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妖典》 第一章 屠村案 起初,那名疯癫的死刑犯声称,禁书里的妖物活了过来,自是无人相信。 直到那日,当无数只人头兽身的妖物爬入城内,挖人肝胆,食人脏腑,致血流漂橹时。 皇宫里的大臣和百姓才意识到,他没有说谎。 ...... 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时。 云台县县衙捕役班房内,一名头戴黑色襥巾、着窄袖短打的黑衣男子,正垂首伏于案前,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手中书卷。 置于榆木案几上的烛台,燃着一根只剩寸许长的蜡烛,融化的烛油堆积在烛台里,将本就微弱的烛火渐渐淹没,冒出一缕焦香白烟袅袅而散。 屋内霎时陷入些许昏暗,男子却浑然不觉,泛着乌青的眼眶,两眼却紧张地一一扫过书册上的蝇头小楷。 “归冥有妖,名为血魃,魃者,妖诡也。 身长九尺,酷似人形,臂如利钳,长有两尺巨足,尖趾为二;肤色赤红,无须无唇,齿如锯齿,擅攀援。 尝有好渔者夜钓,夜半池中有声,渔者惊,遂以火光视之,未见有异,复钓再闻其声,渔者欲探,故作不闻。 然腥风倏至,渔者腰间骤痛,疾复火光,映一人面兽身者奔逃,渔者甚幸,然胸腹下肢猝断为二,难以为续,卒之。 后人以防不虞,归其喜恶:其昼伏夜出,听声辨位,以人畜为食。性恶......” “干什么呢你小子!叫你好半天都不应声?” 一声厉喝在男子身后骤然响起,惊得章砚山弹跳起身,不慎带翻了木凳。 章砚山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带着怒意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身形粗壮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却未曾听到丝毫动静。 瞧见门外天光大亮,这才惊觉已到公堂点卯之时,赶忙将手中书册藏于身后,眉目间的怒意也消去大半。 “是你啊老张,走路怎的没动静呢?”章砚山一只手将木凳扶起,面带嗔怪之色,口中嘟哝道,“险些被你吓得丢了魂。” “我都看见了,你藏的什么?” 章砚山眼神躲闪,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什么,民间话本子而已。” “既是话本子,又有什么好藏的?” 老张双手环臂质问道。 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章砚山。 伸手点指道,“你小子~没娶上媳妇儿长夜难捱,我们这些做前辈的也能理解,平日里看看这些消磨时光,倒也无伤大雅。 可这是在县衙!还是大清早,你堂而皇之带此书来看,未免有些伤风败俗了吧?” “?” 章砚山瞪着迷惑的双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张话中的含义,他莫不是以为自己在看《春宫图》? 把他当什么人了?! 章砚山一时哭笑不得,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真是话本子。” 说着,用另一只手抱住老张,将其往门外推,“走走走,速去内堂应卯,无俸值守可以,迟了可是要被‘高大头’罚月俸的。” 老张却不依,伸脚绊住门槛,一手挡在门前,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义正辞严道,“拿来,我决不能再让此书贻害良俊之才。 我非良人,此书应由我来保管。” 章砚山忍俊不禁,二人开始哄抢手中书卷,全然没发现一旁回廊下,正拐进院中的一行人。 “你二人在做什么?公堂应卯,还要我亲自来请吗?” 一声厉喝传来,两人神色一变,赶忙停下手中动作。 老张整理歪掉的衣冠,章砚山的神色则更显慌乱,借着老张敦厚的身形,忙将书册塞进怀里。 转过身来,却见老张对着他疯狂眨眼,低声道,“换个地儿,太明显了~” 章砚山低头一看,只见怀中书册拱起,如同有孕的妇人,又赶忙将其拿出,塞进后腰亵裤中。 二人这才匆匆转身,迈出班房门槛,下了台阶,毕恭毕敬地向着走来的圆脸男子行礼。 “卑职见过高大人。” 身着浅青色官服的高澄,因头围过大,头上的乌纱帽只能戴住一半,发髻将官帽高高顶起,一眼望去,神似葫芦。 二人行礼之际,高澄已带着一行人,走到大院中站定,神色不悦地怒视着二人。 章砚山顶着无辜的眼神,望向高县尉道,“卑职并未迟到。” 却不料高县尉默不作声,径直上前,欲走到章砚山身后打量一番,章砚山见状,也跟着高县尉移转身形。 “别动!” 高澄冷脸喝道。章砚山一脸戚戚地站定,不敢再移动半步。 高澄绕至他身后,抽出一旁衙役的佩剑,将他塞得鼓鼓囊囊,似被蜜蜂蛰肿的后臀处使劲一拍。 “啪!” 一声闷响传出,衙役们失笑出声,连老张的嘴角也没能压住。 “自己拿出来。” 章砚山似被霜打的茄子,极不情愿地将后腰处的书卷拿出,双手呈给高澄。 高澄接过书册,一瞧书名《归冥妖典》时,脸色陡然一变。 “章砚山,你竟敢私藏禁书! 此书惑乱民心、动摇社稷根基,早已被朝廷列为禁书,传阅者杖责一百,散布异端言论者,更要被流放三千里或施以绞刑,你可知罪?” 众衙役一听,脸上的笑意尽皆敛去,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老张更是一脸同情地看向章砚山,心下暗道,“完了,按照高大头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性,这小子今日,怕是要被打个半死......” 章砚山自知大祸临头,也懒得再辩驳。 垂首向着高澄和一众衙役拱拱手,“小人知错,劳烦各位同僚,为我施杖吧。” 说完,径直走向庭院中的杖凳上趴着。 高澄却并不急着下令,只将手中书册递给老张,朝着拱门两旁燃着的火盆指了指。 “拿去烧了,此事就此揭过。” 老张全然没想到,一向苛责下属的高大头竟如此大度,不予追究,一时不由愣了神。 待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应是,接过禁书,小跑到火盆前,将禁书扔了进去。 只几个眨眼的功夫,禁书便被旺盛的火苗包裹。 眼见禁书化为灰烬,老张不禁为章砚山松了口气,只是却揣摩不透,高大头今日这是怎么了? 章砚山自然也想不明白,听闻只让老张烧了禁书,便不再追究,顿时从杖凳上翻身爬起,一脸讶异地看向面色无波的高澄,竟一时也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想法。 看到自己花了半月的俸禄才买来的孤本,就这么被烧了,只觉一阵肉疼。 无论如何,能免去这顿皮肉之苦,自然是好的。 章砚山小跑到高澄面前,正要叩首谢恩,却只见院中匆匆闯进一人。 那人朝着高澄匆匆行了礼,开口道,“那村民所报之事无疑,杏花村百来人皆被屠戮,尸首心脏也被掏空,最初发现尸首的村民,已经被吓到神志不清了。” 高县尉听完,却是面色冷静,毫不惊奇,显然是提前知晓此事。 镇定自若地开口问道,“可有幸存者?” 赵明渠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其中有两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也没能逃过。 此外,尸身还被摆出了极为怪异的姿势。在下一时难以尽述,请大人随同在下前去,一看便知。” 听完捕头赵明渠的奏报,高澄的神色,立时凝重了几分。 朗声道:“几个新来的留下值守衙门,再把城中所有仵作都叫来,其余人跟我来。” 众人高声应是。 赵明渠快步上前引路,带着众人齐齐往院外而去。 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马不停蹄地赶往事发地。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便已行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只见领头的赵明渠勒停骏马,转过身来对众人道,“前方绕过此弯道,就是杏花村了,此道狭窄,两旁是农田低洼,不便骑行。” 高澄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随行师爷早已提前下马,将高澄手中缰绳接过。 一众衙役将马匹拴好后,便随同赵明渠进到了一条羊肠小道。 一路上,众人皆不发一言,只有腰间铁牌和佩剑偶尔传出的碰撞声,和路旁杂草缠磨裤脚的声响传来。 还未走出多远,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众人纷纷蹙眉,捂紧口鼻。 赵明渠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股血腥,仍旧面不改色地紧跟在高澄左右,向其呈报案件详情。 “报案人是邻村村民,报案人的父亲,晨起到杏花村外的水井旁挑水,见井边躺着一头死去的吊睛白额,吓得赶忙跑去村头老刘家寻人。 一进院,却见老刘院里摆满了上百具尸体,当场便吓得昏死过去。 其家人见久久未归前去寻他,这才发现此地异样,赶忙报了官。 属下见那吊睛白额身形异常庞大,便命人将其运回县衙后,特地过了称,竟有十石之重。” 高澄一听,脚步顿了顿,神色也颇为惊讶。 “一般来说,那最重的寅兽,也不过长到六至七石的重量,委实有些反常。 况且这山中之王,向来都是它攻击人畜,哪怕猎杀它的人再厉害,想要堵截这十石重的寅兽,不让其脱逃,更是难如登天,可它就这么死在了水井边,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高澄抬脚,继续迈步,口中又问道,“还有其他发现吗?” “您不提,属下差点忘了。” 只见赵明渠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布团,将布角一一揭开后,露出一个约摸半寸厚的不规则玄色铁片来递给高澄。 “这是先前搬动那寅兽的尸体时,在它身下发现的,此物样式奇特,属下从未见过。担心与此案有关,便先收了起来,您识得此物吗?” 高澄接过铁片,隔着手帕将铁片上的血污一一拭去,仔细打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铁片,却见这铁片上刻画的符文扭曲交错,还带有一些没见过的笔划字样。 “不曾见过,先作为证物保存吧。” 说完,将此物递给了身后的范师爷,嘱咐道,“尸首太多,仵作一时半会儿来不及赶到此地勘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自己挑几个人从旁协助即可。” “是,大人。” 范师爷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章砚山和老张几人挨个点了名,又将手中铁片重新包好,递给章砚山。 “人老了,记性不好,此物说不定是重要证物,还是交给你们保管更为稳妥。” 范师爷拽过章砚山不情不愿的手腕,将布包强行塞进他手中,使劲拍了拍,“好生保管着。” 章砚山默不作声,心中暗骂范师爷老狐狸,自己怕丢了东西担责,倒把这得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丢给自己保管。 几人说话间,已经拐弯进了村头,能瞧见远处的院子。 院子不大,院中盖有三间茅草屋屋,围着黄泥糊成的低矮院墙。 透过院墙,能看到其后连成一片的茅草屋。 远远瞧着院墙外的墙壁,却是干干净净,见不到半点殷红血污。 倒是屋外枝头上的群群黑鸦,始终叫个不停,听得人心中发紧。 门口值守的两名官兵,见高澄到来,纷纷行了礼,为其推开院门。 众人相继进到院内,见到眼前景象时,不由得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章 怪异脚印 只见小院内,竖立着密密麻麻的尸身。 尸身皆被齐腰斩断,断面齐整,上半身皆面向大门处而立,一个挨着一个,围拢为数个大小不一的环形。 越往内圈的尸首,上半身便留存得更高些。 到最内圈时,尸身已是自齐膝处而断。 若是见不到这些死去村民惊恐的神情,和被齐腰斩去,丢在屋内堆成小山一般的下肢,便会令人误以为,他们只是在进行一场朝圣集会,将中心处的三层石台层层围住。 石台已被浸染成血红,堆叠着大小不一的心脏,看不见半分缝隙。 赵明渠移出几具尸首,走到最中央,用刀剑挑开几个心脏,这才看清那被染得血红的石台,其实是用三台石磨堆积出的形状,上面除了心脏,倒是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挖掘。 不少衙役见此,纷纷作呕跑出门外,将胆汁都吐了出来。 见院内尸首多到下不去脚,高澄只好下令,将尸首移出一部分到门外勘验。 众人手忙脚乱,待移出一条通往石磨的小道来时,章砚山便拿着纸张和毛笔,跟在范师爷身后,开始做起了勘验记录。 “尸身共一百三十九具,其中十三名幼童,六十四名男子...... 全尸二十五具。 被截断的尸身,皆为成年男女,共一百零八具,男女各半。被置于石磨上的心脏,共一百零八颗......” 笔下的一串串数字,和尸身摆放的姿势,都隐隐让章砚山觉得,这些人是被拿去做了某种献祭仪式。 但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抬眼一望,只见院内的黄泥院墙上,满是喷溅的红色血渍,就像是被深色朱漆泼洒过的墙面。 越接近地面的部分,颜色也越深。 不少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黯淡的黑红色。 越往院里走,地上的黄土也越来越湿黏,原本平整的地面,如今已被鲜血和残留的脏腑尽数染红,浸泡成了血泥地。 几人走在院中,脚下不断发出“啪叽”的黏腻声,那股腥臭味更是顺着脚下,源源不断地飘进众人鼻腔。 章砚山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笔一划地记下范师爷所述,不敢有半点遗漏。 待差不多清点完院中尸首,做好相关记录,外边已日落西山。 章砚山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正打算坐下歇歇,却听有人喊道,“过来一下。” 章砚山听闻动静抬起头,只见墙角处的高县尉,正伸手指着自己,“就是你,快过来。” 他赶忙绕过脚边尸首,疾步走到高澄和赵明渠二人身边,却见二人望着身前的泥地指指点点。 探头一看,只见墙根处的软泥里,踩着一个两尺长的巨大脚印。 只是令人费解的是,这脚印完全不似人足,只生有两根尖利脚趾。 “记。” 章砚山赶忙提笔,望向开口的高县尉。 “东南角墙根处,现一巨足脚印,坑深三寸,脚长两尺,足趾为二,形似......鸡爪。” 言罢,高县尉看向捕头赵明渠,“依你所见,这案子是何人所为,大胆猜测,但说无妨。” 赵明渠捏着下巴冒出的胡茬,沉吟道,“从尸身断面来看,凶器必然锋利、一刀致命,且凶手人数不少,个个心狠手辣,下手时毫无恻隐之心。 除却那奇怪的脚印,和这些尸首的姿势外,这次的作案手法,与数月前二十余人被害的襄州一案,极为相似。 当时那案子,属下被调派到襄州协助过两日,看过那卷宗的记录,疑点颇多,最后襄州州府却将地牢中抓来的几名龙虎寨山匪斩首,匆匆了结了此案。 后朝廷派兵剿匪,据说那些山匪死活不认罪。如今看来,那案子说不定真与龙虎寨干系不大。 就单从他们惯用斧头这一点,便与眼前这些尸首的伤口对不上。 且龙虎寨中的山匪,大多是由交不起官府租子的佃户组成,他们一身蛮力,下手绝不会如此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这些尸首,倒像是被武艺高强的一群刺客,悄无声息地害了性命。” 高县尉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那龙虎寨自上次被朝廷追剿后,销声匿迹已有许久,千里迢迢跑到这偏僻小镇来犯下这命案,可能性不大。 且山匪杀人,无非为了财,就算真是他们杀了人,那这些村民家中的财物一分不少,又该如何解释?!” 二人探讨着案情凶手,冥思苦想许久,却越发觉得此案扑朔离奇。 章砚山听着二人的对话,也不禁开始思索起来。 看着写下的勘验记录,却陡然生出一股熟悉感,拧着眉头道,“这两句话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两尺长的脚,还有两根脚趾......“ 不多时,章砚山脑中灵光乍现,低呼道,“这...这好像,和那本书中记载的妖物有些相似啊!” “什么相似?” 一旁的赵明渠疑惑地开口问道。 他对章砚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章砚山今早险些因此受杖刑,此刻捕头赵明渠问话,自是不敢再提禁书一事。 只含糊开口道,“我...曾在一个话本子里见过,这里的足迹,和那话本子里的脚印,有些许相同之处。 卑职只是大概记得,原文提到过,有一妖物,其足巨大,长两尺,足趾为二,正符合这脚印的特征,别的就记不太清了。” 说完,又想起来一点,赶忙补充道,“那妖物喜食人心脏腑,除了那石磨上的心脏没被吃掉外,其他的,倒是和那话本中的描述一般无二。 有没有可能...真如那书中所说,是妖物杀了这些村民呢?” 高澄抬手,对着章砚山的后脑勺,就甩出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地道,“我看你小子,真是魔怔了。我今日将那禁书烧掉,实在是烧得好!免得再让那邪书惑乱民心。” 话落,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抢过章砚山手中的毛笔,又拿过两张纸,自行记录起来。 章砚山呲着牙,揉搓着发疼的脑袋,如泄了气般站到一旁,只得息声。 赵明渠却在一旁思忖几息后,眼神倏然一亮,感激地拍了拍章砚山的肩膀。 “小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书铺卖书都会留有购书名录,只要找到那话本的购买者、或传阅者是何人,便能顺藤摸瓜,找到效仿此案杀人的凶犯。” 章砚山怔愣片刻,旋即意会到赵明渠的查案思路。 看来他是通过凶案现场和禁书的关联,反向推断出有人在模仿禁书里的妖物杀人,心中顿时对赵明渠钦佩不已。 同时也对自己先前过于荒谬的猜想,有些自惭形秽。 看来确实是自己受了禁书影响,有些异想天开了,书中的妖物,又怎么可能会活过来呢? “如此说来,此书可作为查证此案的关键线索。” 高澄听闻赵明渠提到线索二字,连忙停下手中毛笔转过身来,眼神希冀地望着赵明渠,“你说的证物,在哪儿?” 章砚山幽怨道,“被您烧了......” 高澄沉默片刻,这才意识到赵明渠所说的证物,和章砚山说的禁书,根本就是同一本。 颇为无奈道,“你速速赶去城中书铺,再将那...那叫什么《归冥妖典》,买来查证即可。” “买不到了,那是我花了半月的月银,才买来的孤本。” ...... 高澄一时气结,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瞧这小子的语气,总觉得隐隐有种怪罪他的意味。 沉思片刻,他咬了咬牙,掏出自己腰间的钱袋递到章砚山面前,“拿着这些银子,哪怕翻遍全城的书铺,也要找到此书,将其买回来。” 见到平时一毛不拔的高县尉,如今居然愿意往外掏银子,章砚山心底顿时平衡不少,便伸出手,去拿那钱袋。 却见高县尉抓着不肯松手。 章砚山一脸笑意,手指头暗暗发力拽着钱袋,咬牙道,“属下遵!命!一定快去快回......” 钱袋被章砚山抢过,高县尉只觉心都在滴血,依依不舍地看向章砚山离去的背影,叮嘱道,“给本官省着点花,多杀杀价!听见没有?” 章砚山头也不回地拱了拱手。 刚迈步出门,走到院外,却见范师爷弯着腰,对着地上的一具男尸直勾勾地瞧,几乎要将两眼贴到那男尸脸上。 “您这是在做什么?” 章砚山好奇地凑过脸去,范师爷却头也不回地开口道,“方才我瞧见眼前这具尸首的眼皮动了,他们非说我老眼昏花。 今日我倒要瞧个明白,看看我范定西这一双老眼,是不是真就那么不中用了? 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诈尸呢~ 他若是能活过来做证人,倒是对我们这案子大有裨益。” “那您继续瞧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章砚山将手中剩余的勘验记录,一股脑塞进范师爷手中,绕过一众尸首,便踏上了杂草丛生的小道。 范师爷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才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章砚山,高喊道,“你做什么去?人手不够你还偷懒?” “高大人让我寻一本书,去去就回,您先受累。” 章砚山背着范师爷摆了摆手手,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 范师爷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口中嘀咕着章砚山就知道奸滑耍懒。 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紧盯过的那具男尸,此刻已经睁开了血红的双目...... 第三章 逃生 章砚山策马跑出一小段路时,习惯性地踅摸腰间令牌,却抓了个空。 低头一看,腰间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令牌在? “吁!” 章砚山拧着眉头,连忙翻身下马。 丢失捕快令牌,要被重罚不说,还得花上二两银子重新浇铸,他才刚损失半月月俸,本就囊中羞涩,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犹然记得,自己踏出院门时,还见到过令牌挂在腰侧,定然是落在这段山路上了。 牵着马、探着头,在路上一通好找。 一路过来,都已经寻到了先前栓马的密林中,也没能见到令牌丢在何处。 无奈之下,章砚山只得再次将马匹栓在榕树上。 却见其他马儿开始躁动起来,纷纷高踏着马蹄不断嘶鸣、拖咬口中缰绳。 “这些畜生今日是怎么了?” 章砚山嘀咕两声。 抬头见天色将暗,便疾步踏上进村的小道,在两旁草丛扒拉起来,又一路摸到了小院前的陇田边。 耽搁了这许久,却还未寻到令牌,章砚山心中正郁结不已,忽然觉察到异样,抬起头来望向小院。 同僚都在院中查案,可周围怎的如此安静。 不知为何,章砚山心中忽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也顾不上再找腰牌,径直来到院前。 只见先前摆在大门外的几十具尸首,此刻皆没了踪影。 门口值守的官兵也不知去向,院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迎面吹来一阵凉风,挟带着的那股血腥气,却是比先前更浓烈了。 章砚山心中霎时一紧,悄然拔出了腰间佩剑,徐徐靠近院门。 院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那声音不似脚步声,倒像是有东西在泥地上拖拽和咀嚼骨头时发出的脆响。 章砚山的手心渐渐渗出了冷汗,紧了紧手中刀柄,透过门缝,看向院中。 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原本摆满了尸首的院内,此刻却空无一物。 连带着查案的官兵和高县尉等人,也不知所踪。 章砚山顿时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深吸两口气,定了定神后,章砚山这才伸出手,缓缓用力推开木门。 “嘎吱~” 门板与门臼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院落中,发出诡异的动静。 章砚山踏进院内,看着空荡荡的小院,忽而有些恍惚,若不是脚下踩着同样湿黏的血泥,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高大人? 赵捕头?” 章砚山试探着连喊了好几人的名字。 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脚下黏腻的脚步声。 “难道已经回县衙了?” 章砚山自言自语道。 旋即又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他前后离开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哪怕动作再利落,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尸首和残肢,清理得如此干净。 没走两步,见地上落着一个即将熄灭的火把。 章砚山弯腰捡起,将其拿在手中,走近渐渐昏暗的几间房,不甘心地顺着几间房屋,挨个寻找着几人。 最终在进到第三间房屋的墙角时,见到了他最不愿见到的一幕。 “高大人!” 章砚山快步奔到几人身边。 只见赵明渠和张初几人手持长剑,围着高县尉,伸出手臂,将其护在身后。 而几人胸前,赫然露着一个个血洞,此时已经不再流血。 几人面前的地上,躺着被截为两半的几名衙役,红白之物泄了一地,他们双目圆睁、眼神惊恐,似乎在临死前,见到了什么骇人之物。 “跑...跑~” 两声微弱的声音传来,章砚山循着声源一看,只见一身白衣的范师爷倚坐在墙边,此刻正缓缓抽动着身子。 “范师爷,到底发生了何事?” 章砚山奔到范师爷身前蹲下,却见范师爷左手处自小臂而断,右手正捂着自己腰间的血口,在墙边大口喘气。 章砚山连忙伸出手,为他按压住流血的地方,霎时红了眼眶,面带怒意道,“您告诉我,谁干的?” 范师爷抽动着身子,伸出无力的右手推搡章砚山,两眼开始上翻,“快...快跑。” 说完,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再也没了动静。 章砚山蹲在地上,久久无法接受十几名同僚在自己眼前殒命的事实。 明明一刻钟前,他们还活蹦乱跳地同他说着话。 章砚山弯腰拾起散落的勘验记录,脑海中兀自思量着,几人生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还是说他们查到了什么,凶手去而复返蓄意灭口? 越来越多的疑问,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啪嗒、啪嗒......” 两滴液体,自房顶滴落。 章砚山脖子下意识一缩,感受到后脖颈上的凉意传来,伸手一抹,只觉触手时有些黏腻。 将指尖伸到火光中一瞧,顿时汗毛直立。 红色的,是血... 屋顶上,为何会有血? “啪嗒...” “啪嗒...” 又是两滴冰凉的液体,落入他的后颈。 章砚山迟疑好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头,透过昏暗的火光,隐约瞧见房顶红通通一片。 待他举起手中火把,逐渐看清房顶上有何物时,顿时吓得手中一松,火把掉落在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自他后颈蔓延到他的全身,让他不寒而栗。 章砚山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倒吊在房檐上的东西到底是何物,仅凭着那股求生的本能,拔腿便往院外跑。 与此同时,他只觉腰间一阵灼热,甚至烫到他无法忍受。 是那铁片在发烫?! 他却根本来不及思考,铁片为何会无端发烫。 他只听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黑影开始从四面八方涌现,朝着他的方位快速聚拢。 章砚山强忍着心口处的灼痛,咬牙冲往离榕树林最近的小道。 却不曾想,那狭窄的田埂,此刻正源源不断地跑出一道道黑影来。 那黑影高矮不一,时不时发出一种癫狂而怪异的嘶喊声,令人汗毛直竖。 章砚山暗骂一声,立即掉头,朝向屋后的山林中奔逃。 没了火把的照耀,林中视线更加昏暗,章砚山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跌跌撞撞。 林中的荆棘,将他的脸颊划出道道血痕,脚底也不知被树桩和尖刺扎穿了多少次。 他却不敢放松半分,甚至不敢回头,生怕浪费了那一扭头的瞬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章砚山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他已经彻底无法靠目力辨别方向。 只能向着榕树林所在的大致方位,狂奔而去。 