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章 北洋总统预备班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七,上午。 距离甲午年那场仗,还有整整五年零三个月。 天津,北洋武备学堂那间挤了七八个学员的号房里,常远是被人活活摇醒的。那人手劲儿贼大,晃得他脑浆子都快成豆腐脑了。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先瞅见一张大脸盘子——圆乎,憨实,嘴咧得能塞进个馒头。 “振邦!醒醒嘿!嘛时辰了还睡?今儿要大考!” 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常远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前世与世长辞前的最后一幕:CAD图纸网格线密密麻麻,半杯凉透的咖啡,心口一闷,眼前全黑。他下意识嘟囔:“考嘛考……甲方又催图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那儿了。 这口音,是地地道道、滚瓜烂熟的天津卫码头腔。 那张大脸凑得更近,热气都喷他脸上了:“你睡癔症了?大考!李中堂亲命的题!荫大人可发了话,考好了他做东,下馆子!考不好……”那大脸挤成了苦瓜状,“就请咱吃棍子,三十军棍,一下都不能不少。” 常德胜揉了揉眼,这回看清了。 眼前这人,大高个,膀大腰圆,跟半截铁塔似的,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号衣,看着像是清朝官兵的衣裳,只是胸前没有“兵”字或“勇”字。 这人......他谁啊? 想到这儿,常远脑子里就自动蹦出四个字儿:曹三傻子。 这什么名儿啊? 常远刚想到这儿,豆腐脑似也的脑子里,又挤进来一大筐的记忆,其中就有这位曹三傻子的大名——曹锟,字仲珊! 什么?他叫曹锟......和北洋大总统,就是靠撒银圆贿选坐进总统府的那位爷同名? 不对,他好像就是那位曹锟,只不过眼下还不是大总统,而是北洋武备学堂的“留级生”——本来去年就该毕业了,可因为学得太次,又多学了一年。 常远眼睛瞪溜圆,上下下打量曹锟,心里头直骂:贼老天,你他娘的给我干哪儿来了?我这是……穿越了?真有这种事儿?他偷偷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嘶,疼! 曹锟瞧他自己掐自己,也是一愣:“你干嘛呢?没事儿掐自己玩?” 常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儿飘:“没……没嘛,你刚说......今儿考嘛玩意儿?” 得,这天津卫的口音,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啦! “大考啊!李中堂亲命的策论题!”曹锟急得跺脚,“你爹使了银子把你塞进来,不就为等今儿这一出?考上了,漂洋过海去德意志镀层金,回来就能补缺当官!考不上……”他压低了声,“荫大人可放了风,成绩太次的,直接卷铺盖踢出去,下队伍当大头兵!” 北洋武备学堂,留德,镀金,当官...... 这几个词儿像小锤子似的,哐哐砸进他还晕乎的脑袋瓜子。原身那些碎渣记忆哗啦啦涌上来:如今好像光绪十五年,换成西历是一八八九年……他叫常德胜,字振邦。天津卫典吏常家的败家子儿,没事儿就爱耍几个小钱,还爱打架斗殴,他老爹拿他没办法,只好走了门路,把他塞进了武备学堂。至于他在武备学堂的成绩嘛,比较稳定......稳定在倒数!上回月考勉勉强强拿了个六分——是数学、绘图、策论三门课,拢共考六分(五分制,三门总分是十五分)。 常远心里骂了句娘。 穿就穿吧,也不挑个好的。穿成个学渣,就这成绩,往后还怎么……送走大清呢?也不知道这货长得怎么样?看那些老照片,北洋军阀好像都长得挺困难的。 他赶忙一把抓住曹锟的胳膊:“镜子!有镜子没?” 曹锟手忙脚乱地从被褥底下摸出个巴掌大小、边角都磕瘪的铜镜递了过去:“你嘛毛病?睡一觉还把自个儿的模样忘了?” 常远没心情搭理他,只是接过铜镜,深吸口气,举到面前。 镜面有些模糊,带点绿锈,朦朦胧胧地映出张脸。仔细一看,居然还行!二十出头,高鼻梁,眼窝深,下颌线跟刀削过似的硬朗。皮肤是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古铜色。眉毛挺浓,眼睛很大。 这可不是前世那个脸色苍白、天天熬夜画图的土木狗。 而是个十九世纪的硬派小生。 他侧了侧头,铜镜边角里映出脑后那条又粗又长的辫子。辫梢快垂到腰了,沉甸甸坠着。 常远心里一阵腻味。前世最烦辫子戏,恨不得冲进屏幕里全给他们铰了。现在可好,轮到自己脑袋后头也挂上了。 他伸手扯了扯辫子。又粗又硬,攥手里像根麻绳,头皮被拽得生疼。 “这他娘的什么反人类设计……”他嘟囔一句,脑子里却自动开始算了起来:这辫子少说一斤半,天天这么坠着,颈椎受力肯定有问题,久了非得增生不可。还有这编法,摩擦力大,清洗不便,容易藏污纳垢滋生细菌,既不卫生,也不利落。就冲自己的颈椎,也得早早反了大清。 “嘛反人类?”曹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一把夺过镜子,抓起床头的一件号衣就往他头上套,“别照了!再照也照不出朵花!快穿衣裳!钟点到了!” 常远被七手八脚套上那件灰蓝色、腋下打着大块补丁的粗布号衣。脑子里还在处理信息:常德胜,天津常家,典吏之子,武备学堂学渣。曹锟,未来总统。一八八九年......离甲午还有五年。 他忽然盯着曹锟那张憨厚的圆脸,心里头冒出个有点惊喜的念头:我他娘的……这就成了个候补的北洋军阀? 行吧,常德胜就常德胜,好歹还姓常。 这辈子好好混,不说别的,至少得争取早点把这鞑子朝廷送走,有机会我也当个大总统! “走了走了!真来不及了!”曹锟拽着他胳膊往外拖。 窗外传来德语的口令声,短促,生硬,就像铁锤子在砸石板儿。常德胜被曹锟拖着走出了号房,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数学、绘图要怎么考? 倒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得太好,惹眼。 至于策论……好像不太会写啊! ...... 武备学堂的操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清一色灰蓝色号衣,脑后都拖着条辫子,远远一看,就跟僵尸列队似的。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估算:得有两三百号。也不知道要考第几名才能去德意志镀金?镀完金又能混个什么官儿?能不能在甲午年趁乱捞一笔? 英吉利的老话怎么说来着?混乱是阶梯啊! 他脑子里又开始算账了:留德的名额,按这年头的尿性,顶多十个,说不定只有五个,我这学渣得考第几?策论肯定写不好,数学、绘图就不能太次了,也不能太好,收着点儿考,马马虎虎拿俩满分就行了。答题可千万别超纲...... “振邦。”曹锟用胳膊肘碰碰他,朝队伍前头努一下嘴。 常德胜看去,最前面戳着个瘦子,活像根竹竿。脸很长,颧骨有点儿高,一双三角眼耷拉着,嘴角两撇胡子修得倒是齐整。号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人站得笔直,下巴微扬,谁也不看。 “段祺瑞,”曹锟声音压得极低,“脑袋灵光,回回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就是太傲,你看那样儿,跟谁都欠他钱。” 常德胜心里一动,这是北洋之虎啊! 再看旁边,一个圆脸微胖的,正眯眼跟人说笑,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清朝版的冯巩。这准是冯国璋了——未来的北洋直系老二哥!对,就是老二哥,常德胜已经想好了,他要当直系老大的! 这时段祺瑞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曹锟身上一顿,嘴角撇了下,侧头对身旁人说:“不想曹三傻子还没被赶出去......” 曹锟的脸腾地就红了,拳头攥紧了,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常德胜拍拍他肩膀:“今儿甭理他,今后有的是机会!” 这可是大实话,等咱直系找到了吴秀才,还怕打不过段祺瑞的皖系? 冯国璋闻声转头,笑眯眯冲曹锟抱拳:“仲珊,别着急,好好考,一定能过的。” 听见“直系老二哥”的鼓励,曹锟脸色稍缓,拱手回了一礼。 常德胜又瞥见角落里一人,中等个头,眉眼平和,正低头看鞋尖,稳得像钉在地上。 “那是王士珍,也是去年就毕业的,今儿也来参加留德大考了。”曹锟小声道,“他不大爱说话,但手里的功夫还算扎实。” 这是北洋之龙,常德胜记下了。 操场上嗡嗡的说话声突然低了,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去。 原来是主考官荫昌上了台。 这是个满州人,好像是......瓜尔佳氏或是别的什么氏,记不得了,三十多岁模样,有点儿小胖,两撇小胡子修得非常整齐,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 只见他背着手站在台上,目光慢慢地、挨个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没什么期待,尽是失望了,看来这群北洋军阀的书念得不怎么样啊! “肃静。” 他声音不高,还有点慢,语气很不讨人喜欢。 “今日大考,算学、绘图、策论,三场并作一场考完。”荫昌说,“策论题目,乃是李中堂亲拟的。” 底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小窝蜜蜂。 荫昌也不管,继续说:“考好了,留洋德意志,学成归来,补实缺,升官,封妻荫子。”他顿了顿,声音就冷下来几分,“考砸了,考倒数的——卷铺盖回家。往后在外头,莫提你是北洋武备学堂出来的。武备学堂,丢不起这人!” 常德胜看见前排有几个人脖子下意识缩了缩,荫昌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常德胜可太熟了,前世那些难缠的甲方看他们提交的第一版方案时的眼神,就这味儿:你小子肯定不行,趁早滚蛋,别浪费时间。 他在心里冷笑:封妻荫子?老子用得着你们鞑子朝廷来封?等老子混出了头,自己封自己! “振邦。”曹锟又捅捅他,声音有点发虚,“我……我数学不行,那些洋码子看得我眼晕。” “慌嘛,”常德胜斜他一眼,“你眼神好,待会儿瞅瞅我的卷子不就行了。” “可你上月数学不才考了两分?” “那是我藏拙,隐藏实力懂不懂?”常德胜还怕曹锟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这回你放心抄,保管你能过关!” 这时,队伍开始往作为考场的西斋大瓦房挪动。 常德胜又在心里琢磨开了:留德镀金——这项目得中标! 镀完金,就得为甲午年打算了。甲午年……那可是个攒功劳、拉队伍的“肥年”。要是操作好了,说不定就能取大头而代之……民国常大总统啊! 考场设在校舍后头一排高大瓦房里。这儿的窗户开得老高,临近中午的光线从顶上斜射进来,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桌椅摆得挺整齐的,每张桌上搁着笔墨纸砚,外加一根铅笔,一把木头三角尺,一支圆规。 那铅笔还是个西洋货,这时候应该挺稀罕的。常德胜拿起来看了看,六棱型的,刷了黑漆,一头削尖了,露出铅芯。前世用惯了自动铅笔,这种老式铅笔握在手里,感觉有点古早。 屋里四个角,各站着一个持枪的辫子兵。穿着号衣,挎着腰刀,腰杆挺得笔直,眼皮都不眨一下。常德胜多看了两眼——那枪是老式的前装燧发枪,枪管很长,擦得锃亮,估计也就是装装样子,镇个场子的。真要在考场里开枪杀人,那乐子可就大发了。 他和曹锟的座位挨着,坐下的时候,曹锟回头冲他挤挤眼,手在桌子底下比了个“抄”的手势。 常德胜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卷子很快发下来了。厚厚一沓桑皮纸,算学和绘图的题目在前面,策论是单独一张纸,叠在最后。 他先看算学。第一题:今有田一亩,长阔之和四十步,问长阔各几何?常德胜心里想,这他娘不是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吗……随随便便解方程组就完事了。 北洋武备学堂就考这个?怪不得甲午年打不过小日子。 第二题:勾五股十二,求弦。勾股定理……简单! 第三题:炮子初速三百尺,仰角三十度,问最远能及几何?抛物线,套公式算一下就行了。 题目是真心不难,不过常德胜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行云流水地一路平推过去,而是按部就班,写几笔,停一停,挠挠头,还要掐指算算,做出一副“好难啊,不大会啊”的样子。速度比旁边大多数人稍快一点,但绝不扎眼。 前排的段祺瑞正皱着眉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得沙沙直响。冯国璋咬着铅笔杆,盯着题目,像要在纸上盯出个洞来。后面的曹锟抓耳挠腮,大脸憋得通红。斜对角还有个胖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都快滴到卷子上了。 绘图题是炮台的剖面图。常德胜前世在设计院画了八年图,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横平竖直,比例精准,线条干净。炮台是棱堡式,带斜坡,胸墙,炮位,弹药库,通风井。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答题可不能超纲! 监考的德国教官汉纳根背着手在巡场,踱到他身后时停了一下。这德国人高个子,淡金色头发剃得很短,蓝眼睛,留着普鲁士军官式样的短须,德军制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常德胜摊在桌上的炮台剖面图,脸上露出点惊讶的表情——这货上次才考两分,这回要拿满分了?看来中国人真不比欧洲人笨太多,只要肯用心学,进步还是很快的…… 曹锟斜着眼,总算逮着机会抄了几道算学题的答案。汉纳根一走远,常德胜就把卷子往桌边挪了挪,让他抄自己画的炮台图,两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算学和绘图答完,就翻到最后那张单独的策论题纸了。 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韧,题目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抄录的。看到抬头那“策问”两个大字,常德胜下意识坐直了些。 策问: 北洋为京师门户,旅顺、威海、大沽三口,互为犄角。自光绪元年筹办海防以来,购船置炮,筑台修坞,所费帑金以千万计。然泰西各国船械日精,海战之法岁有变易。日本蕞尔小邦,近亦锐意仿造西舰,训练水师,其志不在小。 今问诸生:北洋三口之守备,当以何者为先?海防之要,在守口乎?在巡海乎?陆师与水师,其势何以相济? 诸生肄业武备,讲求时务有年。其各摅所见,详著于篇,毋空言,毋剿说。本大臣将亲阅之。 底下是落款:钦差北洋通商大臣、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一等肃毅伯,李。 策问得用毛笔来写,常德胜一边磨墨,一边看题,最后落在那一长串头衔上。 李鸿章啊李鸿章,你原来什么都知道?那你怎么不先下手为强?真他娘的没种! 第2章 李中堂,标准答案在这儿,会抄吗?(求收藏,求追读) 辰时三刻,日头爬得更高了。 北洋武备学堂西斋的考场里,常德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提着根毛笔,好半天,愣是一个字儿没落。 策论,介玩意儿怎么开头来着?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身的记忆——上月策论考了个“下下等”,题目是“论湘淮军制优劣”,他憋了半个时辰,最后写了不到一百字。大意是:湘军能打,淮军有钱,都挺好。 阅卷的教习批了四个字:言之无物。 常德胜在心里头直撇嘴:正确答案应该是俩都废物,还比嘛比啊! 他又挠了挠后脑勺,那条该死辫子沉甸甸的,坠得脖子发酸,有点影响他思考啊! 前世他是画图的理工男,最烦写材料。甲方要个设计说明,他能拖到交图前最后一晚,对着空白Word文档干瞪眼。 现在也一样。 前排的段祺瑞已经写满半张纸了,也不知道在胡咧咧什么。直系老二冯国璋一边写一边咬着笔杆子,眉头皱成个川字,看着更像冯巩了。曹锟在后面偷偷踢他凳子,压着嗓子:“振邦,写啊!发嘛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 去他娘的文言文。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水,在卷首“工工整整”写下“学生常德胜谨对”七个字——这是原身的记忆里唯一记得的格式。 然后笔锋一转,大白话就上来了。 “学生有上中下三策,是按花钱多少分的。花钱少的是上策,不多不少的是中策,花钱海了去的是下策。” 他前世做工程设计的嘛……花钱多,肯定不是好方案嘛!北洋防务策论,大约也差不多吧? 写到这里,他停笔瞅了瞅。字是丑了点,横不平竖不直,但好歹能认清。 监考的汉纳根踱步过来,在他身后站定。这德国教官不怎么懂中文,看他这儿大半天憋不出一句,也有点替他急啊!理科那么好,文科怎么就不行了呢? 常德胜没发现这洋人正在“关心”自己,只是继续往下写。 “上策:先下手为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接着写道: “既然知道日本国憋着坏,整日练兵购舰,那还等嘛?等人家准备好了打上门?北洋水师现在有定远、镇远两条七千吨的铁甲舰,日本最先进的浪速和高千惠才三千多吨,其他都不足为率——纸面上咱们占优。” “何不趁着日本国没准备好,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来个先下手为强?顶天就是用致远、靖远这两条快船去兑掉浪速、高千惠,但余下的日本海军慢船也得全部喂了镇、定二舰。只要打掉日本水师的主力,保管他们三十年内都不敢动弹,这买卖就值啊。” 写到这里,常德胜嘴角扯了扯。 他在心里念叨:老李啊老李,我知道你不敢。朝廷那帮清流主战派要骂你太主战,刚刚“亲政”的光绪要猜忌你太跋扈,太后......太后要担心颐和园烂尾。你夹在中间,只能守,不能攻。当然了,就算没那些掣肘,你也没那种!你要有种,就该带着淮军杀进北京,宰了老妖婆和光绪,夺了他娘的鸟位,谁还敢多嘴? 但我还是要把这主意摆你跟前。 等五年后,小日本在黄海干了你的北洋水师,你蹲在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后院里掉眼泪的时候,可别怪我没告诉你标准答案。 他舔了舔毛笔尖,接着写。 “中策:花钱中等的方案。分两个项目。” “第一,练新式陆军。日本要打,必先图朝鲜——这是万历年间倭寇的老路,所以要在朝鲜半岛跟他陆上见真章。为此得练三镇新军,每镇一万两千五百人,全按德械操典,配克虏伯行营炮、毛瑟步枪。一镇驻朝鲜,两镇驻辽南,互为犄角。” 常德胜停了停,心里拨了拨算盘。 三镇新军,连人带装备,少说几百万两。朝廷一年岁入多少?八千多万两,但户部能动的现银肯定不到一千万。这钱从哪儿出?海关?厘金?还是借洋债? 他摇摇头,不想了。 反正这中策,李鸿章大概率也不会全用——但只要能练成一镇,不,有一协新军,其中有一标给我带,甲午年就不至于那么惨了。而且,新式陆军好啊,军官要学新思想,士兵要知道为谁打仗…… 他咧了咧嘴,接着写第二条。 “第二,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别花那么多钱造海岸炮台了,有点就够了。学生仔细算过:一座克虏伯210毫米海岸炮,连炮带堡,要价十余万两。旅顺、威海、大沽三口,计划要建四十座——这就是三四百万两。” “但炮台就是个死物,挪不了窝。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必然是先派小船在附近找滩涂登陆,再派陆军绕到炮台后路,前后夹击。” “所以这钱,该花在‘后路防御’上。每座炮台后头,都挖上四五道壕沟,拉上铁丝网,堡垒也修得结结实实的,配一个营的步兵,装备点儿速射枪、速射炮——这比多造十座炮台都管用。” 写到这里,常德胜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 旅顺要塞,号称远东第一。装备二百四十毫米重炮,修了水泥永备工事,结果日军从后路包抄,只用了半天就攻破了。 四百万两银子,打了水漂,真他娘的废物! 他叹了口气,笔尖继续走。 “下策:花钱最多的方案。” “从德意志伏尔铿船厂,订购一条万吨级铁甲舰。学生打听过,眼下德意志海军正在设计新式万吨铁甲舰,威力比定、镇二舰更强,若能购之,足以暂时震慑日本。” “不过这钱花了,也保不了几年太平。等小日本攒够了钱,也去买条万吨大舰——他们肯定干得出来,为了打咱们,他们能全民勒紧裤腰带——到时候两边纸面实力又拉平了,日本没准又要来冒险。”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落下。 “但有一条:只要北洋水师的纸面实力强过日本,日本国就得继续攒钱买船。而要找洋人买船,就得给真金白银,日本国内才有多少银子,怎么都比不了大清啊。海军造舰是个无底洞,只要他们一直往里头扔钱,就没钱练陆军,没钱扩军工......” “所以这下策,是个‘拖’字诀。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五年后,咱再买,又能安稳五年……” 很快,常德胜的策论就写完了。 他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毛笔字写久了,手指头僵得发疼。他看看自己这手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深深浅浅,有点像狗爬。 常德胜皱起眉头,在心里还在那儿埋怨:你说你,穿越就穿越吧,也不挑个写字好看的穿?这下好了,策论写得再有理,字丑成这样,阅卷的教习一看就头疼,没准直接扔三等里去。我这德意志留学,还怎么去啊? 不过这字儿丑了些,还大白话,也没典故,没什么“之乎者也”,就是平铺直叙,一二三四。 但这每一条,都是眼下的李中堂该做的事。 先发制人,练新军,调整防务思路,哪怕只是砸钱买船拖时间——随便干成一样,甲午那场仗就不会输成那样。 常德胜又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李鸿章不敢先动手,朝廷舍不得练新军,至于买万吨大舰——二三百万两,够修半拉颐和园了。老佛爷能答应? 他把卷子折好,压在算学、绘图卷子底下。 窗外传来钟声——铛,铛,铛。 该交卷了。 前排的段祺瑞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捧着卷子送到讲台,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第二名——第一名,那必须是常德胜自己啊!冯国璋跟在他后面,脸上带着点笑儿,眼角余光却往段祺瑞卷子上瞟——看来有点儿竞争的意思。 常德胜慢吞吞站起来,拿着那沓卷子往前走。路过曹锟座位时,曹锟冲他挤挤眼,小声说:“我抄了你三道算学题——谢了啊!” “甭客气。”常德胜摆摆手,“回头请我吃煎饼果子就成。” 他把卷子放到讲台上。荫昌就坐在那儿,胖乎乎的手接过卷子,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常德胜”。 荫昌抬眼看了看他。 那眼神,常德胜可太熟了。前世那些甲方看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交上来的第一版方案,就这眼神:小子,你行不行啊? 常德胜低下头,嘴上说:“学生交卷。” 心里却补了一句:看嘛看?老子写的可是标准答案,你会抄吗?你不会! 荫昌没说话,挥挥手让他出去。 常德胜转身往外走。汉纳根教官站在门边,忽然用生硬的中文叫住他:“常。” 常德胜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汉纳根。 这洋教习盯着他,蓝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浅:“你的炮台图,画得很好。比例精准,线条干净——不像上次。”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还是画太好了。 没办法,水平实在太高了,随便画画就这样了。 他赶紧装出憨厚样儿,挠挠头:“教官过奖了,学生这个月……用功了!” 汉纳根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常德胜走出考场,农历四月份中午的阳光有点刺眼儿。他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留德名额,段祺瑞肯定占一个,冯国璋、王士珍估计也有份。曹三傻子悬,他成绩太差。 我呢? 算学肯定是满分,绘图应该也是满分了,刚才汉纳根都表扬——虽然他刻意控过分了,可他还是太高估北洋军阀们的水准了。 至于策论嘛,字丑,但内容……荫昌要是有眼光,应该能看出点东西。 要是能去德国……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到了德国,也不知道能不能认识几个未来的牛人?小胡子应该还没出生,那鲁登道夫说不定在上军校…… “振邦!” 曹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肩膀,圆脸上笑开了花:“考完了!下馆子去!我请——煎饼果子管够!” 常德胜被他搂得一个趔趄,笑骂:“你他娘轻点儿!老子这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两人就这样勾肩搭背地往学堂外走去。 操场上,段祺瑞正和几个成绩好的学员站在一块儿说话。看见常德胜和曹锟,段祺瑞嘴角撇了撇,转开了目光。 冯国璋倒是笑眯眯冲他们点了点头。 常德胜也点点头,心里想着:这帮人,二十年后都是大人物。曹锟,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还有我……北洋军阀班底,齐活了。 他忽然有点恍惚。 老子一个画图狗,怎么就混进北洋总统预备班了? 当军阀当总统,总比当画图狗强吧?好歹,咱也是民国数一数二的大甲方! “走啊!”曹锟拽他,“发嘛愣?饿晕乎了!” 常德胜回过神,咧嘴笑了:“走!吃煎饼果子去——多加俩蛋!” 两人走出学堂大门。天津卫四月的风,带着点海河的腥味儿,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常德胜回头看了一眼学堂门口那块匾——“北洋武备学堂”。 光绪十五年。 距离甲午年,还有五年。 距离大清完蛋,还有二十二年。 等等,凭嘛还有二十二年? 我没穿越就有二十二年,我都穿越了,还二十二年,那我不是白穿越了? 他一边想,一边跟着曹锟往街口那家煎饼摊走。心里还在琢磨:这第一步,争取留德;第二步,镀金回来补个好缺儿;第三步,得想办法为了甲午年攒本钱;第四步…… 这时候,煎饼摊的香气老远就飘过来了。曹锟已经掏出了几个铜子儿:“老板,来俩!都加俩鸡蛋!” 常德胜站在摊子前,看着老板舀一勺面糊,在铁板上一转,摊成个圆,然后就是个土鸡蛋打了上去...... 看着这个圆圆的鸡蛋饼,常德胜脑海忽然又冒出个人名:袁大头!自己要在甲午年干一番事业,怕是少不了要和这位爷打交道吧?