射入陈灵洗耳中。 气血成丝,传音入密! 陈灵洗大为吃惊。 他听江渊说过,此乃金身手段! 这赵雍,这老都管,竟是传闻中,可以力敌上千甲兵的金身人物? “天下大势已然生乱。”赵雍的声音在陈灵洗耳畔响起,字字清晰,却无半分外泄! “大黎罪孽深重,大业帝苛待于民,横征暴敛,广开运河,两年之间凿渠四十九道,三千万冤魂哭号于长夜,九万里白骨暴露于荒野。” “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满门上下,皆因那毒妇一句镜听之言,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赵雍的目光落在陈灵洗脸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 “陈灵洗,你可愿为马前卒,与我,与刘长乐,与我们一同,报一报这血海深仇?” 话音落下,小院中重归寂静。 陈灵洗怔在原地。 他脸上的震惊并非全然作假——赵雍方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了。 反贼! 赵雍是反贼! 宝素侯府的都管,手握侯府诸多权柄、深得林宿日信任的赵雍,竟是一个反贼。 而且……他竟敢如此大胆,在一个官奴面前自曝身份? 陈灵洗心中念头急转,目光却始终落在赵雍脸上。 他看到了赵雍的眼神。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的并非信任、期许,而是一种更锐利、更冰冷的东西。 那是——笃定。 赵雍笃定他会答应。 或者说,赵雍笃定他不敢不答应。 陈灵洗心头一凛,旋即明白过来。 他并没有选择。 若他拒绝,赵雍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林胧月的庇护?远水不解近渴。 “传音入秘!金身!” 陈灵洗想起赵雍的手段。 金身境的人物,杀他一个铜赤小成的官奴,不过弹指间的事。 杀了之后,随便寻个由头:试药毒发、暴病而亡。 林胧月即便疑心,也查不出什么。 至于林胧月方才那句“陈灵洗往后直归本小姐管束”,在赵雍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金身境的人物,一个有可能是反贼的人物,真会怕林胧月? 陈灵洗将这些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面上却只露出挣扎、犹豫、惶恐交织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几次,似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赵雍负手而立,并不催促。 他在等。 等陈灵洗自己想明白。 几息后,陈灵洗抬起头,脸上挣扎之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表情。 “赵都管……”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隔墙有耳:“陈灵洗斗胆一问,都管……是哪一路王驾麾下?” 赵雍闻言,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赞许陈灵洗的识趣。 “老夫所侍奉的王驾……”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崇敬与狂热:“乃是仙人转世。” 陈灵洗眉头微挑。 赵雍继续道:“他曾泼墨救瘟疫,翻掌活白骨,也曾举鼎镇杀千人,一怒血流百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便是【人仙】——武摩诃!” 武摩诃。 这三个字落在陈灵洗耳中,便如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波澜。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大黎天下十九路反王,声势最盛者莫过于自称【截恶天王】的萧长律,拥兵三十万,连破十二州,打得朝廷官军节节败退。 而紧随其后的,便是这位【人仙】武摩诃。 此人来历成谜,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三年前在淮南道举起义旗,短短数月便聚起数万之众。 传言他确有神通,淮南道瘟疫横行时,他凌空泼墨,墨落处疫气顿消;有流民饿毙于道,他翻掌抚其面,死者竟能坐起。 更有一战,他被朝廷上千甲士围困于荒谷,孤身一人,举鼎而掷,连杀三百余人,余者溃散。 这些传言在京畿道流传甚广,沅江府的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他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每每说到精彩处,满座喝彩。 他面上露出震惊之色,随即又转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 犹豫。 挣扎。 最后,化作一丝……渴望。 “赵都管。”陈灵洗开口了,声音颤然:“若陈灵洗……应了都管,当真……能报仇?” 他问出这句话时,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雍,眼底那丝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赵雍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中挣扎之色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灵洗,愿为都管效命。” 赵雍看着他的脸,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并不多言,伸手入怀,取出一物,递到陈灵洗面前。 那是一株花。 花极小,不过婴儿拳头大,花瓣呈深紫色,层层叠叠,像是无数片薄绢粘合而成。 花心处有一点金黄色的蕊,正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此乃摩诃花。”赵雍将那株花递到陈灵洗手中,语气郑重:“你且日夜将养,不可使其枯萎,待到摩诃使者到了沅江府,便会循着花香来寻你,传你摩诃玄功。” 陈灵洗双手接过那株花,低头看去。 花瓣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他将花捧在胸前,恭声道:“陈灵洗谨记。” 赵雍嗯了一声,负手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一顿,侧过头来。 “静待机会,听老夫差遣。”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被风吹散。 陈灵洗捧着那株摩诃花,一动不动。 檐下那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深紫色的花瓣在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光,花心的金黄蕊丝轻轻颤动,像是一只正在呼吸的活物。 陈灵洗看了许久,忽然—— 他冷笑一声。 他捧着花走回院中小屋,将门掩上,将那株摩诃花搁在桌案上。 然后,他在桌前坐下来,借着窗棂间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凝神细看。 “赵雍。” 他默念这个名字,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 “还想拿我做药引子,这般胡话都编出来了。” “方才那些话,八成都是假的。”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并非凭空猜测。 “我杀王崆之前,曾问过刘长乐的下落。” 王崆当时答得清楚,刘长乐凭空消失,赵雍为此大发雷霆,将北院的下人都打了一遍,也没问出下落,连着找了好几日。 倘若是赵雍放了刘长乐自由,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其他府上倒也罢了,可在这宝素侯府,在侯爷闭关修道,林宿日专心修行不管事的情况下。 赵雍要放一个官奴,不过是说句话的事,悄无声息,谁也不会过问。 就连官府也是如此。 他何必装模作样地发怒、打人、搜查,闹得满府皆知? 赵雍在府中地位非凡,把持诸多权柄。 若真是他放的人,根本无人敢来问,他更不需要那般惺惺作态。 只有一种可能——刘长乐的失踪,不在赵雍的掌控之中。 所以他才恼怒,才搜查,才要将北院翻个底朝天。 想到这一层,赵雍方才那番“刘长乐是老夫放走的”的说辞,便不攻自破了。 陈灵洗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株摩诃花上。 这便是第二个理由。 他将那株花捧起来,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起眼睛,丹田中那道灵炁缓缓流转而出,顺着右臂经脉一路推进,注入到那株摩诃花中。 灵炁触及花瓣的刹那,陈灵洗脑中轰然一震。 他的灵炁清晰地感知到——这株花的药香之中,也蕴含着幽暗浑浊的毒性。 就如引龙散。 陈灵洗试着引毒性入体,分析不同。 半个时辰过去。 陈灵洗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这毒性不似引龙散那般猛烈,而是极为缓慢、极为隐蔽的。 入体之后会悄无声息地积攒,一日两日,一月两月,始终不发。 可一旦积攒的量越过某个门槛,便会轰然爆发,” 陈灵洗看着手中那株看似娇艳的花,嘴角的冷笑终于压不住了。 “赵雍啊赵雍。” “这药香与引龙散并无二致,只是换了一个温吞的法子,想让我日日夜夜浸在这毒气里,慢慢养出一个更合用的药引子。” “这赵雍究竟要炼什么药?对药引子这般执着。”陈灵洗自言自语:“金身境的修为,却费这些周折蒙骗于我,倒也算看得起我。” “而且他……难道还不曾得知王崆死了?竟然丝毫没问。” 他思索间走到窗边,寻了一个青瓷小瓶,灌了半瓶清水,将花插进去,搁在窗台上。 月光从窗间漏进来,落在深紫色的花瓣上,将那层幽冷的光映得愈发明显。 “有藏锋法,这毒性对我,根本无害。” “如此也好。”陈灵洗看着那株花,眼神平静:“他以为我已入彀,便不会急着对我下手,这便为我拖延了时间。” 他需要时间。 时间越长,他的行炁修为、气血便越高,青锋法便越强,藏锋法便越圆熟。 等到赵雍发现这药引子始终养不成时,他或许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意揉捏的官奴了。 (还有一章加更。) 第31章 铜赤大成,宿日悬空(加更求追读) (今日第三章,加更求追读。) 又过十几日,到了三月下旬。 春意渐深,院中牡丹已落尽了花瓣,墙角新竹拔了节,一夜之间窜得比人还高,嫩绿的笋壳还挂在梢头,风过时簌簌地响。 陈灵洗盘膝坐在屋中,双目紧闭。 十几日之间,他又服了两次引龙散,每次都以藏锋法护住气血,将那狂暴的灵气一丝丝炼化纳入丹田。 药力入腹,灵气洪流依旧汹涌,但他的经脉经过前两次的冲刷,已比最初宽阔坚韧了许多,承受起来再不似头一回那般勉强。 丹田中那道青炁,如今已有三指粗细。 它在丹田中缓缓流转,色泽从最初的青蒙蒙变得浓郁了几分,隐隐透出一层玉质的温润光泽,便如深潭之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灵炁沿经脉游走周身,越发强大。 这一日,他睁开眼,走到院中又吞下一枚丹药。 这丹药自王崆那里得来。 十几日时间,他已吞服了两枚,这是仅剩的第三枚。 这不知名丹药颇为不凡,陈灵洗吞服丹药,只觉得气血立刻炽热起来。 他摆开止戈七式第二式——入江势的起手。 气血自丹田奔涌而出,便如决堤之水,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这一次与十几日前截然不同。 那气血不再如温热溪流,倒像是铜汁铁水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他双臂挥洒间,赤红气芒自拳面喷薄而出,凝而不散,在他身周织成一层薄薄的光罩。 【铜火气甲】。 铜赤大成的标志。 那气甲并非虚薄的一层,而是由无数细密如鳞的火红光点编织而成,层层叠叠,在他体表流转不休。 陈灵洗收势而立,低头看着自己周身那层赤红光罩。 “铜赤境界大成了。” “这便是铜火气甲。” 他自言自语,眼中带着几分欣喜。 十几日,两次引龙散,三枚丹药,行炁修为大涨,连带武道境界也水到渠成,跨过了铜赤大成的门槛。 他心念微动,铜火气甲骤然炽亮,赤红光焰吞吐不定,将周遭空气灼得微微扭曲。 他又催动藏锋法,那层炽烈的气甲便如潮水般退去,转瞬之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气息都不曾外泄。 外人看来,他仍是一个刚刚踏入铜赤门槛的雏儿,气血稀薄,气息称不上沉厚。 陈灵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回到屋中,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丹田中那道青炁缓缓流转,比起十日前又粗壮了几分,色泽也愈发浓郁。 行炁二楼拓宽经脉、熬炼骨髓的功效,在这十日中愈发明显。 他试着将灵炁催动,沿督脉而上,过三关,入泥丸。 这一次顺畅了许多,灵炁所过之处,经脉宽敞如河道,毫无滞涩之感。 骨髓深处那股酥麻之感又来了,便如万千蚂蚁在骨腔中轻轻啃噬,将那些陈年的沉淤与滞涩一点点剔除。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箭,笔直射出三尺有余,才缓缓消散。 “灵炁壮大,经脉拓宽,骨髓被灵炁滋养,根骨也越发好了。” 陈灵洗盘膝坐下。 他的意识沟通【神室】。 ——见游神通发动, 他的意识落入神室,循着那道烟气飞入南院东堂! 视角突变。 陈灵洗心头剧震! 只因他看到,南院东堂中,林宿日竟然悬在半空中,距地面约莫三丈有余! 他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并无任何借力之处,便如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稳稳当当地停在半空中。 他脚下既无云气,也无光华,就那么悬着,仿佛天地间的重力对他已失了效用。 陈灵洗意识紧绷,只觉得匪夷所思。 “传闻中,到了武道玉气境界,可以借助玉气血,减轻自身重量,立于雁、鹤之上! 可是如此悬空……” “这岂不是仙家手段?” 他见过林宿日吐纳,见过他以金色气血凝箭射入云端,见过他与黑袍人谈论祖山母气,见过他以灵炁催动光阴烛换来灵珀。 可那些都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震撼。 悬于半空。 不借外物,不凭气血,就那么静静地、稳稳地,立在三丈高的虚空之中。 便如在世仙神。 那一刻,陈灵洗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不是艳羡,而是一种极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向往。 “我何时也能如此?” 他这般想着,便如此痴痴看着,直至他的意识便从神室中退出来。 “寻仙!寻仙!除了林宿日、卢白仲这些人物,难道就没有其他蛛丝马迹!” 陈灵洗睁开眼眸,目光灼灼,又拿出一枚藏书阁令牌。 凭此令牌,便可出入府上藏书阁。 此后几日,他又将藏书阁中所有能找到的典籍翻了个遍,想从中找到一丝半缕关于“仙人”的记载。 哪怕只是一句半句的蛛丝马迹也好。 可却没有。 那些书册中,有儒家的经义,有史家的实录,有兵家的韬略,有医家的方剂,甚至还有农家的种植之法、工家的营造之术。 唯独没有仙。 准确地说,并非全然没有。 有一本《前朝拾遗记》中,记载了前朝末代皇帝曾遣方士入海求仙的事迹。 方士带去了五百童男童女,说是要献给海中的仙人,可仙人终究没有出现,皇帝也因此被臣民讥笑了数百年。 还有一本《沅江府志》,在“山川”一章中提到了城西的祖山,说此山“云雾终年不散,相传有仙人居之”。 