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知道的太多了!》 第1章 穿越汉末,开局死里逃生!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 曹操以报父仇为名,二度东征徐州。 大军所过之处,烧杀劫掠,鸡犬不宁。 泗水之上,浮尸蔽河,河水为之染赤。 而此时徐常站在沂水岸边,望着河面上不时漂下的尸首,心里把曹操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这两个月来,他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曹操二伐徐州,大军所过之处屠城十余座,鸡犬不留。 徐州百姓不是被杀就是逃亡,侥幸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没错,徐常并不是这个时代人,而是后世二十一世纪,本是一家公司的中层管理,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最大的烦恼无非是房贷车贷和季度考核。 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实在扛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一觉醒来,眼前不是写字楼的格子间,而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战场。 一群披甲持刀的满身血污的士卒嗷嗷叫着朝他冲过来,徐常本来还有些迷糊——眼前的景象太过荒诞,他甚至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幻觉——但刀锋破空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的一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腿已经先动了。 跑。 没命地跑。 可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徐常才发现这世道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 到处都是四处杀掠的乱兵和流寇,见人就砍,见物就抢。 徐常只能东躲西藏,在山野间昼伏夜行。 两天下来没吃没喝,整个人饿得眼冒金星,两腿发软,差点就成了满地尸骸中的一具。 幸亏撞上刘备巡视的骑兵,将他救下,带回了营地。 刘备见他能写会算,便收他做了军中整理文书的吏员。 而徐常也是在回了营地之后,才从旁人口中弄清楚了如今的年份——兴平元年,公元194年。 至于刘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复杂。 曹操为报父仇东征徐州,陶谦挡不住,只能遣使四处求援。 而青州刺史田楷与平原相刘备应约而来,率军屯驻于此。 此刻徐常站在沂水岸边,秋风裹着血腥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看着沂水河面上隔三差五便有尸首顺流而下,有的已经泡胀发白,有的缺了手臂,鸟雀在其间起落啄食,徐常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蹿到后脑勺。 而让徐常感到凉意的是,这东海郡的沂水流域其实还算不上曹操杀戮最烈的地方。 真正的修罗场在彭城国一带的泗水沿线,《三国志·陶谦传》怎么写的来着——“初平四年,太祖征谦,攻拔十余城,至彭城大战。 谦兵败走,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能让泗水那样的大河堵断,那得漂着多少人? 徐常光是想想,胃里就一阵翻涌。 良久徐常望着水面上又漂过的一具浮尸,低声骂了一句:“操。” 也不知是在骂曹操,还是在骂这个操蛋的世道。 这时,徐常身后的营中忽然响起一阵聚将的鼓声,沉闷而急促。 徐常心头一凛,赶紧往回走,刚进营门,便有一个小兵迎上来:“徐先生,主公有令,请往中军大帐议事。” 徐常快步进了营门,没走多远,迎面便撞见一个枣红脸、丹凤眼的汉子从辎重营的方向过来。 来者正是关羽,关云长! 徐常赶紧停步,拱手作揖:“关将军。” 关羽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徐常这两个月早已习惯这态度,也不在意,正准备继续往中军大帐走,却听关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日后少去河边。” 关羽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沂水上漂着的尸首太多,疫气重。你这身子骨,染了病没人替你治。” 徐常颇感意外地抬头看了关羽一眼。 这两个月来,关羽对他的态度徐常心里有数。 他初到营中时,知道自己被刘备游骑所救后,心思一下就活络了。 有道是既来之则安之,虽然徐常也不知是哪路神佛把他扔到了这鬼地方,但既然来了,总得为往后做些打算。 这汉末乱世里,有哪个君主比刘备更值得跟?尤其是对他这种没籍贯、没出身、连口音都对不上号的底层人物来说,跟着刘备几乎是最好的出路。 于是,自打被收作军中文吏之后,徐常便盘算着多往刘关张跟前凑一凑,混个脸熟,也为日后铺一铺路。 头一个月,徐常试着往关羽跟前凑过几次,想混个脸熟。 结果关羽要么冷脸不应,要么直接出言训斥,让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罢,别老往跟前晃。 徐常好歹是在后世职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立马就醒悟了——自己来路不明,又奇装异服的加上一头短发像个受了髡刑,搁谁眼里不可疑? 这是军营,不是客栈,寻常士卒碰上他这样的,不由分说一刀砍了都算正常。 关羽张飞二人没有把他当曹军奸细拖出去砍了,恐怕多半还是看在刘备的面子上。 人是刘备救回来的,也是刘备做主收留的,他们不好说什么,但心里也一直提防着徐常。 想明白这一层,徐常便彻底收了那些往上凑的心思。 每天老老实实抄写整理文书,做好分内的事便罢,闲了就去河边待着,不再往刘关张跟前晃。 而徐常这番动作皆被刘关张三人看在眼里,这短发怪人虽然来历不明,却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每日老老实实整理文书,勤勤恳恳,不生是非。 时日久了,关羽虽面上还是不冷不热,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到底松了些许。 是以,今日在营中碰见,才有了那句提醒。 徐常颇感意外,但面上没有表露,只拱手道:“多谢将军。” 关羽没再多说,径直往前走了,徐常目送他两步,也赶紧往中军大帐赶去。 徐常跟在关羽身后,穿过营地向中军大帐走去。 营地里的士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大好看。 几个幽州口音的士兵蹲在营帐边上磨刀,嘴里骂骂咧咧的。 徐常隐约听见几句——“咱们是来救他徐州的,他们倒好,城门一关”——便知道这些兵在为郯县城里的曹豹和许耽憋火。 这事儿徐常也早有耳闻,刘备率军来到郯县之后,徐州将领曹豹和许耽始终紧闭城门,以“城中拥挤、粮草不足”为由,拒绝刘备的部队入城据守。 刘备这支人马就这么被晾在沂水东岸,挡在了曹军和郯县之间——说白了,就是替郯县城里的徐州兵当盾牌。 营里的将士们对此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中军大帐是用粗布和竹竿临时搭建的,比普通的营帐大了一圈。 徐常掀帘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左手边是简雍,正捏着胡须皱眉沉思。 右手边坐着军中几个司马和校尉,个个面色不豫。 张飞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一张黑脸涨得发紫,拳头攥得嘎巴响,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刘备站在帐中最里侧,身后挂着一幅手绘的徐州地形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徐常身上停了停。 “先生来了,请坐。” 徐常依言在下首坐下。关羽走到刘备身侧站定,抱臂而立。 帐中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显然在他来之前,众人已经吵过一轮了。 刘备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议事,所议之事诸位想必已经知道。田青州(田楷)不日将回师青州,届时我军将独面曹操。” 这话一落,帐中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刘备继续说,语气沉稳而坚定:“备受陶使君所托,前来救援徐州。 “如今曹军压境,田青州又将离去,形势确实比之前更为艰难。” “但越是艰难,备越不能走。若因势危便弃之而去,非但愧对陶使君信重,亦为天下人所不齿。” 刘备说完,帐中众人神色各异,简雍微微点头,关羽面沉如水,张飞把拳头攥得嘎巴响,几个司马校尉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而徐常坐在角落里,自然知道刘备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后世开了那么多会,对着开会的流程太熟了——大老板开口先定调子,把今天能谈什么不能谈什么划清楚。 刘备这番话翻译过来就八个字:只议破局,不谈退兵。 至于刘备为什么非挑这时候开会,徐常这段日子在军中整理文书,往来军报从手底下过,当前局势早就看明白了。 当初陶谦遣使求救,公孙瓒派了青州刺史田楷和平原相刘备一同南下。 而陶谦见刘备能打,便拨了五千丹阳兵给他,表其为豫州刺史,让刘备驻守小沛,扼守徐州北大门。 只是后来曹操兵锋太盛,刘备在小沛一触即溃,只得率残部弃城而走,一路退守到这沂水渡口,才勉强稳住阵脚。 而田楷则在郯县外立寨,与刘备互为犄角。 三方合力,跟曹操隔河僵持了小半个月。 但这僵局全指着田楷,田楷手里骑兵多,负责巡视沂水上下游,把各处浅滩渡口全堵死了。 如今袁绍表其子袁谭为青州刺史,发兵进犯青州,田楷眼见老巢要被人端了,那还在徐州呆得住。 但他一走,沂水防线就开了个大口子,刘备的营地跟郯县相隔四五十里,曹操随便找个浅滩渡河,就能把刘备包了饺子。 而看曹豹和许耽这两个月的做派,到时候指望他们出城救援? 如今刘备的处境就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打又打不过,标准的死局。 而就在这时,张飞腾地站了起来。 张飞那张黑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震得帐顶的布都在抖:“兄长!俺实在憋不住了!咱们来救徐州,曹豹跟许耽倒好,城门关得死紧,让咱们在沂水边上替他们挡刀!这他娘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当替死鬼的?” “翼德。”刘备眉头微皱。 “兄长你让俺说完!” 张飞一摆手,“田楷走了情有可原,青州老巢要丢。可曹豹许耽是徐州的将!陶使君病重,他们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让咱们在这儿卖命,连城门都不让进,这算哪门子事?” 话音刚落,一名司马起身抱拳:“主公,弟兄们都窝着火。咱们千里来援,曹将军将我等拒于城外,田青州又要撤兵,在这儿硬顶,弟兄们想不通。” 又一个校尉接话:“是啊主公,丹阳营的兄弟都在说,曹豹许耽跟他们是同乡,却把他们扔在城外替死,自己在城里安安稳稳,搁谁不寒心?” 简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主公,翼德话虽糙,但眼下形势逼人。田将军一走,我军独木难支。既然进城无望,不如弃守这沂水渡口,另寻一处扎营,与郯县互为犄角。曹操攻我,城中总能策应;曹操攻城,我亦可牵制。总比卡在渡口进退两难强。” 几名校尉司马纷纷点头:“简先生说的是。” 张飞哼了一声,虽仍不满不能进城,但挪个地方总比坐以待毙强,便也没再嚷嚷。 刘备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关羽。 关羽放下茶碗,缓声道:“简先生之议稳妥。只是退往何处需得慎重。离城太远失了策应,太近又无异于当下。须寻一处退可守、进可攻之地。” 刘备微微颔首,扫视帐中。众人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 其实对策他心中早已有数,今日之所以特意扩大议事,将各营司马校尉都召了来,另有计较。 这两个月来,刘备曾数度率军跨过沂水出击,本意是趁曹军立足未稳,以袭扰挫其锐气。 可每逢他定下部署,陶谦划拨给他的那五千丹阳兵却屡屡推诿,不是说要去请示曹豹将军,便是要等许耽将军点头方才听令。 一来二去,战机早从手边溜走了,说到底,这些兵虽归了他帐下,心却还在郯县城里。 陶谦拨兵是好意,可兵不听调,将不随心,纵有万人也不过是纸面上的数。 他刘备从青州前来救援徐州,是客将不是属臣。 若他真是陶谦的属下,次次请示倒也合情理;可他应邀而来,领兵援救,这些人却拿他当个传话的——刘备再好脾气,心里也压着一口气。 此番田楷撤兵,局势骤紧,恰好曹豹和许耽闭门不纳,把他扔在渡口独面曹军。 事情做得如此难看,反倒是个契机。 今日刘备便索性当着众将的面,让这些话都摊开来说透,让所有丹阳兵都看清——他们的旧主是怎么待他们的,而他刘备又是怎么领着他们在这渡口上扛到今天的。 于是,刘备正打算就此下令,让各营准备拔寨。 地点刘备其实已经看好了——郯县东南十里外,有一处高地,傍着水源,正是驻军的好所在。 退到那里,与郯县互为犄角,却又让郯县稍往外突出一线。 曹操若真不顾一切先攻他,侧翼便等于主动亮给了郯县城头。 到了那一步,曹豹许耽再不出兵相救,便是摆在明面上的见死不救——他刘备已经把人情义理都做到了头,剩下的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可刘备正要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落在了那个始终没出声的徐常身上。 刘备心思动了动,此人来历虽怪异,但这两个月替他整理文书军册,倒是做得极有章法。 从前军中那些琐碎账册,旁人理出来总是东一笔西一笔,到了这人手里,却能分门别类、条理分明地归置好,呈上来时一目了然,单凭这份本事,便值得多看一眼。 也罢,今日既是扩大议事,倒不妨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刘备走到徐常面前,温声道:“先生,今日众将都在,你也说说,可有良策?” 徐常见刘备的语气很平和,目光里却带着认真,瞬间意识到,刘备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等他开口。 是以,徐常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第2章 刘备顿悟,惊遇世间大才 随着刘备的话音落下,霎时间,中军大帐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刚刚站起来的徐常身上。 