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后,我怀了太子的种》 第一章醒来穿越进书 回忆情节规划 沈晚棠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后脑勺好像被闷了一棍,一阵一阵的痛。 她伸手去摸,感觉指尖湿湿的,拿到眼前一看,手指头儿上全都是血。 还有一些没干透的血,从发丝间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 她盯着手指上那些血怔了两息,一段纷乱的记忆便砸进了脑子里。 穿书了。 穿进她临死前翻完的那本古早虐恋文,成了靖安侯府二公子谢珩后院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侍妾。 原书里这号人满打满算才出场三次。 一回用来气他爹,一回用来气女主,最后一回谢家覆灭,她被当成物件捆了送人,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沈晚棠把手上的血在裙摆上蹭干净,撑着床板坐起来,左右打量这间屋子。 四壁空空,窗户纸破了个洞,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摇摇欲灭。 墙角还摞着两只旧箱笼,灰扑扑的,就跟她这个有名无实的“侍妾”的名头一样,处处透着侯府下人们的不在意和敷衍。 帘子一掀,进来个丫鬟,手里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面上带着三分看笑话的神色: “晚棠姑娘醒了?您也别怨二公子。谁让您今日宴上多看了太子殿下一眼,二公子说您那双眼睛不老实,回来赏您一巴掌都是轻的。” 沈晚棠慢慢想起来了。 今日谢珩奉召赴宴,图省事随手带了她去。 席间太子萧玦露了个面,满堂女眷目光都不由自主黏过去,原身不过随着众人抬了抬眼,就被谢珩当众拽了出去。 巴掌是当众打的,斥骂是当众骂的,连个遮拦都没有。 原身连哭都不敢出声,一路咬着嘴唇回了府,进门便栽倒,后脑磕在门槛上,当夜发起了高热。 原书里这一倒就倒了三天,醒来后人更沉默木讷,彻底活成了一抹炮灰样。 但沈晚棠不打算当炮灰。 她接过药碗一仰头灌了个干净。 苦味从舌根直冲天灵盖,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朝丫鬟笑了笑:“多谢你了。天晚了,去歇着吧。” 丫鬟愣了一瞬。 这位往日里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 不过她也没多想,打了个哈欠便退了出去。 等脚步声远了,沈晚棠赤脚下床,推开窗户一条缝。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正院里灯火煌煌,隐约还有丝竹声飘过来。 谢珩又在宴客,方才她意外的那“小插曲”,丝毫不耽误他饮酒作乐。 但沈晚棠望着那片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 这本书的剧情她烂熟于心。 太子萧玦,皇后嫡出,少年监国,手腕狠辣,满朝文武无人敢逆其锋芒。 他是这本虐文里唯一从头硬到尾的男人,也是唯一能让谢珩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人。 而她看上的,不是太子这个人,是太子背后那无可匹敌的权势。 且未来不久后,发生的那件事极有可能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当今太子萧玦不喜奢华,出行非必要情况绝不用仪仗,极其清廉节俭。 日常出入身边就跟了个小太监服侍。 有一个重要情节原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五月初七,琼华夜宴。二皇子萧琮暗中设局,在太子酒中下了极烈的情毒。 那毒名为“胭脂醉”,一旦发作,中者浑身燥血、理智尽失,不交合则经脉爆裂而亡。 而萧琮要的是一桩丑闻。 他早安排了内侍引路,只等太子药性发作,便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名替内侍伸张正义,捅破太子癫狂失态的淫乱场面。 到那时,一个“失德”的太子,还有什么脸面监国理政? 这计策又狠又毒,偏偏在原书里出了岔子。 原女主宋清辞在宴中迷了路,跌跌撞撞闯进了太子的寝殿,恰好撞上了毒性发作的萧玦,正好避免了他如禽兽般同内侍发泄。 一夜过后,太子不但没有身败名裂,反倒是二皇子安排的“伸张正义”人马扑了个空。 因为宋清辞的闯入纯属意外,萧琮的人压根没料到周围全是同性、不近女色的太子,身边会凭空多出个女人。 一剂本该毁了太子的毒,反倒让太子对宋清辞一见倾心,从此痴恋入骨,为她散尽一切。 这段剧情沈晚棠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三遍。 她当时只觉得男女主感情线牵强得离谱—— 睡了一晚之后两人的感情就至死不渝了? 难不成是主角光环发力,直接让对方一见钟情了? 但若现在回过头来想,这对她来讲,简直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情毒之烈,书里说“非交合不可解”。解了就是一夜恩情,甚至有机会怀上太子骨肉的话…… 沈晚棠不求这一次能有光环让太子直接爱上她,只求能趁此搭上太子这条线,逃离炮灰的命运。 且原书中描写太子从小不近女色,一心忙于政务和国家大事,想必还是第一次。 自然而然,她沈晚棠如果有的选的话,要睡就睡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 抢的就是女主那份阴差阳错。 并且正好避免了原书中的虐恋情深,她记得原女主可是有青梅竹马的。 沈晚棠关上窗,在黑暗中慢慢坐回床边。 她摊开手掌,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白净纤细的手。原书里这双手什么都没握住,最后冻僵在寒风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次,她要握住自己的命。 琼华夜宴的帖子是在三日后送到靖安侯府的。 沈晚棠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那烫金帖子被管事毕恭毕敬地捧进正院。 五月初七,只剩不到半个月了。 她得在这半个月里,踩准每一步。 首先是身份。 她沈晚棠虽然名义上是谢珩的侍妾,但靖安侯府从未将她正式记入族谱。 说白了,她连个通房丫鬟都不如,不过是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来的摆设。 这样的身份,若是贸然出现在太子面前,不但不可能得到任何名分,反倒可能被当成攀附权贵的轻贱之人,一顿板子打死了事。 她需要一个体面些的来路。 沈晚棠把原书里所有与宫中有关的人物关系翻来覆去捋了三遍,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挖出一个名字——淑宁郡主。 原书里提过一笔,淑宁郡主是先皇后的亲侄女,年幼时曾被养在宫中数年,与太子萧玦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后来远嫁江南。 而原身沈晚棠的亡母,恰好曾在淑宁郡主幼时做过几年乳母。 这个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但也绝非毫无瓜葛。 乳母之女,勉强算得上半个故人。 沈晚棠连夜写了一封信,以旧人之女的口吻向远在江南的淑宁郡主问安,言辞恳切却不卑不亢。 末尾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妾身如今寄居靖安侯府,听闻五月琼华宴盛事,心向往之,若能远远观瞻一回,也算不枉此生”。 信送出去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等。 等到第八天,回信来了。 第二章郡主安排回信 动脑引走女主 淑宁郡主的回信不长,淡淡几句客套话。但随信附了一枚小巧的玉牌并一封写给宫中旧识的引荐书函。 信中说,若想去琼华宴,持此玉牌寻宫中李嬷嬷,自会有人为她安排一个不起眼的观礼位置。 沈晚棠把玉牌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发抖。 有了淑宁郡主的玉牌和引荐,她的身份便不再仅仅是“靖安侯府二公子的侍妾”,而是“淑宁郡主举荐入宫观礼的故人之女”。 这两个身份的差别,在天家威严面前,就是一顿板子和一个座位的距离。 其次,她得弄清楚那晚太子寝殿的位置。 原书里对琼华宴的描写不少,但大多集中在男女主的对手戏上,对于宫殿布局只是寥寥几笔带过。 她只能凭着那些零碎的描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拼凑。 其次,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出入宫禁熟悉路径,又不会多嘴多舌的人。 这个人选,在沈晚棠看见后院马厩里那个瘸腿老太监的时候,忽然有了眉目。 老太监姓冯,原是宫里伺候过先帝的人,后来犯了事就入了侯府喂马,平日里佝偻着腰,存在感低得可怜。 于是她开始往马厩跑。 头一回带了一壶酒,老太监眼皮都没抬。 第二回带了一碟酱肘子,老太监吃了,仍旧不吭声。 第三回她什么也没带,就蹲在马厩边上,安安静静地替他刷了一下午的马。 老太监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姑娘这是有事求咱家?” 沈晚棠也不绕弯子,放下刷子,对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五月初七琼华宴,我想知道太子寝殿偏殿的角门怎么走。” 老太监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晚棠以为自己会被拒绝,他才哑着嗓子开口:“那地方离宴席远得很,姑娘去那儿做什么?” “求一条活路。”沈晚棠说得平静。 老太监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有点意思。行,咱家给你画张图。” 他说到做到,当真用烧剩下的炭枝在一块粗布上给她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哪里拐弯,哪里有道暗门,哪条回廊夜间没有侍卫巡逻,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晚棠把那张布贴身收好,回去的路上心跳得厉害。 如此身份有了,路线也有了。 接下来半个月,她过得格外安分。 谢珩来过后院两回,她都低眉顺眼地伺候着,倒茶研墨,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谢珩似乎很满意她的乖巧听话,难得没有挑刺,甚至有一回还多看了她一眼。 “你这几日气色倒好了些。” 沈晚棠垂着眼睫,声音轻柔:“大约是二公子近来不曾责罚,妾身心安了。” 谢珩哼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走后,沈晚棠抬头,眼底哪还有半分温顺。 她气色好,是因为她都逼着自己多吃、多睡,把原身这副瘦弱的身子骨养出几分力气来,只为五月初七那一晚…… 日子一天天逼近。 五月初六那晚,沈晚棠一夜没睡。 她把冯太监画的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走完整条路线。 又把原书里关于那一夜的所有细节在心头过了一遍又一遍。 二皇子下毒的时辰是戌时三刻。太子毒性发作大约在亥时初。 原女主宋清辞是在亥时二刻左右误入偏殿。 而她沈晚棠,要在亥时之前潜入,亥时二刻之前——截住宋清辞。 五月初七,天色将晚。 宫中派来接引的车马,停在靖安侯府西侧角门外那条偏僻的巷子里。 沈晚棠持着淑宁郡主的玉牌,被安排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从侧门入了宫。 李嬷嬷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看过引荐信后倒也和气,将她领到了宴席末处一个偏僻的角落,叮嘱了几句不要随意走动便去忙了。 沈晚棠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目光扫过满堂锦衣华服的宾客,透过人影交错的缝隙,在灯火最盛处找到了那个人。 太子萧玦。 他坐在御座之侧,玄色锦袍,金冠束发,周身气度冷峻,像一柄开了刃的长刀。 满殿喧嚣到了他身前三尺便自动消弭,无人敢高声,无人敢靠近。 沈晚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不是她现在该看的人。 她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游移,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边上,找到了那个身影—— 宋清辞。 原女主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清丽得像一枝沾露的白玉兰。 她似乎有些无聊,正微微侧着头听身边的丫鬟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人正在看她。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 戌时正。 她看见一个内侍端着酒壶走向太子席前,动作恭敬,神色如常,但她注意到那内侍的小指在壶柄上轻轻扣了三下。 是暗号。 沈晚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开始了。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晚棠看见宋清辞起身离席,带着丫鬟往侧门走去。 她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混在来来往往的宫女内侍之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出了侧门是一道长长的回廊,宋清辞的丫鬟去了净房的方向,而宋清辞独自站在廊下等候。 廊柱的阴影半掩着她的身形,月白色的裙摆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沈晚棠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恭谨,朝宋清辞行了一礼:“宋小姐,二公子请您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与您商议。” 原女主的青梅竹马顾行之正是家中行二。 宋清辞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二公子?他人在何处?” “在偏殿那边等您,说这里人多眼杂不便多说,让奴婢领您过去。”沈晚棠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稳稳当当。 她今晚穿的是李嬷嬷给她安排的一身宫女服饰。 宋清辞迟疑了一瞬,但“二公子”这三个字对她而言终究是熟悉的,况且眼前这个宫女言行举止大方得体,看不出什么破绽。 她点了点头:“那走吧。” 沈晚棠转身在前头引路,带着宋清辞穿过回廊,拐进一条僻静的甬道。 夜色浓黑,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来,幽幽暗暗的。 宋清辞走了几步,隐约觉得不对:“这条路怎么越走越偏?” 沈晚棠没有回答。 她在一处拐角猛地转身,手中攥了一路的卵石从袖口滑出,照着宋清辞后颈迅速砸了下去。 一下,干净利落。 第三章怀歉打晕女主 正入偏殿深处 宋清辞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一软便往地上倒去。 沈晚棠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半拖半抱地将人挪到了甬道尽头一间废弃的耳房里。 这间耳房冯太监在地图上标注过,常年无人使用,角落里还堆着些破旧的帷幔和桌椅。 沈晚棠把宋清辞安置在一堆旧帷幔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只是昏过去了,大约一两个时辰之内醒不过来。 她直起腰,看着昏睡中的宋清辞,那张清丽动人的脸在黑暗中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原书女主,得天独厚的气运,倾国倾城的容貌。 沈晚棠在心里轻轻说了声对不住,然后转身将耳房的门从外面闩死,又搬了半块碎砖抵住门脚。 做完这一切,她提起裙摆,在黑暗中跑了起来。 循着脑子里那张地图的路线,穿过一道垂花门,拐进一条偏僻的游廊。 游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角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小的夹道,夹道两侧种着密密的湘妃竹,将远处的灯火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的脚步声被竹叶的沙沙声吞没,心跳却越来越重,一下一下的砸在胸腔里。 穿过夹道,左转,再走过三道月洞门。 她终于看见了那座偏殿。 殿门紧闭,檐下挂着两盏宫灯,灯光昏黄,门楣上“清澜阁”三个字半明半暗。 沈晚棠闪身躲进殿侧的假山石后,屏住呼吸。 她来得正好。 远处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是几个人架着一个人的动静。 她微微探出头去,透过假山的缝隙看见四五个内侍半拖半拽地搀扶着一个身形高大的明黄色身影。 正是太子萧玦! 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玄色锦袍的领口已经被他自己扯开了大半,露出的脖颈和锁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胭脂醉发作了。 内侍们将他扶进偏殿,很快便退了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内侍顺手带上了殿门,却在门合上之前,不动声色地将门闩虚虚搭了一下。 没闩死。 沈晚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二皇子安排的人果然周到,怕门锁死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又怕门敞着太明显,于是留了个虚掩的活扣,只等“捉奸”的人一到,轻轻一推便是满室春光。 那些内侍鱼贯退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晚棠数了数,内侍人数倒是少了一个,约莫是留了一人在殿中供萧玦糟蹋。 偏殿周围恢复了寂静,唯独偏殿中似有几分声响。 沈晚棠从假山后出来,深吸一口气,推开清澜阁偏殿那扇虚掩的门,闪身钻了进去,反手将门阖上,把门闩严严实实的落下。 殿内没有点灯。 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一个人影半靠在榻边,身形高大,衣袍散乱,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粗重。 而榻边地上倒着一个人。 是个内侍,面朝下趴着,后颈上有一道清晰的淤紫掌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二皇子的算盘打得何其毒辣。 