就在章砚山听闻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时,终于听到了马儿的嘶鸣声,赶忙调整偏离的方向,冲往榕树林中,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马。 他拔出佩剑,翻身上马,一刀斩断缰绳,便策马而去。 跑出两步,却听其他马儿发出惊恐的嘶鸣声。 章砚山迟疑一瞬,又掉头冲到其他马匹前,将缰绳一一砍断。 身后的黑影和怪叫声已然追到近前,一把抓住了章砚山的一只脚踝。 借着林间缝隙透下来的月光,章砚山这才看清。 抓住自己脚踝的,正是下午自己负责清点过的一具男尸,他犹记得那人腿脚自膝盖处而断,且只剩半边手掌。 没了腿脚,他又是如何奔跑的? 章砚山细想之下,不免心中打怵。 高高举起长剑,一刀便斩落了那村民头颅。 砍断最后一匹骏马的缰绳,章砚山带着十几匹马,霎时扬蹄而去。 那黑影的速度,不及马匹迅疾,只几息间,便被章砚山远远甩在身后。 章砚山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两道黑影,正全力追赶一匹白马,并抓住了白马的鬃毛,试图骑上马去。 章砚山不由一阵后怕,夹着马腹的腿脚,也再度紧了几分。 骑行在马背上,有了思考的间隙,章砚山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房顶上那异物的模样。 越是细想,他的全身便越发冰凉。 纵然在这快入伏的天气,也让他寒芒在背、如坠冰窖。 此时,他不得不信,那禁书中所记载的妖物,是真实存在的!且那妖物的数量,怕是已经到了一部兵力都无法抵挡的地步。 眼下,他只能赶往离此地最近的镇北城,找到镇北王付世勋求援。 听说他征战多年至今,从未有过败绩,手握重兵还深得百姓拥戴,倘若找他求援,对方答应出兵相助的可能性,便也就越大。 行至半道上,总有东西突然冒出来,截住他的去路。 一路砍杀了多少颗脑袋,他已经数不清了。 马儿奔跑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可他身后的怪叫声和脚步声,却始终不绝于耳, 他忽而记起书中提到过,那妖物昼伏夜出。 如若自己能赶在明日天黑前进入镇北城,那他就能活,得到消息的其他州府百姓,也能活。 如若不能......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此刻,他只觉得眼前的黑夜,竟是如此漫长。 第四章 权 “好!不愧是朕亲封的镇北王。” 金碧恢宏的大殿上,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钺帝拍案而起,望着驿卒呈上来的书信,正开怀大笑。 可嘴角的笑意,却始终不及眼底,那双眸子深邃得令人发寒,瞧不见半分笑意。 在场群臣,神色俱是一惊,竟无一人敢上前道贺。 “朕也是没想到,他真能打败那群北蛮,将沧州划入我大钺境内。 沧州地势险要,乃南北方行军要塞,先帝在位时便攻打多年,朕也曾亲自挂帅出征过,几代帝王良将都做不到的事,他却做到了。” 话及于此,钺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复又扬起笑容道,“待他班师回朝,朕定要重重赏他!” 钺帝放下手中军报,袖袍一挥,走下台阶,来到堂下跪伏的驿卒身旁。 和颜悦色地问道,“伤亡情况如何?你且详细说说,我那爱卿,是如何征服那群蛮子的? 堂下驿卒因首次进殿面圣,本就紧张到冒汗。 此刻察觉出皇帝话中有话,更是心悸不已。 已然将头埋到了地面,带着颤音开口道,“回...回陛下,将军以怀柔之计迷惑敌方,这才让蛮子放下戒备。 不知出于何故,蛮子急切想过沧州,将军假意提出安抚之策,他们便应允了。 故而伤亡人数,只有五分取一。” 听完驿卒的汇报,皇帝却不言语,只负手而立,微微颔首。 “那镇北将军......可曾提到过何时回京?” “将军不曾提起准确的回京时日”。 皇帝闻言,眉峰一挑,于殿前缓缓踱步,食指徐徐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松绿玉扳指。 身居最前列,一名身穿紫色官服、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见到钺帝手上的动作时,原本似睡非睡的眼眸,却猛然间睁开来。 仿佛丛林中的猛虎,嗅到了为之振奋的血腥味,精光乍现。 在官海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钺帝此刻的所思所想,他心如明镜。 每逢钺帝心有不满或是动了杀人的念头时,便会下意识揉搓那枚玉扳指。 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程昱暗自斟酌其中利害,“若能借机搬倒付世勋这块拦路石,于他的宏图大业,只会有益无害。 既如此,那他就顺水推舟,帮上一把。” 他旋即上前一步,抬袖拱手道,“陛下,付世勋得胜后,却不愿即刻返回京城交出虎符,着实令人生疑。 如驿卒所说,他以怀柔之策诱骗敌军而取胜,蛮子又不是三岁稚子,怎会这么容易上当? 凭他一个轻飘飘的许诺,便就轻信他了? 依老臣看,镇北大将军这是携虎符,投敌了啊! 只因顾及京城内的家眷,故而才不敢大张旗鼓地宣扬谋反一事。 老臣若猜的不错,他久久未归,连一封何时回京的书信都不曾传来。 说不定正与北蛮人商议南下、杀回京城。 请陛下即刻下令,将镇北王府内家眷一应拿下,押至天牢候审!” 程昱眼含热泪,急切得似乎下一瞬便要啼血在这大殿之上。 他这番言辞,令大殿内哗声四起。 只见一身形清瘦的紫袍大臣,眼中带着几分冷意,手持玉笏出列。 拱手行礼道,“请陛下明鉴,左丞此言,实在是让为国为民的功臣寒心。 士兵们在战场上与敌军厮杀时,我们在闲适地谈笑风生; 他们在为拿下城池殚精竭虑、彻夜不眠时,我们在软榻上安逸酣睡。 付将军带兵未归,定是事出有因。 左丞仅凭自己一张胡说八道的嘴,便要给戍边的功臣,扣下这通敌叛国的帽子吗?” 程昱听完却也不恼,微微侧首,哂笑道,“秦大人,老夫知道你与这妹婿一向投缘,为他说话我能理解。 只是这家事与国事,还望秦大人划清界限~” “在下就事论事,还请左丞切勿拿我与付将军的关系说事。” 秦玉曜面色不悦,盯着程昱的后脑勺,恨不能将手上的玉笏直接拍上去,将他的脑袋拍碎,拿出来瞧上一瞧,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堂堂左相,已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有如此滔天的权势在手,他却还不甘心,竟欲图染指北方的兵权,到底要多少权力,才能填满他对权势的野心? 秦玉曜侧首,见一向与左丞极不对付的右丞宁隋远,平日里不论谁对谁错对错,他二人总会辩驳一二。 可今日却却不发一言,站在一旁闭目养神,时不时还打个呵欠。 秦玉曜咬紧了后槽牙,不由得暗骂几声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转头继续辩驳道,“御史台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若左丞凭着臆想,便要参上他人一本,岂不可笑? 劝左丞还是不要开此种玩笑为好,以免贻笑大方。” 其他臣子见钺帝不语,也纷纷装聋作哑,此事关乎朝廷重臣,弄不好就得落个构陷权臣的罪名。 故而最多只敢各自小声议论几句,便抱着看戏的想法,旁观舌战的左丞二人。 左丞对秦玉曜的一番讽刺却不以为意,再次向皇帝拱拱手,一脸恭敬地正色道,“臣敢于直谏,并非捕风捉影,而是得到一封密信。” 说完,伸手在怀中寻摸起来。 秦玉曜眉心拧成一团,心中暗道不妙,这老东西显然有备而来,怕是早就在等这一日了。 陛下多疑,早对镇北王府处处提防,若是放任左相党羽攀咬,待自己那忠直的妹婿回京,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他微微侧首,看向斜后方,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方脸男子,与秦玉曜眉眼间极为相似。 只是肤色比之秦玉曜,显得黝黑些,多了些粗犷之气。 秦玉宴抬眸,与长兄秦玉曜对上视线,旋即便将视线移开,看向殿角的一名宫人。 宫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趁着周围人不注意,由侧殿悄然退下。 左丞在众臣的注视下,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封信纸来。 “陛下,此为付世勋亲笔写下的军粮调令。”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各自谋划着要如何站队,方能于自己有益。 宫人快步上前,接过左丞手中密信,恭敬呈到钺帝面前。 正当众人都好奇密信内容,为此议论纷纷时。 左丞又道,“禀告陛下,除密报外,老臣还有人证,沧州支度判官许鄞,有事请奏。” 钺帝扫视着手中书信,头也不抬道,“宣。” 宫人上前两步,“宣~沧州支度判官许鄞,进殿~” 不多时,一名瘸腿的男子杵着木杖,匆匆入殿,一脸恭谨参拜道,“微臣许鄞,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行了行了,平身吧。”不等许鄞把话说完,钺帝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你一个掌管军粮的八品小吏,行动不便,也要从沧州跋涉千里至京城,就为了参朕的大将军一本?” 许鄞忙不迭起身,生怕惹皇帝不悦。 闻言抬起头,眼神诚挚,“陛下,臣虽然官职微末,却也心系社稷,只想揪出蠹虫,为陛下分忧。” 微臣亲眼所见,七日之前的丑时,付世勋的心腹曹参军和几名亲卫,将为数不多的军粮拉出城门,交与那蛮子。 微臣本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指不定是误会了付将军。 可不曾想,第二日,蛮军便主动前来投诚,微臣这才赶在他们将下官灭口前逃出沧州。 付世勋他,实在有愧圣恩!” “此话,可当真?” 钺帝凝视着许鄞,眼底似能凝出冰霜。 “你若敢说半句假话,朕此刻便杀了你。” 许鄞丢开手中木杖,一脸决绝。 “微臣所报之事,句句属实。 待他回朝,臣敢与付世勋当面对质,哪怕是搭上这条小命,也绝不能容忍此等害群之马,行那通敌之举!” “老臣附议,望陛下严惩此等叛徒!” 见左丞出言,几位大臣当即跪伏在地,高喊道,“臣附议!” “臣附议!” 尚有几位保持中立并未选择站队的大臣,想亲眼目睹那密信上的内容。 钺帝便命一旁内侍手持密令,在众人之间传阅。 待见到那密信上盖有付世勋的印信时,几人皆是一脸异色。 就连为付世勋争辩许久的秦玉曜,也无话可说。 钺帝一双鹰眸扫视众臣后,面色淡然道,“来人,传朕手谕......” 第五章 镇北王府 是日,镇北王府后院。 水流潺潺的假山旁,站着一位身穿赤绫劲装的俏丽女子。 女子扎冠束发,手戴玄色护腕,脚踩黑色长靴。 手中正挥舞着一把比她身量还高的长槊,槊身通体呈现精铁锻造的青黑色,重量自是不轻,却被那女子耍得虎虎生风。 身影变幻时,身姿灵巧得如同一只赤兔。 凉风吹来,旁侧竹林飘出一片绿叶,付清漪手中长槊猛力一掷,长槊便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飞出,洞穿了那片仅有一指宽的竹叶,将其插在了一旁的假山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听闻母亲一早便递出了自己的庚帖,付清漪正为此事烦心不已。 拔下长槊,付清漪又将那竹叶撕成了碎片,已然将那竹叶当成了议亲对象来泄愤。 她若是想成亲,早就将自己嫁出去了,何必拖到现在。 假山的另一侧,则放着两排竹竿做成的木架,架子上放满了竹编的簸箕,里面晒满了当归、防风等各类药材。 旁侧还放有两个烧着木柴的简易泥灶,灶上各放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白烟。 只见一身穿月色罗衣、杏脸桃腮的女子,从木架后徐徐走出,眼眸流转间顾盼生姿。 葱白如玉的手心里,却捏着一只焉巴的玄鸦。 她寻了处空地,将翻着白眼的玄鸦放下,掏出袖中的白色布包,将其一一展开,露出了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来。 她挑了根最短的银针,扎进玄鸦的脑袋中。 又起身走到泥灶边,将其中一个药罐里的汁水倒进一旁木桌上的白瓷碗中。 用汤匙搅拌药液的同时,女子轻启朱唇,对着碗中缓缓吹气,待口唇触碰汤匙,觉察到不再烫口时,才将玄鸦抱进怀中,掰开嘴为其喂药。 不多时,只见玄鸦双目逐渐恢复正常,扭着脑袋,对着付婉兮仔细打量。 付婉兮唇角扬起,露出一丝笑意,捧着玄鸦,将其高举起来。 玄鸦嘶鸣两声,扑闪了两下翅膀后,展翅飞向了高空。 “这是你救下的第七只鸟了吧?” 付清漪手持长槊,从假山另一侧后走出,看着远去的玄鸦,对二妹付婉兮说道,“近日怎的有这么多病鸟无故坠落?” 付婉兮摇摇头,她也无从得知。 转过头,又走到灶边,去查看另一个药罐。 “小妹又病了?”付清漪走到灶前,闻见浓烈的中药味直皱眉头,“得亏你懂医术,不然小妹这三天两头地生病,还不如住在郎中家方便。” 付婉兮只静静听着,依旧不答话,见火势不够,便拿起蒲扇,为灶膛扇起风来。 付清漪却早已习惯了妹妹的惜字如金。 径直走到付婉兮晾晒的药材旁,取了几种药材走到楠木桌前坐下。 将药材一一摆好顺序后,付清漪一脸疑惑地问起妹妹来。 “我一直分不清这几种药材的名称,能同我说说吗?” 付婉兮这才拿掉手中的蒲扇,站起身来,一一向付清漪解释道,“莪术、石菖蒲、小蓟、香薷、猪苓。” 付清漪还是一脸迷茫,“太复杂了记不住,若是我用每味药材的第一个字串联起来,该如何读? 付婉兮一脸认真地开口道,“那便是莪、石、小、香......” ‘猪’字还未说完,付婉兮便住了口。 面颊顿时泛起红晕,娇嗔地跺着脚道,“长姐,你又捉弄我!” “你终于开口了。” 付清漪不怀好意地坏笑着跑到屋檐下,却伸出双臂摊开,作搂抱状。 正当付婉兮一脸狐疑,不知她此举何意时,只见房顶一抹翠色身影,伴着一声惊呼,直直落入付清漪怀中。 怀中的女子轻抬螓首,面容却和付婉兮极为相似,只是眉眼间比之付婉兮的清婉端庄,多了两分娇俏。 付蓁月冲着付清漪谄媚一笑,“多谢长姐救下蓁月狗命。” 付清漪一脸无奈,正要将她放下,却见一只拳头大的蝎子,正摇头晃脑地爬上付蓁月的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付清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便将怀中的付蓁月直接撂在了地上,一连退出三丈远。 面带愠色道,“付蓁月!你又玩蝎子!你和婉兮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吗?一个性僻言寡惹人怜,一个上房揭瓦、爹娘见打。 当心让娘知道了,你又得挨板子。” 摔到地上的付蓁月黛眉紧蹙,捂着后臀直呼,“长姐杀人了~”。 “活~该~” 付清漪佯做恶狠狠的模样,咬牙切齿道。 两人耍宝般的行为,将一旁的付婉兮逗弄得笑靥如花。 付蓁月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翠色罗衫上的尘土,挑着蛾眉得意道,“娘方才急急忙忙出门去了,不在府内。 都怪娘盯得太紧,我的‘大侠’都饿了好几日没开荤了。” 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死玄鸦,对趴在头顶上的‘大侠’说道,“下来吧,先吃鸟腿,肉多。” 说罢,那蝎子便乖乖爬到玄鸦身旁,激动地朝着鸟腿挥舞起钳子来。 付婉兮二人见这蝎子真能听懂人言,不由得大感惊奇。 可当付婉兮瞧见那玄鸦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液时,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进而变得阴沉。 一旁的付清漪见了,幸灾乐祸的浅笑道,“付蓁月,你要倒霉了......” 付蓁月只以为付清漪指的是娘亲回府一事,赶忙捞起毒蝎起身,看也不看地扭头就跑。 只是刚站起身,却忽觉喉头一紧,回头一看,却见二姐姐付婉兮拉住她的衣衫不肯松手。 付蓁月不明所以,一脸无辜地问道,“二姐姐为何拽我衣裳?” 付婉兮缄默不语,只冷着脸摸出几根银针,迅速插在了付蓁月的环跳穴、三阴交、曲池、内关等处。 付蓁月来不及反应,便觉全身各处传来一阵阵酸麻胀痛之感,让她动弹不得。 细看之下,才发现二姐姐脸色不对,僵着身子,口中赶忙求饶,“我的好姐姐,我又哪儿惹您不乐意了?” “常与毒物打交道,为你解毒的。” 付蓁月杏眼滴溜溜一转,想起前几日见到付婉兮救过鸟雀,这才恍然大悟。 忙解释道,“我没杀那鸟,是它自己死了掉下来的,二姐姐你冤枉我啊~” “吃了死鸟,你也不怕毒死你那蝎子。” 付婉兮自是不信,她可是亲眼见到那玄鸦飞走了。 便抽出银针,又为付蓁月多扎了几处穴位‘解毒’。 “不会毒死,‘大侠’遇毒则强,嗷~”付蓁月被扎得连连惨叫,忙不迭地求饶。 付清漪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转头却瞧见回廊转角处,匆匆走来一袭素纱的中年女子,身后带着一众家仆。 忙收敛了笑意,站直身子迎向来人,特意提高嗓门道,“娘~您今日出门的发髻样式还是堕马髻,怎的改成高椎髻了?有宫宴要参加吗?” “你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早间有人来传陛下手谕,陛下设庆功宴,大宴三日,让王府所有家眷入宫。 这会儿护送我们入宫的御林军已经到了,你们早做准备,切莫耽误了。” 秦玉卿抬手轻抚了一下发髻,看上去心情大好。 走到付清漪身边时,秦玉卿又对忙着拔针的付婉兮和藏蝎子的付蓁月道,“别忙活了,今日我心情好,就不同你几个小崽子计较功课一事了。 你长姐给你们打掩护,声音都能传到街上了,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被拆穿意图的付清漪,讪讪一笑,旋即又想起秦玉卿所说的庆功宴,赶忙转移话题道,“您方才说的庆功宴,庆谁的功?” 说完,又想起什么,双眸顿时熠熠生辉,“难道是爹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了?” 秦玉卿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喜色,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姐妹三人听完,皆是喜笑颜开,付蓁月更是举着手中‘大侠’高呼,“太好了,爹答应我的生辰礼终于可以补给我了。” 话落,见秦玉卿望过来,又急忙将毒蝎藏在身后,心虚道,“娘,女儿先去盥洗梳妆。” 看着三女儿付蓁月上蹿下跳离开的模样,秦玉卿连连摇头。 又嘱咐身后丫鬟,为姐妹几人收拾些换洗衣物,说是要在宫中待上好几日方能回府。 丫鬟领命退下,廊下只剩秦玉卿和付清漪母女二人。 秦玉卿张开双臂,询问道,“为娘这身鸢尾蓝素纱如何?还过得去吗?” “岂止是过得去。”付清漪拉住秦玉卿的双手,来回打量华美的衣裙,笑道,“简直是仙女下凡~” “你这丫头,还打趣起为娘来了。” 秦玉卿不禁失笑出声,眼眸都弯成了月牙,“还仙女呢~人都老了。” 说罢,忽然面色一变,四处张望起来,“哎呀,我是来找玖儿的,你们见着玖儿了吗?” “并未见玖儿来过此处。” 听付清漪如此说,秦玉卿不由得有些心急了。 “乳娘快,快去将玖儿寻来喂药,时候不早了,宫人还在府外候着。” “是,夫人。” 付清漪赶忙站出来道,“我也同林嬷嬷一起。” 说罢,便和林嬷嬷分头寻找四妹付玖的身影。 秦玉卿又转头看向灶边忙活的付婉兮,喊道,“清漪,不对,蓁月,玖儿的药熬好了吗?快将药汤倒出来放凉。” 付婉兮放下药罐,望着秦玉卿四处张望的背影,眼中闪现一丝落寞,“娘,我是婉兮,您又叫错名字了。” 秦玉卿一脸焦急,只顾寻找着小女儿的身影,付婉兮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曾听到。 “玖儿,你在哪儿?” “玖儿,别玩了,快些出来,林嬷嬷做了好吃的桂花糕。” 付清漪一路找到了后花园,搬出了她最爱却不能吃的糕点,也没能引出付玖来。 “跑哪去了?” 付清漪自言自语道。忽而瞧见墙角狗洞的青草,被压弯了一大片,心中顿时一沉。 隔壁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宅子,原来的主家姓许,后因妻妾争宠,将嫡子虐杀投入井中,致全家被下狱流放,便一直荒废到了现在。 近来总听下人们悄声议论,说这宅子一到夜晚总能听见孩子的哭声,闹得周围街坊人心惶惶。 付清漪自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论,唯一担心的,便是小妹落入那淹死过人的水井中。 第六章 入宫 付清漪当即以长槊撑地,修长的双腿一跃,便轻松翻过了一丈多高的墙头。 落地后,一股带着潮湿气的霉味便迎面而来,付清漪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环顾四周,只见院落的门窗栏椅早已破败,结满了蜘蛛网。 院中长有一人多高的白茅草,正胡乱飘着白絮,距墙头两丈远的地方,便是那口老井。 付清漪抬脚踩在枯黄的落叶上,脚下便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走到井沿处,伸头一看。 只见井中水源早已枯竭,只剩下落叶,付清漪顿时长舒一口气。 手持长槊,撇开挡住去路的杂草,上了石阶,又循着每间房屋依次查看,终于在走到一处窗户前,听到屋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得回去了,若被娘亲发现我同你玩,她们又会让二姐姐给我扎针的。” 还有其他人? 付清漪快步走进屋中,环视四周,却见屋内空荡荡的,连桌椅板凳都不曾有,只有一身白色寝衣的付玖,正独自蹲在墙角,伸出了手中的馒头,似要递给谁。 付清漪不禁疑惑道,“玖儿,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他啊~” 付玖站起身,指向面前那处墙角,一脸正色道,“他说他总是被欺负,也没有银子买吃的,更没人和他玩。” 付蓁月看着空荡荡的墙角,只觉后背有些发凉。 立马上前将付玖抱入怀中,快步出了屋。 “长姐,我的馒头还没给他呢!”付玖挣扎着从她怀里扭过头,忙将手中馒头,径直扔向墙角,“我下次再给你带好吃的。” “没有什么小男孩,是玖儿看错了。” 付清漪暗自加快了脚步,待一路跃过高墙,进到王府院中,才将挣扎不止的付玖放到地上。 “我就知道,你们总是不信我!” 付玖双脚落地后,小脸一垮,一把甩开付清漪拉住她的手,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付清漪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绕到付玖身前,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传入手心,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只想着得快些让玖儿将药汤喝下才好,又开始说胡话了。 便只能顺着付玖的话头,应付道,“好好好,长姐信你,那你说说那小男孩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长姐也想见见他。” “他说你们看不到他,只有我能看见。” 付玖双眸瞬间泛起亮光,带着几分得意之色,急不可耐地说道,“他说他叫许钧涯,没人管他,如今连饭都吃不上,总是被人欺负,很可怜的。” 付清漪应和着点了点头,正要牵起付玖的小手往内院带。 又听付玖疑惑道,“但是玖儿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全身湿淋淋的,也不擦干,这样不会染上风寒吗?” 付清漪身子一僵,顿时愣在原地。 许宅之事,家中只有几个老仆知道,她又是从何处得知那孩子死因的? 难道这世上......当真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魂灵存在吗? 她内心的观念,在这一刻彻底被妹妹的话动摇了,如同一颗硕大的石子,投入她的心湖,令她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付清漪缓缓蹲下身,不得不正视着付玖,“他确实是个可怜人,但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玖儿若是与他长久待下去,你会病得越来越严重的。” “所以长姐是相信我说的话了?”付玖忽而扬起嘴角,神采奕奕地望着付清漪。 在得到付清漪肯定的回答时,付玖的小脸上又生出了愁容。 “可我答应过要帮他的,我不想他再被别人欺负。” 付清漪沉吟片刻,“这样吧。待长姐这阵子忙完,咱们就去买些香烛纸钱和新衣服,给他烧去好不好?” “好,玖儿还要和长姐一起去。” 付玖笑脸洋溢,主动牵上付清漪的手,“走吧长姐,带玖儿喝药去。” 付清漪怜爱地摸了摸小妹的脸蛋,看着她懂事乖巧的模样,心中疼惜不已。 小妹自小体弱,更是曾有僧人断言,小妹活不过十岁。 如今小妹年满九岁,却只有七八岁的身量,她总会时不时地想起那僧人信口胡诌的混话。 甩开脑中的杂念,付清漪牵着付玖的小手,正好迎面撞见前来寻人的秦玉卿。 “你这孩子去哪儿了?急死为娘了。” 秦玉卿疾步上前,抬起手来做势要打付玖的手心,却是雷声大、雨点小,落到付玖手心时,便只是轻轻一抚。 付玖松开付清漪的手,双手环抱住蹲下身来的秦玉卿,软声软气道,“娘~别生气,玖儿只是玩累了,躲在树下睡着了而已,下次再也不敢了,玖儿从不说谎的,您知道的。” 知晓实情的付清漪,不由瞪圆了双眼,俯首望向小妹付玖。 却见付玖歪过头,正背着秦玉卿冲着自己眨眼。 好一个机灵鬼! 付清漪不禁咂舌,对着付玖竖起了大拇指。 秦玉卿哪能受得了小女儿柔声软语的攻势,只三两句话便败下阵来。 “行了行了,下不为例。” 说完,连忙起身,让付清漪带着她先把药喝了,再换件衣裳。 “动作快些,我在门外等你们,皇城的车驾都等急了。” “遵命!母亲大人!” 付清漪扛起瘦小的付玖便往内院跑,肩上的付玖咯咯直笑。 “慢着点儿~别摔了。” 秦玉卿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几个女儿,心中只觉安宁无比,她和将军膝下虽无子,但这四个女儿却个个乖巧懂事。 当然,也不是个个都乖巧,只要一想到跟个窜天猴似的三女儿付蓁月,秦玉卿就直摇头。 “夫人,宫人又来催了。” 乳娘林嬷嬷躬身上前,“说是再不出发,今晚日落前,怕是到不了琼州驿站。” “知道了,随我一同去招呼一下。” 主仆二人行至王府门前,只见前来接应的一众宫人,个个冷着脸。 尤其是为首的丁公公,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见只有秦玉卿主仆二人出来,顿时显现出极不耐烦的神色。 “秦夫人,四位小姐还未准备妥当吗?” 秦玉卿陪笑道,“还请公公海涵,家中孩子身体不适,为其熬了药汤,正在服药,还需一盏茶的功夫。” 说罢,对着林嬷嬷使了个眼色,林嬷嬷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银两,塞进丁公公和随行众人手里。 “还请公公笑纳,再进府吃些茶点歇歇脚。” 丁公公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 本以为旨意到了随叫随走,先前秦玉卿让其进府歇息便婉拒了,却没想到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腿脚确实也酸麻了。 丁公公便不再推拒,伙同饶副统领几人,准备进屋歇上一歇。 前脚刚跨进王府门槛,就瞧见一个缃色身影窜出,火急火燎地冲到了门边。 付蓁月一手托着刚簪上的一头步摇,生怕掉落下来。 见几人进来,忙喊道,“来了来了,快走吧。” 身后的付清漪和付婉兮也换好了华服,牵着付玖走了出来,款款行至王府门前。 姐妹俩俯身行礼道,“见过公公、饶大人。” 丁公公和饶副统领点头回礼,只是迈进门内的脚,却不知该往何处放。 秦玉卿连忙站出来打破僵局,“公公和大人请进,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我早已命人沏好茶水、糕点。” “还是算了,快些出发吧。” 丁公公收回脚步,退到了门外。 一身银甲的饶副统领,见丁公公无意停留,便也退了出去,拱手对秦玉卿道,“多谢夫人美意,还是差事要紧,我等还急着回去复命呢。” 