张飞环眼一瞪,低声嘀咕了句“这书生能说出啥”,简雍微微挑起眉毛,几个司马校尉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不解。 徐常深吸一口气,先向帐中诸人拱了拱手,然后转向刘备:“使君,诸位将军方才所议,皆是稳妥考量。但常以为——” “当下退不得!” 这话一落,帐中先是一静,继而像冷水泼进滚油里,嗡的一声炸了锅。 几个校尉交头接耳,看徐常的眼神当时就不对了——众人方才义愤填膺说了那么久,简先生也给出了主意,好不容易有个能喘口气的法子,你一个管文书的说退不得? 张飞更是腾地扭过头,环眼瞪得像铜铃,脱口便道:“退不得?咱们在这儿替人当盾牌,你倒说退不得?你这厮莫不是曹军派来的奸细,故意让俺们在这儿等死?” 徐常神色不变,平静地看了张飞一眼,拱手道:“这两个月常每日经手军册粮草无数,若真有异心,该做的早就做了,不必等到今日站在这帐中惹诸位将军生疑。” 张飞一噎,嘴巴张了张,一时竟没接上话。 “翼德。” 刘备看了张飞一眼,“徐先生既说退不得,自然有他的思虑,且听他说完再说不迟。” 张飞悻悻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 而帐中几个司马校尉互相看了看,目光重新聚到徐常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摆着——待会你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便要你好看,毕竟徐常来历不明,帐中谁不知道。 刘备目光转向徐常,温声道:“先生请继续。” 徐常向刘备拱手,继续道:“使君,田青州拔营撤走,数千人马调动,这么大的动静,对岸曹营莫非是瞎子不成?” “翊虽不才,却也听说过曹操自起兵以来,最善审时度势、趁人之危,拿捏战机更是老辣至极。此刻他八成已探得消息,正等着我军下一步动作。” 说完徐常指了指帐外,目光仿佛穿透帐布落在沂水对岸那片曹营上。 “而我军本就兵少,这营寨经营数月,墙垒已固,壕沟已成,是当下唯一的地利。” “倘若就此轻易放弃,大军仓促撤往郯县,一旦被曹军骑兵衔尾追击,于旷野之中遭遇追兵,使君自问,以麾下这六千兵马,有几分把握能正面击退曹操?” “况且用兵之道,贵在先算败、后谋胜,曹豹、许耽二人心性难测,根本不能指望同仇敌忾。” “至于使君所念的犄角之势,更是不在于驻守何处,只看曹豹等人愿不愿倾力配合。” “他们二人若有心呼应,我军驻守现有渡口营寨,照样能互为犄角;若是仓促移营另立寨栅,路途之中毫无屏障,反倒最易被曹军抓住破绽。 徐常一番话语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有理有据剖析了退兵之险、坚守之利。 场中原本还有几分异议的一众军司马校尉等,此刻尽皆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众人心里都清楚,曹军对岸兵力近两万,即便渡河受限不能全数压上,可一旦在旷野上被曹操咬住了,凭己方这六千兵马,根本没有十足胜算。 眼下这座经营日久的坚固营寨,本就是唯一的屏障,若是轻易舍弃,便等于丢了地利,只剩凶险前路。 这时徐常放下手,语气沉了几分:“再者,陶使君病重不能理事,曹豹、许耽二人各怀心思、自恃拥兵,田楷已领兵撤走。” “如今整个徐州之地,遭曹操兵马劫掠蹂躏,上至世家士族,下至黎民百姓,皆是人心惶惶、流离失所,人人都盼着有人能挺身而出,抵御曹操这外敌。” 说到这里,徐常特意多看了刘备两眼。 “若是使君能挺身而出,即便不能彻底击退曹操,单单这份坚守之心、抗敌之举,也能收获无数民心,积累下实打实的声望——这份声望,于使君而言,日后必有大用。” “利弊便是如此。退,有退的风险;守,有守的好处。翊言尽于此,请使君定夺。” 说完徐常退回原位,帐中所有人都看向了刘备。 刘备沉默良久。 徐常这般言语,实则是在给刘备打补丁。 历史上刘备虽能借陶谦之死、陈登等人推举,一跃成为徐州牧,却始终未能真正稳住徐州,最终落得被吕布轻易夺取、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究其根源,便是刘备彼时根基太浅、人心不附——他虽被上层士族推举,可底层官吏、普通百姓,乃至军中将士,都未真正信服他。 彼时的刘备,不过是个遥领平原相、实则只拥兵千人的武装头领,连一个校尉的兵马都不及,却要一跃成为割据徐州的大军阀,这般跨度,怎会让人真心臣服? 而眼下,正是弥补这一缺憾的最佳时机——徐常知晓,不久后吕布便会偷袭曹操后方,曹操必然会仓促撤兵。 所以只要能劝住刘备,让他死守此地,等到曹操撤兵,刘备便会成为徐州百姓心中“抗曹救民”的英雄,瞬间积累起足够的声望与人心,彻底改变历史上人心不附的困境,为日后立足徐州、图谋长远打下坚实基础。 而徐常说完后,帐中其余诸人神色各异、暗自议论,唯有刘备全然无暇顾及,只定定若有所思凝望着眼前的徐先生。 心念电转之间,刘备瞬间豁然通透。 刘备已然明白,自己这位文吏明面上说的是当下困局、撤军之弊,实则是在告诉他另一层意思:死守此地,便能收获巨大的声望。 而声望这东西,有时虚无缥缈,有时却分量极重。 刘备所见所闻中,对声望运用最真实的例子,一是孔融,二是袁绍,二人对声望运用可谓天差地别。 孔融名满天下,却只会空谈,满嘴知乎也,在这乱世中人人视若狗屁,黄巾军该砍你还是砍你,最终落得城破身辱的下场。 而袁绍则深谙此道,袁氏一门“四世三公“的滔天声威,被他运作成了关东联军盟主之位,又借此成为冀州牧,一步步奠定北方霸主的根基。 可见声望用得好,便是最值钱的政治资本。 再看如今徐州局势,陶谦病重卧床,已然群龙无首。 眼下掌兵权者,不过曹豹之流,器量狭小、目光短浅,难担镇抚徐州的大任;地方豪强如臧霸,本是草寇出身,格局有限,也不足以服众统领各方。 这些人,皆无坐镇徐州、安抚内外的格局与威望。 徐常的话,便是要点醒他——若能把握好这次机会,获得足够的政治声望,未必不能在这徐州乱局中获取自己的一席之地。 刘备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徐常身上,眸中多了几分灼灼的亮色。 那目光里,有恍然,有激赏,更有几分“此人竟能看透至此“的惊艳。 刘备不由得在心中暗叹:真乃大才也!寥寥数语,便将这乱局中的利害、声望的分量剖析得如此通透,这般眼光与见识,绝非寻常谋士可比。 自己颠沛半生,竟在无意间捡到了这般人物,实是老天眷顾。 尽管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但刘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吟片刻,当即下了两道命令。 “徐先生说得有理。“ 刘备扫视帐中,语气沉稳,“此寨经营日久,确是我军眼下唯一的地利。曹操用兵诡诈,弃寨而走正中其下怀。” “传令各营——加固寨墙,多备弓弩,各渡口增派哨探,严防曹军偷渡。“ 几名校尉司马互相看了看,齐齐抱拳:“得令!“ “另外。“ 刘备话锋一转,“派人去郯县,知会曹将军一声——说我军决意固守渡口,请曹将军在郯县东南十里外高地修筑一座新营,与我军互为犄角,以备久战。“ 这话一出,简雍嘴角微微一抽,旋即低头喝茶。 几个明白人都听出来了——让曹豹自己去修营,修的什么营? 刘备压根不打算挪窝。这是把话反着说,敲打曹豹,也给帐中这些丹阳兵出身的校尉们一个交代。 “散帐。“ 众人鱼贯而出。 待帐中只剩刘关张和简雍四人,张飞憋了许久的话终于炸了出来。 “大哥!“ 张飞几步走到刘备面前,“我看这姓徐的来路蹊跷,此人自称颍川人士,可我听他口音半点不像中原之人,反倒带着几分北地腔调,又无籍贯信物佐证,来历不明,大哥万万不可轻信啊!” 刘备当即摆手止住张飞,神色郑重:“翼德,休得胡言乱语,切莫以一己偏见妄议大才。“ “若是此人真是曹操奸细,只会怂恿自己速速退兵入旷野受袭,又怎会句句剖析利弊呢?” 张飞瞪圆了环眼,满脸写着不信:“大才?大哥,这人连来历都说不清,三言两语就把你唬住了?俺老张咋瞧着就是个——“ 话未说完,被关羽拍了拍肩膀,这才悻悻收了声。 关羽一直沉默,此刻捋着长髯,目光微动,却未置一词。 简雍抬眼看了看刘备,又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几人神色各异,显然心中各有疑虑,只是不便当面拂了刘备的面子。 刘备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多辩,只淡淡道:“今夜你们便知。“ 他望了一眼帐外渐沉的夜色,心中已有了盘算。 那徐常今日在帐中话说得不少,但他感觉得到——最要紧的那些,还没说。 退兵的风险和守寨的好处他讲透了,可怎么守住,怎么逼退曹操,怎么在眼下的死局里打开一个口子——这些,他没有当众讲。 不过不当众讲,是对的。 帐中人多嘴杂,五千丹阳兵的心还没收拢,这等军国大事,本就不该在这种场合摊开。 刘备决定今夜亲自走一趟。 张飞还想嘀咕,又被关羽按住了肩膀。 关羽丹凤眼微眯,神色淡然——是不是大才,今夜走一趟不就知道了吗? 眼下争论这些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加固营寨、防范曹操,才是真的。 第3章 语出惊人,曹操必将退兵 夜色如墨,营寨里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沉闷而单调。 徐常坐在自己那顶小帐中,面前摆着一张粗麻绘制的徐州地图,一壶水正架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帐中案几上的油灯尽情的燃烧自己,火光在帐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徐常盘腿坐着,盯着那盏豆大的油灯。 火光跳了一下,但徐常眼前却浮现出白日里刘备望向他时的眼神。 那目光里有恍然,有激赏,更有一种“此人竟能看透至此“的惊艳。 徐常知道,这位以识人闻名于世的刘使君,此刻定是在心中反复掂量他白日里那番话。 自己将守寨之利,退兵之险,声望之道,句句剖析得通透。 可如何击退眼前曹操这头大敌,他却只字未提。 刘备那样的人物,半生周旋于豪侠与名士之间,从涿郡街头走到这徐州渡口,什么眼色没见过? 徐常赌的,就是刘备能读懂这言外之意——这里人多口杂,五千丹阳兵的心还在郯县城里,这等军国密策,只能私下谈。 徐常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竹简边缘。 他心里其实有些打鼓。 拿不准。 拿不准刘备有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藏七分露三分——话他是故意留了半截,但刘备能不能品出来,他没十成的把握。 不过转念一想,刘备是谁? 能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雄主,识人眼光在三国里独一档。 这样的人,情商和洞察力会差吗? 应该不会。 想到这儿,徐常稍稍定了定神。 其实白天在大帐里,刘备点名让他说话的时候,徐常脑子里动过一鸣惊人的念头。 那就是直接告诉刘备,曹操一不足为虑,不日便会被吕布偷袭兖州而撤兵。 毕竟穿越到这鬼地方两个月,天天抄录军册,好不容易等来个露脸的机会。 可话到嘴边,徐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因帐中不只有刘关张。 还有那几个丹阳兵出身的校尉,还有心思各异的司马,还有杂七杂八的将校。 这些人里头谁知道哪个跟郯县城里的曹豹通着气?哪个是别有用心之徒? 万一他把吕布偷袭兖州这事说出来了,消息走漏出去,曹操有了防备—— 历史就变了。 徐常赌不起。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未来走向,要是因为嘴快把这个优势给废了,那他徐常就是天下第一号蠢货! 所以徐常当时只说了退兵的风险和坚守的好处。 把最核心的对策,如何击退曹操的对策却闭口不谈。 徐常赌刘备听得懂。 赌这位大汉魅魔,能瞧出他故意留下的那片空白。 帐外秋风呜咽,远处沂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 巡夜的士卒提着长矛走过,铁甲叶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像寻常军卒那样沉重,而是刻意放轻了步子,踩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这时,徐常的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 刘备站在帐门口,一身布衣,面容温和。 “先生还未曾睡下?” 徐常起身,笑着拱手应付了两句:“军中事务繁杂,还在整理明日要呈报的粮册。常这就准备歇了。” 刘备点点头,走进帐中,撩袍坐下。 虽然刘备急于询问徐常是否有退敌之策,却并未直奔主题。 他反而环顾了一圈帐中陈设,目光在徐常那张薄薄的铺盖上停了停。 “先生帐中倒是简陋。” 刘备搓了搓手,“眼看便要入冬了,这沂水边夜里风硬,先生睡得可还暖和?” 徐常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备深夜来访,第一句问的竟是这。 “尚可。” “尚可便是不可。” 刘备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明日我让人给先生送些炭火来,夜里点着,也好驱一驱寒气。” 刘备说罢,便自顾自从案几上拿起徐常煮泡好的茶水给徐常倒了杯热茶, 茶盏是温的,热气袅袅升起。 徐常接过,指尖传来一阵暖意。 这大营扎在沂水岸边,夜里水汽夹着寒风往帐里灌,他确实冻得够呛。 “多谢使君挂怀。” 徐常抿了一口茶拱手道,同时心里暗叹一句——这三国魅魔的含金量,还真不是吹的。 换作一般的上司,知道你下属藏了一手,今晚过来肯定寒暄两句就直奔主题,哪有心思管你冷不冷。 但刘备偏不。 他先关心你的冷暖,再跟你聊别的。 而且那种关心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眼神里是真切的体恤。 徐常后世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多少虚情假意,这种真诚,装不出来。 刘备又寒暄了几句。 问饮食是否习惯,问帐中可有蛇虫鼠蚁之扰,问营中药草可还够用。 然后,刘备正了正神色。 徐常心里一动——来了,今晚的正题。 刘备先是伸手提起案上的茶壶,又给徐常斟了一杯热茶。 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帐中。 “先生入我营中已两月有余,备却一直以先生相称,实在有些生疏了。” 刘备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常身上,又道:“恕备冒昧。先生当初自言颍川人氏,可备听先生口音,却隐隐带着几分北地腔调,不似中原之人。” 刘备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质问的意思,倒像是在聊一件寻常小事,“如今天下大乱,曹操兵锋肆虐徐州,百姓纷纷外逃。” “先生却反其道而行,单人独身来到这战乱之地,备心里一直存着几分疑惑。” 刘备抬眼看向徐常,目光诚恳。 “今夜左右无事,先生可否为备解一解这心中疑问?” “使君言重了。” 徐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附和了一句后,心中了然。 这是要探一探自己的底了。 可他一个现代人,有个毛的表字和籍贯呀! 徐常放下茶盏,脑中飞速转动,两个月前徐常被刘备游骑救下时,随口胡诌了个颍川人氏,结果口音半点不像中原之人,反倒带着北地腔调,差点被当成奸细一刀给咔嚓了。 