沈晚棠脚步一顿,只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慌,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听见响声,萧玦猛地转过头来,“谁?!” 那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威压。 沈晚棠没有回答。 她像是被吓住了似的,转身就要往外跑,手忙脚乱地去摸门闩,指尖却在门闩上滑了两下都没能拨开。 身后传来几声下床铺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三步并作两步便逼到了她身后。 一只灼烫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猛地扳了过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沈晚棠吃痛地低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一只手臂便压住了她的肩颈,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少女的眉眼慌乱,嘴唇微微发颤,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水光。 他呼吸灼热滚烫,眼神涣散,瞳孔因为药性而放大,眼底翻涌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灼红。 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与体内的风暴对抗,但显然,已经濒临极限。 “殿……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怯生生的,带着哭腔,“妾身不知殿下在此,妾身只是迷了路,求殿下放妾身——” 话没说完,萧玦就低头咬住了她的锁骨。 沈晚棠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挣扎的力道却恰到好处地控制在“推不开但并非全无反应”的程度。 她双手抵在他胸口,指节蜷缩,推了两次,都被他更用力地按了回去。 他根本没有听她说话。 或者说,他已经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了。 胭脂醉发作到最后阶段,中毒者五感迟钝,浑身燥血如沸,理智被一寸寸碾成齑粉。 他此刻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本能驱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正是沈晚棠要的。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是主动来的。她必须是一个误入陷阱的无辜者,一个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只有这样,等他清醒之后,才会对她生出愧疚。 而愧疚,是她目前能从他身上拿到的最值钱的东西。 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体力不支—— 她把自己演成了一个被吓坏了,无力反抗的女子,双手从他胸口滑落,手指虚虚攥着他的衣襟,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啜泣。 “殿下……求您……” 最后一声哀求,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殿外的月光移过窗棂,一寸一寸地挪,从西墙角挪到东墙角。 远处的宴席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隔了几重宫墙,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等到一切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道呼吸声。 沈晚棠睁开眼睛。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肩膀上被他咬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手腕上被攥过的位置已经泛起了青紫,腰间磕在门板上,动一下便隐隐作痛。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极轻极缓地从他身下挪了出来。 萧玦没有醒。 胭脂醉的药性解了之后,人会陷入短暂的昏睡,大约半个时辰左右。 她赤脚站在地上,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满身的淤痕和凌乱。 沈晚棠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脸蛋微红,穿上衣服后,弯下腰开始收拾。 这还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行鱼水之欢。 不愧是太子殿下,果然各个都是顶尖的。 她把萧玦的衣服一件一件从地上捡起来,抖干净,按照穿着的顺序在榻边叠好。 外袍的领口有一处被扯脱了线,她顿了一下,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根随身带着的针线,就着月光缝了两针,将线头藏到内侧,再看不出痕迹。 这些准备得做好,不能让第二天来到这的人看出萧玦行了事来,毁坏太子的形象。 现在她和太子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这颗树够高够大,她才会活的更好。 连鞋履沈晚棠都一一捡了回来,摆正在榻前,鞋尖朝外。 但当拾起腰带时,玉带钩在方才的纠缠中磕掉了一小块边角。 在做运动的周围寻找后,沈晚棠在桌脚边找到了那块碎玉。 犹豫了一瞬,她将碎玉收进了自己袖中。 第四章收拾轻巧回府 转眼三日之后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一眼。 太子萧玦侧躺在榻上,衣袍齐整,腰带束好,靴子摆正,除了发丝微微凌乱之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宴饮之后乏累小憩。 体体面面,毫无不堪。 沈晚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眼。 沈晚棠没有在意,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摘下了头顶的一支玉簪,放在了地上。 然后她转身,推开殿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也让沈晚棠浑身上下的泛起了黏腻感。 她站在清澜阁门外,仰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残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浑身上下都在疼,萧玦这个老处男劲是真大。 宫女服饰被扯破了好几处,领口歪斜,裙摆上蹭着灰,手腕和锁骨上的青紫淤痕清晰可见。 好在她在假山石后提前藏了一只包袱。 沈晚棠闪身回到假山后面,蹲下身,从石缝里掏出那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解开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新衣。 是一条高领藕荷色对襟襦裙,料子寻常,颜色素净。 她三下两下将那身破了的宫女服剥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包袱里,又用备好的一小壶清水沾湿帕子,把脸上脖颈上的汗渍和泪痕草草擦了一遍。 指尖触到锁骨上那个牙印时,她嘶了一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怕是要留好几日的印子。 她换好襦裙,将头发重新绾了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别住。 然后带上包袱,绕过偏殿后方的竹林小径,沈晚棠沿着回廊的边沿朝外走。 她回到那间废弃耳房的时候,宋清辞还没有醒。 沈晚棠将门上的碎砖挪开,门闩轻轻拨开,闪身进去,将宋清辞从旧帷幔堆里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挪回方才打晕她的那条甬道。 她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将人放下,让她靠着墙根坐着,姿势调整成一个靠在墙边不小心睡着的模样。 虽然看上去牵强了些,但总比躺在耳房里自然得多。 做完这一切,沈晚棠起身,最后看了宋清辞一眼。 月光下,那张脸依然清丽动人,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平稳。 随后她绕开了所有灯火明亮的地方,挑的是宫女传菜时才会走的那条偏路。 转过两道月洞门,远远看见几个眼熟的侍卫在前面值守,她便闪身退进甬道旁的阴影里,蹲下来假装整理鞋袜,等那队巡逻过去了才起身继续走。 一路上出奇地顺利。 一个衣着寻常的女子独自走在宫道边上,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禁宫里,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快到宫门口时,她远远看见宴席散了第一拨—— 几个年长的命妇正由宫女引着往外走,身后跟着一大串丫鬟仆妇,将宫门口堵得热热闹闹。 沈晚棠趁着这阵混乱,低头跟在一个胖墩墩的老嬷嬷身后,随着人流蹭出了宫门。 她持的是淑宁郡主的玉牌,丝毫没有被盘查。 宫门外的甬道上停满了各府的马车,车夫们吆五喝六地招呼自家主子上车,灯笼光影摇摇晃晃,乱中有序。 但载她来的青帷马车却不见,想必是早已离开。 沈晚棠自知身份低微,不被重视也是常理,那马车能带她来便是不错了,心中就没有计较。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墙根往南走。 回程的路她提前踩过点。 上次托冯太监画图的时候,她额外问了一句从皇宫到靖安侯府冷巷小门的步行路线。冯太监只当她是给自己准备退路,没有多问便画给了她。 走了大约三刻钟。 夜风裹着初夏的凉意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吹得她眼眶里干涩生疼。 靖安侯府的小门开在府邸西北角,是供采买的下人和倒夜香的车出入的,常年虚掩,只挂了一盏半明不灭的风灯。 守门的婆子倚在门框上打瞌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晚棠侧着身子从婆子身边挤进去,连门板都没碰响。 她沿着后院那条最偏的夹道走回自己的小院,一路上没碰见半个人。 夹道两侧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碎石铺的路面上也坑坑洼洼。 推开院门,屋子里还是她走时的模样。 沈晚棠在黑暗中将那套藕荷色襦裙脱下来,仔仔细细叠好,连带着碎玉和包袱,都放在了箱笼最底层。 又打了一盆冷水,就着月光把自己浑身上下擦了一遍。 帕子擦过锁骨上的牙印时,她停了停,手指在那个齿痕边缘轻轻按了一圈。 疼,但没有感染。 她从妆匣最深处翻出半瓶不知放了多久的金疮药,抹了些在创口上,又把其他淤青的地方也揉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旧中衣,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被子很薄,床板很硬。 但她浑身疲惫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而谢珩是三天后才回来的。 这三天里沈晚棠一步都没出过院子,每日就是喝药、睡觉、在院子里走两圈活动筋骨。 丫鬟来过两回,瞧她面色不好,也没多嘴,放下饭食就走了。 第三日傍晚,沈晚棠正坐在窗边缝补旧衣,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马嘶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她放下针线,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谢珩回来了,风尘仆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便袍,腰间还佩着剑,靴子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好几天路。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带倦色的随从,马背上还驮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沈晚棠把针线收好,站起身整了整衣裙,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知道谢珩去哪儿了。 原书里提过一笔,谢珩替靖安侯督办京郊骁骑营的军械清册,前后忙了大半个月,连琼华宴都没顾上去。 靖安侯府本就人丁不旺,侯爷年迈多病,世子长年戍边在外,二公子谢珩虽是个不务正业的性子,但遇着督办军务这种正经差事还是得顶上。 至于侯府其他人—— 侯夫人早些年便过世了,府中几位姨娘上不得台面,女眷中唯一算得上正经主子的只有谢珩的嫡妹谢婉,年方十三,还没到能赴宫宴的年纪。 所以那晚琼华宴上满堂宾客,竟没有一个姓谢的。 也正因如此,沈晚棠从头到尾都没有担心过会在宴上撞见熟人。 谢珩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随从,大步流星地往正院走。 走过垂花门的时候,脚步不停,连个眼神都没给后院。 第五章清醒调查来历 皇子激烈交锋 且说沈晚棠离开清澜阁的第二日清晨。 萧玦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酸胀,喉咙干涩得像被火燎过。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揉额角,想起昨晚那一切,动作却猛地顿住。眉头紧皱。 琼华宴上,二弟萧琮难得殷勤,亲自执壶敬了他一盏。 他喝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开始浑身燥热、血脉翻涌。 他当机立断起身离席,还没来得及走到东宫,身边几个内侍便围上来将他扶住,嘴里说着“殿下醉了,奴才们伺候您歇下”。 他被架进了清澜阁偏殿。 之后的记忆便碎成了模糊的片段。 萧玦骤然翻身坐起,余光扫过趴在地上的内侍,杀意在眼底一掠而过。 他下意识去看殿门。 关的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旋即扫过整间偏殿—— 一切居然整洁得过分? 他的外袍叠好了放在榻尾,腰带束得整整齐齐摆在旁边,连靴子都端正地放在榻前。 如果不是身体的某个部位传来隐隐的餍足感,他几乎要以为昨夜只是一场幻觉。 萧玦缓缓站起身来。 目光扫过玉带钩,看见左下角缺了一小块。 他蹲下身在地上找了一圈,碎玉没有踪影,看样子被人捡走了。 但同时,他也在落在榻前的地上捡到了一支素银簪子。 款式寻常,成色普通,不是制式宫簪,像是民间女子常用的普通银簪。 簪尾还有一处极细微的磨损,看得出是常年佩戴的痕迹,应该是不小心遗落。 他头很疼,但他还是绕着殿内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番。 萧玦注意到殿门内侧的墙角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 他半蹲在水渍前,用手指捻了捻泥土放到鼻前轻嗅,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萧玦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银簪。 随后仔细将簪子收进袖中,推开偏殿的门。 清澜阁外头安安静静,连个洒扫的内侍都没有。唯有一个叫福安的太监在殿门前候着,他是萧玦的随身太监,天刚蒙蒙亮就守在清澜阁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这时,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衣料摩擦、佩环轻撞,声音又快又乱。 萧玦负手而立,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淡漠。 二皇子萧琮转过回廊的时候,脸上神情焦虑关切。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其中有内侍监的掌事太监,有值守宫廷的禁卫军校尉,还有两个素袍的太医署官员,排场拉得颇为周全。 萧琮一见萧玦便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声恳切: “皇兄!臣弟听闻昨夜皇兄不胜酒力,在偏殿歇下了。今早内侍监来报,说有个小太监彻夜未归,最后有人见他便是送皇兄入清澜阁。臣弟担心那奴才冲撞了皇兄,这才带人过来瞧瞧。” 萧玦面上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是有个内侍。” 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殿内一角。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便见一个内侍面朝下趴在榻前的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殿中一片死寂。 萧琮脸上的关切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被萧玦看得清清楚楚。 “昨夜孤离席之后,这个奴才随行伺候。”萧玦缓步走下台阶,语气不疾不徐,“行至清澜阁外,他突然从袖中抽出短刃,意图行刺。”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萧琮脸上,唇角微微扬起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区区一个阉人,也敢对孤动手。” 萧琮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行……行刺?” “怎么。”萧玦的眼神锐利起来,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场无人敢喘气,“二弟觉得孤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萧琮心头一凛,连忙低头拱手:“臣弟不敢!臣弟只是惊骇——这狗奴才竟敢犯上作乱,实在罪该万死!”他直起身,转头厉声吩咐,“还不快把那刺客拖出来!” 两个禁卫应声上前,将地上那内侍翻过来。 那太监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沫,后颈的掌印深得发紫,显然是被一掌击在后颈,当场震晕过去。 太医上前探了探鼻息,颤声道:“回殿下,还……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那正好。”萧玦声音淡淡的,“拖下去,审。” 萧琮脸上的血色缓缓褪去,眸中惊慌。 “二弟。”萧玦忽然唤了一声。 