说完,便退到一旁,抬手为姐妹几人让行。 秦玉卿微微颔首,赶忙催促姐妹几人上了马车。 一众家仆正欲随行马车两侧,饶副统领却驾马拦住几名家仆的去路。 “饶大人,这是何意?” 刚进到马车内的秦玉卿,透过车帘见到这一幕,不禁狐疑道,“她们都是几位小姐的贴身仆婢。臣妇只是担心,入了宫有诸多不便,这才将她们带上入宫随侍,不可吗?” “还请秦夫人体谅一二,宫规森严,在下也没有办法。” 饶副统领对着秦玉卿抱了抱拳,面带歉意,“夫人若需要仆婢,入宫后可到内务司请调宫女,但这去往皇城的路上,夫人只能带一人入宫。” 无奈之下,秦玉卿只得将几名婢女遣回府中,只带了林嬷嬷一人。 此时,一只灰鸽落在了镇北王府内院的窗台上,咕咕地叫着,鸽腿上赫然绑着一个信筒。 第七章 入城 “丢了?” “什么丢了?” “您让分出余粮给北蛮的调令......丢了。” “什么?!” 沧州城军营内。 一名身长八尺有余,雄壮健硕的男子,倏而从书案后站起,将书案带翻在地。 案几上的茶水、书简,‘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几名亲卫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为曹参军求情。 若是别的调令丢了也就罢了,偏生是给北蛮人匀出军粮的那一纸调令。 付世勋在听到一小吏擅离职守时,本还不以为然。 此刻听到一并不见的,还有他盖有印信的军粮调令,便再也按捺不住火气。 他深知这军粮调令和粮仓小吏,分则各自安好,合则大事不妙。 若那调令不是丢了,而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盗走,带入京城告他的御状,自己恐怕将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虽说单凭这一纸调令,朝中之人并不能把他如何。 但自从那一年的围猎场事件后,他总觉得与子衿之间生出了些隔阂。 他至今不解,为何片刻前还让他称自己为子衿的陛下,片刻后却因这一句子衿,对他露出那般眼神,似警告,更似蔑视。 即便那令他感到陌生的眼神转瞬即逝,却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也是自那时起,他没再叫过钺帝夙临渊的字——子衿。 夙临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他把酒言欢、互诉衷肠的子衿。 他如今是大钺朝的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与他从来都是君臣关系。 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左相几欲一手遮天,他为了避嫌,这才主动请命出征。 选择抛下妻女,独自来到这千里之遥的沧州城,只为固守北方。 既是全他作为臣子的忠义,也是为了兑现他对夙临渊当年许下的承诺。 彼时,夙临渊还未继位,作为不受宠的三皇子,他的身边只有伴读的付世勋。 二人秉性相投、喜研习军法战术,每日几乎形影不离。 瑾王篡位、血洗皇宫之时,靠着付世勋出奇制胜的战术,这才带夙临渊杀出重围,护他坐到如今的皇位上。 若是当年遇上此事,他可以信誓旦旦地认为,陛下不但不会听信他人之言,反倒还会将那许鄞押入天牢,治他个诬告功臣之罪。 可如今,他完全无法确定朝堂之上会掀起何等风波。 一时间,付世勋僵在原地,脑中思绪纷繁。 与钺帝的多年情谊,似戏曲剪影般涌上心头。 旁侧的刘长史,赶忙命几名亲卫将掉落的物件一一拾掇起来。 跪倒在地的曹参军见状,抬手便自扇耳光,声音响亮又清脆。 “是在下愚蠢疏忽,不懂得设防,竟当着那许鄞的面,将调令藏于书案之上。” 刘长史见付世勋不言,也躬身为曹参军说情道,“将军,在下已查验过他的军籍文书,依在下拙见,想来是那许鄞怀恨在心,挟机报复。 半年前战事未起时,他私自倒卖军粮受军法处置,被打折了一条腿,是您亲自下令的。” “想起来了!” 尚中郎灵光一现,拉着贺司马急切道: “倒卖军粮本是死罪,将军看在他家有老母妻儿的份上,便有心留他一命,没想到他竟是条以怨报德的毒蛇。” 付世勋收回思绪,上前扶起曹参军。 “起来吧,若真是他有心偷窃,我们也不能时刻盯着他,总会被他钻了空子。 但你疏忽职守是事实,罚你一月军饷,你可认?” “卑职认!卑职谢过将军!” 脸颊红肿的曹参军,眼神动容地朝着付世勋躬身一拜。 “曹某此生能跟随将军,是曹某之幸。“ “起来吧。” 曹参军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又泛起了一股忧色。 “只是如此一来,将军回京,岂不是十分被动?那群奸臣,早就想抓将军的把柄了。” “依我老贺看呐,将军不如提前反了......” 一干亲卫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般应和道,“是啊!将军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又待人亲厚,您若起兵,我等誓死追随。” “贺司马!尚中郎!” 刘长史板着脸打断他们的话,掀开门帘朝外环视一圈后,小声厉喝道,“营中耳目众多,慎言!” 虎背熊腰的贺司马撇撇嘴,站到了最后面,被刘长史这么一数落,顿时将剩余的话咽了下去。 尚中郎却不肯罢休,索性趁着话头,将多日来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倒个干净。 “数月前,您欲携夫人来此地安身立命。 本想远离朝堂躲个清净,可陛下却不愿放夫人和小姐们走,这不摆明了就是不放心将军吗?” “尚繁!” 付世勋忽而拔高几分声调,“北地严寒,与其让夫人他们来此地跟着我遭罪,不如待在王府舒坦。 陛下不允,也是为夫人和孩子们考虑。 你们方才那番话,以后切不可再说,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哪怕我们没有反意,你们一个个也会因此受牵连。 陛下作为君王,凡事自有考量,尔等休要再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尚中郎几人只得讪讪闭了嘴,恭敬退回两侧。 付世勋坐回书案后,轻叹道,“先回京,若是有机会将夫人她们接到身边,自然最好。 京中那帮人想动镇北王府也没那么简单,孩子们的两位舅父,在朝中也能说上话,也能帮着照应王府一二,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刘长史拱手道,“将军说得是,您刚带领将士们收服北蛮,有军功傍身,正是民心所归之时。 许鄞无论说什么,都站不住脚。”他又指了指脚边的两个大黑木箱。 “况且...他们还有把柄在咱们手上捏着呢,断然不敢轻举妄动。” 付世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回京准备做得如何了?” 刘长史颔首,“将军放心,我已命人清点好行装和人数,即刻便能出发。” “通知将士们,即刻开拔回京。” “是,将军。” 众将一脸喜色,归家之情溢于言表。 大部队浩浩荡荡一路南下,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游龙,在地面缓缓伏行。 这一走,便是三日。 ...... 三日后。 “将军,我们到钺城了!” 曹参军急不可耐地跳下马来,将手中持有‘付’字军旗的旗杆,递给一旁的刘长史,手指着城楼上的‘大钺城’几个字,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喜色。 身穿甲胄的付世勋,眯眼望向熟悉的城楼,嘴角也尽显笑意。 “曹参军,让他们下马。” “是,将军。” 曹参军对着身后士兵打了个手势,士兵随即停下脚步。 “前方百姓众多,恐马惊伤人,下马步行入内。” “是。” 将士们高亢雄浑的呼声,惹得一众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军旗,急忙跑入城内高喊道,“是镇北大将军他们回来了!” 待一众将士入到城内,只见百姓早已候在两侧,夹道欢迎,个个喜笑颜开,冲破维持秩序的官兵,纷纷簇拥着付世勋,将手中的鸡鸭家禽,尽数塞进付世勋一行人怀中。 将士们一一婉拒,可手中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街边几名男子互相对视一眼,便各自散开钻入人群中。 其中一人直接跪地,高呼道,“镇北王功高盖世,勇冠古今!横扫北蛮,镇北王万岁!” 听闻有人起头,其余百姓便也跟着跪伏在地上,高呼镇北王万岁。 听闻此话,付世勋等人赶忙制止那带头喊出口号的男子,并搀扶跪地的百姓,只是他刚把百姓搀扶起身,对方又跟着跪了下去。 几人的声音,根本不足以对抗如此高亢的呐喊声,很快便被淹没在人声鼎沸的群声中,起不到半点作用。 忙着扶起百姓的贺司马,却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冷声道,“一个人看。” 贺司马顿感莫名,正要扭头去看,却察觉自己手心里被塞了张纸条。 打开一看,顿时脸色煞白,如遭五雷轰顶。 扭头再去寻身后说话之人时,却只剩下喧闹的人群,和黑压压的脑袋。 看着笑脸洋溢的百姓和付世勋,贺司马的神情复杂不已。 付世勋盛情难却,只得吩咐手下士兵收好百姓们送来的鸡鸭猪肉,逃也似地离开了那条街道,躲进了一条小巷中。 将麾下士兵各自遣散回家探亲后。 付世勋又嘱咐贺司马和尚中郎二人,抬着两个大黑木箱装上马车,再装扮成身穿宫人服饰的净房杂役。 贺司马二人便辞别付世勋,先行进了宫。 进宫的路上,尚中郎伸出手肘,捣了捣身旁魂不守舍的贺司马,“看你刚刚就心不在焉的,想回家了?” 贺司马怔愣一瞬,立马点了点头,口中轻‘嗯’一声,便不再说话。 尚、贺二人走后,付世勋身边只余下还未娶亲的曹参军,和独身多年的刘长史二人。 付世勋心有戚戚地探着头东张西望,刘长史小声提醒道,“没人跟来,将军无需担心。” “我不是担心百姓追来,而是在找铺子。” “将军要买什么?”曹参军站到付世勋跟前,“属下替将军去寻。” 付世勋摆了摆手,“还是我自己去吧,那几个丫头喜欢的东西,你挑不好。” 曹参军只好退到一旁。 付世勋想了想,又转过头来看向曹参军,“不过......三丫头要的生辰礼,你倒真能帮上忙。” 曹参军笑着上前,眼神晶亮,自打弄丢了军粮调令后,这几日常觉愧疚,总想着能多为将军办些差事,他才心安。 “三小姐要买何物?” “她要一只拳头大的癞蛤蟆......” “啊?” 曹参军瞠目结舌地扭过头,和同样感到诧异的刘长史对视一眼道,“这...三小姐喜欢癞蛤蟆?” 见付世勋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曹参军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出的话。 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 牵马转身时,使劲拍了拍自己那张臭嘴,扭头朝着城外农田的方向去了。 付世勋和刘长史二人,瞧见曹参军吃瘪的表情,不由一阵好笑。 为避免惹人注意,付世勋换了身便装,先是到城西衣铺为付玖和秦玉卿买了几身上等面料做的衣裳。 又到城东的银器铺子,命人取出早已定下数月的几十根银针,和一些样式别致的金银首饰。 付了银钱,又匆忙赶到即将闭店的书铺,精挑细选了几卷医书。 待二人在城中采买完所需之物,付世勋已是满头大汗。 刘长史见状,不由得感叹,还是独身自由。 “以后将军常驻京城,有的是机会。左右不过是一份见面礼,值得将军如此费心吗?” 付世勋却笑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眼见夕阳西下,曹参军却还未折返,二人便打算先入皇宫。 待行至宫门前,却遇见一身泥点子的曹参军策马而来,衣袖高高挽起,手中提着竹笼,面色疲惫地递给付世勋。 “将军,属下没有辜负您的吩咐,抓到一只碗口大的。” 付世勋哈哈一笑,接过竹笼,拍了拍曹参军的肩膀,丢给他一块银子,“做得不错,辛苦了。” 曹参军接住银子,疲惫的眼神,霎时焕发出光亮来,躬身抱拳道,“属下谢过将军。” 付世勋抬手,示意几人尽快入宫。 三人行至宫门处,将马匹和宝剑,按律交给宫门处的宫人后,便疾步入了皇城。 天色渐暗。 章砚山一路疾行,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镇北城中。 驾马刚踏入城内,章砚山便焦急地对着城楼官兵大喊道,“快关城门!快!” 第八章:鸿门宴 城楼处的两名官兵看向马背上的男子,一脸疑惑,“那人谁啊?” “不认识。” 二人只觉莫名其妙,瞧着天色已暗,到了换值的时辰,便命人关了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士兵们刚放下门后的粗重木栓,正要引燃城楼火盆,便听城门一声巨响,似有重物撞了上来。 将猝不及防的几名官兵,吓得身形一震、面面相觑。 待官兵将门口火盆引燃,打开那城门,却又不见门口处有东西在。 只是那厚逾一尺、重逾千斤的铁门,却多出了一个大凹坑和几道纵深的裂口...... 几名官兵面色顿时变得冷肃起来,欲再寻找那纵马入城的男子询问一二时,却早已不见其踪迹。 进了城,章砚山的神经依旧紧绷着。 手中已染成赤红色的佩剑,剑锋边缘早已卷刃,他却仍不敢松手。 刚拐过一条街道,却见身下的马儿腿脚一软,立时倒地不起,顺势压在了章砚山的小腿上。 章砚山竭力抽出马身下的腿脚,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试图将马儿再次驱赶起来,却见马嘴里直吐白沫,再也无力行走。 “这马怎么了?染病了吗?” 周围百姓纷纷围观着一人一马,对着满身血迹、狼狈不堪的章砚山开始评头论足。 章砚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抓住一名百姓问道,“此地距镇北王府还有多远?” 那百姓被章砚山的一脸血痂吓到哆嗦,颤声道,“不...不远,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拐过前方路口便是。” 章砚山放开那百姓,道了声谢,跌跌撞撞地奔往街道尽头。 来到一处高门大宅前,见到‘镇北王府’四个字,章砚山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步子迈上台阶,叩响了王府门环。 等了许久,只听大门后有了门栓拉动的声响,随后一个小厮探出头来。 “何人叩门?” 章砚山拱手道,“在下云台县县衙捕快,奉高澄县尉之命,有紧急军情呈报镇北王将军,还望为在下通传一声。” “将军和夫人还有几位小姐,都入宫参加陛下亲设的庆功宴了,今日一早便出发了,还请回吧。” 小厮说完,便要关门谢客。 章砚山赶忙伸手拦住,“那将军何时回府?” “陛下设宴款待,说是大宴三日,加上往返的日子,少说也要耽搁十来天,还请公子改日再来。” 小厮说完,欲再度关门,章砚山却没有收回拦门的手臂,正声道,“不能等,在下云台县县衙捕快章砚山,云台县百姓数百人被屠,却连同官兵十几人集体遇害,村民被感染后,还会同化为吃人的妖物。 如今整个云台县,几乎沦为了妖物的地盘,你将我拒之门外,若误了大事,你担得起这罪责吗?” 小厮听闻章砚山提到妖物一词,顿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章砚山。 但也不愿担责,更不敢托大,赶忙跑去将府中丁管事叫了出来。 丁管事走到门边,见此人虽然身着捕快官服,却是狼狈不堪,不禁有些生疑,却也面色恭谨地行礼道,“不知公子,可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书或是信物。” 章砚山从怀中掏出勘验记录,“看见了吗,这上面有云台县县尉的印信,赶快修书一封,寄给你家将军,此事关乎我大钺朝所有君臣百姓的性命,耽误不得。” 丁管事眯着老眼,将信将疑地接过他手中的勘验记录,见上面确有印信,忙躬身将章砚山请进府内大厅,“还请章公子稍作歇息,小人这便准备笔墨纸砚。 不过老奴,只能为公子将信笺送到秦夫人的兄长府中,也就是御史台的秦大人家中,章公子意下如何?” “也可。” 章砚山奋笔疾书,匆匆写好书信,便绑在灰鸽的腿上,将其放出笼去。 章砚山松了口气,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却不料眼前一黑,险些便要摔倒。 丁管家赶忙将其扶住,命小厮去请郎中、收拾客房,让他在王府住下,等将军回府。 章砚山睁开双眼,虚弱地摆了摆手,“不可,我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恐怕会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城楼过矮,那些东西...轻而易举便能越过。 我要前往皇城,亲自将东西交入你家将军手中,才能说服朝廷,出兵镇压。” 丁管家看过章砚山亲笔写下的书信内容,知晓他口中所说的‘那些东西’是何物,不由得有些匪夷所思。 “那本禁书,老奴也见过,只是其中所描述的那妖物,是当真存在吗?” 章砚山苦笑着道,“在我亲眼见到前,我也不信。” 说罢,章砚山撑着身子再度起身,辞别了丁管家,出了王府。 丁管家见其鞋边早已磨破,忙叫住他,命小厮为章砚山找来一双崭新的长靴和两瓶伤药,以及少许干粮,又牵来一匹马,将缰绳递到他手中。 “这靴履的尺码,我瞧着应和章公子的差不多,是我们平常下人穿的,虽然料子差了些,但也好歹是崭新的,能护住脚,还请章公子勿要嫌弃。” “怎么会?!” 章砚山心头一热,对丁管家诚挚地拱了拱手,“多谢丁管事相助,在下感激不已。” 丁管事却摆摆手,和蔼一笑,“老奴只是按照王府惯例办事,若将军和夫人在,还会设盛宴款待公子呢。 既然章公子急着赶路,老奴便只能为章公子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章砚山颔首,想到城外的妖物,又对丁管事道,“在将军还没回来前,您让王府所有人不得出城,尤其是晚上,再多点些灯笼,将王府照得越亮越好。” 丁管事微微点头,“夜晚城中宵禁时间早,即便想出城也是出不去的,老奴深知公子一片好意,多谢提醒。” “那便好,再会。” 二人躬身拜别后,丁管事看着章砚山疾驰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站在原地好片刻后,正要抬脚进王府,却听身后城楼的方向,忽然传来喧闹之声,还夹杂着哭喊声。 丁管事眯缝着老眼,张望半天也没能瞧个明白,便唤出了先前开门的小厮,“你去东街瞧瞧,发生了何事?” 小厮领命而去,不多时,只见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径直冲向王府内,语无伦次道,“妖!是妖!吃人了、死了好多人......” 丁管事面色一变,立刻钻进王府大门,“快!将所有重物搬来,将门堵上。” 丁管事拧着眉头,原地指挥着手忙脚乱的一众小厮和丫鬟,突然间想起章砚山临走前所说的话。 “快去把库房的所有灯笼拿出来,将王府照得越亮越好!” 府中下人听命行事,很快便点亮了上百个灯笼,登时将黑夜中的王府,照得亮如白昼。 丁管事听着外面街道上的哭喊声,凑到门缝处一看,只见几只模样怪异的黑影,正拖着一具尸体缓缓跨上了王府台阶。 丁管事顿时双目圆睁,骇然转过身来不敢再看。 又悄声命人将柴火搬到院中空地,大片引燃...... 章砚山策马出了西城门,对击退妖物一事,心中忽地燃起了希望。 以往只听说镇北王深得民心,却从未与其有过交集。 今日一见,王府奴仆尚且温和待人、进退有度,想来镇北王,应是个体察民情的好官。 ...... 皇宫勤德殿中。 文臣武将列坐两侧,案上的赤鲤银盘盛满了玉食珍馐。 群臣推杯换盏,舞姬衣袂翩跹,丝乐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钺帝看着台下的付世勋,笑着道,“爱卿啊,以往你打了胜仗,朕封赏给你的都是些俗物,总觉得无甚新意。这一次,朕要赏给你的东西,你定会喜欢,猜猜是什么?” 付世勋站起身来,面向龙椅之上的钺帝,恭敬而拜,“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钺帝哈哈大笑,对着一旁的内侍拍了拍手。 内侍躬身退下,走向侧殿。 不多时,便引着秦玉卿母女几人,徐徐而出。 付世勋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复杂的神色,旋即被喜悦所取代,赶忙躬身拜谢,“陛下此份封赏,当真是独一无二,微臣谢过陛下。” “爱卿满意就好。” 钺帝龙颜大悦,转头对着一众内侍道,“为秦夫人和几位小姐赐座。” 待母女几人行至付世勋的席位上,内侍已经搬来了几张案几和锦垫,放在提前留空的付世勋席位旁边。 秦玉卿多日未见自家夫君,此刻相见,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脸上尽是掩藏不住的喜色。 付清漪和付婉兮姐妹二人,笑盈盈地对着父亲付世勋行了礼、落了座。 付蓁月和付玖,却是直接将付世勋围在席位上讨要礼品,付世勋将袖中竹笼悄悄递给付蓁月,低声道,“别让你娘知道是我给你的。” 付蓁月心领神会地冲着父亲俏皮地眨了眨眼,比了个封口的手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付世勋继而搂着小女儿付玖,揉搓起她的脸蛋来,满眼都是怜爱。 一家人其乐融融。 唯有对侧的秦玉曜和秦玉宴二人,看着自己的傻妹妹和妹婿,眼底满是忧思。 “世勋回京前,我让你传给王府的消息,可送出去了?” 秦玉宴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兄长,“早已传出去了,但见小妹如今这模样,咱们那消息,怕是送迟了。” 瞧着其余群臣皆是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秦玉曜隐隐担心今晚的宫宴,怕是不会太平。 付蓁月提出和付玖调换位置,坐到了末席去,此刻正伸着脑袋四处张望,又用手指戳了戳身前的付清漪。 “长姐,你入过宫,能不能告诉我哪位才是皇后啊?都说皇后娘娘容貌姝丽、举世无双,可我瞧着那女子,也就......” “注意言辞,当心祸从口出。” 付清漪扭头打断了付蓁月还未说出口的话,低声嘱咐道,“陛下身侧,只有两位皇子和安和公主在列,皇后娘娘方才只匆匆露了一面,想来是有要事,提前离了席。 你切勿再胡乱猜度、惹人非议。” “噢~知道了。” 付蓁月撇撇嘴,将脑袋缩了回去,夹起桌上的一块葱油鸡肉,撕成小块,偷偷放进袖中。 付清漪稍稍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悄悄拔掉了头上的几支钗环放进袖中,顿觉脖子松快了不少。 平日练武,穿劲装的时候偏多,今日穿戴这一身华服首饰,只觉全身各处都绷得难受。 见一旁的付婉兮,正悠然自得地品尝着桌上的珍馐玉液,举止颇为得体。 不由好奇问道,“顶着这发髻,你脖子不酸吗?” 付婉兮微微摇头,只朝着付清漪温婉一笑。 收回目光时,却正好与斜对面的男子视线相撞。 男子长相俊魅,只勾唇一笑,对着付婉兮举了举手中酒杯。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似乎带着某种吸引力,令付婉兮不敢再与之对视。 想起长姐方才提起过,皇上有两位皇子在列,瞧着年岁,此人应是大皇子夙昭无疑。 付婉兮举止妥帖地朝着大皇子微微颔首,眼神略显慌乱地低下头去,却是不敢再看向对侧。 大皇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付婉兮,眼神玩味。 龙椅之上的钺帝,将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瞧得清清楚楚。 带着玉扳指的手指,在桌面轻敲几下后,忽而释然一笑。 “诸位爱卿放开了喝,今夜不醉不归,待你们喝好了,朕要宣布一件大喜事。” “那就提前恭贺陛下了。” 付世勋站起身,高举酒杯,一口饮完杯中酒水。 秦玉卿瞧着付世勋被晒得黝黑的脸颊,又新添了几道伤疤,满眼都是心疼。 夹了一块泛着油光的鲜嫩鱼肉,放在付世勋碗中,“多吃些,都瘦了。” 付世勋扭头朝她一笑,暗自轻握住她的手,“夫人操持家中事物,也辛苦了。 我为夫人和几个丫头买了不少好东西,三丫头方才扭着我,要去了她的那份,待席后,我再命人将你们的送来,你们定会喜欢的。” 说罢,又附耳到秦玉卿身边道,“夫人今日...格外耀眼。” 秦玉卿脸色一红,顿时羞赧地低下头,将手掌挣脱出付世勋的手心,掐住了他腰间软肉。 嗔斥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付世勋眉眼一皱,连喊‘夫人饶命’。 秦玉卿又拾起筷子,挑了一小块甜醋口的排骨,夹到付玖的碗中,侧目四望,却不见付玖人影。 她赶忙叫住付婉兮身旁的付蓁月。 正给毒蝎喂食的付蓁月,闻言吓一激灵,忙捏住袖口,佯装自然地扭头,对秦玉卿笑道,“娘亲,何事?” “玖儿在你旁边吗?” 付蓁月摇摇头,“她方才内急,说是如厕去了,还没回来吗?”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陪她一道前去,这要是万一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付蓁月撇撇嘴,低声嘀咕道,“她找不到回来的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身后随侍的林嬷嬷,忙上前应道,“夫人莫急,老奴这便去接四小姐回来,想是初来宫中,不熟悉此地,绕了路了。” “快去吧,随意离席可是大不敬,快些将她找回来。” 林嬷嬷匆匆离席,问清了殿旁所设净房的位置,一路找去,却并未瞧见付玖在净房内。 林嬷嬷不熟悉宫中路线,便要回殿中复命,不曾想刚踏出净房,却听净房后有人交谈。 “皇后娘娘要的药可带来了?” 第九章 指婚 林嬷嬷刚迈出房门的脚,又赶忙缩了回来,凑到了墙根处的缝隙旁。 隐隐约约,只见墙外站着两人,一人身穿白色衣服,须发皆白。 林嬷嬷一眼认出,此人是太医署的庞老太医,多年前随同夫人进宫,妇人当时怀着二小姐和三小姐,陛下还让庞太医为夫人诊过脉。 只是另一个武夫打扮的人,她就不认识了。 “带了带了。” “确定能落胎?不会落下隐疾吧?” 林嬷嬷老眼微眯,想起宫中传闻说帝后不睦一事,如今看来,确为事实。 只见庞太医从身后掏出一串药包递给武夫。 “请皇后娘娘放心,绝不会有纰漏。” “那就好。”武夫将药包接过,拍了拍庞太医的肩膀,却是带着威胁的语气开口道,“规矩您懂吧?口风可得严实些。” “那是自然。”庞太医佝偻着身子陪笑道。 “那下官这便回去了,娘娘再有吩咐,随时传唤老夫即可。” “劳烦太医。” 见二人躬身辞别,林嬷嬷甚觉无趣,正要离开,却见那武夫悄然拿出一柄尖刀,对准庞太医的后背猛扎下去。 刀尖瞬间透出前胸,伤口处血流如注...... “你...竟......” 庞太医吐着血沫,话还未说完,便咽了气。 男子顺势接过瘫软的庞太医,面不改色地将其拖入一侧内屋。 林嬷嬷双目圆睁,险些惊叫出声,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赶忙捂紧口鼻蹲下身来。 扶墙缓了许久,林嬷嬷依旧没有想明白,皇后为何要指使他人杀了庞太医。 即便帝后不睦,担心擅自除去龙种惹陛下不悦,那也无需为此担上一条人命。 渐渐的,林嬷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惊为天人的猜想。 除非......皇后腹中所怀,并非龙种... 那这奸夫...又会是谁?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嬷嬷便再也无法平息心境。 强迫自己调整好心绪,待气息喘匀了些,才敢佯装无事发生,从净房中走出。 刚踏出净房,便瞧见跟在宫女身后有说有笑的付玖,赶忙拉着付玖入了席中。 一路上对于付玖去了何处,林嬷嬷全然没有想起来追问,只觉脚下发飘,连如何到的勤德殿中都忘记,脑中全是庞太医被害之时的血淋淋模样。 林嬷嬷站在秦玉卿身后,两眼放空,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此刻,龙椅之上的钺帝,高举手中玉盏,畅快笑道,“各位爱卿今日不必拘束,镇北王为朕攻下北蛮,朕心甚慰,得此良将,夫复何求啊! 来,诸卿与朕共饮此杯,为镇北王接风洗尘。” 众臣纷纷起身,高举杯盏,“臣等恭贺陛下。” 左丞笑盈盈起身,对着付世勋举杯致意,又转身对着钺帝道,“臣听闻今日付将军入城时,百姓跪地迎送,高呼镇北王万岁,甚得百姓拥戴。 陛下得付将军此等猛将辅佐,必成尧舜之治,保我大钺江山永固、国祚绵长啊。” “与诸君同喜。” 