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如此多娇,王爷乖乖折腰》 第一卷 第1章 重生 寒冬腊月,幽王府。 本该是王妃所住的梧桐院大门紧闭,府上仆妇竟都被驱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安的警惕四周。 主屋内。 哗啦啦—— 水盆打翻,女子呛咳着挣脱开粗使婆子的手,手脚并用的朝坐在主位处端坐的贵妇人爬去。 “母、母亲咳咳……母亲不要杀我呜……” 沈昭昭的手还没触及楚氏的鞋面,后者直接从位置上闪身而起,捻着帕子嫌恶的打扇,像是驱赶什么腌臜物一般。 “快!重新打水,赶紧把她溺盆里去!” “没用的东西!!不过一个傻子罢了,你们白长了一身肥肉,连她都按不住吗!” 楚氏以帕掩着口鼻,催促的又急又狠。 她神情里的厌恶,仿佛脚边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非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女儿。 一个婆子全身都压在了沈昭昭身上,另一个婆子赶紧去打水。 沈昭昭像是一只搁浅的鱼,竭尽全力挣扎着,努力想要朝楚氏爬去。 “母亲……我是昭昭啊……母亲为什么要我死呜呜……” “我不是你的女、女儿吗……” “昭昭错、错了……我改……我会变聪明……母亲不要不要我……” 她泪流满面,明明已是韶华模样,但神情言语却如孩童一般天真。 楚氏厌恶的冷笑:“女儿?你这种傻子出生时就该被溺死,白白污了我沈国公府的门楣!” “这幽王妃的位置合该让给我的珠儿才对!” “可我、我才是母亲的女儿……”沈昭昭哭着,她并不聪明的脑子理解不了楚氏的话:“珠儿妹妹她、她明明是姨娘的孩子……”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楚氏,她面目一瞬间狰狞似恶鬼,弯腰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昭昭脸上。 “呸!你一个破瓦砾也配诋毁明珠!珠儿她才该是沈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你休想再挡她的道!” 楚氏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冲粗使婆子喝斥道:“水打来了没!立刻将这杂种给我溺死!速速溺死她!!!” 粗使婆子怕耽误差事,一把抓住沈昭昭的发髻,将她的头对着地面狠狠一砸。 沈昭昭被砸的眼前一黑,哭求声都变成了虚弱的猫儿叫,挣扎的力度也变弱了。 另一个粗使婆子已重新打了水来,楚氏往水盆里丢了一张符纸,沈昭昭像破麻袋似的被拎起,脑袋被人重新摁进水里。 水灌入肺,痛苦至极,求生的本能让她重新挣扎了起来。 “摁住了!” “溺死她!只要她死了!她的气运就会全归我的珠儿,幽王妃的位置非珠儿莫属!!” “去死吧,去死——” 诅咒怨毒的话语间断的钻入沈昭昭的耳中,如同那些涌入她肺腑间的水一般,让她痛苦不堪。 额头处被撞破的地方流出汩汩的血,将水盆里水也洇出血色,挣扎间,她发间的一支黑铁簪子落在了盆底。 沈昭昭双目圆睁着,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是个小傻子,生出来时便是,小傻子不懂娘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小傻子只是安安静静的活,乖乖的活,她以为这样,娘亲和其他人就会喜欢自己了。 可她还是被厌弃,被憎恶,被抛弃…… 为什么啊…… 咕噜…… 沈昭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无人注意到,盆底的黑凤形制的铁簪上,凤眼处幽光一闪,那只凤眼与女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着…… 粗使婆子将手耷在沈昭昭的脖颈处,松了口气,喜滋滋的回禀:“夫人,人死了。” 楚氏嗯了声,紧皱着的眉刚舒展开,门外的雪忽而飘大了起来。 砰的一声,邪风撞开紧掩的屋门,吹入满屋雪粒。 一屋子凶手被吓了一跳,那暴雪疾风吹得她们满头满脸,东倒西歪,楚氏抬手掩面,厉喝道:“关门!快关门!” 其他人手忙脚乱去掩门。 兵荒马乱中,无人注意到,一粒雪飘飘荡荡落入沈昭昭的发间,那将她溺毙的水盆,顷刻结满了霜。 水面下,女子的长睫轻轻一颤。 楚氏嫌恶的掸着满身风雪,嘴里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到底是谁关的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趁着雪才刚下,赶紧将这小杂种的尸体抬去丢井里!” “幽王殿下那奶嬷嬷被贵妃娘娘传召进了宫,趁着人还没回来,把现场收拾干净,咱们快些离开!” 楚氏说完,就听到了奇怪的簌簌声。 就像是冬日里,雾凇落地的声响。 楚氏心生古怪,转身的刹那,一张冷艳凄美的小脸近在咫尺,她悚然一惊,尖叫声还未出口。 女子轻轻吐纳,一股阴气骤然灌入楚氏面门,陈嬷嬷瞬间如坠冰窖,一下子跌坐在地。 “啊啊啊啊!!诈尸!诈尸了!!” 那几个粗使婆子吓得尖叫,刚刚她们已经确定沈昭昭没了脉搏,怎么关个门的功夫,这人又‘活’了过来!! 女子那张脸本就生的秾丽,只因过去呆傻,神色间多痴愚,厚重的刘海更添拙笨,便将那份艳色也盖住了。 而今她黑发濡湿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乌沉沉的眼朝她们扫来,哪有半分曾经的痴蠢在。 白肤艳色,眸黑似潭,倒似被那恶鬼附了身,要夺人的魂魄! 沈昭昭……或者说楚昭漫不经心扫过屋内的仆妇,眼神幽冷似刮骨刀。 “倒是好一群伥鬼~” “嘶……” 她摸了下额头处的伤口,眼底掠过诡异的红光,一把扣住近前粗使婆子的脖颈,红唇轻启,一股无形的精气从婆子体内溢出,被她尽数吞咽。 下一刻,咔嚓一声。 她直接拧断这婆子的颈骨。 另一个婆子吓得惊声尖叫,扭头就要跑。 楚昭手腕轻抬,一把太师椅飞掠而出,抵住门的刹那,另一把太师椅从婆子身后撞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婆子直接被撞断了腿骨,惨叫着跌坐在椅子上。 下一刻,女子冰冷的手盖在了她的头上,婆子不受控的仰起头,上方那乌沉沉的视线冰冷压下。 在婆子惊恐的视线下,楚昭勾唇,俯视而下:“跑什么,这不就轮到你了。” 刹那间,婆子的精气被抽干,浑身抽搐间,楚昭手上一用力,手指直接刺破其皮肉,掐断喉骨。 她深吸一口气,眼尾餍足般的微微泛红。 