如今,他应该是朝鲜国的“太上王”吧? “您的煎饼,好了!” 老板这时把煎饼果子递了过来。常德胜顺手接过,咬了一口。 倍儿香。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头扒拉着小算盘:这次要是能留德,那就忒好了。要是遇上考场黑幕,去不了德国,就提前去朝鲜……即便自己能去德国,也得想办法把曹锟安排去袁大头手底下当差。 对,就这么办! 第3章 甲午年的第一个蝴蝶效应(求收藏,求月票,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七,下午。 天津,北洋武备学堂西斋阅卷房。 屋里的七八个教习,分了两拨——一拨看算学、绘图卷子,由汉纳根领着;一拨看策论,由荫昌领着。 荫昌这会儿正端着杯茶,眯着眼睛,在看手里的那份策论呢。 看着看着,他就点了点头,似乎很欣赏的样子。 “不错,”荫昌放下茶杯,对左右几个教习说,“段芝泉这篇,虽然还是老生常谈,但条理清晰,深得德奥兵学精髓。守口、巡海、水陆并济——该说的都说到了。” 他把那份策论放在桌上最右边——那是“一等”的位置。 “这次,段芝泉多半是头名了。”荫昌叹口气,有点欣慰又有点无奈,“我北洋武备学堂,要是人人都像段芝泉这样,何愁……” “不。” 一个生硬的声音打断了他。 荫昌一愣,扭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汉纳根。 “段这次不是第一。”汉纳根用他那口带着普鲁士腔的中文说,“常才是。” “常?”荫昌眉头一皱,“哪个常?” “常德胜。”汉纳根说,“武备学堂里,就他一个姓常。” 阅卷房里静了一下。 几个教习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荫昌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汉纳根那边:“汉纳根先生,您说……常德胜是头名?” “是。”汉纳根从桌上抽出两份卷子,往荫昌面前一推,“他的算学,满分。绘图,”他顿了顿,“也是满分。” 这下所有人都看着汉纳根。 荫昌的声音有点干:“汉纳根先生,您……您从来没给过绘图满分啊!” “那是因为我从来没在北洋武备学堂见过可以拿满分的绘图。”汉纳根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图纸,“但常今天画的这个,堪称完美。” 荫昌低头看过去。 那是一张炮台的剖面图。线条那叫一个干净,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尺寸标得清清楚楚,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代号——这年头学堂里教绘图,都这么标。 但让荫昌感到吃惊的,是图上的几个细节。 通风井的位置,开在背弹面。弹药库的通道,做了个折角——这是防破片的设计。胸墙的厚度标的是“三尺六寸”,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夯土三遍,水浸七日”。 这都是……行家才知道的门道。 荫昌是在德国留过学的。虽然他在柏林军事学院那会儿成绩不咋地,勉强混了个毕业,但他见过好的,眼界还是有的。 常德胜这张图,搁在柏林军事学院,都能算优等了。 “这……”荫昌抬起头,看着汉纳根,“这真是常德胜画的?” “我亲眼看着他画的。”汉纳根说,“错不了。” 旁边有个姓李的教习忍不住插了句嘴:“汉纳根先生,该不会是……作弊吧?” 荫昌横了他一眼:“绘图怎么作弊?手上没真功夫,就是给你原图照着描,你也描不出这个水平。” 那李教习被噎了一下,但还是不甘心:“可是这常德胜……他上回月考,三门课拢共才拿了六分!” “他说他这个月用功了。”汉纳根截断他的话。 “一个月就……”李教习还想说。 “也许他是个天才。”汉纳根又补了一句。 屋里又静了。 天才。 这两个字从汉纳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这德国人平时看中国学生,眼神都跟看猴子似的——聪明的猴子,但终究是猴子。 现在他说的是“天才”! 北洋,也有洋人口中的天才啦! 荫昌深吸一口气,忙走回自己座位,还没坐下,就对旁边一个年轻的教习说:“去,把常德胜的策论卷子找出来。” 那教习应了一声,在一堆已经批完、摞在角落的卷子里翻找。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脸色有点尴尬地递过来。 “大人,在这儿……评的是‘下等’。” 荫昌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为啥是下等了。 那字儿,真他娘是狗爬。 横不平竖不直,大小不一,墨迹深深浅浅。有些笔画还连在一块儿,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啥字。 就这笔字,评个“下等”真不冤枉。 但荫昌还是耐着性子,坐下开始看。 毕竟,这策论是洋大人口中的“天才”写的! 洋大人的眼光,能差吗? 但开篇第一句就让荫昌眉头一皱。 “学生有上中下三策,是按花钱多少分的。” 大白话。 荫昌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常德胜是不是把策论当茶馆说书了?还上中下三策? 但他接着往下看。 看到“上策:先下手为强”时,他嘴角扯了扯——狂妄。 看到“趁着日本国没准备好,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来个先下手为强”时,他摇摇头——书生之见。 看到“中策”部分,他速度慢了下来。 “练新式陆军……全按德械操典……” “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炮台是死物……” 看到“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时,荫昌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人,似乎,可能,好像......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屋里所有人都看他。 荫昌没管他们。他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那种……被人突然被天才点化的顿悟。 “对啊……”他喃喃道,“铁甲舰比人命贵……小日本那么穷,怎么舍得拿军舰硬闯炮台?” 荫昌又低头看策论。 “所以这钱,该花在‘后路防御’上。每座炮台后头,修几道壕沟、多修点堡垒,配一个营的步兵……”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座克虏伯210毫米海岸炮,连炮带堡,外加上方方面面的回扣,起码十二万两。旅顺、威海、大沽三口,计划要建四十座——按计划要砸四百八十万两。 但如果按这策论说的,炮台少建十座,省下一百二十万两。用这笔钱,在剩下的三十座炮台后头修防御工事,配步兵…… 足够了。 不光够了,还能剩下点儿给大家伙再分一分...... 荫昌忽然扭过头,看向坐在阅房另一头,一直没说话的那位爷。 津海关道,周馥。 李鸿章的头号心腹幕僚,武备学堂实际上的操盘手。今儿过来,是代表李中堂巡视阅卷的。 “周大人,”荫昌道,“这里有一篇策论……颇有见地。” 周馥正端着杯茶慢慢喝,闻言抬眼:“哦?荫大人觉得有见地?” “是。”荫昌拿着那份策论走过去,双手递上,“下官觉得……可以请李中堂一观。” 周馥没有去接,只是瞥了眼卷子上那笔狗爬字,眉头微皱。 荫昌赶紧补了一句:“字是丑了些,但内容……句句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关于炮台防务和日本国力的分析,下官以为,切中要害。” 周馥这才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 看到“先下手为强”时,他笑了笑,摇摇头。 看到“练新军需银数百万两”时,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看到“炮台是死物”那一段时,他坐直了。 看到“铁甲舰比人命贵”时,他放下了茶杯。 看到最后那个“拖字诀”——“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时,周馥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足足半盏茶功夫。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荫昌:“这常德胜,多大了?” “二十出头。”荫昌说。 “什么来历?” “天津卫典吏常福海之子。”荫昌顿了顿,“家里……不算富裕。” 周馥点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把那份策论仔细折好,揣进袖子里,站了起来。 “荫大人,”他说,“这份策论,我带回衙门。李中堂那边,我会呈报的。” “是。”荫昌躬身。 周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荫昌一眼:“荫大人觉得,此子如何?” 荫昌想了想,说:“其才可用,其心……需观。” “嗯。”周馥点点头,走了。 ...... 半个时辰后,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后书房里,李鸿章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今年六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还挺得直。身上穿着常服——蓝色的宁绸长衫,外头套了件黑色缎面的马褂,没戴帽子,光着个半秃加留了小辫子的脑袋瓜子。 桌上摊着几份公文,都是关于威海卫炮台追加预算的——管工程的官员报上来,说原计划建的十座炮台,因为石料涨价、人工不足,得多要八万两。 八万两。 李鸿章睁开眼,看着那份公文,心里一阵烦躁。 这八万两,要从哪儿出啊? 他正烦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中堂,”周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学生求见。” “进来。”李鸿章说。 门开了,周馥进来,躬身行礼。 “坐。”李鸿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阅卷完了?头名是谁?” “回中堂,头名是……”周馥顿了顿,“直隶天津常德胜。” 李鸿章一挑眉:“常德胜?没听过。那段芝泉呢?” “段芝泉是第二。”周馥说,“常德胜的算学、绘图都拿了满分。德国教习汉纳根先生对他的绘图水平赞不绝口,说是……堪称完美。” “哦?”李鸿章坐直了些,“武备学堂出了个能让汉纳根赞不绝口的人才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他的策论呢?写的什么?” 周馥从袖子里取出那份他亲手抄录的策论,双手递上。 “中堂,那常德胜的字儿太丑,学生怕污了您的眼睛,就抄了一份。”周馥说,“一字不差。” 李鸿章接过,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起来。 开篇就是大白话,李鸿章看得直皱眉。看到“先下手为强”时,他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一句:“狂妄。” 但他还是接着往下看。 看到“中策”部分,看到“练新式陆军”,李鸿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事儿他早想过,但没敢提。朝廷那帮清流,一听“练新军”就跟要了他们命似的,说这是“靡费国帑,养虎为患”。 看到“炮台是死物,没法挪动”时,李鸿章眉头皱紧了。 周馥上前一步,手指点在那行字上:“中堂,您看这儿……” 李鸿章顺着他手指看去。 “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是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的。必然是先派小船在附近找滩涂登陆,再派陆军绕到炮台后路,前后夹击。” 李鸿章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周馥抬头看去,看见李鸿章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然后是一脸的恍然大悟。 “对啊……”李鸿章喃喃道,“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我怎么没想到?铁甲舰才精贵……人命又不值钱……” 李大中堂心道:别说苦哈哈的小日本了,就是大清这边,人命也没铁甲舰值钱啊! 丁汝昌要是拿定远、镇远去撞小日本的岸防炮台,回来就得革职查办! 他又想起去年去威海卫巡视时,看到那些新建的炮台——一座座克虏伯大炮昂着炮口,对着海面,威风凛凛。但凡有铁甲舰敢靠近,挨上一炮都得回去大修! 但炮台后头呢? 一片空地,连道矮墙都没有。 当时他也没在意,但现在看这策论…… 李鸿章顿觉侥幸啊! “更要紧的是,”周馥在旁边低声说,“这方案,只是调整一下布局。正面少建几座炮,后路挖壕沟、修矮墙,摆上一两营的兵——不用多花钱,甚至还能省下点。” 李鸿章点点头,心道:不多花钱,又不用冒风险,这才是真正的上策啊! 他又往下看,看到“下策”部分,看到“拖字诀”。 “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 李鸿章看到这里,都给干沉默了。 这条下策,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花二三百万买条船,保五年平安,还有比这更上策的上策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李鸿章才放下那份策论,摘下老花镜。 他靠在太师椅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似乎还在品着什么? 敲了七八下,他才睁开眼。 “好。”李鸿章开了金口,声音很平静,“好一个‘拖’字诀。” 他看向周馥:“此人,现在何处?” ...... “此人”,这会儿正笼着袖子,和曹锟一块儿在天津卫大街上晃悠呢。 常德胜考完了试,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就想出来透透气。曹锟说“我请客”,他就跟着来了。 两人从学堂出来,沿着海河往东走。这一带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但常德胜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街边蹲着几个抽旱烟的汉子,也是淮军,身上的号衣补丁摞补丁,眼神空空的,盯着地上看。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污水沟边,伸手捞里头漂着的烂菜叶子。一队独轮车“吱呀呀”驶过,推车的汉子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脖颈上那是青筋暴起,车上堆的货山比他的人都高出不少。 转过头,又能看见绸缎庄门口挂着“不惜工本”的幌子,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哗啦啦的脆响。绸缎庄旁,一个剃头挑子前还坐着个穿拷绸长衫的胖子,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剃头匠的刀子则在他的秃脑门上刮来刮去。 更扎眼的,则是那些洋老爷。 常德胜和曹锟哥俩,现在就站在天津英租界的对面——海河对岸,就是紫竹林英租界。 就见一个英国海军军官领着两个扛枪的英国水兵,穿着白色制服,在街头昂首阔步,似乎在巡逻。 常德胜看着,心里骂了句:这他娘是谁的地盘? “振邦,”曹锟捅捅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常德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河北岸华街中,一处街角边的照相馆门口,站着个穿和服、蹬木屐的小矮个。三十来岁,脸有点黑,留着仁丹胡。他没进去照相,就背着手,仰头看屋檐下挂的招牌,看得特别仔细。 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画着什么。 常德胜脑海当中忽然冒出俩字儿——间谍! 这小矮子一准是日本间谍!这是在画......他转过头,四下一打量,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座淮军兵营,门口立着两个无精打采的哨兵,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看穿着是淮军官兵,只是实在没什么军人气质...... “嘛呢?”曹锟问他。 “没嘛。”常德胜一边说,一边又去打量那个小日本。 心里面已经拿定了主意,只要有机会,老子也得拉起个特务组织...... 他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居然是“北洋直系老二”冯国璋。 冯国璋有点气喘吁吁的,圆脸上全是汗,不知道是不是从北洋武备学堂一路小跑来的? “振邦!振邦!”冯国璋抹了把汗,“可把你找着了......快,快回去,荫大人找你!” 常德胜愣了一下。 甲方爸爸……或者是终极甲方要见我了吧? 他并没表现得太惊喜,只是点点头:“行,走吧。” 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冯国璋跟在后头,看着他背影,心里嘀咕:这哥们儿倒是沉得住气,都不问句为什么? 这时,曹锟凑了过来:“华甫,知道荫大人为嘛要找振邦?” 冯国璋回头看了眼曹锟,笑着道:“这回振邦考了第一,要去德意志国了!” 第4章 不会吧,李鸿章,你真要先下手啊!(求收藏,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八,卯时三刻。 天津卫的早晨,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常德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号服,浆洗得硬邦邦的,站在北洋武备学堂门口。他扭了扭脖子——这领口勒得慌,后脑勺还拖着根辫子,沉甸甸的。 前面停着一顶两人抬的蓝呢小轿。 轿帷是深蓝色的,边角洗得发白。两个轿夫一前一后站着,腰板笔直。轿子前头,一个穿着号衣的戈什哈骑在马上,挎着腰刀。轿子两边,跟着两个长随、一个师爷模样的小老儿,还有俩人扛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全都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的。 “这就是四品道台的排场,”常德胜心里嘀咕,“轿子不大,谱儿不小。” 轿帘掀开,联芳联大人从里头钻出来。 这位总办大人今天没穿补服,就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套一件黑马褂。他先扫了一眼列队的五个学生,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停了半瞬,然后一言不发,又坐回轿子里。 轿夫起杠。 “跟上。”那师爷在旁一挥手。 队伍动了。 ...... 天津卫的街景,又一次出现在了常德胜眼前。 海河码头上,苦力们依旧扛着大包,喊着号子。那大包少说两百斤,压在肩上,腰都弯了。常德胜心里叹息一声:也没个起重机,都靠人扛,效率多低啊!另外,他们的工钱够不够养家糊口?我将来要雇他们当北洋兵,得给多少钱,他们才能帮着革命? 街角,一辆收尸车慢悠悠地过来。车板上躺着三具盖着草席的尸首,草席下头露出几根枯瘦的脚趾头。 “饿死的。”这次“选考”拿了第三的商德全在他旁边低声说。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里琢磨:这就是“大清斩杀线”啊! 街对面鸦片馆里,这时候,摇摇晃晃走出个哈欠连天的瘦子,眼窝深陷,走路还打着飘。 “又是个抽大烟的。”商德全又说。 常德胜叹了口气,并没有接话。 正想着,海河浮桥上“哒哒哒”冲过来一辆四轮洋马车。两匹大洋马,毛色油亮,跑得精神。马车里头坐着个洋人,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捧着张报纸。 洋马车“嗖”地过去,带起一阵风,那叫一个飞快! 联芳那顶小轿子还在不紧不慢地“吱呀呀”走着。 常德胜等五个“高中”了的武备学堂学生,则是一路走着,跟在后头。 五个人的队伍,自然地分成了三伙儿。 最前头,段祺瑞和吴鼎元并排走着。 段祺瑞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还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吴鼎元落后他半步,侧着头,低声用安徽话说着什么。 “皖系雏形。”常德胜心里给这俩人贴了标签,“一个老大,一个跟班。得,北洋内讧的种子,这就播下了。” 中间,孔庆塘独自走着。 这位山东汉子,孔圣人的第七十三代孙,走得不紧不慢。 “君子不党。”常德胜又在心里给人贴标签,“这位是中立派,自以为是的文化人。得拉拢,但不能指望他站队。” 最后,是他和商德全。 商德全,直隶天津人,跟他同乡。身体看着有点单薄,脸色偏白,但眼睛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他在北洋武备里头,是和段祺瑞肩碰肩的学霸。 只是现在比不过突然“开窍”的常德胜了。 “振邦兄,”商德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画的那张炮台图,通风井开在背弹面,是防破片?” “对。”常德胜点头,“破片飞溅有角度,背弹面安全。” “妙。”商德全眼睛亮了,“我在德国教习的教材里看过类似思路,但没你画得细。还有弹药库的折角通道,防殉爆?” “对。” “你怎么想到的?” “我……”常德胜顿了顿,“我开窍了呗。” 总不能说,这是前世看《人防设计规范》看来的。 商德全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弹道学:“我听说德国那边,算弹道用了种新法子,叫‘什么分’来着,用这法子算出来的炮表,比咱们的办法更准。” 常德胜心说:是微积分吧?这我熟啊,我可是211土木工程硕士,结构力学、材料力学、高等数学,哪门不用微积分? 但他面子上还是没动声色:“是吗?那得学学。” 商德全一脸憧憬:“到了德国,定要好好学这门。若能用于火炮,命中率准能提高不少。” 常德胜看着他,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 商德全,天津老乡,学霸,技术宅,身体看着不太好,但是个肯钻研的。 这不就是现成的“直系技术总监”吗? 老子是穿越者,眼光有,知识也有,可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啊!这样还怎么当直系老大?这商德全是个好帮手,给他补补课,教他点超前的土木工程、力学知识,以后修炮台、建工事、搞军工,全指着他了。 对了,“直系”现在都有谁? 我,常德胜,老大。 冯国璋,老二,会来事儿——可以负责组织。 曹锟,老三,憨厚仗义,让他带着吴佩孚冲锋陷阵。 再加上商德全,老四,技术核心。 这就齐活儿了。 常德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他好像已经看见,北洋“直系”的班底,这就搭起来了。 ...... 轿子里的联芳,打了个哈欠。 他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街上还是那些景象:苦力、乞丐、鸦片鬼、洋马车。他看了几十年,早看腻了。 他又瞥了一眼轿子后头那五个学生。 段祺瑞,安徽人,脑子还行,就太傲。吴鼎元,也是安徽人,段祺瑞的跟班。孔庆塘,山东人,圣人之后,独来独往。商德全,直隶人,技术好,身体差。常德胜…… 联芳的目光在常德胜身上多停了两秒。 这小子,上次月考三门拢共考六分,这回直接拿了第一。绘图满分,算学满分,策论……字丑得跟狗爬似的,但内容…… 联芳想起昨天在阅卷房,荫昌和周馥的表情,还有昨儿晚上李中堂的交代:“把那五个留德的带来,我见见……尤其是常德胜!” 联芳放下轿帘,靠回椅背。 他心里也盘算开了。 他是汉军镶白旗,荫昌是满洲正白旗。俩旗人,管着北洋武备学堂。李中堂用他们,是看重他们的留洋背景,也是平衡——毕竟北洋是大清的北洋,但总得让旗人插一手。 但联芳自己清楚,他就是块“招牌”。上头是李中堂,下头是这些汉人学生,中间是他这个旗人总办,而朝中还有一票旗人大员指着他和荫昌帮旗人抓兵权。 难啊。 他叹了口气,又想起常德胜策论里那句:“先下手为强。” 对洋人都敢先下手了? 这些汉人啊,胆子又肥起来了,越来越不好弄喽…… ...... 直隶总督衙门到了。 轿子停下。联芳掀帘出来,先整了整衣襟,然后回头看着身后的五个人。 “待会儿进去见李中堂,”他脸上挂着笑,语气温和,“行打千礼即可。中堂问什么,如实回答,不得有误。” “学生知道。”五人齐声。 常德胜心里嘀咕:得嘞,终于要见终极甲方了。 也不知道老李看没看我那篇大白话策论?应该是看了,不然我也当不了第一。 还有昨儿下午荫昌宣布排名的时候,段祺瑞那张脸,气得跟紫茄子似的...... ...... 画面一转,五人已站在大堂上。 大堂庄严肃穆,青砖地擦得都能照出人影了。正前方太师椅上,坐着个人,想必是李鸿章了。 常德胜深吸口气,跟着其他四人一起,单膝跪地,右手虚按左膝。 “学生给中堂请安。” 声音得洪亮,动作得利索——这是昨儿联芳反复交待的。 “起吧。” 声音从上面传来。洪亮,威严,带着股安徽口音。 五人起身,在李鸿章跟前站成一排。 常德胜偷偷抬眼打量。 李鸿章,六十六岁,头发花白,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身材相当魁梧,坐在那儿威风凛凛的。没戴帽子,光着个半秃的脑袋,脑后拖着根小辫子。 这就是大清第一“甲方”啊。 可不是那种催你改图的小甲方,是那种手握大笔预算、能拍板定方案的甲方大老板。 眼下可不能得罪。 他又瞥见那胖乎乎的荫昌也在旁边立着,这会儿可没了在学堂里的威风,垂手躬身,一副恭谨模样。 大堂里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常生,”李鸿章忽然开口,“是哪一位?” 常德胜一愣。 长生?嘛玩意儿?不会是叫我吧? 旁边的联芳沉着声提醒:“常振邦,中堂叫你呢。” 常德胜这才反应过来——“常生”,是“姓常的学生”。 “学生在!”他赶紧踏前半步,躬身。 动作有点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 他听见段祺瑞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不用看都知道,那小子肯定在撇嘴。 李鸿章打量着他。 目光像把尺子,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常德胜感觉自己就像个待验收的工程项目,正在被甲方打量“竣工标准”。 “长得倒是不错。”李鸿章忽然说,“派去德国,不丢份。” 常德胜:“……” 这话怎么接?说“谢中堂夸奖”?还是说“学生一定不给大清丢脸”? 他还没想好,李鸿章已经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在策论中说,”李鸿章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常德胜的心尖上,“要趁着日本国水师尚未齐备,先下手为强?” 常德胜心里“咣当”一下,警钟敲响! 嘛意思?老李,你真要干? 他嘴上赶紧说:“是,学生是这么写的。自古,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李鸿章点点头,接着问:“你又说,兵舰精贵,人命便宜。用铁甲舰去撞人家的炮台,不值当。” “是。” “那么,”李鸿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若是倭人的兵舰,都缩在长崎、佐世保这些港口里,依托陆炮保护。我北洋水师,当如何‘先发’?难道让定远、镇远去冲撞炮台?” 常德胜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甲方问你方案,你慌就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中堂,既然要先下手为强,那就不必打什么堂堂之阵。”常德胜斟酌着说,“这事儿,其实可以弄成个‘摩擦’。” “摩擦?”李鸿章眉毛一挑。 “是。”常德胜往前半步,“譬如,由朝鲜方面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就说它走私鸦片,要没收。日人必然会出动水师,向朝鲜施加压力。咱们可以视情况而动——若是日人大举出动,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假装示威,实际上突袭。先打第一炮,给日人来个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打完再发声明,就说是日人先发炮,我方只是自卫还击。” 大堂上又安静了。 荫昌的嘴角抽了抽,联芳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概心里在琢磨:这个人怎么那么坏啊! 李鸿章盯着常德胜,盯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就笑了。 “不错。”李鸿章说,“不错,这主意不错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自言自语似的:“朝鲜扣船……日人施压……我北洋示警……擦枪走火……官司打到哪儿,咱都有理啊!” 常德胜心里的警钟敲得比刚才还响! 不对啊! 老李,您千万别冲动啊! 冲动是魔鬼! 您这一冲动,甲午还怎么打?甲午都没了,老子还怎么捞资本、拉队伍、当大总统? 第5章 去德国、找威廉(求收藏,求追读) 常德胜站在那儿,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在“嘎吱嘎吱”地响着。 嘛玩意儿?我这“小蝴蝶翅膀”扇出的那点轻风,该不会真把甲午战争给扇没了吧? 他越想越心虚啊...... 这是改变历史啊,不带那么容易的吧?说好的历史惯性呢? “常生。” 李鸿章的声音又从上面飘下来了。 常德胜一愣,抬头一看,李中堂正瞅着他呢。旁边段祺瑞那小子嘴角微微一撇,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走神走到中堂跟前来了,你可真行啊! “学生在。”常德胜赶紧应了一声。 李鸿章没跟他计较,目光扫过面前五个学生,慢悠悠开口了:“这回朝廷出银子,送你们去德意志的柏林军事学院,学西洋的兵法。花的钱不少,你们到了德国,得用心学,学到真本事,才不枉朝廷栽培你们一场。” 话音刚落,段祺瑞头一个挺起胸脯,声音洪亮得跟操场上下口令似的:“中堂放心!学生等定不负朝廷栽培,学成归来,报效大清!” 常德胜心里“啧”了一声。报效大清?你段芝泉后来干的那些事儿,哪个是报效大清的?报销大清还差不多!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仨人也跟着抱拳,齐声道:“学生定不负中堂厚望!” 四个人,四张嘴,场面话说得那叫一个齐整。 常德胜呢? 他还在那儿算账呢。 甲午要是没了,老子上哪儿找机会去?朝鲜肯定去不成了,小站练兵也没袁大头什么事儿了,北洋军阀这玩意儿还能不能冒出来都两说…… “振邦。” 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是段祺瑞。那小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头那个不耐烦,跟甲方催图似的:“中堂问话呢,回话。” 常德胜回过神来,刚要张嘴,李鸿章却摆了摆手。 “芝泉,”李鸿章说,“你们几个先回去准备准备。半个月后就动身了,该收拾的收拾,该辞行的辞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德胜身上:“常生,你留一下。” 段祺瑞那眼神,常德胜用后脑勺都能觉出来。 他瞄了段祺瑞一眼,看见那小子嘴角抽了抽,然后垂下手,跟商、孔、吴三人一道,冲李鸿章打了个千儿——左膝前屈,右腿后弯,上身前俯,右手虚按左膝,齐声道:“学生告退。” 接着,联芳就领着四人退出了大堂。 门一关,堂上就剩下李鸿章、荫昌,还有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直打鼓。 还留?您挺大一中堂,不会真被我那篇策论给镇住了吧?我那字儿写得跟狗爬似的,您就不嫌碍眼?再说了,我的蝴蝶效应也不该这么大啊——一个武备学堂的学生,写篇策论就能让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改主意?这不科学! 李鸿章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那表情吧,不像要谈什么军国大事,倒像个老前辈看晚辈似的,带着点笑模样。 “常生。” “学生在。” “你那篇策论,”李鸿章慢悠悠地说,“写得倒是有些见地。” 来了来了。 “就是字儿丑了些。” 得,甲方挑毛病了。 李鸿章接着说:“策论嘛,讲究的是道理,字丑些倒也无妨。不过你往后是要带兵、要写奏折的人,一笔字儿跟狗爬似的,终究不太像样。” 他顿了顿:“等你从德国回来,抽空把文章和字儿练一练。” 常德胜赶紧抱拳:“是,学生记下了。” 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在犯嘀咕:李中堂这话嘛意思?让我练字?他一个直隶总督,管天管地还管我一个武备学生写字儿好不好看? 不对。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前世他在设计院混了八年,什么样的甲方没见过?有一种甲方,一开始不提正事儿,先挑你几个小毛病——字体不统一啦、标注不够规范啦、配色不够高级啦——然后话锋一转,说“小常啊,你能力还是有的,跟着我好好干,以后亏待不了你”。 这他娘是要拉人入伙的节奏啊。 常德胜心里那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 李中堂这是……看上我了?想拉我进他的幕府? 进李鸿章的幕府,那可是晚清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的事儿。北洋大臣的幕僚,那是一等一的金饭碗,银子不少拿,面子不少挣,干好了还能外放当官。 但常德胜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进他的幕府,耽误我当大军阀、当大总统吗? 答案是:肯定耽误。 你进了人家的幕府,就是人家的门生故吏,一辈子打上“李鸿章的人”这个标签。李中堂在的时候还好说,可他还能活几年?等他一死,你就是淮系的余孽,谁接手北洋都得防着你。 再说了,当幕僚那是正儿八经的乙方——给李鸿章写奏折、拟方案、跑腿办事,那不还是画图狗吗?只不过甲方从地产公司换成了直隶总督衙门。 老子发过誓的,这辈子一定要当上甲方。 常德胜心里拿定了主意:字儿可以练,幕府不能进。 他正想着,李鸿章又开口了。 “常生,你可知道,你们荫会办当年在德国留过学?” 常德胜一愣,顺着话头看向旁边的荫昌。 那胖乎乎的荫昌站在一旁,垂手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鸿章这一提他,他才微微直了直腰。 “学生在学堂里听说过。”常德胜说。 李鸿章点点头:“荫会办当年在柏林军事学堂求学时,恰与德意志的威廉王子同队。两人同窗数载,结下了不浅的交情。”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 威廉王子? 等等,威廉……威廉二世? 他偷偷瞄了荫昌一眼。 这小胖子,居然和威廉二世有交情? 荫昌这时候接过话头,语气里头带着点儿矜持,像是在说一件不算事儿的事儿:“中堂说的是。当年在柏林,下官与威廉殿下——哦,如今该称陛下了——确是同队。那时他还只是皇太孙,尚未登基。去岁六月,威廉殿下已加冕为德意志国当今皇帝了。” 靠。 真是威廉二世。 常德胜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一堆画面:威廉二世,德意志帝国末代皇帝,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始作俑者之一,人称“威廉大嘴巴”,最爱穿军装、发表演说、画军舰图纸。这人在历史上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荫昌居然跟他是同学? 这什么神仙人脉? 李鸿章这时候又开口了:“荫会办与威廉皇帝既是故交,故交登基称帝,自然该送份贺礼。” 他偏过头,问荫昌:“五楼,礼物可备好了?” 五楼——这是荫昌的表字。 荫昌躬身道:“回中堂,已备妥了。是一件前朝的青花瓷,不算太贵重,倒也有些分量。” 李鸿章点点头,目光又转回常德胜身上。 “常生,你此番去德国,除了修习兵学之外,帮荫会办跑一趟腿。”他顿了顿,“把这份贺礼,还有一封贺信,一并带到柏林,亲手送进德国的皇宫里去。不得有误。” 常德胜这下真惊了。 嘛玩意儿? 送信?送进皇宫?亲手? 我他娘的一个武备学堂的学生,不会刚到德国,就有机会见到威廉二世吧? 这活儿听着体面,可他心里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不对劲儿。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马上就扒拉起来了。 第一,荫昌给德国皇帝写信送礼,这合乎大清的规矩吗?这不是私事,这是外交。一个四品道台,私自跟外国君主通信,那是里通外国,往大了说,是可以掉脑袋的。 第二,但荫昌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李鸿章还亲自交代。这说明嘛?说明这事儿压根就是李鸿章授意的。北洋有独立外交权,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跟外国打交道是常有的事儿。 第三,李鸿章为嘛要通过荫昌这条线联系威廉二世?大清在柏林有公使啊,走正式外交渠道不行吗?为嘛非得让一个武备学生“顺便”捎过去? 答案只有一个。 这事儿,眼下还不是朝廷的“国事儿”,而是北洋的“私事儿”......这李鸿章的权限也真是够可以的! 可北洋的“私事儿”又是什么呢? 常德胜忽然又想起自己策论里写的那个“下策”——拖字诀,从德国买一条万吨级铁甲舰,拖住日本五年。 不会吧? 李鸿章这是真想买大舰了? 让荫昌写信送礼,名义上是恭贺登基,实际上就是探口风——看看德国人愿不愿意卖,卖多少钱,能不能便宜点。 这要是真让他买成了,北洋水师多条万吨大舰,纸面实力直接碾压日本联合舰队。日本那帮穷鬼再勒紧裤腰带,也得攒好几年钱才能追上来。甲午年他们还敢打?打不了了! 这甲午战争又,又要没了...... 这下老子的大军阀、大总统又,又悬了。 常德胜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两拍。 但他脸上还是没动。 这是画图狗的基本素养:不管甲方说嘛,你先点头,回去再想办法。 “学生记下了。”常德胜抱拳,“到了德国,一定亲手将贺礼与贺信送进皇宫,呈与威廉皇帝。” 李鸿章点点头,端起茶碗。 他没喝,就是端起来了。 旁边的荫昌立刻会意,打了个千儿:“中堂,若无他事,职道便告退了。” 常德胜也赶紧跟着行礼。 “去吧。”李鸿章说。 两人退出大堂。 走出门的那一刻,常德胜才有点后背发凉。 荫昌走在前面,胖乎乎的背影一摇一晃的。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 “常德胜。” “学生在。” 荫昌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西洋款式,封口处烫着火漆,上面盖着北洋大臣的关防。信封上写了不少德文,都是花体字,非常漂亮。 “这是给威廉皇帝的信。”荫昌盯着他,“你收好了,到了柏林,要亲自找渠道送到德皇宫中。” 常德胜接过信,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敢问荫大人,”他思索了下又问,“那贺礼……” “贺礼是件前朝青花瓷瓶,本官会派人装箱,待你登船时送上船去。”荫昌说,“你只管把信和贺礼送到便是。” “学生明白了。”常德胜抱拳。 荫昌点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囊,塞进他手里。 “这二十两银子,你拿着,路上零花。” 常德胜捏了捏锦囊,心道:这荫昌......是在拉拢我这个北洋直系领袖吧?给德皇的信虽然是李鸿章让办的,但信毕竟是他写的,这算是给了我一个搭建人脉的机会。 巴结上德皇是不可能的,但是有见过德皇的经历,肯定有利于我在柏林军事学院里活动。 现在又给了二十两路费.....人情可不小啊! “学生谢大人栽培。”常德胜连忙行了一礼。 荫昌摆摆手,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常德胜站在原地,怀里揣着信,手里捏着锦囊,心里继续翻江倒海。 北洋买大舰的想法,应该是一直都有的,真能成吗? 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至于先下手为强......李鸿章或许起了点儿心思,但是他真敢干吗?好像也未必吧?但也有可能一冲动,就把甲午战争给冲没了! 这甲午战争,怎么就有点儿“虚无”了呢? 他越想越乱。 算了,不想了。 信已经接了,银子也拿了,先干着吧。 甲方让你送快递,你先把快递送到。至于快递里装的嘛,送到后会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揣好信,捏紧锦囊,转身就往外走。 刚才李鸿章可说了,半个月后就得出国了! 这半个月要做的事儿可不少,先得回趟家。得给这一世的老爹报个喜啊! 接着还得安排一下曹锟——得把这憨货往袁世凯那儿塞。冯国璋要是也愿意去朝鲜,那就更好了……啧,我这直系的班底儿,得趁出国前,先把架子搭起来。 第6章 北洋直系六人帮(求收藏,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八,申时。 常德胜一个人“腿着”,慢悠悠往北洋武备学堂晃。 心里那个小算盘,又劈里啪啦扒拉了起来: 甲午那场仗……该不会真让我给扇没了吧? 他越想越心虚。倒不是心疼大清——鞑子的江山,没了就没了,关老子屁事。他心疼的是自己的前程。 甲午要是没了,老子的“金手指”怎么开?没有金手指,老子上哪儿捞战功去?没战功,拿什么升官?不升官,怎么拉队伍?没队伍,当个屁的大总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至于。 李鸿章那老狐狸,看是看懂了,可他会真干吗? “先下手为强”——他真敢吗?搞摩擦虽然可以推卸责任,可问题是洋鬼子和朝堂上那群属狐狸的,谁看不明白似的?他要真干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得把他当恶人! “练新军”——五百万两银子,从哪儿出?户部那帮孙子,抠得跟什么似的。 “买大舰”……这个倒最有可能,老李是真动心了。而且,银子也有来路了——本来老李准备花了海了银子去修那些没用的炮台——炮口全对着海面,就等着小日子的兵舰来送!现在被他给点破了,想想也知道那些克虏伯大炮就是摆样子的,有三百门还是一百五十门,其实都一样。 省下的银子,除了在炮台后路设防,再添一点,足够买条大舰了...... 常德胜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那是荫昌给威廉二世的信。 名义上是贺登基,实际上……怕是探口风买船吧? 要是真让他买成了,定远、镇远再加条万吨巨舰,纸面实力压日本一头。小日本还敢打吗?怕是不敢了。 甲午战争就得推迟了,那也就不叫甲午战争了...... 常德胜叹了口气。 这账算的……怎么算都不对啊!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一声大嗓门: “振邦回来喽!” 常德胜抬头一看。 武备学堂大门口,戳着五个人。清一色靛蓝号衣,脑后拖辫子,就是站没站相,跟门口蹲着的那对石狮子似的。 曹锟在最前头,圆脸笑成一朵花,手挥得跟招财猫似的。 冯国璋在他旁边,眯着眼笑,那模样活脱脱一尊弥勒佛。 王士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商德全扶着眼镜,正往这边儿瞅呢。 还有个不太熟的……常德胜眯眼看了两秒,想起来了。 王占元。 山东汉子,大高个,黑脸膛,站在那儿跟半截铁塔似的。 好嘛。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忽然就不算了。 曹锟——未来大总统。 冯国璋——直系老二,代理大总统。 王士珍——北洋之龙,陆军总长。 商德全——技术核心,未来兵工大佬。 王占元——两湖巡阅使,督军里的狠角色。 跟这伙人混一块儿,想不飞黄腾达都有难度啊! 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快走两步迎上去,抱拳行礼: “仲珊兄,华甫兄,聘卿兄,德全兄,子春兄——今儿怎么都在这儿?不上课?” 冯国璋笑眯眯接话:“大考都完了,还上嘛课?振邦兄如今可是咱北洋武备学生中的第一人了,哥几个替你高兴,已经在天一坊叫了席面,给你庆功!” 常德胜心里“啧”了一声。 这冯国璋,真会来事儿。 我还在琢磨怎么凑齐北洋直系的弟兄们,他倒先张罗起来了。 也好。 省得我费劲。 他大手一挥,装出副豪气模样: “行!今儿我做东!” 话说出口,心里就疼了一下。 刚到手二十两银子,还没捂热乎呢,就得往外掏。 可没法子啊。 要做直系老大,就不能太抠。小弟们跟着你混,图什么?不就图个前程,图口饭吃?连顿饭都舍不得请,谁跟你? 常德胜咬咬牙,补了一句: “走!天一坊!管够!” ...... 北门外大街,北大关旁,天一坊。 雅间里,菜已经上齐了。 冯国璋会办事,没要“四大扒八大碗”——那玩意儿六个人吃不了,浪费常德胜的银子。就要了三大扒四大碗:扒肘子、扒鸡、扒鸭、扣肉、南煎丸子、四喜肉、红烧肉。 全是硬菜。 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量是足足的,加上酒水,拢共一两银子。 这年头,银子还挺值钱。一两银子,够普通五口之家过一个月了。 常德胜看着那桌菜,心里又算了一笔账。 二十两,吃这一顿,去了一两。还剩十九两。 去德国,船票有人管,但路上零花、到了柏林安顿,十九两够吗? 省着点,应该够。 想要搞社交,还得有点进项。 “振邦兄,发嘛呆?动筷子啊!” 曹锟已经夹了块肘子,塞得满嘴流油。 常德胜回过神,端起酒杯: “来,哥几个,走一个!”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 “干!” 一杯烧刀子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 常德胜放下酒杯,扫了一眼桌上五人。 曹锟埋头猛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冯国璋小口抿酒,眼睛眯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王士珍坐得笔直,吃相文雅。 商德全盯着那碗四喜丸子,好像在研究它的结构。 王占元不说话,闷着头光吃。 瞧见大家伙吃得差不多了,常德胜清了清嗓子。 “跟哥几个说个事儿。” 五双眼睛都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朝鲜......有机会!未来几年......要打仗!” 静了一下。 然后“嗡”的一声,桌上炸了。 “真的?”曹锟眼睛瞪得溜圆,“振邦,你从哪儿听来的?” 常德胜摆摆手:“别问,问就是我猜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信不信吧。” 越是这么说,这几个人越信。 常德胜今儿被李鸿章单独留下的消息,早传遍了。李鸿章是谁?北洋的老大,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淮军就是人家的私兵! 常德胜入了他的法眼,又是以北洋武备第一名的成绩留德,回来后肯定进幕府。 他说朝鲜要打仗,那八成就是真的。 曹锟搓着手,兴奋得脸都红了:“打仗好!不打仗,咱当兵的怎么出头?” 冯国璋眯着眼:“振邦兄,这事儿……中堂那边有说法?” “没说法。”常德胜还是摇头,“就是我瞎猜。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五人: “哥几个,都有着落了吗?” 冯国璋先开口:“我留校,当教习。” 常德胜心里点头。 留校好。 武备学堂是北洋的军官摇篮。冯国璋在这儿当教习,就能提携后进,给直系培养人马。等他从德国回来,带点新东西——铁丝网、机关枪、火炮间瞄法——都能通过冯国璋在学堂里推广。 这是条暗线。 “华甫兄留校好。”常德胜说,“朝鲜那边,应该还能安稳几年。你暂且留在学堂,替咱北洋培养点精通西法的军官,也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王士珍:“聘卿兄呢?” 王士珍放下筷子:“我去叶军门麾下效力。” 冯国璋在旁边解释:“聘卿兄是叶军门保举来北洋武备的。” 叶志超。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甲午年平壤之战,叶志超跑得比兔子还快,导致清军大溃败。 王士珍是他的人……也好。 等叶志超“扑街”了,王士珍说不定能拉点残部过来,加入直系。 “聘卿兄在叶军门麾下,定能大展拳脚。”常德胜举杯,“我敬你一杯。” 两人干了。 常德胜又看向曹锟和王占元: “仲珊兄,子春兄,你俩呢?有着落吗?” 两人都摇头。 曹锟苦着脸:“我没啥门路,也不知道去哪儿。” 王占元闷声道:“俺听振邦兄的。” 常德胜心里有数了。 这俩人,都是草根出身,没背景,没人脉。不像冯国璋会来事,不像商德全是学霸。 他既然是直系老大,就得给他们找条路。而且这门路,还得有利于直系团体的崛起,最好还能让他们自己赚点儿。 那这去处,毫无疑问就是朝鲜了! 哪怕李鸿章冲动了,把甲午战争给冲没了,朝鲜那边少不得一番冲突! 而且,小鬼子的海军要给李鸿章摩擦没了,朝鲜的陆战就是北洋稳赢。曹锟、王占元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他看向冯国璋: “华甫兄,你看……咱能不能想点辙,把仲珊和子春安排去朝鲜袁大人手底下?一来,先熟悉一下朝鲜的风土人情,最好把朝鲜话给学了;二来,袁大人出手大方,对底下人可好了,跟着他,铁定吃香喝辣!” 听见能吃香喝辣,曹锟、王占元都来了兴趣。 冯国璋眯眼想了想。 “袁大人那边,确实需要懂军事的人手。他还在帮朝鲜国练兵呢,正缺军官。” 他顿了顿:“只要有人推荐,应该没问题。” 常德胜问:“找谁推荐?” 冯国璋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一,找荫大人。荫大人是旗人,又是留德出身,在袁大人那儿有面子。我去说,应该能成。” “二,找汉大人。汉纳根教官是德国人,袁大人要练新军,对德国教官很是尊重。汉大人要是肯推荐,袁大人一定给面子。” 他看向常德胜: “振邦兄,汉大人好像挺赏识你的......你去跟他说说?” 这冯国璋可是个消息灵通的,多半是知道汉纳根给了常德胜两个满分,还推他当了选考第一名! 可常德胜心里没什么底。 汉纳根是赏识他,可那是赏识他的绘图本事。让人家推荐人去朝鲜,这算什么事儿? 可没法子。 当老大的,替小弟跑官,天经地义。 他咬咬牙: “行,我去找汉大人。” ...... 回到武备学堂,天已经擦黑了。 常德胜站在汉纳根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之前,他忽然想起来——汉纳根是德国人。 跟德国人说话,得用德语吧?至少得打个招呼。 德语……老子前世好歹修过二外,考研德语也混过,多少还记得几句。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胜。” 这句话用德语怎么说来着? 他在脑子里翻了翻,组织了一下。 然后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常德胜心里犯嘀咕:不在? 算了,先喊一嗓子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用他记忆里那点半生不熟的德语,硬着头皮开了口。 “黑尔……豪普特曼。” 顿了一下。 “伊希……宾……常德胜。”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胜。) 声音不大,但隔着门应该能听见。 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 汉纳根站在门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便服,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德文。 他脸上的表情是——震惊。 一个中国学生,在光绪十五年的天津,用德语敲他的门。 虽然北洋武备学堂里也教点德语,但教得不行,学得也不用心,基本上就是没人会。 汉纳根盯着常德胜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侧过身,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常德胜只听懂了两个词——“黑尔”和“比特”。意思是......请进。 第7章 你是未来的总参谋长(求追读,求收藏) 武备学堂那栋洋教习楼的二楼,汉纳根上尉的办公室里。 常德胜在那张硬扶手椅上坐了快一炷香工夫了。 汉纳根就坐在桌子后面,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张写满德文的纸,看了又看,眉毛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 常德胜心里有点奇怪,那张纸上写得是什么?不会是他媳妇从德国老家寄来的家信吧? 他正琢磨着,汉纳根忽然把手里的纸递了过来。 “常。” 汉纳根用德语说,声音有点沉。 “看看这个。” 