可那终究只是“相传”,后面紧跟着一句“然近世无人得见”,便将那一点缥缈的可能也掐灭了。 陈灵洗合上书册,闭目沉思。 不对。 林宿日悬浮于空,是他亲眼所见。 卢白仲屈指弹出一道淡金雷光,将神室中的他瞬间击杀,也是他亲眼所见。 还有那黑袍人化作雾气消散而去的诡异手段,更是他亲眼所见。 这些都不是幻觉,更不是志怪传说中的凭空杜撰。 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仙家手段。 可为什么,这诸多书籍之中,竟无只言片语的记载? “想来是有人不想让寻常人知道。” “又或者,府中藏书楼中并无那般高深的典籍。” 陈灵洗摇了摇头。 窗外日头已偏西,金色的阳光从窗间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站起身来,将书册放回原处,走出了藏书阁。 这些念头暂且压下去。 “我有见游神通,日日见游林宿日,总能寻到一些隐秘!” —— 又过几日,陈灵洗的意识日日沉入神室,施展见游神通。 林宿日也日日沉气吐纳。 直至第六日,陈灵洗再度见游! 这一次,林宿日没有盘膝静坐,而是立在东堂外的空地上。 正是黄昏时分,天边云霞如火,将整座侯府染成一片暗金。 林宿日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际。 陈灵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际尽头,隐约有一点金光在云层中闪烁,忽明忽暗,便如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这林宿日在看什么?” 陈灵洗心中疑惑。 恰在此时, 林宿日神色微动,忽然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在眼前缓缓划过。 他的手指并无触碰眼睛,只是隔空划了一道弧线。 陈灵洗看得分明——林宿日的指尖,有一点极淡的金光闪烁。 那金光自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线,笔直射入他的左眼。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林宿日的左眼瞳孔之中,竟缓缓浮现出一只木质的眼珠。 那木眼极小,不过米粒大,通体呈深褐色,木纹清晰可辨,便如一颗被精心雕琢的珠子,嵌在他的瞳孔正中。 陈灵洗屏住呼吸。 林宿日左手并指成剑,在那只木眼上轻轻一划。 木眼骤然燃烧起来。 没有火苗,没有烟气,那深褐色的木质眼珠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点燃,从中心开始,缓缓化为灰烬。 而那灰烬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径直钻入林宿日的眼睛深处。 林宿日浑身一震。 陈灵洗看得真切。 林宿日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完全不同了。 那目光穿透了东堂的院墙,穿透了侯府的屋脊,穿透了沅江府的城郭,直直落向极远处的群山。 林宿日所见,便是陈灵洗所见! 只见林宿日的视角拉远、拔高,越过城郭,越过田野,越过起伏的山峦,最终定格在一座山上。 那山他认得。 【错金山】。 沅江府以西约莫三十里,山势险峻,主峰如一把倒插的剑,直刺云霄。 山腰以上终年积雪,山脚却是茂密的丛林,常有虎豹出没。 他之所以认得,是因为这几日看的《沅江府志》中有一幅插图,画的便是此山! “这山中有什么?”陈灵洗惊讶于林宿日的宝物、法术,不由自问。 第32章 紫色宝气 (以后更新时间改到中午十二点) 此刻,在林宿日所见中。 那错金山中正有一队车马缓缓而行。 车马极多。 打头的是一队骑兵,约莫百余人,皆骑高头大马,身着银甲,手持长槊,身上气血森森,在蜿蜒的山道上前行。 骑兵之后,是数辆华盖马车,车身以金漆绘就,车顶悬着流苏珠帘,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马车之后,又是步兵,约莫数百人,扛着旗帜、仪仗,浩浩荡荡,将整条山道挤得满满当当。 车马缓缓翻过山脊,正朝着沅江府方向而来。 陈灵洗心中一动。 “这般排场,绝非寻常官员。” 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错金山巅,云雾缭绕之处,一道人影踏山而出。 那人影来得极快,便如从云中坠落一般,身形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他身着一袭玄色衣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刀尚未出鞘,可那股凛冽的杀意已隔着数十里的虚空,让陈灵洗心头一寒。 那人落在车队前方的山道上,正好挡在骑兵之前。 骑兵队伍一阵骚动,领头的将领高举长槊,正要喝问—— 那玄衣人,刀已出鞘! 那刀光太亮了。 亮得陈灵洗只觉天地一白! 便如一道银白的匹练从九天之上垂落,横贯长空,将暮色撕成两半。 刀光过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那啸声并非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层层叠叠的,便如千百人同时嘶吼。 最前面的十余骑,连人带马,在那道刀光中化为齑粉。 血肉横飞,银甲碎裂,长槊断成数截,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这气血竟能如此强横?” 陈灵洗愕然。 后面的骑兵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勒马后退,有人挺槊冲上,队形瞬间大乱。 可那刀客已经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每进一步,便有一刀斩出。 刀光并不繁复,甚至可以说极为简洁,只是一斩、一劈、一撩、一抹。 可每一刀都带着摧城拔寨的恐怖力道。 银甲如纸糊,长槊如枯枝,骑兵们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刀光吞没。 不过几息之间,百余骑兵已死伤大半。 华盖马车中传来惊呼声。 “有刺客!” “护驾!护驾!” “快请供奉!” 护驾。 陈灵洗听到这两个字,心思骤然一紧。 这马车中坐的,是什么皇亲国戚? 他来不及多想。 那刀客已杀穿了骑兵阵,直直朝华盖马车扑去。 便在此时…… 远处天际一道虹光破空而至! 那虹光来得极快,横越不知几百里的距离,便如一道彩虹从云端垂落,瞬间便到了错金山上空。 虹光之中,有一道人影。 那人的身形模糊不清,被虹光裹着,只隐约可见一袭长裙,腰间悬着一块令牌。 虹光中混杂着一道真光。 那真光与虹光不同,它是一种纯粹的、灼目的白,便如烈日当空,光芒湛然,让人不敢直视。 真光自虹光中分离出来,如一柄利剑,直直朝那刀客斩去。 刀客冷笑一声。 “宫中果有域外妖孽作祟?” 他手中长刀翻转,一刀斩在那道真光上。 “轰——” 刀光与真光碰撞的刹那,山道上炸开一团刺目的光球。 气浪向四周席卷,将两旁的树木连根拔起,碎石飞溅如雨。 那真光被刀光斩得微微一滞,却并未溃散,反而愈发炽亮,便如被激怒了一般,朝着刀客缠斗上去。 刀客连斩数刀,每一刀都与那真光碰撞,炸开一团团光球。 山道被炸得面目全非,碎石遍地,树木倒伏,焦黑的土地冒着青烟。 几息之后,刀客忽然收刀,身形向后掠出数丈。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虹光,又看了一眼华盖马车,冷哼一声。 “他日再来杀你。” 说罢,他身形一转,便要离去。 便在此时,华盖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少年从车中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穿着一袭明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戴紫金冠。 他面色苍白,嘴唇略有血痕,显然方才那刀客的一击,已让他受了伤。 但他眼神极为镇定,没有半分慌乱。 他手中握着一只宝瓶。 那宝瓶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瓶身隐隐有流光转动。 少年将宝瓶高举过头,虚虚一抛。 宝瓶脱手而出,悬在半空中,瓶口朝下。 然后—— 一道紫色宝气从瓶口喷薄而出! 那紫气浓烈得近乎实质,便如一道紫色的瀑布从九天之上倒挂下来,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紫金色。 紫气之中,隐隐有雷霆闪烁,噼啪作响。 那刀客身形一顿。 他转过身来,看着那道紫色宝气,眉头微微皱起。 紫色宝气已朝他席卷而来。 宝气锋锐无匹,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无数细小的裂痕,便如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处处是蛛网般的纹路。 刀客挥刀格挡。 刀光与紫气碰撞,这一次却不同。 那道紫气并未被斩散,而是如活物一般,缠上了刀客的长刀。 刀客脸色微变,连斩数刀,每一刀都斩在紫气上,却只是将紫气斩得微微震荡,未能将其彻底击溃。 紫气越缠越紧,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那刀客困在正中。 刀客低吼一声,长刀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他一刀斩出,这一刀他用上了全力。 刀光与紫气碰撞的刹那,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紫气终于被斩开了。 整道紫气从中断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于山野之间。 碎片有大有小,大的如拳头,小的如米粒,在暮色中闪烁着幽幽的紫光,便如漫天的紫色萤火,纷纷扬扬地落向大地。 那少年脸色骤然惨白,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晃了两晃,朝后倒去。 身旁的侍从急忙扶住,惊呼声四起。 那刀客也不恋战,身形化作一道黑影,转瞬消失在暮色之中。 错金山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破碎的车驾、焦黑的土地,以及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紫色碎片。 陈灵洗看得目瞪口呆。 那道紫色宝气——太强了。 强到能困住一个一刀斩杀百余骑兵的刀客,强到逼得那刀客用尽全力才堪堪脱身。 而那只宝瓶,那个少年,那道紫气……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位必然是一位大人物。” 他喃喃自语。 那刀客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那一句“宫中果有域外妖孽作祟”,更是耐人寻味。 域外妖孽。 什么域外? 又是什么妖孽? 还有那道虹光,虹光中的真光,那刀客…… 陈灵洗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便在此时,林宿日的目光骤然拉近,陈灵洗所见也自那错金山,变为南院东堂之外! 林宿日左眼中的金光已完全敛去,那木眼焚烧后的青烟也与他的眼瞳彻底融为一体。 他负手而立,望着错金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大机缘!” 他喃喃自语。 他在房中踱了几步,脚步轻快得不像平日那个沉稳深沉的侯府大少爷。 然后,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只香炉。 便是陈灵洗见过无数次的那种铜胎香炉,炉身凸起鬼面纹,炉中斜插一支线香。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未点香。 他将香炉捧在手中,闭目凝神,丹田中灵炁缓缓流转,自掌心注入炉身。 灵炁入炉的刹那,陈灵洗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些灵炁并未消散,而是在香炉内部不断变化,时而凝聚成团,时而拉伸成线,时而折叠成面。 它们不断重组、排列,最终构筑出诸多形状。 共计有一十三种。 那些形状极为复杂,有的如扭曲的蛇,有的如盘绕的藤,有的如交错的闪电,有的如重叠的山峦。 便如…… 【符印】。 他想起那一夜林宿日在沅江畔以剑指划出的三道符印——一金,一银,一黑。 眼前这十三种形状,与那三道符印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繁复、更加精妙。 陈灵洗看的目不转睛,牢记灵炁新进的路线。 灵炁构筑的符印在香炉中缓缓旋转,与香炉内壁的铜质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炉身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然后,那支线香开始融化了。 从顶端开始,一点点化为灰烬,便如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它碾碎。 灰烬落入炉底,与符印、灵炁混合在一起,渐渐融化成一种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 那液体在炉底缓缓流动,便如水银泻地。 林宿日忽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入香炉之中。 鲜血落入那暗金色的液体中,瞬间便被吸收,液体随之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烟气从炉中升腾而起。 雾气在香炉上方凝聚,久久不散。 林宿日又催动灵炁,那雾气便缓缓收缩,重新落回香炉之中。 他捧着香炉,站起身来。 “大机缘!” 他眼中光彩湛然,不由又重复一遍。 继而推开东堂的门,大步朝府外走去。 陈灵洗的意识追随着他的身影,穿过游廊,穿过角门,踏入府外的长街。 然后—— 见游破碎了。 林宿日走出了神室的范围。 第33章 欲拘宝气 陈灵洗的意识被弹回现实,头痛欲裂。 他揉着太阳穴,在床沿上坐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带着那只香炉出去了。” 陈灵洗心中疑惑。 那香炉中,究竟有什么? 他想起那十三道符印,想起那融化的线香,想起林宿日喷入炉中的那口鲜血。 “他在炼制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盘膝坐定,开始吐纳。 春夜的空气清凉如水,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呼吸之间,天地间那稀薄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融入丹田中那道灵炁。 灵炁缓缓流转,将白日里服用引龙散后的最后一丝药力炼化干净。 可他心中对于林宿日何去十分好奇。 —— 第二日他再次沉入神室,发动见游神通。 只见林宿日已经回来,盘膝坐在东堂里屋的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只香炉。 他闭着眼睛,右手按在香炉上,掌心有金光流转。 但这一次,陈灵洗注意到的不是林宿日,而是那只香炉。 炉中,有一道紫光透出。 那紫光是一道清晰的、凝实的紫色宝气,在炉中缓缓流转。 陈灵洗屏住呼吸,将视角拉近,仔细看去。 那紫色宝气,他认得。 错金山上,那贵气少年手中宝瓶中喷薄而出的紫气,与眼前这一道,一模一样。 只是细小了许多。 它只有两三根手指合拢粗细,在香炉中缓缓游走,便如一条被困住的紫蛇,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香炉的束缚。 