若非刘备宽宏大量,他这条命早交代了。 此刻刘备又问表字,徐常心里那叫苦不迭——这名可以随口编,表字却是有讲究的,在古代,取“表字”的核心规则之一,就是“字”与“名”之间要有意义上的关联。 可以是同义互训,也可以是反义相对,或者是延伸、阐释、补充。 总之,“表字”就是用来解释、阐述你这个“名”的内涵的,让旁人一听就知道你这名字的寓意所在。 所以这表字,真不是张嘴就能来的,得跟自己的名字挂上钩才行。 可徐常又不能不说。 毕竟总不能告诉刘备,自己是穿越来的,现代人不兴这个。 但是徐常又不敢再随便编了。 上次那句“颍川人氏”留下的窟窿到现在还没补上,要是表字再取岔了,只怕连刘备都要对他起疑心了。 如今刘备深夜独访,问起表字,问起出身,徐常得编个能自圆其说的由头。 好在徐常好歹是大学生出身,语文功底还算扎实,对古代文化也略知一二。 于是徐常思索了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 “不瞒使君,在下字子恒,自幼家乡遭了瘟疫,父母双亡,幸得一位游方高人收留。“ “而那位高人本是北地人士,我随他修行多年,餐风宿露,口音便带了几分北地腔调。“ 刘备闻言微微颔首,随即捋须细细品味。 “恒者,久也;常者,永也。恒常相济,倒是好字。” 但刘备也只是随口夸了一句,便不再追问表字之事,随即问道:“那先生为何单身来这徐州?” 徐常故作叹了口气道:“我听闻徐州陶使君仁厚,境内少经战乱,本想前来投奔定居,谁料刚入徐州境内,便撞上曹操兵锋。只能东躲西藏,幸得使君麾下骑兵所救,不然小子合该死矣。” 说完,徐常起身,郑重地向刘备表达谢意。 刘备摆摆手,示意徐常坐下。 刘备目光在徐常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有考量,有斟酌,却并无深究之意。 徐常说的这些,真假参半,有待考量。 可对于刘备而言,真假并不重要。 这乱世之中,到处都是流离失所之人,口音籍贯早已做不得准。 刘备今晚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查清徐常究竟是哪里人。 他今日来,是为了求证另一件事。 刘备心中清楚,白日里徐常那番“只议守寨,不谈退敌“的言论,多半是故意为之。 自古文人墨士,总爱耍些手段,让君主单独召见,好成就一番君臣密谈的佳话。 这等小心思,刘备看在眼里,却并不介意。 人多口杂,五千丹阳兵的心还没收拢,如何击败曹操这等密策,本就不该当众谈。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刘备今日来,就是要看看,这位来历不明的“徐先生“,今日在帐中闭口不谈退敌之策,究竟是巧合,还是真有胸有丘壑、腹有良策。 虽然指望一个这般年轻的文弱书生,竟妄言能助他击退曹操? 刘备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现实。 可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他也愿意来这一趟。 白日里被徐常那番话点醒之后,刘备已然看清了徐州的局面——陶谦病重,群龙无首,曹豹器量狭小,臧霸格局有限。 只要能击退曹操,自己借着这份声望,未必不能在这乱局中谋得一席之地。 若能像琅邪臧霸那般..... 一想到这刘备心头就火热,但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而是对着徐常的际遇夸赞道。 刘备不是穿越者,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陈登、糜竺推举为徐州牧,从此入主徐州。 在刘备的预期里,能借这次抗曹攒下的声望,在这次徐州乱局中谋一个臧霸那样的立足之地,已是极大收获。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曹操必须退。 “原来先生竟有这般际遇。“ 刘备弯唇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怪不得今日议事,先生能有那般高谈大论,洞若观火。“ 话落,刘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帐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方才那番寒暄和问字,让帐中的气氛松快了不少,但徐常心里清楚——刘备今夜来,不是为了问他冷不冷、表字叫什么。 果然,刘备放下茶盏,再开口时,语气已比方才沉了几分。 “子恒今日在帐中那番高谈,备深感信服。守寨之利,声望之道,句句切中要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备也听出了子恒的言外之意——借着这次死守,收拢徐州民心,为日后在这乱局中谋一片根基,发展壮大。“ 徐常没有接话。 他知道刘备还有下文。 刘备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徐常身上,方才那副拉家常的温和神色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与郑重。 “只是……“ 刘备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出一抹忧虑,“先生这些谋划,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能击退沂水河对岸曹操那数万大军,否则就算积累再多的声望,也转换不了实物。“ 徐常看着刘备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刘备在愁什么。 在这帐中几人看来,曹操就是眼前的天字第一号劲敌,数万大军压境,连克十余城,整个徐州上下无人能挡。 而刘备已经决定把身家性命押在这渡口上,面对曹操这样的强敌,自然是愁得夜里睡不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徐常是穿越来的。 知道曹操很快就要退兵了,当然不是被刘备打退的,而是被吕布抄了兖州老巢,自己火烧屁股连夜往回赶。 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知晓历史走向。 刘备眼中的生死大敌,在徐常眼里,不过是一个即将被历史推着走的人罢了。 是以,徐常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日天气。 “使君所忧,在我看来,不必忧虑。” “我料曹操不日便将退兵。” 第4章 三英同拜,恳请出山辅佐 “徐州之围,自解矣。” 徐常此言一出,刘备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此言一出,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木桩上。 紧接着是张飞刻意压低、却依旧洪亮的大嗓门。 “啥?撤兵?这书生胡说啥呢!” 徐常的目光往帐帘方向扫了一眼。 刘备放下茶盏,面上露出一丝歉然的笑意:“备今夜来寻子恒,我那二弟三弟本也想跟随同来。” “只是翼德性子急,备怕他言语冲撞了先生,便没让他们入帐,在帐外等候。” 说着刘备往帐帘方向侧了侧脸,扬声道:“云长,你们进来吧。” 帐帘掀开,关羽迈步而入,丹凤眼在徐常身上停了片刻,拱手作了一揖,未发一言。 张飞跟在后面,黑脸上写满了不自在,但也勉强抱了抱拳,算是见了礼。 两人站到刘备身后,关羽抱臂而立,张飞憋着嘴,环眼瞪着徐常。 “子恒,方才备问你的话——” 刘备重新看过来,目光灼灼,“曹操大军数万,连克十余城,如今与我隔河对峙。你说他不战自退,此语从何而来?” 关羽的目光也落在徐常身上,淡漠中带着审视。 这话太过惊人。 帐中所有人都在等徐常的回答。 徐常也不卖关子了。 他起身取过一张帛布摊在地上——正是徐常借着军中整理文书之便,对照往来舆图,再辅以后世地理常识,一笔笔勾勒出的兖豫徐三州形势图。 “曹操此次东征,倾巢而出,留在兖州的兵力不过一万,分散在陈留、东郡各地,由张邈、荀彧等人把守。” 刘关张三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几分不解。 一万兵力守兖州,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兖州各郡城池坚固,这一万兵马虽然分散各地,但也可据城而守,等闲势力根本啃不动。这有什么问题? 但刘备没有打断,只是皱了皱眉头,等着下文。 这两个月在军中与徐常共处,刘备知道此人说话不会无故放矢。 徐常自然知道刘关张三人的疑惑,但徐常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刘备脸上,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使君可知吕布此人否?” “吕布?” 没等刘备开口,张飞先嘟囔出声,“那三姓家奴,俺们怎会不知!” 刘关二人虽未言语,神色间也露出几分了然。 吕布这名字,对他们来说绝不陌生。 虽然诛杀国贼董卓之后,吕布的风评确实短暂回暖过一阵,可这两年他先投袁术、后奔袁绍,纵容麾下并州兵掳掠乡里,硬是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名声给败了个精光。 如今四处碰壁,没有一个诸侯肯真心收留他。 徐常接着道:“吕布被袁绍驱逐,眼下正无处可去。使君试想,这样一匹饿狼,若是嗅到了兖州空虚的气味,岂有不扑上去撕咬的道理?” 刘备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缓缓摇头。 “先生所言虽有道理,但吕布出长安以来,虽然屡战屡胜,然麾下兵马却始终不过一两千之数。” “纵使趁虚而入,劫掠一把尚可,根本动摇不了兖州大局,更遑论逼曹操退兵?” “若是有人给他做内应呢?” 徐常淡淡道。 刘关张三人皆是一愣。 刘备沉吟片刻,仍摇头:“纵使有内应,顶多诓开一两座城池,无关大局。除非……” 除非什么,刘备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众人也知道,除非有重量级的人物作为内应才行,比如荀彧、陈宫、张邈这等核心人物反叛。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没错。” 徐常拍了拍手,“就是陈宫和张邈。” 闻言三人齐齐愣住。 “断无可能!“ 关羽率先开口,“陈宫乃曹操谋主,当年曹操入兖州,全赖陈宫奔走游说,各地世家豪强方才开门接纳。说句不好听的,没有陈宫,曹操便坐不上这兖州牧的位子!” 关羽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笃定,“而张邈更是曹操发小,年少时便以性命相交,曹操出征徐州前甚至将妻小家眷尽数托付给了张邈!这两人,一个有大恩于曹操,一个是曹操最信任的至交,如何会反?” 徐常也不急,等关羽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关将军所言皆属实。陈宫有大功于曹操,张邈是曹操多年至交,这些都不错。” 徐常话锋一转,“可曹操入主兖州之后,杀伐渐重。陈宫屡次劝谏,皆被置若罔闻。” “后来更是诛杀名士边让,满门抄斩,陈宫出面求情,反而被当众训斥,让其颜面扫地。” “依我料之,陈宫心中怕是早对曹操心生不满。” 帐中一片寂静。 刘备盯着徐常,瞳孔微缩。 他从未这样想过。 陈宫,曹操入主兖州的头号功臣,竟然早已对曹操心生不满? “至于张邈……” “张邈与曹操是发小不假,可当初曹操在陈留起兵时,张邈是他上官;如今曹操成了兖州牧,两人位置彻底颠倒。” “曹操口中唤他‘孟卓’,心里却未必还当他是兄弟。” “更关键的是,袁绍与张邈素来不睦,屡次使曹操杀之。曹操虽然不从,然张邈心中已十分顾忌。” “张邈心中摇摆不定,此时若陈宫出来劝说,张邈必然应允。” “吕布此时名声在外,又是能征善战之将,二人必迎吕布入兖州,以抗曹操。” “届时曹操为解兖州之急,必弃徐州!” 刘备暗吃了一惊。 不是对徐常的分析感到吃惊,而是对徐常竟如此了解天下形势、人物关系网而感到吃惊。 按徐常的说法,他自幼随高人修行,可对天下大事却了如指掌。 还是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样的人才,真的能被他刘备遇着? 他颠沛流离了大半辈子,尽管身边有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之敌辅佐,可始终缺少一个能够善用其才的人。 若这徐常果是自己的张良,那他刘备说什么也得将他牢牢抓住。 “先生慧眼,洞若观火。“ 刘备由衷赞叹,“备从未这样想过。曹操屠戮过甚,杀伐过重,天怒人怨,连身边心腹都离心离德。先生分析得条条有理,令人信服。“ 身后,张飞挠了挠头,那张黑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跟着刘备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大哥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此推崇。 可徐常这番话,有理有据,由不得他不服。 “俺老张服了!“ 张飞抱拳道,声音洪亮,“先生大才,俺老张眼拙,先前多有冒犯!“ 关羽也微微颔首,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关某受教了。有先生这般分析,我等就有信心了。曹操杀伐过重,兖州世家心生不满,只要我们这边抵住,那边定然会给压力,逼他退兵。“ 三人这番吹捧,让帐中气氛为之一变。 “先生今日所教,备铭记于心。” 刘备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常,“先生大才,备险些错过了。若蒙先生不弃——” 刘备顿了顿,回头看了关张二人一眼。 两人对了个眼神。 关羽上前半步,张飞也收起平日那副粗豪模样,兄弟三人齐齐抱拳。 “愿先生助我等一臂之力!” 徐常坦然受了这一拜,随即也抱拳回礼。 “使君言重。我既在使君帐下,自当尽力。” 刘备哈哈大笑,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云似乎被这声笑声一扫而空。 刘备重新坐下,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今夜畅谈,备获益良多。先生早些歇息,余下的事,明日再议。” 徐常点头称是。 刘备起身,领着关张二人走出帐外。 夜风迎面扑来,裹着沂水河面的湿气,凉飕飕地灌进三人领口。 营中刁斗声远远传来,火光在寨墙上明灭不定。 三人踩着枯草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地里格外清晰。 关羽一路沉默,走出好一段,忽然放缓了步子。 “兄长。” 关羽声音不高,像是憋了一路才开口,“今夜听了徐子恒这番分析,弟心中确实踏实了不少。兖州若真如他所料,曹操腹背受敌,退兵只在早晚。”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可若是——吕布并没有如他所言偷袭兖州,曹操也并未撤军,反攻徐州愈急——” 关羽话还没说完,刘备停下了脚步。 刘备转过身来,月光落在脸上,神色平静,眼底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毅。 “若是曹操不退,我便守着。”