常德胜赶紧双手接过,嘴里应着:“是,上尉先生。” 然后他低头一看,发现那纸上面是手写的德文,花体字,挺漂亮,可密密麻麻一片,看得人眼晕。 常德胜硬着头皮看。 他上辈子考研那会儿,是修过二外德语。可那是为了应考,考完就扔了。到现在记得的单词都没多少,多数还是和建筑工程相关的。 这会儿他只好眯着眼睛,一个词一个词地抠。 “海军……舰队……日本……购买……装甲舰……” 常德胜已经看懂了! 他抬起头,看向汉纳根,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德语,磕磕巴巴地问:“上尉先生……这,这是我写的……策问?” 汉纳根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他用德语说了很长一段话,语速不快,可词儿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常德胜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词:“好”、“非常”、“有趣”、“分析”。 剩下的,全是他娘的鸟语。 他感觉后背开始冒汗。 这感觉,特像前世被德国甲方开会。那帮德国佬说起专业术语来,跟打机关枪似的,他就在旁边陪着笑,心里骂娘,脸上还得装“我懂,我都懂”。 可现在他装不了。 汉纳根明显在夸他,在说很重要的事儿。可他听不懂。 听不懂,咋接话?接不上话,咋求人家帮忙推荐曹锟和王占元? 常德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不行,不能这么僵着。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 德语是彻底不行了。汉语?汉纳根那汉语水平,比他的德语还次。简单对话凑合,说深了准抓瞎。 那…… 常德胜忽然抬起头,看着汉纳根,用英语开口了。 “上尉先生。” 他英语说得比德语顺溜多了,好歹是211硕士,六级是过了的,图纸上的英文说明也啃过不少。 “我们能用英语交谈吗?我的德语……实在有限。” 汉纳根愣住了。 他盯着常德胜,蓝眼睛里全是惊讶。那表情,就跟看见家里的猫忽然说人话似的。 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汉纳根笑了。他也换上了英语,带着点德国口音,但很流利。 “当然可以,常先生。你的英语……很不错。”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你跟谁学的?” 常德胜心里松了口气。 然后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名字:初中英语老师张红梅,高中英语老师王志国,大学外教老约翰…… 可他不能说。 他垂下眼,装出点儿怀念的表情:“我是跟……紫竹林英租界,圣公会教堂的史密斯牧师学的。他在教堂旁开了个学校,教会学校。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 汉纳根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重新拿起那张德文纸,用英语说: “这是你的策论,我请荫昌先生翻译的。你的分析报告写得很有见地,常先生。如果李总督可以采纳其中的任何一策——无论是先发制人,还是购买新舰——日本国都得重新考虑他们的对华政策。” 常德胜心里苦笑。 采纳?老李倒是动心了。可他要真采纳了,我的甲午战争就没了。想到这里,常德胜都要哭了:我的甲午战争啊,你可不能就这样走了啊! 但他嘴上还得应付汉纳根:“上尉先生过奖了。我人微言轻,写的这些东西,中堂大人未必会当真。” 这是大实话,也是他发自内心的期盼——老李你可千万别当真啊!我人很微小的,说话很轻的...... 汉纳根却摇了摇头。 “不,常先生。你低估了自己。”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桌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吗,在柏林军事学院——你即将去的那所学校——大部分毕业生,也写不出这样有洞察力的战略分析。他们的论文充斥着教条和空话,而你的报告,”他点了点那张纸,“充满了……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对,充满了‘真材实料’。” 常德胜不知道汉纳根是从哪儿知道“真材实料”这个词儿的,不会是菜市场吧? 不过他还是知道,这汉大人是在夸他。 可他为啥要这么夸我? 常德胜心里的小算盘就扒拉开了:这德国教官,看中国学生的策论,还这么认真看……他想干嘛? 汉纳根接下来的话,给了他答案。 “所以,常先生,我改变主意了。” 汉纳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你不应该去柏林军事学院——那只是一所士官学校,教的是基础的筑城、测绘、战术。对你来说,太浅了。” 常德胜心里一动。 “那……上尉先生的意思是?” “你应该去普鲁士战争学院。”汉纳根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德意志帝国陆军的最高学府,培养参谋军官和未来将领的地方。你在那里,才能真正学到战争的艺术。” 普鲁士战争学院。 常德胜都惊呆了。 这名字他熟。前世看二战史,那帮德军名将——老毛奇、施利芬、鲁登道夫——全是那儿出来的。 “可是……”常德胜有点不确定,“我只是个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能直接进战争学院?” “正常情况下,不能。”汉纳根说,“但战争学院每年会为一些友好国家的优秀军官,开设一个特设进修班。名额很少,竞争激烈。不过……” 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给我父亲的朋友——伯恩哈德·冯·勃劳希奇中将,他现在是战争学院的院长。” 勃劳希奇?常德胜心说:好熟悉的姓氏啊,一股子“三德子”的味儿就来了! 汉纳根接着说:“我的推荐,加上你这份策论,应该能为你争取到一个参加入学考试的机会。” “考试?”常德胜抓住了关键词。 “对,考试。”汉纳根说,“你需要通过考核,才能入学。考不上,你再去柏林军事学院不迟。” 常德胜是不怕考试的,上辈子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最懂考试了! 他抬起头,看着汉纳根:“上尉先生,我愿意试试。考试都考什么?” 汉纳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他手写的德文章程,递给了他。 “这是考试大纲。专业课‘四选一’加战术想定,‘四选一’我建议你选筑城——这是你的强项。通用科目里,外语你可以选英语。历史和哲学,东亚学生可以申请免考。” 常德胜接过章程,扫了一眼。全是德文,但他大概能看懂那些科目名称。 他心里有底了。通用科目除了历史和哲学,就是数学、地理、物理这三门——这三门加筑城都拿下高分,战术想定考砸了应该也能进去。 “上尉先生,”他说,“我会认真准备的。” “很好。”汉纳根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出信纸、钢笔和火漆。 “我现在就给勃劳希奇将军写信。我会在信里告诉他,你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年轻军官。如果你能通过考试,并在战争学院完成学业,回到中国后……” 汉纳根停下笔,抬头看了常德胜一眼,用英语慢慢地说: “你,常德胜,很可能成为大清国未来的陆军总参谋长。” 大清陆军总参谋长? 常德胜心说:你可看错了,汉纳根上尉。老子是要埋葬大清,自己当总统的。谁他妈给那个鞑子朝廷当总参谋长?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他只能挤出个笑脸儿,用英语说:“上尉先生过誉了。学生……尽力而为,不辜负您的期望。” 汉纳根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开始写信。 而常德胜又开始扒拉小账了。 汉纳根这人……到底图什么? 他一个德国现役军官,是公派到天津武备学堂当教习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费心,推荐一个中国学生去德国最高军事学府?还写信给勃劳希奇这种级别的人物? 是惜才? 还是有别的目的? 比如……为德国培养一个亲德的中国未来总参谋长? 常德胜其实并不想让未来的中国上威廉二世皇帝的贼船——威廉二世这货,其实靠不住啊! 不过他也知道,这封推荐信,他眼下是必须接的。 普鲁士战争学院,已经不是镀金了,而是炼成纯金还镶了钻。真要能考上,毕业后回国,那就是“德国陆军最高学府”出身,这招牌一亮,李鸿章都得高看他一眼。 到那时候……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自己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点将台上,底下是黑压压的北洋新军。远处,大清的黄龙旗缓缓降下,五色旗冉冉升起…… “常先生。” 汉纳根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信已经写好了。三封。 汉纳根拿起第一封,信封上写着漂亮的德文花体字,收信人是“伯恩哈德·冯·勃劳希奇中将,普鲁士战争学院”。 “这是给勃劳希奇中将的推荐信。你到柏林后,先去战争学院找他,他会安排你参加考试的。” 常德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汉纳根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这两封的收信人是“袁世凯大人,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 “这是给袁大人的推荐信,推荐曹锟和王占元两位。我在信里说了,他们是北洋武备学堂的优秀毕业生,懂军事,可堪任用。” 常德胜心里一热。 这德国教官,事儿办得真地道。 “学生……代曹锟、王占元,谢过上尉先生。”他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汉纳根摆摆手,又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过来。 “这两本书,《亨安德语语法》和《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是英德互译的版本。你现在英语比德语好,用这个学,事半功倍。路上带着看,到了德国,语言关必须过。” 常德胜接过书。书挺厚,硬皮精装,一看就不便宜。 这人情,不小啊! 他又行了一礼:“学生一定用心学,不辜负上尉先生厚赠。” 汉纳根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常德胜识趣地起身,把三封信和两本书小心地收进怀里,再次行礼。 “学生告退。” “去吧。”汉纳根用英语说,“好好准备。我看好你,常。” 常德胜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推开窗。 四月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三封信。 硬的,是给勃劳希奇中将的推荐信。 软的,是给袁世凯的两封。 还有那两本书,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普鲁士战争学院。 勃劳希奇。 总参谋长。 这些词儿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只“小蝴蝶”,翅膀扇得好像越来越有力了。 汉纳根说他“未来能当总参谋长”…… 他摇摇头。 “总参谋长算啥?”他低声嘟囔,“要当,就当最大的那个。” 不过现在,想那些还太早。 十四天后,他就要登船去德国,去考那个什么普鲁士战争学院了。 在这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得回趟家。 回那个典吏常福海的家,见这辈子的爹娘。 说实话,心里是有点虚的......毕竟,他到底算不算原装的常德胜都不好说啊! “得,”他拍拍怀里的信,走下楼梯,“早晚得见!把家里安顿好,才能安心去德国......” 第8章 靠,我家原来是天津卫的“婆罗门”啊!(求收藏,求追读) 常德胜穿着那身浆洗得硬邦邦的新号服,提着个蓝布包袱,晃晃悠悠走在估衣街上。 包袱里是他全部家当: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汉纳根给的《亨安德语语法》和《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就这点东西,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心里却有点儿慌。 他正在心里扒拉一笔让他有点“麻”的穷账。 今儿早上,荫昌大人把他们几个留洋的叫到值房,给了八十两银子的“置装费”。 “你们几个都听了,”荫昌话说得语重心长,“到了德意志,冬天冷得要死。穿厚棉袍子不体面,得置办件裘皮大衣。咱天津卫的皮草便宜,到了那边,贵得离谱——八十两银子,也就买个衣角儿。” 常德胜当时还美呢:八十两!不少了! 他昨儿在“天一坊”花了一两银子就办了场“北洋直系聚会”,这可有八十两呢! 可出了北洋大臣衙门,他拐进估衣街最大的皮货庄“隆昌号”,一问价儿,心凉了半截。 伙计抱过来三件皮子。 最次的羊皮大氅,毛色杂乱,皮板硬邦邦的——标价二十五两。 中等的貂皮,毛色油亮,摸着柔软——标价五十两。 上等的狐裘,银白色,毛尖在光下泛着蓝光——标价一百二十两。 常德胜摸了摸那件貂皮,手感确实好。又看了看标价,心里那叫一个凉啊! 这年头好衣服怎么那么贵啊? 他手里总共才多少钱? 荫昌赞助的二十两(昨天请曹锟他们吃饭花了一两,剩十九两),加上这八十两置装费,拢共九十九两。怀里还有几两碎银零花。 一百两出头。 买这件中等貂皮,去一半。剩下的要买长衫、马褂、官靴、衬衣、袜子……还得留出在德意志的零花。 北洋倒是给了“德意志那边置装费”——三十英镑,合一百三十几两银子。可那钱得到柏林才能领,而且得买军校制服、皮鞋、佩剑、礼仪配件。 “掌柜的,”常德胜指着那件貂皮,“能便宜点不?” 掌柜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客官,这价实在。您去别家问问,同样的货,低于五十五两我白送。” 常德胜站在隆昌号门口,叹了口气。 “和上辈子一样,”他心说,“到手的钱看着不少,一算花销,紧巴巴。” 前世他月薪看着还行,可每个月花剩下的钱,攒十年都付不起天津市区一破房子的首付。 这辈子一百两银子,看着挺阔。可一件大衣五十两,一套行头三十两,零花二十两——没了。 “得,”他摇摇头,“省着点花吧。谁让咱不是富家子呢?” 他拎着包袱,往记忆里自家宅子方向走。 常德胜搜刮了一下原身记忆:他家在估衣街附近一条巷子里,爹是天津府吏房典吏——吏员,不入流的。 家里应该不富裕,供他上武备学堂、打点关系,估计也掏空了。 所以他这次回家,没指望家里给多少钱。 “先回家看看,”他想,“跟爹娘说一声要去德国,收拾点东西。钱的事儿……再想办法。” ...... 当常德胜拐进那条叫“仁义巷”的胡同,刚走两步,愣住了。 巷子里堵了。 不是堵车——这年头没汽车。是堵轿子。 十七八顶轿子,蓝呢的、青布的、绿绸的,一顶挨一顶,从巷子口一直排到深处。轿夫们蹲在墙角,抽着烟袋闲聊。跟班、长随模样的站着几十号人,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围在两边看热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嚯,这排场……” “常爷家今儿是真热闹。” “十八顶轿子,我数了三遍。” 常德胜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这场面。 “嘛情况?”他嘀咕,“谁家娶媳妇?嫁妆得多厚,才能来这么多轿子?” 他踮脚往巷子里看,想瞅瞅新娘子漂亮不。 就在这时,有人看见他了。 “常二少爷!常二少爷回来啦!” 一声吆喝,脆生生。 常德胜扭头,看见估衣街“谦祥益”绸缎庄的王掌柜,这老掌柜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小跑着过来,拱手就拜: “恭喜常二少爷!贺喜常二少爷!留洋德意志,光宗耀祖啊!” 常德胜一愣。 紧接着,“宝昌”银楼的李掌柜、“一品斋”茶庄的孙掌柜、“玉成”当铺的赵朝奉……估衣街半条街的掌柜全围过来了。 一个个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常二少爷少年英才!” “给常二少爷道喜!” “常二少爷此去,必成大器!”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不对啊。 我家不就是个小吏吗?我爹不就是个典吏吗?九品都不算的官儿,这些掌柜的见知县都未必这么恭敬。 他们这是……冲我来的? 因为我考了第一?要留洋了? 常德胜一边拱手还礼,一边在心里扒拉。 正想着,巷子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四五岁,穿一身宝蓝色丝绸长袍,外罩黑缎马褂,腰上挂块玉佩。模样和常德胜有六七分像,但更白净,更“体面”。 想起来了,这是常德全,他大哥。 常德全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长袍马褂的商人,有穿短打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还有两个穿号衣、挎腰刀的——看打扮,像是县衙的捕头。 这群人一出巷子,看热闹的街坊自动让开条道。 常德全看见弟弟,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嗓门老大——天津腔,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二弟!你可回来了!等你好半天了!” 他一把拉住常德胜的手,转身对身后那帮人说: “诸位,这就是我二弟,常德胜,字振邦。这回北洋武备学堂大考,第一名!李中堂亲自接见过!马上要去德意志国,进柏林军事学院留洋!” 话音一落,那群人“哗”一下全围上来了。 常德全拉着弟弟,一个个介绍......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常德胜一边还礼,一边接红封、接礼物,脑子飞快运转。 粮商、盐商、当铺朝奉、帮会头子、捕头…… 这些人,大小都是人物啊,可他们对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都这么客气,还送银票送金条的? 就因为我考了第一? 因为我见了李鸿章? 不至于啊,难道是…… 常德胜忽然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我爹,天津府吏房典吏。 典吏……到底是干嘛的? 他又仔细从原身的记忆里找了找:清代地方官府,有“三班六房”。三班是壮班、皂班、快班,管治安抓人。六房是吏、户、礼、兵、刑、工,对应中央六部。 吏房,管官吏的档案、考成、人事任免…… 等等。 吏房典吏,管全府官吏的人事...... 这搁后世,不就是市人事局局长吗?!而且还是世袭的,父死子继,哥终弟及,在这个位置上能干几代人! 他猛地看向常德全。 他哥,以后要接爹的班。 他爹,是从他爷爷手里接的班。 他爷爷,是从太爷爷手里接班的...... 常家,世代都是天津府的“人事局长”? 我靠…… ...... “二弟,发嘛呆?”常德全在旁边说,“爹在里头等你呢。” 他指了指正房。 常德胜抬头,看见正房堂屋里,坐着——不,是“热闹”着十几个人。 堂屋门敞着,里头烟气缭绕,还传出一阵嗡嗡的说话声,看着有点像茶馆儿? 常德胜跟着哥哥走进堂屋。 堂屋很宽敞,里头摆着一圈太师椅,但没人正经坐着。 正中坐着常福海——常德胜他爹。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藏青长袍,外套黑马褂,手里端着盖碗茶,面带微笑,活像个茶馆掌柜的。 左右两边,或坐或站,围着十几个老头。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往上,清一色长袍马褂,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倚着椅背,有的正俯身跟旁边人嘀咕什么,手里的旱烟袋冒着青烟。 常德胜一脚踏进堂屋,原本嗡嗡的谈话声霎时一低。 紧接着,离门最近、正倚在太师椅上吞云吐雾的一个黑脸汉子“嚯”地站起身,嗓门洪亮的有点儿炸耳朵: “哎呀!咱们的洋状元回来啦!” 这一嗓子像扔进池塘的石子。 满屋子人“呼啦”一下全动了。 十几号人,瞬间把常德胜围在了堂屋中央。 “振邦贤侄!了不得啊!”那黑脸汉子——户房刘典吏,巴掌在常德胜胳膊上拍得梆梆响,“李中堂亲口夸赞!这将来放了缺,起码是个道台!咱们往后可就指望着你啦!” 常德胜还没接话,旁边一个瘦高个、面容严肃的老者——刑房李典吏,捻着山羊胡,缓缓点头:“嗯,策论能入中堂法眼,非同小可。贤侄日后在兵事、刑名上有用得到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 “二哥!”一个三十多岁、面相精悍的汉子直接搂住常德胜肩膀——是工房张典吏,和常家兄弟一个辈分儿,“你可给咱‘六房子弟’露大脸了!洋人那轮船大炮,回头可得给兄弟们好好讲讲!” 角落还有个穿灰布长衫、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只是微笑着对主位上的常福海拱手:“常翁,虎父无犬子,麟儿已露头角,恭喜恭喜。” 这是那位刑名师爷,身份更清贵些,说话也斯文。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这个夸完那个夸,这个拍肩那个拉手,脑子都有点晕。 但他前世是画图狗,经常被甲方围着提意见,练出来了——面上赔笑,心里那本小账扒拉得飞快。 这群人……真是太热情了。 这场面,就好像我马上要当打大官儿了似的......都上赶着来巴结啊! 常德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插话了,他嗓门挺大,能传出去老远: “各位叔伯可不知道,李中堂不光见了振邦,还单独留下了他,问了足足一刻钟的话!问的就是振邦策论里‘先发制人’的方略!” 此言一出,满堂“哦”的一声,惊叹更甚。 兵房典吏——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立刻接话:“瞧瞧!这便是简在帝心!振邦贤侄,你这见识,已远超我等了。” 常德胜明白。 大哥这是在“抬价”啊! 果然,这话一落,众人眼神又更热了几分。 这时,主位上的常福海才慢悠悠开口,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瞬间安静: “小孩子家,偶有所得,蒙中堂垂询,是机缘,更是压力。往后路子还长,还需各位老兄弟多多帮衬、时时提点才是。” 说罢,他目光扫过全场。 户房刘典吏第一个反应过来,大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不是恭敬地“献上”,而是近乎“塞”到常德胜手里: “帮衬!一定帮衬!振邦出洋,万里迢迢,这是我们几个做叔叔的一点心意,置办行装,切莫推辞!” 其他人也纷纷笑着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封,这个塞给常德胜,那个塞给常德全,场面热闹如同过年给压岁钱,但红封的厚度,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非同一般。 礼房王典吏则笑着说:“振邦贤侄,犬子不才,在县学里也念过几句洋文,等你学成归来,若开府建牙,让他给你跑个腿、学个事,便是他的造化了!” “我那儿也有个侄儿,手脚麻利……” “我家老三……” 一时间,托付子侄的,承诺帮忙的,表忠心的……堂屋里热气腾腾,人情与利益赤裸裸地搅在一起,好吧热闹。 常德胜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五六个红封,心里头已经全明白了。 这就是天津卫的“婆罗门圈子”啊! 十几家世袭典吏,互相联姻,盘根错节,把持地方刑名、钱粮、工程、人事……他们不是官,是吏,但离了他们,官啥也干不成。 而现在,这帮“地头蛇”把他围在中间,给他塞钱,托付子侄,说漂亮话。 为嘛? 因为他常德胜,不再是“常典吏家的老二”,而是“被李鸿章看上、要留洋德国、未来可能当大官”的常振邦。 他们看好他的未来......而他,未来也的确需要这些乡党的帮衬。 想到这里,常德胜深吸一口气,抱起拳,团团作揖: “各位叔伯厚爱,振邦记心里了。此去德意志,定当用心向学,不负长辈期望。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乡谊。” ...... 午后时分,道贺的人陆续告辞。 常福海让常德全去送客,自己带着小儿子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书架、一桌、一椅。书架上没几本书,全是账本、卷宗。 常福海关上门,自己先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椅子。 常德胜坐下,笑呵呵看着自己刚认识不久的“婆罗门亲爹”。 常福海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个木匣,推过来。 打开一看。 里头是银票。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常德胜扫了一眼,面额都是五十两、一百两的。厚厚一沓,少说二十张。 一千两以上。 常福海开口,声音平静: “这是一千二百两。巷子口那些掌柜凑了五百两。刚才屋里那些叔伯送了七百两,都是给你的。” 常德胜那叫一心潮澎湃啊! 一千二百两。 他刚才还在为一百两不够花发愁呢! 常福海接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囊,塞给儿子: “这是家里给你凑的,总共三百两。加上那一千二,总共一千五百两。在德意志,该花就花,记着要多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堵墙。” “儿子知道了!” ....... 常德胜揣着1500两银票走出了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青砖灰瓦的三进四合院。 脑子里那本账,噼里啪啦,扒拉得火星子四溅。 一千五百两,在德国肯定够花了。 十几位“局座”叔叔的人脉,回国后肯定用得着。这就是现成的“直系文官班底”雏形...... 但他心里头也明白,老常家在天津卫是“世袭的婆罗门”,但在北京那些满蒙权贵眼里,那还是奴才!吏就是吏,再牛也是给官办事的。 他常德胜要做的,就是把这“吏”的出身,变成“官”,变成“大官”,最后变成……说一不二的人。 所以,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必须通过。 那封给威廉二世的信,必须利用好了。 