林宿日灵炁缓缓注入炉中,金光与紫气交织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紫气在一点点被蚕食。 它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色泽也微微暗淡了几分,便如一块坚冰被温火慢慢融化。 陈灵洗看得真切。 他估算了一下速度——照这个进度,林宿日要将这一道紫气彻底炼化,至少还需要十几日。 十几日。 陈灵洗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那散落在错金山上的紫色碎片。 那少年以宝瓶催动紫气,被刀客一刀斩碎,四散于山野之间。 碎片有大有小,大的如小蛇,小的如米粒。 那些碎片,也是宝气。 虽不及林宿日炉中这一道完整,但也绝非寻常之物。 “我若能寻到一两条……” 陈灵洗眼睛微微发亮。 林宿日以灵炁蚕食那道紫气,费时费力,却也在告诉他一件事…… 这紫气虽强,却并非无法炼化。 他有行炁二楼的灵炁。 远不及林宿日,但若能寻到一块更小许多的宝气碎片,以灵炁慢慢炼化,未必不能将其收为己用。 “这宝气威能无匹,远胜过许多宝剑宝刀宝箭。” “我若有这等宝气,即便更细小一些,也算是有了真正的倚仗。”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 “就算赵雍要反目,我也有逃出升天的机会。” 他目光落在林宿日炉中那道紫气上,眼神愈发坚定。 “这几日,林宿日必然要闭关炼化那紫气,赵雍又去京都采买、查账,正是好机会。” “错金山。” 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只是那收宝气的香炉、符印……” 陈灵洗看向房中桌案上的香炉。 这铜胎香炉几乎屋屋皆有。 “试一试又何妨?” 陈灵洗心中念头一定,便不再耽搁。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出门。 暮春的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园中晚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他脚步不停,穿过西院的月洞门,沿着游廊一路往南,径直去了林胧月所居的西院正院。 正院门前立着两个小丫鬟,见是他来,其中一人便转身进去通禀。 不多时,流朱从里面出来,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灵洗,小姐正在歇息,你有何事?” 陈灵洗躬身一礼,道:“流朱姑娘,陈灵洗想求见小姐,告假出城。” 流朱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出城?你可知你的身份?” “自然知道。”陈灵洗低头,声音恭谨:“小姐吩咐过,往后每五日要送一瓶插花入宫,样式需新,寓意需巧。 只是如今插花渐多,院里的花卉已然没有新意可言,城中的铺子里,都是寻常的花朵,也称不上一个‘奇’字。 我听说贵妃娘娘最喜‘山野意趣’,所以才想着出城,若能到沅江府周边的山中去寻些野生的花草,插出来的瓶花,或许更能入贵妃娘娘的眼。” 他说得恳切,头始终低着,姿态恭顺。 流朱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道:“你且等着,我去回小姐。” 说罢转身进了院子,门扉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陈灵洗立在门外,垂手静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流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走到陈灵洗面前,将手中那物递过来。 那是一张路引。 黄纸墨字,盖着宝素侯府的红印,上面写明陈灵洗的姓名、身份、去处,还标注了往返的时限——自四月三日出,至四月五日前归,过期作废。 陈灵洗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小姐说了。”流朱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准你出府去周边山岳寻访野卉,以期做出更好的插花,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灵洗脸上。 “只是如今不太平。”流朱继续说道:“京畿州、庐南州四设关隘,到处都在盘查,更外面的武庆州、青华州,正在大肆比对户籍。 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你哪里都去不得。” “你若真个去了,可莫要走岔了路,走到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陈灵洗低头:“陈灵洗醒得。” 流朱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小姐让我说与你听。” “府中客卿中不乏有金身人物,金身武者,一日奔行两千里也并非难事,周边州府,也自有我宝素侯府的买卖,有得是眼睛。”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平淡。 可这话里的意思,陈灵洗听得明白。 林胧月在告诉他——不要生出逃遁的念头。 这府中的势力,远不是他一个官奴能抗衡的。 就算跑出了侯府,跑出了沅江府,外面还有关隘,还有户籍比对,还有无处不在的盘查。 更有侯府强者在后。 一个没有户籍的官奴,在周边这几座州府,寸步难行。 陈灵洗面上不动声色,只躬身道:“陈灵洗明白,谢小姐提点。” 流朱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莫误了插花的时辰。” 说罢转身回了院中。 陈灵洗往回走。 路上,他将那路引从怀中取出又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重新收好。 “四月三日出,至四月五日前归。” 今日便是四月二日。 明日便可动身。 他加快脚步回了院中,将门掩上,在桌前坐下来。 窗外暮色渐浓,陈灵洗目光落在那香炉上。 香炉还是那等样式的香炉。 铜色沉如夜色,炉身隐隐凸起鬼面纹,炉中斜插一支线香,细若游丝,燃处一点暗红明明灭灭。 和他之前倒座房中的一模一样。 陈灵洗将香炉捧起来,放在掌心,凝神细看。 他在神室中见林宿日以灵炁注入香炉,以符印构筑阵势,将线香化为灰烬,又融入鲜血,最终炼制出能容纳宝气的容器。 “见游之时,我不光观察细致入微,纤毫不漏,而且过目不忘。” 那十三道符印,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灵炁运行的路线,他也记得分毫不差。 “试一试。” 他将香炉放在桌上,盘膝坐定,沉心静气。 丹田中那道青炁缓缓流转,被他催动,自丹田而出,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最终汇聚于右掌掌心。 他将右掌按在香炉上。 灵炁自掌心透出,注入炉身。 炉身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陈灵洗心中一喜,不敢懈怠,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以灵炁在香炉内部勾勒符印。 他运转一缕灵炁落入香炉。 第一道符印——如扭曲的蛇。 只是他的灵炁太弱,一缕灵炁还不够,勾勒到一半时便后继乏力,符印的形状在半途中溃散,灵炁倒卷回来,震得他掌心发麻。 陈灵洗咬了咬牙,将丹田中剩余的灵炁再度催动,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运来的灵炁更厚了些,灵炁如一条细蛇在香炉内壁上游走,左盘右旋,前突后缩,终于赶在灵炁耗尽之前,将第一道符印完整地勾勒出来。 陈灵洗不敢停,继续勾勒第二道符印。 第三道。 第四道。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涔涔,丹田中的灵炁已所剩无几。 但他没有停。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勾勒到第七道符印时,他的灵炁终于彻底耗尽。 最后一道符印只完成了不到一半,便在中途溃散,灵炁消散于无形。 陈灵洗浑身一震,右掌从香炉上滑落,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着那只香炉。 炉中那支线香上的暗红已经熄了,香炉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沉暗如朽木。 “只有七道。”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不知七道符印,能不能拿住那紫气。” 可转念一想,林宿日是以行炁五楼,甚至更高的修为,才勾勒出那十三道完整的符印。 他不过行炁二楼,能勾勒出七道,已属不易。 “只不知七道符印,能否起效?” 他歇了一口气,待丹田中灵炁恢复了几分,又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不再贪多,只专心将那七道符印反复练习,直到每一道都能一次成型,再无半分滞涩。 七道符印在香炉内壁上游走,彼此之间隐隐有了一丝呼应,便如七颗棋子,虽未连成一片,却已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陈灵洗咬了咬舌尖,一口鲜血喷入香炉之中。 鲜血落入炉底的刹那,那七道符印骤然亮起。 那支线香从上端开始,一点点化为灰烬,灰烬落入炉底,与符印、灵炁、鲜血混在一处,渐渐融化成一小团暗金色的粘稠液体。 液体在炉底缓缓流动,便如水银泻地,却只有薄薄的一层,堪堪盖住炉底。 然后,烟气升腾而起。 那烟气极淡,不是寻常线香燃烧时的那种青烟,而是一种乳白色的、浓稠的雾,在香炉上方凝聚成一团,久久不散。 陈灵洗看着那团雾气,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林宿日炉中那道紫气,便是被这样的雾气困住的。” “看来七道符印也可一用。” 他的修为远不及林宿日,炼出的这只香炉,能困住的宝气自然也远不及那道紫气。 但只要能困住一丝、一缕—— 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也足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炉用粗布裹好。 窗外夜色已深,天上无月,只有几颗星子在云隙间闪烁,冷幽幽的光。 陈灵洗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将行囊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躺下来。 他没有再吐纳,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园中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第34章 采得紫气归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陈灵洗便起了身。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短衣,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面布鞋。 行囊里装着那只香炉、几两碎银、一张路引。 他推开门,穿过游廊,从角门出了侯府。 沅江府的清晨,街巷寂静,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气,混着炊饼的香气飘散在晨风中。 陈灵洗沿着长街一路向北,靠着路引出了城门。 城外是大片的农田,麦苗青青,长势正好。 他顺着官道向西走,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错金山。 远看时,此山便如一把倒插的剑,直刺云霄。 近看才知其巍峨——山势陡峭,岩石裸露,只在石缝间长着些矮松和灌木。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只隐约可见积雪的反光在云隙间闪烁。 陈灵洗沿着山路往上走。 这条路他并未走过,只是凭着那日见游时的记忆,一路向西,朝着当日紫气坠落的方向行进。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走起来颇为费力。 好在他如今铜赤大成的修为,体力远非往日可比,一路攀爬并不觉得如何劳累。 行至半山腰时,他寻了一处平整的山石,坐下来歇息。 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积雪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便就着这山风,闭目吐纳起来。 丹田中的灵炁缓缓流转,顺着呼吸的节奏,在经脉中循环往复。 可不过几息,他便皱起了眉头,睁开了眼睛。 “这山上的灵气,太稀薄了。” 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在侯府中吐纳时,虽也觉得天地灵气稀薄,可好歹还能捕捉到一丝一缕,慢慢积累。 可在这错金山上,灵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空荡荡的,连一丝都捕捉不到。 “不对。” 陈灵洗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山野之间,本该是灵秀之地,草木丰茂,生机勃勃。 可偏偏灵气稀薄至此,实在不合常理。 “灵气比起宝素侯府,不知稀薄了多少。” “宝素侯府,有什么不同的?”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旋即他想到身后行囊中的香炉。 “林宿日分发香炉,或许便是这个缘故。” 他将那只铜胎香炉从行囊中取出来,捧在手中,细细端详。 “他让全府上下日日点香,也许那香炉并非只是为了驱虫、熏香,而是在结成某种阵法,以那烟气为媒介,将四面八方的灵气吸引过来,供他修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觉得十分合理。 他不再细想,将香炉重新收好,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陈灵洗走得小心,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已到了正中。 以陈灵洗如今的体魄,自不需歇息,他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较为平缓的山坡,坡上长满了野生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红彤彤一片,像着了火。 陈灵洗站在坡顶,极目远眺。 错金山的主峰就在前方不远,山势陡峭,积雪覆盖,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山道,正是那日见游时所见车马走过的路。 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向西。 “按照那日的记忆,紫气被刀客斩碎之后,碎片四散,其中有一缕较大的,应该是落向了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方向。”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山中极静,只有风声和鸟鸣。 又走了半个时辰,陈灵洗不由皱眉。 “我记得那紫气被砍成许多碎片,跌落四方,便如同雨下。” “如今我走了这般久,为何一个都看不到?” 他略略思量:“林宿日香炉中的那一道紫气远称不上粗,他想来也是只得碎片其一,还不是最粗的,那其他碎片又去哪里了?” 