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稳当,“我受陶使君所托,千里来援,便当竭尽全力,与曹操周旋到底,庇护这一方百姓。” 关羽默然,张飞也难得地没有插嘴。 刘备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拍了拍关羽的胳膊,“至于徐子恒,纵使推算有误,也是出于一番好心。” “到那时,他若想离去,赠些金银细软,送他离去便是。” 关羽愣了愣。 然后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感慨。 “兄长还是老样子。” 张飞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杵了关羽一下:“二哥别感慨了,兄长要不是这性子,俺们几个当年也不会跟着他走到今天,不是吗!”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月色洒在营地上,三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寨中渐渐远去,混进沂水河面上呜呜咽咽的夜风里。 第5章 预言应验,曹军尽数撤退 帐帘落下。 方才还满是人的帐中,只剩徐常一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终于稳住。 徐常盯着那盏灯,半晌没动。 方才三英同拜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说实话,有点上头。 刘备是什么人?三分天下的雄主,关羽张飞是什么人?万人敌的猛将。 这三个人刚才就站在自己面前,拱手抱拳,口称“先生”,请他出山辅佐。 哪怕徐常在后世职场混了快十年,见过的大场面也不算少,可这一下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两拍。 不过他很快就把那点激动压了下去。 徐常端起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徐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从陈宫离心、张邈摇摆,到吕布南下、兖州空虚——推理链条环环相扣,听得刘关张三人当场折服。 可徐常自己心里清楚,这套推理要成立,有一个要命的前提。 那就是吕布必须活着抵达兖州。 虽然历史上的吕布确实去了。 可徐常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吕布投奔袁绍时,袁绍曾在夜里设下伏兵,帐外刀斧手环伺,要取吕布性命。 要不是吕布靠着一手精湛的琴艺让袁绍以为他在帐中抚琴,实则金蝉脱壳,这才捡回一条命。 只差一点,吕布就被袁绍砍了脑袋。 万一这个位面出了偏差,吕布没跑掉呢? 万一陈宫忽然想通了,决定再给曹操一次机会呢? 万一—— 徐常不敢往下想了。 徐常低头看了眼摊在地上的那张手绘形势图,手指在兖州的位置点了点。 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吕布。 吕布啊吕布,你可千万别掉链子。 徐常甚至想给吕布写封信,大意是:奉先兄,快来呀,兖州门户大开,陈宫张邈摆好了酒席就等你入主,美女金帛要什么有什么,你再不来曹操可就回来了。 想到这儿,徐常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这穿越穿的,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吕布的人品上,真是嫌命长。 但很快,徐常把那杯凉茶又满上一回,仰头灌了,然后倒头便睡。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该赌的也赌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 次日一早,中军大帐聚将鼓响过三轮。 刘备当众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各营加固寨墙,鹿角拒马能摆多少摆多少,沂水沿岸每隔百步设一处火堆,备足干柴火油,随时举火为号。 第二道,派斥候沿沂水上下游三十里日夜巡视,但有曹军渡河迹象,不须回报,直接点燃烽火。 第三道,全军进入最高戒备,弓箭手轮班上墙,刀盾兵枕戈待旦,任何人不得卸甲。 这三道令一下,营中立时变了气氛。 几个丹阳兵出身的校尉虽面上仍有不服,但军令如山,只得各自领命去了。 徐常站在帐角,把各人脸色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刘备这人有个好处——一旦做了决定,执行起来从不拖泥带水。 头天下的令是“固守”,今天就细化到了每一个渡口、每一段寨墙。 这就是本事。 第二日午后,营寨外围忽然传来急报。 大批曹军骑兵不知从何处渡了河,忽然出现在刘备营寨以南三里外,黑压压一片,约莫两三千骑,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顿时营中警钟大作。 原来,田楷前脚刚走,曹操后脚就从上游某处浅滩偷渡了一支骑兵过来,绕到刘备背后,专等他弃寨往郯县方向撤。 只要刘备一离开这座经营数月的坚固营寨,这两三千铁骑就会在旷野上把他六千人冲得七零八落。 野战打骑兵?那跟送死没区别。 “好险。” 刘备攥着剑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昨日若是听了众人之议,此刻尸体都凉了。 张飞环眼圆睁,脱口骂道:“他娘的!曹操这厮好生阴毒!” 关羽丹凤眼眯起,捋着长髯没说话,但那张枣红脸上也浮出一层后怕。 曹军骑兵在营南列阵,显然也发现了刘备根本没挪窝。 他们的算盘落了空,犹豫了一阵,没有贸然冲击营寨,而是就地扎下阵脚,将刘备营寨团团围住。 围而不攻。 曹操的意思很明白:你不出来,我就困死你。 刘备当即下令,全军收缩防线,寨门落死,弓箭手轮班上墙,任何人不得出寨迎战。 随后,一连数日,曹军步卒陆续渡河增援,在营外扎下数座简易营寨,把刘备围得水泄不通。 每日从早到晚骚扰不断,时而佯攻南门,时而猛扑侧翼,以图消耗刘备军的箭矢和士气。 营中士卒咬牙苦撑,几场小规模接战,双方各折了些人手。 刘备这边伤了四百余人,丹阳兵憋着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只能在寨墙上骂娘。 徐常这几日以参军身份督办粮草箭矢补给。 徐常干不了阵前厮杀的活,却把粮草分配得滴水不漏,连几个原本瞧不上他的军需官也渐渐服了气。 第六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徐常被外头的骚动声吵醒。 初是一两个人的喊声,很快变成一片,最后整个营寨像是炸了锅。 他披衣出帐,迎面撞见一个士卒正抱着长矛又跳又叫:“退了!曹军全退了!” 徐常快步上寨墙,往外一望。 只见昨日还围着营寨的几座曹军营地,此刻空空荡荡。 帐篷还在,篝火已灭,旗帜已收,地上散落着丢弃的辎重,还有几匹死在营外的战马。 数刻之后,曹操大军退去的消息传遍全营,瞬间全营陷入一片狂欢之中。 士卒们挥舞着兵器呐喊,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有人瘫坐在垛口边大口喘气。 守了六天六夜,绷了六天六夜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而当徐常来到中军大帐,一掀帐帘,发现里头已经站满了人。 几个校尉和司马分列两侧,刘备正站在舆图前,身后围着几人——关羽、张飞、简雍,还有一个身着银甲、气宇轩昂的汉子,徐常此前未曾见过。 几人正对着图上某处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刘备转过身来。 “先生来了!” 刘备快步迎上,一把抓住徐常的手。 纵使刘备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连鼻息都重了几分,攥着徐常的手微微发颤,半天没说出话来。 徐常被这阵仗弄得一愣。 但刘备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激动从何而来。 原因有二: 其一,面对曹操的数万大军,他刘备是一点成算也没有。 尤其是田楷撤兵之后,曹军骑兵绕后合围,他这支孤军被死死困在这渡口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要说这些日子营中谁的压力最大,不是那些骂骂咧咧的士卒,也不是那几个嚷嚷着要撤的校尉,而是他这个做主将的。 六千人命悬一线,六千条命,全压在他一个人的决断上。 其二,这些天他顶着多大的压力,只有刘备他自己知道。 自从下令全军固守之后,那几个丹阳兵出身的校尉明面上不敢违抗军令,暗地里却找了他好几次,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主公,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若不是刘备心智坚定咬牙顶住了,换作旁人,只怕早就动摇撤兵了。 而如今,曹操撤军,证明了徐常的预判。 这位徐先生,竟能将天下大势、人心向背剖析得如此通透。 这让刘备不由得感叹,自己颠沛半生,今日方知何为'运筹帷幄'。“ “徐先生!” 几个校尉满脸涨红地抢上来,朝着徐常拱手就拜。 “此番能逼退曹操,全赖徐先生那日力排众议!” “是啊!若非先生苦劝,我等早已弃寨而走,此刻怕是被曹操那数千骑兵踏成肉泥了!” “曹操这厮好生歹毒,竟预先埋了伏兵抄我后路。亏得先生料敌在先,我等才捡回这条命!” 又一名司马站出来,朝徐常深深作了一揖:“末将先前在帐中还对先生出言不逊,实是有眼无珠。先生莫怪!” 徐常连连摆手,说诸位将军言重了,在下不过动动嘴皮子,真正退敌的是诸位在寨墙上拼杀的将士。 众人又是一番推让,帐中气氛热络得不行。 关羽站在刘备身侧,丹凤眼微眯,捋着长髯没有言语,目光落在徐常身上时,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敬重。 张飞叉着腰站在一旁,黑脸上全是得意,那表情就仿佛在说——俺老张早就看出先生是个人物了。 这时,一直歪在案几边没说话的简雍,懒洋洋地开口了。 “说起来——” 简雍故意拖长了声调,“那日在帐中,是谁第一个跳出来说先生是曹军奸细来着?” 张飞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帐中众人全都憋着笑,目光齐刷刷转向张飞。 张飞一张黑脸涨得发紫,环眼瞪向简雍:“宪和!你这厮——” 简雍挑了挑眉,端起案上的陶碗呷了一口水,面上波澜不惊。 “翼德莫急,雍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俺看你就是存心!” 张飞急得直跺脚,又转向徐常,抱拳道:“先生!俺老张那日是眼瞎了,先生千万莫往心里去!俺在这儿给先生赔不是了!” 说着还真要往下拜。 徐常赶紧扶住他,笑道:“张将军性情直爽,有话便说,正是豪杰本色。在下岂会放在心上?” 张飞这才松了口气,又瞪了简雍一眼,嘴里嘟囔着“宪和你给俺等着”。 帐中一片哄笑,连刘备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笑过之后,刘备收敛了神色。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那位银甲汉子。 “子龙。” “嗯?” “子龙?” 徐常顺着刘备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银甲汉子身上。 这人从他进帐时便留意到了——满帐的人都在说笑议论,唯独此人静静立在角落里,不发一言。 徐常方才还在想这人是谁,这会儿听见刘备一声“子龙”,心里顿时一动。 赵云? 徐常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不对啊。 他记得历史上赵云正式投到刘备麾下,那得是刘备在徐州兵败、辗转投奔袁绍之后的事了,怎么这会儿就在帐中了? 而刘备也察觉到徐常神色间的疑惑,微微一笑,侧身让出赵云。 “先生有所不知,此人乃赵云,赵子龙,是我同窗伯珪麾下骑都尉。” 伯珪,便是公孙瓒的表字。 刘备与公孙瓒早年一同师从卢植,有同窗之谊,故而以表字相称。 刘备接着解释道:“伯珪知我麾下多是步卒,在这徐州平原地带与曹军周旋,没有骑兵太过吃亏,便遣子龙率数百精骑来助我。前两日方才到的。” 徐常这才恍然。 原来如此。 赵云大步上前,朝徐常抱拳。 他这些日子虽刚到大营,却已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徐常预判曹操撤兵的事,心中本就存了几分敬意。 “在下赵云,字子龙,见过先生。” 徐常也抱拳回礼:“在下徐常,字子恒。久仰子龙威名。” 两人互相一番交谈,也算是认识了。 这时刘备拍了拍手,将众人目光重新引回自己身上。 帐中的喧闹声渐歇,刘备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方才脸上的激动已褪得一干二净。 帐外士卒们的欢呼声仍隐隐传来,但他像是没听见一般。 曹操撤了兵,这是事实。 但为何而撤,才是关键。 若真是兖州生变,万事大吉。 可若不是—— 刘备不能拿全营六千人的命去赌一个猜测。 “子龙。” “末将在。” “你领精骑三百,即刻渡河。”刘备抬手指向舆图上兖州的方向,“务必查明——曹操撤军是否与兖州之变有关。” “末将领命!” 赵云转身大步出帐。 第6章 君臣同心,共谋乱世大业! 五日后。 刘备的私帐中,案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徐州地形图,边上搁着一壶煮得正浓的茶。 刘备这帐不大,比起中军大帐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家常。 平日里刘备便是在这儿与关张简雍几人议事,不拘礼节,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此刻帐中五人围坐,刘备居中,简雍歪在案几边捧着茶碗,关羽抱臂而坐,张飞盘腿踞在门口那张草席上,徐常则坐在刘备左手边。 这几日曹军虽退了,营中诸事却不少。 丹阳兵的补给调配、各营寨墙的修补、伤卒的安置抚恤,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拿主意。 刘备每日拉着徐常商议这些琐事,越议越觉得徐常此人条理分明,不管多杂的事到了他手里,总能归置得明明白白。 不过今日气氛却松快了些。 简雍捏着茶碗,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来,那日在帐中劝主公移营的,是何人来着?” 张飞正端着一碗水往嘴里灌,闻言差点呛着,随即环眼瞪向简雍:“宪和!你这厮怎的又提这事!俺老张那日是眼瞎了,先生都说不计较了,你还揪着不放!” 简雍呷了口茶,面不改色:“雍不过是随口闲聊,翼德急什么?” “你那是闲聊?俺看你就是存心!” 帐中几人皆忍俊不禁。 关羽捋着长髯,丹凤眼微微眯起,虽未言语,脸上的线条却比前些日子柔和了不少。 关羽此时看向徐常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当初那种审视与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认可。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忽然顿住了。