他对自己说: “常德胜,常德胜,你这手牌,比前世那真个是好到不知哪儿去了!” “家里有钱,有人,有地头。” “上头有李鸿章留意,中间有荫昌递信,下头有十几个局座叔伯撑腰。” “这要还打不出个清一色,当个大总统......” “那就真白穿越了。” 十三天后,上船,走起! 第9章 别了,天津;遇见,东条!(明天的第一更提前到凌晨零点) 天刚亮透,两辆中式马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码头边的煤渣路上。 常福海先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他转身就招呼道:“振邦,到地界儿了,下来呗。” 常德胜跟着也跳了下来,落地时先整了整那身灰蓝色号衣的领口,然后才眯眼看了看码头:几艘小火轮靠在木头栈桥边上,烟囱冒着黑烟,苦力们扛着麻包在跳板上走着,号子声忽高忽低。 “这就走了。”常德胜心里念叨了一句,从这儿出去,回来就是另一个人了。 常福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不远处一艘大些的火轮船:“瞅见没?招商局的‘保大轮’。你们这趟该是先去上海,到那儿再换洋人的大船出洋。” 常德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保大轮大概两千吨,船身刷着黑漆,烟囱上印着招商局的标记。他看着那船,心说:凑合能用吧。 这时候,常母赵氏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了——常德全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赵氏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圈有点红。 她走到常德胜面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瞅瞅,又瘦了。”她说。 常德胜一愣:“娘,我才在家住了十来天,顿顿白面馒头红烧肉,哪儿能瘦?” “就是瘦了呗。”赵氏坚持着,“到了德意志,吃不上家里的饭,更得瘦。” 常德胜刚要说话,赵氏已经转过脸瞪了常福海一眼:“都赖你!老二都二十出头了,连门亲事都没说上。这下可好,一去两年,回来都多大了?谁家姑娘肯等?” 常福海两手一摊:“那是我没张罗吗?上回张典吏家那闺女,模样周正,人也勤快,人家爹也愿意。他倒好,看了一眼就跟我说:‘爹,那姑娘脸盘子大得跟我画图的三角板似的,就不要。’——你说,这咋弄?” 常德胜干咳了一声,心想:原身那败家玩意儿,眼光倒挑。 嘴上却笑着说:“娘,您甭急。孩儿这一去,也就两年。等回来,起码是个正五品的候补知州。到时候挑个好的,陪嫁多、模样俏、脾气好——不比现在找个典吏家的闺女强?” 赵氏抹了把眼泪:“你们爷仨都一个德行,算盘打得忒精。” 常德全在旁边帮腔:“娘,二弟这话在理。正五品知州,搁咱天津卫,那得是衙门里坐着的大老爷。到时候多少人家抢着把闺女往咱家常府里塞,您还愁没儿媳妇?” “就是这话呗。”常福海摸着肚子,一脸深以为然。 赵氏瞪了这父子俩一眼,又拉着常德胜的手絮叨了半天——到了外头好好吃饭,别省着,德意志冬天冷,给你塞了件羊皮袄在包袱里,到了记得写信,别跟人打架…… 常德胜嗯嗯地点头,没打断。上辈子他妈走(改嫁)得早,后来也没人这么絮叨过他。这辈子听见这絮叨,鼻子都有点酸了。 正说着,码头那边炸过来一个大嗓门: “振邦!振邦!” 常德胜回头一看就乐了。 曹锟那憨货正冲他挥手,圆脸上都笑开了花。后头跟着冯国璋、商德全、王士珍、王占元——北洋直系那帮人,除了他自己,全到齐了。旁边还站着联芳、荫昌这俩总办会办,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这仨留德同窗,外加一个穿德国军服、留小胡子的洋人——那是瑞乃尔,武备学堂的炮兵教习。 常德胜转过身,撩起袍子,跪在地上,朝他爹娘磕了三个头。 “爷,娘,孩儿去了。” 常福海把他扶起来:“去吧,到了给家里捎信儿。” 赵氏眼圈又红了,摆摆手:“快走快走,别让我瞅着……瞅着难受。” 常德胜点点头,从常德全手里接过一口大箱子——死沉死沉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转身朝码头上那群人走去。 走到近前,他先放下行李,冲荫昌和联芳一拱手,腰弯了九十度:“学生常德胜,见过两位恩师。” 嘴上客气,心里却骂:老李啊老李,你自己办一军校,正副校长都是旗人,你就这点出息吗? 可现在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人家俩四品道台,是甲方!他一个没品没级的武备学生,还是乙方,不捧着不行。 荫昌今天穿着便服,胖乎乎的,捻着两撇胡子,笑眯眯地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振邦啊,汉纳根先生已经和我说了,推荐你去考普鲁士战争学院。” “虽然那地方不好进,”荫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口气,“但还是要争取。即便考不上也别灰心——你的算学和绘图功底摆在那儿,到了柏林军事学院,好好学筑城,回国后一样有用武地。” 常德胜满口答应:“是,恩师教诲,学生谨记。” 心里却道:我怎么可能考不上?我是怕考得太好,被德国佬抓去柏林大学研究什么数学、物理——那就坏菜了。 这时候,瑞乃尔凑了过来。这德国人个子不算太高,肩膀挺宽,留着一撮普鲁士式的小胡子,汉语说得挺溜——带点天津味儿。 “常,”他压低声音,“给威廉皇帝的礼物,我已经让曹锟和冯国璋搬到你的舱室了。信还在身上吧?” 常德胜拍了拍胸口:“放心,丢不了。丢了信,我把脑袋赔您。” 瑞乃尔盯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告别,就有点走马灯的意思了。 曹锟拽着他的手,大嗓门震耳朵:“振邦!到了德国记得给我写信!字儿别忒难,我不认识!” 常德胜乐了:“行呗。你也好好的,到了朝鲜……袁大人那边是条路,先混着,等哥回来带你。” 曹锟使劲点头。 冯国璋眯着眼拱手:“振邦兄一路顺风。” 王士珍递过来一本书,没说话。常德胜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孙子兵法》。 王占元挠着头:“俺……俺也没啥好送的,就……到了德国,别忘了哥几个。” 常德胜心里笑了:“怎么能忘了那么?我是直系大哥啊!” 段祺瑞站在人群外头,腰杆笔直,看着这边热热闹闹的场面,嘴角动了动,转身先上了船。 常德胜瞥了他一眼,心想:得,段芝泉这是嫌我们吵。行,你高冷你的,我热闹我的。 他最后朝他爹娘和老哥的方向,远远作了个揖,然后拎起行李,跟着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一起上了保大轮。 舷梯吱呀响。汽笛拉响了——呜——声音拖得老长。 常德胜站在船舷上回头望。大沽口的栈桥越来越小,常福海的胖身子、常母的蓝褂子、常德全的宝蓝色长衫,慢慢缩成了几个点儿。曹锟还在那儿挥手,看着特有精神。 再远些,就是天津城了。那是家所在的地方! 常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得,走起。” ...... 保大轮在渤海上颠了一天半,又在黄海上晃了一天,终于拐进了长江口。 然后常德胜就看见了上海。 先看见的是外滩。 保大轮靠码头的时候,瑞乃尔已经站在船舷上,用他那带天津味儿的汉语喊:“都跟上!别走散了!上海码头乱,走丢了没人找!” 常德胜拎着行李走下舷梯,跟其他人一起站在外滩街上。他抬起头,瞪着眼,看了半晌。 面前是一排西洋楼,一栋挨一栋,全是石头砌的。尖顶的、圆顶的、带柱子的,密密匝匝挤在黄浦江边。最高的那栋有四五层,顶上还戳着钟楼。 马路上跑着四轮洋马车,咔嗒咔嗒响。人行道上走着不少洋人,穿西装的、穿制服的、穿教士黑袍的,还有印度巡捕——裹着头巾,腰里别着警棍,站在路口盯着来往的中国人。 他心想:这里是英租界吧?如今全中国地皮最贵的地儿就是这里吧?一平米多少来着?嗯,反正老子是不会买的! 瑞乃尔是第五次来上海了。他看都没看那些楼,一边儿大步往前走一边儿嚷嚷:“快走!码头那边就是P&O公司的泊位!我们坐的船叫‘东方号’,五千吨的大邮轮!晚了可不等!” 一行人拖着行李,跟着瑞乃尔穿过外滩,拐进另一处码头区,一艘大邮轮停在那儿。 常德胜仰头看了眼。 船身刷着白漆,吃水线以下是铁锈红的防锈漆。烟囱有两个,老粗老粗的,上头印着红底白十字加一圈洋文。船舷三层,最上层是散步甲板,围着一圈白栏杆。船首还刷着金字的船名。 “东方号。”常德胜念了一声,用的是英语,然后才改口,“嘛名儿……西洋鬼子的船叫什么东方号。” 码头上已经开始排队登船了。旅客挺杂,有穿西装戴礼帽的白人,有裹头巾的印度人,有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还有几个穿西式外套、戴金丝眼镜的中国人——一看就是上海滩的买办。 “排队排队!”瑞乃尔像个保姆一样招呼着,“行李拿好了!别挤!” 常德胜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一手一个,拎着俩死沉的箱子,其中一只箱子里是他的行李,另一只箱子里装的是荫昌给德皇的礼物。 挪了半炷香,终于到了舷梯底下。瑞乃尔正跟一个穿船长制服的英国人说话,段祺瑞、商德全几个已经上去了。 常德胜放下箱子,甩了甩发酸的手。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散乱的,而是是整齐的,靴跟敲在码头石板上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四个穿藏蓝军服的矮个子,正从码头另一边走过来。制服是立领,单排铜扣,肩上有肩章,领子上缀着领章。皮靴锃亮,步伐一致,背挺得笔直。 这是......日本军官? 这模样,这身高,这浓浓的“招核”味儿,一看就知道了。 四个人都三十多岁,最矮的那个一米五最多了,肩宽脖子粗,像个会走路的汽油桶。脸是长方的,颧骨很高,唇上一撮修剪整齐的仁丹胡。 这四人走到舷梯口,停了下来。没插队,就站旁边,其中一人用英语对码头管事的说了句什么,管事的点头,指了指队伍后面。 常德胜正要转身拎箱子,那个最矮的军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这小日本儿就走了过来。他走到常德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一点头——不是鞠躬,是军人那种利落的点头。 接着他开口了。 是德语。 “早上好,您也是去德国吧?” 发音不太标准,带点普鲁士土腔,语速不快,每个词都清楚。 常德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日本军官开口是德语,而且是冲他说。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德语?为什么跟我说德语?看出我是留德生了?还是随便试的?还有——他德语虽然流利,但口音怪怪的。 但嘴上已经动了——他前世二外就是德语,加上这段时间啃汉纳根给的教材,虽然离流利还差得远,但简单对话能应付。 “是。去柏林,读军校。” 他说得很短——词汇量不够时,越短越安全。 矮个子军官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有点意外——一个穿粗布号衣、拖辫子的中国学生,能用德语回答。虽然发音有点怪(人家那是汉诺威标准音),但能听明白。 “柏林?哪所学校?” “柏林军事学院。” 矮个子军官点了点头,立正,挺胸,用流利的汉语正式报了名字: “东条英教。大日本帝国陆军大尉。陆军大学校毕业,同期首席。” 啥?东条? 这是遇上东条英机他爹了? 常德胜不得不重视了,他正了正领口,也用汉语回了一句: “常德胜,北洋武备学堂学员,同期首席。” “北洋的首席......”东条英教盯着常德胜的大高个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继续用德语问,“您的德语……非常流利啊,在哪里学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学的,外加汉纳根给的破教材啃了十来天——但这不能说。 他斟酌了一下,也用德语回答:“在学堂,跟我们的德国教官。“ “哪位?” “汉纳根上尉。” 东条英教听见这名字,表情没变,又沉默了两三秒——他显然知道汉纳根是谁。 “汉纳根,”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是一位有能力的军官。” 东条英教的目光落在常德胜那条辫子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指了指舷梯: “那么我们也许会在柏林再见,常先生。” 说完微微一颔首,转身走回那三个军官中间。四人继续站在原地,没有插队,也没再往常德胜这边看。 常德胜转过身,拎起两口箱子。商德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舷梯上,推了推眼镜,小声问:“振邦兄,你跟他说了些什么?那日本人叽里咕噜的,对了,你已经会说德语了?” 常德胜提着箱子往上走:“会说一点儿而已。” 商德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常德胜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这四个鬼子,恐怕和自己一样,都是去读普鲁士战争学院的! 他在舷梯中间停下,回头往码头看了一眼。那四个藏蓝军服的还在,站在队伍旁等登船。东条英教的背影很短,就像个木墩子。 常德胜回过头,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东条英教,真他娘矮。”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但他德语比我好......我得加把劲儿了。” 然后他拎着箱子,加快步子。瑞乃尔在前头喊:“常!你舱位在A-07室!快点儿!别磨蹭!” “来了来了。”常德胜应了一声,快步往船舱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瞥了眼甲板口的方向。那四个藏蓝军服的矮个子开始登船了,东条英教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常德胜心想:到了柏林,咱们好好比比,看谁才是首席! 第10章 什么?北洋武备的学生那么厉害的吗?(今天第一章提前到零点) 光绪十五年,五月初几,记不清了,反正在南海上了。 东方号邮轮的二等舱A-07室,油灯火苗在舱壁上晃。五个人围着一张固定的小桌子坐着——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瑞乃尔自己站着,手里拿着四本油印册子。 “还有五十天到德国。”瑞乃尔说,他那口汉语很流利,“你们四个......”他手指头划过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抓紧每一分钟学德语,一天背十个单词,四个句子。五十天功夫,记住五百个词两百句话,那就勉强够用了。” 常德胜在旁边听着,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 一天十四个,五十天七百个。人总要忘掉些,能记住四百个就不错。这法子笨是笨,但有用——填鸭嘛,总比饿着强。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小声问:“振邦兄呢?他不学么?” 段祺瑞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 瑞乃尔瞥了常德胜一眼,换成了中文:“他用不着,这对他太简单了。他现在要练的,是耳朵和嘴——去找真正的德国人说话。” 商德全和孔庆塘看常德胜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是看大哥的眼神。 段祺瑞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册子封皮上那行德文——Guten Tag,日安——心里那个急啊。他之前的学渣是装出来的吧?一准是装出来的!他娘的,太狡猾了! 吴鼎元偷偷瞄了段祺瑞一眼,又瞄了常德胜一眼。心里那杆秤开始偏移了——现在换大哥,还来得及不? 瑞乃尔已经换回了德语,对常德胜说:“常,你的学习方法跟他们不一样,你是通过英语学的德语,自然很快。但口语和听力还得练,记住,要尽可能多用德语,而不是英语去和外国人说话……” 瑞乃尔一边说一边心里犯嘀咕。 这小子进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那些军事工程上的词,什么“炮闩闭锁机构”、“膛线缠距”、“穿甲弹”,他看一遍就能拼出来。更夸张的是,他居然认识好些对应的建筑工程方面的英语单词——那玩意儿难得要死,大多是从拉丁文借来的,要不是筑城专业的英国佬多半都不认识。 瑞乃尔哪儿知道,常德胜不是在“学”,而是在“回忆”。 前世考研二外德语,加上在设计院看德国规范,那些词根早刻在骨头里了。而且德语造词像搭积木——“穿甲弹”就是“穿透”加“甲”加“弹体”,直白得很。好些军事词就是工程词的变种,对他来说,这就像把CAD图库里的标准件调出来重新摆摆,能不快么? 瑞乃尔接着说:“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两点,去头等舱咖啡厅,我会介绍一位德国旅客和你聊一个钟头。今天是卡尔.冯·施耐德先生,他是克虏伯公司的人。” 常德胜心说:克虏伯公司啊! 瑞乃尔自己就是从克虏伯卖军火的转行当教官的。介是把我当成未来李鸿章身边的红人了,要给那个施耐德提前铺路。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好好用德语和人说话。 两人起身,用德语说着话,就往外走了。 舱门关上。 段祺瑞攥着那本油印册子,因为忒用劲儿,手指捏得发白了。他盯着第一页第一个词“Guten Tag”,三角眼里像有两把锥子,要把这行洋文给凿穿、嚼碎、咽下去。 他吸了口气。 必须全背出来。 绝不能比姓常的差。 ……… 常德胜和瑞乃尔两人进了咖啡厅。 这头等舱的咖啡厅就是不一样。落地窗,白桌布,银餐具。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缓悠悠的曲子。空气里有咖啡香、雪茄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那叫一个体面! 常德胜扫了一眼。 人还不少,白人为主,几个裹头巾的印度侍者走来走去。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东条英教和另外三个日本军官坐着,一人捧着杯咖啡,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开军事会议。 瑞乃尔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一对德国夫妇。男的四十多岁,灰条纹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乱,脸有点方,下巴宽大。女的也是金发,盘在脑后,穿条墨绿长裙,脖子上挂串珍珠,坐得很优雅。 那就是冯·施耐德夫妇了。 “去吧。”瑞乃尔低声说。 常德胜整了整身上的丝绸长袍——介是离家前他娘硬塞的,说是“见洋人不能穿得太寒碜”——快步走进咖啡厅,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只见他径直走到那对夫妇桌前,在三步外停下,微微弯了弯腰。 然后才开口,那是一口清楚、从容、带着点儿书卷气的牛津腔英语: “下午好。请原谅我打扰。请问,您是克虏伯公司的施耐德先生么?我是常德胜,瑞乃尔先生的学生。” 施耐德夫妇同时抬头。 冯·施耐德的眼神里闪过一点惊讶。他见过会说英语的东方人——上海买办、香港商人、日本外交官。但那些英语,要么是生硬的“洋泾浜”,要么是美式乡下口音。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一口纯正的牛津味儿的“正米字旗”英语。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学校里能教出来的,这在英国当地,那也得是上层的老爷才能说得流利的。 这个常德胜,一定非富即贵。 施耐德夫人眼睛也亮了一下,她放下茶杯,微微点头。 “是的,我是施耐德。”冯·施耐德用英语回话,站起身,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常先生。瑞乃尔提过你——他说你是个特别的学生。” 两人握了握手。 “请坐。”施耐德夫人用德语说,同时向侍者示意,“给这位先生一杯咖啡。” 常德胜道了谢,坐下。侍者端来咖啡,他端起杯子,闻了闻——嗯,真香,比后世我拿来提神的速溶咖啡强多了。 然后他又换了语言,用汉诺威标准音的德语说: “非常感谢,夫人。一杯咖啡刚好能缓解晕船带来的些许不适。” 施耐德夫妇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说刚才的牛津英语让他们“刮目相看”,现在这口汉挪威标准音的德语,就让他们肃然起敬了。 这不是普鲁士军人的那种硬邦邦的口音,也不是柏林市民的大杂烩腔调,而是汉诺威标准音——在德国,这种口音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上等精英才能说溜的。 牛津英语加汉诺威标准音德语。 这个搭配说的很明白:这个年轻人,一定受过顶级的、系统的、贵得要命的精英教育! 别说在东方,就是在德国本土,能同时会这两门“上等人说话工具”的,也至少是大官僚、大资本家、工程师,往上数可能就是高级贵族了。 施耐德夫人脸上的笑容都真了一些。她用德语问:“常先生,您的德语是在汉诺威学的么?” “我的德语老师是那儿的人。”常德胜笑了笑,“他告诉我,汉诺威的德语像数学一样精准——我想,介大概也是克虏伯工厂的标准吧。” 冯·施耐德笑了,这话可说到他心里去了。 ……… 角落里。 东条英教放下咖啡杯。 他耳朵尖,都听见了。 从常德胜开口说英语那一刻,他就听见了。他英语不错——陆大一期首席,必须会英语,要读英国陆军操典、看泰晤士报。但他的英语是“日式英语”,每个辅音都发得用力,像在喊口令。 而那个清国学生说的英语……流利,自然,说得比那些以说英语为荣的海军的家伙们更好。 然后他就听见了德语。 比十天前他们在上海码头上说话时,又好了不少。 这进步,也太快了吧? 东条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他低声用日语说:“诸君,听见了么?” 坐在对面的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三个陆大一期的,同时点头。眉头都皱紧了。 他们早把清国当成假想敌。在他们想来,清国的淮军是强——1884年甲申政变,袁世凯带着淮军在汉城打败日军,那是帝国陆军的耻辱。但淮军强在勇猛、在人多、在袁世凯的坚毅果决。 大体上,清国陆军是落后的,守旧的,军官多是旧式武夫或文人,不懂最新的军事技术,所以不是如今日本陆军的对手。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一个北洋武备学堂的首席,会说流利的英语和非常不错的德语。 那北洋武备学堂是什么?是大清新式军官的摇篮。 可情报上却说,那就是个“速成学堂”,学制很短,教的就是些基础操典、简单测绘、粗浅的西洋兵法。 照理说,北洋武备不该教出这种人啊。 难道情报错了? “北洋武备的学生……”山口圭藏压着声音,“都这么厉害么?他们要学两门外话?” “这不就是个士官学堂么?”藤井茂太喃喃说。 井口省吾盯着常德胜的背影,眼神沉沉的:“也许,清国的陆军改新,比我们想的要快。也许,淮军不止一个袁世凯。” 东条英教静了几秒。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常德胜身上,看着那个清国年轻人从从容容地和德国人在说话,看着施耐德夫妇脸上赞赏的样子。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个人,必须盯紧了。” “北洋武备学堂的底,我们必须摸清。” “他们的课、先生、学生去了哪儿、和德国人合作到哪一步……所有消息,要写成报告,到了德国后,通过使馆寄回国去。” 三个军官挺直了背,低声应道: “嗨!” ……… 同一时间,常德胜和施耐德夫妇的口语练习还在继续。 冯·施耐德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么常先生,瑞乃尔说你要去德国学军事。你对克虏伯的东西,有什么特别想知道的么?” 常德胜端起咖啡,没立刻回答,像是忘了单词儿。过了两秒,他放下杯子,用德语问了句,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点,确保能飘到旁边不远的那几个小日本的耳朵里: “施耐德先生,克虏伯有没有研究过……一种特别轻的、能在深雪地里用马拉雪橇拖着走的小炮?” 冯·施耐德挑了挑眉毛。 角落里,东条英教刚把凉咖啡咽下去,那股苦味还在嘴里。对面三个军官刚刚“嗨”完,腰板还没松下来,就听见了这了句话。 四个人、八只耳朵一下都竖起来了。 “您继续说。”施耐德往前凑了凑。 “我是想,”常德胜比划着,手在空中划了道高弧线,“咱们现在的行营炮,是不错的,可在没膝的雪地里,那就是个铁疙瘩,挪不动啊。我在想,有没有一种炮,射程可以近点儿,但弹道得高,能翻过山棱子打后面的工事。最重要的是轻,能拆成几大块,让步兵自己背着在雪地里跑,或者用马拉雪橇拖着。结构越简单越好,这样在冬天恶劣的环境中不容易损坏。” 他顿了顿,补了句,像在解释: “李中堂和几位将军常念叨,北边的疆界太长,冬天又太久。光死守据点也不行,总得有能在雪天里挪得动、打得响的东西,才能把线守住。” ……… 角落里。 井口省吾、山口圭藏和藤井茂太都看向他们的“首席”东条。 东条英教眯着眼睛,做思考状。 雪地……轻便……高弹道……拆解背负……北方疆界……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了几遍,很快就有答案了。 是俄国。 清国很有可能将俄国当成了主要的假想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他们眼中,日本仅仅是个蕞尔小国,而俄国则是头贪得无厌的北极熊。 所以清国陆军在未来几年,将会重点加强对俄作战和冬季作战……当然了,他也不能仅凭那个北洋武备首席和友人的一段谈话,就做出判断,还需要继续加以观察…… 如果最后这个偶尔间得来的情报得到证实,那么未来的清日战争中,就得尽量避免冬季作战了。 第11章 战争与和平,毛子与日子(求追读,求收藏) 印度洋,东方号。 天刚亮透,东方号二等舱A-07室里就挤满了人。 常德胜找了块小黑板——其实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拿绳子挂在舱壁上。他手里捏着截粉笔头,站在黑板前头。底下坐着仨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仨都是一张苦瓜脸,面前摊着瑞乃尔发的油印册子,纸边都快卷成麻花了。 “今儿可是第十天了,”常德胜开了口,还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瑞教官让咱一天背十个词儿四句话。