楚昭脖颈轻动,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迹,太久没有过肉身,三百年了啊,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许是她生前金戈铁马杀人无数,死后又煞气太重,连阴司地狱也不敢收她,导致她的魂魄只能寄居在生前用过的那枚黑铁凤簪中。 三百年不得香火供奉,她魂儿都快散了,楚昭自个儿都以为,楚家后人是不是都死绝了。 直到刚刚,她第一次收到愿力,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小丫头的求救声,凭着那点愿力和血脉联系,楚昭才从簪中幽幽醒转。 不曾想,魂魄竟直接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她揉着眉心,消化着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越是消化,脸色越是难看。 到最后,竟是怒极反笑。 她借尸还魂的这个小可怜,还真是她的不知道第几代侄孙儿。 楚昭生前并未成亲生子,不过她渣爹一贯会生,楚家有后代留存也再正常不过。 很好,儿孙生了一串串,但就是没人给她供奉香火是吧! 楚昭深吸一口气,好一群不肖子孙,等着!她挨个挨个去收拾! 眼下,她揉着眉心继续回忆原身这小可怜的记忆,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是什么人间小苦瓜? 生下来痴傻木讷,不得爹娘喜爱,像朵小蘑菇似的蜷在角落里活,依旧屡屡被欺辱。 五年前,皇帝老儿的七儿子病重快死了,这小苦瓜被亲爹亲娘献出来冲喜。 大婚当夜,那七皇子病好了人活了,连盖头都没揭,直接逃婚偷跑去了边关从军。 现在那厮立下战功,封了王,人还没回京,就有人坐不住想要除了小苦瓜这个挂名王妃,给自己人挪位。 可笑的是,最先来下杀手的,还是小苦瓜的亲娘。 楚昭缓缓掀眸,幽冷杀意沉在眼底,她偏过头,居高临下睨着瘫倒在地的楚氏。 楚氏,楚家女,亦是她的后代子侄。 楚氏浑身抖若筛糠,她也不知道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浑身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冷的无法动弹。 “沈、沈昭昭……你居然敢杀人!!”她色厉内荏的吼着,在对上楚昭冷冷瞥来的眼神后,楚氏浑身一噤。 只觉像是被恶鬼给盯上了,一股寒气直窜背心。 “你不是沈昭昭……你是谁?!”她脸色大变。 楚昭微微歪头,美目眯了起来,“我不是沈昭昭,还能是谁呢?倒是你……” 她俯下身,手里的黑铁凤簪挑起楚氏的下巴,另一只手上捻着的,正是先前被楚氏丢进水盆里的符纸。 这张符,可是夺运符,专夺人的命格运数! “对亲女痛下杀手,夺其命数给庶女,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庶女才是你亲生的~” 楚氏面色大变,骇然瞪着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等等,你怎么不傻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好奇?下地府问鬼去吧。”楚昭手上收力,眼底杀机森然,只需再将簪子前递几寸,就能捅穿楚氏的咽喉。 偏偏这个时候,一股执念在这具身体里造反,楚昭呼吸微窒,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 小苦瓜已经死了,但这小窝囊死时执念太深,到底都想弄明白为何自己的生身母亲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楚昭被困在簪中三百年,魂魄本就快散了,现在刚借尸还魂,虽然吃了两个恶人的精气,但完全不够。 本就是借用的小苦瓜的肉身,若不化解了这具肉身的执念,她用起来难免掣肘。 啧,麻烦。 楚氏见楚昭停顿,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像是笃定了‘沈昭昭’不敢杀自己这个生身母亲似的,竟又摆起威风: “我可是你生母,你敢杀我?!你今日敢碰我一根头发,都要遭天打雷劈,就大玄朝的王法也容不得你!” “王、法……”楚昭咀嚼着二字,低笑出了声。 三百年前她踏遍公卿骨,何曾管过屁的王法,只差一步,她就能率军南渡,一统天下,却死在了渡江前夕。 而今,一个狗屁倒灶的后代蠢货,也敢嚣张到她头上了。 “我倒要看看,这狗老天敢不敢真的一道雷给我劈下来!” 黑铁凤簪陡然调转方向,狠狠一簪下去,将楚氏的手直接钉穿在地。 “啊啊啊啊啊!!!!” 女人凄厉的惨叫声穿破风雪。 马蹄踏破雪色,男人鹤氅玄甲,率众兵归府,女人凄厉的惨叫隔着老远传入他耳中。 幽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到了停在府门外的陌生马车。 “今日何人来了府上?” “回、回禀殿下,是沈国公夫人登门探望王妃。”外门管事王岳战战兢兢回禀,明明不久前收到的消息称殿下回京还有些时日,怎偏偏在今天回来了?! 幽王蹙眉,锋利眉眼下压的瞬间,漫天霜雪似都更凛冽了几分。 “去梧桐院。” 梧桐院外,守门的仆妇看到披甲持锐的黑家军到来,吓得全都手帕脚软。 院门被一脚踹开。 女子戏谑的笑声就这么飘了出来,幽王步履一顿,抬眸望向院中。 漫天风雪间,披头散发的贵妇人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地上爬行,嘴里惨嚎求饶,被洞穿的双手在雪地上留下了蜿蜒血迹。 女子一身薄衣,立在檐下,墨发披散,乌沉沉的眼里盈满戏谑的笑意。 像是惨白天地间的一团墨,纯然的恶,张牙舞爪,肆意狂妄。 四目相对间,男人眸光微动。 楚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视线穿过风雪,盯着那张脸恍若神人的脸。 眸子微眯间,她有瞬间恍惚,莫不是时光倒流了,还是她其实并非借尸还魂,而是终于滚下地府了? 否则,她怎会看到死对头燕扶危的那张小白脸? 第一卷 第2章 怎么和死对头长得一样? 雪越积越厚。 楚氏在雪地里抖若筛糠,鼻涕眼泪都冻在了脸上,哪有半点国公夫人的仪态可言。 “殿下……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王妃她疯了……她忤逆不孝,她竟是要弑母啊!!” 楚氏牙关都在打颤,凄厉的哀嚎着。 幽王坐在太师椅上,垂眸听着,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国公夫人所言,可属实?” 他像是随口一问,听不出是在问谁。 