萧琮猛地回神,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臣弟在。” “你方才说,这奴才是内侍监的人?” 萧琮强撑着镇定:“回太子殿下,他……他在内侍监任职。只是今早内侍监报上来说此人失踪,臣弟恰好在场,便顺道陪同过来查看。” 萧玦点了点头,神色看不出喜怒:“二弟对内侍监的事务倒是上心得很。” 这话听不出褒贬,萧琮却觉得后背发凉。 “臣弟只是——” “罢了。”萧玦抬手打断他,似乎对这件事已经失去了兴趣,“既然刺客已经拿住,此事交由内侍监和禁卫联合审办。二弟若是没有别的事,孤便回东宫了。” 他说着便迈步下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向那个掌事太监:“传孤的令,即日起恢复全副仪仗,出入东宫按制施行,不得有缺。” 掌事太监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是。 太子殿下不喜排场是出了名的,平日里进出宫禁轻车简从,身边只跟一个小太监伺候,连护卫都常常被他遣散。 今日忽然要恢复全副仪仗,这变化来得突兀,却又无人敢问缘由。 萧琮站在原地,看着萧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攥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东宫。 萧玦换了一身常服,独自坐在书房里。 面前放着一盏浓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动没动。 他的右手搁在案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素银簪子。 福安垂手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萧玦从袖中取出那支素银簪子,放在案上,开口时声音沙哑:“去查三件事。” 福安躬腰:“殿下吩咐。” 第六章太子查明身份 举办赏花情宴 “其一,查这支簪子的来历。京中哪些银楼打过这种款式,近半年内哪些府上订过类似的物件,一件都不许漏。”萧玦将簪子推向前,“其二,昨夜琼华宴上所有入宫观礼的女眷名单,不论品级高低,不论是否命妇,只要能踏入宫门一步的,全部列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道缺了边角的玉带钩上,声音又沉了三分:“其三,派人去清澜阁偏殿,把殿内殿外每一寸地砖都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福安一一记下,正要退出去,萧玦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萧玦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昨夜有没有人——见过什么人从清澜阁方向出来?” 福安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回殿下,奴才天不亮便在清澜阁外候着了,并未见到任何人出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才到的时候,瞧见偏殿外的石径上有几片踩碎的竹叶,像是有人走过。但那附近洒扫的宫人都说,昨夜并无人经过。” 萧玦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去查。” 福安领命退下,脚步轻而快。 他是宫里的老人,知道什么事该大张旗鼓地查,什么事该悄无声息地查。 这支簪子的事,显然属于后者。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玦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化开。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二十多年来,他身边不是没有女人试图靠近。 皇后送来的宫女,大臣塞进东宫的美人,宴席上暗送秋波的名门贵女—— 他从来都是目不斜视,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可那一晚,他把人按在门板上,要了一次又一次。 萧玦抬手捏了捏眉心,喉结微微滚动。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会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胭脂醉再烈,也只是催动情欲,并不会让人对着一块木头发情。 可那女子的容貌、身段、气息,甚至她哽咽时的微微颤动——每一个细节都恰好长在了他的审美,分毫不差。 换句话说,小太子喜欢,大太子也喜欢。 萧玦把茶盏搁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夏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啦啦翻了几页。 他望着窗外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找到你不过是时间问题。” 福安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短短五日便有了眉目。 他回去禀报的时候,萧玦正在批折子。 听到“侍妾”两个字,他批红的朱笔顿了一下,墨迹在折子上洇出一个红点。 “侍妾?”萧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谢珩的人?” “回殿下,正是。此人姓沈,闺名晚棠,是谢二公子两年前纳进府的,没有正经名分,在侯府过得不大好。”福安说到这里,斟酌了一下措辞,“琼华宴那晚,是淑宁郡主托宫中李嬷嬷所引荐的一位故人之女,说是故交之后,想必是想来见识见识。” 萧玦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把福安吓得心里一咯噔。 老天爷可真会跟他开玩笑。 但他的心里,一点都没有因为这个身份而对沈晚棠产生轻视,反而心里对她怜惜起来。 萧玦没有多犹豫,在第二日上朝向陛下述职完毕后,便独自前往凤仪宫。 皇后正在偏殿修剪盆栽,见他进来,笑着招手让他在身旁坐下。 萧玦陪皇后喝了两盏茶,闲话了几句,便不紧不慢地开口提了一句。 “今岁江南风调雨顺,淑宁在那边替朝廷安抚士绅、劝课农桑,办了不少实事。儿臣以为,该给她加一份恩赏,也好让地方上的命妇们看看朝廷的态度。” 皇后听他主动提起淑宁郡主,倒有几分意外,便含笑点头应允。 不久后,加恩的旨意便从凤仪宫发了出去,赏了淑宁郡主一套金累丝头面、两匹宫缎,并一支凤尾金簪。 这些赏赐从京城送到江南,再由淑宁郡主接了旨,前前后后便是好一段时日。 而这厢,赏花宴的事也传开了。 四月末,安国公府的牡丹开得正好,花圃里几株名品“姚黄”“魏紫”竞相盛放,据说有两株“青龙卧墨池”更是今年才培育出来的新品,一株花开千瓣,紫中透墨,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处。 安国公夫人岳氏是个爱花成痴的性子,见花开得好,便动了办一场赏花宴的心思。 她与自家老爷商议了两句,安国公捋着胡须想了想,说:“既然要办,不如办大些。近来朝中几件事都办得顺当,宫里的气氛也好,请些年轻人来热闹热闹,也算给京城这些公子小姐们牵牵线。” 于是赏花宴的帖子便从安国公府发了出去。 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女都在受邀之列,侯府伯府的公子小姐们自然一个不落。 宫中诸位皇子公主,除了太子素来不喜应酬、二皇子萧琮称病推辞之外,三皇子萧珂、四公主萧华容都应了邀。 五皇子年纪尚幼,由乳母陪着来凑了个热闹。 消息传到靖安侯府的时候,谢珩正百无聊赖地在书房里翻闲书。一听安国公府办赏花宴,他扔了书便来了精神。 安国公府的赏花宴,满京城的贵女都会去。他谢二公子至今没有正妻,自然要好好瞧瞧。 赏花宴那日,天气晴好。 安国公府的花园占了大半个府邸,假山叠石、曲水回廊,牡丹圃在园子正中,数百株牡丹竞相绽放,红白紫黄粉绿墨,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蜂蝶成群地在花丛间穿梭,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花香。 男宾与女宾分席而坐,中间隔了一道低矮的紫藤花架,紫藤花开得正盛,垂下来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像是天然的珠帘,既能隔开视线又不过分生硬。 三皇子萧珂与四公主萧华容坐在主宾位上,身边围了一圈世家子弟。 四公主今年刚满十七,眉眼明艳,说话爽利,是京城贵女圈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宫裙,簪了一对赤金衔珠步摇,笑起来珠光流转,引得不少公子频频侧目。 谢珩到得不早不晚。 第七章谢衍花枝招展 竹马英雄救美 谢衍今日刻意收拾了一番。 身着宝蓝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发髻上簪了一支碧玉簪,手中的折扇摇得不紧不慢,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派头。 他目光扫过女宾席,将那些花团锦簇的贵女们一一看过去,面上始终带着几分挑剔的神色。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穿月白襦裙的身影上。 宋清辞今日穿得极素净,月白色对襟襦裙,外罩一件天水碧的薄纱衫子,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她坐在角落里,身边没有相熟的闺秀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花圃里的牡丹。 少女的五官极其清丽,并非是那种浓艳逼人的美,而是像雨后新荷、月下寒梅般,清清泠泠的。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在她眼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清透如水。 谢珩的扇子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宋清辞看了好几息,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灼热。 他见过不少美人。 唯独宋清辞这张脸,每一处都长在了他心尖上。 她那眉眼间的清冷,红润如花瓣般的唇角,甚至她垂眸时眼睫投下的那片阴影,都让他觉得心痒难耐。 谢珩把折扇一合,朝身边的小厮招了招手,低声问:“那边角落里那个穿月白襦裙的,是哪家的小姐?” 小厮踮脚张望了一眼,摇头说不认识。 谢珩打发他去打听,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厮跑回来,压低声音回话:“回二公子,那是礼部宋主事家的千金,闺名清辞。宋主事在礼部任六品主事,家境寻常,这位宋小姐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场合。” 谢珩眉梢微微一挑。 六品主事? 他嗤笑了一声,眼底多了几分肆无忌惮。 六品官的女儿,在靖安侯府二公子面前,连个正经的名分都算不上。 这种小门户出身的姑娘,想必给点甜头便能乖乖跟上来,根本不需要他费什么心思。 他把扇子展开,不紧不慢地朝女宾席那边走了过去。 四公主萧华容正和几个贵女说着话,余光瞥见谢珩过来,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对靖安侯府这位二公子一向没什么好感,总觉得此人眼神飘忽举止轻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纨绔气。 但今日是安国公夫人的场子,她也不好当面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假装没看见。 谢珩穿过紫藤花架,径直走到宋清辞面前。 宋清辞正低头看花,忽然感觉一片阴影罩下来,下意识抬头,便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谢珩生得不算差,剑眉星目,面皮白净,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让人看了极不舒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清辞,唇角勾着一抹自以为风流的笑,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宋清辞站起身来,规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冷疏离:“家父礼部主事宋砚,小女宋清辞,见过公子。” 她行的礼很标准,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讨好。 谢珩却觉得她这副清冷模样更勾人了。 他上前半步,靠得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原来是宋小姐,失敬失敬。宋小姐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嫌闷吗?不如本公子陪你四处走走?安国公府的牡丹谢了可惜,园子那边的紫藤廊也极好看,宋小姐若是有兴致——” 他说着,手中的折扇便状似无意地往宋清辞的手臂上轻轻一点。 这个动作极轻佻。 在京城贵圈里,男子用扇子触碰未婚女子的身体,比直接出言调戏好不了多少。 宋清辞脸色微变,后退了一步,秀眉蹙起,声音也冷了几分:“多谢公子好意,清辞不觉得闷,公子请自便。” 谢珩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觉得她这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更有味道了。 他笑了一声,又上前一步:“宋小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本公子是靖安侯府嫡次子,与宋小姐说几句话,总不至于辱没了宋小姐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周围几个贵女已经纷纷侧目,脸上神情各异—— 有的皱眉,有的惊讶,有的则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宋清辞被他逼得又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要抵上身后的花架。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面上却镇定自若始终没有失态,只是抬眸冷冷地看着谢珩,眼底带着明显的抗拒厌烦。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挡在了谢珩面前。 “谢二公子。”那声音不卑不亢,不高不低,却掷地有声,“宋小姐已经说了不想去,你再往前逼,就不合适了。” 谢珩偏头看过去。 挡在宋清辞身前的,是一个身量颀长、肩背挺阔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袍,腰束玄色革带,面容清俊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武将世家特有的英锐之气,却又比寻常武人多了几分儒雅内敛。 谢珩认出了他。 顾行之,禁卫军南衙副指挥使,正五品。 他爹顾老将军在军中颇有名望,但论官职品级,顾行之比谢珩低了足足两级。 谢珩轻蔑地笑了一声,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本公子当是谁呢,原来是顾副指挥使。”他把“副”字咬得格外重,“顾副指挥使不好好在南衙当值,跑到安国公府来多管闲事了?” 顾衍之不为所动,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下官今日是持帖赴宴,与谢二公子一样是客。宋小姐不愿随公子同游,公子若是知礼,便该适可而止。若是不知礼——”他顿了顿,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谢珩的眼睛,“那下官只能说,靖安侯府二公子在外调戏良家女子的事传出去,恐怕对侯府的名声不大好听。” 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调戏良家女子”这个罪名扣得不可谓不重,偏偏顾行之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谢珩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冷了下去,他收起折扇,目光阴鸷地盯着顾行之,压低了声音:“顾行之,你一个五品副指挥使,也配跟本公子说这种话?” 第八章竹马快意横怼 太子故意偶遇 “品级是朝廷给的,礼数是圣人教的。”顾行之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谢二公子品级虽高,却连最基本的男女之防都不懂吗?宋小姐是正经官家小姐。公子拿扇子碰她,是轻薄;方才那番话,是仗势压人;被拒之后仍然纠缠,是死缠烂打——这三样加在一起,难道不是调戏?下官在南衙当值,管的便是京城治安。调戏良家女子,按律该杖三十。二公子觉得呢?” 满场哗然。 几个贵女掩住了嘴,三皇子萧珂挑了挑眉,四公主萧华容则眉目间毫不掩饰的露出痛快之意。 周围那些平日里对谢珩敢怒不敢言的世家子弟们,此刻虽然没人出声,但看向谢珩的眼神里都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字字诛心。 谢珩的脸涨得通红。 他攥着折扇的手指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恼羞成怒。 自从他爹封了靖安侯,他在京城里横行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当众这么下他的面子。 最要命的是,顾行之说的句句都在理上,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若是换个场合,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但这里是安国公府的赏花宴,主位上坐着三皇子和四公主,周围全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女。 他若是在这里动手,那就不只是“调戏民女”的问题了,那是藐视皇族、扰乱宴会。 谢珩咬着牙,目光恨不得变成淬毒的刀子直接在顾行之脸上剜两下。 随后缓缓扫过宋清辞,唇角扯出一个阴沉的笑。 “好,好得很。”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顾行之和宋清辞能听见,“顾行之,你今日说的话,本公子记住了。” 他甩袖转身,大步走回了男宾席。 紫藤花架下,宋清辞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顾行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周围的目光逼了回去。 顾衍之没有多留,只低声说了句“别怕”,便退回了男宾席,神色如常,好像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但站在不远处的几个老于世故的世家子弟都知道,今日这事绝不可能善了。 