头几天还成,越往后越记不住,前背后忘——我说得在理不?” 底下这仨一齐点头,跟商量好了似的。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振邦兄,我们真是没辙了。你德语进步快,天天跟洋人唠嗑,单词句子跟玩儿似的。你得教教我们。” 常德胜心说:我等着这句可等了好几天了。 昨儿晚上商德全就找过他,说想拉着孔、吴、段一块儿来讨教。常德胜当时心里那本账就扒拉开了:教,指定得教!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三位都是实打实考出洋的,在二三百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里头,绝对算是尖子!这会儿花点功夫拉他们一把,将来就是自家直系的铁杆班底! 至于段祺瑞……那主儿太傲,不肯来。不来拉倒,正好不带他玩儿。 “行呗。”常德胜当时就应了,“明儿一早,A-07,我给你们开个小灶。” 这会儿他看着底下仨愁眉苦脸的兄弟,清了清嗓子:“瑞教官那法子,是德国童子功的路子,对咱不合适。咱得用咱自个儿的法子。” 他在黑板上写了俩词儿:Wasser(水),Wassermelone(西瓜)。 “瞅见没?Wasser是水,Melone是瓜。俩词儿一拼,Wassermelone——水瓜,西瓜是不是水多?”常德胜用粉笔把词儿拆开,“德语造词儿跟咱搭积木似的,水加瓜,一拼,新玩意儿出来了。这叫词根词源拆解法。” 孔庆塘眼睛亮了:“就跟盖房似的,砖是砖,梁是梁?” 就这意思!”常德胜乐了,“咱学德语,不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死记,得把词根、前缀、后缀这些‘标准件’认全乎了,再拼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Schcht(干仗)+ Feld(场子)= Schchtfeld(战场) Beweg(挪窝)+-ung(名词后缀)= Bewegung(运到) “瞅见没?”常德胜指着黑板,“记仨基础件,能带出六七个新词儿。这买卖划算不?” 底下仨人眼睛都直了。 吴鼎元挠着头:“振邦兄,你这法子……咋琢磨出来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二外德语,老师就这么教的。可这话不能说,他笑了笑:“是从汉大人给的那两本英德互译的书上扒拉出来的。” 接着他讲第二招:主题场景分类与高频词突击法。 他把瑞乃尔要求掌握的五百词、两百句话重新扒拉了一遍。“咱不能按字母顺序背,那不成。得按‘用得着、用得多’的顺序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张表: 头一批(二百词):活命词——也就是吃喝拉撒加上常用的动词攒一块儿。 二一批(一百五十词):军校过日子词——顾名思义,学会了,至少在军校里头能跟人唠上两句。 三一批(一百五十词):专业词——德语的专业词可比英语简单多了,不过还得一个个背。 “咱的工夫、脑力就是本钱。”常德胜敲着黑板,“得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先保饿不死、能问路,再保听得懂课,最后才是学好咱的专业。照这路子走,四十一天后,一准儿能行。” 商德全拿笔唰唰记着,嘴里念叨:“在理,太在理了……” 孔庆塘和吴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出俩字儿:服了,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常德胜看在眼里,心说:这买卖,“直”了——直系的直! …… 舱门外头。 段祺瑞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个小本本,耳朵贴着门缝。 里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他本来不想来——他段祺瑞,凭嘛向常德胜讨教?跌份儿!而且他比商、孔、吴都用功,底子也好,一天背十二个词儿、五句话,做梦都在叨叨德语。 可他就是憋不住想听。 听着听着,他手指捏紧了。 词根拆解……场景分类…… 这法子……真他娘好使。 段祺瑞是傲,可他不傻。他能听出来,常德胜这套不是瞎扯,是有门道的。那“词根”、“前、后缀”的说法,那“活命-军校-专业”的三段分法,清楚,实用,像把一团乱麻的毛线,一下子理出了头绪。 他心里那点不服气,真有点说不出口了。 “鬼主意倒不少……”他低声嘀咕,手指头却不由自主地在小本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根、前缀、后缀…… 他拿定主意了。常德胜的法子,他用。偷摸地用,他要用常德胜的法子,压过常德胜。这叫“师常长技以胜常”! 刚想到这儿,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常德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截粉笔头。 俩人在窄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正着。 段祺瑞手一抖,小本本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背到身后,脸上绷得跟块门板似的。 常德胜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段兄,遛弯回来了?” 段祺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 常德胜也没多说,点点头,擦身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嘴角弯了弯,心里道: 老段啊,笔记记得挺认真嘛。可惜啊,你这将来的皖系头子,看来是斗不过我常某人领着的直系喽。 段祺瑞盯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然后就低声嘀咕道:“可惜……不肯下死功夫。” 他捏紧本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得找个没人的地儿,把刚才听见的,好好捋一遍。 …… 上午十点,东方号图书室。 这儿可是清静、敞亮的好地方。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厚书。 德文版的《战争与和平》。 他读得挺慢,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印得精细的哥特体字母。倒不是真为了看——这书他前世读过中文版和英文版,情节门清。他在这儿,是为了等人。 书页翻到库图佐夫烧了莫斯科那段。常德胜心里琢磨:拿地方换工夫,焦土抗战……好熟的路子啊,可鞑子大清是使不了的! 正想着,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坐了下来,动作挺轻的。 常德胜抬起眼。 来人是东条英教。 还是那身藏蓝军服,手里也捧着本书,是本年鉴类的厚册子。 “常先生,”东条说着德国话儿,“这里没人吧?” 常德胜合上书,笑了笑:“啊,是东条少佐。请坐,这儿没人。” 这位置就是给东条留的,当然没别人了。 东条点点头,把书放在桌上。他目光扫过常德胜手边的书,停了一下。 “《战争与和平》,”他念出名儿,抬眼看向常德胜,“俄国,常先生对俄国文学感兴趣?” “谈不上多感兴趣,”常德胜把书拿起来,掂了掂,挺沉,“可还得看一些的。” “为什么?” 常德胜故意深沉了几秒,才苦苦一笑: “因为,我得摸清我国的头号假想敌啊。” 东条眉毛动了一下:“哦?你们清国的假想敌是……俄罗斯?” “东条先生难道不知道,”常德胜的身子微微前倾,声儿压得更低,“俄国人要修一条铁道?横穿整个西伯利亚,从圣彼得堡,一直修到海参崴。” 东条点了点头:“略微听过……可这条铁道没十年别想修起来吧?” “十年快得很,”常德胜摇摇头,“要是这会儿不努力,十年后,麻烦就大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那语气可就沉了: “这会儿,俄国在远东的兵有限,补给费劲。可一旦这条铁道通了车,那可就不了得啦!成千上万的俄国兵,就能源源不断开到远东!” 东条英教没说话,眼神落在常德胜脸上,似乎想瞅出个究竟。 常德胜迎着他的目光,接着说: “所以,李中堂才力主派我们来德国。咱不光要学德语,学军事工程,学参谋这些个……还得向德国人取经,学他们对付俄国人的法子!俄德,那可是多少年的好邻居了。” 东条英教瞅着眼前这个清国年轻人。这货脸上的愁色瞅着也不像装的,那番关于西伯利亚铁道和俄国威胁的说词,听着也挺在理。 原来如此。 东条心里盘算着。 看来北洋武备的尖子们去德国留学,主要是为了应付北边的俄国熊。 也就是说,他们会在将来几年里,试着拉起一支特化的,专用于在冬天深雪地里,进行野外干仗的新军,就算规模不大,那也得紧着点儿。 另外,日本在北洋眼里是什么呢? 该是二号假想敌吧? “常先生,”东条站起身,微微颔首,“那我就预祝你们抗俄成功了……这对我国也有利,因为俄国对我们日本的威胁同样不小!” 常德胜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没准儿有一天,咱会在战场上照面!” 东条听见这话,脸色就是一变。接着,常德胜又补了一句:“在对俄作战的战场上!” 东条这才恢复了假笑,点了点头,拿着那本年鉴,转身走了。 常德胜坐回座位,重新翻开《战争与和平》。 一边看书,一边在心里把刚才的那番对话又过了一遍。 他那番话,其实不算完全的糊弄——完全的忽悠,东条也不会信啊,陆大一期头名,能那么好糊弄? 其实他真打算下力气拉起一支能在“甲午之冬”,在冰天雪地的朝鲜和小日子干仗的小规模的新军——要是他没记错的话,甲午仗是在夏天闹起来的,到了冬天的时候,日军就势如破竹地打进了中国东北。 要是能有一股力量,或者让日本军部信了真有这么一股力量,可以在冬天的冰天雪地里,给日军造成大麻烦,那他们就很可能不在冬天大举进攻朝鲜北部。 等到1895年开春,那就是几个月的喘气工夫。 几个月,能干不少事儿了! 常德胜扯了扯那根沉甸甸的辫子,心里骂了句娘,又忍不住开始算账: 到德国还有四十天。得把商、孔、吴他们仨的德语扶上道儿,得接着和施耐德两口子保持联系,得接着忽悠那个东条,得预备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对了,还有那封给威廉皇帝的信。 事儿可真不少啊! 第12章 三座大山之首!(求追读,求收藏) 西历1889年,8月几号来着?记不清了,反正还在海上漂着。 东方号邮轮头等舱咖啡厅,下午两点钟。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冯·施耐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旁边搁着张餐巾纸——吸水性挺好的,就是用来画图费劲儿。 常德胜拿起桌上削铅笔的小刀,在餐巾纸上比划。 “您瞧这儿,”他用德语说,刀尖点在纸中间,“一根无缝钢管,壁厚五到七个毫米,看口径定。口径嘛……80毫米就够,再大就沉了。” 他在纸上画了条竖线,代表炮管。又在底下画了个底座,像个倒扣的碗。 “底座要沉,铸铁的就行,能坐进土里。上头这个,”他画了个简单的支架,“两条腿,能调角度。这玩意儿结构简单到家了——钢管、底座、支架、瞄具,齐活儿。” 冯·施耐德盯着那张餐巾纸,没说话。 常德胜继续:“炮弹也简单。圆头,流线型,铸铁的,里头装炸药。关键是尾巴......”他在炮弹后头画了几片尾翼,“得加尾翼,飞起来才稳。滑膛管嘛,精度靠这个。” 他放下小刀,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 “这叫迫击炮。”他说,“曲射的,弹道高,能从山这边打到山那边。全重最好别超过五十公斤,能拆成三大件——两个人背着就能走。要是用马驮,一匹马能驮两门。” 施耐德终于开口:“射程?” “看装药。三五百米到一两千米,够用了。” “精度?” “打固定工事够用,打人群更够用。” “成本?” 常德胜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珠子。 无缝钢管……铸铁底座……钢制支架……瞄具…… “一门炮,连工带料,”他报了个数,“五十两银子顶天了。” 施耐德挑挑眉:“这么便宜?” “结构简单啊。”常德胜说,“又不用膛线,又不用复杂的闭锁机构,就是搓个铁管子。你们克虏伯工厂那些老师傅,闭着眼都能造。” 施耐德身子往后靠了靠。 “常先生,”他说,“您这个设计……很有趣。但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市场在哪?欧洲各国的陆军都在追求射程和威力,您这个炮,射程近,口径小,打不穿工事。” “它本来就不是打穿工事的。”常德胜说,“它是打人的,躲在壕沟里的人,躲在反斜面后头的人,躲在石头缝里的人。您那些长身管的行营炮打得着么?打不着。但这玩意儿能!” 施耐德没反驳,继续:“第二,精度。滑膛,尾翼稳定——听着就不靠谱。战场上打不准,就是废铁。” “所以得试。”常德胜说,“造几门样品,打个几百发,调一调尾翼角度、装药量,总能调准。再说了,”他笑了笑,“这玩意儿是面杀伤的,落进人堆里就行,不追求指哪打哪。”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 “第三,”他说,“也是最要紧的——钱谁出?” 常德胜早等着这句。 “合伙呗。”他说,“我出技术——图纸、原理、测试方法。您出制造——厂房、工人、材料。样品阶段,对半投资。成了,利润对半分。不成,亏了算我的——我用后续订单抵。” 施耐德笑了:“常先生,您这种不出一分钱做买卖的本事,跟谁学的?” “自学的。”常德胜也笑,“再说了,这不算空手。我这儿有汉纳根先生的推荐信,能去考普鲁士战争学院。那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啊!等我学成回国,那就是大清头号军事专家,李中堂都得听我的,你还怕没订单?” 他顿了顿,补了句:“这叫‘人脉入股’。” 这回施耐德不笑了。 他盯着常德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常先生,您知道克虏伯一年要接多少这种‘创意’么?十个里头有九个是异想天开,剩下一个勉强能看,但赚不到钱。” “我知道。”常德胜说,“所以我才找您。瑞乃尔先生跟我说,您是工程师出身,懂技术,也懂生意。您看一眼就该明白——这东西不复杂,但很有用。在山区有用,在丛林有用,在冬天雪地里更有用。”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您想想,俄国人在西伯利亚修铁路,清国在东北屯兵,日本人在朝鲜蠢蠢欲动……往后几年,东亚这块地儿,少不了山地战、雪地战、丛林战。您那些重炮,拖得进去么?” 施耐德端起咖啡杯,发现里头空了,又放下。 “样品,”他终于开口,“我可以安排做几门试试......如果能行,利润也三七开。” 常德胜摇头:“五五。这是我的底线。” “四六。” “五五。”常德胜不动,“施耐德先生,这东西的潜力不在欧洲,在亚洲。而亚洲这扇门,我能推开。换个人,您连门在哪儿都找不着。” 施耐德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 “您得先考上普鲁士战争学院。”他说,“考不上,一切免谈。” “成交。”常德胜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 ......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几声零星的欢呼,接着是更多的人声,最后变成一片嘈杂。英语、德语、法语混在一块儿,听不清在喊什么。 常德胜和施耐德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窗外,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黑线。 不,不是一条。 是一片。 一片移动的、冒着黑烟的、由钢铁和蒸汽组成的山脉。 原来这条邮轮正在驶过英吉利海峡附近的索伦特海峡。而海峡那头,朴茨茅斯军港的方向,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驶出。 “那是皇家海军,”施耐德喃喃地说,“主宰世界的力量!” 原来这是皇家海军的观舰式彩排——这场观舰式是摆给威廉皇帝看的,这位爷现在正在英国访问呢! 常德胜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总算看清楚了。 那是数十,不,是上百艘战舰,排成整齐的纵队,浩浩荡荡而来。黑色的舰体,林立的桅杆和烟囱,还有一个个粗壮的炮筒子从炮塔里伸出来,看着就吓人。最大的是那些战列舰,好像移动的城堡,排水量恐怕得上万吨。小一些的巡洋舰护卫在两侧,就跟带刀护卫似的。 蒸汽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一簇簇的黑色烟柱从烟囱里涌出,几乎要遮蔽天空。 整支舰队,足足有100多艘蒸汽舰艇,就这样从海面上犁过。 所过之处,海浪分开,海鸟惊飞。 毫无疑问,这是当今世界,大海之上,绝对主动的力量! 咖啡厅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英国人站在窗前,昂着头,脸上是一种只有世界霸主的人民才有的骄傲表情。有个操着牛津腔的绅士举起酒杯,喊了声“上帝保佑女王”,接着是一片应和。 美国佬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羡慕当中,还有那么点儿不服气。 德国人——包括施耐德——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盯着那些战舰,似乎在说:大英帝国可太强大了,追不上啊,根本追不上啊! 常德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角落里。 东条英教和那几个日本军官也站起来了。他们没欢呼,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舰队,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常德胜看见,东条的嘴唇动了动。 不知道说了什么? 旁边的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同时点头。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一种“招核式”的病态兴奋。 仿佛看到的不是英国的舰队,而是日本的......帮凶! 而常德胜的手,则在身侧慢慢握紧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钢铁山脉,听着耳边英国人的欢呼、德国人的叹息和日本人鬼鬼祟祟的议论。 忽然,他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哒”一声,似乎通了,一根筋就变成两头通了! ....... 常德胜忽然想通了,或者说是想起了一些东西——在后世的网上,甲午战争也是个热门话题,被人分析来分析去,分析得透透的,常德胜的前世也算是个近代史的爱好者,那些分析甲午文章和视频,他可看了不老少。其中的一些内容,和眼前的这一幕算是对上了! 大英帝国对这个时代海洋的主宰恐怕是绝对的! 没有英国的允许乃至支持,日本想要改变东亚、东北亚的现状,根本就是做梦——眼前的大舰队中随便拿点战列舰、巡洋舰往远东一派,那还不是说一不二? 甚至都不用那么麻烦,眼下的大英可牢牢控制着世界的金融!没有英国佬帮着融资,日本人上哪儿筹集战争经费去?没有英国佬帮忙维持,日元的汇率能不能支撑都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他没有记错,明治维新后,日本可是年年都有大量逆差的!而日本又不像中国,有上千年顺差的老底子,国内存量白银多达数十亿两。日本,早就发行了所谓金本位的纸币......他们能有多少黄金啊? 而英国,是这个世界的第一甲方。 它手里握着最强的武力,最多的资本,最大的市场。它制定规则,它分配订单,它决定谁能上台谁该滚蛋——至少在海上,没有英国的同意,规则和“市场份额”是不可能被改变的! 英国这个甲方,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也就是“投资回报率”和“市场份额”! 而日本,则是这个甲方在远东选中的“项目经理”。 年轻,肯干,听话,要价还低——妥妥的东亚卷王! 甲方给它投点钱,给它点技术,给它站个台,帮它维持汇率,给它分一点大清的市场份额。作为回报,日本,则需要保证英国在远东的投资回报率,同时阻挡俄国这个英国的全球竞争对手对远东乃至整个西太平洋“市场”的侵犯。 大清呢? 大清是甲方眼里的“僵尸企业”。 资产庞大,但负债更高。管理层昏聩,制度僵化,现金流濒临断裂。甲方评估过了,完全救活它的成本太高,不如把它变成一个空壳,把优质资产(市场、资源、劳动力)剥离出来,大部分由英国、法国这样的一等列强分了,一小部分交给日本这个“项目经理”当分肥。实在没有价值的部分,再丢给大清,或是别的谁去勉强维持着。 所以甲午战争,根本不是什么“国运之争”——大清早就没有国运了! 这是大清这个僵尸企业的最后一次“破产重组听证会”。 日本这个项目经理,要在听证会上向甲方证明:我有能力维护大英帝国在远东的资产安全,我有能力为大英抵挡住俄国这只贪得无厌的北方毛熊! 而大清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听证会上,证明自己还有抢救价值。 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 因为大清根本就没有抢救的价值! 但是...... 常德胜脑子里噼里啪啦,算盘珠响成一片。 甲方最怕什么? 最怕投资失败。最怕项目经理搞砸了,把项目做亏了,还得自己擦屁股。 更怕什么?更怕引来更大的对手来争夺市场——比如北边那头北极熊。 所以,唯一的破局点,不在海上,不在北洋水师那些铁甲舰上,甚至不在辽东半岛、山东半岛,当然也不在直隶平原——因为英国压根就没打算把整个项目(大清)都交给日本,更不会允许日本把大清直接砸碎了。 而且,英国还有足够的强制力在任何时候,控制甲午战争的节奏......海面上的一百多条蒸汽战舰,就是大英的强制力。它喊停,日本就只能停! 而能让日本喊停的关键在朝鲜! 在朝鲜的山地里,在冬天的雪原上,用最便宜的兵、最省钱的打法、最费人的消耗战,把小日子这个项目经理拖进泥潭里打滚。 拖到它预算超支,工期延误,回报率暴跌。 拖到甲方开始怀疑:这小子行不行?这投资是不是要打水漂了? 然后,再让甲方看到另一种可能...... 北边那头大毛熊,有可能被引入朝鲜,拿下不冻港,打开南下的通道。 到那时,甲方就得掂量掂量了。 是继续投这个可能亏本的项目经理,还是……换个思路,和这个僵尸企业中某些有能力的经理人,比如北洋直系合作,让他们去挡一挡北极熊? 这就是打出统战价值。 ....... 常德胜长长吐了口气。 他松开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施耐德还在看着窗外,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施耐德先生。”常德胜开口,声音平静。 施耐德回过神,看向他。 “您刚才说,这就是主宰世界的力量。”常德胜说,“我同意。” 他顿了顿,补了句:“但力量不分大小,只要用对地方,都有其价值。” 施耐德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常德胜笑了笑,指指桌上那张画着迫击炮的餐巾纸,“在没膝的雪地里,这东西……也许比十条铁甲舰还顶用。” 施耐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常先生,您刚才在想什么?” “想怎么活下去。”常德胜说,“想怎么……不被当成垃圾扫掉。” 施耐德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常德胜,过了一会儿,才说:“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就在九月初,您还有一个月。” “够用了。”常德胜说。“等我考上了,咱们再细谈。” 施耐德点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咖啡厅里,钢琴师重新开始弹琴。曲子还是那首缓悠悠的,但听着有点走调。 常德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刚才看到的,就是历史课本中“三座大山”中最大的一座,而且正处巅峰...... 第13章 为了让大清走的安详一点,这个普鲁士战争学院我是上定了! 1889年8月11日。一列从埃森开往柏林的火车,正哐当哐当驶过德意志的土地之上。 现在距离普鲁士战争学院秋季招生考试,还有二十七天。 一节包厢里,这时候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再加一个德国教官瑞乃尔,六条汉子都塞在里头,腿碰腿,肩撞肩,天气又热,汗味儿混着煤灰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段祺瑞四个人正排着队,一个个给瑞乃尔背单词。 一个个的都背得都挺溜。瑞乃尔在本子上画勾,心里却犯嘀咕:这帮中国学生,记性是真不赖啊!怎么在北洋武备学堂里就不好好用功? 他抬眼瞅了瞅窝在角落里的常德胜。 这一瞅,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常德胜正翻着一本厚壳子书,他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拿出根铅笔,就哗哗哗地在草稿纸上算题了。算到一半,还停下笔,对着书上的插图点点头,嘴里嘟囔一句:“嘛玩意儿,这不就是个伯努利方程吗?写这么玄乎……” 瑞乃尔愣了半天。 这书上面的内容他记得。应该是实科中学高年级的物理课本,搁在德国,那也是好学生才啃得动的玩意儿。常德胜一个中国武备学堂出来的,在火车上自学就能学会? 这也太天才了吧? 还有,这书他是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是在埃森换车的时候,找那施耐德借的吧?施耐德的家就在埃森,他好像有一儿子去年考上柏林大学了,家里应该有用不着的课本...... 瑞乃尔看了眼怀表——距离埃森站发车,刚过去五个小时。 那本物理课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简图。 瑞乃尔咽了口唾沫,凑过去,用德语小声问:“振邦,你真能看明白?” 常德胜头也不抬:“能看明白的。” 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挺简单”——经典力学、热学、声学、光学、静力学、流体力学,这些玩意儿搁前世,都是他比较拿手的。尤其是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土力学,更是他吃饭的专业知识。 现在看这19世纪的中学课本,就跟大学生看小学算术似的。 唯一麻烦的,是得熟悉一下当时的术语、单位制,还有那些还没简化过的理论模型。 得重新“贴一遍标签”。 