陈灵洗心中疑惑,几息之后,又忽然停住脚步。 只因他的行囊中,那只香炉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细微,若非他一直留神,几乎察觉不到。 他连忙将香炉从行囊中取出来,捧在手中。 香炉的底部,那层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正在缓缓流动,便如一只沉睡的活物被人惊醒了,不安地蠕动。 而那乳白色的雾气,正在香炉上方凝聚,朝着一个方向微微倾斜,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这香炉竟有感应。” 陈灵洗心中一喜,循着雾气倾斜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密林,越过一条干涸的溪涧,他来到一处崖壁前。 崖壁不高,约莫两三丈,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香炉中的雾气,正笔直地指向这面崖壁。 陈灵洗将香炉放在一旁,伸手拨开崖壁上的藤蔓。 藤蔓后面,是一道浅浅的石缝。 石缝极窄,只能伸进两根手指。 他将手指探入石缝,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极小,不过花生大,触手冰凉,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 可当他的指尖触到它的刹那,一股锋锐至极的气息从指尖传来,刺得他指腹生疼。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将那东西从石缝中取了出来。 它躺在他的掌心,泛着幽幽的紫光。 是一块碎片。 紫气碎片。 不过花生大小,又在石缝罅隙中。 可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陈灵洗浑身一凛。 那种锋锐、凌厉、不可一世的气息,与错金山上那少年宝瓶中喷薄而出的紫气,同根同源。 只是微弱了许多。 陈灵洗不敢怠慢,连忙将香炉捧起,将那枚紫气碎片放入炉中。 碎片落入炉底的刹那,那层暗金色的粘稠液体便沸腾起来,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终于等到了猎物。 乳白色的雾气从炉中涌出,将紫气碎片层层包裹。 碎片顿时化作紫气在雾气中缓缓游走,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雾气的束缚。 “若是这紫气碎片再大一些,只怕我这香炉,就困不住了。” 他打消再寻一寻其他碎片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将香炉合上,用粗布裹好,重新收入行囊。 他站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暮色已至。 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一片暗金,山峦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 他站在崖壁前,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山路蜿蜒,隐没在密林深处。 风声从山巅吹下来,带着积雪的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迈步下山。 行囊中,那只香炉安静地躺着。 炉底,一缕紫气在乳白色的雾气中缓缓游走,便如一条被困住的、微小的紫蛇,无处可逃。 “竟这般顺利?” 陈灵洗走到山下,眼见日头落下,远方山岳影影绰绰,又有沅江蜿蜒而来。 见群山,见流水,他心中压抑已久的,对自由的渴望骤然炽热起来。 “不如……就此逃离沅江府!” 陈灵洗站在乡野间,呆立许久。 直至他眼中再归清明,这才微微摇头。 “便如流朱所说,天下纷乱,朝廷四处设卡,宝素侯府又有许多强者。 我逃了,林胧月如果铁了心要杀我,只怕我逃不远。” “便是真就逃出朝廷所掌控的州府,又能去哪里?天下烽烟遍地,何处又是自由?” 陈灵洗眼神逐渐清亮。 他想起出口必称他为“奴才”的林胧月、云和郡主。 想起要拿他做药引子的赵雍。 最终又想起让他家破人亡的淳贵妃! “我如今已得喘息的时日,又得紫气! 有引龙散在手,又可以出府购买药浴资粮,不出三月,必然可以突破行炁三楼。 行炁三楼、银骨气血修为、青锋法,再加这堪称强绝的紫气! 到那时,我便再非任人宰割,若有其他机缘,还可以更强,我又何须逃窜? 何不……在这沅江府、京畿州,甚至在京城搅动风云,以期报仇?” 陈灵洗深深吸气。 “采花,回城,回府!” 第35章 行炁三楼、银骨境 陈灵洗回到侯府时,暮色已经落尽。 回了屋,他将香炉摆在桌案正中,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待呼吸平稳,才将右掌按上炉盖。 丹田中那道青炁缓缓流转,自掌心透入炉身。 炉底的暗金色粘稠液体微微颤动,乳白色的雾气升腾而起,将那缕紫气碎片托在正中。 紫气在雾气中缓缓游走。 “学着如林宿日那般,炼化紫气。”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催动灵炁,探入雾气之中,试着去触碰那缕紫气。 灵炁触及紫气的刹那! 一股锋锐至极的气息沿着灵炁倒卷而回,刺得他经脉生疼,指尖一麻,灵炁便溃散了。 紫气依旧在雾气中游走,纹丝不动。 陈灵洗皱了皱眉,没有气馁。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将灵炁凝得更细、更韧,像一根针,缓缓刺入紫气之中。 紫气颤动了一下,那股锋锐的气息再次反噬,比上次更猛烈几分,灵炁再次溃散。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那缕紫气看似微小,内里蕴含的力量却深不可测,他的灵炁探进去,便如以卵击石,连撼动它分毫都做不到。 陈灵洗收回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非一日之功。” 他摇了摇头,将香炉重新用粗布裹好,收在桌案底下。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一片清冷。 他站起身来,走到院中。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园中晚花将谢未谢的残香,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正圆,悬在中天,周遭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散着,冷幽幽的光。 他在院中站定,摆开止戈七式的起手。 挽山、入江,一式一式打下去,气血在经脉中奔涌,赤红气芒透体而出,在身周织成一层薄薄的光罩。 他在院中打了三趟拳,又盘膝坐下,吐纳了半个时辰,这才缓缓睁眼。 “且静心修行。” 陈灵洗心下自语。 —— 此后数月,陈灵洗的日子便定了下来。 每月出府两次,辰时出,酉时归。 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城东最大的药铺——济仁堂。 所为的自然是药浴。 武者所需药浴,济仁堂自然也有,只是颇为昂贵。 一剂药浴的药材,便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足够一个底层百姓半载花销。 可在这里,便只够洗一个澡,怪不得常说习武便是入了销金屋。 不过陈灵洗如今手头不算拮据,月例三十两,加上从王崆那里得来的二十几两,也足够一月泡上十来次。 济仁堂的药浴虽不如侯府中的效果好,却能抵得上三日吐纳之功。 若要尽快提升修为,这银子便省不得。 再说除此之外,陈灵洗便并无什么花销了。 时至七月,已是炎夏。 院中的槐树已长得蓊蓊郁郁,浓荫匝地,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陈灵洗从药浴桶中站起身来,水珠顺着脊背滚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他拿起搭在桶沿的粗布巾,擦干身体,穿好衣物,长长呼出一口气。 药力渗透皮膜,滋养筋骨,温热之感在体内缓缓流淌,将连日修行的疲惫一扫而空。 “舒爽。” 他自言自语。 旋即目光落在不远处他早已备好的麝皮小囊。 囊中,引龙散已所剩无几。 “最后一次服用引龙散,却不知能否破开瓶颈,踏入行炁三楼?” 他将那撮暗褐色的药散倒在掌心,以温水送下。 药散入腹的刹那,那股沛然莫御的灵气洪流再次炸开,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藏锋法在体内悄然流转,灵炁屏障将毒性稳稳拦在外面,只将那狂暴的灵气一丝丝收拢、炼化,纳入丹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日光西移,从窗棂间漏进来的光影从东墙慢慢挪到西墙,又渐渐黯淡下去。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天际时,陈灵洗睁开了眼睛。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箭,笔直射出三尺有余,撞在墙壁上,散作一团薄雾。 丹田中,那道青炁已从婴儿手臂粗细,变得如成年人手臂一般,粗壮了一圈不止。 它在丹田中缓缓流转,色泽浓郁如玉,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便如深潭之水,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却平静无波。 陈灵洗喜不自胜,又闭目内视,细细感知着体内的变化。 “终于登临灵炁三楼!” 与灵炁二楼不同。 灵炁二楼时,灵炁疏通经脉、熬炼骨髓,将那些陈年的沉淤与滞涩一点点剔除,让经脉宽阔如河道,让骨髓焕发出新的生机。 而三楼…… 他催动灵炁,沿骨骼表面缓缓游走。 灵炁所过之处,骨骼微微发烫,便有无数细小的灵气渗入骨质之中,将原本疏松的骨密质一层层压实、加固。 骨骼的密度在肉眼可见地增加。 从原本的灰白,渐渐变为莹白,再从那莹白之中,透出一层极淡的、玉质的灵光。 那灵光极淡,若非内视,几乎难以察觉。 “灵炁三楼,淬炼骨骼,骨现灵光。” 他喃喃自语,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像是一串炮仗在体内炸开。 他并指如剑,催动青锋法。 一道青蒙蒙的锋芒自指尖迸射而出,凝实如真剑,在昏暗的屋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 锋芒破空,嗤的一声,将桌角削去一块,断面光滑如镜。 他收拢五指,将残存的芒气敛去。 “青锋法,如今能施展四五次了。” 他心中估算,以丹田中灵炁的浑厚程度,全力催发青锋法,四五次不在话下,若只是催发小股锋芒,七八次也撑得住。 “这在生死搏杀中,便等于多了许多活命的底牌。”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桌上的药包残渣收拾干净,推门出去。 院中月光极好。 七月中的月亮悬在头顶,清辉如水,将整座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陈灵洗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清凉,带着园中栀子花的浓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他活动了一下肩背,在院中站定,摆开止戈七式的起手。 挽山开炉火,分江定海波,崩城裂地后,藏锋入太和。 止戈七式残卷上写得明白,挽山势凝气血,入江势令气血翻腾如沸! “至于第三式崩城势……与崩岳劲有些相似,更重要的是……他可助人破入银骨境!” 三月苦修,陈灵洗早已踏入铜赤圆满境界,已然能够催发铜赤圆满标志性的【开铜炉】。 而如今他入灵炁三楼,根骨大增,体质更有质变。 “入银骨,也在今日。” 陈灵洗闭目凝神,将止戈七式残卷中关于崩城势的九种变式在脑中过了一遍。 然后,他动了。 起手是挽山势的架子,双足踏实,脊背如弓,右臂如揽巨物般向上徐徐提起。 气血随之涌动,自丹田而出,灌满四肢百骸,赤红气芒透体而出,在身周织成一层光罩。 紧接着,他变式入江。 身形一转,双臂如分水蛟龙,气血在体内奔涌如江潮,一波接一波,层层叠叠,永不停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周身气甲愈发炽亮,赤红光焰吞吐不定。 然后——【崩城】。 他猛然低喝一声,双拳紧握,气血在体内骤然逆转,从向外奔涌转为向内坍塌。 便如一座城楼,从地基开始一寸寸崩塌、陷落,将所有的砖石瓦砾都砸向地心。 那股翻腾如沸的气血,在这一刻被压缩、凝聚、沉淀。 炽热的铜浆气血,开始冷却。 赤红的气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银白的、冷冽的光泽,在气甲表面若隐若现,如月光落在雪地上。 铜火与银丝交织在一处,便如冰与火同炉,阴阳交汇,在他体内缓缓流转。 陈灵洗浑身一震。 他清晰地感觉到,骨骼之中,有东西在生成。 那是一种银白的、流动的髓质,从骨髓深处缓缓渗出,如同一股清泉,顺着骨腔流淌,所过之处,骨骼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银髓初成! 银骨境的标志。 他收势而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体表的赤红气甲已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银白毫光,若隐若现,便如月光笼在皮肤上,冷冽而内敛。 从外表看,他的气血波动稀薄了许多,便如一个铜赤小成的武者,甚至还不如。 可他却能清楚的感知,那些气血并未消失,却是沉淀进了骨骼深处,化作银髓,藏而不露。 “银骨境。” 他喃喃自语,眼中带着几分欣喜。 第36章 紫真宝气 半载苦修,从铁躯到铜赤,从铜赤到银骨,一步一个脚印,虽艰难,却终有所成。 陈灵洗在院中站了片刻,待气息平复,才转身回屋。 回到屋中,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脑海深处的神室。 神室虚空,依旧笼罩着浓淡不一的迷雾。 他的目光径直投向那行金光蝌蚪文字—— 【神通:彻觉(补元:99%)】 陈灵洗微微一怔。 数月之间,他日日吐纳,夜夜修行,引龙散、药浴、丹药,从不曾间断。 彻觉神通的补元进度一路攀升,到了九十之后,便慢了下来。 越到后头,越慢。 这最后的一个百分点,已卡了十余日,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意识在神室中停留了片刻,又注意到另一处变化。 “神室的范围,扩大了。” 之前他以行炁二楼催动神室,神室空间不过横竖五百丈,堪堪囊括宝素侯府和周边几条街巷,以及些许沅江。 如今他踏入行炁三楼,神室空间竟一口气扩张到了横竖两千丈。 两千丈! 从侯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覆盖了小半个沅江城,连城西的祖山山脚、城南的沅江渡口,都纳入了神室的范围。 陈灵洗心中大喜。 神室范围扩大,意味着他日后施展见游神通,能够看到更多的东西。 林宿日再走出侯府,只要不走到城东城北,他便能一路追随,窥见更多的隐秘。 还有那彻觉神通。 他隐约能够感知到,随着他踏入灵炁三楼,彻觉神通也在悄然变化。 那种变化尚未完成,只隐隐约约露出一点端倪,更神秘,更玄奇,像是一扇紧闭的门,门后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待补元圆满,便会轰然洞开。 陈灵洗退出神室,却并未睁开眼睛,而是凝神感知丹田。 丹田中,一缕紫气正在缓缓游走。 它细如发丝,却凝实得近乎实质,在灵炁中穿行,如一条紫色的灵蛇,所过之处,灵炁自行退避,让出一条通道来。 三月光阴。 