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声音来得极快,从营门方向一路直冲而来,蹄声密集如雨点砸在地面上。 帐中几人全是沙场老手,一听这动静便知是军情急报,神色齐齐一凛。 张飞腾地站起身,大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蹄声在帐外戛然而止。 随即,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身着银甲的汉子大步跨入,风尘仆仆,脸上还挂着几道干涸的汗迹,正是赵云。 “使君!” 赵云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帛书,同时言语中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末将奉命渡河探查,今已查明——兖州大变!” 帐中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云身上。 刘备霍然起身,几步上前接过帛书,却没有急着展开,而是紧紧盯着赵云:“快说!” 赵云深吸一口气,声音因连日奔波而微微嘶哑,却字字清晰地砸进了帐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宫、张邈二人,趁曹操东征徐州之际,迎吕布入兖州。吕布率部一举袭取濮阳,兖州所属郡县群起响应,如今除鄄城、东阿、范县三城尚在死守外,其余城池皆已易帜!” “曹操的老巢,正如先生所言被人连锅端了!” 赵云说着,忍不住转头看了徐常一眼,那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敬佩。 “末将在兖州境内探查时,打听到的消息与先生所料分毫不差。陈宫因曹操杀边让一事早已心怀怨愤,张邈则始终顾忌袁绍逼迫,两人暗中串联已久。吕布一到,便开城迎入,里应外合,一气呵成。” “曹操此番退兵,正是火急火燎赶回去救兖州。” 赵云说着,抬手指向舆图上彭城国以北的一处位置,指尖落在一个标注着“武原”二字的地方。 “末将昨日经过武原城一带时,便撞见了曹军后队。” “想来曹操大军已过武原,正往彭城方向急撤,此刻,曹操前军恐怕已抵泗水沿岸了。”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围到了舆图前。 刘备俯身细看,手指从郯县的位置向西划到祖水旁的武原,又顺着武原往南比了比彭城的方向,目光一动,眉头猛地跳了两跳。 “郯县距武原不过百余里,武原至泗水沿岸又是两百余里。” 说完刘备直起身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压着几分难以置信,“曹军数万人马,仅五日工夫,便从沂水狂奔出近四百里。” 这话一落,帐中突然没了声音。 四百里,五天。 这几个数字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在场几人都是带过兵打过硬仗的。 兵法言,日行三十里为常程,五十里为疾行,能日行八十里而不溃散者,已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可曹操干了什么?近三万人马,五天内从沂水边一路跑到了泗水沿岸——平均下来,一日夜便是六七十里的急行军。 这不是撤兵,这是逃命。 可就算逃命,能把几万人五天拉出四百里去,不溃散,不乱阵,还能在前军抵达时立刻转入渡河部署——这已经是把手下大头兵练成了不知疲倦的牲口。 刘备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五日之间,数万之众奔袭三百里而不溃,能练出如此强军,曹孟德此人” 刘备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 “我不如也。” 这话从刘备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不情愿。 换作旁人,听说曹操五日内拽着几万大军狂奔四百里,恐怕只当是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逃命。 可刘备是带过兵的人,他太明白了,能把一群人在恐惧面前攥成拳头,让几万张嘴在他一声令下同时闭上,连辎重都不要了也不溃散,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敬佩敌人,从来不是长他人志气,是不敢小看。 这时刘备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关张赵云,最后落在徐常身上,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苦笑,“能将曹操这等人物逼至弃辎狂奔,更可见兖州之变何其凶猛。也更可见——先生当日所料,何其精准。” 刘备说完这句话,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常身上。 刘备那句“先生当日所料,何其精准”落下,帐中几人不约而同地点了头。 张飞性子最急,头点得最用力,黑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激荡:“俺老张从前听人说书,讲到那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总觉得那是编来唬人的——天底下哪有人能在帐中一坐,便知道几百里外谁要反谁要跑?” 张飞说到这儿,嗓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如今见了先生,俺才知道不是写书的唬人——是俺老张见识短了!” 关羽虽没有像张飞般对徐常长篇大论地赞叹,但那张枣红脸上也浮着一层极淡的感慨。 轻轻放下捋着长髯的手,目光在徐常身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而稳。 “先生之智,近乎鬼神。关某平生仅见。” 简雍与赵云虽未出言,神色间却与关羽一般无二。 徐常被这几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连连摆手,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诸位言重了。在下不过是多读了几本史书,多琢磨了些人情世故罢了。” “天底下哪有什么神算,不过是侥幸言中,当不得这般谬赞。” 说到这里,徐常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此番能逼退曹操,靠的不是我徐常这几句话,而是诸位在寨墙上抱着刀枪守了六天六夜。是使君咬牙顶住了撤兵之议,寸步不移。若非如此,我就算算得再准,又有何用?” 这番话从徐常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故作姿态的意思,语气平静坦然,像是当真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刘备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徐常拱手自谦、神色如常的模样,心里却翻起了远比方才更汹涌的波澜。 刘备太清楚了。 换了一般人,被众人这般捧成“神人”——连关羽那样心高气傲的人都当众说出了“近乎鬼神”四个字,就算面上谦让两句,眼底也该藏着一丝得意的光。 可徐常没有,帐中几人轮番夸赞,连“近乎鬼神”都说了出来,他却不急不缓地全推了回去,推得干干净净,推得真心实意,仿佛自己当真什么都没做。 这份心性,比那份才华更难找。 “诶------先生您这就谦虚了!” 张飞大嗓门又嚷嚷起来。 刘备直起身,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帐中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刘备转过身来,正对着徐常,脸上的激动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郑重的神色。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又正了正腰间佩剑。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简雍眉毛微微挑起。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动。赵云也站直了身子。 刘备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对徐常一揖到底。 “先生。” 刘备的声音沉而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秤过才吐出来。 “备颠沛半生,辗转四方,打过黄巾,当过县令,领过平原相,可说到底,至今仍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客将。” “而每至紧要关头,身边皆是披坚执锐的猛士,却少一个能为备拨开迷雾、看透前路的人。” “今得先生,如旱苗得雨,暗夜得灯。” “备欲拜先生为军中主簿,参赞军机,谋划机要。自此往后,军中一应文书机要、往来密函,皆由先生过目定夺。备有何疑难,亦当先问先生。” 刘备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滞,神色间竟浮出几分真切的歉意。 刘备在为自己的“寒酸”而歉疚。 方才说要拜徐常为主簿时,刘备心中便已暗叹了好几回。 主簿,主簿,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一个掌管文书的属吏。 若是他刘备此刻已是一州之牧、一方诸侯,手中掌着郡县,大可以开府征辟,给徐常一个体体面面的治中、别驾,甚至直接举他为茂才孝廉,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人是被他刘备重金厚礼请来的上宾。 可是他没有。 他刘备眼下连自己的地盘都没有。 他手里只有一个渡口边的营寨、六千人马和一个遥领的平原相印绶。 他能给的,只有这个主簿。 刘备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恳切与抱愧。 “备深知,主簿一职,实在委屈了先生这般大才。” “然备眼下官不过平原相,无地无城,纵有征辟之权,也拿不出更高的官职来礼遇先生。” “备只能以这一颗真心与满腔诚意相托------待日后备若有尺寸之功,得一方立足之地,必当为先生另加尊位,绝不负先生今日之相随。” “望先生,莫要嫌弃。” 徐常站在那里,听着刘备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头一热。 他当然知道主簿是个什么官职。 在汉末,主簿管的确实是文书机要。 在世家高官眼里,这不过是个比文吏大上那么一点的刀笔吏,说不上什么大官。 可一个主簿能做多少事,能有多大权,全看用他的人是谁。 若主君不看重你,你便一辈子埋首案牍,抄抄写写,做个无人问津的小吏。 可若主君视你为心腹,你便是整个幕府中最接近权力核心的那个人------所有密函军报先过你的手,所有战略机要先经你的耳,主君的意志由你落笔成令。 刘备这番话,不是拿一个官职来打发他。 是在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徐常。 徐常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双手抱拳,对着刘备,一揖到底。 “使君何出此言。” “常本是一个流落乱世的落难之人,若非使君收留,早已成了沂水中的一具浮尸。今日使君以心腹相托,以主簿相授,已是常万万不敢想的厚待。岂有嫌弃之理?” “蒙使君不弃,常,敢不效死力!” 刘备眼眶一热,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托住徐常的双臂,将他扶了起来。 一揖一扶之间,四目相对。 刘备看着徐常的眼睛,良久,只说了一句。 刘备看着徐常,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今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流离半生,每至紧要处,智术短浅,常为人所趁,今得子恒,犹鱼之得水也!” 刘备顿了顿,目光扫过关羽、张飞,又看了看简雍与赵云,忽然笑了。 “往后之事——” “愿诸君与子恒同心共济。” 话音落下,众将相视一眼,随即齐齐抱拳,声震帐顶。 “同心共济,敢不效命!” 第7章 应验预判,曹豹中伏惨败 “同心共济,敢不效命!“ 帐中声浪未落,刘备却摆了摆手。 众人齐齐望来。 刘备目光扫过关张赵简,最后落在舆图上那道从郯县划向泗水的弧线。 “曹操虽退,却非我等之功。“ “兖州之变,才是他撤军的根本。“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角落里的徐常身上。 “如今曹军西窜,正是乱局初启。“ “下一步该当如何,备想先听听子恒的意思。“ 刘备话音刚落,就见关羽踏前半步,丹凤眼微眯,长髯无风自动。 “兄长!” 关羽抱拳,丹凤眼中精光毕露,声音因压抑已久的愤慨而微微发颤:“曹操这国贼,二屠徐州,杀人盈野,泗水之上浮尸蔽河。此等血仇,不共戴天!” “如今他老巢被端,军心涣散,一路狼狈西窜。就算他曹操能练兵,五日之内拉着数万人马狂奔四百里,到了这个份上,士卒早已精疲力竭,就算勉强维持建制,也断无再战之力。” 关羽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弟敢请兄长予我一支精骑,昼夜兼程,必能追上曹军后队,为徐州数十万冤魂报此血仇!” 关羽素来重百姓而轻士大夫,曹操在徐州的所作所为,他早已怒火中烧。 此刻机会就在眼前,他是一刻也忍不了了。 张飞一听,黑脸上顿时放光,大手拍得胸脯砰砰响:“二哥说得对!那曹贼屠我徐州百姓,如今他成了丧家之犬,正该痛打落水狗!“ 赵云虽未言语,银甲下的身子也微微前倾,显然意动。 他是带骑兵的,最清楚长途奔袭后的人马状态——那真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刘备却没接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徐常身上。 “子恒,云长欲趁势追击,你以为如何?“ 帐中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站在舆图边的徐常。 徐常放下手中茶盏,缓缓摇头。 “不可。” “此时去追,必为曹操所败。” 帐中霎时一静。 张飞瞪圆了环眼:“先生这话什么意思?曹操都成那副德行了,还败?“ 关羽眉头紧锁,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先生何出此言?曹军连日奔命,士卒疲敝,正是追击良机。“ 徐常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武原的位置。 “曹军虽疲,却未溃。“ 说着,徐常手指顺着武原往南划,落在泗水沿岸。 “而曹操用兵,向来狡诈。他敢把后背亮给我军,必留精兵殿后。我军若追,正中其伏。“ 关羽默然片刻,仍有些不甘:“那便任由他去了?“ 徐常看了关羽一眼,忽然笑了笑。 “谁说放他走?” 关羽一愣。 众人也看向徐常,面露不解。 “追,肯定要追的。