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赏花宴散了之后,谢珩骑马回了靖安侯府,一路上脸色铁青,马鞭抽得马匹嘶鸣不止。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雕花木门,把几个随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四五个圈之后,谢衍将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一个区区正五品也敢当众羞辱他。 还有那个宋清辞。一个六品官的女儿,装什么清高玉洁? 他看得上她是给她脸,她倒好,摆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还让顾行之那条狗跑出来咬他。 谢珩停下脚步,眼底翻涌着无尽怒火。 但宋清辞那张清丽动人的脸越是抗拒他,他越是想要。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下。 他写了两个字。 “求娶。” 只要他娶了宋清辞,那个六品芝麻官的女儿以后还不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他爱怎么对她,便怎么对她。 虽然宋清辞的身份也当不了正妻,但是当个妾绰绰有余。 至于顾行之。 谢珩眼睛里掠过一丝狠戾。 一个五品副指挥使,他有的是办法收拾。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顾行之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牙尖嘴利。 谢珩把笔搁下,将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唤了管事进来。 “去查礼部宋主事府上的规矩,问清楚提亲要备些什么,明日就给本公子送过去。” --- 时间推回赏花宴的早上,此时靖安侯府后院里。 沈晚棠推开院门,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谢珩去安国公府赴宴,带了一众随从,府里空了大半,连空气都比平日里松快了几分。 她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上下的淤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锁骨上那个牙印还没完全消退,但领子拉得高些也能遮住。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银钱,是上个月侯府发的月例,不多,碎银几钱,但买一支素银簪子足够了。 她跟丫鬟说了一声,便从侯府西北角的小门出了府。 初夏的京城街头喧嚣热闹,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卖绸缎的、卖糕点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茶楼里传出来的说书声和叫好声,汇成一片烟火气。 沈晚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间绾了最简单的妇人髻。径直去了东市。 东市的银楼首饰铺子比西市多,价格也更实惠。 她在几家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间名叫“琳琅阁”的小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 里面摆出来的那些银饰做工看上去精巧许多,不似隔壁几家那般粗笨。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着放大镜端详一枚玉佩,见有客人进来便抬头招呼了一声。 沈晚棠在铺子里的木托盘前弯腰看了好一会儿,挑了一支最寻常的素银簪子,式样和她原先那支差不太多—— 簪身细长光滑,簪头是一朵小巧的兰花,做工干净利落,不张扬也不寒酸。 她把簪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正准备问价,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姑娘,那支不太衬你。” 那声音虽然沉稳清冽,可却仿佛不知轻重般用未婚女性的称呼唤人,沈晚棠明明梳的是妇人髻。 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当对方是个好意的陌生人。 沈晚棠放下素银簪子,没有回头,客气地朝身后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又拿起旁边另一支莲花纹的簪子看了看。 但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脚步便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表示疏离而礼貌的拒绝。 “依在下看,姑娘气质温婉柔和,这支暖玉的簪子更适合你。” 然而身后的声音并未散去,反而近了一步。 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指着一支放在掌柜旁边那方锦盒里的白玉兰花簪,声音温和笃定。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绝对不是一双做粗活的手。 沈晚棠的动作顿住了。 第九章姑娘欲拒还迎 太子情意绵绵 她缓缓转过身来,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剑眉入鬓,眼尾微挑,墨色瞳仁极深。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分明。 他穿着一身极朴素的天青色布衣,乌发只用一根竹簪束起,除了腰间的玉佩,浑身上下便是一件饰物也无。 可男人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通身的气度便如孤松之独立,矜贵非常。 是那张脸。 沈晚棠彻底愣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而后她迅速垂下眼帘,转身便要走。 “姑娘——” 萧玦错步便拦了过去,动作不急不缓,却恰恰挡在了她与铺门之间。 沈晚棠脚步硬生生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萧玦看着她这副受惊了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欠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觉得这簪子实在很配你,忍不住多了句嘴。今日时候还早,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姑娘吃顿便饭?就当是在下唐突美人的赔罪。” 沈晚棠低声道:“不必了,公子。妾身还有事,先走一步。” 萧玦目光在她头顶的妇人髻上掠过,眼底的笑意一闪即逝,面上却装得懵懂不知,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无辜的少年气: “姑娘说什么妾身?是在下听错了吗,姑娘分明还是个姑娘家。” 沈晚棠心里一哽。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太子殿下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恰好把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既不碰她也不逼她,就这么不近不远地挡着。 铺子里的老掌柜低头专心擦柜台,擦得比任何时候都专注,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沈晚棠在袖中攥了攥手指,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睫,飞快地看了萧玦一眼。 那张脸实在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衣襟上极淡的松香,也能看见他瞳仁里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她耳根微微发烫,将目光迅速移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那就有劳公子了。” 萧玦笑了一下。 他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端方从容,像极了春日里折枝赠人的翩翩佳公子。 老掌柜在这时候适时地抬起头来,把那支白玉兰花簪包进了锦盒里,笑眯眯地递过来:“公子,这簪子给您包好了。” 沈晚棠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玦已经把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接了锦盒揣进袖中,快到她连推辞都来不及。 “走吧。”他低头看她,声音轻柔,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萧玦带她去的酒楼叫“醉仙居”,是京城东市最有名的馆子。 这地方沈晚棠听过没来过,据说一道菜便要好几两银子,她一年的月例都吃不起一顿。 但今日的醉仙居安静得反常。 平日里座无虚席的大堂空空荡荡,连跑堂的小二都不见踪影。楼梯口只站着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笑容和气。 见了萧玦便恭恭敬敬地躬了躬身,也不说话,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 福安做事从来滴水不漏。 他提前半个时辰把整间酒楼清空了,连后厨剁菜的师傅都被请去隔壁茶馆喝了一壶免费的好茶。 三楼尽头是一间雅间,门推开之后,沈晚棠才发现这雅间比楼下大堂还要宽敞。 紫檀木的桌椅,苏绣的屏风,墙上挂着两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婷婷地升起来微微打着旋。 沈晚棠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 萧玦从她身后走进来,在桌前站定,转过身面对她。 午后金色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打进来,给他那一身朴素的天青色布衣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负手而立,肩背挺拔如松,下颌微微抬起,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气场一瞬之间全部释放了出来。 “在下萧玦。”他开口,声音沉静如水,自带着一股天然威仪,“大周皇太子。监国七年,平北疆叛乱、整江南盐道、革户部积弊、清国子监学风。少时以武举入仕,行军布阵可挡万军。朝堂理政,至今无人敢在我面前造次。” 沈晚棠站在他对面,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当然知道他是太子。可她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这么郑重其事地—— 自我介绍? 萧玦还没有说完。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继续道: “孤不饮酒,不狎妓,府中无姬妾,身边除却公务往来,无任何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平生最瞧不上的便是那些仗势欺人、品行不端之徒。譬如靖安侯府的二公子谢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晚棠脸上,嗓音里好像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据说此人品性恶劣,京中但凡正经些的闺秀都不愿与他议亲。后院姬妾成群,却不给名分,且性情暴戾,动辄打骂,是个十足的人渣败类。” 沈晚棠微微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呆呆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震惊之间。 萧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下微紧,立即恢复了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孤说完了。姑娘请坐。” 他拉开椅子,等她坐下。 沈晚棠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只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后背与椅背之间隔了半臂长的空隙,这是一个极其恭谨疏离的坐姿。 萧玦在她对面坐下,抬手给两人各倒了一盏茶。 “那晚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孤记得不多,但记得的内容对姑娘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回忆。” 沈晚棠手指微微收紧。 “孤今日请姑娘来,一则是赔罪,二则是补偿。”萧玦说着,从身侧拿出一个锦缎包袱,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解开包袱的系扣,一一展现在她面前。 第十章太子愧疚补偿 交流更生好感 一套点翠头面,并一对白玉镯子,并两支赤金步摇,并一挂珍珠项链。 最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随身佩戴的盘龙玉佩,放在那堆首饰的最上面。 “这些是给姑娘的补偿。尤其是这枚玉佩——若是哪一日姑娘遇上了应付不了的难处,拿着这枚玉佩去东宫找福安,无论什么事,孤都替你兜底。” 沈晚棠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有些安静下来。 这几样东西随便拿出去当一件,便够寻常人家吃好几辈子了。 “殿下。”沈晚棠抬起头,面色平静,声音很轻,“妾身那晚只是误入偏殿,并非殿下之过。事后殿下也没有追究妾身的冒犯之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这些东西太贵重,妾身受不起。” 萧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越发觉得她可人。 “姑娘受不受得起,孤说了算。”萧玦语气不容反驳。他把包袱往她面前推了推,“收下。” 沈晚棠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再推辞,只低低地说了声“多谢殿下”。 萧玦对她的称呼从头到尾都是“姑娘”。沈晚棠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面上只装作没注意到,垂着眼睫不看他。 萧玦忽然问:“姑娘身子如何?那晚孤虽然醉酒失了神智,但事后回想起来,手劲怕是没个轻重。姑娘身上可有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晚棠端茶的动作微微一僵,耳尖悄悄地红了。 她把茶盏放下来,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殿下言重了。妾身没有大碍,都……都好得差不多了。” 她的自称一直是“妾身”,不断的提醒自己的身份。 萧玦假装没听见,继续关心道:“孤同太医学过些岐黄之术,算是略懂一二。姑娘若是信得过,不如让孤替姑娘把个脉?若有暗伤或是亏空,也能及早调理。” 把脉? 沈晚棠的第一反应是太子担心她怀孕。 可算算日子如今也不过几天,倘若她真的怀了孕,这短短的时间内,能在脉象上有所显现吗?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萧玦已经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起身之后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沈晚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绕过了桌面,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现在他直接坐到了她旁边,深青色布衣的袖口与她的藕荷色袖口碰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布料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沈晚棠一愣,身体下意识地刚要往旁边挪半寸,却被萧玦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慌。”他嗓音低沉温柔,“孤只是替姑娘把把脉,不会做什么。”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衣料按在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沈晚棠僵在原地,睫毛颤了颤,脸颊上慢吞吞地浮起一层薄红。 她飞快地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萧玦松开手,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沈晚棠咬了咬下唇,终于慢慢地把手伸出去搁在桌面上,用另一只手将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惊人,腕骨突出,白腻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萧玦皱起了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内侧,声音沉了下来:“怎么这样瘦?靖安侯府是不给你饭吃么?” 他的语气平淡,但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却有几分意味不明。 沈晚棠垂着眼睫,声音平静:“殿下说笑了。侯府待妾身是好的,妾身只是自小体弱,吃再多也不长肉。” 好个屁。 明显在睁眼说瞎话,但他也不打算拆穿。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留着以后慢慢清算。 萧玦的指尖搭在她的寸口脉上,触感温热而干燥。 其实他根本不懂医。 但把脉的位置他是记得的—— 太医给他请平安脉的时候,三根手指搭在腕横纹上,这个他看也看会了。 但指腹底下那条脉搏到底在跳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的手腕很细,很软,皮肤滑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萧玦搭了一会儿脉,好像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他的手悬在半空,不好着力。