他不仅行炁修为踏入三楼、气血突破银骨,那枚得自错金山的紫气碎片,也被他成功炼化。 炼化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艰难得多。 期间一次见游时,他窥见林宿日自语,称那道紫气为“紫真宝气”,又见林宿日将那紫真宝气纳入丹田。 陈灵洗有样学样。 他虽没有林宿日那般浑厚的修为,却有水磨功夫。 两月有余,不急不躁,日复一日,终究成功。 此刻,那缕紫真宝气正在他丹田中缓缓游走,与那道青蒙蒙的灵炁互不侵扰,各行其道。 陈灵洗心念微动,催动紫真宝气。 一缕紫光自他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最终汇聚于右手食指指尖。 紫光透指而出,细如牛毛,却锐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指尖前方的空气被撕裂出一道细微的裂痕,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试着将青锋法与紫真宝气叠加催动。 青锋法的青色锋芒刚刚透出指尖,紫真宝气便自行附着上去,如一层紫色的薄釉,将青色锋芒裹在当中。 那道锋芒骤然变得凌厉起来,青色与紫色交织,光芒刺目,空气中裂痕更深了几分,隐隐有嗡鸣声传出。 陈灵洗连忙收手,将锋芒敛去。 “紫真宝气,比起青锋法还要强横许多。” 他心中估算,单以锋锐而论,紫真宝气至少是青锋法的数倍。 “有此宝气,再加青锋法,却不知我能否应对银骨大成的人物。” 陈灵洗心中暗想。 银骨境界,差距极大。 银骨入门,气血开始缓缓转化为银髓,骨骼表面泛起淡淡银光,但尚未深入骨髓,身上仍然有铜火气血,战力却比铜赤圆满强上许多。 银骨小成,四肢末梢骨骼生出银髓,手指、脚趾的骨节率先完成转化,出拳踢腿时,银髓灌注指尖,可洞穿铁石,江湖上称之为【银髓指】。 到了银骨大成,四肢、躯干、脊椎皆成银骨,银髓翻涌,骨鸣铮铮,一招一式之间,【透骨劲】震荡而出,可透过皮肉直接攻击敌人骨骼,令其骨裂筋断。 银骨圆满则更加可怖。 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尽数化为银骨,连颅骨也不例外。 双目瞳孔镀上一层银膜,视线所及,敌人气血运行的轨迹、劲力凝聚的弱点,一目了然,是为【银瞳】。 双耳听力大增,能捕捉到常人听不到的细微声响,甚至连敌人心跳、气血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辨,是为【霜听】。 到了这一地步,武者的攻击路径几乎无所遁形。 陈灵洗如今不过银骨入门,连银髓指都尚未练成。 若对上银骨大成的人物,对方透骨劲一震,他浑身骨骼便要受创,胜算极低。 但若加上青锋法和紫真宝气…… “倘若江渊供奉在府中,倒是可以借个由头,看看他真正的实力。” 陈灵洗心中这般想。 江渊乃是银骨圆满的人物,一身银髓浑厚如汞,二百零六块骨骼尽数淬炼如银,崩岳劲在他手中使出来,隔空一拳崩石如粉。 若能让江渊全力出手演练一番,他便能直观地看清银骨圆满究竟强到什么地步,也好对自己的战力有个准确的判断。 只是…… “自从江供奉与贺端教习一同被林胧月派去京都,如今已经好几个月,始终不曾归来,却不知究竟干什么去了。” 他与江渊相交不久,可江渊终究是传了他崩岳劲,令他战力提升不少。 如今江渊失踪,陈灵洗确有些担忧。 “不去多想,且走且看。” 陈灵洗收敛思绪,坐定吐纳。 呼吸之间,天地间那稀薄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融入丹田那道青炁。 灵气入体的感觉,比数月前更清晰了——三楼之后,他的经脉宽阔了许多,感知也更加敏锐,能捕捉到的灵气量比二楼时多了约莫三成。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行炁三楼之后,丹田容量大增,灵炁的增长需要海量的灵气来支撑。 他现在的吐纳,便如用一只小碗去舀干涸池塘底的泥水,舀了半天,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引龙散用完了,往后修行进度,将一落千丈。” “济仁堂的药浴、丹药对于灵炁三楼也捉襟见肘。” 他心里自言自语。 “我若想继续行炁登楼,如今的条件已然不够了。” 他细细思索。 “上一次运转彻觉神通时,林宿日见我,说我修行的乃是道下学宫六炁真法中的吐纳运气一道,并无真决。” 真决。 “若有真决,我修行速度必然能大大加快。” “只是……从林宿日那里得到真决的路子只怕行不通。” 陈灵洗摇了摇头。 林宿日得了灵珀,又能够悬空,只怕他已经登六楼! 他若敢在林宿日面前露出半分窥伺之意,对方轻易便能将他碾碎。 就如卢白仲在神室中杀他那般——屈指一弹,一道淡金雷光,他便死了。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陈灵洗又想起光阴烛。 “光阴烛被林宿日用于引来卢白仲,如今只怕已不在沅江了。” “下一次彻觉且去看看,但希望不大。” 思虑再三,陈灵洗的思绪渐渐收拢,落在一个名字上。 赵雍。 “赵雍,金身境界,比起林宿日、卢白仲一流弱上许多。” “赵雍要拿我当药引子。”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 “而且他手中又有引龙散的渠道。” 他看向窗台。 那株摩诃花正静静地插在青瓷小瓶中,深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几个月了,它始终开着,不曾凋谢,也不曾枯萎,便如一朵假花,永远定格在盛开的那一刻。 花心的金黄蕊丝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还有他口中的人仙武摩诃。” 陈灵洗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静,眼神却微微发亮。 此人来历成谜,赵雍说起他时,语气里的崇敬与狂热,不像是装出来的。 “倒是可以借机在这赵雍身上找一找机缘。”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 赵雍要拿他当药引子,便不会急着对他下手。 那摩诃花的毒性要慢慢积累,三五个月、一年半载,才会从量变引发质变。 在这之前,赵雍会把他当作一枚有用的棋子,不会轻易舍弃。 这便是他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下去,不再多想。 “继续吐纳。” 灵气虽稀薄,却也不能荒废。 积少成多,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人来敲门。 陈灵洗开门,门外站着流朱。 “陈灵洗。”她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在他脸上:“小姐要见你。” 陈灵洗询问:“流朱姑娘,不知小姐召见,所为何事?” 几月相处,二人早已相熟。 流朱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太子前来沅江行宫,小姐要带你去谒见。” 陈灵洗心头一震。 太子? 第37章 斗兽 陈灵洗跟在流朱身后,穿过西院月洞门,踏上通往东堂的青石小径。 七月的晨风从园中吹来,带着池塘里早开的荷花香气,混着岸边青草被日光晒暖后蒸腾出的潮湿气息。 他行至东堂门外,流朱止步,侧身示意他进去。 陈灵洗跨过门槛。 堂中已有人了。 林胧月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月白云纹褙子,外罩银白纱衫,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近乎寡淡。 云和郡主坐在她右手边,着一袭鹅黄褙子,仍是那副慵懒模样,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桂花糕,正慢慢吃着。 她身后立着两个侍女,低眉顺目,悄无声息。 “果然,云和郡主也在。” 陈灵洗并不意外,云和郡主待在这宝素侯府的时间,恐怕比她待在郡主沅江行宫中的时日更长许多。 他目光掠过云和郡主时,忽然一顿。 数月修行,他五感比之前敏锐了许多。 此刻他清楚地捕捉到,云和郡主的吐纳节奏,与常人不同。 她呼吸之间,并非寻常的一呼一吸,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吮吸。 每一次吸气,她喉间都有一缕极淡的灵气在流转,那灵气无色无形,若非他行炁三楼、感知大增,根本察觉不到。 而最让陈灵洗惊异的是…… 那灵气并非从天地间汲取,而是……从林胧月身上。 他看得分明。 林胧月坐在那里,周身气血自然流转,银骨境的底蕴深厚如渊。 可她那流转的气血之中,竟有一丝极细的气息被某种力量牵引,无声无息地飘散出来,没入云和郡主的呼吸之中。 云和郡主口中含着一口灵气,将那一丝气息纳入,徐徐咽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餍足之色。 那神色一闪而逝,若非陈灵洗一直留心,几乎无法捕捉。 陈灵洗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垂手走到堂中,躬身行礼:“陈灵洗,见过郡主,见过小姐。” 林胧月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陈灵洗。”她开口道:“太子再临沅江,在芒羊山斗兽行宫设宴,遍邀沅江府各家子弟。” 她顿了顿,呷了一口茶。 “府主千金楚霖紫,也在场。” “我几次予你修行资粮,又准你每月出府采买药材,许你翻阅藏书阁典籍。”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陈灵洗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闪避的威压:“如今正是你立功的时候,你可准备好了?” “立功?” 陈灵洗闻言,心头疑惑,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激。 “回小姐,陈灵洗修行数月,不敢有半分懈怠。”他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如今已入铜赤小成之境,崩岳劲也略有小成。 若小姐有命,陈灵洗必全力以赴,不教小姐失望。” 铜赤小成。 这是他刻意压低了说出的境界。 以藏锋法遮掩,银骨入门,浑身气血远远没有转化为银髓气血,仍有铜火气血,他显露在外的气血波动,确实只到这个程度。 “铜赤小成。”林胧月眉头微挑,嘴角牵扯出一丝弧度:“数月之间,从铁躯到铜赤小成,确有不凡。” 她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 云和郡主仍坐在椅上,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在陈灵洗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那目光让陈灵洗有些不舒服。 因为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他垂下眼,不与她对视。 林胧月在堂中踱了两步,忽然止步,冷哼一声。 “论及出身,楚霖紫远不如我。”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可她自以为傍上了太子,便能压我一头。” 她转过身,看着陈灵洗,眼中寒光闪烁。 “我非要在太子面前赢过她不可。” 云和郡主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府中这奴才,确实有些根骨,只是修炼的太晚。”她看了陈灵洗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只是不知,到了斗兽行宫,面对楚霖紫手下那几头猛兽,究竟能否立功。” 云和郡主话语至此,站起身来,朝林胧月微微颔首。 “我先走一步,芒羊山见。” 说罢,她带着两个侍女,款步走出东堂。 林胧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 “刘雀。”她唤了一声。 西院管事刘雀从门外趋步而入,垂手听命。 “备车马。”林胧月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一盏茶后出发。” 刘雀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林胧月整了整衣衫,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 “你也去准备一下,换一身干净衣裳,莫要失了侯府的脸面。” 陈灵洗躬身行礼:“是。” —— 侯府角门外,车马已备好。 两辆青帷马车,拉车的马皆是高头大马,毛色油亮,蹄子用布裹了,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钝响。 林胧月上了第一辆车,车帘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陈灵洗与另外两个年轻武者上了第二辆车。 那两人他都见过,是西院演武堂的弟子,一个叫郑青崖,一个叫周显。 郑青崖当初被江渊选中,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个陈灵洗,江渊当众说陈灵洗根骨更胜于他。 这事过去数月,郑青崖面上不显,心中大约不曾忘怀。 此刻他坐在陈灵洗对面,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抿着,不说话。 周显倒是坦然,上车后朝他点了点头,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陈灵洗也闭上眼,随着车身的摇晃,默默吐纳。 马车出了城,路面渐渐不平,颠簸起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谷已抽了穗,绿中泛黄,沉甸甸地垂着头。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在夏日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马车一路向西,行了大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岔道。 岔道渐行渐高,路面也由土路变为碎石路,车轮碾过时沙沙作响。 芒羊山。 山不高,却极陡,远望如一头伏卧的巨羊,故名芒羊。 山顶平坦宽阔,建着一座行宫,专供太子驻跸时游幸。 山下有路,路口设了关卡,几十个甲士持戟而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马车停下,一名甲士上前查验。 刘雀从车辕上跳下来,递上一块令牌,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甲士点了点头,挥手放行。 马车继续向上。 行了约莫一刻钟,山路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片平整的山坡。 陈灵洗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山坡上,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膝坐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面朝东方,闭目打坐。 他身着一袭金甲,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不见一丝皱纹。 周身气血流转不息,却混混沌沌,看不出深浅。 银骨?金身? 都不是。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觉他的气血并不向外喷薄,也不向内收敛,而是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在体内缓缓循环。 