那几个被楚氏带来守在外门的仆妇面面相觑,又不敢背主,只敢不停点头应是。 倒是楚昭这位当事人,异常沉默。 她拥裘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在旁人眼里看来,这位王妃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痴呆模样。 实则,楚昭内心正在指天骂地。 她刚刚又搜刮了一下小苦瓜为数不多的记忆,现在怄得亡魂冒烟。 好消息,她的确是借尸还魂。 坏消息,哈哈哈哈!三百年前她渡江前身死,结果她的死对头燕扶危统一了南北,结束乱世称了帝,建立了如今的大玄朝。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仇人的成功更令人死不瞑目! 更让楚昭怨气冲天的是…… 原身这小苦瓜嫁的那个渣渣,也就是眼前这个幽王燕岐,就是燕扶危那狗东西的后代子孙! 啊……不愧是狗东西家的狗孙子,难怪能干出大婚之日逃婚,整整五年又对妻子不闻不问的丧良事儿来! 本来就惹人厌,长得和燕扶危那狗东西几乎一模一样,就更让人想把他剥皮揎草了啊! “言语不尽不实,本王看尔等,倒像是蛮族奸细。” “拖下去,剥皮揎草。” 楚昭正想着怎么把幽王剥皮揎草,冷不丁和对方‘心意相通’了一下,她回过神,朝对面的男人看去。 被楚氏带来的那几个仆妇立刻被捂嘴拖了下去。 楚氏显然也没想到这位‘女婿’会如此狠辣,明明五年前,他还是个病痨鬼…… 楚昭挑了下眉,倒是有点意外幽王的果决。 不期然的,两人又对上了视线。 “国公夫人上门探望王妃,遭奸细行刺,实属无妄之灾,让军医好好替国公夫人看伤,再送回国公府。” 幽王不疾不徐下令,直接将这事定性成了奸细刺杀。 楚昭嗤笑出了声。 楚氏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王爷,臣妇分明是被……” 幽王朝她瞥来了一眼,楚氏只觉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头,竟是不敢在吐露一个字。 她被人强行‘请’走,走时还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楚昭。 楚昭不闪不避的盯着她,唇角咧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好养病,来日方长,咱们的事儿还没完呢。” 楚氏双膝莫名一软,手上的剧痛又让她想起不久前的恐怖经历,她脚下狼狈的加快了步伐。 “今日之事,王妃准备如何给本王一个解释?”幽王的声音打破沉寂。 楚昭觎他一眼,往椅背一靠,“解释?不如你这竖子先给本王……妃解释一番,何以有人逃婚后对妻子不闻不问五年,还有脸面摆谱的?” “怎的,边关风沙打,将脸皮也磨出城墙厚度了?” 幽王定定看着她,院内的其余人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楚昭。 竖……竖子?! 这位王妃以前只是傻,现在直接疯了吗? 她这是把幽王殿下当孙子训呢? 幽王盯着楚昭,起身缓步上前。 “王妃当真疯了?” 他附身而下时,像是蛰伏于暗夜的兽,靠近自己的猎物。 游刃有余,压迫十足。 楚昭忽然从手里的冷茶中捻起一片茶叶,茶叶离水,顷刻冻结成冰。 她突然冲着幽王勾唇一笑。 倏—— 凝冰茶叶如暗器射向幽王咽喉,男人早有预料般的微一侧头,茶叶自他脖颈处擦过,削出浅浅一道血痕。 “大胆!!” “护驾!!!” 周围的仆妇和将士都齐齐变色。 幽王擦过脖颈处的血痕,垂眸盯着她那双乌沉沉的眼,恍若隔世般,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一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心狠手辣、薄情寡性、始乱终弃……的家伙。 但那家伙与眼前此女应该毫不相干,毕竟,都是几百年前就死了的人。 倒是眼前此女,真是沈昭昭吗? 飞叶为刃的本事,可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该有的,更何况,这人过去还是个傻子。 他声音幽幽递来:“你,随本王进屋。” 楚昭挑明,这孙子命令谁呢? 正好,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燕扶危那狗东西已死,她就代代劳,让这些当孙子的,懂懂事! 楚昭大步流星跟进了屋。 屋门关上的刹那,一只手锁住她的咽喉,将她压至门扉。 “你是谁?”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对上这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楚昭杀心难抑。 “你祖宗!” 她反握住他的手腕,原主虽然是个小傻子,但却继承了她这个祖宗的力大无穷,嗯,虽然比起她还是差了点。 但收拾个孙子,绝对够了! 乾坤颠倒,换成楚昭反制他的咽喉。 不曾想幽王一把掐住她的腰,两人身位再度变幻,楚昭忽略了这具身体与幽王之间的体型差。 实在是太小只了。 男人的身体极具侵略性的压下了,能将她一整个包裹在内。 她眼底杀意翻腾,手下一个用力就能捏碎他的喉骨。 忽然,一滴血落在她唇畔。 楚昭鬼使神差的舔了一下。 血液里……浓郁至极的煞气让她喉头滚动,楚昭虽然借尸还魂了,但她的魂一直处在逸散的边缘,三百年时间纵已成鬼王,但大限将至,却不敢轻易动用鬼力。 活人的阳气对她而来是补品。 而这浓郁至极的煞气…… 大补啊! 这孙子,补品中的极品啊!! 第一卷 第3章 和离?想屁吃 “本王再问你,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从上沉沉压来。 明明楚昭的手紧锁着他的喉骨,他却依旧如上位者般,眸色没丝毫波澜。 这副神情,这张脸,若非已过去三百年,楚昭真要以为压着自己的是燕扶危那家伙。 楚昭嗅着近在咫尺的血气,只是一滴血,她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凝实了不少。 那种魂魄将要逸散的痛苦都减轻了,盯着他这张恍若故人重生的脸,楚昭改了主意。 这竖子明显疑心她不是沈昭昭,眼下这具肉身执念未消,她大半力量都被掣肘,影响发挥。 这竖子的血既能凝实魂魄,先与他虚与委蛇,等过了眼下难关,再把这竖子剥皮揎草也不迟! 她玄昭王,向来能屈能伸! “我还能是谁,自然是沈昭昭,那个被赐婚给你冲喜,又在大婚之夜被你弃之不顾的新妇。” “是那个在你府上五年,被你不闻不问,被恶仆刁奴骑在头上的欺负的傻子。” “更是你一朝得势后,马上就有人来要我的命,让我赶紧让出幽王妃之位的可怜鬼!” 楚昭一字一句说着,笑意讥诮:“幽王殿下,想起来了吗?” 