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整只手连手腕一起托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重新将三根手指搭上去。 沈晚棠瞪圆了眼睛。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的手腕被他托在掌心,那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微微收拢,将她纤细的手腕圈得严丝合缝。 萧玦的手指灼热,还覆了一层薄薄的茧。 温度透过那些粗粝的茧子传到她皮肤上,烫得她心尖发颤。 萧玦余光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里像是有只猫在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挠得他心尖痒得不行。 但当今天下最年轻的监国太子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蹙着眉做出一副认真诊脉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开她的手。 随即嗓音沉稳道:“姑娘的身体确实亏空得厉害。气血两虚,脾胃不和,是不是平日里吃得少,睡得也晚?这可不行,姑娘年纪还小呢,要好生调理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语气关切而正经:“像姑娘这样的体质,最好还是多进行阴阳调和。姑娘若是一直独居,阴气过盛反而不利于康复。不知姑娘与谢二公子行房的次数可多吗?” 沈晚棠整个脸“轰”地一下红了。 从脸到耳朵到脖子,没有一处不红的,最后竟连手指尖都泛起了粉色,活脱脱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她恨不得把手缩回来缩进袖子里,却被他握着抽不回来。 “没……没有。”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二公子他……不曾碰过妾身。” 萧玦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说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他说得不紧不慢。 沈晚棠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萧玦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腕,沈晚棠飞速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整个人往后挪了挪,拉开了半寸距离。 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呼吸都乱了节奏。 第十一章约定三日再见 谢衍大发雷霆 萧玦坐在她身侧,微微歪着头看她。 他坐的位置离她极近,两人的衣袖还碰在一起,他只要稍微动一动手臂便能把她揽到怀里。 他从没这样看过一个女人。 她生得极美。 可谓是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睫毛又浓又密,垂下去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再配上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衬得唇上那一点朱红就格外惹眼。 萧玦越看越觉得好。 他脑子里不自觉地便忆起了那天夜里。 他好像曾经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过这张脸。那张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尾和后颈一样红,眼睫湿漉漉的,脆弱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烧起来。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自己的本能叫嚣着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而此刻她就坐在他身边,乖巧安静,疏离有礼,穿着藕荷色的衣裳,像一朵误入人间的芙蓉花。 萧玦喉结微微滚动,收回目光。 “姑娘。”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其实孤还会看手相。今日既然有缘,不如让孤替姑娘看看手相如何?” 于是萧玦又托起她的手,低头认真地看她的掌心。 他的指尖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缓缓划过,从生命线划到智慧线,从智慧线划到感情线,一本正经地给她胡说八道了一大通—— 沈晚棠一开始还紧张得浑身僵硬,但听着听着便忍不住腹诽起来。 太子殿下的口才倒是好得很,说起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头头是道。 若非知道他是监国理政的太子,她几乎要以为他是街头摆摊的算命先生。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 他的手真的很好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隐隐可见淡青色的筋脉。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上整整一圈,托着她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 而且他的手指真的很烫。 那股灼热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沿着血脉一路烧到她的心口。 窗外的太阳从正当中慢慢偏西,酒楼下的街道从热闹变得安静又变得热闹起来。 茶续了三壶,桌上的点心也换了两次。 他问她的喜好,问她平日里读什么书,问她喜欢吃什么点心。 她一开始还拘谨着,问一句答一句,后来不知怎么的便放松了下来,说的话也渐渐多了。 她从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听她说过这么多话。 他偶尔会插两句嘴,说些宫里的趣事,或者说些朝堂上的荒唐事,逗得她忍不住抿嘴笑。 等她笑完了才反应过来,又赶紧收敛笑容,重新摆出一副端庄的表情。 萧玦看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被拨得嗡嗡作响。 分别的时候,萧玦将那枚白玉兰花簪插入她的发髻中,又那枚盘龙玉佩重新递到她手心里,修长的手指合拢将她的手包裹住,让她攥紧了那枚玉佩。 “三日后,还是这里,还是这个时辰。姑娘身体大好,孤到时候让太医开些调养的药给姑娘带回去,姑娘可一定要来。”他低头看着她,墨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沈晚棠愣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低下头去,轻轻应了一声。 萧玦目送她下了楼后,便派人暗中跟着她,护她回府。 他负手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藕荷色的纤细身影远去,唇角的笑意便毫无保留地漾开来,只觉心里甜若蜜糖。 出乎沈晚棠的意料,她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 她原以为自己至少需要耍点手段、或者是经历些波折才会搭上太子这条线,但今日—— 少女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枚沉甸甸的盘龙玉佩,又摸了摸包袱里那些点翠头面和赤金步摇,只觉得整件事顺利得像在做梦。 太子不但没有深究她那晚“误闯”,反而送了她一堆价值连城的首饰,还约她三日后再见。 沈晚棠从小门溜回院子,把包袱塞进箱笼最底层,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点烫。 太子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还有给她把脉时那只灼热的手掌——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只是她想不明白,堂堂监国太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偏偏对她一个侯府侍妾这般上心? 难道真是那一晚的缘故? 沈晚棠想了一会儿想不通,便也不想了。 她把盘龙玉佩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玉佩温润细腻,正面雕着五爪盘龙,背面刻着一个“玦”字,触手生温,是极上等的和田籽料。 她把玉佩贴身收好,又把其他首饰一件件拿出来细看。 点翠头面用的是翠鸟背羽,色泽艳蓝如雨后晴空,金丝掐花的边角做得精细入微。白玉镯子通体无瑕,在日光下泛着油脂般温润的光泽,两支赤金步摇的坠子是红宝石打的,拇指盖大小,成色极好,珍珠项链的珠子颗颗浑圆,直径匀称,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沈晚棠把首饰一件件放回包袱里,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若是卖了,足够她在京城盘下一间小铺面,再做点小买卖。 她正琢磨着开什么铺子好,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巨响。 像是瓷瓶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几声脆响,夹杂着男人暴怒的喝骂。 沈晚棠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只见正院方向灯火通明,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个个缩着脖子噤若寒蝉。 谢珩回来了。 沈晚棠侧耳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顾行之”“不知好歹”“区区五品”之类的字眼,又听见谢珩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备马!明日一早本公子要进宫”。 她的丫鬟小跑着回来送热水,沈晚棠便顺势问了一句:“前头怎么了?” 丫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二公子今儿去安国公府的赏花宴,不知怎么的跟南衙的顾副指挥使吵起来了,闹了好大的没脸。回来之后砸了一屋子东西,管事去劝都被骂了出来。方才又喊着要娶什么宋家小姐——” 第十二章谢衍进宫求娶 宝贝转手出售 沈晚棠眉梢微微一动。 宋家小姐?宋清辞? 她谢过丫鬟,关上门,坐回床边,在黑暗中慢慢梳理原书剧情。 原书里谢珩确实对宋清辞一见钟情,但那是原著中宋清辞在宫外落水被救之后的剧情。 这一世因为琼华宴那晚的事被她截了胡,宋清辞便没有投湖自尽,反而一觉睡到天亮,根本没能与宫中任何人发生什么。 所以原书的剧情线,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已经被她掰歪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还是有惯性的。谢珩还是在赏花宴上遇见了宋清辞,还是对她一见钟情了。 而宋清辞的青梅竹马顾行之,原书里是个笔墨不多的角色。 她只知道顾行之是禁卫军南衙的副指挥使,出身将门,为人正直,原书中他因为宋清辞被太子看中而黯然退场,戏份少得可怜。 没想到这一世,他倒是在赏花宴上正面硬刚了谢珩。 沈晚棠想到这里,轻轻啧了一声。 谢珩那个人最好面子,被顾行之当众数落,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 他现在闹着要娶宋清辞,以靖安侯府的势力,宋家确实难以抗衡。 宋清辞父亲不过一个六品主事,论品级论家世,跟靖安侯府差了不知道多少层。 不过这些跟她都没什么关系。 毕竟原书女主还是原书女主,想必自身还是有一定的气运造化,估摸着也用不着她操心。 沈晚棠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箱笼上。 她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给自己攒一笔实实在在的家底。太子给的首饰虽然值钱,但那是死物,不能生钱。 她还是需要一个能持续进账的营生。 万一将来哪天太子厌弃了她,起码还能偷摸离了靖安侯府,到时候也不至于坐吃山空。 关于这个营生,她脑子里其实已经过了好几轮了。 作为一个穿书的现代人,她很清楚什么生意来钱快。 古代最赚钱的无非是盐铁茶酒,但这些都被官府把控,她碰不了。酒楼赌馆来钱也快,但那种生意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不适合她。 最适合她的是开一间小铺子。本钱不大,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又能细水长流。 至于卖什么——沈晚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吃食。 民以食为天,京城里有钱人多,舍得在吃上花钱的人更多。 而且她脑子里装着无数现代零食的配方,随便拿出几样来便足够新鲜稀奇,不愁卖不上价。 锅巴、薯片、肉脯、蜜饯果干、五香瓜子、蛋黄酥、奶香小麻花…… 她在心里列了一长串清单,越列越觉得可行。 这些零嘴用料寻常,做法也不算复杂,胜在新奇,京城里根本没有第二家卖。 只要味道好,包装再精致些,那些高门大户的丫鬟小姐们绝对愿意掏钱买。 本钱嘛,就从太子给的首饰里出。 她打定主意,便安安稳稳地睡下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沈晚棠就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了。 谢珩果然早早起了身,骑马出了府。 他今日穿的是正经的官袍——绯色罗袍,腰束银带,头戴乌纱冠,身后跟着一队随从,抬着两只红木大箱子,浩浩荡荡地往皇宫方向去了。 谢珩进宫求见皇后去了。 靖安侯府虽然式微,但爵位还在,谢珩又是侯府嫡次子。他要娶亲,按理该走礼部和宗人府的程序。 但他偏要先进宫求见皇后,一方面是想借皇后的势给宋家施压,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在太子面前讨个彩头。 沈晚棠收回目光,回屋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裙。 她把太子的包袱从箱笼底层拿出来,从中挑出一副白玉镯子,并一串珍珠项链和一对赤金步摇,用一块不起眼的青布包好,塞进袖袋里。 点翠头面和盘龙玉佩太扎眼,她暂时没打算动,留在箱笼最深处藏好。 随后她照旧从西北角的小门出了府。 今日她没去东市,而是往西市方向走。西市比东市更杂,各行各业的铺子都有。 她上回逛街的时候留意过,西市尾巴上有几家当铺和首饰铺,收东西的价格比东市公道些。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沈晚棠在一家名叫“聚珍阁”的首饰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柜台上铺着深蓝色绒布,上面摆了几排银饰和玉器。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圆脸细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面善。 沈晚棠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先在柜台前看了会儿摆出来的货,心里默默估了一下这家店的档次和价位。确认这地方收得起她要卖的东西,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那个青布包袱,在柜台上打开。 “掌柜的,我想出几件首饰,您给看看价。” 掌柜娘子一看包袱里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 她拿起那对白玉镯子,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听了个响,脸上露出几分惊艳之色:“姑娘,这可是上等的和田白玉,这水头、这油润度,市面上可不多见。敢问姑娘这首饰是从何而来?” “家里传下来的。”沈晚棠神色平静,“急用钱,所以才想着出了。” 掌柜娘子又拿起珍珠项链和赤金步摇,逐件看过之后,抬头打量了沈晚棠两眼。 眼前这姑娘梳着妇人髻,穿戴寻常,但说话做事落落大方,不像是个偷鸡摸狗的主儿。 她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件一起,三百两。” 沈晚棠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百两银子,在京城这个地界,租一间小铺面大约要五六十两一年,置办家伙事儿和原材料又得几十两,余下的还能剩不少做周转。 她虽然知道这几件首饰远不止这个价,但急着出手,也不便过多计较。 “三百五。”她平静地还了个价。 掌柜娘子犹豫了一下,又拿起那对赤金步摇看了看,终于点了点头:“成,三百五就三百五。姑娘是个痛快人,我也不磨叽。” 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又数了五十两的碎银,整整齐齐地码在沈晚棠面前。 银票是京城最大的钱庄“恒通号”开出来的,见票即兑,童叟无欺。 第十三章谢衍求取受阻 萧琮偏袒相帮 沈晚棠将银票和碎银收好,朝掌柜娘子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她站在聚珍阁门口,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蓝天。 真可谓是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她在街上又逛了一圈,专往那些卖吃食的铺子跟前凑。 东市的点心铺子、西市的果脯摊子、还有几家卖干货和炒货的老字号,她一家一家地看过去,看人家的货品、价格、陈设,也看什么人买、什么人卖,心里那个小零食铺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等她回到靖安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照旧从西北角的小门进去,沿着那条偏僻的夹道走回自己的小院,一路上依然没有碰见半个人。 沈晚棠坐在床边,把今日换来的银票和碎银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又用一块旧帕子裹好,塞进枕头底下的夹缝里。 然后她重新拿起了那枚盘龙玉佩,放在手心里摩挲了半晌,又小心翼翼收回箱笼里。 这东西她暂时不能卖。 一来太扎眼,二来这是太子随身佩戴的物件,万一哪天被他知道自己把他的玉佩卖了,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且说当时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谢衍就骑在了马上。 时宫门外的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朝露湿气。 