钺帝神色依旧从容,似对左丞之言不以为意,饮完杯中琼浆,再看付世勋时,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 一旁端着鎏金酒壶的内侍,连忙躬身为钺帝再次斟满。 钺帝见付世勋杯中已空,忙指使内侍为付世勋也斟上。 付世勋恭敬谢过,虽然见钺帝神色如常,但他却无法将左丞那番话当做酒后戏言。 左丞显然是冲着他去的,他早想过回京后不会太过顺利,只是不曾想那帮人,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敲打他一番。 如此,他也只能丢出些筹码来自保了。 付世勋正思忖着,要如何同钺帝开口呈报那军中兵器造假一事,才不会显得突兀,或是扫了钺帝的兴致。 却见钺帝夹起一块内侍切好的炙羊肉,送入口中,再度举起酒杯,率先开口道,“世勋啊~朕听闻你的爱女,已到婚嫁的年岁,可有议亲呐?” 原本喧闹的大殿,因为钺帝这句话,顿时变得安静不少。 众臣纷纷看向付世勋。 付世勋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连忙示意姐妹几人起身,朝着钺帝敛衽而拜。 付世勋受宠若惊道,“回陛下,长女付清漪已有婚约在身,不敢劳烦陛下忧心。” 钺帝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朕记得......当年你携秦夫人进宫之时,皇后正好怀着安和,算下来,你这二姑娘和三姑娘,倒是与安和年龄相当,如今也过及笄了吧?” 说到此处,钺帝一惊,“你该不会急着将孪生的两个丫头,也许配出去了吧?你舍得?” 付世勋站起身来,“回陛下,次女婉兮和三女蓁月尚未定下婚约,但内子正为其缓择良人。 臣膝下无子,也希望几个姑娘能多陪我们一些时日,故而孩子们的婚事,臣并未急在一时。” 钺帝畅快大笑,“既然你舍不得,又尚未为其定下婚约,那朕便做主,将你的次女许配于朕的昭儿。 如此,你上朝之时,想要见女儿一面,岂不方便,她二人郎才女貌,传出去也是美谈一件。” 夫妻二人神色皆是一凛,付蓁月和付清漪二人,齐齐看向付婉兮。 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大皇子更是毫不避讳地看了过来,眼神热烈。 付婉兮赶忙将头埋得更低了。 秦玉卿悄然抬起手肘,抵了抵付世勋的胳膊。 付世勋自然明白夫人的意思,微不可察地朝秦玉卿点了点头。 后宫多纷争权斗,他亦不愿女儿嫁入皇家,一旦入了高墙,再想出来,便难如登天。 遂婉拒道,“蒙陛下厚爱,小女蒲柳之姿,与丰神俊朗、才学出众的大皇子比,怕是难入大皇子的眼。 小女福薄,不敢受此天恩,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钺帝呵呵一笑,“世勋啊,朕也不爱做那乱牵红线的月老,你先听听两个孩子的意愿再说。” 付世勋夫妻二人莫名转头,看向沉声不语却红透脸的付婉兮。 钺帝一脸慈爱,凝视着付婉兮和大皇子道,“朕为你二人赐下的这桩婚事,你二人可愿意?但说无妨。” 大皇子起身揖礼,“回父皇,儿臣愿意。但若二姑娘无意,儿臣也不愿强求,自当以二姑娘心意为重。” 说完,大皇子眼神诚挚地看向付婉兮,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气度。 付婉兮只觉两颊都要熟透了,垂首时,眼中掠过几分欣喜和羞赧,她性子孤僻少言,从来都是被人忽略的那一个。 可今日,大皇子竟然当着群臣的面,将她的意愿先于他自己摆在了前面,她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这般看重过她。 付婉兮款款回礼,对着钺帝和大皇子柔声道,“回陛下、回大皇子,婉兮...愿意,谢陛下赐婚。” 钺帝大喜,“世勋呐~你瞧瞧,两个孩子早已情投意合,你的眼光,还是不如朕啊!” 付世勋嘴角强扯出一丝笑容,“陛下目光如炬,臣惭愧。” 夫妻二人坐回席位后,殿内再次陷入喧闹。 一家六口的气氛却急转直下,夫妻二人面带忧色,皆以不解的目光看向付婉兮,全然不敢相信一向温顺的二女儿,为何会当众忤逆父母的意愿。 付婉兮察觉双亲投来的视线,装作不经意间偏过头去,不看他二人。 付清漪和付蓁月见爹娘脸色不妙,全然不敢出声,只以眼神交汇,都兀自夹菜,往付玖的碗中放。 付玖鼓着圆圆的腮帮子,看着碗碟中堆成小山的美食,抬头质问两位姐姐,“你们要撑死我吗?” “嘘~”付蓁月打断付玖的话,又为她添了几块,“快吃吧,别说话。” 付世勋品着口中的美食美酒,却如同嚼蜡。 赐婚一事,圣上无非是想以婉儿拿捏自己,来作为权衡朝堂的筹码。 至于大皇子为何对这婚事甘之如饴,或许也是看中了自己手里的兵权。 大皇子为先皇后所生,不得当今皇后邹氏家族的扶持,想拉拢自己争得储君之位,也在情理之中。 百般设计、万般转圜,终究还是为了一个‘权’字。 子衿,也终归还是防备着他。 思及于此,付世勋忽地对这朝堂没了眷恋,也生出些厌恶来。 看着几个乖巧的女儿和身旁的夫人,付世勋暗自有了决断,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既然子衿早生疑心,那便在交出兵权之前,再为他最后一次肃清这朝堂的污秽吧。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众臣停下手中的杯箸,一脸莫名,只见付世勋大步出列,站到台前,声震殿宇。 “陛下,臣要状告兵部侍郎孔修虞,欺君误国之罪!” 第十章 反咬一口 付世勋此言一出,殿中乐声骤停。 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到席中一名醉醺醺的男子身上。 正喝着美酒,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舞姬的孔修虞,全然未曾听到付世勋所言,见舞姬退下、所有人望向自己,这才察觉气氛不对,顿时酒意全消。 忙坐直身子,下意识看向首列的左丞。 左丞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拿起酒壶自斟自饮,对付世勋的话充耳不闻。 钺帝默不作声,闲适地换了个坐姿,静静看着付世勋。 付世勋转头看向殿角,对着早已候在一侧的贺司马和尚中郎两人挥手道,“抬上来。” 二人便抬着两个大黑木箱,呈到了殿中央。 钺帝此刻终于坐直身子,露出些许认真的神情,看向付世勋,“爱卿这是?” 付世勋上前,将箱盖一一打开,只见两个箱子里盛放着剑、矛、盾牌一类的铁器。 正当众臣不知其为何意时,孔修虞抬起发颤的手臂,抹了把额间的汗珠,再次对左丞投去期盼的目光。 左丞一脸淡然,端起手中茶杯,轻啜一口,状若无意地看向付世勋道,“除护佑皇城的御林军外,严禁其他人私带兵器入宫,付将军是如何避过宫人的勘检,将这些禁物带进来的? 付将军莫不是想借机谋害群臣,还是...想逼宫?” “左丞!”付世勋厉声道,“还请勿要避重就轻,罔顾左右而言他。” 付世勋对钺帝恭敬颔首,“回陛下,此乃兵部侍郎负责铸造的兵器,诸位请看。” 付世勋随意挑出一把长剑拿在手中,只轻轻一折,便将长剑一分而二,再折,看似锋利坚韧的长剑便碎成了数块。 群臣哗然,钺帝微微眯起眼眸,依旧不语。 付世勋再度拿起一块盾牌,只用左拳轻轻一砸,盾牌便炸出几道纵深的蛛纹裂缝来。 “诸位,付某敢问一句,若是让各位拿着这些掺了废铜残铁的劣质兵器上战场,有几分胜算?” 群臣讷讷不言。 唯秦玉曜眼中闪过一丝激昂,起身出列道,“陛下,兵部侍郎此等蠹虫行为,实是将我大钺将士性命不放在眼里;残害忠良、贻误战事,更是陷江山社稷于险境,其罪当诛!” 孔修虞慌忙跪到殿中,大喊道,“求陛下明鉴,微臣冤枉啊!微臣在位多年,兢兢业业,从未克扣军料,每逢战事,更是彻夜不眠地盯着工匠锻造兵器。” 话落,孔修虞一脸无辜地看向付世勋,“在下不知付将军为何针对微臣,但还请陛下容微臣将铁矿账册呈上,以证清白。” 言罢,便就地掏出了怀中的东西双手呈上。 钺帝命内侍取过孔修虞手中账册,一一翻看起来,不多时,面容沉肃地望向付世勋道,“账册没问题,每笔出纳都详尽有序。” 付世勋抱拳道,“陛下,兵部侍郎随身携带账册,想来是早有打算,即便他账册无半点纰漏,可这兵器造假却是事实。” “微臣冤枉啊,付将军欲加之罪,当真让我等忠臣寒心,竟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向微臣泼脏水。 微臣向来是按照户部拨发的银两办事,户部分派多少银两,臣便拿多少银两办事,付将军若真要追责,为何全然不提户部尚书裴大人,还是说付将军...是看在未来亲家的面子上,要借此事交好?” “你......”付世勋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连他的家事都探查得如此清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绝。 付清漪暗自捏紧了拳头,她虽对此桩婚事不满,但也不愿见到父亲,因此事受到群臣攻讦。 秦玉卿见自己为付清漪说下的婚事,此刻却成了朝臣揪住镇北王府的把柄,心中顿时懊悔不已,将手中的锦帕都绞在了一起。 她哪会想到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竟会惹来如此大的非议。 姐妹几人见殿内气氛僵滞,眉间也浮现一抹忧色,就连付玖都觉察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放下手中汤匙,紧张地注视着龙椅上的钺帝。 钺帝听完孔修虞的一番话后,带着查证的目光,看向户部尚书裴永清。 裴永清一脸坦然,起身行礼道,“陛下,既然孔大人提及微臣。 微臣索性也把将禀之事提上一提。 今年曲江水患不比往年严重,但流离失所的百姓和流民却不知何故,已达到往年的数倍。 因而为了赈灾拨粮,国库告急已有数月,用于铸造兵器的军饷,微臣也是按份额配比的,军料单上还有孔大人的亲笔呢~至于被替换的铁料去了何处,被何人所换,微臣就不得而知了; 此外,微臣上月奏报的沧州贪墨一案,或许与兵器造假一案有关,若孔大人想查看账册,可派人即刻到账房拿着我的文书,前去支取。 在下可没有孔大人想得周到,赴宴还随身带着账册。” 听出弦外之音的席中大臣,不由低声哂笑起孔修虞。 孔修虞自然也听懂了裴永清话中的讽刺之意,却无力反驳,只得愤愤咬牙,将二人的亲家关系,再度拿出来说事。 钺帝见裴永清对两家结亲一事并不否认,心中立时明了,望向付世勋的眼神中,渐渐带上了一抹寒意。 台下左丞将夙临渊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是时候该为这优柔寡断的圣上,添上一把火了。 他放下茶盏,悠然出列,“陛下,付世勋暗地拉拢朝臣,妄图权倾朝野,却还贼喊抓贼,臣实在是不愿见到孔大人此等忠良遭他人陷害。 陛下深明大义,对付将军更是以亲王身份宽厚以待,付将军为北蛮匀粮一事,陛下都绝口不提,不愿纠其罪过,可付将军种种越矩之举,却是在挑衅皇恩。 他回京后,全然不提交出虎符一事,怕是与那北蛮早已串通一气,不日便要攻入皇城,此等奸佞,绝不可再留!” “付将军虎符绝不可移交他人,陛下,臣也有要事启奏。” 秦玉曜迟疑一瞬,像是忽而下定决心,上前几步,跪伏在地,将手中纸卷缓缓展开,双手呈上。 “此乃云台县县衙急报,有百余名村民一夜之间离奇死亡,却在傍晚时分死而复生,变成了吃人的妖物,连同云台县县尉、捕快几十余人,也全部遇害。 据他们失踪前查证到的线索,和尸身被害痕迹来看,与数月前风靡京城的一本禁书中,所记载的妖物特征极其相似。 且那妖物啃咬村民后,村民便会丧失神智、趋同于妖类,见人便上前攻袭,如今一传十、十传百,已沿途追到了镇北城,如今云台县一带,恐怕已经沦为了那妖物的地盘。 这是捕役一路逃亡呈来的勘验记录和书信,还请陛下过目。” 此言一出,众臣议论纷纷,右丞宁隋远抚着下巴的山羊须道,“呵呵...今夜可真是热闹啊!没成想…连话本中的妖物现世都出来了~” 诸臣纷纷嗤笑,更有人直言道,“秦大人这是喝了几杯啊?您不希望妹婿兵权旁落,大家都知道,您倒也不必搬出如此荒唐的理由来吧?” 钺帝接过信笺,亦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问了问身旁倒酒的内侍,得知秦玉曜并未饮酒后,带着狐疑的目光,来回打量秦玉曜和付世勋两人。 秦玉曜暗骂这群酒囊饭袋,愤愤道,“陛下,微臣所言之事句句属实,那云台县县衙高澄,曾与微臣共事过,他的人品臣信得过;除妖一事危急,还得仰仗征战经验丰富的付将军啊!” 左丞冷笑两声,“秦大人这话的意思是,咱们大钺除了付将军,便没其他好将士了? 秦大人这是将御林军齐统领,和詹将军他们,全然不放在眼里啊! 还有那云台县县尉,只凭一纸书信便要朝廷增派援兵,届时皇城兵力空虚,若是有人此时蓄意谋反,你将陛下的安危,又置于何处? 依老臣看,这妖物现世吃人的说法,无非就是调虎离山之计!” “程昱!“ 秦玉曜怒喝,“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云台县一事若不即刻派兵增援,恐会生灵涂炭。” “且高澄所呈报一事有理有据,不像你程昱所言,凭着一张嘴便要张口诬陷他人。” “秦大人勿要再说空口无凭一类的话了。” 左丞面带嘲讽地转过身,掏出袖中信笺,“诸位请看,付世勋通敌叛国,臣有物证在此。” 内侍连忙上前,取过左丞手中信笺呈与钺帝。 钺帝瞧着信笺上熟悉的笔迹和那道鲜红的镇北王印信,脸色逐渐阴沉。 左丞见状,跪地叩首道,“陛下,此信乃是付世勋与北蛮狼王私下往来的证据,他迟迟不愿上交兵符,便是因为他早将兵符送与了那北蛮狼王。 微臣损了三名暗探,才从北蛮狼王手中截获,他付世勋叛国之心昭然若揭,您对他处处容忍,换来的却是他步步算计,如今更是要将大钺江山,拱手送人啊!” 付世勋早算到那许鄞偷了调令会告到京城,却未曾想到还有一封他压根就没写过的私信。 当即解释道,“回陛下,那军粮调令确系微臣所出,但却事出有因,当时微臣不知北蛮,为何会急于入城,还主动提出以粮食换取归附我大钺。 而今看来,定是北蛮人早已知晓秦大人所奏的妖物吃人一事,故而前来我朝寻求庇佑。 至于左丞手中所谓的通敌证物,微臣从未写过,定是有人刻意伪造......” 钺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朕信你,只要爱卿将你的兵符交与朕,同这印信上的印戳比对一番即可。” 付世勋领命,看向掌管兵符的贺不屈道,“把虎符给我。” 贺不屈低下头去,似有难言之隐,在付世勋再三提醒后,贺不屈跪倒在地,嗫嚅道,“卑职该死...虎符...丢了。” 付世勋一时气结,难以置信地望向贺不屈。 朝臣纷纷显露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口中数落着付世勋治下无方。 左丞侧首,意味深长地看向贺不屈,“贺司马,确信虎符是丢了...还是受付将军之命,交与了其他人?事关兵家大事,贺司马想好了再说。” 贺不屈两颊冷汗涔涔,眼神闪烁不定,却不敢抬头正视付世勋,“是...是将军...命在下送去了北蛮。” 说完,跪地伏首不起,眼中尽是愧意。 付世勋大步走到贺不屈身前,揪住他的衣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告诉我是谁,我一刀将他宰了......” “够了!” 钺帝大声怒斥付世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付世勋松开贺不屈的衣领,再转过身来时,却没了争辩的心气,躬身再拜道,“微臣从未有过通敌之心,亦不愿与左丞多做口舌之辩,微臣相信陛下,自有裁断!” 钺帝一脸失望。 紧闭双目好半晌后,才沉吟道,“付世勋通敌叛国,其罪当诛九族,念在其征战多年、屡立战功护佑大钺,赦其家眷死罪,流放岭南,贬为奴籍,终生不得回京。” 说到此处,又顿了顿,“付世勋,营私结党,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择明日午时三刻问斩。” 第十一章 斩首示众 钺帝此话一出,群臣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各异。 秦玉卿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叩首,“陛下,此事定有内情,望陛下三思啊。” 秦玉宴也欲起身为其求情,却被兄长秦玉曜一个眼神盯回了座位上,一脸苦涩地朝他摇了摇头。 钺帝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径直起身离席,挥袖而去。 左丞大袖一挥,叫住两侧不敢轻举妄动的一众御林军,“来人,还不快将付世勋拿下,押入天牢。” 付清漪连忙起身,摆出一副誓要与冲上来的御林军拼杀到底的架势,却被付世勋叫住。 “清儿,不可妄动,陛下赦免你等死罪,已是陛下宽宏大量。” “爹!” 付清漪一脸急切,隔着御林军架在腰间的长矛,隔空大喊道,“您告诉我,女儿该如何做,才能帮到您?您没有投敌对不对?方才您和陛下还有说有笑的,为何突然会这样呢?” 付世勋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尽是悲凉,朝着钺帝的背影大喊道,“谢陛下隆恩。” 钺帝却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殿中。 付蓁月将付玖护在身后,举起手中的毒蝎和癞蛤蟆,冲着围过来的士兵,恐吓道,“你们要是敢过来,我就让它们毒死你!” 待士兵看清她手中的东西后,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带着异样的眼神,打量起付蓁月。 付蓁月又忙把付婉兮拉到身后护着。 付婉兮前一刻还沉浸在赐婚的喜悦中,眼前的变故,让她一时无法接受,带着求助般的目光,看向正欲离席的大皇子。 “大皇子......” 大皇子夙昭却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带着一众宫女缓缓离去。 付蓁月拉过付婉兮,没好气地道,“他们皇室中人,没一个好东西,二姐姐,你莫要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付婉兮甩开付蓁月的手臂,仍旧带着希冀的目光,追随夙昭离去的方向。 她总觉得大皇子看她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她能感觉到。 殿内群臣生怕波及自身,登时作鸟兽散。 御林军饶副统领上前抱拳道,“付将军,得罪了。” 说罢,几名身穿银甲的御林军便径直上前,将付世勋摁在地上五花大绑,再附上颈枷,手足扣以重镣。 付世勋被御林军粗鲁地从地上提起来时,回头看向秦玉卿,神色悲凉,又最后看了一眼几个女儿,最后对付清漪道,“清儿,护好你母亲,带着几个妹妹,好好活下去。” 付清漪轻轻点头,眼角滚圆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滑落眼眶。 付玖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放声大哭起来,“爹爹,玖儿不要你死,你是好人,他们为何要抓你,他们才是坏人。” 付蓁月和付婉兮连忙安抚付玖,无奈只得捂住她的小嘴,止住其哭声。 秦玉卿松开付世勋的衣角时,已是泪眼婆娑,看向殿角一脸无奈的两位兄长,却又害怕因此事波及两人,硬生生咽下了口中求援的话。 户部尚书裴永清在殿中伫立许久,最后也只是同情地看了一眼付清漪等人,便无奈地摇头离去。 御林军将秦玉卿几人带出殿外时,却见大哥秦玉曜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些什么。 潮湿的地牢中。 月光透过高墙上只有方寸大小的铁窗,投射到秦玉卿母女几人身上,将几人脸上的晦暗神情,照得清晰可见。 几人身着囚衣,手脚束着铁链,坐在铺有几根稻草的泥地上,相对无言。 只微微挪动身形,那股混着排泄物和湿霉气的臭味,便愈加浓烈地钻入鼻腔。 可付玖靠在付婉兮怀里,却睡得格外香甜。 付蓁月对着付清漪使了个眼色,付清漪扭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母亲两眼无神地盯着眼前的青灰色石墙发呆。 付清漪伸手拉过母亲的手腕,担忧道,“娘,您怎么了?从方才起,我就见您总是出神,爹已经...您可不能再有事。” 秦玉卿拉过付清漪和付蓁月的手,牵强地扯出一丝笑意,“娘没事,别担心。” 语毕,扫视了一圈牢外,见无官兵守在门前,方才低声道,“娘只是在揣度一句话。” “什么话?” 秦玉卿搂着二人道。“离殿时,你大舅父说了一句话,娘当时隔得太远,我只见他嘴角翕动,却看不出他说了什么,你们也帮着猜一猜。” 说完,学着秦玉曜当时的模样,用唇语演示了一番。 姐妹三人看完,俱是一脸怀疑。 付蓁月直言道,“我怎么觉得像是在说‘接花床’呢?您确定没记错?” 秦玉卿摇头,坚定道,“不可能记错,你大舅父重复了好几遍。” “接花床...接花床...”付蓁月喃喃自语,“什么样的花床,需要接呢?” 话落,付蓁月意识到不对,双眸猛然一颤,与同样反应过来的付清漪,同时开口道,“是劫法场!” 母女几人面色惊惶,连忙捂住嘴,看向忽明忽暗的天牢外。 ...... 次日,天色灰暗,似被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灰纱。 待母女几人被押送到刑场时,已至午时。 随行官兵对几人冷声道,“你们罪臣家眷,本该于今日一早押往岭南,你们还要多谢左丞求皇上开恩,让你们母女几人,见你们的好爹最后一面,待明日再流放岭南。” 说完,嫌恶地朝着付蓁月脚边唾了口痰,“呸!卖国求荣的腌臜物。” 付蓁月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怒从心起,朝着那官兵一脚踢出,奈何忘记双足被铁链限制,根本够不着对方不说,还险些将自己绊倒。 只能口中怒骂道,“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你知道什么,就在这胡咧咧,我爹他是被冤枉的! 枉费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结果护佑的,却是你们这样的酒囊饭袋,早知你们是非不辨,还不如让那蛮子入京,将你们这种人割了脖子,我真替我爹感到不值......” 付蓁月还要再骂,却被那官兵一巴掌扇在脸上,直打得她眼冒金星,脸颊立时浮现五根清晰的手指印来。 “给我老实点儿,嘴里不干不净的。” 付清漪连忙拉住付蓁月,低声道,“别硬来,他是护送我们的官兵,惹恼了他,路上有的是机会为难我们。” 付蓁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那官兵。 那官兵见付蓁月不是个善茬,倒也没再找几人的麻烦。 不远处,突然哗声四起,只见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往刑场,纷纷探着脑袋往跟前挤,不多时,便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付清漪个头最高,望见远方驶来一架囚车,随行百姓正追着囚车一路打砸,扔出石子或是鸡蛋,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道,“父亲来了。” 囚车中的付世勋,脸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痕,顶着满脸的蛋液,看着这些百姓,忽而觉得有些恍惚。 昨日还对自己热情洋溢,恨不能掏心掏肺的百姓,只过了一夜,对自己的态度就变成了拳脚相加、恶言相向。 付世勋抬起头,倏然间放声大喊,“世人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者十之八九,不辨忠奸、不分曲直,禁书妖物现世,这贪腐朽烂的大钺朝,不日必亡!” 付世勋仰天大笑,笑声里透着无尽的凄凉。 沿途百姓,对其指指点点、纷纷摇头,怒骂卖国贼怕死,还没上刑场就被吓成了疯癫之人。 囚车行至台前,维护秩序的御林军拉出一道人墙,将围观百姓拦于线外。 付世勋被押至台前,重重按在地上,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看得台下的秦玉卿心如刀绞。 急忙附耳到几个女儿身旁低声道,“快找找你大舅父,都快午时三刻了,他怎么还没来。” 付清漪几人赶忙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张望起来,探视许久,却是无果,不由得急出一身汗来。 母女几人翘首以盼的姿态,被高坐于监斩台上的左丞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都死到临头了,还盼着秦玉曜来救你们,愚蠢至极。” 同为监斩人的饶副统领,抬首望了眼日头,对左丞轻声道,“午时三刻已到,左丞。” 左丞颔首,拿出木桶里的监斩令持于手中,居高临下地望着被按下头去的付世勋,眼中满是胜利者的傲意。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秦玉卿母女几人猝然失神,面带惧意地看向那道监斩令。 令牌落地,在地上再度弹起的同时,付世勋的脑袋也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滚到了地上。 鲜血喷溅一地,付婉兮泪如雨下之时,急忙捂住付玖湿润的双眼。 “爹~您走好。”付蓁月眼中滴落滚烫的热泪,却并未出声。 只在心中细数监斩台上的每一个人,以及宫宴上那一张张令人憎恶的面孔,誓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只要我付蓁月活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百倍偿还......” 却听付清漪一声惊呼,“娘,您怎么了?娘......” 几人直到被送回牢中,也没能见到大舅父露面。 第十二章 下狱 姗姗来迟的章砚山,此刻已经抵达钺州城内。 翻身下了马,章砚山牵着马匹,走到守门的官兵身旁行礼道,“敢问军爷?钺州城几时宵禁?” 守城官兵看也不看来人,便冷声道,“亥时。” 章砚山下意识便想说出亥时太迟,妖物恐会夜袭城楼的话,想到可能会被赶出皇城,又赶忙收住了话头。 他一个捕快位卑言轻,即便说了也无人照做。 好在此刻天色尚早,原本阴云密布的天气,此刻已经晴朗了几分,待找到付将军,再及时加紧城防,便来得及。 章砚山打定主意,便牵马走入城内,见街上商铺众多,行人却寥寥无几。 便随手拉过一名男子询问道,“敢问兄台,听闻钺州繁华,为何只有寥寥数人?” “今日法场斩首,大家都去看热闹了,你这时候去应该还能赶上,斩的是个卖国贼,真是大快人心。” 说完,男子畅快一笑,为他指点完法场的方向,便要离去,章砚山连忙拉住男子,“凑热闹在下就不去了,敢问兄台,那镇北王参加的皇宫宫宴可结束了?如何才能找到他?” 男子上下打量章砚山,脸上笑意逐渐褪去,再不如先前那般热情,“你要找的人,就是今日被斩首之人,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他把头接上。” 说完,便一把撇开了章砚山的手,转身离开。 章砚山心下一紧,立刻翻身上马,奔赴法场。 待赶到法场时,百姓皆已散去,只剩几名官兵还在台上清扫着血迹。 章砚山快步上前,冲到提水的官兵身前,再次确认道,“敢问官差,今日被斩首之人是谁?” 官兵一脸不耐,“原镇北大将军付世勋。” 说完,官兵绕过他,戏谑道,“想看死刑犯砍头,下次得早点儿。” 章砚山久久伫立在原地回不过神来,连日来几乎不眠不休,奔赴近千里,却在此刻告诉他自己要找的人,已经身死家破,他又该何去何从? 日头渐渐西落,将他的身影逐渐拉长,章砚山再次感受到怀中的铁片,传出阵阵灼热。 顿时心头一凛,暗道不妙。 章砚山不敢再耽搁,问清县衙位置后,便策马疾行而去。 一路赶到县衙,章砚山小跑着上前,举到半空的手,还未触碰到大门。 便见大门‘吱呀’一声,从门内走出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官服的男子,章砚山一眼便认出那人所穿的官服样式,正是八品县尉所属的浅青色。 那县尉面色绯红,歪歪倒倒地跨出了县衙大门。 经过章砚山身边时,一股刺鼻的酒气迎面而来。 几个衙役左右搀扶,县尉却甩开衙役手臂,语调不清地道,“本...本官没醉,本官明日升仙,难得高兴一回,走,随本官去那香云楼再喝几盅。” 衙役们连声应是,便要扶着那县尉上到车驾上。 章砚山赶忙绕过众衙役,走到那县尉面前,跪地行礼道,“在下云台县县衙捕快章砚山,为云台县命案而来,请县尉大人容在下入衙详述。” “云台县的案子?” 