男人眸色幽沉,并未被激起丝毫情绪,平静反问:“既是痴儿,如何恢复的清醒,又从何学来的杀人手段?” “祖宗保佑,天生神力!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自然就清醒了!”楚昭眉梢一挑:“将人娶进了门,却连妻子有何本事都不知,算什么男人?” 听到‘祖宗保佑’时,男人眸底浅浅掠过一丝波澜,竟有片刻失神。 楚昭已然被他的血气勾得头昏脑涨,不管了,废话了半天,先吃一口血再说! 女子温软的红唇贴上男人脖颈的伤口处时。 幽王倏然回神,垂眸间,看到了一张似鬼似仙的昳丽面庞,女子眼尾带着餍足的绯色,男人未有动容,眸色反而骤冷下去。 楚昭感觉到一股完全不输自己的力量将她的手震开,下一刻,男人像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翻身而起,掏出锦帕,擦拭起被她触碰过的地方。 幽王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本王会许你一纸和离书,再请旨封你为郡主。” 幽王丢下这句话,径直推门离开。 楚昭在地上坐着,转动手腕,咧了咧嘴唇角。 和离? 没把你这竖子的血吸干前,你想和离? 想屁吃。 再说了,原身这小苦瓜的死,你这燕扶危的孙子难道就没有责任? 欺负了她玄昭王的子孙,就算你燕家祖宗诈尸了,也得被挫骨扬灰! …… 内书房。 幽王沐浴后换回了常服,玉带锦衣,骨相优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愈发叫人探不清喜怒。 “殿下,沈国公夫人带来的那些仆妇已经承认,她今日登门,就是想趁殿下归京前溺死王妃,来日请旨,让养在她麾下的沈二姑娘续弦。” 副将旗云顿了顿,递上一封密函,压低了些声音:“此外……这是宫内传回的消息。” “王妃这些年神志不清,内院一直由陈嬷嬷管着,但陈嬷嬷今早被贵妃娘娘叫去了宫中,至今未归,所以才让沈国公夫人有了可乘之机……” 折子被幽王丢入火盆。 “蠢妇。”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 书房内一片死寂,旗云噤声,心想:这声蠢妇说的是沈国公夫人吧?总不能说的是贵妃娘娘…… 虽说谋害王妃这事,瞧着贵妃娘娘也有参与,但再怎么说也是殿下的母妃,就算母子关系不亲,也不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吧…… 燕岐揉着眉心,五年前他‘醒来’时正逢大婚当夜,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入京,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他直接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只顾得上将蛮族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至于这具脓包身体的过往,燕扶危没时间去回忆,也的确是忘了还有成亲这么一回事。 回京这一路,也未曾闲着,不是剿匪,就是镇压叛乱。 光是想到大玄朝如今这千疮百孔的社稷江山,就足够他怒火中烧,只想将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凌迟处死了,哪还有心思想旁无关紧要之事。 书房内安静许久,火盆内,火星噼啪作响。 旗云见燕扶危紧皱眉头,紧张道:“殿下,是头疾又犯了吗?” “我这就叫军医过来。” 他们殿下用兵如神,在沙场上简直就如开国白晟帝陛下再临了一般,叫那些蛮族望风而逃,不敢南下牧马。 就是殿下这头疾患得古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军医想尽办法也不得根治。 “不必。”燕扶危掀开眸,眼底闪过一抹疑窦。 他的头疾一直便有,贴身的副将亲卫知道他有头疾之症,却不知这头疾并非隔一段时间才发作,而是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于他。 可现在…… 那种刺痛感不知何时消失了。 似乎是……在他沈昭昭接触后。 想到沈昭昭,燕岐不禁又皱起眉,“去查查,那沈昭昭是怎么回事?” “殿下还是怀疑王妃被人掉包了?可暗卫回禀,王妃并未离开过府邸,当是没人有机会趁机掉包才对。” “本王是说她的力气。” 燕岐转动了一下手腕,那‘沈昭昭’的力气极大,便是寻常男子都不是其对手,不过,她招式虽凌厉,但燕岐故意与她交手,确定她那身体从未习过武。 旗云略一思忖,回道:“莫非王妃也同南星一样,继承了楚家那位玄昭王的神力?” 燕岐手腕一顿,皱眉抬眸:“她也是玄昭王的后代?” “算下来还在五服之内,今日那楚氏……就是王妃她母亲,乃是楚家二房的嫡女。说起来,南星与王妃还是表亲呢。” 燕岐麾下有一副将,名为楚南星,继承了玄昭王的神力,旗云说的,便是此人。 燕岐眸色幽沉难测。 半晌后,旗云听到一声低嗤:“一代不如一代。” 旗云下意识紧张,不知道自家殿下又在骂谁。 这几年在边关的时候殿下偶尔也会这样。 有时候旗云都觉得,殿下像个老祖宗在看一群畜生子孙糟蹋祖宗基业。 “盯着梧桐院,莫再让她闹出幺蛾子,不日后,本王会请旨与她和离。” 燕岐语气又恢复寻常: “至于她那母亲楚氏……” “枉为人母,亲疏不分,想来是脑中有疾。” “请大夫去沈国公府好好为她治治。” 治死治活,另当别论。 旗云心头一凛,忍不住道:“殿下,咱们才刚回京,是否要低调行事些……” 再怎么说,楚氏也是王妃的生母。就算殿下不念及王妃,楚氏也是沈国公夫人。 别看现在大玄朝百姓纷纷崇敬殿下,可这五年有多难熬,只有跟随燕岐的黑甲军将士们才知道。 军饷被克扣,粮草补给不及,辎重滥竽充数。 若非殿下带他们反掠夺了蛮族的粮草,哪能撑到大捷! 便是殿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那老皇帝赐下的竟是‘幽’这个王号。 历代但凡沾上一个‘幽’字的,有谁是个好的! 老皇帝摆明了是不喜殿下!现下虽回京了,但老皇帝、太子、丞相……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燕岐只看了他一眼,旗云就懂了。 低调,不需要。 “那贵妃娘娘那边……”旗云鼓起勇气问,毕竟,今日楚氏将手伸进幽王府,很明显也有贵妃娘娘纵容的意思。 贵妃娘娘虽然艳绝六宫,但实在愚蠢。 还不是一般的蠢。 黑甲军的弟兄有时私下都会议论,殿下实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母妃。 “贵妃爱美。” 燕扶危抬眸:“游道人炼的那几匣养颜丹送入宫里去。” 