便如一条大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万钧之力在奔涌。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此人的修为,也许还要超过金身境。 “是传闻中的玉气境?” 马车从那人身旁驶过,那老者始终不曾睁眼,仿佛浑然不觉。 陈灵洗放下车帘,收回目光。 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终于停下。 陈灵洗掀帘而出。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行宫,朱墙金瓦,飞檐翘角,在午后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宫门大开,两侧立着两排甲士,皆是银甲银盔,手持长槊,纹丝不动。 刘雀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宽阔的广场。 广场尽头,是一座高大的殿宇,殿门敞开,里面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陈灵洗跟在林胧月身后,步入殿中。 殿内极为宽敞,穹顶高悬,金碧辉煌。 地面铺着整块的青金石砖,光可鉴人。 四壁挂着巨幅的织锦帷幔,绣着龙纹云纹,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殿中已坐了不少人。 两侧各设了十余张座椅,椅上坐着男男女女,皆是锦衣华服,气质不凡。 云和郡主坐在右手第一张椅上,仍是那副慵懒模样,手中捧着一盏茶,慢慢喝着,见林胧月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胧月在左手第三张椅上坐下,刘雀侍立在她身后。 陈灵洗与郑青崖、周显三人被一名内侍引到殿侧,那里已站着三十余人,皆是年轻人物,衣着各异,神色或紧张或漠然。 陈灵洗站进人堆里,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左侧第二张椅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约莫二十岁,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如枪。 穿一袭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斗篷,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乌沉,并无纹饰。 正是府主千金,楚霖紫。 她侧目而来,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多出几分意外。 “又进一步?” “倒是没有看走眼。” 她身后立着三个年轻人,皆是短打劲装,肌肉虬结,气息浑厚。 三人目不斜视,站得笔直如枪,周身气血隐隐外溢,赫然都是铜赤境的人物。 楚霖紫正与左侧第一位上的一名年轻男子低声说话。 那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生得俊美异常,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顾盼间风流自现。 他穿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白玉带,头戴玉冠,通身的气派,比在场大多人都高出一截。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头微动。 他听到有人在称呼他——“逐日兄。” 陈家也曾经也是官宦之家,陈灵洗早年也身有功名。 他自然听过此人的名字。 持日将军之子,杨逐日。 杨逐日不仅是持日将军的独子,更是京城出了名的雅士。 此人精通插花,擅长骑射,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是无数闺中少女的梦中人。 杨逐日似乎感受到了陈灵洗的目光,微微侧首,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与楚霖紫说话。 云和郡主下首,还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皆是世家出身,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他们的目光不时落在殿侧那三十余人身上,眼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陈灵洗挑眉,忽而明白过来。 斗兽。 林胧月口中说的是“斗兽行宫”。 他站在殿侧,与那三十余人一字排开,便如待价而沽的货物,供座上那些贵人检阅。 他们看他们的眼神,便如看斗鸡、斗犬、斗蟋蟀——看的是牙口、筋骨、精气神,盘算的是它们能在场中撑几个回合,能为主人挣多少脸面。 何其辱人? 陈灵洗垂下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藏锋法在体内流转,将丹田中那道青炁裹得更紧了几分。 骨骼表面那层淡淡的银白毫光,也被他压得几乎消失。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块不起眼的顽石,灰扑扑的,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38章 只活一人 行宫玉台之上垂着一道帘幕。 帘幕内又人影走过。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帘幕是银红蝉翼纱,薄如烟,透如雾,将后面那人的身形遮得朦朦胧胧。 只隐约可见一人端坐下来,身姿笔挺如松,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泥塑木雕。 不须多想。 那是太子宝座,其后的人物,自然便是太子。 众人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御座前三步处,躬身下拜。 “叩见太子殿下。” 帘幕后传来一声轻咳,随即是一道年轻的声音。 “免礼,入座。” 那声音不大,语调也谈不上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仿佛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天然地比别人重几分。 众人谢了恩,退回座位坐下。 恰在此时,殿侧有人站起来了。 那人身形极为壮硕,肩背宽厚如山,站起来时像一堵墙从地面升起来。 他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乌沉,刀柄缠着暗红绳结,绳结已被血水浸得发黑。 他生得并不如何凶恶,甚至可以说相貌堂堂——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厚实。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不像常人,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天真的残忍。 此人是谁? 却听有人笑道:“螭虎兄又要看一看斗兽的牙口了!” 螭虎? 仇螭虎! 陈灵洗两年多以前的记忆复苏,忽然想起此人来。 他在京城时,也早已听过他的名头。 京卫指挥使仇淮之子——仇螭虎。 名声自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以残忍见长,自称“京都猛虎”。 “此人也在……” 陈灵洗眯了眯眼眸。 只见仇螭虎解下腰间长刀,随手搁在桌案上,刀身碰在紫檀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他向太子行礼,不与在场任何人打招呼,大步流星地走向殿侧。 走向那三十余人。 殿中安静了那么一刹那。 随即,低低的交谈声又响起来,有人举杯,有人低笑,有人侧过身去与邻座说话,仿佛仇螭虎的举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仇螭虎走到那三十余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左边第一个人开始,慢慢扫过去。 被看到的人,有人垂下眼,有人微微侧身,有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仇螭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迈步,从队列前走过。 他走到第三个人面前时,忽然停下。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大眼,体格也算结实,穿着短打劲装,站得笔直。 仇螭虎伸出手,捏住了那年轻人的下巴。 他的手指粗壮如铁钳,捏住人下巴,那年轻人的脸被掰得微微扬起,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仇螭虎偏头,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年轻人张开的嘴里,上下打量着那一口牙齿。 那年轻人浑身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挣扎,也没有吭声。 仇螭虎看了几息,松开手,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脸颊。 那两下拍得不重,却啪啪有声,在安静的殿侧格外清脆。 “牙口还行。”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顿时迎来那些贵人们一阵哄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又看了两个,掰开人家的嘴,又看了看人家的牙口,又拍了拍人家的脸。 便如一个老农在集市上买牛,掰开牛嘴看看牙齿,判断年岁几何,是否还拉得动犁。 陈灵洗站在队列中段。 他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光可鉴人的青金石砖上。 仇螭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靴底敲响石砖,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陈灵洗面前。 仇螭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慢慢地扫了一遍。 正要伸手。 陈灵洗却忽然抬头,主动张口,露出一口好牙。 “倒是个聪明的。”仇螭虎哈哈一笑:“这一口牙齿倒是不错。” 他拍了拍陈灵洗的肩膀,那两下拍得比之前重了些,掌风压下来,陈灵洗只觉肩头微微一沉:“整整齐齐的,一颗没掉,一颗没歪。” 他转身往回走。 陈灵洗垂下眼,将嘴合上,面色不变。 又听到正殿有人压低声音问:“这仇螭虎……他在做什么?” 另一人声音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几乎是贴着耳朵在说话:“你不知道?这仇螭虎也好插花,只是他插花的法子与旁人不同,他喜欢以人骨插花,人齿作衬。” 人骨插花,人齿作衬…… 陈灵洗低着头,神色不改。 仇螭虎走回桌案前,拿起那柄长刀,重新系在腰间。 他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朝帘幕的方向咧嘴一笑。 殿中,低低的交谈声依旧。 有人说起京城的趣闻,有人谈论今夏的天气,有人低声议论着哪位大人的升迁。 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宴席间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看过便忘了。 云和郡主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殿侧的陈灵洗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楚霖紫倚在椅背上,浑然不理会林胧月挑衅的目光。 陈灵洗站在队列中,垂手不动。 恰在此时,帘幕后有人走出来了。 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公公。 只见那太监面无表情,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着殿侧的一指。 殿中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里有一道门。 门是朱红色的,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门楣上悬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两个字——“斗兽”。 那两个字笔力遒劲,笔画如刀削斧劈,透着森森杀意。 此刻,那扇门正缓缓打开。 没有吱呀声,没有轰隆声,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那扇门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推开,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去,露出门后幽深的通道。 通道尽头,还有一道门。 那门是黑色的,比第一道门更高、更宽,门扉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缕幽冷的光,青蒙蒙的,照得通道的地面泛着惨白的光泽。 太监开口了。 “斗兽,皆入此宫。” 他顿了顿:“宫内死斗,只活一人。” “只活一人?”林胧月瞳孔一缩…… “不是捉对厮杀,胜者为赢?” 她看向陈灵洗、郑青崖三人? 又看向楚霖紫、云和郡主,此二人神色如常,似乎早已知道! 随即,低低的骚动在殿侧那三十余人中蔓延开来。 有人深吸一口气,有人捏紧了拳头,有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有人低下头,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陈灵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浮躁压了下去。 “你们……可曾听到?” 太监见无人动弹,再度开口! 一时间,三十几个斗兽脑海中,便如有重锤咋下,将他们震的七荤八素,有人甚至站不稳,跌坐下来。 太监不再多言,转身往回走,步伐不急不缓,蟒袍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 他走到帘幕侧边站定,垂手而立,恢复了方才那副沉默如木偶的模样。 殿侧那三十余人见识了这老太监的威势,又见门口甲士,有人迈步了。 第一个人动了。 第二个跟了上去,第三个,第四个。 十余人接连走出队列,有人迟疑,有人决绝,有人面色如常,有人脸色惨白。 郑青崖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平稳,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路过陈灵洗身侧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复杂,有较劲的意味,又似乎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大步朝那扇门走去。 周显跟在郑青崖身后,陈灵洗也走出队列,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朱红大门无声无息地合拢了。 迎面便是第二道门。 那扇黑色的门矗立在众人面前。 