那县尉转过脸来,凑到章砚山面前打量他一番,眯着眼道,“云台县不归本官辖治,走走走。” 不耐烦地撂下这句话,那县尉便径直踏上了马车,催使车夫驾车离开。 章砚山冲身上前,直接拦在马车前跪下,车夫连忙勒停马匹,马儿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就要踏在章砚山身上。 车驾中被摔个趔趄的县尉,扶着歪倒的乌纱帽探出头来,大骂道,“你找死啊?!” “卑职所报之事,乃是禁书中的妖物食人一案,此事不但关乎云台县,还关乎着整个大钺朝的安危。 云台县百余名村民遭难,沦为吃人的妖物,县尉官兵几十人齐齐遇害,若不加以追查、增派兵力围剿,不久后妖物必将破城,届时,整个天下都会沦为尸身血海。” 章砚山言辞恳切,以头抢地,“大人若不愿受理此案,在下只能长跪不起。” 听完章砚山的奏报,县尉和几名衙役却是面面相觑。 几人随即走到章砚山身旁,直接将其架走。 章砚山见几人拿出绳子,二话不说便捆住自己的手脚,立时挣扎着大喊道,“你们凭何绑我,我所犯何罪?” 县尉坐在马车上,神色不耐烦地开口道,“公然阻拦朝廷命官办差,将他押入牢中,关几天再说。” “是,大人。” 眼看衙役押着自己往县衙走,章砚山急得火冒三丈,“你们不能抓我,那妖物会翻墙进来伤人的,快放开我!” 县尉放下车帘,哂笑一声,“哼~还妖物,那香云楼的妖物才最是可怕。” 话落,想到一个个身段婀娜的舞姬,县尉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 ...... 地牢中。 章砚山扒在门边,朝着离去的狱卒急切喊道,“快放我出去,否则日落后他们便会攻进来,大家都活不了。” 狱卒哪里会听,但凡进了地牢的犯人,口中都是这句话,他们早已习惯,锁好牢门后,便径直离去。 他焦急的呼喊声,传到了不远处的付清漪几人耳中。 再次听闻妖物食人,天将大乱的话题,付清漪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为国立功,曾是她的毕生夙愿。 可如今身居桎梏,背负着叛国之女的骂名,哪还有时间操心这天下。 付清漪长叹一口气,抱着昏迷不醒的秦玉卿,看向为秦玉卿把脉的付婉兮,“娘没事吧?” 付婉兮蛾眉轻蹙,“不太好,两手的寸脉细涩到几乎摸不着。” “那要如何才能让娘醒过来?” 付婉兮按揉起秦玉卿的内关、人中等穴,开口道,“必须施针,再不能由她昏睡了,需得将她唤醒,大悲后入睡心神耗空,醒来后恐患上癫狂、失语之症。” 付玖跪在秦玉卿身旁,哭着摇晃秦玉卿,“娘~快醒醒,您不能再出事了。” “眼泪若是能救出你娘,就不用本皇子跑这一趟了。” 几人望向牢门,但见一身锦衣的大皇子走到了牢房外,身后还带着一名身材魁梧、身型超出常人一倍的银甲男子,狱卒忙躬身为其开了锁。 大皇子正欲迈步踏进牢房,闻见牢中气味,又抬手捂了捂鼻子,收回了步子。 看向付婉兮道,“长话短说,本皇子是为了你而来的。 孤喜欢你的性子,特意求父皇免了你的流放之罪,以后你就跟在孤身边,做个女婢,保你锦衣玉食,却是无忧的。” 付婉兮连忙站起身来,拜谢道:“奴婢婉兮,谢过大皇子相救之恩。” 付婉兮徐徐起身,眼中又带着几分审慎,行至大皇子面前躬身下拜,迟疑道,“只是家母病重,实在放心不下,不知大皇子能否...请郎中为母亲医治,大皇子若能帮上一二,婉兮感激不尽。” “孤还当是什么大事呢~” 大皇子挑眉,邪魅一笑,看向身后一婢女,婢女微微颔首,躬身离去。 “这下可放心了?” 大皇子伸手扶起付婉兮,付婉兮转头看了眼昏迷中的秦玉卿,却见付蓁月微微冲着她摇头,匆忙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再看向大皇子时的眼神,却是带着些许期待。 “别用那种眼神看孤,赦免你一人,已是父皇莫大的恩典。” 付婉兮原地踌躇几步,终究还是跨出了牢门。 隔着木栏,付婉兮眼中氤氲出水汽,“长姐,照顾好母亲。” 说完,赶在眼泪落下之前转过身,随着大皇子一行人出了天牢。 付蓁月姐妹二人不发一言,就连天真活泼的付玖,也闷闷不乐。 “长姐,二姐姐为什么要跟着大皇子走啊?二姐姐不要我们了吗?” 付蓁月也有种被抛下的感觉,但同时又不希望付婉兮跟着一起受苦,便独自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大难临头各自飞,别怕玖儿,三姐姐和长姐会护着你的,还有娘,我们都在一处。” 付清漪摸了摸付玖的小脸,安慰道,“二姐姐不是不要我们了,大皇子给出的恩典,二姐姐若是不依,或许还会引来大皇子震怒。 她跟着大皇子入了东宫,只要大皇子是个心善的好主子,她哪怕做个宫女,也比跟着我们一起流放岭南强上许多,咱们要尊重二姐姐的意愿,只要你二姐姐能够平安便好。” 付玖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玖儿希望二姐姐遇到的,都是好人。” 付清漪紧紧搂着两个妹妹,牢中再度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苦等不到郎中前来的付蓁月,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在牢房中来回踱步。 “我就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那大皇子说要替娘亲诊治,怕是说给二姐姐听的,她人一走,就不管娘亲死活了,真是虚伪!” 付清漪放下怀中的秦玉卿,走到牢房门口处,瞧见值守官兵哈欠连天,连忙拉过付蓁月道,“我总觉得父亲一案另有隐情,父亲戎马半生,我们不能让父亲死后还背着叛国的骂名。 外边几人我应付得过来,咱们不如趁现在...... 付蓁月登时双眸一亮,掏出袖中毒蝎,“长姐同我想一块儿去了,与其被流放不知生死,还不如拼上一把。” 付清漪赞赏地摸了摸付蓁月的脑袋,也掏出怀中藏着的一根发簪,“我也有法子。” 二人默契地点点头,付清漪负责开锁,付蓁月便小声指挥着‘大侠’一路爬行到就近的狱卒身边。 只隔着两间牢房的章砚山,将姐妹二人的商议听得清清楚楚,不由觉得好笑。 这镇北王养在深闺的几个女儿,没想到如此不经世事,大胆,却又过于天真。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想要凭自己逃出这严防死守的地牢,简直是痴人说梦、以卵击石。 可当他瞧见付蓁月放出一只拳头大的毒蝎,从自己牢房前大摇大摆地爬过,还听任付蓁月指挥时,顿时激动地站起身来。 眼看着几名狱卒相继倒下,章砚山再也无法淡然,瞬间带着期盼的眼神,望向不远处的姐妹二人。 得手后的付蓁月,掐算着‘大侠’体内的毒液应该用得差不多了,见它移动的速度也慢下来不少,便将其唤了回来。 而门房锁头,此时也在付清漪的捣鼓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二人正拿掉锁链时,却听两声闷哼,突然从门口处传来。 素来习武的付清漪,率先察觉到不对劲,忙站起身来,护在妹妹身前。 不多时,只见两名身穿夜行衣、挎着包袱的蒙面人出现。 见地上躺倒一片,二人顿时面面相觑。 一人狐疑上前,踢了踢地上面色发紫的狱卒,见没了气息后,摸索着来到牢房门前。 “谁?” 第十三章 四散而逃 付清漪声音冷肃,警觉地看向面前的两人。 只见蒙面人举剑,二话不说便要劈向门锁,见门锁锁针弹出被丢在一旁,顿时一愣,望向付清漪姐妹二人的眼中,不免多了两分钦佩。 遂拉下面罩,露出一张憨厚模样的脸来,抱拳道,“在下范老三,秦大人命我等前来救出几位姑娘,请随在下即刻出宫,宫外有人接应。” 语毕,又将身后包袱打开,拿出几件夜行衣递给几人。 “这白色囚衣不便夜行,几位姑娘不必换装,直接将这黑衣套在外面即可。” 付清漪反应过来,赶忙替小妹套上夜行衣,付蓁月则为昏迷的秦玉卿,也套上了衣服,“有劳二位,帮忙扶一下我娘。” 说话间,另一名蒙面男人已经上前背起地上的秦玉卿。 范老三点了点数,发现少了一人,忙问道,“二小姐呢?” “她被大皇子带去东宫了。” 范老三犹豫一瞬,“几位姑娘先出去,属下另想办法接出二小姐。” 一行人行色匆匆,逃出了牢房大门。 付蓁月见沿途倒下的狱卒中,还有今日往她身上吐唾沫的那名官兵,忍不住跑回去,又狠狠踹了那人两脚,方才作罢。 “英雄请留步!” 早早发现动静的章砚山,此刻将脑袋伸到了牢房门口,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范老三的胳膊。 “英雄,救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救,在下蒙冤入狱,英雄行行好,将我一并放了吧,在下出来后必定厚报英雄。” 范老三脚步一顿,转头却看向付清漪,“大姑娘,这?”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付清漪,瞧着章砚山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便对着范老三点了点头。 范老三让几人躲开些,扬起长剑,锁链火花四溅,锁头应声而落。 章砚山小跑出牢房,忙对着几人道谢。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待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便进来一位神色匆忙、挎着药箱的老者。 见狱卒倒在地上,惊声高喊,“不好,有人劫狱!” 牢房呼声传出,各道宫门御林军闻讯赶来,一时间,宫内被来往官兵游动的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正赶往宫门处的姐妹几人,听闻周围动静,顿觉不妙。 “他们发现了。” 范老三连忙叫住另一名黑衣人,“我们分头走,你带上大姑娘和秦夫人,半个时辰后,在一里外的庸湖汇合,若是等不到我们,便一路向北行,不要回头。” 听闻要分逃出宫,付清漪面露担忧地看向两个妹妹,却奈何形势所迫,由不得她不放心。 对范老三郑重道,“拜托范三兄,一定照顾好舍妹。” “大姑娘放心。” 范老三重重点了点头,带上付蓁月和付玖一路前往宫内而去。 付清漪则伙同章砚山、秦玉卿几人,跟随另一名黑衣人跑向最近的宫门出口。 此刻多数官兵都在拦截各个宫门,宫内反倒清净,范老三几人一路逃到了东宫后墙下,都未曾遇见追兵。 范老三对着付蓁月二人拱了拱手,“二位姑娘得罪了。” 紧接着,在姐妹二人疑惑的目光中,范老三左右手各拽二人一只胳膊,身手敏捷地越过了高墙,稳稳落入墙内。 将目瞪口呆的姐妹俩放在地上后,范老三低声嘱咐道,“宫内半个时辰便会换防,若半个时辰后,在下没出来,二位姑娘就待在此地不要出声; 等下一次换防的时间一到,二位姑娘便沿着这墙根一路朝东南方向走,那儿有品字形的三块石头。 在那石头对面,藏着一块假山石,移动那假山石,会出现一条密道,那密道鲜有人知晓,走出密道后便能出宫。 在下需得去将二姑娘接出来,请二位姑娘在此等候,稍安勿躁。” “好,我等你们。”付蓁月重重点头,看着范老三如同一只黑鹰消失在夜幕中,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拉过身旁付玖的小手,将其搂在怀里,却发现付玖烫得像个小火炉。 发烧了? 抱着妹妹的小身板,付蓁月不由得一阵心焦,压着性子苦熬,眼看着官兵就要轮换到第三次换防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才终于寻到跟前来。 “怎么这么久?”付蓁月看向那道清瘦的身影,带着几分责怪之意,“玖儿发烧了,浑身烫得不行。” 范老三回头看了眼付婉兮,见她不说话,自己也不好提。 若不是二姑娘死活不愿走,总说宫内防守严密,没人能逃得出去,一旦被抓住就是死罪。 他好说歹说,这才说动对方,不然他早在第一轮官兵换防时,便溜出来了。 范老三摆了摆手,连忙催促二人,“快走。” 就在几人拐进一片花丛中,距离密道不及十步远时,却听一道厉喝声,在远处突然响起。 “婉儿~别淘气了,本皇子有耐心陪你捉迷藏,可秦夫人,怕是等不了了。” 母亲,他抓到了母亲? 黑暗中的几人一脸错愕。 那长姐她们,是不是也...... 范老三赶忙按住沉不住气的姐妹二人,冲两人摇了摇头,示意大皇子此言虚妄,绝不可信。 继而指了指一道有御林军把守的角门,只要越过那处,便可进入密道逃出宫去。 付婉兮僵在原地,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 若按照范老三所说,只要跨出那道门,她们就能彻底逃离这个地方,可若大皇子所言非虚,那她们一逃,母亲必死无疑。 付婉兮一时进退维谷,怎么也挪不动脚下的步子。 付蓁月此刻也心乱如麻,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见二姐付婉兮果断地站起身来,跨了出去。 “二姐姐......” “别动。”付婉兮按住付蓁月的肩膀,打断道,“带玖儿走,不然谁都走不了。” 付婉兮不顾范老三劝阻,兀自解了身上的夜行衣,躬身钻出了花圃。 待绕开好一段距离后,又朝着路边草丛丢下一物,这才对着远处廊亭下的大皇子道,“多亏大皇子前来为奴婢引路,方才不小心误入了这园中,怎么也绕不出去。” 大皇子看着款款而来的付婉兮,面色有些阴沉。 对着身后手持火把的银甲男子抛去一个眼神,银甲男子便径直朝着付婉兮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经过付婉兮身边时,却被她一把拉住胳膊。 正当银甲男子即将发作时,却听付婉兮柔声道,“大皇子先前赏给奴婢的一块玉佩,不慎遗失在这院里,还要麻烦焦统领巡察之时,为奴婢多留心些,多谢。” 焦柞带着征求的目光,看向大皇子夙昭,见大皇子挥了挥手,便毫不客气地撇开了付婉兮抓住自己的胳膊。 付婉兮的脸上,生出几分尬色,但转瞬即逝,乖巧地走到大皇子身旁时,神色早已恢复平静。 夙昭凝视她许久,也没能从付婉兮脸上看出些什么。 遂摆出玩世不恭的模样,指着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的房室道,“牢中瞧着,你对你母亲百般在意,怎的这会儿却不紧张她的死活了?” 付婉兮一脸惊诧,片刻后,神色动容地跪伏在地,感激涕零道,“多谢大皇子救出母亲,奴婢无以为报,愿常伴大皇子身侧,为大皇子效犬马之劳。” 大皇子蹲下身,眼神讥诮,捏住付婉兮的下巴,用指尖轻轻划过她柔嫩的肌肤,似在观赏一个美轮美奂的花瓶。 “孤的犬马多得很,不差你这一个,你只需护好这张脸蛋,每日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孤的面前,想法子哄孤开心,别惹恼孤,孤便不会拿你怎样。” 付婉兮看着那双似笑非笑的阴狠眼眸,两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从大皇子手中挣脱,温顺道,“奴婢谨遵大皇子吩咐。” 大皇子站起身,拂了拂黑底赤金的袖袍,复又道,“以后只有你我二人在时,不必自称奴婢。” 说完,看了眼还未归来的焦统领,也不打算再等下去,“走吧,去瞧瞧你的母亲咽气了没。” 付婉兮黛眉轻蹙,强压着对此话升起的不适,紧跟大皇子身后,进到了先前大皇子为她安置的房内。 两人行至床榻边,大皇子自顾自坐到一旁的红木椅上,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细细品尝起先前还未来得及喝下的茶水来。 付婉兮站定在床榻边,只见母亲身着夜行衣,正闭目躺在床上。 付婉兮看向大皇子,一脸茫然,“这...到底发生了何事,母亲为何会穿着......” 大皇子放下手中茶杯,两眼始终未曾离开过付婉兮,带着审视的目光道,“你当真不知?” “请大皇子告知婉兮,家母到底遇上了何事。” 大皇子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门口处几道银色的身影,匆匆进了屋中。 只见焦统领提着被五花大绑的范老三走上前来,“大皇子,属下在假山旁边抓到一个鬼鬼祟祟之人,该如何处置。” 大皇子却缄口不言,只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付婉兮的反应。 付婉兮心下一惊,却不见两个妹妹的身影,思量着两人应是顺利进了密道,心中不由得对被抓的范老三生出些许担忧。 即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付婉兮也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惊慌之色。 在与范老三对视时,只当是首次见到了陌生匪盗,除却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外,再未显露出其他情绪。 大皇子收回打量付婉兮的目光,饶有意趣地扬起笑容。 这才看向一脸倔强的范老三,淡淡开口道,“好大胆的毛贼,竟敢摸到本皇子的东宫后院来,瞧把婉儿吓得。” 说完看向焦统领,语气慵懒地开口道,“就地处决吧~将头颅割下来,挂在城门上,震慑一下那些毛贼,顺便...给婉儿压压惊......” 焦柞上前一步,一手抓住范老三的头颅,手中剑光一闪,只听一声闷响,便斩断了范老三的脖颈,范老三没了头颅、失去支撑的身子,轰然倒向付婉兮身侧。 付婉兮感受着脸庞上飞溅而来的温热液体,身形顿时踉跄半步,瘫软在地。 大皇子掸了掸衣角的血渍,带着几分不悦道,“老焦啊~最近手法生疏了啊。” 说完,不等焦统领答话,便兀自起身,拂袖而去,独留失神的付蓁月瘫坐在房中。 第十四章 出城 付蓁月背着不省人事的付玖,钻出密道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见这密道口修建在城门旁的排水沟边,位置极其隐秘。 心中不禁暗道,“怪不得这密道少有人知道,怕是没人愿意主动靠近这臭水沟。” 眼看城门官兵拿着一张张画像,在一一比对出城的百姓,付蓁月赶忙转过身去,带着付玖藏进了一条堆满破烂竹篓的小巷。 她将付玖和自己的发髻逐个拆散,扎成男子常梳的圆髻,再用地上的泥土,胡乱涂抹在各自脸上,这才背着妹妹,挤到出城的人群中。 看着不少人被官兵带走仔细核查,付蓁月只觉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来。 官兵都忙着排查出城之人,一旁入城的百姓,却无人理会。 付蓁月此刻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刚入城那个腿脚流血的乞丐那般,无人在意自己是谁。 排查的队伍很快轮到了付蓁月。 付蓁月顶着提前抹在脸上的唾液,哽咽着嗓子上前,“官爷,我弟弟得了疟疾,已经不行了,还请官爷快一些,我要为他好生选一处地方安葬......” 官兵后退两步,看了一眼付蓁月的大花脸,和她后背上奄奄一息的付玖,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挥手道,“赶快走~走走走。” 付蓁月如蒙大赦,赶忙点了点头,冲向城门。 就在她即将经过最后一名官差面前时,却被一手持画像的官兵伸手拦下。 “等一下,转过身来。” 付蓁月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僵在原地,听闻官差的喝令声,却迟迟不敢转身。 看着近在咫尺、只差几步便能跨出的城门,付蓁月再也顾不得官差的叫嚷,拔腿便冲了出去。 身后官差神色一变,顿时齐齐抽出腰间长剑,“快追!画像上的其中一人就是她。” 背着付玖的付蓁月,自然敌不过几位官差的围追堵截,还未跑出多远,便被官兵按在地上,押回了城中。 围观百姓纷纷对付蓁月指指点点,口中议论着‘乱臣贼子得不到好下场、恶有恶报’一类的话。 “快放开我妹妹,你们这群混蛋!” 付蓁月见一名官差拽着付玖的脖子在地上拖行,如同提拉一只死狗般,将妹妹的腿脚都剐蹭出了一道道血痕,忍不住愤怒地叫骂起来。 就在二人即将被套上铁镣时,城门口的人群中,忽而出现一阵骚乱。 “杀人啦!杀人啦!” 只听众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方才还聚集在门口处看热闹,围观付蓁月二人被抓的民众,此刻纷纷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和手臂抱头鼠窜。 为首官兵拔剑大喝:“谁人在此作乱!” 紧接着,付蓁月便见到方才那名她多看了两眼的瘸腿乞丐,张开一嘴尖利的獠牙、嘶吼着冲了过来。 付蓁月趁官差不备,连忙挣脱束缚起身,第一时间冲到妹妹身旁护着,又蓄力一脚,狠狠踢向抓着妹妹衣领拖行过的那名官差。 那官差视野被身前几名百姓遮挡,还未看清是何物在人群中制造混乱时,便被付蓁月一脚踢到了地上,双膝跪地。 待他回头,见到是付蓁月暗中使坏时,怒不可遏地就要站起身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只是不等他站起身来,便觉喉间一阵刺痛,一股温热的液体自他颈间喷涌而出。 在他彻底失去直觉前,见到一名披头散发的乞丐,撕下了他喉头的一块肉来。 继而,那乞丐又睁着没有瞳孔的血红双目,奔向了下一名大喊大叫的官差。 付蓁月趁着众人骚乱之际,背着付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城内。 一口气不知道跑出多远,等彻底听不到身后的惨叫声了,她才敢停下脚步。 打眼一望,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四周都是山林,林中时不时冒出几声不知何种鸟类的啼叫声。 她将背上的付玖轻轻放到地上,自己则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已将她额间的碎发湿透,紧紧贴在脸颊两侧。 想到片刻前发生的一幕,付蓁月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立时便想起了在宫宴上,舅父提到过的禁书妖物食人一事,当时自己只当是个奇闻轶事来听,觉得颇为稀奇神秘。 此时亲眼见证血魃在眨眼之间夺去好几人的性命,她再也无法淡然自处。 心中只剩下骇然和惊恐,以及对求生的渴望。 蹲在原地缓了许久,付蓁月才勉强回过神来。 想起那本禁书,她也曾买来看过,可她看书向来一目十行,只顾着翻看书页中的案例,却并未仔细瞧过描述妖物的部分。 此时回忆许久,也只记起那妖物名叫血魃,且被咬之人会被感染这两点。 付蓁月捶着拳头,真恨不能再去将那禁书细细翻看一遍。 却见付玖两眼开始上翻,手脚蜷曲成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全身不停地抽搐起来。 付蓁月情急之下,赶忙将手指伸进妹妹口中,防止她咬伤自己的舌头。 直到付玖将她的手指头咬出斑斑血迹来,身体才停止抽搐。 付蓁月红着眼眶抬起袖子,抹去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将手指慢慢从妹妹口中拿出,用自己的袖头,动作轻柔地为付玖拭去嘴角的血迹。 她深知付玖情况危急,若是再找不到郎中为妹妹医治,妹妹恐怕会伤了神志,沦为痴傻之人。 付蓁月环视四周的几个路口,却不知范老三同长姐付清漪说过的庸湖,到底在哪个方位。 看着危在旦夕的付玖,付蓁月心中一横,两手合于胸前,闭上眼睛道,“求老天开眼,保佑我选对。” 继而,她快速在原地转了几圈,再睁开眼来看时,便见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我就说看你最为顺眼了。” 付蓁月喃喃自语,背上付玖,便踏上了那条最为宽敞的大道。 付蓁月一路上不敢停脚,只是走了许久,都不见有什么亭子和湖泊出现,那条路反倒有着向山顶延伸的趋势。 直到两旁的树丛越来越密集时,付蓁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道了。 正在这时,付蓁月怀中的‘大侠’钻了出来,爬到付蓁月的肩膀上张牙舞爪。 付蓁月瞧着它那模样,没好气地道,“你先忍忍吧,我们也还水米未进,等找到长姐汇合了,再想办法给你弄些吃的。” 话音刚落,道路两旁的林中,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付蓁月猛然顿住脚步。 想到城中那名乞丐发狂时的模样,付蓁月登时汗毛直立...... 第十五章 劫道 付蓁月只觉自己的两脚似灌了铅一般,完全迈不开步子。 下意识屏气凝神,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那片黄荆木。 突然间,黄荆木一弯,从内相继钻出十几个手持刀斧的彪形大汉来。 付蓁月拔腿便跑,却被几人截住去路,围困在其中。 “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龅牙男子不搭话,只推搡一番付蓁月,一脸嫌弃地打量着跌坐在地的付蓁月二人,扭头对走来的络腮胡男子道,“大哥,这小子瞧着穷光蛋一个,直接砍了算了。” 被称作大当家的男子,将手中双斧扛在肩上,瞥了眼地上一身狼狈的付蓁月后,点了点头,“砍了也省事,免得他再去官府告老子的黑状。 那些瞎了眼的官差,硬是将自己查不出来的案子,都推到老子身上,还把老子的寨子都剿了,逼到这深山老林来,真他娘的憋屈! 虱子多了不怕痒,老子也不能白担了这恶名,没银子的就宰了。” 说完,那山匪头子狠狠啐了口唾沫,冲着手下人不耐烦地摆手道,“拖到一边儿砍去,别把这路上染上血了,给后来的人瞧见,就不往这儿来了。” 付蓁月一听自己小命不保,连忙跪地磕头求饶,“各位绿林好汉,饶过小人一命吧,小人也是同病相怜,全家都遭那贪官陷害沦落至此,您发发慈悲。 哪怕收下小人和弟弟,做您的手下,给您跑跑腿也好啊,小人手脚很麻利的。” 龅牙男子闻言,两眼一转,便附耳到大当家身边小声道,“大哥,麻子前儿晚上出去后就没回来,这几天都不见人。 现在咱们缺个放风的,正好这小子瞧着挺机灵,个儿又小……” 此话一出,那山匪头子紧皱的眉头,便舒缓了几分。 上下打量一番付蓁月二人后,瘪了瘪嘴,“你这小身板还勉强,可你弟弟…瞧着都是个死人了,咱们龙虎寨的兄弟,没法带上这么个累赘。” “不用麻烦各位好汉,小人照顾他就行。” 付蓁月赶忙抱住付玖,不愿意松手。 “你照顾他?那谁来给大当家做事儿?合着你是来找冤大头,给你弟弟调养生息来了?” 说罢,山匪头子摆了摆手,命人将付蓁月强行架起来带走,开口对众山匪道,“咱们挪个地儿向西走走,那边商队多,这鸟不拉屎的山林再待下去,老子都要饿成人干了。” “喔喔喔~大当家英明!” 众山匪纷纷呼应,龅牙男子更是一脸激动,“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走,兄弟们,带上家伙事儿,咱们找个商队劫劫。” 说完,便径直拖走付蓁月。 付蓁月急得大喊,“求好汉带上他!他也很机灵的。你们不能丢下我弟弟,他会死的!” 架住付蓁月的痦子大汉冷笑一声,“这年头饿死、病死个人是常有的事,那是你弟弟命不好。” 付蓁月仍旧不愿放弃,想要挣脱几人的挟制,却丝毫不敌对方的气力,直接被凌空架起,双腿根本够不着地面。 付蓁月频频回头,看着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付玖,只觉心急如焚。 眼见付玖就快要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付蓁月无奈之下,只得唤了声‘大侠出来’。 怀中安睡的‘大侠’,不多时便悄然爬到了她的手心里。 她不能任由这帮人撇下付玖,若是让她放着妹妹不管,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看着袖中‘大侠’扬起的蝎尾蓄势待发,付蓁月的眸中带上了一抹冷意,肃声道,“我同你们无冤无仇,我不想杀人。 再问你们最后一遍,要么放了我,要么带上我弟弟,或者...你们一起死,你们自己选。” 岂料,忙着赶路的匪首听闻此话,脚步都不曾放缓,只不屑地冷笑两声后,抬了抬手臂,做了一个她看不懂的手势。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一旁出手的痦子大汉,伸手接住瘫软的付蓁月,一把扛在肩上,抹了把汗道,“这小子可真能吹。” 待付蓁月再度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一架不知何处得来的木板车上,木板车左摇右晃,她眼中碧空如洗的蓝天白云,也跟着晃动,而身下的土地却是一片金黄。 付蓁月微微侧首望向周围。 是戈壁滩,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此地别说妹妹的影子,就连半点草木的葱绿都见不到。 付蓁月心如死灰,也不再挣扎,就这么任由木板车晃晃悠悠地前行。 正当午时,日头高悬,将她的影子斜照成一个身材矮短的小人。 