“ “使君是应邀而来,为徐州百姓抵御曹贼。” “而曹操犯下滔天罪行,若任由他从容离去,世人如何看待我等?“ 徐常说着走到舆图前,取过一支朱笔,在图上重重一划。 众人凑近看去,只见那道红线从郯县出发,向西直插武原,再折向南,直奔泗水一路往下。 张飞挠了挠头,黑脸上满是困惑:“先生,这……这不是曹操走的路吗?“ “俺记得您方才说,曹操为人狡诈,必有精锐留后设伏,我等随后追击,不是正中下怀吗?” 徐常不答,朱笔又在图上点了几个圈。 “我军分兵三路。一路取武原、傅阳,一路取兰陵、承县、襄贲,一路取阴平、昌虑、合乡、戚县。“ “沿途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广布仁德。“ 张飞瞪大了环眼,嗓门陡然拔高:“啥?还要分兵招抚那些郡县?“ “先生,咱们本来就兵少,六千人马再一分,还怎么追曹操?“ 徐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翼德说完了?“ 张飞一噎,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徐常忽然将朱笔往案上一搁,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飞。 “还是说,翼德莫非有一日行千里之能?“ 张飞愣住。 帐中几人也是一怔。 一日千里? 张飞眨了眨环眼,忽然猛地一拍大腿:“俺明白了!“ 关羽丹凤眼微眯,捋着长髯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赵云也笑了,银甲下的肩膀轻轻颤动。 刘备站在原地,目光在舆图与徐常之间来回移动,瞳孔渐渐放大。 他懂了。 彻底懂了徐常的意图。 如今曹操跑了五六日,后队都过了武原,前队怕是都快到泗水边了。 这时候追? 追得上吗? 别说六千人,就是六千铁骑,也很难追得上一个一心要逃的曹操。 徐常这哪是在画追击路线? 他是在画地盘。 借着追击曹操的名义,一路向西,把沂水以西、泗水以北的郡县,全部划进他刘备的口袋里。 刘备张了张嘴,一个“妙“字已经滑到舌尖,却又咽了回去。 他皱起眉头,神色间浮出几分迟疑。 “子恒,备是应邀而来,为陶使君抵御外敌。“ “如今却私自占地盘……“ 刘备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徐常看着刘备,看着这位以仁厚闻名、却又在乱世中挣扎了半生的使君。 他知道刘备在顾虑什么。 名分。 刘备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分。 他可以不要钱,不要粮,但不能不要这个“仁义“二字。 “使君。“ 徐常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郯县的位置。 “使君如今六千人马,粮草全赖陶使君拨付,实则是仰人鼻息。“ “如今陶使君病重不能理事,郯县城中,曹豹手握万余丹阳兵,又兼督徐州粮草。“ “而他视使君为眼中钉,曹操一走,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使君。“ 刘备瞳孔微缩。 徐常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这些日子,曹豹闭门不纳,粮草拨付又屡屡拖延,他岂会不知? “使君想守着仁义之名,可曹豹却不会给使君这个机会。“ 徐常手指一拐,指向舆图上东海郡沂水以西那片区域。 “使君请看,曹操两次东征,所过之处屠城十余座。这九座城池的官吏或死或逃,底层治理荡然无存,如今就是一片无主之地。“ “陶使君病重不能理事,曹豹又是个只知争权夺利的心术不正之人,他会去管这些百姓的死活吗?“ 徐常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如今寒冬将至,这些郡县的府库早被曹操劫掠一空,士绅豪强各自为政。” “使君若不去建立秩序、开仓赈粮,那些残存的百姓如何熬过这个冬天?那些逃出去的流民又如何敢回来重建家园?“ 徐常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备。 “使君以仁义之师西进,暂时代理这些郡县,安抚百姓,整顿吏治——谁能说半个不字?” 简雍一直在旁听着,此刻眉毛一挑,若有所思,随即笑道:“子恒说得在理,陶使君如今卧病在床,曹将军又只顾着争功,这些百姓总得有人管,等陶使君好了,再问他这些郡县交给谁处理也不迟。“ 简雍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暂时帮忙看个家。 徐常嘴巴动了动,没吭声。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陶谦没多少时日了,历史上就是今年死的,只是具体哪个月,他实在记不清了。 但这话徐常不能说。 刘备盯着舆图,呼吸渐渐粗重。 他明白了。 这不是占地盘,这是“暂时代管“。 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可曹豹那边……“刘备仍有些迟疑。 徐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正是要知会曹将军一声。“ “曹豹手握万余丹阳兵,又自负勇武,听闻曹操败退,必不肯坐视使君独得功劳。“ “他定会率兵追击,走沂水、入泗水,顺流而下,图个快捷。“ 徐常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而曹操的伏兵,必在泗水沿岸。“ 张飞挠了挠头,忽然嘿嘿笑起来:“先生这是……让曹豹那厮去替咱们踩雷?“ 徐常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曹将军忠勇体国,急于破敌,我等岂能阻拦?“ 刘备与简雍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笑意。 这计策,妙。 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备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压抑了多年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从涿郡到平原,从平原到徐州,始终是客将,始终是寄人篱下。 如今,终于有机会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了。 “好!“ 刘备一掌拍在案上,“就依子恒所言!“ 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云长,你领精兵一千为先锋,渡沂水后高举追击曹操之名,取武原。切记,沿途秋毫无犯,广布仁德。” 关羽抱拳:“得令!” “翼德,你率两千人跟进,收傅阳、阴平。” 张飞拍着胸脯:“包在俺身上!” “子龙,你领骑兵巡视四野,警戒曹军动向。” 赵云应声领命。 “宪和,你留守大营,调配粮草辎重。” 简雍点了点头。 刘备转向徐常,目光郑重:“子恒随我中军同行,谋划全局。” 徐常拱手:“诺。” 半月后。 承县县寺内,烛火摇曳。 徐常捧着一卷竹简推门而入。 “使君,户籍已清点完毕。” 刘备放下手中茶盏,抬眼望来。这些日子连轴转,他眼眶下已现乌青,精神却比之前更加昂扬。 “如何?” 徐常展开竹简,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 “武原、傅阳、阴平、承县、戚县、昌虑、合乡、襄贲、兰陵,九县合计——合计旧有户六万,口三十余万。” “今存……不足十万口。” 刘备手指一颤,茶盏中的水溅出几滴。 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残破城墙,长久无言。 “仅这九县……就没了近二十万人……”刘备的声音微微发涩。 徐常没有说话。 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不需要任何解释。 刘备沉默了许久,忽然转过身,眼眶微红:“备此前只知曹操屠戮甚重,却不知具体到了何种地步。”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斥候口中的泗水为之不流,是如此沉重。” 刘备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真正的愤怒:“曹操此人,备此前亦与之有过来往。他确有雄才,绝非庸碌之辈。“ “可一个这般出色的英豪,为何要干出屠城这等事?“ “他明知会失民心,明知诸侯混战不该殃及百姓……“ “他为何还要杀?“ “先生,你可知其中缘由?” 徐常看着刘备,看着这位以仁厚闻名的使君。 “使君。“ 徐常缓缓开口,“曹操所为,其因有二。“ 刘备睁开眼,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其一,地缘政治。“ “当今天下,看似群雄割据,实则是二袁争霸。袁绍在北,袁术在南,曹操是袁绍的小弟,陶谦却投了袁术。“ “曹操东征徐州,不是为了报父仇,是为了打破袁术、陶谦、田楷的包围。“ “杀得越狠,陶谦越弱,这个包围圈就越松。“ 刘备眉头紧锁,却未打断。 “其二,徐州太富了。“ “天下都在闹饥荒,兖州更是贫瘠,曹操接纳了百万黄巾,却没有粮养他们。“ “而徐州有钱,有粮。陶谦那老头,乱世之中还能大肆修佛建寺,谁看了不眼红?“ “抢,比种来得快。“ 徐常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刘备听完,久久无言。 良久,他忽然苦笑一声。 “好一个曹操。“ “好一个……宁教我负天下人。“ 刘备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徐常,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先生这番话,让备彻骨生寒,却也茅塞顿开,原来这屠城背后,竟是这般冰冷的算计。” 徐常拱手,“眼下九城已下,接下来……“ 他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报——!“ “曹豹将军率丹阳兵一万,沿沂水追击曹操,于吕县遭遇曹军伏兵,大败!“ “万余大军折损过半,只率四千余人退回下邳!“ 刘备猛地转头,看向徐常,目光里又是震惊,又是叹服。 “先生……又被你料中了。” 徐常面色如常,只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这一切早在他算中。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问道:“曹豹既败,我军当如何应对?” 徐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曹豹兵败,我等自然不能坐视曹操就此扬长而去。” “使君可亲率精锐数千,即刻南下吕县。一者,曹军伏兵尚在泗水沿岸搜杀溃卒,使君此去,能救多少救多少。” “二者,曹将军是为追击曹贼而败,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刘备盯着徐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自己这位先生,还真是擅长借着大义搞别的事。 嘴上说着不能任由曹操离去,实际上却是去收拢溃兵,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吕县也纳入囊中。 徐常垂着眼,神色如常,自己为什么要让刘备这么做,只是为了改变历史罢了。 历史上刘备入驻徐州时,手上根本没什么兵马,就五六千人。 如何统领一州之地? 需知盘踞琅邪国的臧霸都有万余大军,加之刘备声望不够,只是靠陶谦让位、陈登糜竺等上层士族推举,才坐上徐州牧的位置。 这导致刘备外不能压服臧霸、曹豹等军头,内不能收拢各县世家豪强的人心。 以至于,徐州上下,里里外外都对刘备归属感不强。 以至于吕布一偷袭下邳,便人心离散,全盘皆输。 如今,他要让刘备提前布局。 先收地盘,再收兵马,攒足声望,扎稳根基。 绝不能重蹈覆辙。 刘备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暴涨。 “传令全军——“ “即刻南下吕县,接应曹豹残部,收拢败兵!” 第8章 两千轻骑,衔尾追击曹操 泗水,吕县渡口。 刘备勒马于高坡之上,目光越过枯黄的芦苇荡,望向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河滩。 八日前,刘备从丞县出发,一路向南。 沿途所过,尽是曹豹溃散的丹阳兵。 三五成群,数十为伙,丢盔弃甲,惶惶如丧家之犬。 刘备便一路收容。 到得今日,已收拢了一千三百余人。 这些丹阳兵,不愧是陶谦麾下最精锐的部曲。 个个身材魁梧,筋肉虬结,便是饿了两三日,脚下仍有力气。 有那性子倔的,不肯随军队列步行,竟自顾自攀上陡峭山崖,在乱石间跳跃如飞。 刘备在马上看得真切,不由得暗暗赞叹。 难怪陶谦能以一介文官之身,镇抚徐州数载。 靠的便是这支丹阳劲卒。 天下精兵,并州、凉州、丹阳,并称三甲。 这些兵,放在山地战里,一个能当三个用。 可就是这么一支精锐,竟被曹豹那个蠢材,稀里糊涂送进了埋伏圈。 一想到此处,刘备便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恨铁不成钢。 这四个字,便是刘备此刻心境最贴切的写照。 “使君,前头便是吕县渡口了。“ 赵云策马而回,银甲上沾着泥污,声音低沉:“曹豹……便是在此处中了伏。“ 刘备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催马向前。 越往前,气味越浓。 那是一种混杂着血腥、腐肉与粪便的恶臭,直冲脑门。 待转过一片枯树林,眼前的景象让刘备瞳孔骤缩。 泗水河面上,浮尸数里。 密密麻麻,起起伏伏,像一截截泡胀的枯木,被水流推搡着向下游漂去。 皆是丹阳兵的衣甲。 暗红色的河水拍打着岸滩,发出“哗哗“的声响。 像是在呜咽。 又像是在控诉。 河滩之上,更是惨不忍睹。 遍野横尸。 有的仰面朝天,瞳孔涣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有的匍匐于地,后背插着数支断箭,甲胄被血浸透成紫黑色。 刘备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泞中,发出“咕唧“一声。 那泥,是红色的泥。 刘备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尸首。 后背中刀。 又看一具。 后背中刀。 再看一具。 仍是后背中刀。 刘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河滩。 数百具尸首,绝大多数皆是后背受创。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丹阳兵,在遭遇伏击的瞬间,便失去了指挥。 惊慌失措,掉头奔逃。 然后被曹军从背后一一斩杀。 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曹豹……“ 刘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继续向前走。 越靠近渡口,尸首越密。 有的纠缠在一起,显然是临死前还在厮杀。 但更多的,是单方面的屠杀。 刘备在一具将校打扮的尸首前停下。 