谢衍身着绯色罗袍,腰束银带,足蹬皂靴,乌纱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连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折扇都换了一柄正经的玉笏。 他身后还跟着八个随从,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里面装着聘礼的礼单和几件古玩玉器,这些都是他昨晚连夜让管事从库房里挑出来的。 晨风迎面扑来,吹得谢衍袍角猎猎作响。 他不禁眯起眼睛,一些画面接踵而来。 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那截白腻修长的脖颈,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越是抗拒,他越是心痒。 谢衍心道: 等他把人娶回府,看她还能不能端着这副清高的架子。 到时候进了靖安侯府的门,她就是他的人。他想怎么摆弄便怎么摆弄,高兴了多去她院里坐坐,不高兴了晾她三五个月,叫她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个顾行之算什么东西?一个五品副指挥使,也配跟他抢人?等宋清辞过门,他头一件事就是带着她去顾行之面前走一遭,让那条狗看看清楚,他拿扇子碰一下算轻薄?以后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是他谢珩的,他爱怎么碰便怎么碰。 谢珩越想越得意,嘴角不自觉地越咧越大得笑出了声。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迎着晨风笑得满面春风,绯袍银带衬着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加官进爵封侯拜相了。 身后的随从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到了宫门外,谢珩翻身下马,整了整袍服,让随从在宫门外候着,自己递了牌子进了宫门。 他今日要见的是皇后。 靖安侯府虽然是世袭的爵位,但谢珩本人没有正经官职在身,论理他不够格直接面见皇后。 但他仗着靖安侯府的老脸面,又打着“谢家嫡次子求娶良家女”的旗号,递了牌子进去,满以为皇后怎么也会给侯府几分薄面。 然而他刚进了宫门,便被一个穿着灰蓝色内侍服的小太监拦住了。 “谢二公子,实在对不住。太子殿下正在凤仪宫与娘娘议事,吩咐了奴才在这儿候着,说是有些要紧公务要与娘娘商议,旁人暂不许进去。劳烦谢二公子稍候片刻。” 谢珩笑容微微一僵,但也不好发作,只得拱了拱手:“无妨,本公子在这儿等着便是。” 他退到偏殿外的廊下站着,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晨光从东边的琉璃瓦上斜斜地射下来,照得廊下的青石地砖泛着淡金色的光。 清晨的风还算凉快,他整了整衣袖,耐着性子站定了。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的飞檐爬到了正当中,廊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缩到了墙角。 初夏的阳光虽不算毒辣,但站久了也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谢珩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乌纱冠下的头发闷得发痒。 他拿袖子擦了擦汗,又松了松领口,心里的烦躁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他几次想上前问问那个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对方却始终笑眯眯地弯着腰回一句:“殿下还在议事,公子再稍等片刻。” 谢珩咬着牙退了回去。 直到近正午时分,二皇子萧琮从宫道那头走了过来。 萧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长发束在脑后,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步履从容,神情淡然。 他一眼便看见了廊下站着的谢珩,眉梢微微挑起,走上前来:“谢二公子?怎么在这儿站着?” 谢珩一见是萧琮,连忙拱手行礼,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萧琮听完,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转头对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温声道:“去同太子殿下通传一声,就说孤与谢二公子一道求见母后。”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驳二皇子的面子,躬身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话,让二人进去。 谢珩跟在萧琮身后进了凤仪宫偏殿,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给皇后请了安,又朝太子行了一礼。 皇后坐在凤椅上,端庄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太子萧玦坐在她下首,玄色锦袍,金冠束发,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看不出半分方才议事的疲惫。 “谢二公子今日怎么想着进宫来了?”皇后温声问道。 谢珩连忙将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大意便是靖安侯府二公子至今未娶正妻,前日在安国公府赏花宴上偶遇礼部宋主事之女宋清辞,见其品貌端庄,心中仰慕,特来求皇后娘娘赐婚。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加了几句“愿与宋家结秦晋之好”“定当善待此女”之类的话,把自己都感动了三分。 皇后听完,面上的笑意未变,侧头看了萧玦一眼:“太子觉得如何?” 第十四章二人初次交锋 皇后定下三年 萧玦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不急不缓地转了一圈,抬起眼看向谢珩。 那目光淡淡的,不怒不喜,却让谢珩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后脊。 “谢二公子。”萧玦开口,声音并不高,语调平缓得像在闲聊,“孤听闻你昨日在安国公府赏花宴上,倒是有几分出格之举。” 谢珩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躬身道:“殿下明鉴,昨日不过是些误会——” “误会?”萧玦挑了挑眉,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孤怎么听说,满场的公子小姐可都瞧得真真切切。四妹回来同孤说起的时候,孤还说,靖安侯府二公子不至于这般不知分寸,莫非是四妹看走了眼?” 谢珩额角的汗又渗了出来,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没敢再接话。 一旁的萧琮见气氛不对,轻咳一声,含笑打圆场道:“皇兄,臣弟今日陪谢二公子过来,是来向母后请安,顺道聊聊他的婚姻大事。赏花宴上的事,想来是年轻人一时孟浪,回头让谢二公子登门赔个礼便是了。” 萧玦微微颔首,像是认同了萧琮的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把话题接了回去:“既是聊婚姻大事,那便更要慎重了。谢二公子如今要娶宋家小姐——孤想问问,你打算给人家什么名分?” 谢珩跪在殿中,方才被太子连番敲打,额角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他抬袖擦了擦汗,犹豫了片刻,期期艾艾地答道:“回殿下……宋家门第与侯府相差实在大了些,臣想着……纳为妾室,也不算辱没了宋家。” 萧玦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茶盏边沿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四公主萧华容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裙,发间簪了一对蝴蝶珠花,面上含笑,朝皇后行了一礼:“母后,儿臣来讨盏茶喝。方才在御花园里走了半日,渴得嗓子冒烟了。” 皇后笑着招手让她进来,又让宫女给她倒茶。 萧华容在皇后身旁坐下,端着茶喝了两口,目光滴溜溜地在殿中转了一圈,落在谢珩身上,忽然掩着嘴笑了一声: “这不是谢二公子吗?母后,昨日在安国公府赏花宴上,儿臣亲眼瞧见谢二公子拿扇子去碰人家宋小姐,被南衙的顾副指挥使当场喝止。顾副指挥使说谢二公子调戏良家女子,按律该杖三十——满场的公子小姐都听见了。儿臣当时就想,这靖安侯府的门风怎的变成这样了?今日谢二公子就来求娶,怕不是被顾副指挥使说了几句,面子上下不来,才想着干脆把人娶回家去?” 谢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去,又迅速地涨了回来,红白交替煞是精彩。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对上了四公主那双含笑的眼睛,便知道撒谎是撒不过去了。 皇后的脸色也沉了几分。 她端坐在凤椅上,目光在谢珩脸上停了片刻,心中转过了好几道弯。 靖安侯府是世袭的爵位,虽说这些年式微了不少,但到底还是京中有根基的勋贵之家。 谢珩再不济,也是侯府嫡次子,他兄长戍边在外,这侯府的爵位将来落不落得到他头上虽不好说,可侯府的人脉和家底总是实打实的。 而宋家不过一个六品主事,门第差得太远了。 若是宋家门第高些,她反倒要多掂量掂量,怕两家联起手来生出什么事端。 可宋家不过六品,门第低微也有低微的好处,翻不起什么浪来。只是谢珩这名声,确实有些不堪。 若由着他即刻便将人娶进门,宋家小姐怕是要受不少磋磨,说出去也是她这个皇后准的婚,日后若闹出什么丑事来,她面上也不好看。 皇后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徐,却带着一国之母的分量:“谢二公子,本宫说句实在话,宋家虽是六品小门,但宋小姐到底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女儿,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民女。你侯府门第虽高,但昨日你在赏花宴上那番作派,本宫听了也觉着不大妥当。若叫你即刻便将人娶回去,莫说宋家,便是本宫心里也不踏实。”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转向萧华容:“华容说得也有理。这样吧,婚约先定下,算是给了宋家一个交代,也全了你谢二公子的心意。但成婚之日往后推三年——这三年里你好好收收心,把那些荒唐事都收一收。三年之后,若是你当真改了,本宫自然乐见其成。若是改不了,到时候再议也不迟。” 谢珩跪在殿中,后背的冷汗已经把中衣浸透了。 他咬着后槽牙,满肚子的火气在胸腔里翻涌,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领旨。” “还有。”萧玦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宋家虽是小门小户,但宋主事毕竟是礼部官员。若是以妾室纳进门,未免太轻贱了,传出去对侯府的名声也不大好。依孤看,至少该是侧室,才算对得起宋家门楣。至于正妻之位——谢二公子将来若是能收敛心性、有所作为,三年之后也未尝不能重新议过。这三年婚约之期,正好磨一磨你的性子,收一收心。” 谢珩走出凤仪宫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刺得他眼睛发疼。 三年婚约。侧室。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把这六个字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侧室也就罢了,左右正妻之位还空着,日后娶个门当户对的侯门嫡女便是,耽误不了什么。 可这三年—— 他本想着十天半月便将人抬进府,如今平白被拖了三年,传出去岂不是让满京城的人看他笑话? 然而转念一想,婚约终究是定下来了。 圣旨也好,懿旨也罢,只要过了明路,宋家那扇门就算是被他撬开了。 宋清辞再清高,顾行之再牙尖嘴利,还能抗旨不成?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就不信这三年里寻不着由头把日子往前提一提。 谢珩想到这里,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脚步也轻快了些。 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马鞭在半空中兜了一圈,指着随从道:“回府!把库房里那几匹大红绸子翻出来,明日一早去宋家下聘。” 随从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连忙牵马的牵马、搬箱的搬箱,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靖安侯府。 第二日一早,谢珩果然带着聘礼上了门。 第十五章满面春风下聘 三人约好游湖 八只红木箱子在宋家门前一字排开,箱盖敞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锦缎、银器、干果蜜饯和各色礼饼。 谢珩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束金带,发髻上别了一支碧玉簪,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二十来个随从,排场摆得不小。 宋家主事宋砚的宅子就在永乐巷深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半死不活的槐树,连石狮子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悬了一块“宋宅”的旧匾。 整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五六品的京官,门挨着门,墙连着墙,谁家有点动静左邻右舍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珩骑着高头大马往宋宅门口一堵,那架势顿时把半条巷子的邻里都惊动了。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锦袍,扬手便让随从把两只红木箱子抬到门前,自己上前叩了叩门环。 来开门的是宋家的老仆,一见门口这阵仗,先是愣了愣,再一看谢珩那身打扮,连忙躬身行礼,掉头就往里跑。 不多时,宋砚亲自迎了出来。 宋砚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官袍,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端方之气。 他站在自家门槛内,看了一眼门口那两只扎眼的红木箱子,又看了一眼笑得满面春风的谢珩,眉心便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后站着宋夫人和几个仆妇,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 宋夫人眼眶微红,像是哭过,两个仆妇扶着她,低着头不敢抬眼看。 谢珩整了整衣袍,朝宋砚拱了拱手,笑得满面春风:“宋大人,晚辈今日奉旨下定,这是聘礼单子,宋大人请过目。” 宋砚接过礼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完之后将礼单合上,朝谢珩拱了拱手,礼节上一丝不差,声音却硬邦邦的,听不出半分热络:“谢二公子客气了。既是宫里的旨意,宋某自当遵旨。公子请进来喝杯茶罢。” 谢珩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笑着跨进了门槛。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左右打量—— 宋家的宅子不大,前后不过两进,院子收拾得倒是干净,种了几株海棠和石榴,廊下挂着两只竹帘,虽不及侯府气派,倒也有几分清雅。 正厅里摆了茶果点心,宋砚在主位上坐下,也不与谢珩过多寒暄,只是按着规矩一项一项地核对聘礼。 宋夫人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盏盖子磕得叮叮作响。 她好几次抬眼看向谢珩,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却又碍于规矩不敢开口说什么。 自始至终,宋清辞都没有露面。 谢珩的眼睛在厅里转了好几圈,始终没见到那个月白襦裙的身影,心里隐隐有些失望。 不过他面上仍挂着笑,耐着性子陪宋砚喝了三盏茶,说了些场面上的客气话,见宋家人始终不冷不热,便也懒得再待下去,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在院子里站了站,仰头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内院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拂袖出了门。 出了宋家大门,谢珩骑在马上,嘴角的笑便压不住了。 他捏着马鞭在掌心里敲了敲,越想越觉得今日这一趟走得值。 宋家从上到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又怎样?宋主事把礼单一样不落地收了,宫里的旨意也接了,这桩婚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从前他拿扇子碰一下宋清辞,顾行之就敢当众数落他调戏民女。如今名正言顺,看谁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谢珩越想越舒坦,扬起马鞭在半空中抽了个响,骏马撒开四蹄朝靖安侯府的方向跑了起来。 回到府中,他大步流星地进了书房,将马鞭随手扔给门口的小厮,往太师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端着茶盏喝了两口,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尽。 他想了想,又坐直了身子,铺开一张洒金帖,提笔蘸墨,笔尖在帖子上方悬了片刻,便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帖子是写给宋清辞的。 他在帖中写得冠冕堂皇—— 前日赏花宴上自己一时唐突,多有冒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眼下正值初夏,昆明湖上荷花开得正好,特备了一艘画舫,邀宋小姐明日同游赏荷,权当是赔罪。 又说这桩婚事是皇后娘娘指的,既然婚约已定,也该寻个机会叙叙话,彼此多熟悉熟悉。 写完这几句客套话,他笔锋一转,又加了一句——皇后娘娘也嘱咐过,既定了亲,两家便该多走动走动,莫要生分了。 谢珩把笔搁下,吹了吹墨,将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后嘱咐自然是假的。