瑞乃尔盯着他草稿纸上那几行推导,似乎挺像标准答案的......他不会真的是个天才,就和牛顿、麦克斯韦、法拉第那样?要这样,他去上普鲁士战争学院就有点耽误了,该去柏林大学研究物理啊! “你……”瑞乃尔喉结动了动,“你真的决定考战争学院?” 常德胜终于抬起头,咧咧嘴:“当然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那叫一个笃定,就像个真正的天才! 瑞乃尔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一咬牙:“好!我帮你把汉纳根上尉的推荐信送去普鲁士战争学院!” 他说到“战争学院”四个字时,眼里闪过了羡慕嫉妒恨。 那地方,他自己都没考进去过。 “不过我得提醒你,”瑞乃尔压低声音,“战争学院的入学考,跟军事学院不是一个档次。不仅有数学、物理、筑城、英语这些你可能比较擅长的科目,还有战术想定……这才是最难的,毕竟,你只接受过基础的士官教育,也没有下过部队,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制定团级、旅级,甚至师级的作战方案。” “没问题的,我可以学!”常德胜接过话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点了点,“我算过了。二十七天,每天学八个钟头,刨去吃饭睡觉赶路,能凑出两百个有效学时。您能帮我找几本相关的教材和参考资料吗?” 瑞乃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他妈还能临时学? 两人这边嘀嘀咕咕,那边段祺瑞的耳朵却竖起来了。他德语学得最好,刚才那几个词儿飘进耳朵里——战争学院、考试、推荐信。 他猛地转过头:“振邦,你刚说什么战争学院?不是柏林军事学院吗?” 常德胜扭脸,冲他一笑:“芝泉,汉大人见我上回考得好,就推荐我去普鲁士战争学院试试看。那地方……”他顿了顿,找了个易懂的说法,“是培养德国总参谋部军官的,相当于咱们的……嗯,军机处行走?” 段祺瑞都惊呆了。 他虽然没听过“战争学院”这名头,但“军机处行走”这几个字,却像针儿似的扎进耳朵里了。 这什么学院,专门培养德意志的军机啊! 他马上看向瑞乃尔:“瑞先生,我能不能去考?” 瑞乃尔一脸为难。 他搓了搓手,德语都磕巴了:“段,这个……战争学院通常只接收本国人,外国人极少。振邦这次是因为汉纳根上尉的特殊推荐,加上他之前在天津的表现实在……实在突出。” 段祺瑞盯着他:“瑞先生,您帮着问一问?我不求一定能上,就问个机会。” 瑞乃尔心里苦笑。 问?我还想问问我自己能不能考呢! 你一个中国留学生,德语还没说利索,就想摸战争学院的门? 可他看着段祺瑞那双烧着火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含糊道:“我……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段祺瑞还要再说,忽然...... 呜!!! 汽笛长鸣,火车猛地一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窗外,密密麻麻的铁轨、信号灯、红砖站房像潮水般涌进视野。站台上,穿黑色制服的站务员吹着哨子,挥动信号旗。 瑞乃尔如蒙大赦,蹭地站起来:“到站了!到站了!柏林动物园站!赶紧,拿行李!” 包厢里顿时乱成一团。箱子、包袱、帽子、书本,稀里哗啦一阵响。常德胜合上课本,塞进那个帆布书包,又把草稿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提起那俩死沉的大皮箱。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低头拎起自己的皮箱。 车门打开了,瑞乃尔打头,常德胜提着两个大箱子跟在后面,段、商、吴、孔鱼贯而出。 站台上人挤人。戴礼帽的绅士、拎篮子的妇人、穿制服的学生、吆喝叫卖的小贩,人声混着蒸汽机的轰鸣,扎得人耳膜嗡嗡响。 可这里的一切,都还井然有序,果然很德意志。 常德胜跟着人流往外挪,心里却盘算着刚才那本物理课本:八年级得重点看光学和电磁学初步,九年级的热力学部分得温习一下……还有二十七天,时间够紧。 出了检票口,眼前豁然开朗。 柏林动物园外的广场到了。 常德胜眯了眯眼,正要找公使馆来接的人,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广场西侧,二三十个穿灰蓝色制服的小个子,正整整齐齐列队站着。个儿都不高,平均一米五出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排插在地上的标枪。军帽下的一张张脸,黄皮肤,细眼睛,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表情。 那“招核”气质,一看就知道——小日本儿的留学生。 常德胜心里一怔。 嚯,这么多? 他之前就见过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那四个,以为日本派来德国的军事留学生,拢共也就十个八个顶天了。可眼前这里就有二三十号小鬼子。 留学德意志可不便宜! 这小鬼子,可真舍得下血本啊!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东条英教四人拎着行李出来了。东条看见常德胜,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挺起胸膛,拎着箱子,神气活现地朝那群日本留学生走去。 那边队伍里有人看见他,一声短促的口令炸开: “敬礼!!!” 啪! 二三十人齐刷刷并腿,抬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帽檐下的眼睛,齐刷刷投向东条。 东条走到队列前,放下箱子,还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常德胜这边又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扯了一下,才重新面向自己的同胞,开始用日语快速说着什么。 常德胜看着那一片灰蓝色,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二三十人,就算二十五。这些应该是柏林军事学院在校的,柏林军事学院是两年制的,平均一年就是十几个啊! 而且这还只是学陆军的。海军呢?学工程的呢?学军工的呢? 他正算得心里发凉,旁边吴鼎元忽然喊了起来:“振邦!看那儿!咱们的人!” 常德胜扭头。 广场东边,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脸胖子,穿着大清的五品文官补服,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衫的随从,其中一个举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七个大字: 接常德胜等诸生。 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有气势。就是举牌那随从个子有点矮,牌子歪歪斜斜的,看着有点儿滑稽。 那胖子看见常德胜一行人,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天津话脱口而出:“哎哟喂!可算等着了!常振邦常常生?段芝泉段生?……” 他一口气把五个人名字全报了一遍。 常德胜打量他:四十来岁,黑胖脸,小眼睛,笑起来跟尊弥勒佛似的,就是身上那官袍绷得有点紧,跑起来呼哧带喘。 “您是?”常德胜拱手。 “郭世贵!公使馆参赞,奉洪公使之命,特来迎接诸位!”胖子抹了把汗,天津腔倍儿地道,“车在外头等着了,咱们先回公使馆安顿。这一路辛苦,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随从接行李。两个随从手脚麻利,把瑞乃尔和常德胜手里的箱子全扛上。郭世贵引着众人往外走,路过日本留学生队列时,他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眼,苦笑一声,摇摇头。 ....... 四轮马车轧过柏林的石板街时,常德胜终于能喘口气了。 车厢里,他对面坐着郭世贵。这胖子一上车就把官帽摘了,露出个剃得锃亮的大脑门,他掏出手帕擦汗,嘴里念叨:“这天儿,八月了还这么闷。” 常德胜没接这话茬,直接问:“郭大人,刚才广场上那些日本留学生,您都熟?” 郭世贵擦汗的手停了停,苦笑又挂回脸上:“熟?谈不上熟。但见得多了。” 他叹了口气:“那帮倭人,人可不少。就光在柏林军事学院念书的,我估摸着,就得有三十来号。这还只是近两年来的。早些年还有,陆陆续续,没断过。” 常德胜心里那笔账又拨了一下:“三十?每年十五?” “差不多。”郭世贵掰着手指头,“每年少说十来个。多了十七八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总有十年了。我光绪十一年来的德国,那会儿他们就有一批在这儿了。再早有没有?那我就不清楚了,那会儿我还在北京同文馆学德文呢。” 十年。每年十来个。常德胜闭着眼心算:最少一百多人,而且这还只是到德国的,英国、法国应该也有吧? 他睁开眼问:“德国这里都是陆军?” “大部分是陆军。”郭世贵点头,“也有几个学海军的,在基尔那边。还有学造炮的、学工程的......人家是成体系地学,一批批来,一批批回,回去就升官,带兵,然后再派新的来。” 常德胜没说话。 小鬼子的陆军士官学校办得比北洋武备学堂早,比北洋武备学堂严。人家还有陆军大学,专门培养高级军官。现在,连最优秀的陆士、陆大毕业生,都一批批往德国送。光是这人才培养的体系、决心和持续性,就把还在搞洋务运动的大清,甩出去八条街。 这大清,果然不能要啊! 而为了让大清走的安详一点,这个普鲁士战争学院我是上定了! 不就是战术想定吗?老子虽然没带过兵、打过仗,但老子玩过《凡尔登》和《伊松佐河》......嘿嘿,说不定还能让那帮早晚要去打一战的德国佬提前领教一下什么是堑壕战! 想到这里,常德胜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了,他回头看着瑞乃尔。 “瑞先生,汉纳根上尉的推荐信,您最快什么时候能递进去?我什么时候能去战争学院参加入学考试?” 瑞乃尔正望着窗外出神,被他一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推荐信我明天一早就去送。” 常德胜点点头,没再追问。靠回座椅,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脑子里是动物园广场上那片灰蓝色。二三十人,十年一百多。还有二十七天。 他忽然又睁开眼。 “瑞先生。” “嗯?” “德国这边,能买到铁丝网吗?” 瑞乃尔愣了一下:“你是说……围牧场的那种?” “不是,”常德胜摇了摇手指,“军用的。能挂倒刺的。拦人,拦马,拦步兵——德国军队有用吗?还有那加特林机关枪或是马克辛机关枪,你们德军装备了吗?” 瑞乃尔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听说在非洲的殖民地部队试用过,本土还没正式配发。怎么?你考战术想定,要用铁丝网、加特林和马克辛?” 常德胜笑了笑:“您帮我打听打听呗。” 第14章 毛奇的“真题库”,常德胜的“军令状”(求追读,求收藏) 常德胜终于搬进了大清驻柏林公使馆三楼的一个单间。单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个关不严实的破衣柜。但好歹能关上门,能一个人安安静静看会儿书了,这就比嘛都强。 眼下,常德胜就窝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捧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书,眼皮都不带抬的。 书是德文的,用包书纸包着封皮,扉页上用花体字写着一行字——《战争学院习题集,1858-1882》。下面还有一行潦草的签名: 保罗·冯·兴登堡! 常德胜头一回瞧见这名儿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兴登堡,未来的德国总统,好嘛,又一个总统!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曹锟——大总统,冯国璋——代理大总统,现在又蹦出个兴登堡——德国总统。 他这穿越一趟,认识的净是未来大总统! “得,”他对着空气嘀咕,“老天爷都安排到这份上了,我要不当个总统,是不是有点对不住这场面?” 书是瑞乃尔弄来的。 这位德国教官是真够意思。知道常德胜要备考战争学院,回头就找了老同学——当年在瓦尔斯塔特陆军幼童学校一块儿调皮捣蛋挨体罚、后来又在柏林军事学院睡上下铺的兄弟,保罗·冯·兴登堡——人如今是在总参谋部当差的少校——把这本大部头的“真题集”给借来了。 常德胜接过书,看见那签名,半天儿都没吱声。 然后他翻开目录,看了两页,顿时来精神了。 嚯,有真东西! 普鲁士战争学院1858年到1882年所有的毕业考试真题(战术想定题),这里面都有,涵盖的方面极广,可以说19世纪下半叶的陆军可能遇到的各种战术问题都齐活了。 而且还有总参谋长毛奇元帅亲自做的解题方案! 每一题都有! 这可是个大宝贝啊! 因为日本陆军大学就是照着普鲁士战争学院建的,教材、操典、战术思想,全盘照搬,老师也都是从德国请的。 教的自然是毛奇的打法。 毛奇在书里怎么写标准答案,日本人在战场上就怎么打。 这叫嘛?对,这就叫“题库泄露”。 把这本《战术问题集》啃透了,就等于拿到了日本陆军的战术源代码。以后在战场上遇见类似情况,不用猜,掐指一算就知道对面会怎么部署。 “得,”常德胜把书重新翻开,“这书得吃透了!不光为考试,为以后揍小鬼子。” 他顺手抄起桌上那个新买的笔记本——下午逛街时买的,硬壳,德国货,花了他一个马克——在上头刷刷记了几行。 字是中文,里头夹着不少德文术语: “某年某题:侧翼迂回。关键在于地形通道选择。日军会优先选河谷。若我在河谷两侧预设隐蔽火力点……”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脑子里开始过东条英教那张脸。 东条英教,陆大一期首席。桌上这本《战术问题集》,东条肯定也读过——不,不是肯定,是必然。 这书对大清学生来说是稀罕物,对日本人来说就是标准教材。 但东条读这书,学的是“怎么用毛奇的方法打赢”。 常德胜读这书,研究的则是“怎么用一战的战术打赢毛奇”! 这就是差别! 他正琢磨着,外头走廊炸开一嗓子:“振邦!芝泉!瑞先生找——楼下大厅,赶紧的!” 那是郭世贵的天津腔,嗓门极大,更开了电喇叭似的。 常德胜把书一合,抽屉拉开塞进去,锁好了。这玩意儿现在是独门秘籍,不能让段祺瑞瞧见——倒不是小气,是怕他看了也未必懂,还容易分心,都是为他好。 他推门出去,段祺瑞也从对面房间探出头,脸有点白,估计也在抓紧最后时间啃书本呢! 楼下大厅里,瑞乃尔已经站那儿了,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几个也从各自房间冒出来,都一脸“又出嘛事儿了”的表情。 瑞乃尔用他那口天津味儿汉语嚷嚷了起来,声音在使馆楼道里嗡嗡的: “振邦、芝泉!好消息!战争学院的院长,勃劳希奇中将,批准你们两人,和那四位日本陆军大学的毕业生,一同参加下个月战争学院的入学考试了!” 大厅里静了一瞬。 常德胜心里“哦”了一声,他脑子里闪过了东条英教那张长方脸儿和那撮小胡子。 这是要跟鬼子东条同场竞技了? 东条很强,但他有四门课是稳赢的——数学、物理、英语和专业。 战术想定是变数,但变的是名次,不是生死。 就算战术想定拿不了高分,四门硬课拉开的分数能让他和东条掰一下手腕了。 北洋首席战胜日本陆大首席......要的就是这效果! 段祺瑞也下来了,站在常德胜旁边,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商德全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儿担心——不是担心常德胜这个天才,而是担心段祺瑞......都是北洋的同窗,谁也不想看他太丢人。 瑞乃尔显得挺高兴,拍着常德胜肩膀:“振邦,机会难得!好好准备,给你们大清,也给咱武备学堂争光!” 常德胜咧嘴笑了笑:“您放心,瑞教官,肯定不给您丢人。” 心里补了一句:主要是不能给我自己丢人。 ....... 当天傍晚,郭世贵又在外面嚷嚷开了: “振邦,芝泉,子纯、文池、禹臣——公使洪大人有请,在主楼二楼的签押房。让您几位这就过去。” 常德胜只好再次放下手里的《战术问题集》,跟着众人一起出了宿舍楼,小庭院,往主楼走去。 大清驻柏林公使馆主楼是座三层石砌建筑,巴洛克风格,但门口愣是摆了两只石狮子,檐下挂着红灯笼,有点儿不伦不类。洪钧这个钦差公使老爷日常办公和会客,主要在二楼。 签押房在二楼西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头是太师椅,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几摞公文,还有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洪钧就坐在公案后头,穿着常服,没戴顶戴,正低头看一份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五十来岁年纪,有些清瘦,脸颊没什么肉,颧骨微凸,留着三缕长髯,已经花白。 常德胜几人进去,按规矩行礼。洪钧“嗯”了一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都坐吧。” 声音不高,带着点姑苏一带的口音,慢条斯理的。 几人谢了坐,规规矩矩坐下,腰板都挺得笔直。常德胜也不例外,没办法,人家也是个甲方! 洪钧端起手边的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小口,才放下。目光在常德胜和段祺瑞脸上扫了扫,最后落在常德胜身上。 “振邦,芝泉。”洪老爷子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听瑞乃尔说,普鲁士战争学院,准了你们二人,与那日本国的四位俊才,一同应考?” “是,大人。”常德胜和段祺瑞同时应道。 “嗯。”洪钧又嗯了一声,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了敲,“锐意进取,是好的。我煌煌中华,出洋学子,正当有此志气。” 这是场面话。常德胜心里门清,等着“但是”。 果然,洪钧话锋一转,语气就多了几分重量:“然则,本官也听闻,那四位东瀛考生,乃日本国陆军大学本届之佼佼。彼辈自陆军幼年学校起,便浸淫德式兵法,至今怕已有十载寒窗。此番有备而来,志在必得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常、段二人脸上停留片刻,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尔等二人,在天津武备学堂,自然也是英才。然,毕竟时日尚短,仓促应考,若……若成绩有所悬殊,”他斟酌着用词,慢慢道,“恐非但于个人前程有碍,更易使友邦……乃至那东瀛,轻视我大清武备人才之水准。此中得失,不可不察。”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常德胜心里冷笑。来了,标准的甲方话术。先夸你两句,然后摆困难,说风险,最后暗示“这项目难度大,要不你们换个简单的?” 他脸上挤出一点儿“凝重”和“感激”,然后拱了拱手:“大人关爱,学生感激不尽。大人所虑,学生也明白。与倭人同场竞技,确是有压力。” 洪钧微微颔首:“明白就好。少年人,戒之在躁,贵在持重。依本官之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柏林陆军军官学校,亦是德国一等一的军事学府。商、吴、孔三位老弟,不日便将赴考。以你二人之才,若与他们同往,金榜题名,乃是十拿九稳。届时学成归国,李中堂面前,本官亦可为你们美言。稳扎稳打,岂不胜过行此险着,徒增变数?” 意思很清楚,就是不想让他们去考战争学院,觉得风险太高,怕考砸了丢他的人,影响他的“出使业绩”。 段祺瑞呼吸微微一滞,抬头飞快地看了洪钧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拒绝上官的“好意”,那是需要勇气的,而他段芝泉,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考的,根本没什么把握。 常德胜心里那本小账,已经算完了。 风险?没有! 他不仅有干货,还有一封荫昌(实际上是李鸿章)写给威廉皇帝的信呢! 万一不行,还可以拿出来——在德国当普鲁士战争学院院长,他能不讲政治吗?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啊! 至于收益,那就太大了。 去战争学院,那是“总参预备班”,出来就是天子门生(德皇的门生),起点和圈子天差地别。 至于洪钧怕丢脸?关我屁事。 “大人教诲的是。”常德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恭顺,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稳扎稳打,自是正理。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洪钧:“学生斗胆,有几句愚见。大人说,若成绩悬殊,恐令友邦与倭人轻视我大清人才。此言学生深以为然。然,学生窃以为,正因如此,此试……学生更非参加不可。” “哦?”洪钧眉梢微挑。 “大人请想,”常德胜不紧不慢,像在给甲方阐述方案利弊,“倭人精锐尽出,志在必得。我若畏其锋锐,避而不战,消息传出,外人会如何议论?岂不会说,我大清士子,未战先怯,连与倭人同场较技的胆气都没有?此非但轻视,直是耻笑我无人矣!” 他顿了顿,看到洪钧眉头微蹙,知道这话戳中了点子上。这些清流最在乎的,不就是个体面么? “反之,”常德胜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若我二人奋力一搏,即便……即便稍有不及,亦可谓‘虽败犹荣’,显我国朝有人,不惧强手之气概。若侥幸得中,哪怕只中一人,便是大涨我国威,足以令倭人侧目,令友邦刮目。此中轻重,还请大人明鉴。” 洪钧看着他,没立刻说话。这小子,话倒是说得漂亮,把“个人冒险”硬生生掰成了“为国争光”。可这“争光”背后,是实打实的风险。万一考得一塌糊涂呢?那就不只是丢人,是丢大人了。 “常生啊,”洪钧拖长了语调,身体靠回椅背,那股子上官的威严又回来了,“志气可嘉。然,国之体面,非儿戏。你可知,若成绩不堪,这‘好高骛远、有辱国体’的考语,本官也只能据实,呈报李中堂与总署了。” 段祺瑞猛地一颤,脸色有点白。压力太大了,真要背上“有辱国体”的考语,那不等于前途尽毁!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忽然笑了,笑得那叫一个胸有成竹。 他站起来,对着洪钧,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大人的顾虑,学生明白。这责任,的确太大。这样吧,大人,学生愿立一纸军令状。” “军令状?”洪钧重复了一遍。 “是。”常德胜点了点头,“此去应考,学生与芝泉兄,必有一人能进前三。若进不了,所有后果,学生与芝泉兄一并承担。那‘有辱国体’的考语,大人也只管往学生和芝泉兄头上记便是。芝泉兄,你觉得这样可好?” 他这话说的段祺瑞脸都黑了! 进前三......考不进,我和你一并承担个“有辱国体”? 我肯定是不行的,你他娘的行不行啊?别害我! 可段祺瑞现在也不敢往后缩啊,缩了就是不战而退......如果常德胜考砸了还好,万一他考上了呢?这他以后还怎么混北洋?想到这里,他那个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一咬牙一跺脚,也朝洪钧做了一揖:“大人,学生也愿立军令状!” 常德胜见段祺瑞也跟进了,就笑着往下说:“可若是……若是侥幸未辱使命,为朝廷争得些许颜面……” 他看着洪钧,慢悠悠地问:“大人,学生和芝泉兄这一个月起早贪黑啃德文、算数学,也挺辛苦的,您说是不是......” 洪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就忽然笑了起来:“好个常振邦,考还没考,先讨赏来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又敲了两下案面。 “你和段生中,若有一人能考进前三,本官做两件事。第一,赏考中二百两银子,从本官养廉银里出。第二,考中回国之后,本官致信李中堂,保举一个实缺。” 常德胜眼睛亮了。 这行啊! 二百两银子外加个保举......这甲方还行! “谢大人!” “先别谢。”洪钧脸上笑意一收,“考不进去,怎么办?” “考不进去,”常德胜想都没想,“学生就不回大清了,死在这德意志!” 一旁的段祺瑞可不敢说“死在德意志”,他还不想作死,只是闭口不言,洪大公使也不和他计较,只是挥了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第15章 东条,要不咱们比比?(求收藏,求追读) 西历1889年9月7日,周一上午8点。 距离普鲁士战争学院秋季入学考试开考,还有整整一个钟头。 柏林,菩提树下大街18号,普鲁士战争学院主楼门口。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四轮大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石板路上,先伸了个懒腰。天儿挺好,秋高气爽的,就是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瞅了瞅眼前这栋楼——四层,新古典主义,灰石头砌的,门脸儿挺宽,门口立着俩柱子,看着就气派。 “这就是总参谋部摇篮啊。”他心里嘀咕,“老毛奇、施利芬、兴登堡都搁这儿混过……现在轮到我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等老子从这儿毕业回去,简历上写“普鲁士战争学院毕业”,那不得跟镀了金似的?混个朝鲜驻军营务处会办,应该没嘛问题吧?——不对,会办太小,起码得是个总办! 他正美着呢,段祺瑞就从马车上下来。脚刚沾地,人就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郭世贵赶紧从旁边扶住他:“芝泉,没事儿吧?” 段祺瑞摆摆手,没说话。他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眼圈底下两团乌青,看着跟熬了一个月大夜似的。 常德胜瞟了他一眼,心里那本小账又扒拉开了:段芝泉这人吧,脑子是灵光,用功也是真用功。可就是心理素质不行——遇着大事儿就心慌,怪不得历史上打不过曹三傻子和吴秀才。 不过这辈子遇上的是我,他的北洋皖系,估计起都起不来。 “完了,完了……”段祺瑞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给姓常的坑苦了……德国佬的数学、物理,看都看不明白,还要考英语……我德语单词才背了七八百个,话都说不利索……这下要丢大人了……” 他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一堆画面:洪钧在那儿勃然大怒,天津武备学堂同窗们在那儿看笑话,还有李中堂的冷脸儿…… 常德胜可没工夫管段祺瑞心里那点小九九,他正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战争学院主楼外转悠呢。