旗云:“……” 游道人何曾炼过什么养颜丹?那老道炼的不是加了朱砂的哑巴药吗? 吃少了变哑巴,吃多了直接投胎那种。 殿下这是……啊,这可真是……事亲至、至了啊…… 第一卷 第4章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讨不到赏钱啊 是夜。 许是楚昭白天大发疯的缘故,她这梧桐院倒成了生人勿进之地,竟是连晚膳也没人送来。 楚昭太久没做人了,白日里又吃了恶仆精气与幽王的一滴血,完全忘记了这具身体还要吃饭这件事。 原身沈昭昭,嫁入幽王府时也才刚及笄,五年过去,而今也不过十九岁。 楚昭十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哦,在打天下呢,一天吃九顿,吃饭要用盆。 上辈子打天下那会儿,楚昭都不会亏待自己这嘴,想方设法给自己开荤,这辈子都顶着王妃名头了,怎么可能亏待自己的五脏庙。 她从榻上翻身而起,准备去觅食。 夜已入三更,楚昭刚走至门前,脚下忽然一顿。 今夜月华正好,莹莹月光照白雪,银辉透窗而入,洒落半室银霜。 屋内并未点灯,男人高大的身影闯入银辉间,影子也清晰的投入屋内。 楚昭在门口立定,乌沉沉的眼眸,似能穿透门扉。 吱啦,她一把拉开了门。 雪粒随风灌入,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月辉,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男人自阴影中倾身,发丝拂过她面庞时,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冷而烈。 楚昭眸子微眯:“幽王深夜来……” 她话音未落,阴影径直压了下来。 雪松气息落在她耳畔,男人抬手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竖子!” 楚昭眼里聚起寒潮,拔下黑凤铁簪就要给这孙子放血,耳畔突兀响起喑哑的喘息。 “头疼……” 这声音,含混不清,并不清醒。 楚昭手上一顿,用力要将人推开,不曾想这人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力气竟还丝毫不弱于她。 她这具肉身虽比不上上辈子那般力能举鼎,寻常男人也难敌她三分。 可这家伙……燕扶危那狗东西的渣渣子孙,凭什么也能拥有这等神力?! 推拉间,男人的身影与风雪一同欺来,楚昭偏头看去,发现这家伙竟是闭着眼的。 这是…… 梦游? “什么品种的狗孙子,一堆毛病。” 楚昭都给气笑了,盯着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眼底渐渐漫上猩红。 要不……趁现在宰了他? 直接开膛放血,吃个饱? 思索间,男人突然偏过头,像是寻觅到了良药一般,冰冷的唇瓣擦过她的唇,似有意,似无意,一触即离。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楚昭眼底猩红翻涌,周身鬼气弥漫。 她攥紧铁簪,正要给这胆大包天的家伙放血。 “唔……”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香甜的精气自他唇齿间溢出,丝丝缕缕,直往她魂魄深处钻。 那精气过于香醇。 楚昭瞳孔微缩,眼底的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渐渐化成贪婪。 燕岐意识浑噩,那日日作祟的头疾钝钝地跳动着疼,疼得他眉心紧锁,直到有什么东西靠近。 柔软的、温热的,像一剂良药。 他下意识追寻那良药而去。 贴紧、吸吮、咽下。 只是这良药过少。 不够。 不够…… 他循着本能欺身而上,大掌扣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颈侧细嫩的皮肤,烫得惊人。他低下头,霸道地撬开那紧闭的关隘。 “唔……” 楚昭闷哼一声,齿关被强行撬开。 男人的舌尖探进来,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还有那让她魂魄颤栗的精气。 她眼底的清明逐渐被贪欲摧毁。 好香…… 好好吃…… 她一口一口吞吃着他的精气,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男人的气息太醇太烈,顺着喉管滑下去,像是饮了陈年的烈酒,烧得她从舌尖一直麻到后脊。 但她没想到这家伙比她想象中更会得寸进尺。 “嘶——” 唇上突然一疼。 她还没喝他的血。 他竟敢先咬破她的唇! 楚昭瞳孔倏地收紧,狠狠咬了回去,男人闷哼一声,却未退缩。 撕吮之间,不知是谁的舌尖被咬破,不知是谁的血在渡。唇齿交缠处全是腥甜的气息,伴着两人越来越沉的喘息。 那血味入喉的一瞬,楚昭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击中,太香了! 都要给她香迷糊了! 她喉间溢出一声餍足的喘息,饿了三百年的恶鬼可算尝到了人间的滋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滋养,那感觉太舒服了,像是泡在温泉里中,每一寸魂魄都被熨帖得服服帖帖。 不知不觉间,她整个人陷在男人怀里,脑袋歪在他胸膛上,竟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 久违的好眠,让燕岐在清醒的那一刻陷入短暂的怔愣。 下一刻,怀中温软的触感传来。他低头,目光落在蜷缩在自己胸膛前的人身上。 她的唇瓣微肿,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燕岐眸光微沉,他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但自己绝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与这女人这般形态才对! 就在这时,怀中人倏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了一瞬。 楚昭眼底的惺忪眨眼间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片戏谑:“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自荐枕席失败的人是我似的~” “你对本王做了什么?”燕岐大掌箍住她的腰,语气森然。 “倒打一耙,你自己送上门来,欲对我霸王硬上弓,自荐枕席失败,又耍无赖要与我同床共枕!” 