旋即那扇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内里一片漆黑,看不真切。 人一个一个进去。 陈灵洗踏入其中,踏入黑暗,顿时惊觉! ——门后不是通道,不是有一座宫阙! 竟是……一片天地! 第39章 鼎器残片—斗兽行宫 陈灵洗站过门槛,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山川。 锦绣山川。 山峦起伏,层峦叠嶂,远山如黛,近岭含翠。 山间有溪流蜿蜒,水色清碧,在日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山腰有云雾缭绕,丝丝缕缕,将山峰缠得若隐若现。 唯有……天上的日光不是日光。 陈灵洗抬头望去—— 天穹上没有太阳。 只有一只玉瓶。 那玉瓶悬在高处,瓶身莹白如玉,隐隐有流光转动。 瓶口朝下,有道紫色光华从瓶口倾泻而出,如一道紫色的瀑布,垂落天地之间,将整片山川照得通明。 陈灵洗瞳孔一凝! 他认得这只玉瓶。 错金山上,刀客行刺! 那紫金冠少年手中托着的,便是此物! 从此物中,照出厚重无比的紫真宝气,欲要斩杀那行刺的刀客。 而如今,他丹田中那一缕紫真宝气,便是自此而来! “不仅仅是这紫真宝气!” 陈灵洗细细感受,灵炁感应到一股苍古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极浓,极重,像是沉淀了千万年的岁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它不锋锐,不凌厉,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 它只是——苍老。 苍老得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苍老得像是时光本身凝结成了有形之物。 陈灵洗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感觉,他经历过。 “光阴烛”。 烛中鼎尊睁眼时,那股扑面而来的苍古气息,与眼前这一道,极为相似。 只是光阴烛的气息更沉,更暗,带着一种垂垂老矣的暮气。 而眼前这一道,更清,更亮,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近乎傲慢的——年轻。 “苍老又年轻?” 这感觉太怪异。 陈灵洗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 “这斗兽行宫……是一尊鼎器残片,又或者鼎器?” 陈灵洗立在一处缓坡上,将那片悬着玉瓶的天穹与连绵的山川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计较。 “鼎器……与光阴烛一般无二。”他在心中默念,目光掠过远处层叠的山峦,落向更深的林壑之间。 恰在此时,远处山林中忽然炸开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是有人在地底擂鼓,震得周遭的树叶簌簌发抖。 陈灵洗循声望去,只见三里外的一处山坳里,两道身影正撞在一处。 是两位“斗兽”! 其中一人使刀,刀光如匹练般泼洒开来,将周遭的灌木削得枝叶纷飞;另一人使得是一杆长枪,枪尖抖出碗口大的枪花,枪枪不离对手咽喉心口。 二人皆是铜赤境的修为,气血如火,每一次兵刃相撞都迸出大蓬的火星,将幽暗的山坳映得忽明忽暗。 陈灵洗没有动。 他立在坡顶,借着几株矮松的遮掩,静静地看着那场搏杀。 使刀的那人渐渐占了上风。 他的刀法不算精妙,胜在一个“快”字,一刀快过一刀,便如夏日暴雨打芭蕉,密不透风。 使枪的汉子气血本就不如他,此刻被逼得连连后退,枪势已乱,步法也散了。 刀光一闪,那使枪汉子的枪杆从中断成两截,断口平滑如镜。 刀光又是一闪,他的头颅便飞了起来。 鲜血喷涌。 陈灵洗看得真切。 那使枪汉子倒下的尸身忽然抽搐了一下,继而消融,然后,从他的天灵盖中,竟缓缓升出一道光辉来! 那光辉极细,极淡,色作乳白,便如一道细细的烟柱,从他颅顶袅袅升起,盘旋了三圈,便悠悠地飞向那使刀的人。 使刀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翻捡对手的尸身,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吓了一跳,猛地向后跳开,横刀护在胸前。 可那光芒根本不理会他的戒备,轻飘飘地落在他头顶,悬在那里,便如一轮极小的月亮,幽幽地发着光。 那汉子愣了片刻,伸手去摸头顶,手掌却从那道光中穿了过去,什么也摸不着。 他又惊又疑,左右四顾了一番,终究想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只得作罢,提着刀朝山坳深处走去。 他头顶那道光便跟着他,寸步不离。 陈灵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几分明悟。 “这光芒……只怕与这鼎器有关。” “鼎器自有其规矩。 就如光阴烛以寿命换取机缘,此间既是鼎器残片,也必有它的规矩。”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使刀汉子远去的背影。 “我在这片天地中,当务之急是藏好行迹,探明局势,等这些斗兽彼此厮杀消耗殆尽,再去应对其中最强的几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愈发严实。 藏锋法在体内无声流转,丹田中那道青炁被裹在一层极薄极韧的屏障中,秘不外泄。 皮肤下那层银骨境独有的银白毫光也被他压得几近于无。 他四下望了望,选了一棵参天古槐。 那槐树生得极为粗壮,主干需三四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浓密得几乎不透光。 “且藏在树上。” 他走到树下,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拔起,便如一只夜猫般无声无息地钻入了树冠深处。 他寻了一处粗壮的枝桠,盘膝坐下,背靠主干,整个人便融进了那浓密的树影之中。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将他的呼吸声、心跳声尽数掩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个时辰过去了。 山林中不时传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每一声都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被山风裹挟着送入他耳中。 远处天边不时有光辉升起,有时一道,有时两三道同时亮起,幽幽地悬在那些得胜者的头顶。 陈灵洗始终不动。 他可以杀人,但这种无益的杀戮,能少杀便少杀。 他在等。 等那些斗兽彼此消耗殆尽。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山林中的声响渐渐稀疏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沉极稳,踏在山石上,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间距分毫不差。 脚步声中,还夹杂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唱。 唱的是俚俗的调子,陈灵洗不曾听过。 他缓缓睁开眼,透过枝叶的缝隙,向下望去。 旋即瞳孔忽而一缩。 “仇螭虎?” 却见那仇螭虎正从山道那头走来。 他仍是那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长刀。 他的步伐轻快,脸上挂着笑,又哼着曲,像是一个将去喝花酒的年轻寻欢客! 可他身上却不是寻欢的模样。 他的衣袍上溅满了血。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青筋虬结,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血泥。 他头顶,悬着十道光。 十道真光,乳白中透着些微金芒,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便如一顶用星光编成的冠冕,戴在他头顶。 陈灵洗的目光扫过那十道真光,心头微沉。 十道光,意味着至少十条人命。 陈灵洗不动,也不看。 他闭起眼睛,呼吸放缓,心跳减慢,整个人便如一块长在树上的苔藓,与这棵老槐融为一体。 仇螭虎走到树下,忽然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望了望这棵参天古槐。 陈灵洗透过眼缝,看到他的目光在树冠间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仇螭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从树下走过,继续向前。 陈灵洗一动不动。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山道尽头,他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远处的山坳里又炸开几声闷响,震得槐叶簌簌抖了一阵,随即归于沉寂,便有新的一道光,在远处亮了起来。 树冠中的光影从浓转淡,又从淡转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这棵老槐的方向来了。 然后,一声惨叫! 那惨叫极为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一声愉悦的笑声。 陈灵洗透过叶隙向下望去。 树下多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多了一具尸体。 尸体头顶的那道光,正缓缓升起,飘向一旁。 陈灵洗的目光顺着那道光望去。 树下的空地上,立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孙狞虎! 正是云和郡主麾下,要打断他一条腿的“猛兽”! 他仍是那身深褐短打,双臂肌肉贲张,十指微张如虎爪,指尖还滴着血。 他头顶悬着两道光芒。 此刻,孙狞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右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地往外渗血。 他对面,站着仇螭虎。 他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一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负在身后。 他头顶那光芒排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只是如今变作了十五道。 他歪着头,看着孙狞虎,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狞虎?”仇螭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却拖得老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你叫什么不好,偏偏叫狞虎。” “我才是真虎。” 第40章 我才是真虎 孙狞虎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火,又惊又惧。 他的双腿微微发颤,似乎在拼尽全力克制着转身逃命的冲动。 “大人,奴才乃是云和郡主麾下……” 仇螭虎不语,手按上了刀柄。 那柄刀缓缓出鞘。 刀身极长,比寻常雁翎刀长出一尺有余。 刀背极厚,刀身却极薄,薄得像一片蝉翼,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刀身上隐隐有银色纹路流转,从刀柄一路蔓延至刀尖,便如一条银蛇盘踞在刀身上,吞吐着冷芒。 刀出鞘的刹那,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骤然一寒。 陈灵洗顿时明白过来。 “这刀……绝非平常之兵!” 孙狞虎见求饶无用,忽然低吼一声,朝着仇螭虎扑去。 他的双爪齐出,十根手指上赤红气芒吞吐不定,将周遭空气撕裂出十道尖锐的啸声。 他这一扑用上了全力,整个人便如一头真正的猛虎,势不可挡。 “不自量力!” 仇螭虎手中长刀轻轻翻转。 一刀! 只一刀。 刀光自下而上撩起,带着银髓气血,带着刺骨寒光,正斩在孙狞虎右臂上! 那刀光太快了,快得陈灵洗只看到一道极细的银线在空中划过,便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啊!” 随着一声惨叫! 孙狞虎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平滑如镜,鲜血喷涌而出,将他半边身子染成一片赤红。 他惨叫着向后跌倒,左手死死按着断臂处,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 仇螭虎走上前去,一脚踩住孙狞虎的胸口,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浸在孙狞虎头顶那两道真光的光辉中,忽明忽暗,笑容便显得愈发可怖! 孙狞虎浑身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仇螭虎的刀便动了。 刀锋没入他的喉咙。 孙狞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仇螭虎拔出刀,用孙狞虎的衣襟擦了擦刀身上的血,将刀收回鞘中。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孙狞虎的尸体。 “我才是真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具尸体说话:“你这奴才,也配与我同名?” 话音落下,孙狞虎的尸体,开始消融。 从四肢开始,一寸寸地化作细密的光屑,便如被风吹散的沙堆,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又化作一道光辉。 这光辉,连同他头顶原有的两道真光,一同飘向仇螭虎。 仇螭虎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他按着刀柄,大步朝山道那面走去,头顶那十八道真光便跟着他。 陈灵洗坐在树冠中,一动不动。 他透过叶隙,望着仇螭虎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皮。 树冠中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槐叶的沙沙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坳里又炸开几声闷响。 陈灵洗睁开眼。 仇螭虎立在不远处的山道上,正左右四顾,自言自语:“还有一个奴才,藏在何处?” 他皱眉思索。 陈灵洗似有所觉。 “除了我,其他的斗兽都已死了。” 他长身站起! 树冠沙沙。 仇螭虎顿又所觉,抬起头望向树冠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槐叶,与陈灵洗的视线撞在一处。 他歪着头,咧嘴一笑。 “你这奴才,藏得好。” 陈灵洗拍去衣袍上沾着的几片枯叶,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林间空地上。 仇螭虎不多说一句,踏步向前,随手一刀斩来。 刀光铮铮,银髓泼天! 陈灵洗气血鼓荡,轰然击出一拳。 崩城、崩岳! 拳力击碎刀光! 仇螭虎神色一变。 他看到了陈灵洗肌肤下那层若有若无的银白毫光,看到了他气血中那丝银髓独有的凛冽寒意。 “银骨。”