从左边走到右边,仰着头看建筑细节,心里那点儿职业病又犯了。 “这楼……三层砖石结构,层高得有四米五。窗户开得挺大,采光应该不错。门廊这柱子是爱奥尼式的,但柱头简化了——啧,为了突出军事建筑的冷硬感?有点意思。” 正琢磨着呢,身后传来马车轱辘轧石板的声音。 两辆黑色的四轮马车,一前一后,稳稳当当停在了学院正门另一侧。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东条英教。藏蓝色立领军服,皮靴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接着是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仨人一模一样的打扮,下车后自动站成一列横队,看着跟参加阅兵似的。 常德胜眯了眯眼。心说:小鬼子这队列练得可以啊,比淮军那帮老爷兵强多了,都快赶上我上大学那会儿的军训了。 这时,第五个人下车了。 四十来岁一瘦子,脸跟刀削过似的,没二两肉,嘴唇上头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肩上扛着大佐的肩章。 这货是就福岛安正,日本驻德国大使馆武官。 常德胜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如今日本驻德国的武官叫福岛安正,是个大佐(日本在德国就这么一个大佐)——这主儿后来挺有名的,曾经单骑穿越西伯利亚,一路走一路搞情报侦查......是个狠角色啊! 唉,常德胜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几届日本鬼子狠角色不少啊! 福岛没往常德胜这边瞅。他背对着这边,而面朝东条等四人,用日语开始训话: “诸君,此地即普鲁士军事智慧之圣殿。” “今日,尔等不仅代表个人,更肩负帝国陆军之荣誉。” “务必竭尽全力,让德国人看到,东方亦有可与西方比肩之军人。” 东条四人齐刷刷一挺胸:“嗨!”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清晨的菩提树下大街上传出去老远。 常德胜撇撇嘴,心说:装,接着装,等会儿考场上见真章! 这时候,福岛训完话了。他转过身,目光随意地往学院门口一扫——然后就定住了。 他看见了常德胜和段祺瑞。 福岛那张刀削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盯着常德胜身上那套北洋淮军号服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有点儿萎靡的段祺瑞。 “清国人?”福岛用日语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点儿难以置信,“他们也来考战争学院?” 东条英教往前凑了半步,凑到福岛耳边,同样用日语低声道:“大佐阁下,那个高个子,就是常德胜,北洋武备的首席。” 福岛的眼睛眯起来了。他盯着常德胜,上下打量,那眼神跟X光似的,恨不得把人从里到外扫一遍。 搞情报出身的,最烦的就是“意外”。而眼前这两个清国考生,就是最大的意外。 他之前收到的所有情报都显示,清国这回来德国的军事留学生,只有五个,全是去柏林军事学院的。没听说有人要考战争学院啊......北洋武备一速成班儿,教得出能考上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学生? 福岛脑子飞快地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朝东条使了个眼色:“去问问。” “嗨。”东条应了一声,迈步朝常德胜这边走过来。 常德胜这边,郭世贵先慌了。 这黑胖子五品文官,一看日本人过来了,又瞅见常德胜跃跃欲试,赶紧拽他的袖子,天津话都出来了:“振邦,振邦!别惹事儿!咱考咱的试,甭搭理他们!” 常德胜乐了:“郭大人,您怕嘛?那日本人个子小,打不过我的。” 郭世贵脸更黑了:“嘛打不打的!这是柏林,普鲁士战争学院门口!要打起来,咱都得卷铺盖滚蛋!” “放心,打不起来。”常德胜拍拍他肩膀,然后整了整身上那套淮军号服,迎着东条走了过去。 两人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下。 四目相对。 东条英教先开口,他用的是德语,一口普鲁士音:“常先生,又见面了。” 常德胜也用德语回他,一口汉诺威标准音:“东条先生,看来今日,你我将要较量一番了。” “考场如战场。”东条点头,“今日,咱们就较量一场,分个高下。” “对!”常德胜笑得更开了,“考场如战场!” 两人说话时,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谁都能闻出火药味。 东条目光往常德胜身后扫了一眼,就看见段祺瑞那副蔫儿样——不足为道。他转回目光,又看着常德胜:“贵国似乎只有两位考生?我国此次有四人参考。” 这话说得客气,可里头那意思明白得很——你们的人才有点少啊! 常德胜却跟没听出来似的,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可第一名只有一个!” 东条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下。 常德胜接着补刀,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东条少佐,这次你只能考第二了!” 东条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慢慢道:“常先生似乎很有信心。” “对!势在必得!”常德胜一点不客气,“我这人吧,要么不考,要考就得考第一。” 东条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身后福岛大佐的目光,也能感觉到井口、山口、藤井仨人都在往这边看。他不能退。 “军事是学问,需要脚踏实地。”东条缓缓道,“靠一点小聪明,可不行。”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说“你别以为有点语言天赋,就能蒙混过关”了。 常德胜却一点不恼,反而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确,在数学和工程学里,没有什么小聪明、大聪明,只有正确或错误!” 他顿了顿,看着东条,笑容里带着点儿挑衅:“东条少佐,要不咱们比比?就比数学、物理、筑城、战术——看谁对得多,看谁错得少?” 东条盯着他,没立刻接话。 常德胜也不催,就笑眯眯看着他。心说:小样儿,接不接?不接你就是怂。接了……嘿嘿,老子有《战争学院习题集》全套真题加答案,还有前世211建筑工程硕士的底子,怕你?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东条开口,声音沉了下去:“那就考场上分个高下吧。” “好!”常德胜一拍巴掌,“咱们就分个高下!” 说完,他朝东条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东条少佐,考完试我请你吃饭——安慰安慰你。” 东条脸都青了。 常德胜却跟没事人似的,溜溜达达回到郭世贵身边。郭世贵脸都白了,拽着他低声道:“振邦!你疯啦!跟日本人较什么劲!” “没较劲啊。”常德胜一脸无辜,“就友好交流,互相鼓励。” “你这叫鼓励?”郭世贵快哭了,“你这叫火上浇油!” “嗐,您不懂。”常德胜摆摆手,“考试嘛,就得有点压力。没压力哪来的动力?” …… 八点四十分。 常德胜、段祺瑞、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还有四个土耳其大胡子——一共十个考生,被一名德国文官领着,进了战争学院主楼。 一楼走廊又宽又高,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排肖像——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格奈森瑙、老毛奇……一个个穿着军装,表情严肃,眼睛跟能看透人心似的。 常德胜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心里嘀咕:这要搁后世,就是“荣誉墙”啊。等老子从这儿毕业,说不定也能挂上去——不过得是民国以后了,挂个大清军官的像,忒丢人。 领路的军官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推开门:“请进,考场在这里。” 十个人鱼贯而入。 考场宽敞明亮,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屋里摆着二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间隔一米五,桌上放着墨水、钢笔、草稿纸。正前方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欧洲地图,从直布罗陀到乌拉尔山,从挪威到西西里,全在上面。地图上用红、蓝、黑三色图钉,密密麻麻标记着近五十年的主要战役——克里米亚、普法、普奥…… 常德胜站在地图前,看似随意地看着,心里却在飞快地复盘《战争学院习题集》里那些战例。 “色当战役,毛奇指挥,普鲁士赢……这里钉着蓝钉子,代表普鲁士胜利。克里米亚战争,英法赢……红钉子。普奥战争,克尼格雷茨战役……蓝钉子。” 他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脑子里同步调出习题集里对应的战术想定题和标准答案。这套流程他练了二十几天,已经有点熟悉了。 另一边,四个日本人进屋后,没看地图,直接各自寻了桌椅坐下。井口省吾从皮包里拿出绘图工具——圆规、三角板、比例尺,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摆得整整齐齐。山口圭藏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眼时间,又小心地放回口袋。藤井茂太拿出钢笔,拧开笔帽,试了试墨水。东条英教坐着没动,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可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常德胜。 段祺瑞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他没看地图,也没摆文具,就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桌面。可常德胜能感觉到,段祺瑞那目光时不时就飘过来,落在他背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焦虑,有不甘,还有点……怨气。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段芝泉啊段芝泉,你要是一直这心态,这辈子顶天就是个“北洋之虎”,成不了“真龙”。龙得能腾云驾雾,虎嘛……也就是个山头大王。 他正想着,考场门又开了。 一个德国军官走了进来。 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看着就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穿着普鲁士陆军少校的军服,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考卷。 “诸位。”他把考卷放在讲台上,“我是战争学院的教官,戈尔茨少校。今日由我负责监考。”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戈尔茨少校拿起最上面一份考卷,举起来:“今日考试共五场。上午三场:数学、物理、英语。下午两场:专业科目——炮兵、步兵、骑兵、筑城,四选一;以及战术想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德胜和东条英教脸上,多停了一瞬。 “本次考试,所有战术想定题,由陆军总参谋长瓦德西上将亲自拟定。”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常德胜心里一沉。瓦德西他熟啊——不是这人多熟,是这名儿熟。八国联军打进北京,这家伙是总司令。后来还跟赛金花传过绯闻……嘛玩意儿,这主儿出的题,肯定很刁钻。 戈尔茨少校接着道:“此外,院长阁下有令:本次考试第一名,将在进修期间,获准进入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 “轰......” 这话像颗炸弹,在考场里炸开了。 总参谋部地图室!那是普鲁士-德国军队的决策核心!里头藏着全欧洲最详细的军用地图,还有历年战役的推演沙盘、参谋作业手稿!能进去开开眼界,那就是镀金加镶钻! 东条英教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也正看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东条看到,常德胜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平静。好像“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这名额,早就写在他家账本上了,现在不过是来取一下。 东条心里那股火“腾”就起来了,他盯着常德胜,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听得清清楚楚。 常德胜听见了。他朝东条笑了笑,没说话,可那笑容里的意思明白得很——第一名,我的。地图室,我的。你,靠边站。 戈尔茨少校似乎没听见这声冷哼。他看了眼怀表,然后开始分发数学考卷。 “第一场,数学。时间一个半小时。现在开始。” 考卷一张张发下来,传到每个人手里。 常德胜接过考卷,铺在桌上。他先扫了一眼题目——十道大题,涵盖代数、几何、三角、微积分初步。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随手划拉了两下试墨。然后,在考卷第一行,工工整整写下: 姓名:常德胜 国籍:大清 报考专业:筑城 写完,他抬头,看了眼讲台上的戈尔茨少校,又瞟了眼斜前方的东条英教。 东条已经低下头,开始答题了,看来还是有点货的! 常德胜收回目光,看向了第一题...... 第16章 一战的历史:常德胜,你不要过来啊! 上午九点三刻,柏林,普鲁士战争学院。 常德胜在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下面画上了句号。 一个半钟头的考试,他用了四十五分钟。 抬头瞅了眼考场前头的座钟——离交卷还有四十五分钟。够检查三遍的! 他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十道大题,代数几何三角微积分,全是德国实科中学九年级的难度。题是正经题,但是德国佬实诚,不跟你玩弯弯绕,对在中国中考高考里卷出来的小镇做题家兼211理科男来说,都跟送分差不多。 确认全对之后,他才举手。 监考的戈尔茨少校走过来,接过卷子,看了看卷面,瞥了眼名字——常德胜。又瞥了眼这清国学生,眼神中有点儿吃惊。 常德胜起身,把椅子轻轻推进去,转身出考场。 他走出考场时,东条英教刚做完最后一题,正打算从头检查。眼角余光扫见人影晃动,一抬头,就看见常德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东条心里咯噔一下。 真做完了?四十五分钟? 不可能。这卷子不简单,第三道几何证明题他画了三条辅助线才想明白,第七道微积分求极值算了小半张草稿纸。北洋武备的数学能教这么深?没听说啊! 他目光往斜后方瞟——段祺瑞坐那儿,正抓耳挠腮,掐着手指头在那儿算呢,脸儿都快贴卷子上了。 东条收回目光,心说:姓常的不会是胡乱写满就交了吧?有可能。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收了心神,一道题一道题地重新验算。 ...... 段祺瑞不知道日本陆大首席正在琢磨他,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就是个“段大傻子”了——都是傻子,以后再不能嘲笑曹锟了。 卷子上一多的半题儿,他压根就看不懂——天爷啊!那些个应用题儿都是德文出的,有些词儿他都连猜带蒙。就算能看懂的“二次方程组”,他算了三遍得出三个数,都不知道哪个对的,只好拿出个橡皮丢正反面了...... 至于几何和三角函数那几道,他盯着图看了半天,脑子里就跟糨糊似的。 幸好还有选择题判断题,还能蒙。 他把会做的——其实没几道——都填上了,然后抬头,想往前瞄几眼。 一抬头,傻了。 前面座位空了,常德胜人都没了。 再往前,是个戴小红帽的土耳其人,正揪着自己大胡子发急呢,一看也不会。 段祺瑞心里那火蹭就上来了:姓常的你他娘的人呢?考完就跑了?不知道拉兄弟一把? 他攥着笔,手指头捏得发白。最后半钟头,他连蒙带猜,把空都填满了。对错?那就听天由命吧。 ....... 第二场,物理。 卷子发下来,段祺瑞更傻眼了。他是炮科出身的,数学还能考一考,物理就真抓瞎了——打炮用不着什么力学光学电磁学啊! 他瞄了眼常德胜。那主儿已经翻到第二页了,笔尖刷刷的,没停过。 段祺瑞这回学精了。不等常德胜交卷,他就开始偷瞄——选择题,A、C、B、D……判断题,对、错、对、对…… 他一边瞄一边往自己卷子上抄,手心里全是汗。戈尔茨少校在考场里踱步,他得等少校走到另一边才能赶紧瞄两眼。 瞄了七八道,常德已经胜举手交卷了。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赶紧把剩下的瞎蒙填上。好歹选择题判断题抄着不少,大题……就胡写几句吧。 ....... 第三场,英语。 段祺瑞看见卷子就想骂娘。考德国军校要考德语他认了,可你他娘的为什么要考英语啊?德语都学不过来,谁还有功夫学英语? 哦,常德胜那个妖孽有功夫学。 他往前瞟。常德胜正看理解呢,眼神扫得快,跟看中文报纸似的。 段祺瑞心说:要不我也认常德胜当大哥吧......不,不行,我们是学用兵打仗的,又不是来考柏林大学的......数学、物理、英语考得好有什么用?可以考试? 得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抄吧。 英语作文是超不了的,抄点选择题、判断题算了。他一边抄一边算:数学一半没做,物理抄了点,英语再抄点……三门加起来,能有一个及格不? ...... 上午三门考完,中午吃完饭,常德胜又坐在第四场“专业试”考场里了,铺开了筑城学的图纸。 段祺瑞还坐他后面,脸是黑的。 数学一半题没做,另一半有一半是蒙的。物理抄了常德胜的选择判断,大题胡诌了几句。英语也抄了点。 现在考专业课,他报的是炮科,常德胜报的是筑城,彻底抄不着了。 好在段祺瑞炮科底子还成,混个及格应该能行。 常德胜不知道后头那位抄了他物理英语——知道了也无所谓,段祺瑞要真能抄进战争学院,他也没意见。多个同学多条路,虽然这同学看他不怎么顺眼。 他现在正全神贯注设计一座岸防炮台。 这活儿不能有半点纰漏。他算过账了:数学、物理、英语、筑城,这四门他必须尽可能拿高分。因为他需要这些分,去补“战术想定”那块短板。 他啃过一遍《毛奇真题集》,但想靠这个就拿战术想定高分,不太现实。特别是这回对手里有四个日本陆大生——日本陆大是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日本分院,《真题集》那几位肯定啃烂了,类似的想定不知道做过多少遍。 常德胜想在这块儿超越他们,有点儿难啊! 所以前四门,一分不能丢。 于是乎,他专心致志,铅笔在绘图纸上一道道划过,线条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炮位、弹药库、观测所、交通壕……他像前世在CAD上画施工图一样,标准,精确。 这毕竟是他上辈子的专业,怎么可能画不好? ...... 下午一点半,战术想定考试开始了。 卷子发下来,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就吸了口凉气儿。 这回轮到他头大了。 题目要求他扮演一位1895年的法军步兵师参谋长,在凡尔登要塞以东制定防御方案,迟滞一个已经形成突破的德军步兵军,至少72小时,为凡尔登要素布防争取时间。 另外,他的师只有72小时遂行他的防御方案。 一个法军师,挡一个德国军,72小时? 常德胜捏着钢笔,转了两圈。心说:法军要有这本事,曼施坦因方案还能成功?这题出得也太看得起法国了吧? 他盯着地图——凡尔登以东,马斯河高地,丘陵地带。图是等高线图,标了河流、道路、村庄。 他脑子里飞快调取《毛奇真题集》。有类似题吗?有,1870年法军防御的。但那是线性防御,守一些要点,跟这题要求不一样。 他真没正经上过战术课。在武备学堂那几个月,学的都是基础,参谋作业这套,他没练过。 交白卷?不行。他是学霸,从小学一年级就是,考试交白卷比杀了他还难受。 乱写?更不行。 学霸怎么可以乱写?他小时候上音乐课唱歌都是认认真真的,虽然他根本没有乐感,还五音不全...... 他盯着地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真题集》里的,是上辈子电脑屏幕里的。泥泞的堑壕,纵横的铁丝网,哒哒响的机枪,炮弹在无人区炸开的泥柱。 《凡尔登》,还有《伊松佐河》,他玩过太多小时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进他脑子:我他妈不会做1895年的标准答案,但我知道1916年这儿是怎么守的! 赌了。 他深吸口气,铺开草图纸,拿起铅笔。 第一步,开始算账。 一个法军步兵师,约一万五千人。师属炮兵,假设有36门75mm炮。关键:题目说“可使用已投入试用的装备”,并特别注明“可配属一个加特林机枪连(12挺)”。 工期只有72小时......不太够啊! 好在战术想定的任务不是“击败敌军”,而是“迟滞72小时”。 常德胜琢磨了一下,追求“胜利”是不可能的,只能追求“效率”了——用最小伤亡,换最长时间。 琢磨明白后,他就开始在地图上画起来了。 不是画漂亮的进攻箭头,是画施工图。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三道锯齿状的粗线——主抵抗线、预备阵地、最后防线。线不是直的,是折的,标注上每段二三十米就拐个弯,这是防炮击和侧射的。 线跟线之间,他用细线连起来——交通壕,标了宽度和深度。 在主阵地前头,他画了一片片阴影区——铁丝网障碍带。标了密度:“建议设置3-5道铁丝网,纵深不低于50米。” 在铁丝网区域的关键通路,他打了几个叉——这是雷区。 然后他开始标火力点。 12挺加特林,他没分散。他选了六个关键地形——两个隆口、一段缓坡、两个棱线、一处河湾。每处标了两个小三角,各布置一挺加特林,旁边写上:“坚固机枪巢,混凝土加固,射界交叉。” 炮兵阵地他标在主阵地后方反斜面,写了三个位置——1号阵地、2号预备阵地、3号预备阵地。旁边注明:“战前预设,战时可机动转移。” 他又在几个高地上画了小圆圈——这是炮兵观察所,再用虚线连到炮兵阵地:“建议架设电话线。” 然后他开始写说明。不是战术论述,而是工程说明书。 “防御核心思想:不以固守阵地为目标,而以最大化杀伤敌军为目的,将防御转化为系统性的消耗过程......” “第一阶段(敌准备):敌炮兵进行火力准备时,我方人员除少量观察哨外,都应当沿交通壕撤往预备阵地以躲避炮弹。当敌炮击结束后,迅速返回前沿阵地。” “第二阶段(敌接近):当敌步兵进入我障碍区时,机枪火力侧射,炮兵对障碍区实施拦阻射击。” “第三阶段(敌突破):若局部阵地失守,炮兵集中轰击突破口及后续梯队,为我预备队反冲击创造条件。反冲击以连排为单位,夜间或拂晓实施,目标为恢复阵地而非歼灭敌军。” “第四阶段(退守2号预备阵地):若1号阵地失守...... “然后,所有工事按72小时紧急施工标准设计,土工作业需配属工兵加强。”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图纸。 地图上,凡尔登以东那片丘陵,被他用铅笔线条分割成一块块“杀戮区”,如果在真实的战场上,哪怕是1890年代的装备水平,想要突破也得拿尸山血海来填! 他忽然有点儿犹豫。 这玩意儿交上去,会得多少分?德国教官看了,会不会觉得他是疯子?或者……觉得他是个天才?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已经把“甲午”搞成薛定谔状态了,这要是再把“一战”的作业提前二十多年交了……历史这玩意儿,不会真被他这只小蝴蝶扇坏了吧? 他甩甩头。 管他呢。一战怎么打,关我鸟事。我现在要的,是考进战争学院,是拿那二百两银子,是那个实缺保举——这三样加起来,反清当总统的买卖算是开张了一点儿吧? 他提笔,在答卷最后一行写下: “此方案基于现有技术条件之最大化利用。核心在于改变防御哲学:从‘守住阵地’转为‘消耗敌于阵地之前’。” 写完,签名,交卷。 走出考场时,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战争学院灰石墙上,暖洋洋的。 常德胜伸了个懒腰,心里那本账又扒拉开了:数学物理英语应该接近满分,筑城没问题,战术想定……听天由命吧。总分进前三,希望不小。 他回头看了眼考场大门。 东条英教正从里面出来,脸色平静,但眉头微蹙,似乎也在算自己的分。 两人目光对上,一触即分。 常德胜笑了笑,转身往公使馆马车走。 他不知道,他交上去的那份答卷,在几个小时后,会躺在戈尔茨少校的文件夹里。那位少校会拿着文件夹,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去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勃劳希奇中将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瓦德西上将坐在旁边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院长阁下,上将阁下。”戈尔茨立正,“战术想定考试答卷收齐了。有一份……比较特殊。” “特殊?”勃劳希奇抬头。 “是那个清国学生,常德胜的。”戈尔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那份答卷,铺开。 勃劳希奇和瓦德西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瓦德西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盯着图上那些锯齿线、阴影区和交叉标记。 “这是……”他皱了皱眉,“防御?” “是,阁下。”戈尔茨说,“但他防御的方式……不太一样。” 勃劳希奇已经拿起了那份“工程说明书”,快速浏览。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那句“从‘守住阵地’转为‘消耗敌于阵地之前’”时,他手停住了。 他抬头,和瓦德西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柏林秋天的风吹过,菩提树下大街的树叶沙沙直响。 一战的历史,在这一刻,似乎真的……抖了一下。 常德胜,你不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