但宋家既然拿宫里的旨意没办法,那再搬一次皇后的名头,宋清辞还敢不来? 他将帖子封好,唤了管事进来:“送到宋府去,就说本公子明日辰时在昆明湖渡口等她。” 管事的接过帖子,垂着眼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谢珩又叫住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再安排一辆马车,明早把沈晚棠也叫上。让她收拾收拾,别穿得太寒酸。” 管事的愣了一下,但也不敢多问,领命退了下去。 谢珩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得很。 第二日一早,谢珩换了一身月白暗云纹的夏衫,腰束玉带,手摇折扇,早早地等在府门口。 不多时,沈晚棠从偏门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紫色对襟襦裙,料子是极寻常的葛纱,却偏偏被她穿出了几分风流婉转。 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上坠了两粒米珠,装扮算不得张扬,可那张脸实在太过惹眼—— 肤白如新雪,唇不点而朱,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睫毛底下是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微微一抬便是万种风情。 谢珩远远看了她一眼,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就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明明穿得也不算出格,可浑身上下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娆气。这要是让宋清辞瞧见,还当他专门挑了个妖精来气她。 “上车。”谢珩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今日带你去游湖,到了地方别多话,老老实实坐着就行。” 第十六章四人赏荷游湖 谢衍动手动脚 沈晚棠垂着眼睫应了一声,踩着小凳上了马车,心里却转了好几道弯。 谢珩突然要带她出去游湖,这事本身就不寻常。 他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多瞧她一下,今日却特意叫人准备了衣裳首饰让她收拾打扮,再结合前几日他在赏花宴上看中了宋家小姐、又进宫求了赐婚的消息—— 这趟出游恐怕不是游湖那么简单,多半是要拿她当个活道具,去气那位宋小姐。 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 反正在侯府里无事可做,出去透透气也好。 马车辘辘地驶向昆明湖的方向,车厢里两个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而在车顶之上的飞檐与树梢之间,一道几乎无声无息的身影正不远不近地缀着。 那是个穿着寻常灰衣的年轻男子,面容平淡无奇,放在人堆里无论如何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但他的脚下却轻得骇人—— 马车在石板路上辚辚而行,他踩着沿街的屋脊和树枝跟随,但鞋底落在瓦片上却是连一片碎瓦都不曾踩响。 他是东宫暗卫之一,名唤裴隐,奉命暗中保护那位沈姑娘。而太子给他的命令很简单:护她周全,有异常速报。 马车在昆明湖渡口停了下来。谢珩先行跳下车,折扇一展,环顾四周。 湖边的垂柳在晨风里轻轻拂动,水面上碧波荡漾,几艘画舫泊在渡口,船头的纱幔随风微扬,倒是风雅得很。 今日天朗气清,渡口已有好几家公子小姐在登船出游,衣香鬓影,笑语阵阵。 谢珩远远便看见了宋清辞。 宋清辞今日穿了一件天水碧的襦裙,外罩一件素白纱衫,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比赏花宴那日更素净了几分。 她站在渡口的柳树下,身边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男子。 谢珩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眯起眼睛,将那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藏青布衣,腰间佩剑,面色沉静如水,不是顾行之又是谁? 谢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给宋清辞下的帖子,邀的是“宋小姐”,可没邀这个多管闲事的副指挥使。 这人阴魂不散地跟过来,是存心给他找不痛快? 他摇了摇扇子,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走上前去,朝宋清辞拱了拱手:“宋小姐赏光,倒是让本公子好等。”随即目光一转,落在顾行之身上,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慢,“顾副指挥使也在啊。” 顾行之抱了抱拳,神色平静:“宋伯父不放心清辞独自赴约,托我照看一二,今日便腆着脸做个陪客。谢二公子不介意吧。” 他的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姿态也站得恰好比谢珩靠宋清辞更近半步。 谢珩到底不好当面翻脸,只干笑了一声:“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本公子还能吃了宋小姐不成。” 他侧身让出身后款款走来的沈晚棠,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件随身带的物件,“这是沈晚棠,本公子的侍妾。今日天气好,顺道带她出来透透气。宋小姐不介意吧?” 宋清辞的目光落在沈晚棠身上,微微怔了一下,感觉似乎有些眼熟。但她并未多想,只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谢公子随意便是。” 一行人上了画舫。 画舫颇大,前后两间舱,前舱摆了桌椅茶点,四面纱幔低垂,湖风穿舱而过,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水的凉意。 船夫撑开竹篙,画舫缓缓离了渡口,朝湖心的荷花深处荡去。 昆明湖上的荷花才刚冒了花苞,粉嫩的花尖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层层叠叠的荷叶铺了半片湖面,远远望去像是一匹碧绿的绸子。 几只水鸟在荷丛间穿来穿去,偶尔扑棱棱地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谢珩坐在宋清辞对面,手中的折扇摇得格外殷勤,嘴上不住地说着客套话—— 什么“宋小姐今日气色真好”“这昆明湖的荷花年年都开,今年倒是最盛”“改日得空再请宋小姐去芙蓉园走走”。 宋清辞端着茶盏,偶尔应上一两个字,面容始终清清冷冷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顾行之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看向谢珩。 沈晚棠安静地坐在谢珩身边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珩嘴上说着客套话,目光却一直在宋清辞身上打转。 今日她穿得实在是素净,天水碧的纱衫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出水的水仙。 他越看越心痒,那些客套话说着说着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画舫行至湖心荷丛最密处,谢珩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船舱边沿,折扇往荷花深处一指,回头朝宋清辞笑道:“宋小姐,你瞧那边那几株荷花开得正好,站在这边才看得真切。过来瞧瞧?” 宋清辞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谢公子好意心领了,坐这里也看得见。” 谢珩碰了个软钉子,却不肯罢休。 他折回几步,径直走到宋清辞身旁,弯腰伸手去够她面前的茶壶,嘴上说着“宋小姐的茶凉了,本公子替你续一杯”,身子却故意往宋清辞那一侧倾过去,手臂几乎要蹭到她的肩膀。 宋清辞眉头微蹙,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拉开距离。 然而谢珩的手还没够到茶壶,顾行之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抢先一步拿起了那把茶壶,稳稳当当地给宋清辞的杯子里续上了茶,然后将茶壶放回原处,抬眼看向谢珩,语气平静: “不敢劳烦谢二公子,行之来便是。” 谢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他直起腰,看着顾行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股火蹭蹭地往上窜。 偏偏顾行之说得客气,做得也挑不出毛病,他连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谢珩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脸,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定之后,目光在宋清辞和顾行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船又往前荡了一段,荷丛渐疏,湖面开阔起来。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被船头推开的波纹荡得轻轻摇晃。 谢珩忽然又站起来,走到船舱中央,朝宋清辞伸出手,笑容满面:“宋小姐,这画舫上风景虽好,但船头看得更远些。不如本公子扶你到船头去看看?那边能看到整个湖面。” 这回他说着话,手已经不满足于停在半空中—— 他直接朝宋清辞的手腕伸了过去。 第十七章言语交锋大怒 斗起不顾一切 然而指尖还没碰到那片天水碧的袖口,一只手便稳稳地挡在了他面前。 又是顾行之的手。 两只手在宋清辞面前咫尺之距停住了。 顾行之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不闪不避地隔在谢珩的手与宋清辞之间,一寸都不退让。 “谢二公子,”顾行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嗓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宋姑娘说了不想去,你何必非要拉她?湖上风大,船头湿滑,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待得起?” 谢珩盯着自己那只被他挡在半空中的手,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顾副指挥使,”他把手收回去,负在身后,声音发冷,“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公子与宋小姐是过了明路的未婚夫妻,拉一下手怎么了?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拦?” 这话一出口,舱中的气氛顿时冷了下去。 宋清辞站了起来,抬眼看向谢珩,声音清冷如冰: “谢公子,皇后娘娘指的是一桩婚约,不是一张卖身契。你我虽有婚约,但成婚之期在三年之后,这三年里清辞仍是宋家的女儿,不是公子的附属之物。公子若是以礼相待,清辞自会以礼相还;公子若是只想动手动脚,那今日这船不如早些靠岸。” 她说得字字分明,没有半分含糊。 湖风将她素白纱衫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出尘脱俗。 谢珩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宋清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纹丝不动的顾行之,胸腔里的火气翻涌着往嗓子眼里顶—— 他攥着折扇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忽然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来。 然后他偏过头,凑近了身旁的沈晚棠。 “晚棠,”他的声音忽然放柔,一只手伸过去将沈晚棠耳边并不凌乱的碎发理了又理,指尖沿着发丝慢吞吞地滑到耳后,“你今日陪本公子出来,倒让你干坐了半日。来,本公子给你剥个橘子。” 他说着当真从桌上果盘里拣了一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剥好之后掰下一瓣,笑着递到沈晚棠嘴边,眼睛却斜斜地朝宋清辞那边看。 沈晚棠身子微微一僵。 她低垂着眼睫,看着那瓣递到嘴边的橘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谢珩这是在拿她当枪使。方才他在宋清辞那里连碰了两个钉子,面子上下不来,便想用她来激宋清辞一把。 毕竟一个女人瞧见自己的未婚夫当众对别的女子亲昵,但凡在意半分,便会露出些痕迹。 可宋清辞压根没有往这边看。 她侧身站在船舱另一边,正低声与顾行之说着什么,目光落在船外的荷花上,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过来。 沈晚棠张嘴接过了那瓣橘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极自然地往后靠了靠,与谢珩拉开了半寸距离,垂眸道:“多谢二公子。” 谢珩见她配合,心里微微舒坦了些。他又剥了几瓣橘子,正要再喂,一直沉默的顾行之却忽然开了口。 “谢二公子。”顾行之已经从宋清辞身边转过身来,负手站在舱中,目光落在谢珩那只还拈着橘瓣的手上,眉头微微皱起,“方才公子要拉清辞的手,被行之拦了,如今公子便当着宋姑娘的面对沈姑娘这般亲昵——这是做给谁看?” 谢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既带了人家沈姑娘出来,公子便该给人留几分体面。如今公子被拒在先,转眼便拿沈姑娘当靶子使,既不尊重沈姑娘,也不尊重宋姑娘。”顾行之的语气依然不重,不高不低,却像一巴掌打在谢珩最在意的脸面上,“公子若是有气,不妨直说。拿女人撒气,未免有失侯府门风。” 谢珩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 他猛地起身,折扇“啪”地一合,怒道:“顾行之,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本公子过不去,真当本公子不敢动你?你一个五品副指挥使,也配对本公子指手画脚?” 顾行之语气依旧平淡:“谢二公子,行之不过实话实说。公子若觉得话不中听,那行之也没法子。” 谢珩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跳,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把折扇往地上狠狠一摔,几步上前便揪住了顾行之的衣襟。 顾行之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扣住了谢珩的手腕,两人在狭小的船舱中骤然撞在一起,桌子被撞得猛地往旁边滑了半尺,桌上的茶盏果盘哗啦啦倾了一片,滚落的橘子骨碌碌地滚到了沈晚棠脚边。 大战一触即发。 一人恨对方横刀夺爱,一人恨对方狗拿耗子。二人皆在心中积怨已久,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打一场抒发心中怨气。 两人男子自然也不假把式,只纷纷朝对方脸上招呼,你一拳我一拳,好不快乐。只不过他们也是有武功在身,倒是比寻常打斗多了几分观赏性。 船身猛地摇晃。船夫在后舱吓得连连惊呼,竹篙险些脱手。 此时船上两位女子见状不妙,纷纷做出反应。 宋清辞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了舱壁,双手反撑住身后的窗框,目光盯着舱中缠斗的两个身影。 沈晚棠捡起滚到脚边的橘子,顺手放回果盘里,从桌子另一边绕过去,几步退到舱壁另一侧,一只手按住船窗的边框,一只手扶住了歪斜的桌案,将不断滑动的茶盘稳稳扣在了原处。 二人隔着摇晃的船舱对视了一瞬,便各自收回目光。 大战已然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谢珩揪着顾行之的衣襟将他往舱壁上撞,顾行之侧身一让,借着船身的晃动卸掉了那股蛮力,反手扣住谢珩的肩胛,脚下一扫。 谢珩踉跄了两步,靴底在船板上打了个滑,险些被绊倒,却也顺势擒住顾行之的手臂,两人同时撞在船舱另一侧的窗棂上,撞得木框咯吱作响。 船身猛地往右一歪。 沈晚棠立刻往相反的左后方退了半步,将船板踩平。宋清辞同时往右前方移了半步。保持船体平衡。 “别打了!二位爷别打了!”船夫在后舱紧紧攥着竹篙,急得嗓音都劈了,“船要翻咧——” 但此时打上头的二人哪还听得见。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从船舱外悠悠地传了进来。 “要不要本王命人敲个鼓,给二位助助兴?” 第十八章晋王出声止战 一眼仙子动情 宋清辞稳住身形,抬眼望向泊在近旁的大画舫。 那画舫乃是沉香木船身,又伴有烫金宫灯,宫灯上个个大写一个晋字。 船头正立一个身量修长的青年男子,其着一身宝蓝色锦袍,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折扇,正看着这边。 她当即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冽从容:“臣女宋清辞,见过晋王爷。” 沈晚棠听到“晋王爷”三个字,立刻跟着屈膝拜了下去,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而这一声“晋王爷”也钻进了两个男人的耳朵里。 顾行之压在谢珩肩头的手猛地一顿,转头看向船外,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松了手,退后一步,一把将被扯歪的衣襟拉扯平整。 谢珩趴在桌上,正抡起拳头要往回招呼,忽然见顾行之撤了,扭着脖子往船外一看,眼珠子险些凸出来,便迅速从桌案边弹起来的。 谢珩束发的碧玉簪斜斜地挂在发丝间摇摇欲坠,一边狼狈地拍着衣袍,一边跟着躬身。 顾行之整好衣襟,抱拳俯身:“南衙顾行之,见过王爷。” 谢珩拱手的时候碰到了脸上的淤青,疼得嘶了一声,“靖安侯府谢珩,见过王爷。” 萧璟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两人脸上扫过,“还知道行礼,可见脑子还没打坏。” 谢珩和顾行之同时低下了头。 萧璟也不追问,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落在宋清辞脸上,顿了一顿。 那张脸清丽脱俗,此时天水碧的纱衫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发间只一支玉簪,素净得不像来游湖的官家小姐,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方才画舫晃成那样,满桌的茶盏果盘都滑到了地上,眼前这位姑娘面上却没有半分慌张。 随即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折扇朝自家的大船一指: “几位公子小姐,本王的画舫就在旁边。