此人胸甲上嵌着一枚铜印,是都尉的标识。 正面中三箭,背后中一刀。 正面中箭,说明他曾试图组织抵抗。 背后中刀,说明他的抵抗,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然后便溃了。 整支大军,便在那一刻,彻底崩解。 刘备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日的场景。 曹豹率万余丹阳兵,沿泗水追击曹操。 行至吕县渡口时,自以为曹军已远,心生懈怠。 然后伏兵四起。 曹军精锐从芦苇荡中杀出,截断退路。 曹豹惊慌失措,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整军迎战,而是…… 逃。 丢下大军,独自逃命。 主帅一逃,军心立散。 万余丹阳兵,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被曹军从背后追杀十余里,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好一个曹豹。“ 刘备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森然。 刘备一生最见不得两种东西——一是百姓受苦,二是将士枉死。 这两种东西,此刻都摆在他眼前。 “好一个陶使君的心腹爱将。“ “使君。“ 徐常策马跟上来,声音低沉:“曹豹此人……“ “不必说了。“ 刘备摆摆手,打断了他。 “备都明白。“ 刘备转过身,望向那片正在腐烂的尸场。 “曹豹被伏,非战之罪。“ “是人之罪。“ “他若肯稳住阵脚,结阵而守,曹军伏兵不过数千,如何能击溃万余丹阳兵?“ “他若肯身先士卒,鼓舞士气,纵使不胜,也能全身而退。“ “可他偏偏选了最蠢的一条路。“ “逃。“ 刘备的声音越来越冷。 “丢下将士,独自逃命。“ “这等将领,也配执掌万余大军?“ 徐常默然。 他很少见刘备发这么大脾气。 这位以仁厚闻名的使君,此刻是真的动了肝火。 不是为曹豹。 是为这些枉死的丹阳兵。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传令全军,即刻掩埋尸首。“ “不论敌我,一律入土为安。“ “再寻些石灰来,撒于土上。“ 刘备顿了顿,目光落在河面上那具正在漂走的浮尸上。 “若不及时处置,必生瘟疫。“ 赵云应声而去,招呼士卒动手。 徐常也下马帮忙指挥。 他一边分派人手,一边暗自观察刘备。 这位使君,确实不一样。 换了别家诸侯,路过这种战场,顶多掩鼻快走。 谁管你尸体发不发臭? 可刘备偏偏要停下来,冒着染病的风险,给敌我双方的尸首收尸。 这份“仁“,不是装出来的。 但徐常也注意到,刘备在下令掩埋之后,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在那里望着泗水河上起起伏伏的尸首,怔怔出神。 良久,刘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子恒。“ 刘备转过身,看向徐常,语气沉凝:“你先前说,建议备就此整顿吕县,收拢溃兵流民,巩固此地。“ “备,不能从。“ 徐常一怔。 “使君?“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步走向高处,玄色大氅被秋风卷得猎猎作响。 目光越过这片尸场,望向西方。 那里,是曹操撤走的方向。 “子恒,你先前说,曹操五日内狂奔四百里,乃当世强军。“ “又说,他虽丧家之犬,却军心未溃。“ “那备问你——“ 刘备回过头,目光灼灼:“若天下人皆见曹操屠我徐州,杀我百姓,最后却大摇大摆,全身而退。“ “世人会如何想?“ 徐常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们会想,曹操无敌。“ 刘备一字一顿:“哪怕老巢被吕布端了,哪怕身后有追兵,他曹操照样能从容离去,无人能奈何。“ “此战之后,天下诸侯,谁还敢触曹操锋芒?“ “徐州百姓,谁还信有人能替他们报仇?“ 刘备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这番话,他说得极重。 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徐常心中微动。 他忽然意识到,刘备的考量,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这位使君,不只是在想“占地盘“。 他在想“天下人怎么看“。 在想“这局棋,该怎么下,才能既赢了里子,又不输了面子“。 “再者。“ 刘备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子恒,先前收取那九座城池,备依了你。“ “你说那里官吏死逃,府库空虚,百姓寒冬无粮,必有人去管。“ “这话,在理。“ “天下人听了,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刘备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可如今呢?“ “备已追到吕县!“ “曹豹新败,曹操未远,此时若再停下来整顿吕县,收拢流民——“ “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便会认为,这刘备哪是来救援徐州的?“ “分明是借着抗曹的名头,四处抢地盘!“ 刘备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子恒,你让备与臧霸之流,有何异处?“ 徐常心头一凛。 臧霸。 是啊。 那个盘踞琅邪国的军头。 手下万余兵马,占据开阳、阳都、东安、东莞等半个琅邪国。 论兵力,比此刻的刘备还强。 论地盘,比刘备还多。 可天下人谁把他当回事? 徐州世家视他如草寇。 朝廷命官见他便绕道。 就连他治下的豪强,也阳奉阴违,根本不配合。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名分。 因为他“占据“得再多地盘,也只是个“据地自雄“的军阀。 不是朝廷认可的牧守。 不是民心所向的仁主。 只是一个兵强马壮、却人人唾弃的割据之徒。 想到这里,徐常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穿越者的思维,在这个时代有个致命的盲区。 他用的是后世“强者为王“的逻辑。 可此时是兴平元年,公元194年。 这个时间点,用的还是“名分为本“的规矩。 当今汉室虽垂危,天子虽蒙尘,可煌煌四百年汉室,早已深入人心。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眼前的乱象,不过是又一个“权臣跋扈“的轮回。 王莽篡汉,光武中兴。 董卓乱政,诸侯讨贼。 天下人相信,这大汉,终究会挺过去。 就像它曾经挺过去无数次一样。 没有人觉得,这天下要换姓了。 更没有人觉得,“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是天经地义。 曹操为何能崛起? 因为他有袁绍举荐,有朝廷诏书,名正言顺领了兖州牧。 袁绍为何能称霸? 因为他袁氏“四世三公“,声望滔天,关东诸侯皆奉其为盟主。 就连吕布,偷袭兖州之后,也要急着找朝廷认证,给自己弄个“名分“。 在这个秩序尚未彻底崩塌的年月里, “名“,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义“,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刘备若丢了这两样,便丢了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本。 “使君深谋远虑,常……受教了。“ 徐常拱手,真心实意。 刘备摆摆手,神色稍缓。 “子恒之策,并非不好。“ “只是备受陶使君所托,应邀而来,便不能只做表面文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况且,曹操那厮,防备了一次,第二次必生轻视。“ “他见备一路收容溃兵、整顿郡县,定然以为备与臧霸无异,只顾占地盘,不敢与他正面交锋。“ “此时备若率轻骑追击,他必放松警惕。“ “纵使不能大破曹军,也要让他知道——“ 刘备眯起眼,声音压低,却透着一股狠劲。 “这徐州,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 “这顿切肤之痛,他曹操,吃定了。“ 徐常心中一震。 这番话,哪里像个“仁厚“的刘备? 分明是个精于算计、深谙兵机的雄主! 曹操数万大军,十余日间从沂水畔狂奔到这彭城,纵使铁打的汉子也顶不住了。 能设伏击败曹豹一部,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曹军士卒,定然心生懈怠,以为追兵已退,可以从容渡河回兖州。 刘备此时率轻骑衔尾追击,正是打其不意、攻其不备。 纵使不能大破曹军,也必能有所斩获。 这等判断力,这等决断力,哪里是三国演义里的刘跑跑。 分明是个惯于沙场、深谙兵机的宿将! 徐常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那段评价—— “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 今日一见,方知史笔不虚。 “使君既有定计,常无异议。“ 徐常深深一揖。 刘备摆摆手,翻身上马。 “子恒,吕县之事,交予你。“ “待诸事理顺后,派人去下邳,知会曹豹一声。“ 徐常一怔:“曹豹?“ “正是。“ 刘备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平淡。 “吕县之地,备不取。让曹豹来接手。“ 徐常瞳孔骤缩。 “使君,这……” 刘备摆了摆手。 他没再多解释,但徐常已经明白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曹豹为何视刘备如眼中钉? 表面上看,是因为陶谦从曹豹手中划了五千丹阳兵给刘备,抢了他碗里的肉。 可往深一层想,这何尝不是陶谦的制衡之术? 陶谦年迈病重,曹豹、许耽二人手握两万余丹阳精兵,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刘备一来,陶谦便从曹豹手里分兵——明面上是恩赏客将,暗地里是削弱旧部。 这一手,直接把曹豹和刘备架到了对立面上。 自此,梁子便结下了。 换作一般人,被曹豹这般针对——闭门不纳,拖延粮草,屡次使绊子——早就恨得咬牙切齿。 这等“仇怨“,常人岂能释怀? 可刘备不一样。 纵使心中对曹豹愤怒至极——怒其无能,怒其弃军而逃,怒其糟蹋了这支精锐——可他依然能迅速压下怒火,从大局出发。 为何? 因为刘备看得通透。 曹豹仇视他,根源在陶谦的挑拨,而非两人真有私怨。 既然大家都是被人当棋子在摆弄,又何必非得分个你死我活? 更何况,日后无论谁主徐州,他与曹豹总归都是徐州的军头,要一起共事。 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此时主动示好,把吕县让出去——既化解了恩怨,又能将“以德报怨”的名声传出去。 更深一层,这是在分化曹豹的部众。 丹阳兵心里自有一杆秤。 刘备来救徐州,是大恩。 曹豹闭门不纳,是小人行径。 如今刘备以德报怨,主动让出地盘,还邀曹豹共击曹操、分润功劳。 当然曹豹若再不识趣,那刘备也不介意让其领教一下何为仁义。 这手棋,一石三鸟。 既示好,又立威,还收人心。 刘备不是不会算计,他只是把算计藏在了厚道底下。 徐常深深一揖。 “使君高义,常……佩服之至。” 刘备笑着摆摆手,翻身上马。 “行了,这些话,路上再想。”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向身后诸将。 “云长,翼德,子龙。” 三人齐齐上前。 “点两千精锐,轻骑疾进,沿泗水往彭城方向。” “曹操要走,便让他走。但得让他知道——这徐州,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三将抱拳,甲片哗啦一声响。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 两千人马鱼贯而出,马蹄踏起漫天烟尘,沿着泗水西岸的官道,向西卷去。 那面“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渐渐消失在枯树林后。 徐常立于高坡之上,目送那面旗帜渐行渐远。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远处,士卒们仍在掩埋尸首,石灰撒在新土上,泛出一片惨白。 他转过身。 吕县县城残破的城墙下,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进城。” 徐常沉声道。 三日后。 溃兵收编完毕。 流民登记造册,分派各乡。 城外尸首尽数掩埋,撒了三层石灰。 吕县这座被曹操碾过的残城,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先生。”一名亲兵走进来,“诸事已毕,可以动身了。” 徐常点点头,站起身。 他望向西方。 那里是刘备追击的方向。 徐常收回目光。 “去,唤刘书吏来。“ 亲兵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着灰布袍的中年文吏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先生有何吩咐?“ 徐常从案上取过一封书信,封口处压着刘备的私印。 “你持此信,去一趟下邳。“ 刘书吏双手接过书信,神色间有几分迟疑:“先生,曹将军新败,此时去......“ “此时去,正是时候。“ 徐常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诺。“ 刘书吏深深一揖,转身退去。 第9章 骄兵贪利,早已注定败局 就在徐常派人前往下邳的同时。 时间回到数十日前。 那是曹操刚退兵的时候。 刘备在徐常的建议下,决定渡过沂水从‘陆路追击曹操’。 与此同时,刘备派来告知曹豹曹操已退的使者,也抵达了郯县。 不久,使者走后。 曹豹坐在郡守府的偏厅里,手里捏着那封帛书,眉头拧成了疙瘩。 许耽侍立在一旁,屏退了左右。 “将军,刘豫州那边怎么说?” 曹豹冷笑一声,把帛书往案几上一扔。 “还能怎么说?告诉咱们曹操后方大乱,曹操要退兵了,他要追击曹操,同时邀请我们一同追击。” 许耽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将军!曹操新退,兖州大乱,他急着回去救老巢,哪顾得上断后?咱们趁势追上去,必有所斩获,这可是大功一件!” “大功?” 曹豹猛地转过头,盯着许耽。 那目光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看傻子似的鄙夷。 许耽被曹豹这反应弄得一愣。 他本以为曹豹听了会高兴。 毕竟曹操败退,兖州大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换了谁不想追上去咬一口? 可曹豹的表情,分明是对这“大功”二字毫无兴趣。 此时的曹豹内心,对许耽暗暗鄙夷道:武夫就是武夫,眼睛只盯着战场上的三瓜俩枣,看不见真正的大势,真是愚不可及。 但曹豹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只因,他和许耽,都是丹阳系的核心将领。 曹豹掌兵万余人,许耽手里也有七八千人。