楚昭饶有兴致看着这张削似死对头的脸变得五彩纷呈,昨晚她吃的不错,这狗孙子的血是真的大补! 过去三百年,她时常会有饿的魂魄要逸散的感觉,不曾昨夜多吃了两口血后,这魂儿都稳固了。 好吃,得多吃! 楚昭心情好了,自然也愿意给他几分好脸色,就当逗孙子玩了。 尤其是,盯着这张脸,有种把死对头当孙子逗的爽感,让她心情格外美好。 楚昭干脆枕在他胸膛上,勾住他的下巴,眼神戏谑到了极点: “自荐枕席都不会,幽王还得再练练啊,如今这水平,可讨不到赏钱。” 燕岐身体蓦然僵住。 曾经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讨不到赏钱啊~ 第一卷 第5章 勾着他 似曾相识的话语,像一只无形的手将燕岐的心脏攥紧。 他抬手欲擒住楚昭的手腕。 但已经吃饱喝足的楚昭岂会再让他轻易得手,身形迅捷起身,竟先一步避开。燕岐指尖只抓了片空,眸色一沉,再次探手去扣她。 楚昭侧身闪躲,却因这一拉扯,领口骤然被扯开半片,雪色肩头猝然暴露人前,细腻晃眼。 燕岐的手指僵在半空。 楚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露出的肩,又抬起眼看他,她冷笑着拢回衣襟:“好看吗?”小瘪犊子! 看在昨夜他‘主动’上门献血的份上,给他几分好颜色看,这竖子倒蹬鼻子上脸上了! 燕岐面无表情收回手,触碰过她肌肤的手背负在后,手指微蜷,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更深的打量与审视。 “本王的确小觑了你。” “手段了得。” 楚昭挑眉,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这竖子是觉得,昨夜是她用了手段,将他‘勾引’过来的? 好一个不要脸的竖子,这是把他祖宗的绝活都给继承了十全十啊! “那你可得小心了,我的手段这不止这点。”楚昭身体前倾,挑衅的挑眉:“下一次你再出现在我屋内,流血的可就是脖子了。” 燕岐眸色骤暗。 他盯着她的唇,那张一开一合、说着狠话的唇。 红肿的,沾着血的,他昨夜咬破的。 他的舌根还残留着那股腥甜。 昨夜的事他不记得,但唇上的伤口骗不了人。 他咬了她,她咬了他,他们在这间破屋里纠缠过,这个念头像一把火,从他脊骨一路烧到后颈。 比这一事实更让他躁郁的,是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香气。 很淡,若有若无,却像钩子一样勾着他。 那香气抚平了他头痛,却又让他莫名地烦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在失控边缘反复试探。 “你焚了什么香?”他忽然问。 楚昭莫名其妙睨他一眼。 就这破屋三片瓦的,她拿什么焚香?拿骨头架子烧吗? 她正要讥讽回去,门外的人实在是等不及了,硬着头皮敲门。 “殿下,卑职有事禀报。” 两人间的针锋相对被打断,燕岐转身便走,屋门打开的一瞬,旗云瞧见他唇上的伤口时愣了下,余光又见后方楚昭同样红肿沾血的唇时,一双眼珠子险些惊掉下来。 楚昭恶劣勾唇,抬起手,缓缓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旗云:!!! 他慌忙收回视线,埋头跟上燕岐的脚步,逃一般离开了梧桐院。 等出了院子,燕岐才沉息问道:“何事?” “南星的传信到了。”旗云压低声音,“他回了楚氏本家,查到了殿下您一直让寻找的玄昭王遗物的线索。” 燕岐脚步未停,但脊背绷紧了一瞬。 “那支黑铁凤簪是沈国公夫人的嫁妆,”旗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现在应该还在她手里。” 燕岐眉头皱紧了。 沈国公夫人? 昨日那个派人溺死自己亲生女儿,给庶女挪位置的毒妇? 沈昭昭的母亲? “殿下,卑职派人偷偷潜入国公府……” “不必。”燕岐揉了揉眉心:“今日就去。” 他容不得那枚簪子落入那等腌臜人手里,哪怕只是一时半刻,都令他作呕。 “沈国公夫人昨日在王府遇刺,本王理当上门探病。”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将沈昭昭也带上。” 毕竟没有女婿孤身探病岳母的道理。 旗云领命,退下前,犹豫问道:“殿下,您昨夜和王妃……那个……” 燕岐冷睨他一眼。 旗云懂了,看样子还是要和离的。 “站住。”燕岐忽然叫住他,停顿几息后,才是问道:“昨夜……她有何异常?” 旗云神色为难,这……这送命题啊。 “王妃她并无异常,后半夜王爷您去了梧桐院……您和她……那个……” 燕岐额上青筋冒了冒,闭眼拂袖道:“退下吧。” 旗云如蒙大赦,拱手退下,疾走如飞。 燕岐皱紧眉,舌尖被咬破的地方隐隐作痛,愈发令他烦躁。 “大逆不道的东西。” 这声骂,也不知在骂谁。 …… 国公府。 楚氏双手包成了粽子,一张脸白得像鬼。十根手指疼得发抖,每抖一下,心里对沈昭昭的恨就多一分。 “母亲怎么伤成了这样?”沈玉珠伏在她榻边,泫然欲泣,“珠儿心疼死了。” 她抬起泪眼,声音又软又轻:“好端端的,幽王府怎会进了刺客?也不知道大姐姐她……有没有事……” 楚氏胸膛一阵起伏。 她看着沈玉珠,目光里满是爱怜。但一听她提起沈昭昭,顿时变了脸色:“那傻子能有什么事,她现在还是个疯——” 话到嘴边,楚氏瞥见沈玉珠错愕的小脸,又将那些怨毒的话咽了下去。忍着手上的疼,挤出一点笑来安抚她: “珠儿你放心,有母亲在,断不会让那傻子抢了你的好将来。” “那幽王妃的位置,非你莫属。” 沈玉珠长睫轻颤,脸上腾起一抹绯红。 “母亲,您快别这么说。”她垂下眼,声音又细又软,“大姐姐才是正妃,就算幽王殿下要再纳人进府,便是侧妃的位置,也轮不到珠儿啊……” 她说着,小脸又白下去,眼睫低垂,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 “只恨珠儿命不好,没能从母亲肚子里托生出来……” 楚氏脸上僵了一瞬,她刚要说什么,就听下人来报:“夫人,幽王殿下携王妃上门探病了。” 楚氏身体一颤。 她第一个念头是:沈昭昭那疯子,竟真的回门寻仇来了? 但很快她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摁下去。 有幽王殿下在,那疯子岂敢造次。 她想起昨日见到的幽王,那样金质玉相的人物,那样龙章凤姿的气度,怎么可能会真心娶一个傻子疯妇为王妃? 昨日计划失败,但今天…… 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想到这里,楚氏心下稍安,余光扫见旁边的沈玉珠,见她少女怀春的样子,越发笃定了念头。 “你父亲当值不在府上。”她放缓了声音,“我这副模样出去,难免怠慢了贵客。珠儿,你替母亲去迎一迎幽王殿下。” 她顿了顿,忍着手痛,轻轻拍了拍沈玉珠的手: “好好打扮一番,莫要堕了国公府的脸面。