你们这条小船都快被二位拆了,不如来本王船上坐坐?免得船家回头找二位赔船钱。”他顿了顿,“本王也不好看你们俩这副模样在湖上漂着,怪煞风景的。” 这话说得分明是调侃,但晋王相邀岂容推辞。 谢珩连忙拱手道:“王爷盛情,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顾行之也抱了抱拳:“叨扰王爷了。” 两艘船缓缓靠拢,侍从在两船之间搭了一块宽木板,距离极近,不过一步之遥。 木板刚搭好,谢珩和顾行之便一前一后跨了过去,稳稳落在了晋王的船板上。 宋清辞和沈晚棠也纷纷走到船边。 同一时间,顾行之和谢衍同时伸出手示意要扶宋清辞过船。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空中撞了个噼里啪啦。 “方才拉拉扯扯没够,如今还想占人姑娘便宜?”顾行之语气讥讽。 谢珩面色铁青,手却不肯收回去:“本公子扶自己的未婚妻过船,你顾行之有什么资格伸手?” “未婚妻,不是已过门的妻。谢二公子,你不是连这点分寸都要行之提醒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先把手缩回去。 萧璟轻咳了一声。 他站在顾行之后方不远处,将二人这番情形尽收眼底,目光却越过两个僵持的身影,落在了宋清辞身上。 “两位公子何必如此,倒叫宋姑娘为难。”他的声音温和而平和,不急不缓,“不如宋姑娘先过来,你们二人再论不迟。” 话音刚落,萧璟已经走到了船边,不紧不慢地朝宋清辞伸出了胳膊。 宝蓝色的锦袍袖口在湖风里微微拂动,他微微倾身,姿态从容儒雅,唇角的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宋姑娘,请。” 谢珩和顾行之同时愣住,满脸震惊地看着晋王。 满船安静了一瞬。 宋清辞垂眸看了一眼面前那只修长的手,又抬眼看了看萧璟。 他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多谢王爷。”宋清辞没有推辞,抬起手轻轻扶住他的前臂,踩上木板,稳稳当当地踏上了王爷的画舫。她松开手,后退半步,行了一礼。 萧璟收回手臂,朝她微微颔首。 沈晚棠不声不响地走到船沿,正要自己迈过去,两只手便又同时伸到了她面前。 谢珩的眉梢立刻挑了起来,如今见他连沈晚棠都要跟他抢,当即咬着牙低声挤出一句: “顾副指挥使,本公子的人,你伸的哪门子手?怎么,方才在那边做足了护花使者的派头,如今连别人家的侍妾也要抢着献殷勤?” 见状顾行之收回手臂。他的目光在谢珩脸上那片红肿上停了一瞬,淡淡开口: “谢二公子方才在船上对沈姑娘颇为怠慢,又一心扑在宋姑娘身上,行之还以为公子不会搀扶。既如此,倒是在下多事了。” 他收手的姿态坦坦荡荡,语气也没有什么波澜。 沈晚棠微微垂下眼睫,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嫌隙。她伸出手,轻轻搭在谢珩的小臂上,声音平静无波:“谢二公子。” 谢珩哼了一声,手上使了几分力将她扶过船板。 沈晚棠过船后,谢衍心中得意,便又狠狠瞪了顾行之一眼。只不过表情动作太大,不小心抻到嘴角那块青紫,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晋王的画舫比之前那艘大了不止一圈,上下两层,雕栏画栋,船板铺的是上好的桐木,踩上去稳如平地。 船舱里摆了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桌旁摆了数把圈椅,桌上瓜果点心琳琅满目,都是宫制的式样。 四面纱幔薄如蝉翼,湖风穿舱而过却不吹人,只带了淡淡的沉水香味。 萧璟在主位坐下,命人在桌上又添了几碟新鲜瓜果并两碟芙蓉糕和蜜渍梅子,温声对宋清辞和沈晚棠道: “这是宫里新制的几样点心,本王尝着还算过得去。两位姑娘方才受了惊,尝尝看,压压惊也好。” 宋清辞道了声谢,大大方方地用银签子取了一块芙蓉糕。沈晚棠也跟着取了一块蜜渍梅子送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端庄的表情,只是手上又悄悄取了一块。 萧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扬了扬,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女再上一碟蜜渍梅子,又额外添了两碟核桃酥与桂花糖藕。 然后他拍了拍手,一个提着药箱的随行医官便从后舱走了上来。 “给这两位瞧瞧伤。”萧璟用折扇朝谢珩和顾行之指了指,语气随意,“照着脸打,你们倒是会挑地方。” 第十九章妆覆二人脸伤 约好次日赛马 医官仔细给两人看了伤,上了药膏,又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敷了片刻。 萧景桓在一旁端着茶盏,不时喝几口,好似漠不关心。 医官刚退下,便又有一名妆娘端着梳妆匣子走过来,朝萧璟行了一礼。 萧景桓朝谢珩和顾行之抬了抬下巴,妆娘便上前替两人重新束了发,用粉膏薄薄地掩了脸上的淤痕。 两人各自身上的衣衫都被重新整理了一番,这下总算不像刚打完架的样子了。 宋清辞和沈晚棠自始至终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 两人并排坐在圆桌的另一头,宋清辞端着一盏清茶慢慢地喝着,沈晚棠则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碟蜜渍梅子。 核桃酥上来之后她又尝了一块,觉得酥皮擀得极薄,里头的核桃馅磨得细滑香甜。 萧景桓见她们喜欢,便又派人添了几碟,另送了两盏冰镇的莲子羹过来。 湖面上风渐大了起来,船头的琉璃宫灯被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把金箔。 远处荷丛深处隐隐传来别的画舫上的丝竹声,时断时续,被风揉得零零散散。 侍女又将各人面前的茶续了一遍。 在众人不知道的一处,蹲在渡口旁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树杈上的裴隐,将这一切看了个满眼。 他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炭条和一片薄木片,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卷起来塞进一只细竹筒里,朝天上轻轻一扬。 一只灰隼从云层里俯冲而下,叼住竹筒,振翅朝东宫的方向掠去。 此时谢衍站在晋王的画舫船头,攥着拳头,心中气愤。 湖风把他的袍角吹的猎猎作响。 谢衍本以为此次出游能把宋清辞拿捏得服服帖帖,顺便在顾行之面前扬眉吐气一番。却没想到几番较量下,反倒当着两个女人的面,把脸丢的一干二净。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荷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该怎么把这场子找回来。 拳脚上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如顾行之老练,但那又怎样? 忽然,谢衍注意到晋王萧璟正半倚在船舱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中一柄乌鞘马鞭。 那马鞭通体乌黑,鞭柄上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穗子是上等的牛皮绞金丝编成,看上去极其珍贵罕有。 谢衍的眼睛一亮。 当年他爹靖安侯亲自教他骑马,从五岁骑到十五岁,马背上的功夫他谢衍在京中二代子弟里也算排得上号的。 而顾行之呢?一个禁卫军副指挥使,虽说武艺不俗,可禁卫军日常值守宫禁,哪有时间骑马? 更别说在飞霞苑那种专业马道上与人竞速了。 谢衍整了整衣袍,压下脸上的怒意,换上一副从容自若的表情,转身朝顾行之走去。 “顾副指挥使。”谢珩站定,手中的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语调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方才在船上,我输你一筹,倒是让晋王爷看了笑话。不过话说回来,拳脚功夫本就是你禁卫军的本行,本公子在你手上讨不到便宜,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 顾行之负手而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挑了挑眉,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男人的本事,可不只在拳脚上。”谢珩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抬起下巴,“晋王爷的飞霞苑就在西郊,马道天下闻名。顾副指挥使可敢与本公子去马场上比一局?赛马论英雄,堂堂正正,也免得宋姑娘觉得本公子只会跟你打架。” 顾行之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赛马?” “怎么,不敢?”谢珩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得意,“顾副指挥使若是觉得骑术不精,怕在宋小姐面前丢了颜面,那便直说,本公子也不强人所难。” 这话一出口,顾行之的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 他沉默了两息,随即不紧不慢地抱了抱拳:“谢二公子既有雅兴,行之奉陪便是。只是不知——”他转头看向萧璟,拱手道,“不知王爷可愿借飞霞苑一用?” 萧璟靠在舱门边上,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满耳。 他闻言笑了一声,将马鞭在掌心里拍了拍,目光在谢珩和顾行之之间扫了个来回:“借,自然借。本王正巧有日子没去跑马了,今日便陪你们走一遭。不过谢二公子这脸还伤着呢,可骑得了马?” 谢珩连忙拱手,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多谢王爷关怀,这点小伤不碍事。既如此,不如便定在明日如何?” “明日就明日。”萧璟点了点头。 谢珩心中大定,转身便朝宋清辞走去。 宋清辞正坐在圆桌旁与沈晚棠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过来便停了话头,抬起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看向他。 “宋小姐。”谢珩整了整衣襟,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方才王爷允了,明日在下与顾副指挥使在西郊飞霞苑赛马。宋小姐可知道飞霞苑?那是晋王爷的马场,马道上铺的是西域运来的细沙,跑起来既不起尘又不伤马蹄。马厩里养着大宛的汗血马、西域的乌孙马,还有几匹从北境千里迢迢送来的草原骏马——京中别处可见不着这样的好马。” 他说得眉飞色舞:“那马道绕园而建,一圈下来足足二里地,弯道直道错落有致,有几处急弯极考验骑术,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住。不过在下从前在飞霞苑跑过几回,对那马道熟得很。” 宋清辞端着茶盏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珩声音放柔:“明日宋小姐可愿来观赛?在下定当全力一搏,也让小姐看看,谢某人并非只会打架斗嘴的纨绔。” 宋清辞抬起眼睫,目光在他脸上那片淤青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他眼中那股幼稚的孩子气,微微点了点头:“既然谢公子盛情相邀,清辞便去看看。” 谢珩心头大喜他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笑容满面地道:“飞霞苑里还有几匹性情温顺的母马,最适合女子骑乘。明日赛完了马,在下亲自教宋小姐骑马如何?宋小姐这样的身段气度,骑在马上定然英姿飒爽。” 宋清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勉强应了。 谢珩心满意足地直起腰,转身朝顾行之看去,目光里满是志在必得,心中暗道:这回定要扬眉吐气,赢他个好几来回。 毕竟他马技向来不差,赢一个顾行之还不是手到擒来?等明日他赢了比赛,再手把手教宋清辞骑马,岂不快意! 第二十章太子心生怜惜 夫妻分别赴约 画舫不多时便靠了岸,众人各自告辞。 顾行之护送宋清辞上了一辆青帷马车,谢珩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沈晚棠则由王府的侍从安排马车送回靖安侯府。 而此刻,东宫书房中。 萧玦看完纸条上的消息,手指缓缓叩了三下。 “谢珩。”他冷哼一声,“好得很。” 他抬手招了招,将书房另一角候命的暗卫唤到面前,微微侧头,在那暗卫耳边低语了几句。 暗卫会意,抱拳一礼,几步走到窗前,身形一晃便从窗外跳了出去,落地无声,眨眼间便消失在暮色中。 暗卫离去后,萧玦收回目光。 但几番下来,心思也不由得被沈晚棠勾了去。他微微摩挲手指,好似回忆起什么。 但转而一想到那小姑娘将他送的首饰卖了一部分,心头便掠过一丝不快。 那些首饰是他亲自从东宫库房里挑的,尤其是那对白玉镯子,玉质温润通透,他拿在手里看了好几遍才选定。 没想到她转手便卖了,竟是半分也不留恋。 可那点不快只存留了不到片刻,便被一股怜惜取代了。 她在靖安侯府过的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卖首饰也不过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小姑娘对他没有感情,这不是很正常么?她如今对他客气疏离,反倒说明她不是那种攀龙附凤的浅薄之人。 想到这里,萧玦端起案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思绪,开口问道:“赎回来没有?” 福安闻言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立刻捧着一只锦盒快步近前,躬身将锦盒打开。 盒中赫然便是沈晚棠卖掉的那几件首饰。 萧玦的目光在那几件首饰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没卖那块盘龙玉佩,还知道什么东西能卖什么不能卖。 “那几个铺子安排得怎么样了?” 福安往前凑了半步,回道:“回殿下,都安排妥当了。西市尾巴上那几家铺面,地段清静稳妥,大小也合适。房契已经过了户,眼下由东宫的人暗中管着,只等沈姑娘来看铺子的时候寻个由头低价盘给她。另外还安排了几个靠得住的伙计和厨娘,都是东宫用惯了的旧人,嘴严手勤,绝不会出纰漏。” “价格不必压得太低,太便宜了她会起疑。只让她觉得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便是。” 福安连忙应是。萧玦摆了摆手,福安便退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天光才刚亮透,靖安侯府的正院里便响起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马嘶声。 谢珩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劲装,腰束革带,足蹬马靴,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脸上的淤青已消了大半,若不凑近了看倒也瞧不出来。 谢衍在院子里简单活动了两下筋骨,翻身上马,马鞭在半空中抽了个响,便带着几个随从朝西郊飞霞苑的方向奔去。 谢珩出门后不到一刻钟,沈晚棠也推开了自己那间小院的门。 她今日换了一件月白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一层浅青色半臂纱衫,料子素净,却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头发绾成妇人髻,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她站在院门口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又从箱笼里翻出一顶帷帽戴上,帷帽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从西北角的小门溜出府,沿着街道朝醉仙居的方向走去。 醉仙居依旧被清了场。楼梯口还是那个穿灰衣的年轻人在候着,见了她便笑眯眯地躬身,引着她上了三楼尽头的雅间。 沈晚棠推门进去,摘下帷帽搁在桌上,在窗边坐了下来。 等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雅间的门被推开。 来人面上戴着一副银白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张薄唇。 面具上錾刻着极精细的云雷纹,沿着眉骨和额角的弧度蜿蜒而下。 他穿了一身月白底暗云纹的夏衫,外面罩了一件浅蓝色纱袍,腰间悬一温润玉佩。 通身的气度矜贵清冷,衬得他整个人更如孤松临风。 沈晚棠原本正要起身行礼,抬头看见他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看呆了片刻。 萧玦迈进门槛,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萧玦走到她身旁不远不近的位置,撩袍落座,摘下面具搁在桌上。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轻柔,“路上可还顺利?” 沈晚棠回过神来,垂眸行了一礼:“劳殿下挂心,妾身路上一切安好。” 萧玦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盏茶,忽然换了个话题:“上回孤请姑娘来醉仙居,聊了整整一日,竟然忘了让厨房上菜饭。姑娘在孤面前坐了大半天,只吃了些糕点蜜饯,怕是饿坏了吧?” 沈晚棠闻言微微一愣,连忙摇头:“殿下言重了。那日桌上点心种类极多,妾身吃了不少,并未觉得饥饿。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手轻轻击了两下掌。 福安立刻推门进来,捧着一本装帧精致的菜单,恭恭敬敬地放在沈晚棠面前。 “这是醉仙居的菜单,背面还有几道今日新上的时令菜。”萧玦将菜单往她面前推了推,“姑娘看看,想吃什么便点什么,不必拘束。” 沈晚棠翻开菜单看了片刻,只点了两道清淡的家常菜—— 一道清蒸鲈鱼,一道荷塘小炒。 萧玦见她只点了两道,也不勉强,自己接过菜单补了一道:“再加一道樱桃肉。这道菜是这儿的招牌,用料选的是上好的五花肉,红烧之后形似樱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姑娘一定会喜欢。” 沈晚棠听他说的认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福安领命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不多时,雅间的门又被轻轻叩响。 福安端着两只锦盒走了进来,将锦盒放在桌上,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萧玦抬手将第一只锦盒推到沈晚棠面前,修长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一叩:“打开看看。” 沈晚棠迟疑了一下,伸手将盒盖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