两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于是,曹豹换了个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相干的事。 “伯安。” 曹豹叫的是许耽的字。 “你可知陶公的病情如何了?” 许耽被曹豹这突然一转给问懵了。 不是在说追击曹操吗?怎么扯到陶公身上去了? 但许耽还是耐着性子想了想,道:“陶公已经卧病多日,我前些日子听府里的大夫说,陶公年事已高,此番病势沉重,恐怕……难以痊愈了。” 曹豹听完,“啪”地一拍手。 “对啊!” 曹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许耽更迷糊了:“什么意思?” 曹豹看着许耽,眼神里带着一种“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明白”的无奈。 “陶公病重,我等身为陶公心腹手握丹阳锐卒,忠心体国,此时怎可轻离郯县?” 许耽眉毛一挑,正想问这与追击曹操有何关系时。 曹豹抬手止住他,声音压得极低:“你说的大功,不在追击曹操。” “而是就在这郯县城里。” 许耽愣住了。 郯县城里? 郯县城里除了一个病得快死的陶谦,还有什么…… 许耽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突然被拨动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陶公病危,而陶公有两个儿子,都是平庸之辈。 平庸,就意味着好拿捏。 谁在陶公咽气的时候守在跟前,谁就能决定下一任徐州之主是谁。 这不是追杀几个曹军溃兵能比的。 毕竟,追赢了,也顶多分些钱财布帛,而曹操用兵狡诈,万一设伏,损兵折将不说,连眼下在徐州的地位都保不住。 可拥立之功不一样。 只要把陶谦的儿子扶上徐州牧的位置,这徐州,就是他们二人说了算。 到时候,凭着这份功劳,他曹豹要个一方郡守、一郡国相当当,过分吗? 而他许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曹豹吃肉,他喝汤,怎么也比去追击曹操冒险强。 是以,许耽全想通了。 “还是你想得明白。” 许耽拱了拱手,语气里再没了方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服气。 “在下佩服。从今往后,你我同心,唯你是从。” 曹豹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传令各营——曹军虽退,恐有埋伏,全军按兵不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追击。” “违令者,斩!” 许耽匆匆出厅。 命令传下去了。 然而。 命令刚传出曹豹行辕不到一个晚上,就被人堵了回来。 连同许耽也被人给赶了回来。 只见,丹阳校尉章诳领着二十多个丹阳将校,黑压压地跪在曹豹厅外的院子里。 曹豹闻报,腾地站起身。 他看了赶回来的许耽一眼,许耽同样面色难看。 这时,两人都明白——昨晚商量得再好,也得先过眼前这一关。 “诸位,这是做什么?” 曹豹走到厅门口,语气尽量平和。 章诳抬起头,眼眶泛红。 “将军,昨夜军令传遍各营——不追了?” “是。” 曹豹点头,“曹操用兵狡诈,此番退兵必有埋伏。我不能拿将士们的命去填。” 然后,章诳身后的将领们听后一阵骚动。 “那刘备呢?” 有人突然喊了一句,“刘备已经分兵去追了!沂水西边九个县,他一座一座地占,咱们就在这儿干看着?” 曹豹心头一跳。 刘备动作这么快? 许耽凑过来,低声道:“探子今早刚回——刘备分了三路人马,打着追击曹操的旗号,把武原、傅阳、阴平等九县全收了。说是暂时接管,代陶公治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九座县!” 有个校尉当场眼珠子就红了,“咱们在这儿刀口舔血几个月,除了陶公拨的那点粮饷,一个子儿的外快都没捞着。” “他刘备倒好,转脸就占了九座县城——那是九座城!这些城池就算被曹操屠过,可烂船还有三斤钉,搜刮,搜刮能刮出多少油水来?” “常年驻扎啊!” 另一人接话,语气又酸又急,“他刘备往那儿一蹲,以后那九县的赋税、钱粮,源源不断往他口袋里流。” “咱们呢?打完仗领赏,不打仗吃饷,哪天是个头?” 章诳跪在最前头,抬起脸,双眼通红看向曹豹、许耽二人。 “二位将军,弟兄们从丹阳出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打完仗揣几个钱风风光光回老家?现在功劳就在眼前,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将军你不让我们追——这不是挡弟兄们的财路吗?” 章诳说完,他身后二十多个将校呼啦啦全抬起头,目光齐刷刷钉在曹豹脸上。 “请将军下令追击!” 二十多人齐吼,声震屋檐。 虽然说的是“请”,但众人的语气更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偏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又稠又重,几分杀气,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厅里弥漫开来。 曹豹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感到后脖颈一阵阵发紧。 这些丹阳兵,从来不是什么忠义之师。 天下人都晓得,丹阳山险民悍,出好兵,也出悍匪。 这些人跟着陶谦来徐州,跟着他来郯县,可不是为了什么保境安民。 是为了钱财。 是为了抢掠。 是为了打完这仗,搂着金银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当财主。 谁给他们财路,他们跟谁。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话在丹阳兵这里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许耽下意识侧了半步,手按上了剑柄。 曹豹用眼神止住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 “诸位既然求战心切,曹某岂能不从?” 曹豹转过身,声音忽然拔高。 “那便追!走沂水南下,入泗水抄近道,速战速回!此番定要斩曹贼首级,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章诳大喜,重重磕了一个头。 “末将领命!” 众将轰然应诺,纷纷起身往各营调兵去了。 ----------------- 数日之后,吕县渡口,曹营。 曹操刚卸下甲胄,正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歇脚。 数日急行军,纵使是铁打的汉子也顶不住了,此时营中到处是歪倒在地抱着刀就睡着的士卒。 戏志才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水。 “明公,适才斥候来报,郯县的曹豹领万余丹阳兵已顺沂水南下,抵达了下邳,想来不用几日便能追上我们了。” 曹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万余兵马追来,换了旁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但他只是把碗搁在膝上,转而问起刘备动向。 戏志才答:“刘备分兵九县,正席卷东海、彭城诸地,未有追击之意。“ 闻言曹操长舒一口气。 纵使他是枭雄,纵使日后一统北方,但此时也还不是那个“魏武王“。 他也怕。 怕曹豹、刘备合力追军,前后夹击。 怕这二人将他堵在泗水边上。 如今只闻曹豹一人贪功冒进,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曹仁。“ “末将在。“ “领两千老弱断后,多带辎重财帛,散于道旁。“ “夏侯渊。“ “末将在。“ “率精锐伏于吕县渡口芦苇荡中,待曹豹半渡而击。“ 戏志才闻言,当即赞道:“明公此计,正切丹阳兵要害。“ 曹操抬眼看他。 “丹阳兵虽称天下锐卒,然古来骄兵必败,贪兵必溃。彼辈为财而来,见辎重必抢,见老弱必骄,纪律荡然,主将庸懦——“ 戏志才顿了顿,拱手一笑。 “以此计诱之,定然一击而溃。“ 曹操没接话。 夜风从泗水河面上刮过来,裹着泥土和芦苇的腥气。 他仰头灌了一口凉水。 营地里鼾声此起彼伏。 曹操真的很累了。 第10章 典韦杀穿军阵,无人能挡 泗水宽阔,秋阳斜照。 曹豹斜倚在船头,甲胄未全,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珏。 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郯县城里那个还没病逝的陶谦。 “前头就是吕县渡口了。“ 这时,许耽从后舱走过来,站在曹豹身旁说道。 曹豹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不是曹操,不是追兵,而是郯县城里的陶谦。 而船上的丹阳兵闷了好几天,一个个憋得烦躁,远远望见吕县渡口的滩头,便骚动起来。 “靠岸!”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船还没停稳,先头部队已经蜂拥挤向船舷。 丹阳兵是精锐不假,但那是在战场上。 到了行军的时候,规矩跟他们没什么交情。 “将军!” 一名先头校尉忽然跑到岸边,朝船上大喊,“渡口有曹军丢下的辎重!粮袋、布帛,还有好多箱子,里头全是铜钱!” 曹豹眉头一皱:“曹军的溃兵呢?” “跑了!往西跑了,都是些老弱,跑得慢,要不要追?” 曹豹还没来得及说话,船上已经炸了锅。 “铜钱?” “曹军丢辎重了?” “还等什么!赶紧上岸!” 后面的兵听到有财帛可捡,哪还管什么将令不将令。 船舱里的兵挤着往跳板上涌,有人被挤下水,扑腾着往岸上爬;先上岸的兵已经散开,沿路去捡曹军丢弃的粮袋和布帛;两个兵为抢一口箱子打起来,其中一个被推倒在地,爬起来又扑上去,刀都扔在了一边。 曹豹脸色铁青。 “传令!全军整队!不许哄抢!” 传令兵挥着旗子从船头跑到船尾,又从船尾跑回船头。 可没人听他的,不少丹阳军校尉,如章诳等人在岸上挥着刀想约束队伍,但那些抢红了眼的兵压根不看他。 许耽凑到曹豹身旁,低声道:“这帮人在船上闷了五六天,一听说有钱,哪还管得住。” 曹豹咬着牙没说话。 他望着西边那条官道,曹操的“溃兵”已经跑得只剩几个小黑点。 官道上散落着粮袋、布匹、铜钱,甚至还有几面曹军的旗帜丢在路边。 曹豹跟曹操交手也不是一两次,曹豹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曹操再怎么着急回兖州,也不至于连旗帜都扔了。 但岸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先头上岸的数千丹阳兵在渡口挤作一团,上岸的抢东西,船上的急着下船,首尾不能相顾。 许耽压低声音:“将军,这场面恐怕不妙。咱们是不是——” 话没说完。 芦苇荡中,一声凄厉的号角骤然响起。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有人拿刀划像曹豹的内心一样。 曹豹猛地抬头。 左侧高地上,马蹄声炸响。 夏侯渊率两千骑兵从芦苇荡后杀出,马蹄踏得泥土飞溅,刀锋在日头下闪着白光。 右侧芦苇荡中,曹洪领八百步卒如鬼魅般现身,弓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一声梆子响,箭矢如蝗飞来。 “有埋伏——” 不知谁喊了一声,滩头上抢东西的兵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有些兵怀里抱着布帛,背上就中了箭;有些兵正弯腰捡铜钱,刀已经砍到了脖子上。 曹军骑兵冲进渡口,如热刀切牛油,把乱糟糟的丹阳兵拦腰截断。 前队被曹洪的步卒压着打,后队还在船上没来得及登岸,中军被夏侯渊的骑兵来回冲杀。 曹豹站在船头,脸色惨白。 他不是没打过仗,他讨过黄巾,跟臧霸在琅琊交过手,山贼水匪更是不知剿了多少。 这种时候该做什么,曹豹心里清楚——必须压住阵脚,必须让传令兵把命令传出去,必须让帅旗立起来。 “传令!前队结阵!后队不许下船!” 曹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压过这渡口的喧嚣。 传令兵挥着旗子冲下船去,帅旗也跟着晃了两晃。 可那旗子在人堆里挤了不到十步就挤不动了——丹阳兵还在往岸上涌,被曹军骑兵冲散的溃兵又在往回挤,两股人流在渡口撞在一起,谁也动不了。 就连扛着旗帜的传令兵也被夏侯渊一箭射杀在乱兵之中。 吕县渡口只有一条窄窄的滩头,万余兵马全挤在这里,前进的路被夏侯渊和曹洪死死堵住,后退的路被自己人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运兵的大船小船乱七八糟地泊在岸边,首尾相接,连掉头的缝隙都找不出来。 进不得,退不了,一时间,这吕县渡口乱成一锅粥。 曹豹攥着船舷的手在发抖,他嘴上还在下令,嗓子已经喊劈了。 许耽在旁边急得跳脚,拔刀砍在船舷上:“把船调开!快把船调开!” 但没人理他,船工们挤在船尾,连桨都伸不出去。 就在这时,渡口左翼忽然乱了起来。 一队披着铁甲的曹军士卒,个个身形魁梧,铁甲上溅满了别人的血,如一把重锤直直砸进了丹阳兵的人堆里。 为首那壮汉扛着一面大旗,旗上一个斗大的“典”字。 那壮汉手持长戟,所过之处刀矛尽断,丹阳兵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连挡一挡都做不到。 典韦。 曹豹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这之前,他与曹操打了两年,此人麾下猛将如云,其中最让他胆寒的,就是这个典韦。 曹操一伐徐州时,曹豹便在彭城与其交战,曹豹亲眼见过这个典韦冲进自家军阵,一戟一个,如入无人之境。 此刻典韦竟带着数百身披铁甲士卒杀穿了重重人墙,直奔他的坐船而来。 这让曹豹肝胆俱裂。 到不是因为典韦凶悍,而是因为他在船上。 曹豹的坐舰被堵在一堆船中间,跟被钉在岸边没什么两样。典韦冲上来,他往哪儿跑? “掉头!” 曹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亲卫愣住了。 “掉头!往回划!快!” 船工们拼命撑杆扳桨,坐船笨拙地在泗水里兜了小半个圈子,挤开了后面两条小船,往下游划去。 岸上的丹阳兵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回头一看——中军大旗倒了,主帅的坐船已经拐过一道河湾,船帆越来越小。 “将军跑了!” 这一嗓子比曹军的箭雨更致命。 上岸的数千丹阳兵群龙无首,兵不见将,将找不着兵,滩头上彻底炸了锅。 有船的抢着往回划,没船的往水里跳,被曹军骑兵追上来一刀一个砍翻在浅滩上。 泗水河面上漂满了尸体和丢弃的旗帜。 伏击战打成了歼灭战,万余丹阳精兵,半日之间,折损过半。 ----------------- 时间回到现在。 下邳城外,曹豹的临时行辕。 曹豹正蹲在营房里对着火盆发愣。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火光照在脸上,忽明忽暗。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屋了,谁来也不见。 许耽推门进来。 “将军,刘备那边……派使者来了。” 曹豹抬起眼,眼眶里全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