付蓁月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在林中时,还不如做一回小人,率先出手抢占先机。 这下倒好,被山匪先下手将自己敲晕不说,如今嘴里还被塞了块满是汗臭味的布团,她连指使‘大侠’动手的机会都失去了。 拉着板车,热得汗流浃背的痦子大汉,扭头板车上的付蓁月睁开了双眼,立刻停下脚步,一把将其薅下来扔在地上。 “醒了还不吱声,就想让老子拉着你走啊~” 山匪头子转过身来,瞧了一眼地上的付蓁月,抬手示意一行人停下脚步,眯眼瞧了瞧四周的环境后,便让手下分成好几波人,分布到石后藏身,这才慢慢走到付蓁月身边停下。 指着一处高地的风棱石道,“你去那上面待着,要是见着商队了,就挥手求援。” 付蓁月心中暗想:若是真能遇上回京的商队,说不定还能趁乱逃回山林找到妹妹。 如此想着,心中便有了几分希望,对着山匪顺从地点了点头,又用眼神示意,让他们解开自己的绳子。 谁曾想,那山匪解开了她腿上的部分麻绳后,便直接将她推了出去,“行了,就这样爬上去吧,这样别人见了才能同情你。” 痦子大汉将付蓁月带到那石头面前时,付蓁月口中又含糊地呜呜两声,示意让他拔掉自己口中的布团,她才能呼救。 眼看那大汉都已经将手伸到了她的嘴边,却又将手收了回去。 “不行,这布团不能取,万一你小子没安好心,乱说话怎么办?别到嘴的鸭子,让你给吓飞了。” 付蓁月无奈地猛翻几个白眼。 见几人各自离去藏好,完全没有将自己松绑的打算,她只得按照山匪的要求,艰难地爬上了那块足有三丈高的风棱石。 热风吹到脸颊上,将付蓁月的发丝搅作一团。 此刻她的心神,和这发丝一样,陷入了一股纠结的境地,她既希望不要有商队出现,又希望能够有商队出现。 枯坐在滚烫的石头上,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付蓁月已经来回换了十几个姿势,好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些。 等到日头渐渐偏西、气温骤降时,才远远见到一行人,骑着十几匹骆驼渐行渐近。 第十六章 遇袭 付蓁月侧目一望,瞧见一旁砾石阴影后的山匪头子,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打了个手势。 付蓁月便知他们对这商队极为满意。只好站起身来,在不太平整的石头上来回小跑着,以此引起对方注意。 为此还摔了好几次,不等她爬起身来,一旁的山匪便催促着她赶紧起身。 来回跑了有十几圈,远处的商队,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动静。 一个头上编着发辫的男人开口问道:“你们看见了吗?那石头上有东西在动。” 说罢,眯缝着眼又细瞧了片刻,带着肯定的语气道,“是个人……在石头上来回转圈,不知是在做什么,要不要去看看?” 为首的圆脸男子驻足观望好一阵后,才对编发男子道:“这戈壁滩广袤无垠,经常有迷了路前来求救的人。这条路上十几年下来,我都救过好几人了,你且去瞧瞧,他若是需要走出这戈壁滩,就带上他一起。 若是形迹可疑,就赶快回来。” 编发男子恭敬地应了声,便疾步跑向付蓁月所在的位置。 付蓁月见对方只派了一人前来观望,不由得暗自为这商队松了口气。 底下的山匪们,见此情形,却暗骂这商队过于谨慎,大部队不靠近,他们若是从此地追过去距离太远,必然会吓得那商队提前跑路,损失不少财宝。 山匪正犹豫要不要出手时,那编发的男子已经走到了风棱石前,看清了石头上付蓁月被捆缚的模样。 付蓁月连忙对着他摇了摇头,那编发男子见她摇头,又见她口中塞着布团、面色带着几分紧张,顿时意识到这是有人刻意为之。 当即便转身,拔腿就跑。 山匪见状,怒骂两声付蓁月吃里扒外,提着刀斧便冲了出去。 编发男子神色惊慌,对着商队大喊,“快逃!是匪盗!” 商队一行人面色大变,当即丢下骆驼和满满当当的货物,只抱上轻便的包袱,便向着四处窜逃。 奈何体力不及山匪,还没来得及逃出多远,便被手持刀斧的山匪一个个抓了回来,丢在一处瑟瑟发抖。 有个体力稍好、跑得最远的商人,被山匪头子追赶出好几百米,眼看就要越过一座小山坡,逃生在望。 却不料那山匪头子抬手便扔出手中利斧,直接砍中那商人的后脑勺。 商人应声倒地,瞬时没了气息。 “叫你跑啊!” 山匪头子怒气冲冲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液,慢悠悠走到咽了气的商人身边,抬脚踩在对方后背上,眼都不眨地拔下插在商人脑后的斧子,红白之物顿时四溅。 捡起地上的包袱,在手中掂了掂,听闻清脆的玉石碰撞声传来,山匪头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众人身边。 他又指挥手下,将跑远的驼群牵了回来。 风棱石上的付蓁月,见所有人被抓,心中更是一凉。 山匪中的龅牙男子,此刻走到了风棱石下,怒气冲冲地让她从石头上滚下来。 等付蓁月下到地面,龅牙男子一脚踹向她的小腹,直接将她踹翻在地。 “你敢耍我们,当着我们的面反水,你小子不想活了?” 付蓁月紧蹙着眉头,蜷缩在地上,只觉腹中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翻滚,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凌迟处刑,让她许久都缓不过劲来。 龅牙男子又拎着她的后脖颈,一路拖行,将她直接扔进了那群商人堆中。 山匪头子顶着满脸血迹,走到众人近前扫视一圈后,最后将目光落在付蓁月身上。 遂满目狠戾地走上前,“他娘的,差点儿坏了老子的大事儿。” 抬手便狠狠扇了付蓁月一个又一个耳光。 付蓁月只觉脸颊一阵阵刺痛,口中涌出一大股咸腥味。 随着山匪头子的巴掌不断落下,她的眼中,也渐渐生出寒彻骨髓的恨意。 山匪头子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手来,吩咐一众山匪,将所有人两两背对着捆在一处。 付蓁月则被山匪捆在了那名圆脸的商人身后。 山匪捆完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奔至骆驼身边卸下木箱,扒拉出珍稀值钱的货物来回估价。 见随身物品中还有美酒肉干,更是笑逐颜开,就地而坐,大口喝起酒、吃起肉干来。 一边吃着,一边商量着吃饱喝足后,便用这货物中的锦被,将就着在此地歇息一晚,等明日天明,再去将这些绸缎玉器变卖了,好换些趁手的银两、银票花。 天色越来越暗,温度也骤然下降,只着两层薄衫的付蓁月,已经冻得牙关直颤,下意识往身后众人身边挤了挤。 身后的圆脸男子察觉到付蓁月的身体在不断抖动,轻声开口道,“小兄弟,你靠在我身上吧~方才还要多谢你提醒,说来,还是我们连累了你。” 付蓁月见此人如此善解人意,倒让她有些愕然。 他不但没有怪罪自己将商队引来,反倒还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心底顿时生出更多歉意。 想开口致歉,却想起口中被布团塞住了,只得作罢。 其余被抓的商人则不如这圆脸男子淡然,个个颓丧着脸一副等死的姿态,有人不断求饶,央求山匪放了自己并许诺诸多金银财宝。 山匪一概不信,倒直接在这些人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块衣角来,塞进各自口中,连同付蓁月身后的男子也没放过。 “都给老子安静点儿,吵死了!” 付蓁月本来还暗自筹算着,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后,便让身后男子弄掉口中的布团,她的腮帮子早已经酸痛难忍。 可被其他人这么一闹,让身后人帮忙咬掉她口中布团的法子,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眼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众山匪只留下两个大汉巡夜,其他人便盖着崭新的锦被就地而眠。 付蓁月一看好机会,昂起脑袋轻轻撞了撞身后的男子。 男子微微侧头,口中低声‘嗯唔?’一句,付蓁月便俯下上半身使劲下压,企图用双膝之间的缝隙,来夹住口中露出的一方布角。 那男子见付蓁月将自己顶起来,起先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突发恶疾。 但见他眼神示意,便立时明白对方是想以此弄掉口中的布团。 圆脸男子倒也精明,立刻踢了踢旁边的几人,对着他们使了两个眼色。 几人心领神会,一人故意抵着脚用力往后挤,另一人便佯装不经意,悄悄往付蓁月二人身前挪动,替二人打起了掩护。 付蓁月靠着膝盖处留存不多的缝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正当付蓁月的腿脚酸胀得快要抽筋时,双膝终于夹住了口中的布角。 而此时不远处巡夜的一名山匪,瞧见有黑影正快速靠近,便喊了一句,“谁在那?” 话音未落,却听那山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十七章 崭露头角 众人听闻动静,皆是一脸紧张地翘首四望。 而付蓁月忙着拽出口中布团,已经急出了一身汗来,顾不上好奇。 比起知道发生了何事,她更在乎的,是如何能够更快地挣脱身上的绳索逃离此地。 正在酣睡中的一众山匪,听闻有异动,顿时翻身爬起,将手边刀斧高举,心有戚戚地环顾一片漆黑的戈壁滩。 当匪首瞧见巡夜手下所站之处,如今只剩一团黑乎乎的血迹,登时火从心来。 “谁敢动老子的人,装神弄鬼的,给老子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黑影,朝着山匪头子快速袭来。 山匪头子双目一凛,愤然扬起手中斧头,只是还未来得及劈下,便觉腰间一阵刺痛。 他木然低下头,借着月光,依稀瞧见自己的上半身正向前滑出,缓缓与下半身分离...... 一道道黑影,争先恐后地朝他扑了上去,发出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饶是月色朦胧,也能照见其余山匪,个个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其中几人率先反应过来,口中大喊:“鬼啊...”还未跑出两丈远,便被黑影相继追上。 只刹那间,便被一分为二。 商队众人虽然看不清那黑影是何模样,但山匪们传出的惊恐惨叫,无一不在向他们传递着骇然之意。 被瞬间分离的血肉残肢,更让他们明白,那黑暗中的黑影,怕是比这杀人不眨眼的山匪头子,还要凶残数倍。 眼见那黑影开始涌了过来,不少商人两股战战,开始着急地挣扎起来。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付蓁月此刻,也终于拽出了口中布团,低声提醒众人,“别出声!是妖...会吃人的妖!” 众人听完,纷纷息声,都不敢再随意动弹。 不曾想,山匪中的龅牙男子,此时也发现了那黑影是靠着听声来辨位,便趁着其他人叫喊时的动静,掉头冲向了付蓁月几人,试图用他们发出的动静,替自己争取些逃跑时间。 当其余山匪尽数倒下时,龅牙男子已经冲到了付蓁月几人身前,听闻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他脚下顿时一僵,不敢再动。 身后追赶而至的黑影,也立刻停住脚步,在距离商队众人身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开始四处嗅探。 付蓁月一行人,登时身形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更有甚者,冷汗涔涔,害怕得紧闭双目。 待那身姿奇异的黑影凑到身前时,几人终于看清了那黑影下的模样。 离得最近的一名男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惧,骇然叫出了声。 下一瞬,他便被黑影咬住了脖子,沦为了新的啃食对象。 龅牙山匪见状,当即趁乱奔逃,跑出一小段距离时,忍不住回头张望男子被啃食的场景。 却不曾发觉自己的前路,早已被大片黑影覆盖,待他再回过头去,见到那黑压压的一片黑影时,已经来不及撤退了。 随着他的惨叫声响起,付蓁月眼见着他的身体,逐渐分解在一道道黑影中。 可她此刻,却没有时间庆幸自己那一脚之仇,被这妖物替她报了。 她深知在这些妖物面前,若是没有法子抵挡,她将会和这些山匪一样,绝对活不过十息。 事到如今,再多的恩恩怨怨,都不及人命重要。 眼下她要做的,便是竭尽全力救下自己的性命。 趁着两方出声作掩护,付蓁月急忙唤道,“大侠,剪断绳子。” 只见藏于袖中的大侠,径直落到地上,发出几声细琐的声音后,便钻入了付蓁月身后。 待她说完这话,周围也再度安静下来。 眼见几道黑影迈着奇特而诡异的步子,蹦到了自己身旁,付蓁月心底直打鼓,只希望大侠爬动的声音能小一些,万不能引起注意。 她这念头刚起,却听自己身上紧勒住的麻绳,发出‘砰’的一声后,骤然松散下去。 糟了! 付蓁月暗道不好,身子向后一仰,便见一张可怖的脸立时张开血盆大口扑了上来,却朝着她咬了个空。 付蓁月对准那黑影下盘,一脚踢出,瞬间将对方踹翻在地。 她制造出的动静,也顿时吸引来更多的黑影。 圆脸男子几人,此刻也借着大侠的帮忙挣脱了麻绳,悄声地退到了一旁,与其余商人瑟缩在一处,紧张地看向付蓁月。 “咬死它们!” 付蓁月颤着嗓音,对大侠发出了指令。 虽然她并没有把握让大侠摆平如此多的妖物,但这只蝎子,是她手中唯一的武器,也是她眼前唯一的倚仗。 就在被踢翻的那道黑影再度扑上来时,付蓁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却见那黑影的两只钳子,在即将碰触到付蓁月喉颈时,猛然抽动起来,挣扎几下后,便轰然倒地。 紧接着,以付蓁月为中心的黑影,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 最外围的黑影身形,正要扑上前去,见此情形,身形顿时一滞,望向付蓁月的方向,发出一种惊恐而愤怒的嘶鸣声,而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夜中。 付蓁月看着眼前倒下的大片妖物,脚步不自觉地连退好几步,直到有人伸出手,挡住她的后背,她才察觉到那些东西,是真的离开了。 付蓁月侧首,见是圆脸男子扶了她一把,便道了声谢,但脑海里却久久回放着方才的场景。 身后众人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拂拭额角冷汗,全然一副还未缓过神来的惊骇模样。 唯有圆脸男子壮着胆子走到倒地的几只妖物身前,伸脚踢了踢,见它们全身僵直、再无半点反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圆脸男子顿时转过身来,眼神激动地冲着付蓁月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小兄弟真乃奇人也,竟能操控毒蝎击杀这妖物! 承蒙小兄弟救命之恩,黄某此生感激不尽!今后必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付蓁月的面色有些疲惫,赶忙抬手扶起黄掌柜,“我只是顺带救了你们一命,不必言谢。” “于小兄弟而言是举手之劳,可于我黄某而言,却是大恩。黄某是商人,不论小兄弟初心如何,只论黄某得利几何,这是黄某经商做人的原则!” 说罢,便命那编发男子从死去的骆驼身上所载的货物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布帛和一个锦盒来,递给付蓁月。 “小兄弟收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金线布帛,乃是西楚商会中人才有的凭证,整个商会也仅有五张,今日黄某将其赠予小兄弟,小兄弟日后若有财物上的需要,可凭着这金线布帛,直接到商会来找黄某。” 说罢,黄掌柜一拍脑门,一脸懊色,“还不知小兄弟贵姓?” “付…蓁,在下付蓁。” 付蓁月扫了一眼那布帛,见上面用金线绣着西楚商会几个字,金线在月色的映照下,流动着莹莹金光,便知此物珍贵;她又将锦盒打开,见里面盛放着满满一盒玉器玛瑙,个个莹润亮泽,必是价值不菲。 “此物过于珍贵…” 付蓁月下意识想婉拒,话说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身上并无半分盘缠,便在玉器中随意取了两样,欲将剩余的玉器和那金线布帛归还回去。 却见黄掌柜胖手一摆,“小兄弟勿要再同黄某客气了,这些身外之物于黄某而言,远不及和小兄弟这等奇人相识一场来得珍贵,你不收,就是看不起黄某。” 付蓁月见推脱不过,只得谢过黄掌柜,将东西收下。 几人将聊了一番,得知这袭人的妖物,便是那禁书中描述的血魃时,纷纷大惊失色,一脸后怕。 而当黄掌柜得知付蓁月要独自回京寻人时,更显讶然之色。 “付兄这是头一回走这条路吧,你可知再走上两个时辰,就能抵达西楚国境了。 虽说你有毒蝎护身,无惧这血魃,可你此刻既无供给,亦无骆驼引路,想要靠着双腿走出这戈壁滩,怕是难如登天。 况且这天色未明,极易迷失方向,说句不好听的,还没等付兄到达京城寻到胞妹,就得倒在半路上了。 若是我们商队的骆驼尚在,我们还能匀出一匹来,带付兄走出这戈壁滩,可眼下骆驼也无一存活,付兄不如随我们一同到西楚,找驿站送信到京城来得更快。” 编发男子也出言劝解道,“实不相瞒,我们此趟前去西楚,原本定下的护送镖局却不知何故,竟愿意赔上双倍的解约金,也要临时同商队解约。 眼下看来,怕是他们早就知道这路上不太平了。 这血魃也不知何时还会出现,付兄可否随我们一同前往西楚?我等愿付双倍…不,哪怕三五倍的酬劳也愿意啊!” “是啊是啊!”其余商人也纷纷应和,“付兄若是走了,咱们这手无寸铁之人,唉......” 付蓁月缄默不言,回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和倒在地上的黑影,眼底的忧思更深了几分。 若是小妹也遇上了血魃,她又该如何同母亲交代?又该如何心安理得地度过余生? 付蓁月权衡一番,终是下定决心,对着商队众人拱手道,“哪怕再难走,在下今晚也得回去。 护送商队一事,非是在下不愿帮忙。只是胞妹年幼,与在下失散时,她又身体不适,在下实在无法与各位掌柜同行,待日后有缘再会,告辞。” 商队众人皆憾然长叹,行至此时,再徒步回京,又谈何容易! 几人还要再劝,却被黄掌柜拦住,“付兄既不愿,我等也不能强求,只愿付兄能顺利寻回胞妹。” 言毕,对着付蓁月深深一揖。 付蓁月辞别几人,毅然转身离去。 待她跨过脚下那片黑影时,黄掌柜却隐隐察觉地上的一道黑影,似乎动了动。 登时惊恐大喊:“小心身…” 一商人赶忙捂住黄掌柜的嘴,将他还未喊出来的话,立时噎在了嗓子里。 “你要害死我们嘛?!” 付蓁月听闻动静回过头来,却只觉腰腹一阵刺痛,似有硬物洞穿了自己的小腹。 低头看去,却见一只妖物正半跪在地,一只钳子扎进了她的腹部,霎时涌出股股暖流。 她袖中的‘大侠’极速爬出,顺着钳臂,一路爬上还未死透的血魃颈间,狠狠扬起蝎尾,如密集的雨点般连扎血魃数次...... 血魃全身赤红的肤色,顿时变得青紫乌黑,口吐白沫后,全身更是僵直如铁、砰然坠地。 付蓁月捂着血流如注的腹部,身子一软,也随之栽倒在地...... 第十八章 入狼窝 见付蓁月倒地,黄掌柜勃然大怒。 立时甩开捂住自己的那只手,“毗罗,将魏掌柜‘请’出商会!” “是,掌柜。” 毗罗二话不说,拾起先前被剪断的绳子,便要往魏掌柜身上套。 “你想干什么?黄诚!” 魏掌柜后退几步,“我魏某可是商会的二东家,你竟敢如此待我?亏得我方才还救了你,你这是要恩将仇报啊!” “恩将仇报?” 黄掌柜冷笑一声,“确实是恩将仇报,你将我们商队所有人都变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 毗罗三两下便将黄掌柜捆了个结实,其余众人见此,纷纷打起了圆场。 “事既已出,也只能说那付小兄弟好人不长命。眼下我们几人就不要再内讧了,免得再将那妖物引来。” 黄掌柜听闻此言,更是怒不可遏。 “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辈,总向我讨教这求财的经验,今日我黄诚就把话撂在这儿了。 商人,首先得是‘人’,其次以利他之行换取收益,你们连人之一字都活不明白,即便强求到大财,你们也是把握不住的! 商会不需要忘恩负义的合作伙伴,你们若是不愿将他逐出商会,那便同他一起退出吧!凭我黄诚一人,也能运转好这偌大的商会。 他连方才救下我等性命的付兄遇险时,出声提醒一句都做不到,保不齐哪日,就在背后捅上你我一刀,我黄诚素来以小见大,不需要他这样的东家!” 见黄掌柜动了真怒,众人相望几眼,便齐齐低下头去,讷讷不言,只能任凭毗罗将魏掌柜驱离此地。 “好你个黄诚!方才没让你出声,你不感谢我魏某救了你不说,倒还说我忘恩负义!” 魏掌柜直气得咬牙切齿,“好好好!你且等着!” 黄掌柜不再理会众人,疾步跑到付蓁月身边,一脸愧疚地朝着付蓁月的‘尸体’磕了个头。 抬起头来时,却见那只蝎子扬起蝎尾,对准付蓁月的伤口径直扎了下去。 ‘唔...’ 一声轻微的低哼,从付蓁月的鼻腔内传出。 黄掌柜顿时心中一喜,“还有气?” “快过来,小兄弟还有气,说不定能救活。” 喊来其他众人后,黄掌柜一把拍开毒蝎,生怕这翻脸不认人的蝎子,再给付蓁月扎坏喽。 他还没来得及将付蓁月扶起身,就见那蝎子再度爬回了付蓁月的伤口处,还对着他挥舞着两只螯钳。 黄掌柜一愣,看着付蓁月逐渐停止流血的伤口,顿时瞪大了双眼,惊奇道:“这这这...大千世界,当真是无奇不有,没想到这蝎子竟如此有灵性,它这是...在救他?” 其余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从来都只听闻毒蝎的毒液会害死人,但这毒蝎救人,当真是闻所未闻...” “夏虫不可语冰...” 黄掌柜低声嘀咕一句,便不再理会几人浇出的冷水,兀自将付蓁月抱起,递给刚回来的毗罗,“快走,此地不可再留。” 几人匆匆拾掇起地上的大包小物,挑捡了些轻便的货物,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去往西楚。 听觉尚在的付蓁月,睁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口中那句:“玖儿,三姐姐这就来找你”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便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 “三姐姐...呜...三姐姐...娘...” 一间由土墙糊成的泥瓦房中,放置着一张铺有稻草的简易木床,木床上躺着呜呜抽泣的付玖。 屋外一名高颧骨的妇人,正在晾晒竹竿上的几件麻衣,听闻屋内传来哭声,顿时皱起了眉头,疾步走进房内。 “哭什么哭!要不是老娘给你捡回来,你早被山林野兽叼去吃了,你该庆幸遇上了我,不然早剩一堆白骨了。” 付玖赶忙止住哭声,身体却止不住地抖动抽泣。 妇人骂完,走到付玖身旁,动作粗鲁地摸了把付玖的额头,将付玖刚坐直的身体又推回了床上。 “真是贱命一条!”妇人收回手,狠狠瞪了一眼床上的付玖,“几副药下去这烧都退不了~老娘真是亏大了。” 说完,走到屋檐下的灶台边,将晨间熬煮的药罐中早已凉掉的汤药倒进陶碗里,端进了屋中。 “喝掉!” 付玖眼神闪躲,却不敢不听,畏畏缩缩地伸出小手,接过大陶碗,刚喝一口,便苦得小脸皱成了一团。 妇人见状,不耐烦地抢过药碗,直接捏住付玖的下巴,将药汤悉数灌进了付玖口中。 付玖顿时呛咳不止,身前的衣襟,也被吐出的药汤湿透大半。 妇人扬起巴掌,便要打下去,将付玖吓得双手抱住脑袋。 付玖颤抖着身子,迟迟等不到巴掌落下,睁眼一看,却见屋内进来个扛着麻袋的男人。 “快来搭把手。” 男子嗓音粗犷,对着妇人催促道,“快腾个地方出来,这个品相更好。” 妇人转身,见男子扛着个麻袋,从里头露出一个昏睡的男孩,细皮嫩肉的不说,眉眼间还极为俊秀,立时喜笑颜开。 “哎呀吴树,咱今日这运气不错,还真搞来个嫩藕儿;不像昨日捡那死丫头,还没卖上价钱不说,倒还先花了老娘二两银子的药钱!” 说罢,又回头对着付玖狠狠瞪了一眼。 吴树将袋中男童抱出,妇人却神色大变,手中捏着男童的衣裳不撒手,“坏了老吴,这嫩藕怕是出身富贵人家吧,他穿的可是上好的雷葛布呢!” 男子一听,将信将疑地揉搓着那薄软的衣料,“不至于这么倒霉吧,我就见他独自一人在小巷子里玩泥巴,身边也没有什么丫鬟仆从跟着。” 说完,大手一挥,“你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了,哪来那么多富家公子,要实在不放心,咱今晚就出城去临州,将这批货出了。” 说罢,招呼妇人将付玖带走,妇人被这么一劝,也打消了不少疑虑,便走到床前,径直将付玖从床上拖到地下,一路拉到后院的一排木笼边,将付玖推进去,锁在了木笼中。 付玖瑟缩在逼仄的笼子里,这才注意到盖着麻布的一排木笼中,关押着七八个同她一般大小的孩子,正昏昏欲睡地靠在笼中。 其中一个清醒着的女孩子,见付玖被关进来,好奇地将头凑到笼子边询问道,“你也是被爹娘卖进来的吗?” 付玖兀自抽泣着,将脑袋埋在双膝间,缩成一团,不愿出声。 只见她左侧的木笼中,颤悠悠伸出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手里握着一半烧饼,“他们没给你东西吃吧?这是我藏起来的,给你吃吧~” 付玖顶着哭红的双眼抬起头,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同自己说话。 犹豫了片刻,这才伸手接下烧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你慢点吃,别噎着了。”少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我叫风枢,你叫什么名字?” 付玖咽下口中的烧饼,横抹掉眼角的泪花,怯生生道,“我我...叫付玖。” 说完,又大口吃起手中剩余的小半块烧饼。 平日里,娘总说她挑食,她多想让娘亲看看,自己现在什么都能吃,再也不会挑食了。 如果自己乖巧听话些,三姐姐是不是就不会丢下她了? “不得了了老吴!” 听闻妇人的声音传来,付玖赶忙将口中还未咀嚼完的烧饼咽下,小脸硬生生憋得通红,险些噎住。 妇人走进后院,站定在付玖身前,手中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张,同付玖来回比对。 “老吴,这死丫头...还真是和这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妇人说完,面露喜色地拉过男子道,“咱们要是将她交到官府去,是不是还得给咱们赏钱呐?” 第十九章 虎穴 男子来回打量付玖,又看了几眼通缉令,随即不悦地低骂两声,狠狠瞪了一眼妇人,“蠢货!这通缉令上根本没写悬赏金,你腆着热脸去贴冷屁股做甚!要是给那些当官的发现咱们这些货,那就等着进天牢吧!” “那...那怎么办?” 妇人两手抓着下裙,满脸悔恨之色,“你倒是想个法子啊!我哪能知道这贱丫头是个烫手山芋,如今是想甩也甩不掉了~” 男子双臂环胸,一手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柳七爷那边...近来寻到个大穴,但那大穴机关颇多,已经折了好些人进去,正为此事发愁,咱们干脆将她便宜出给柳七爷,总不至于砸在手里。” 妇人一听,连连拍手称妙,“还得是你想得周到。” 男子对此话颇为受用,得意地扬起嘴角,走到妇人身边就开始动手动脚,毫不避讳周围孩子的目光。 风枢见其他年幼的孩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两人,只觉无地自容,登时将头扭到了一边。 付玖神色黯然地转过头去,心中担忧的,却是自己又会流落到何处。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刚关上房门、正擦出火花的两人,吓得身形一颤。 男子起身整理衣衫,见妇人神色有些惊慌,一脸狐疑道,“这敲门的,不会是你背着我找的姘头吧?” “你...你别瞎说!” 妇人眼神闪躲,匆匆起床整理衣襟,“这地方除了你我二人,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人,我去瞧瞧是谁。” 妇人抚平衣领,跨出房门,又拨弄几下发丝,悄声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见到门外所站之人后,却面色煞白地小跑着回来。 “不好了,当家的,是官府!官府来人了!带了好多人!” 后院的付玖、风枢和一众孩童听闻此话,顿时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大门处。 “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闯进来了!” 男子眼神示意,让妇人出声拖延片刻,妇人赶忙高声应和,“来了来了,在沐浴呢~这就来。” 两人当即走到后院,将一众孩童放出笼子,用绳结将孩子们的双手套起来牵成一串。 妇人又将还未苏醒的俊秀男孩抱入后院。 男子移开后院中的一沓簸箕和杂物,这才显出地面一块石板来,将其奋力搬开后,男子便催赶着一众孩童往里进。 女子将怀中男童递给男子送入地窖,而后跑到后院门口,时刻注意着大门处的动向。 “快点儿,他们不耐烦了!” 此时大门传来‘轰隆’一声木板碎裂的声响,男子神色陡变,将走在最后的风枢和付玖,直接一脚踢进了地窖中,而后对着一众孩童狠厉道,“敢出声,老子割了你们的舌头!” 青石板被瞬间关上,只从石缝中透出一丝亮光来。 跌落地窖中的付玖暗自落泪,赶忙从护住她的风枢身上爬下来,小声问道,“你没事吧?我是不是把你给压坏了?” 风枢眉头深锁,捂着自己落地时的右手肘,口中倒吸凉气,待缓过劲来才出声道,“我没事,师父总说我皮实得很,我若是方才没护着你,你怎么也得骨断筋折。” 付玖心中仍然过意不去,还要再说话,却见风枢抬起食指放在了唇边,又指了指头顶上的青石板,示意大家不要说话。 其余几个孩子,也都不敢再抽泣,静静听着上面传来的说话声。 “你二人是夫妻?” 官兵持刀走入后院,其余衙役一一翻找院中可供藏身的地方。 “捕头大人真是会说笑,我二人住在一处过日子,当然是夫妻了。” 妇人面色难堪地转过身去,将片刻前扣上的纽扣,又重新解开扣上。 捕头笑容玩味地扫了眼妇人,又看向满脸堆笑的男子,“正经夫妻,可不像你们这样,大白天的沐浴。” 男子直挺挺地站在簸箕前挠了挠头,一脸憨实模样,赔笑道,“大人也是男人,这不是...兴致来了嘛!” 捕头哂笑两声,在院中来回踱步,四处打量。 不耐烦地催促道,“谢谨正,可有可疑之人?” 一脸色白净的官差,走到捕头跟前,躬身道,“回大人,都搜过了,不曾发现可疑之处。” “那就走吧,下一家,这一条街几百户,还有得查呢~” 说罢,便招呼属下出门盘查下一家。 “大人,他夫妻二人所站之处还没查呢!” 谢谨正指着妇人身后显得极其突兀的一摞簸箕道,“你们还养蚕吗?” 夫妻二人脸色一僵,木然地点头道,“是...会养一些。” 谢谨正又指着院墙边的一排排木笼,“你们这些笼子是来做什么用的?” “鸡笼!” “鸭笼!”二人同时出声,却各说各的。 谢谨正看着那笼子的缝隙,能有半尺宽,眼神立时锋利起来,将长剑架在二人的脖子上,神色严厉道,“那笼子缝隙那么大,能关得住鸡鸭?不想被砍头,就老实交代。” 夫妻二人脸色煞白,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妇人更是吓得语无伦次。 “回...回大人,小的真是买卖鸡鸭的小贩。” 捕头掉头回到院中,缓步上前将笼子查看一番,见地上落下些白色粉末,伸手沾了些,凑到鼻尖闻了闻,顿时会意一笑。 “本官还从未见过一点粪便都没有的鸡舍,更不曾见过给鸡鸭下蒙汗药的商贩。” 捕头走到夫妻二人身前,拨开谢谨正手中的长剑,看着神色有异的两人道,“京城少尹大人的小公子不知所踪,你二人若是真将算盘打到了这小公子头上,奉劝你们还是识相些,将那小公子送还少尹府中。 只要你们有诚意,本官便可说是你二人捡到了这昏迷不醒的小公子,你二人便无需受刑,但你二人若是执迷不悟,本官就只能按律将你二人交由衙门,定你们个斩首之罪了。” 夫妻二人心有戚戚地互看一眼,旋即低下头去,不再狡辩。 男子思忖良久,方才开口道,“大人,您说个数。” 捕头笑意盈盈,抬手屏退手下,谢谨正当即脸色一变,走到捕头身前,急切道,“齐捕头,近日失踪之人,不只有少尹大人家的公子,还有七八户呈报孩童失踪的苦主,您得让他们把其他孩子的下落一并招供出来,那些孩子落到他们手上,可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捕头顿时沉下脸来,“谢谨正,记住你的身份,我齐吕才是县衙捕头,来人!将谢捕快带出门外!” 两名衙役上前,径直架走谢谨正。 “我不走!”谢谨正奋力挣扎着冲向夫妻二人,“他们身后定是个能藏人的地方,齐捕头,您让他们把那些孩子都放出来!” “还不快些将他带走,勿要耽搁本官办案。”齐捕头面色愈发阴沉,又上来两名衙役钳住谢谨正的双腿,四人合力,将他抬出了院门。 男子从怀中摸出钱袋,从中倒出十几块大点的碎银,依依不舍地递给面前的齐捕头。 齐捕头讥笑一声,接过那碎银后,又径直抢过男子手上的钱袋。 男子愕然起身,想要夺回钱袋,却被齐捕头阴狠的眼神和手中亮晃晃的长剑,再次压下身子跪伏在地。 妇人牵住男子的衣袖,冲着他摇了摇头。 转头对着齐捕头满脸堆笑,恭敬道,“齐捕头稍候,民妇这就去把我捡来的孩子交给你,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位小公子。” 妇人挪开杂物后,又喊话让跪在地上的男子上前搭把手,将青石板移开。 齐捕头这才收起长剑,悠然地倚靠在墙边,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一脸满足。 妇人将那俊秀孩童抱出地窖,齐捕头看了两眼,便接过那孩童,“算你们识趣,此人正是少尹大人府上的小公子。” “是是是!是农妇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齐捕头在少尹大人面前,能替我二人美言几句,这是个误会。” 齐捕头不再理会二人,径直出了大门。 妇人点头哈腰地送走齐捕头后,嗔怪地看了眼男子,“你还说我捡了个赔钱货,你弄来这个倒是更有来头,如今更是把家底都赔掉了。” 男子蔫头搭脑好一阵,看着一众官兵彻底走后,将院中杂物轮番砸在地上,气喘如牛。 妇人顿时息了声。 “早知道昨晚就该将这批货出了,免得夜长梦多,这钺城不能再待了。”男子愤愤咬牙,掀开青石板躬身进了地窖。 “准备一下,先去找柳七爷,看能不能将那丫头出掉。” 第二十章 留下 妇人赶忙进屋收拾衣衫,口中抱怨道:“说起来,还不是怪那个病殃殃的死丫头,老娘瞧着她品相不错,想着给她的烧退下来,能多卖几个钱,这才拖到了今日。 不然哪会遭这趟灾?!” 急急忙忙收好东西,两人钻入了地窖,点上两根蜡烛引路,便不断驱赶地上的孩子往前,“都给老子走快点儿!老子现在一股火气没地儿撒呢~” 男子凶神恶煞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吓得一众孩童浑身颤栗不止。 地道中昏暗,孩子们走得踉踉跄跄,即便有人摔了跟头,膝盖擦破了皮,也不敢抽泣,赶忙起身往前走,不敢稍作停留。 妇人带着一众孩童出了地道,来到了一片荒山之中,此时天色已至黄昏,男子更是催得紧急。 一众孩童为了不被男子手中的长鞭抽打,几乎是小跑着跟上队伍的脚步。 一路翻越了两座山头,终于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见男子停下了脚步。 付玖只觉双腿发软,便要栽倒在地,幸而身后的风枢将身子往前靠了靠,这才止住了付玖摔倒的趋势。 “你还坚持得住吗?”风枢一脸关切地看着付玖汗涔涔的小脸,小声开口道。 不知为何,他看见付玖,总能想起自己病故的妹妹,若是妹妹还在,应当也和她一般大吧。 “嗯,我没事。”付玖有气无力地回了话。见身前的绳子再度紧绷起来,便知道,该迈步跟上了。 男子牵着一行人,陆陆续续钻进了一片杂草中,进到杂草后,却见地面挖出不少碎裂的地砖,下方斜着个黑黝黝的大洞。 男子喝令最前面的男童往里进,男童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却直往后缩,呜呜抽泣着怎么也不敢爬进去。 男子抬手便给了那男童一耳光。 “住手!”风枢上前几步,走到面色惊讶的男子身边,“别打他,我先走就是了。” 说完,也不管那妇人和男子是何种反应,便径直趴在地面,钻进了那洞口。 紧连着风枢的付玖,也跟着钻了进去,有风枢在前面引路,她也没那么害怕这黑漆漆的洞口了。 两人爬出一段距离后,却见眼前豁然开朗,脚尖踏上硬实的地砖后,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条燃着火把的甬道中。 甬道约有一丈宽,两侧的石壁上,镌刻着不少栩栩如生的壁画和浮雕石像,仙人瑞兽皆有,越往前走,还有两尊脚踩巨兽的怒目金刚像探出半截身子,似乎要脱壁而出。 石像在忽明忽暗的火光照耀下,显得无比狰狞。 付玖紧紧靠在风枢身侧,下意识抓紧了风枢的衣袖。 风枢察觉到付玖紧张不安,忙用捆缚住的双手轻轻拍了拍付玖,“别怕!那些石像都是假的,是石匠为了吓唬盗墓贼的,咱们不是来盗墓的,不用怕。” 付玖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才放轻松了些。 走在最后面的妇人,两眼还在打量四周的雕像,却倏然间止步,看向自己身后。 在瞧见身后无人时,旋即快步上前,走到男子身边,“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来了,阴森森的,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男子轻笑两声,直骂妇人胆小如鼠,牵着一众孩童,一路拐过足有百米长的甬道,而后来到了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青铜大门前。 男子抬手,在这青铜大门上叩响,声音三短一长。 不多时,便听青铜门‘吱呀’一声,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见一个满脸伤疤的男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男子和妇人带着一众孩童前来,却毫不意外,“早就猜到是你小子。” 吴树和妇人连忙上前,热络地同伤疤脸交谈起来,伤疤脸侧过身,让出门缝,“进来吧,你们自己同柳七爷谈。” 男子催赶孩子们进到墓室,刚跨进室内,便个个面露惊奇地望向房顶。 付玖和风枢踏进门内,见到眼前一幕时,也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只见那高高的穹顶之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圆润玉石,颗颗玉石皆散发着莹润的七彩光晕,将黑暗的墓室,照得莹光灿灿,宛如仙界。 靠近墓室正中的地方,支撑着七根三人才能合抱住的粗柱,柱上各盘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七条金龙的龙首口中,各吐出一根足有手臂粗细的青铜铁链,牵拉着墓室正下方的青铜棺椁,棺椁的顶盖做成了飞檐斗拱的造型,其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玉石,饶是布满了灰尘,也难掩其珠蕴光华。 镶满玉石的棺椁附近,散落着一地的箭矢,地砖里也嵌进了不少梅花镖,地上还留有几滩尚具人形的血泊痕迹。 其中一根玉柱下,坐着个黑色身影背对着大门,他身旁放着几柄洛阳铲和凿子,听闻身后动静,却头也没回,自顾自凿挖着玉柱上镶嵌的少得可怜的金边。 开门的男子对吴树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上前找柳七爷谈。 吴树满脸谄媚地走上前去,和独眼的柳七爷攀谈起来。 风枢以往在观中,曾听过师父提及坊间盗墓团伙的一些趣闻,立即意识到此地危险重重。 他暗自将付玖往身后拉了一把,低声道:“这伙盗墓贼好大的胆子,竟敢挖到皇陵来。” 付玖不明所以,歪头问道,“皇陵是什么地方?” 风枢便一五一十地将皇陵的来头和此地的危险程度,一一讲给付玖听。 付玖听完,恍然点头,“难怪有那么多人跟着呢~” “很多人跟着?”风枢狐疑地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回过头来,不明所以道,“不还是我们这些人吗?” “你俩嘀咕什么呢?给老子安静点儿!”吴树抬头,不耐烦地朝着风枢和付玖两人吼道。 再看向就地而坐的柳七爷时,却又换了副面孔,“七爷...您看,这价格是不是还能再加点儿,我都给您送这儿来了,还无需您亲自跑一趟。” 柳七爷放下手中的凿子,回头瞥了一眼那群孩子,“加不了,要不是这回倒了大霉,我要这些屁大点的娃娃做什么?一个个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不懂机关,最多给我趟趟路、拿拿东西。” 妇人忙给吴树使眼色,吴树自然也是不愿七两银子就出手,那死丫头的药钱都花去二两银子了。 还要再磨价,却见柳七爷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我柳七没时间跟你在这儿为了那一丁点儿银子计较。这样,你把这些娃娃,全出给我,还是七两一个,最近京城风声紧得很,你要想一下子出掉这么些,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男子闷不作声,暗自思考好半晌,这才点了点头,“成交,不过柳七爷,这些人最后要是能活下来,你可不能直接丢在这城里边,再让官府查到我们,咱们都跑不掉,您说是不是?” 开门的男子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掂了掂,又从一旁的黑布袋中,挑了块玉,一并塞给吴树,脸色有些不悦。 “怎么跟七爷说话呢?你小子都知道的事情,七爷还能不知道?拿了银子就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干活儿。” 吴树连连赔不是,让妇人将手中绳子系在石柱上,随后两人喜笑颜开地出了墓室门。 付玖看着吴树两人的背影,忽而语气坚定地说道,“他们走不了了。” 第二十一章 机关 风枢对于付玖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听得一头雾水。 “进来的路并不难找,他们不可能迷路的。” “不是迷路。” 付玖凑到风枢耳边低声道,“是墓室的主人,不想让他们离开......” 风枢霎时一怔,惊异地看向付玖,注视她好半晌,才低声问道,“墓主人...早就死了,你怎么知道墓主人不想放他们走?” 付玖睁着清澈见底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我听到他们说话了,有人破坏这里的东西,他们看起来很生气。” 风枢咽了口唾沫,只觉喉间干涩、后背发凉,还要再问,却见付玖两眼直勾勾地望向他的身后,“他们好像知道我能看见他们了,让我过去。” 风枢骤然转身,却见身后空无一物,瞬间汗毛倒竖,倒退两步,挤到了其他孩子身旁。 看着付玖煞有其事地始终盯着那道墙壁,口中嗫嚅着什么,风枢的神色变得惊疑不定。 她...到底是真的能看见,还是在故意吓唬他? 下一瞬,从青铜门后进来的两道人影,让风枢至此彻底对玖的话深信不疑。 只见吴树两人一脸焦急地跨进青铜大门,顶着满头的大汗,跑到柳七爷二人身边跪哭道,“七爷,劳烦您让林一兄弟带我们到洞口去可好,这地方邪性,我二人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刚才过来的那条道!” 柳七爷和林一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吴树本以为柳七爷和林一少不了对他一番嘲笑,却不料林一什么也没说,只让二人快步跟上。 令柳七爷大感意外的是,这次林一前去,竟也没能将二人带出墓穴,而是在半刻钟后,苦着脸将二人领了回来。 柳七爷丢下手中的东西,神色凝重起来,“林一,收拾好家伙事儿,带上这些娃娃,我柳七今儿个倒是要看看,这地儿到底有多邪性!” 林一拾掇起地上的用具,解开玉柱上的绳子牵在手中。 柳七爷则扛起墙角处两个沉甸甸的黑布袋,领着众人率先出了青铜门。 “走走走!快跟上!”几人驱赶着孩童,出了青铜门,来到先前的那条甬道,刚拐出第一个弯,便见眼前没了去路。 原先两侧刻有壁画的墙面,没了半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面密不透风的石墙。 柳七爷破口大骂,丢下手中的黑布袋,便挑了柄大锤出来,奋力抡向墙面。 只听轰隆几声,石壁与大锤不断碰撞出细微的火花,只是柳七爷的双臂都被震得发麻,也没能将这墙面撼动分毫,别说碎裂,就连一丝松动的裂缝都不曾出现。 柳七爷扔下手中的铁锤,不断叫骂,吓得一众孩童瑟瑟发抖躲到了风枢身后,唯恐触了霉头。 林一见状,又拿出凿子来对着墙面一通敲打,墙面依旧岿然,不为所动。 柳七爷当即决定掉头,去主殿旁的甬道再闯一闯,虽说那甬道遍布机关,但只要穿过那甬道,里面的陪葬品定然更加值钱。来这一趟,折了这么多人,若让他就带着几个破瓶子出去,他柳七心有不甘。 再者,眼下也没了退路,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几人再次回到大殿中,绕过几道玉柱,在一道石门前站定。 只见林一双手扣动墙面几块石砖,那石砖下陷后,伴随着沉闷的声响,石门应声而开。 一行人跨进石门,墓道中的十几盏灯烛却无火自燃,顿时将付玖和风枢几人吓了一跳。 映入众人眼帘的,却是一条与那消失的甬道凿刻相当的墓道。 只是这墓道的尽头处还有一扇紧闭着的石门,墙面的壁画,也并不是先前那甬道中原石的模样。 而是以朱砂丹青、石绿宝蓝等多重名贵颜料覆壁调染上色,虽有些脱落斑驳之处,仍旧难掩画中之人身伴五色华盖、乘坐金舆玉辇时的尊贵气派。 烛火跳动,更映衬得画中人物、瑞兽栩栩如生。 几人这才看清,墙壁两旁摆着好几具被弩箭射穿的尸体,尸体所在的位置,布满了黑红的干涸血迹,一众孩童骇然不已,纷纷往后倒退。 “都别动~” 柳七爷出声喝停一行人,解开了风枢和付玖的绳结,想了想,又将另外一名女孩的绳结解开,而后将三人往前推了一把。 “你们三人,走前面~” 付玖悄声对风枢和那孩子开口道,“你们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走,我知道怎么出去。” 风枢和那女孩,顿时惊奇地瞪圆了双眼。 风枢回头扫视一眼众人,又看向一脸笃定的付玖,赶忙冲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向着她身边靠了靠。 就这样,付玖走在最前,风枢和小女孩紧跟其后,三人步伐一致,缓慢地行进着。 付玖时不时侧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旁,不断点头,时不时又撤回迈出的脚步,换另一块地砖踩上去。 口中念叨着:生门入、休门藏、开门走、死门避... 见三个孩子走出一半的距离,却相安无事,柳七爷原本眯缝的老眼,瞬间燃起兴奋的亮光,“那黄毛丫头竟然懂奇门遁甲?” 柳七爷两人当即拾起袋子,只觉捡到宝了,身后的吴树二人互看一眼,怨声嘟哝道,“死丫头居然懂行,只卖了七两银子,真是亏大发了~” “快跟上!” 柳七爷催促着身前的几个孩子,却不料催得太急,其中一人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几人顿时摔成一团,一人脚下所踩的石砖突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紧接着石壁两侧,开始传出轰隆隆的机括声。 柳七爷和林一脸色骤变,径直趴在地面。 走在最前列的付玖,忽然侧首,大声喊道,“快趴下!” 话音刚落,墙壁两侧便出现一排黑洞洞的圆孔,从中射出一只只迅疾如电的短箭。这样的情况足足持续了十息时间,两壁的洞孔才逐渐没了动静。 好在付玖提醒得及时,大部分孩子都及时躲过了这场箭雨。 唯独那名问过付玖是不是被爹娘卖进来的小女孩,被吴树和妇人拉在身前,此刻身上插满了黑压压的箭头,早已没了气息。 妇人满目惊惶地甩开手中软绵绵的小女孩,躲到吴树身后,“老吴,咱们不走这条道了吧,这么走下去,迟早得没命!” “闭上你的乌鸦嘴!”吴树大骂道,“不跟着柳七爷,还能往哪儿走?!” 柳七爷和林一翻身爬起,将那小女孩的尸体拖到一旁,对付玖几人道,“前面的走慢些,等后面的跟上来了,再走下一步。” 付玖看着那女孩倒下的尸体,心中五味陈杂,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兀自点了点头。 又转头对身后的风枢道,“不要听那几个坏人的话,让他们都走快些,跟紧我。” 风枢此刻将付玖的话奉为圭臬,忙转过头去对身后的小女孩一一转述,小女孩也照猫画虎,将付玖的原话转述给下一个孩子。 等到最后一个孩子得了消息时,付玖回头,正好瞧见那男孩对着她点了点头。 付玖旋即回过头来,看向脚面的地砖,大喊一声,“跟紧我!” 接着,付玖的身形如同一只灵活的小兔,在地砖上来回蹦跳,步子繁复,却又带着某种规律。 她的脚步一快,身后孩子们的脚步也跟着加快,不多时,便将带着重物的柳七爷和林一等人甩出了好一段距离。 林一见状,咧嘴骂道:“死崽子,让你们慢着点儿,听不懂人话是吧?等出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抵达石门旁的付玖,眼神冷冷地看向林一等人,待最后一个孩子到达石门前最后一块地砖时,付玖伸手摸到了墙面浮雕石像的一根手指上。 “你没有机会出来收拾我们了……” 第二十二章 回灵虚观 就在林一和柳七爷、吴三等人一脸讶异时,看到了石像缓缓而动的身形,顿时又惊又怒,“死崽子!你敢!” 付玖对着风枢点了点头,二人同时摸向两侧石像的同一个位置,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只听石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继而不断摇晃起来,落下沙砾粉尘。 付玖一行人脚下最大的那块石砖,忽而上浮升出地面,成了一块石台,载着几人极速上升。 正在此时,几人的头顶也出现一个两丈见方的空隙来,只眨眼间的功夫,石台便将付玖几人带离了此地。 林一和柳七爷几人见状,个个大惊失色。 林一凭着记忆里的顺序,一路冲到了门前的第二块石砖,却意外地踩了个空。 紧接着,以林一脚下为首的石砖,纷纷凹陷下落,原本实心的地道下,不知何时变成了无尽的深渊,只余下无边的黑暗和几人惊恐的叫声,在墓室内回荡…… 被石台带出墓道的付玖一行人,最终在一个长条形的石棺中停了下来。 风枢牵着付玖,跳下高出地面一大截的石台,一群孩子爬出石棺一看,却见此地是一处圆形的墓室,墓室顶上依旧镶嵌着不少玉石,只是大小比起那主殿中的玉石,要小上许多。 光亮虽然微弱,但也能让几个孩子模模糊糊地看见彼此。 风枢环顾一圈,也不见有出口,不免有些着急起来,“这儿也没路啊,该怎么出......” 风枢话未说完,扭头见付玖又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点了点头,时而望望四周,时而口中低语两句。 他就知道,她一定有办法! 一众孩童虽然在这黑压压的地方,还是有些害怕,但没了人牙子的胁迫,无需再担心被打骂虐待,此刻也变得话多了些,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起来周围的环境。 见付玖举止奇怪,都感到好奇不已,想要上前询问,被风枢一一拦下。 “你们安静些,别打扰她。” 付玖此时转过头来,“快跟上我。” 风枢便带着一众孩童,在墓道中七拐八绕地钻了好半天,最后总算来到了一处墓顶破洞、透下一团明亮日光的地方。 风枢眼神激动,快步上前,看着墓顶吊下来的一道绳梯,使劲伸手拽了拽,还挺结实。 顿时大喜过望,“是绳梯,这肯定是那些盗墓贼留下的。” 一众孩童跟着欢呼起来,风枢和付玖则扶着绳梯,让其他孩子先爬了上去,待付玖爬出一半距离时,留在最后的风枢,也伸脚爬上了左摇右摆的绳梯。 出了墓室,脚下的土地肥厚黑润,入眼可见成片青绿的罗汉松,甚至有小片楠木挺立其中,山下清潭绕栾,这座山头如众星捧月般被周围的群山环绕其中。 几个孩子自是不懂什么珍稀木材或是藏风聚气的宝地,只是逃出了噩梦一般的地下墓室,心中仍旧惶惶不安。 他们只一个劲地围趴在墓顶,最后看了一眼底下的墓穴。 付玖伸出手,将那绑在一旁大树上的绳梯解开,径直扔进了墓室中,又对着空荡荡的墓室中挥了挥手。 风枢的嘴唇张了张,最终没能问出口。 先前跟在风枢身后的小女孩,见付玖一言一行透着怪异,再也没能忍住心中的疑问。 “付玖,你到底在跟谁挥手啊?” 付玖思索片刻,开口道,“帮过我们的好人。” 说完,便兀自往前走去,看着初升的朝阳,却又顿住了脚,不知该往何处去。 小女孩一脸迷茫,望向付玖道,“可...哪有人帮我们啊?不是你带我们出来的吗?” 风枢笑着上前,慨然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理昭昭,善恶有报。” 小女孩听着风枢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脸上的困惑之色更甚,见几人走远,也懒得再揣摩这两句自己压根听不懂的话,赶忙快步跟上。 风枢走到付玖身旁,侧首问道,“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付玖神情有些失落,“我没有家了,我想去找我大舅父。” “那你记得你大舅父家住何处吗?只要你记得,我就能带你找过去,城中我熟。” 付玖满眼感激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但我不知道官府的坏人是不是还在找我和几位姐姐,一会儿你能替我看看吗?” “当然没问题。” 风枢满口答应。 说罢,便带着付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杂草往山下走。 走出好一段距离,却见身后的一群孩子都跟了上来。 风枢讶然转身,“你们不回家,都跟着我做什么?” 七八个孩子眼神闪躲,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孩子讷讷道,“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风枢叹了口气,“早说啊,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说罢,他便领着一群孩子下了山,在路口为几人指过路以后,这才掉头回来找到藏在草丛里的付玖。 风枢一脸惊讶,似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你姓付!付世勋大将军,原来是你爹!” 付玖仔细观察着风枢的神色,手指绞着衣角,语气却无比坚定,“我爹不是卖国贼,我爹是好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嗐~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有些意外,先前不懂你为何打扮成男子模样,原来是为了躲避追查呀~” 风枢一甩手,“你别紧张,我可佩服你爹了,镇北王可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我若是没有入道,也想身披戎装上战场、为国争光呢。” 付玖原本局促不安的神情,顿时缓和不少。 “那我们现在能进城了吗?” 风枢连连摆手,“不可,城里还张贴着你们的告示,你要去你舅父家,必须得进城,但恐怕咱们还没混进去,就被抓起来了。” “那该怎么办?” 付玖的小脸再次皱成一团。 “去不了舅父家,我就无处可去了。” 风枢思量片刻,沉吟道,“你要不...先跟我一起回灵虚观躲一阵,你救了我一命,师父肯定会报答你的,等城里风声没那么紧了,你再下山。如此一来,你也不至于没饭吃。” 付玖眨了眨眼,一双清澈的眼眸望向风枢,满脸担忧,“你师父...凶吗?” 风枢大笑两声:“不凶不凶,我师父他老人家很慈爱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先前在墓室里,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你连鬼都不怕,怎么还怕见人呢?” 付玖沉默好半晌,喃喃道:“人有时候...比鬼还要可怕。” 风枢仔细回味她的这句话,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向着几里外的灵虚观而去了。 灵虚观的石室中。 一名头戴混元巾、身穿蓝色道袍、须发皆白的精瘦老者,正盘膝坐在墙边,墙上悬挂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几位祖师的画像。 老者松垮的眼皮下,暗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眸,此刻两眼正直勾勾地盯着画像下方墙面刻下的两行小字,许久都不曾挪眼。 