他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不错,银骨斗兽,在这沅江府倒是少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震刀。 刀身寒芒乍现。 那刀身上银髓流转,气血吞吐不定,将周遭数尺之内的空气都逼得嘶嘶作响。 “躲了我这般久,费了我不少时间,让我在太子面前丢了脸面。”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平稳,但那双眼睛里已不复方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意。 陈灵洗没有答话。 他忽然觉得这仇螭虎的眼神,与那柳街巷中按住蝼蚁的卢白仲一般无二。 甚至连卢白仲都不如…… 这人还将他看成一头供他们观赏的野兽。 陈灵洗心中的厌恶几乎要燃成明火。 于是…… 他再度悍然出拳! 一拳击出,又是是止戈七式第三式【崩城势】! 体内气血翻腾激荡,铜火气血的赤红与银髓的冷冽在经脉中交织碰撞,便如冰与火同炉,阴阳交汇,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磅礴巨力,顺着崩岳劲的运劲法门轰然迸发。 拳锋过处,空气被挤压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环,朝着四周层层排开,所过之处碎石飞溅、枯叶纷扬。 这一拳之威,远超寻常银骨入门者不知凡几! 行炁三楼,淬炼骨骼的精妙便在于此! 仇螭虎眼中亮光一闪,不闪不避,也是一刀斩来。 这一刀太快了。 陈灵洗只觉眼前亮起一道极细的银线,那银线横贯长空,势不可挡! 拳刀相交,崩岳劲与刀光碰撞的刹那,炸开一声沉闷如雷的钝音! 气浪向四面八方排开,将周遭数丈之内的枯叶、碎石、败草尽数掀飞,露出底下光秃秃的黄泥地。 陈灵洗只觉一股凌厉无匹的劲力透过刀身传来,震得他拳锋发麻。 更可怕的是,那股劲力并未就此消散,而是沿着他的指骨、掌骨、腕骨一路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骨骼嗡鸣作响,便如被人用铁锤隔着皮肉狠狠敲了一记。 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透骨劲。”陈灵洗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目光沉了下来。 【透骨劲】,银骨大成的象征。 这透骨劲霸道至极。 方才那一刀虽被他以崩岳劲正面挡住,可透骨劲却如附骨之疽,穿透了他拳面上的气血屏障,直接震荡他的骨骼。 银骨大成,果然不凡。 仇螭虎一刀得势,更不饶人。 他踏前一步,手中那柄宝刀上银纹骤然亮起。 那银纹一亮,整柄刀的刀势便陡然一变。 方才那一刀走的是阴寒路子,刀光细如银线,冷冽逼人。 此刻刀身上的银纹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迸发出刺目的金光。 【照金刀法】! 这是仇家世代相传的刀法,取的是“大日照金,无所遁形”之意。 刀势一旦展开,便如烈日当空,光芒万丈。 只一瞬! 仇螭虎连斩七刀。 前六刀,一刀强过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陈灵洗气血奔涌,崩岳劲、崩城势接连催发,正面硬撼仇螭虎长刀! 而第七刀斩落。 这一刀是照金刀法的杀招,刀势自右上至左下斜斜劈落,刀身上的金光在这一刻炽亮到了极致,便如一轮真正的太阳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 陈灵洗避无可避,只得将崩岳劲催到极致,右拳猛然轰出,正面迎向那道刀光。 这一次,他的拳锋上多了一缕青芒! 【青锋法】! 那青芒极细,极淡,混在赤红气芒与银白毫光之中,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可就在刀拳相交的刹那,那缕青芒骤然亮起,便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终于出鞘。 拳刀相交。 “当!” 便如两柄神兵利器正面相撞! 声浪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震得周遭的树叶簌簌发抖,几只栖在远处枝头的乌鸦惊叫着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便仓皇远去。 两人一击即退。 仇螭虎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宝刀。 宝刀还在震颤。 仇螭虎抬起头,看着陈灵洗的右手。 陈灵洗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有一缕青蒙蒙的锋芒正在缓缓吞吐。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异。 “这是什么手段?从未听闻。”他眯起眼睛,开口询问。 陈灵洗没有答话。 他右手指尖青芒吞吐不定,与左手拳面上的崩岳劲交相辉映。 赤红气芒、银白毫光、青色锋芒三色交织,在他身上流转不休。 便如一位持灵剑的剑仙。 第41章 我不喜欢有人看我的牙 陈灵洗沉默。 他借着这短暂的对峙,暗中调息,将体内翻涌的气血缓缓压下去。 但那双眼睛始终钉在仇螭虎握刀的右手上,不敢有片刻移开。 仇螭虎皱眉,神色越发认真。 照金刀法的杀招都没能拿下这个官奴,若再拖下去,刀势一泄,反倒给了他喘息之机。 而且,那缕青色锋芒让他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开始运起十二分力道来催动照金刀法,刀势变得更加沉重,每一刀斩出,刀身上的金光便随之暴涨。 “这奴才撑不住了。” 仇螭虎心中冷哼。 而此刻,陈灵洗却将藏锋法催到极致。 丹田中那道青炁被一层极薄极韧的屏障裹得严严实实,周身气血也收敛得几近于无! 从外表看,他不过是一个气血耗尽的将死之人。 银骨境的银白毫光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拳面上的崩岳劲也稀薄如纸,每一拳挥出都像是在勉力支撑。 仇螭虎一刀斩来,陈灵洗举臂格挡。 刀锋斩在光盾上,光盾应声碎裂,陈灵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右臂软塌塌地垂下来,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看上去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仇螭虎眼中戾气一闪。 他一刀快过一刀,陈灵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每一步退得都踉踉跄跄,每一次格挡都极为勉强! 但这副狼狈相,三分是真,七分却是在演。 他等的,是仇螭虎的刀势中露出一处破绽。 陈灵洗又挡了五刀。 仇螭虎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骤然变招——双手握刀,周身银骨齐鸣,银髓气血从周身骨骼中同时迸发,透骨劲催到极致。 刀身上的银纹猛地点亮,从银白转为淡金,又从淡金转为炽白,最后定格在那近乎透明的、让人心悸的淡金色光芒上。 照金刀法杀招再现。 这一刀,比方才那一刀更沉、更快、更绝。 刀光如落日沉渊,天地俱暗,唯有那一抹金色,浓烈得像是要将陈灵洗整个人连同他脚下的土地一并烧成灰烬。 陈灵洗等的就是这一刻! 仇螭虎的刀势已蓄到巅峰,刀身上的淡金色光芒亮到了极致,刀尖微微上扬,正朝着他当头劈落。 这一刀,再难收势! 刀风压下来,将陈灵洗额前的碎发吹得根根倒竖,脸上的皮肤被刀风压出了层层波纹。 “只需斩下去,这奴才立成两半!” 仇螭虎眼中杀气森森…… 只是…… 陈灵洗的身形却如一支离弦之箭,不退反进,迎着那道刀光,直直撞了上去! 仇螭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官奴疯了不成? 疯了? 却见陈灵洗目光始终冷静。 直至刀锋距离陈灵洗眉心不足三寸的刹那…… 他赫然张口吐出一道紫光! 紫真宝气! 那紫光细如牛毛,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它出体的瞬间,天地骤然一暗。 紫光锋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撕裂空气,留下无数细密的纹路。 它穿过刀光,便如一根烧红的钢针穿过一层薄纸,无声无息,毫无阻碍。 照金刀法的金色刀芒在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仇螭虎的瞳孔骤缩,汗毛倒立! 他看到了那道紫光,他想躲——但已来不及了。 他的刀势已蓄到巅峰,全身的气血、全部的银髓、所有的透骨劲都灌注在这一刀之中。 刀势既成,便如箭已离弦,覆水难收。 他避不了! 嗤! 只一瞬间! 紫光没入了他的胸膛,穿过了他的身体,从他的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极细的血雾。 仇螭虎浑身一震。 那一刀,就这样顿在了半空中。 刀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便如被风吹灭的蜡烛,嗤的一声熄了。 银纹黯淡下去,刀身恢复了原本的银白,然后,从他松开的五指间滑落,刀尖朝下,插在黄泥地上,刀柄犹在微微颤动。 仇螭虎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多了一个指头粗细的孔洞,从胸膛贯穿至后背,边缘光滑如镜。 没有鲜血涌出,因为紫光过处,血管已被高温烧灼封闭,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通透的孔洞。 孔洞的位置,正是心脏的正上方,距离心尖不过半寸。 紫光搅碎了他小半个胃囊,又在心脏边缘擦过,带走了拇指大的一块心肌。 那块心肌此时已不知去向,被紫光绞成了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一个醉汉在竭力维持平衡。 右手本能地伸向胸口,似乎想去捂住那个孔洞,手指却只触到了一片光滑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孔洞边缘来回摩挲,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是惊骇。 也是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出身极贵!父亲是当朝三品大员,手握京卫大任! 他自幼习武,七岁筑基,十二岁入铁躯,十六岁入铜赤,二十一岁便已踏入银骨大成! 照金刀法他练了十五年,这柄屠金宝刀他温养了八年。 同辈之中,鲜有敌手。 便是那些银骨圆满的老家伙,在他刀下也讨不到便宜。 可今日,他竟被一个侯府官奴,一个连自由身都没有的奴才——打成了这样? “你……究竟是谁……”他抬起头,看着陈灵洗,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声音已不复方才的从容,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每说一个字,胸口那个孔洞里便有一缕极细的血雾喷出。 陈灵洗没有答话。 仇螭虎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五指收拢,却只握住了一把空气。 他的脸上光彩已然消失,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死气。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直直向后倒去。 背脊撞在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激起一片尘土! 躺在地上,仇螭虎喘着粗气,生机开始从他身上流逝。 更可怕的是,那官奴如今就在旁边! “你……”仇螭虎颤声开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从容与轻慢:“你不敢杀我。” 陈灵洗没有答话,只低头看着他。 “我父乃是京卫指挥使仇淮。”仇螭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太子殿下……就在这宝贝之外等着,你若杀了我,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陈灵洗神色不动。 仇螭虎大约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世,想到了这斗兽行宫之外的太子。 他眼中的火苗又亮了几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勉力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如既往的明朗笑容,可那笑容扯到一半便僵在了脸上,化为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谄媚的讨好。 “你……你与我一同出去。”他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迫切:“太子喜欢人才,你能胜我,便是比我更强,太子必然重用于你,我也绝不寻仇于你,今日之事,便当是一场切磋。 你是赢家,我是输家,就此揭过!往后在太子麾下,你我还有的是机会共事。” 他话说得恳切,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极细极微的光,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从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那道光,是杀意。 埋得极深,藏得极巧,几乎被话语里的恳切与笑容里的明朗遮掩得一干二净。 若非陈灵洗两世为人,前世在生意场上见惯了笑里藏刀的把戏,只怕根本捕捉不到那一闪而逝的寒芒。 陈灵洗面色仍然不变 他信了仇螭虎的话——才怪。 仇螭虎此人在京城横行了十余年,以人骨插花,以凌虐为乐。 这样的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怎会轻易揭过穿胸之恨? 于是…… 陈灵洗俯下身,拔出插在黄泥地上的那柄宝刀。 刀身入手,沉甸甸的,刀身上那层银纹已黯淡无光,但刀刃依旧锋锐逼人,寒气透骨。 他握着刀,直起身来。 仇螭虎看着他的动作,眼中的火苗骤然一颤。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再加些筹码,也许是想搬出更显赫的名头,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说几句狠话来壮胆。 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因为陈灵洗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你——”仇螭虎眼中的恐惧终于压过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拼命想要撑起身子,左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甲在黄泥地上犁出五道深深的沟痕,泥土嵌进指甲缝里,他却浑然不觉。 “你不能……” “我不喜欢有人看我的牙。” 陈灵洗手起刀落,刀光一闪。 仇螭虎的声音戛然而止,那颗头颅从颈上滚落,在黄泥地上滚了两圈,面朝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穹上那只玉瓶,望着那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紫色光华,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