口中不断重复呢喃着:乾廿九,童异讥孤鸾;坤极数,巳久伴山君。 乾为天,坤为地,乾阳男,坤阴女... 良久后,老者喟然长叹:“先祖啊~弟子愚昧,久久猜不透您仙去前留下的这两句诫语,到底是何意啊? 是让弟子寻一男一女?还是去寻那山君? 那这童异讥孤鸾,又该作何解释? 而今荧惑守心、同彗星犯紫微,天灾、人祸同现,徒儿又该如何去拯救这万千的黎民百姓呐?” 老者怅然起身,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按下墙上凸起的一块阴阳八卦图,便见石门缓缓打开。 老者走出石室,望着桌上还未誊抄完的一沓《归冥妖典》,又走到桌案后,提笔在书封页后的第一页,落下“岐山道人”四个字。 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歧山道人手下的毛笔顿了顿,开口道,“风陵,你若再到为师门前转悠,就到祖师殿前去跪两个时辰。” 门外来回踱步的风陵,听闻师父出声,赶忙冲进门内,匆匆行了个负阴抱阳的拱手礼。 “师父,您可算是出关了,前几日您让风枢下山采买物什,到今日还没回来呢!弟子们又不敢前来打扰,可真是急死我们了,您快想想办法呀~” 歧山道人头也没抬,专心写下一个个隽秀的蝇头小楷,不以为意道,“许是那孩子又上哪儿玩去了,待他回来,定要好好罚他跪上几日的香,抄一抄经书。” “师父!” 风陵走到桌案前,越发急切起来,“我和风云几人,昨日用小六壬为风枢排了一下时辰和方位,却算出寅申巳亥归他乡,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您就莫要再写这没用的书了,这书早已被城中封禁许久了,根本没人看。” 歧山道人看了一眼急得不行的风陵,这才停下手中毛笔,将其搁置在了白瓷笔山上。 又敛起宽大的袖袍,自己抬手重新掐算道,“甲己不出五里地,乙庚千里民间寻...” 掐完,歧山道人大手一挥,重新拿起笔来,点指着大徒儿风陵道,“我说你们几个学艺不精,你们还总说为师小看你们。 你们且等着,不出一刻钟,风枢那小子,必定踏进山门。” “可是......” “师父!师父!”不等风陵把话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 “是风枢!风枢回来了。” 风陵面色一喜,立马转身跑出门外。 “大师兄、师父快救人!有人快要不行了!” 第二十三章 托付他人 歧山道人神色一顿,当即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走出房门。却见风枢背着个奄奄一息的男童。 “快,将他带到善信堂。” 风陵接过付玖,便疾步赶往后院。 歧山道人见风枢一身狼狈,让他先去盥洗一番再来善信堂一趟,风枢只得领命。 风陵将付玖放到床榻上,又匆匆去寻风枢穿过的短小衣裳去了。 歧山道人坐到榻上,拉过付玖的手腕,为其把脉,恰逢风陵找来了干净衣服,便要给付玖解开腰间布条,却被歧山道人挡下手中动作。 “是个女娃,暂且将就一下这身吧,待她醒来,让她自己把衣服换上。” 风陵错愕地收回手,“她一个女娃娃,为何要打扮成男娃的模样。” “这就要问风枢那小子了,这女娃刻意隐瞒身份,背后必有隐情。” 歧山道人收回手,走到一边的桌案旁,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风陵,“立刻抓药去,大火急煎,这娃娃病了多日,再拖下去,怕是要和家里人天人永隔。” 风陵取了药方,便匆匆煎药去了。 风枢火急火燎地冲进善信堂,手上忙着扣上领间衣扣,“师父,她怎么样了?” 歧山道人打量一番小徒弟的神色,疑惑道,“你知道她是女娃?” 风枢点了点头,“徒儿起初听那人牙子说她是女娃,但不知为何她会扮成男子模样,直到看见城里的告示,徒儿才知道缘由。” “告示?” 歧山道人将脸庞凑近几分,正色道,“你救下的这女娃,该不会姓付吧?” 风枢点头如捣蒜,“师父真是耳聪目明,城中之事,竟然比徒儿还要清楚。她正是付世勋大将军的小女儿——付玖。” 歧山道人听完,神色倏然变得凝重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点指着风枢道:“你啊你啊!真是无知者无畏。 咱们修道之人就图个清静,立观几百年,从不参与这朝堂争斗,你以为是为师消息灵通,实则是那官差,已经前来盘查过两次了。 待这孩子醒来,就赶紧将她送走吧!” 风枢一听,神色大惊,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师父,您要罚我跪香一年徒儿都认,可是付玖救了徒儿的性命,她是我的恩人啊~若不是她带着徒儿走出那墓室,徒儿早就被人牙子害死在那墓穴中了。” 歧山道人闻言一惊,忙把风枢扶起身来,“起来说话,你下山这一趟,当真遇上了险事?” 风枢这才把人牙子朝着他的茶水中下药一事和盘托出,最后着重强调,付玖又是如何反制盗墓贼和人牙子,再带着所有人逃出墓室的。 闻及墓道机关重重、险象环生,直听得歧山道人心有余悸。 歧山道人喟然长叹:“没想到这孩子年岁不大,却如此聪慧。 你此次遇险,是为师大意了,本想着让你独自下山、历练一番,却未曾想到,这衙门中人竟然贪腐到如此地步。” 愤愤言罢,歧山道人走到床榻边,看着昏迷的付玖道:“看来这女娃体质特殊,说不定真能看到些常人见不到的东西。 待她醒来,为师瞧瞧她天资如何,若是不错,便让她拜在你师伯名下,收她为弟子倒也甚好。 先让她在此地好生疗养着吧,若遇上官兵再来盘查,为师来想办法。” 风枢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地对着师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不多时,风陵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汤药进了房门,让风枢将付玖从床上扶了起来。 风枢接过药碗,细细吹着汤匙里的药汤,一勺勺灌进付玖的嘴里。 付玖服下汤药,一直昏睡到第二日将近午时,才终于有了反应。 只是她眉头深锁,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快速晃动着,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融汇成一串串珠链,滴落到枕巾里。 “玖儿快跑~” “爹!”付玖站在刑场斩首台下,痛哭不止,只听闻‘咔嚓’一声,便见父亲付世勋的头颅被刽子手斩落,渐渐滚至她的脚边。 “三姐姐带你走。” 付玖只觉身子一轻,接着便被扛到了肩上,眼看离斩台越来越远,可眼前的景象,又倏然变化成血色深渊,就连脚下的泥土,也相继钻出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脑袋。 付玖惊叫不止,身下的三姐姐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不再前行。 眼看身后腐烂的骷髅头即将追上自己,付玖惊惧不已,回头再看三姐姐,却见抱着自己的人,肤色赤红,目无黑瞳,那人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沾染着一口血丝的獠牙。 “找到你了......” 付玖一声惊呼,猛然睁开双眼、翻身坐起。 瑟缩到床角时,心口处仍在剧烈起伏。 付玖防备地望向房内,见环境陌生,又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你可算是醒了。” 端着汤药和白粥进屋的风枢,见付玖清醒,长叹一口气,赶忙行至床榻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风枢安慰道:“你别怕,这里是我同你说过的灵虚观,还记得吗?” 见付玖不说话,风枢也不怪,柔声道,“快把药喝了吧~你若再不醒,我师父都准备给你施针了。” 付玖这才从床角挪到床边,接过难闻的汤药时,皱了皱鼻子,深深憋住气,一口气将药汤喝到见底。 风枢看着付玖乖巧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笑,从餐盘中的小碟里,拿了一粒蜜枣递给付玖。 “给,压一压喉间的苦味。” 付玖刚接过蜜枣放进嘴里,却见房门处进来一个身穿藏青色道袍的老者神色匆匆地进了屋,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风枢,立刻带她下山,追查的官兵已经到山腰了。” 付玖惴惴不安地望着阵势浩大的一群人,苏醒前做过的噩梦,让她还未完全适应陌生的环境,直接光脚跳下床,躲到了风枢身后。 “师父,下山她又能去哪?咱们将她藏起来不就好了吗?” 风枢不解地问道,一边躬身为付玖穿上布鞋,安抚道,“这是我师父歧山道人和我的师兄们,你别害怕。” 歧山道人不语,神色沉重,掏出腰间钱袋,交给了身旁的大弟子风陵。 “他们这次前来盘查的人数颇多,此刻已经到山门了,若是不把观中翻个底朝天,是绝不会罢休的。 你带着风枢他们从后门走,去浔山坳中的杨氏家躲上一阵。” 风陵点头应是,拉着风枢和付玖,绕过几道院门,便匆匆离开了灵虚观。 而其余弟子也按照歧山道人的交代,先行迎到山门前,与官兵周旋。 风陵领着风枢和付玖,一路避开上山的官兵,最后钻进山林深处,来到了建有几间茅草房的门前。 风陵敲开紧闭的大门,便见一个衣着朴实的农妇伸出头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是那少年面黄肌瘦,病恹恹的。 见有人来访,只略微看了一眼付玖几人,便调头回了屋中。 风陵拿出袖中钱袋,将其递给农妇,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拉过付玖,嘱咐道:“你在此地安心待上一段时日,等过段时日再来接你。” 付玖低着头,默不作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农妇拿着手中的钱袋,半推半就地开口道,“小道长真是客气,别说让我看顾她一段时日,哪怕在我这儿长住,也是没有问题的。” 说罢,笑容洋溢地将钱袋揣进了袖中。 风陵拱手致谢,便同农妇道了别,又对付玖嘱咐了两句,便抬脚离开。 待走到院门口,见风枢还在向院内张望,回头催促道,“快走吧,她待在此地,比在观中安全得多。” 风枢深知师父此举,也是为了保护付玖,走出两步,又转过身来,对付玖远远挥了挥手,“付玖,过几日我来接你。” 付玖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意,站在农妇身边,对着风枢挥了挥手。 跨出小院,风枢便急不可耐地问道,“师兄,咱们什么时候能来接走付玖啊?” “等风声不那么紧了。” “风声不紧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 风枢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难道要等上三年五载吗?我不太喜欢这杨氏。” “你为何讨厌杨氏?” “我…我也说不上来。” 风陵顿住脚步,看向不知实情的风枢,一时不知到底该不该告诉他,后山镇压的东西,今日出现了异动,或许不久后,观中将有不宁之事发生。 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倾诉欲压了下去,告知他太多,未必是好事。 遂拍了拍风枢的肩膀安慰道:“不会太久的,师兄知道你是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来弥补了,我们都不希望她有事,况且她还救过你一命,师父不会不管她的死活。 师父仔细思量过,这家的女主人虽生活拮据,但每逢初一十五便会上山,为她的病子供香抄经,想来是个好母亲,人品应该信得过,你不必要过于担心。” “可是...” “别可是了。”风陵打断风枢,“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或者将付玖送到她的几个姐姐身边?你知道她姐姐身在何处吗?” 风陵一连好几个问题抛出,问得风枢哑口无言。 是啊~连付玖自己都不知道她姐姐身在何处,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只记得付玖提起过,她的长姐武艺高强,会飞檐走壁,一杆长槊只在弹指间,便能把敌人串成糖葫芦...... 第二十四章 赶往北地 苦等不到几个妹妹前来,付清漪早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三日前,黑衣人带着她和秦玉卿、章砚山几人出逃,行至宫门处,却被一众御林军弓箭手拦下,黑衣人为掩护付清漪撤退,不幸中箭而亡,他身后背负的秦玉卿,也被御林军统领焦柞扣下。 自此,付清漪便和章砚山各自奔逃出了城。 眼看到了第二日,几个妹妹都没能履约抵达庸湖,付清漪便乔装打扮一番,再度摸回了京城。 找了一整日,却都无果。 心中郁结的付清漪,找到城中当铺,当掉了自己的几根发簪,换成银钱后,拐进了城中的茶楼。 上到二楼,特意寻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正好能瞧见一楼戏台上水袖轻扬的伶人。 “小二,上壶茶。” “好嘞公子,可要再来些上好的酒菜?”小二提着茶壶,热络上前,动作熟稔地倒出壶中晶亮的茶汤。 “酒菜就不必了,来盘点心即可。”付清漪将一块碎银放于桌上,小二见那银子,远远超过茶点的银钱,顿时眼前一亮,喜滋滋地拾起银子,“公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准备。” 付清漪伸手拦住小二,低声道,“问你几句话再走,这银子,我可是给够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二点头哈腰地陪笑道,“公子要问些什么?” 付清漪扫视一眼四周,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问道,“近日怎的没听见大家谈论付世勋...通敌一案了?他那几个女儿抓到了吗?” 小二轻笑两声:“这事早就不新鲜了,自然没人再提,我这几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今日可算是安静了些。 但付世勋那几个女儿有没有抓到,我就不知道了,据说除了他的长女会武,其他几个身无长处,被抓应该是迟早的事。” 说到此处,小二忽然两手一拍,来了精神,“对了,还有个今早刚听来的消息。” 他附耳到付清漪身边说,“据说北蛮人得知付世勋身死后,如今蠢蠢欲动,再度挑起战事,今日一早,朝廷便派了几名大将去北境,说要平定战乱呢?” “这朝中除了付世勋,还有其他比他更厉害的吗?”付清漪一边品茶,一边装作不经意间随口提问。 “有没有付世勋厉害就不知道了,只听说这几名大将中,有一个姓秦的,据说是付世勋的妻弟,想来应该也不会差吧。” 小二轻叹一声,又继续道:“这前脚的御史台大人刚倒下,后脚这弟弟就被调走。依我看呐,这镇北王府垮了,下一个怕就要轮到这秦家了吧~” 话落,小二唏嘘不已。 却见付清漪两眼放空,似乎出了神。 “公子?” 小二轻唤一声,朝付清漪拱了拱手,“公子还有要问的吗?若没有的话,小人这便去忙了。” 付清漪回过神来,忙朝他摆了摆手,“没有了,多谢告知。” 小二多看了付清漪两眼,不解地摇了摇头。走到拐角处一方摆满酒菜的桌案前,却被一腹如垂鼓、面如满月的男子拉住了衣袖。 那男子脸颊酡红,眼神迷离,指尖捏着一个银锭,伸到小二面前,小二一怔,瞬间两眼放光,双手恭敬接过。 “客官,有何吩咐?” 男子这才侧过头,对着小二露出脸来。 却是宫宴之上,被付世勋告发欺君之罪的孔修虞,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道侧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片刻后,忽而眼神一冷,“是她,竟还敢躲在这京城内。“ 孔修虞转头看向小二,“把她方才问你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告诉我。” 说完,又拿出一块碎银丢给小二...... 付清漪看着茶杯中漂浮不定的茶叶,像极了她此刻飘忽不定的心神,耳边久久萦绕着店小二刚才说的那番话。 秦府定是因为劫狱一事受到了牵连,如今她却不知舅父全家性命是否无忧,若是因此事导致秦府家破人亡,她们姐妹几人,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付清漪捏紧了手中茶杯,忽而一口饮尽杯中茶水,站起身来,快步下了茶楼。 她不能再这么干等着坐以待毙,她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既然二舅父去了北地,倒不如随同前往,或许在父亲昔日的部众里,还能探听到此案的相关证据,为父亲翻案;再者,说不定二舅父还知道几个妹妹的下落。 打定好主意,付清漪的一双杏眸,便再度燃起了希望,挺直脊背,穿过人群,大步迈出了茶楼。 付清漪一路疾行到南街马市,挑了匹筋骨结实的好马,连同店中鞍辔一齐买下。 她牵着马匹走到城门前的街道时,却见一群身披银甲的人,目标明确地朝着她冲了过来。 付清漪神色一凛,这些人...是如何得知她在此地的? 她来不及多想,直接翻身上马,策马冲向御林军。 一干士兵纷纷高举手中长枪,对准付清漪和马腹,为首之人厉声喝道:“此人是通缉重犯,就地格杀!” “是!”几十名士兵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只等手中长枪刺穿飞驰而来的付清漪。 付清漪却并未喝停骏马,反倒紧夹马腹,令身下马匹跑得更为迅疾。 眨眼间,一人一马便行至士兵身前,就在周遭百姓纷纷瞪大双眼,等着看付清漪被乱枪扎成筛子时,却见付清漪侧下腰身,犹如一根柔若无骨的柳条般,缠绕在马背一侧。 枪尖从她的面门擦过,她面不改色,秀腕一转,却率先夺过两名士兵手中的长枪。 枪身在她的手心翻飞,迅疾如闪电,只在须臾间,枪尖便滑过了两侧士兵的喉颈。 待为首的御林军反应过来时,付清漪已然骑马冲出了城门。 “都站着干嘛!还不快追!” 只见身前站立的几十名御林军,突然间倒地不起,独留喉间一道道殷红血痕浸染着大地。 围观民众哗然四散,纷纷捂紧自己的脖子。 有幸保住一命的后排御林军,亦是心有余悸地看向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却是不敢再追。 付清漪一路逃出城外,很快便甩掉了城门口的追兵,骑马奔袭至城外的竹林中。 她光顾着赶路,全力驱赶着身下马匹,全然没有察觉到前方与地面落叶融为一色的一根麻绳,正紧贴在地面,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林中藏于暗处的十几道黑影,虎视眈眈地凝视着眼前的猎物,估算着猎物掉入陷阱的距离。 五丈…两丈…一丈… “动手!” 黑影应声而动,手持利剑,于竹林上空的各个方位从天而降。 几乎是同时,付清漪勒停骏马,马蹄高高扬起。 仅差一步,便要触碰到那麻绳。 付清漪两手各持一枪,一手撑地稳住后仰的马匹,一手于身前舞动长枪,将空气都抡出了一道道破风声,顺势朝前划出一道弧线又迅速收回,快得让人只能看见长枪的残影。 不等马儿前蹄落下,她身前的两名黑衣人便直直坠落在地,再无生机。 还未碰到付清漪,便已经损失了两名手下,为首的黑衣人登时怒气冲天,“上弩箭!” 一众黑衣人听令而动,如变戏法般掏出腰间的短弩,十几方端口齐齐对准被围困正中的付清漪…… 第二十五章 十面埋伏 四面迎敌,付清漪却面色如常,当即抛出一杆长枪,直刺为首的黑衣人。 黑衣人只微微抬步撤身,便轻松躲过,正要讥讽付清漪差了两分准头时,却听身后‘啪嚓’一声爆响。 一众黑衣人同时回头,只见长枪插进了一根碗口大的斑竹上,滚圆的竹身霎时碎裂如破布,茂密的竹枝正轰然倒向几人所在的方位。 黑衣人的阵型,顿时被这猝然跌下的断竹扰乱,纷纷闪避,列于左右两侧。 付清漪趁着一干黑衣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枪尖杵地,撑杆而起,足尖轻点下弯的竹身,一个翻越,便轻盈绕过黑衣人的包围,无声无息地稳稳落在三丈开外。 与此同时,她持枪尖横扫地面,一排细碎的石块便斜排飞至半空,被付清漪以枪头一一点飞。 石子激射而出,直奔前列的六名黑衣人,只听‘噗噗’几声,石子瞬间没入几名黑衣人的喉颈,飞溅出阵阵血花。 好几人手中的弩箭,才刚刚扣动扳机,此刻突然卸了力栽倒在地,手中的弩箭都射向了自己的同伴。 为首的黑衣人赶忙侧身躲避,暗骂付清漪阴狠又棘手。 他不得不掏出怀中竹哨,放入口中,用力吹响。 付清漪眼神一凛,深感不妙,手中动作却未停,枪尖对着一旁的马臀猛地一拍,马儿便嘶鸣着狂奔起来,冲向剩余的六名黑衣人。 黑衣人急忙闪身躲避,站定身形后,便对着付清漪一连射出几十只弩箭。 付清漪两手轮转枪身,将弩箭一一拍拒身外,两腿微微用劲,便轻捷跃到了弯折的竹身之上,身姿挺拔站定的同时,已经削落一方竹枝,青黄竹叶翻飞、簌簌落得身下黑衣人满头满脸。 付清漪口中同时放出狠话:“既然来了,一个都别想走!” 说罢,枪尖再度触地,挑起石子...... 一干黑衣人刚持剑拨开遮挡视线的竹叶,见付清漪故技重施顿感不妙,当即变幻身形,寻找竹身作掩体。 待几人藏好身形将弩箭高举手中,欲再度瞄准付清漪时,却只见她踩过的那根竹身轻晃了两下。 为首黑衣人冲出来查看,空荡荡的竹林中,哪里还有付清漪的影子,就连那柄她插在竹身中的长枪,也一并没了踪影。 为首之人当即揪住一名属下的衣领,大骂道,“一群蠢货!被她耍了~” 紧接着周围林中传出骚动,听闻哨音赶来的几十名黑衣人,从林间窜出,手持雪亮的长剑,却顿时愣在原地,和吹哨之人面面相觑,“人呢?” “跑了...” “跑了还不去追?!蠢货!” 吹哨之人连连应是,忙不迭地带着其余部众,分成四队人马追赶付清漪。 付清漪甩掉一干刺客后,顺着马匹奔逃的方向疾行,终于在快出竹林时,见到了在路旁吃草的马儿。 付清漪翻身上马,一路向着北地扬蹄而去。 策马行至两里路后的山谷,忽闻前方传来喊杀声,付清漪赶忙勒停骏马,藏身在一块巨石后。 她探出脑袋张望不远处,瞧见一干黑衣人正围杀两名男子。 其中一名男子头戴黑色襥巾,正是那日她逃出地牢时顺手搭救过的人,她依稀记得,对方自称是云台县前来报信的捕快,好像叫什么...章三来着。 而另一名白衣男子长得白净斯文、长身玉立,一柄长剑却在手中挥使得宛如游龙,与他的书生气着实不符。 只顷刻间,那白衣男子便将三名黑衣人斩于剑下。 付清漪忍不住低声赞道,“好剑法~”。 不料,她才刚夸赞过那男子,一名黑衣人便趁其不备涌至身前,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一剑扎进了那白衣男子的肋下。 章砚山见状,击退身前黑衣人,抽刀斜劈偷袭的那名黑衣人,搀扶住受伤的白衣男子。 肋下被刺,伤口虽不深,却也极大地影响了男子出剑的速度,逐渐处于下风,他的手臂、腿脚处,接连被划出十几道血口。 白衣男子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忙将长剑立于地面,支撑着身体。 对方人多势众,章砚山也被刺中了好几处,左腿更是鲜血直流,此刻再也强撑不住,跌坐在地。 他一手捂住胸前的铁片,满脸憾然之色。 他尽力了,可这世道,终究还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白衣男子背靠着章砚山,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却兀自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诬我父亲下狱不成,如今还要赶尽杀绝,即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程昱派来的。 他在怕什么?怕我找到他通敌的证据?” 黑衣人眼神阴鸷,不发一言,齐齐举起手中长剑,便要刺向已无反抗之力的两人。 就在章砚山二人闭目等死时,却听几声闷哼响起,倏然睁眼一看,却见身前举刀的几名黑衣人,直挺挺倒向二人。 他们的脑后,各有一个被石子击穿的血洞,正不断往外冒血。 两人为之一怔,厌弃地推开身上的尸体,原本颓然的目光,霎时间燃起了希望。 章砚山在看到不远处手持长枪、策马而来的熟悉身影时,双目更是闪亮如星辉。 “有救了~” 章砚山喜不自禁,对着一脸茫然的白衣男子道,“咱们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说罢,二人再度燃起斗志,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扬起长剑,防备着眼前的几名黑衣人。 黑衣人见有人暗中出手,立时警觉转身,只留下三人诛杀章砚山和白衣男子,其余人尽皆奔向付清漪。 黑衣人久久未能杀掉章砚山两人,早已战得精疲力尽,如今再和付清漪对战,自是无法相抗。 没几个回合下来,便被付清漪一一斩杀。 负伤的章砚山二人,却不敌剩余的三名黑衣人,眼看着黑衣人将长剑刺进了白衣男子的左肩,就要再度挥刀刺入他的心脏时,付清漪的长枪脱手而出,一枪刺穿两名黑衣人。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却被付清漪手中另一杆飞出的长枪,直直穿透前胸。 白衣男子顿时长出一口气,跌坐在地。 双目望向缓缓拔出长枪的付清漪,眼中满是钦佩之色,敛袖拱手,道起谢来,“女侠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好身手...” “看把你激动得...” 章砚山就地而坐,神色自傲,“我可不是第一次见她出手了。” “章兄认识这位姑娘?” 白衣男子神色古怪地看向章砚山,指了指他的鼻间,“不过章兄,你似乎比我还要激动。” 付清漪走上前来,见章砚山的人中处挂着两道红痕,不禁抿唇忍笑,“你流鼻血了~” 章砚山抬手,伸到人中处一抹,见确实是鲜血,顿时讪讪一笑,“嘿嘿...近日心焦,许是上火了~” 他东抹西抹,却是将血迹更均匀地涂抹在了脸上,滑稽的模样,将付清漪和白衣男子,一时逗笑得直不起腰来。 白衣男子捂着左肩被牵动的伤口,却是不敢再苦中作乐了。 强撑着受伤的腿脚站起身来,对付清漪抱拳道:“在下裴衡,敢问姑娘芳名?” “裴衡?”付清漪略微有些惊讶,“户部尚书裴永清裴大人,是公子的......” “正是家父。”裴衡语气谦和,再次开口问道,“姑娘是?” 付清漪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迟疑片刻后,拱手回礼道,“付世勋长女,付清漪。” 二人四目相对,皆从各自脸上看出了几分赧色。 当初付、裴两家议亲,已到了交换庚帖的地步,自是互相知晓对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此刻见到真人,双方皆默不作声,心思各异。 裴衡眼界甚高,硬生生拖到二十五岁都尚未娶亲,只嫌城中女子都是些莺莺燕燕的娇小女子,让他见了颇为心烦。 曾因家母为他定下与付家的婚事,还与双亲大吵一架,方才见到付清漪英姿飒爽的模样,忽地对于这桩未成的婚事,生出了几分遗憾来。 见付清漪绝口不提此事,他也只好咽下了话头。 不知为何,章砚山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却又在二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古怪,遂开口打破僵局道,“尚不知有无刺客赶来,咱们要不...先逃一下?” 付清漪瞥了一眼裴衡,“我与裴公子怕是不太顺路,先行告辞!” 说罢,搀扶着章砚山就要上马。 “顺路、顺路~”裴衡跛着腿,急忙上前几步,拦在二人中间,“付姑娘是去北境吧?!在下也是。 付将军一事,家父没能帮上忙,实在心中有愧。 前日,左丞党羽将北境贪墨一案陷害到家父身上,朝中亦无一人站出来为家父声援,致使家父蒙冤、锒铛入狱。 在下与付姑娘如今的处境相差无几,付姑娘若是愿意带上裴某,一同前往北地,裴某不胜感激,愿以...” 想酬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付清漪打断道,“听闻裴大人向来清廉,也不曾结党营私,纵然想帮家父,却也是有心无力,裴公子不必挂怀。” 见二人话已说开,章砚山这才觉得自在了些,出声打起了圆场,“那就…一起走?” 付清漪并未反驳,算是默认了。 看着他二人一瘸一拐的腿脚,双臂环胸道,“那些人也追杀我一路了,跑累了,先收几分利再说。” 章砚山和裴衡,俱是一脸迷茫,“你要做什么?” 付清漪轻扬嘴角,神秘一笑,“你们且看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