你养在我膝下,便也是这府上嫡出的小姐。” 沈玉珠呼吸一紧。 她岂能不懂楚氏话里的深意? 脸上那团红晕烧得更烈了。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母亲放心,珠儿定不会怠慢姐夫的。” 言语间,是一个字也没提沈昭昭。 “对了。”楚氏忽然想起什么,“母亲之前替你求的平安符,可还在身上?” 沈玉珠点头,从贴身香囊里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双手递过去。 楚氏接过符纸,笑了笑:“这符太久了。王道长说过,这符戴了一段时间后,就得烧了化煞。” 沈玉珠不疑有他。 等沈玉珠一走,楚氏立刻叫了贴身嬷嬷过来,将那张符递过去: “烧进水里。定要看着幽王喝下去。” 贴身嬷嬷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楚氏深吸一口气。 没能杀了沈昭昭、夺了她的气运,确实可惜。 但只要幽王喝下这张用珠儿气息贴身养出来的倾心符,不怕他对珠儿不一见倾心。 等他休了沈昭昭,那小杂种成了下堂妇,就只有回国公府这一条路! 到时候,想杀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楚氏靠在软枕上,慢慢笑了。 第一卷 第6章 不愧是窃生女 沈国公府,前厅。 沈玉珠一身锦绣华裙,珠钗佩环,连脚下的绣鞋缎面用的也是蜀锦,俏颜桃腮,端是明艳动人。 她进了前厅后,头也不抬的盈盈一拜,声音如出谷黄莺:“珠儿拜见姐夫。” 一声轻嗤响起:“这声姐夫倒是叫的亲热。” 沈玉珠一愣,抬眸就见家主位上赫然坐着一女子,明明一身陈旧素衣,长发只以发带随意扎起,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贵重饰物,却美得凌厉逼人。 她就那般懒洋洋地坐着,眼神睥睨而来,竟让人恍惚觉得,她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另一侧主位上,男子鹤氅玉冠,天人之姿,端的是贵不可言。 两相对照,一简一奢,一冷一矜,竟是谁也压不住谁。 沈昭昭明显还愣了下,不敢置信对面坐着的会是‘沈昭昭’? 在她记忆里,沈昭昭痴傻木讷,生的也是拙笨,但眼前人,明明还是那五官,却美得让人一眼入心。 更让她心惊的的是对面‘沈昭昭’的神情,真和母亲说那样?这女人不傻了? 她下意识看向燕岐,想看他的反应。 燕岐由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身边人身上,就见楚昭歪着身子,以手支颐,像是觑见什么脏东西般,打量着对面。 楚昭不解的问:“我与你说话,你瞧他作甚,莫不是眼有疾,是个斜视?” 沈玉珠面上一僵。 “大姐姐刚刚那话是在说珠儿吗?”她难以置信的问,眼神却还是落在幽王身上的。 楚昭皱眉:“不但眼有疾,脑子还是个不灵光的,我与你说话,你老看他做什么?” “怎的,他脸上有金子?” 沈玉珠面上涨红,一瞬难堪到了极点,身体也禁不住颤了起来。 不是……这沈昭昭现在说话怎如此恶毒?! “你又抖什么。”楚昭拧紧眉,嫌弃不加掩饰:“没洗澡吗?身上有虱子?” 燕岐看着身侧女子,眼底多出了几分异样与探究,这口衔砒霜的能耐,怎越发像那个家伙了…… 沈玉珠羞愤欲死,眼眶是真的红了。 偏偏从头到尾,幽王都没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全落在沈昭昭身上。 这个粗鄙疯子到底有哪里好看的! 楚氏的贴身周妈妈就是这时候来的,端着茶。 沈玉珠见状,立刻矮下身段,做小伏低:“大姐姐息怒,珠儿若有得罪大姐姐的地方,愿向大姐姐敬茶谢罪。” 她说着,端过托盘上的茶盏,就要敬给楚昭。 周妈妈下意识想开口阻拦,这茶是给幽王殿下喝的啊!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开口,只能眼看着沈玉珠将茶奉给楚昭,急得手心冒汗。 殊不知她的那点细微神情变化,早就被上首的人看在眼中。 那盏茶被端进来时,楚昭就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等沈昭昭端着茶盏到了近前,那股气味就更浓烈了。 楚昭眼底藏着一抹玩味。 好一盏符水煮茶,那楚氏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招不成又来二招。 不过看那老妈子暗自着急的模样,这盏茶只怕不是给她喝的。 “大姐姐还是不愿原谅珠儿吗?”沈玉珠见楚昭半晌不动,语气变得越发哀婉。 余光轻扫向燕岐,觑见燕岐神色冰冷,沈玉珠心里松了口气,想来幽王也是不喜沈昭昭的无礼的!如此甚好,这沈昭昭越是无理取闹,只会更引得幽王殿下生厌。 “不懂规矩。”楚昭懒洋洋靠回椅背:“幽王还在旁边坐着呢,这第一杯茶,当然该敬给他了。” 说罢,她抬起手,两根指尖轻轻一拨沈玉珠的手腕,那动作轻描淡写,不偏不倚地将茶盏推向燕岐的方向。 “幽王,”楚昭嘴角微翘,眼里明晃晃地写着看好戏三个字,“你小姨子敬你茶呢。” 沈玉珠美目一亮,顺势羞答答地看向燕岐。 后方的周妈妈见状,心里大笑:沈昭昭这傻子,这回倒是坏心办好事了! 燕岐睨着那碗茶,目光扫过楚昭那明显憋着坏的笑眼,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女人使坏的时候,也惯是笑的眉眼弯弯。 他抬起手。 在楚昭期待,沈玉珠娇羞,周妈妈激动的视线下,修长的指尖耷上了茶盏边缘。 下一刻。 “啊——” 沈玉珠莫名手上一麻,茶盏落地,茶水四溅。 楚昭早有预料的起身避开,她啧了声,意味深长看着某个顺势起身的男人。 燕岐微蹙着眉,盯着自己被溅湿的衣摆,“沈国公夫人抱恙在身,府上便没了可主事、懂规矩的主子了吗?” 这话说得,沈玉珠只觉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她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幼却被养在楚氏膝下,享受的是嫡女才有的尊荣。 但也不是没有人暗中拿她的出身说嘴,只是这些人都被楚氏给处置了。 现在燕岐这话,不是等若告诉所有人,她沈玉珠就是个妾生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吗? 尤其还是当着沈昭昭的面! 这让她情何以堪! “请殿下息怒。” 周妈妈赶紧跪下告罪,还不忘拉了失魂落魄的沈玉珠一把。 “找个清净院子,本王要更衣。” 燕岐丢下这句话,大步往外走,从头到尾没多看沈玉珠一眼。 国公府的管事哪敢耽搁,赶紧命人去腾院子,周妈妈见计划失败,只能先搀扶起沈玉珠,冲楚昭怒目而视。 “大姐姐何故要故意为难我?”沈玉珠咬着唇,楚楚可怜的望向楚昭,模样惹人怜爱,眼底的怨恨却没藏住。 “你是还在记恨母亲偏疼我吗?” “过去姐姐神志不清,母亲膝下无人侍奉,我也是代大姐姐你敬孝啊。” “你也该理解母亲,因为你,她这些年遭了多少人诟病……” 楚昭神色淡淡,心里翻腾着并不属于她的情绪,是原身那个小苦瓜残留下的。 是委屈,是愤怒,是不解不甘。 在小苦瓜那窝窝囊囊安安静静蜷着活的记忆里,眼前此女曾无数次出现,用着看似无辜实则扎心的话,在小苦瓜面前炫耀着楚氏对她的偏心和宠爱。 若只是炫耀也罢,那些馊掉的饭菜、冬日被克扣的炭火、藏在粗面馒头里的绣花针…… 每每这时沈玉珠都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的出现,欣赏着小苦瓜被磋磨后的可怜模样。 就像是猫儿戏耍老鼠般,不弄死,只看它怎么苟延残喘。 而沈玉珠抢走的,何止这些。 楚昭附身之后,就一直纳闷一件事,明明以小苦瓜这肉身的气运来说,该是大富大贵聪颖灵慧的命格才对。 怎会生下来是个痴傻的? 但看到沈玉珠后,她就明白了。 这小苦瓜的气运,有不少都跑到了沈玉珠的身上,这夺运之术,只怕小苦瓜尚在娘胎时就被人给种下了。 如果不是小苦瓜本就命格贵重,怕是连出生都没机会。 如此说来,那楚氏身上的一些疑点,倒也有解释了。 楚昭嗤笑出了声。 沈玉珠皱起眉,莫名浑身不自在,“大姐姐笑什么?” “自然是笑,有些人蠢而不自知。” 她目光凉薄的斜睨着沈玉珠:“该说不说,不愧是窃生女嘛~” “你!!!”沈玉珠面上涨红,声音都尖厉了几分,“我被记在母亲膝下,与你并无不同,我亦是嫡女!” 楚昭挑眉:“这么激动做什么?像被踩着尾巴的老鼠似的。” 她说的窃生女,又不是妾生女。 “这人啊,真是越没什么,越听不得别人说什么。” 楚昭语气老气横秋的,沈玉珠在她眼里,就是个一肚子小心思的小辈儿,原本也不值当她动手收拾。 但架不住她楚昭护短。 她后代子孙的东西,四舍五入都是她楚昭当年辛苦打下的基业。 旁人敢动一分,就要十倍百倍给她还回来! 楚昭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手一把掐住沈玉珠的脖子,动作随意的像在掐一只鸡。 “带路,就去你的院子。” “你做什么,你放开二姑娘!”周妈妈在旁边听得早就按捺不住了,见楚昭竟对沈玉珠动手,当即扑上来。 楚昭反手就是一巴掌。 “为虎作伥的东西,不扇你,当我是忘了你吗?” 啪的一声。 周妈妈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吐出几颗老牙。 沈玉珠吓得就要尖叫,楚昭掐着她脖子的手一紧,她整张脸别的铁青,别说尖叫了,就连喘气都难。 “看来你那娘昨儿是还没吃够教训。”楚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果然那两簪子还是应该戳她心窝子才对。” 沈玉珠如坠冰窖。 什么意思……母亲不是被幽王府的刺客所伤,是被沈昭昭这个疯子伤的? 她惊恐到了极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下一刻,楚昭懒洋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小东西,”她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不想变得和你娘一个德行,就安静一点。” “懂?” 第一卷 第7章 母女一起打 沈玉珠的院子在国公府东南面,芝兰院,水榭亭台,布置的极其华贵。 进院后,先见一块影壁,影壁上雕的是一面喜鹊登枝图,楚昭只瞧了一眼,便笑了。 那图上哪是什么喜鹊,分明是杜鹃。 杜鹃,窃巢者,也就是鸠占鹊巢这个词中的‘鸠’! 越往里走,惊喜越多。 楚昭上辈子是争霸天下的霸主,死后又当了三百年老鬼,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她掐着沈玉珠的脖子,一边走一边点评: “九曲回纹池?水主气运,曲水困运,不让其流回原主,倒是舍得下本。” “正房门前方螭吻石鼓,螭吻吞水意为吞掉他人福泽,她也不怕把你给撑死。” “呵,还有这一排摄魂铃……” 楚昭抬手扯下一枚铜铃,细看铜铃内,果然以小字刻着生辰八字。 那字极小,又在内壁,若不是可以去找,极难发现。 那生辰八字,赫然是小苦瓜的。 铃响一次,便摄一分气运。 这芝兰院里全是夺运之物,莫说小苦瓜在娘胎里就被人下了手,便是个正常人摊上这些,也得变成个傻子! 这一路楚昭都是掐着沈玉珠脖子过来的,闹出的动静不小,国公府的下人护院们都围拢了过来,只是碍于楚昭现在的身份不敢出手。 她的那些话,都清晰无比的传入所有人耳中,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沈昭昭你放开珠儿!” “来人啊!还不快把二姑娘救下来!”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二姑娘若有个好歹,本夫人要了你们的狗命!!” 楚氏被人搀着赶了过来,她身后浩浩汤汤的跟着一群家丁护卫。 她自然听到了楚昭的那些话,脸色在短短几步路的功夫里变了好几变,又惊又怒又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遮羞布,做贼心虚的白。 她慌的手都开始发抖。 她想不通对面那‘沈昭昭’是怎么看穿这风水夺运局的! 沈昭昭明明只是个傻子……除非……除非……她和自己一样…… 沈昭昭现在的身体里的灵魂会是谁的?难不成是真的楚氏附到她女儿身上来找自己寻仇了?! ‘楚氏’浑身发冷,声音也尖锐到刺耳: “快动手!她不是沈昭昭!别让她伤着二姑娘,她就是个冒牌货!” 楚昭见她那副狗急跳墙的模样,笑容玩味,压根不等护卫门一拥而上,她率先拔下沈玉珠脖子上的一根珠钗,对着其脖子就是一划。 “啊!!!” 一条血线溅了出来。 沈玉珠捂着脖子惨叫出了声,只是不等她逃,楚昭随手揪住她的发髻。 “母亲救我呜呜呜……大姐姐她疯了,她要杀我——” 对面的‘楚氏’同样目眦欲裂:“贱人!你放开我女儿!!” 楚昭嘶了声,另一只手揉了揉耳朵:“吵死了,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她前一刻还笑着,下一刻手起簪落,对着沈玉珠的面颊就是一簪子下去。 簪子入肉,直接将腮肉捅穿。 沈玉珠痛的失声尖叫,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楚昭微笑,痛吗?痛就对了。 小苦瓜啃粗面馍馍时,被绣花针扎进舌头可比这还疼呢! 周遭人被这一幕吓的尖叫连连,‘楚氏’嘴里发出尖锐的爆鸣,“我要杀了你!!” 她不管不顾就扑了上来,楚昭面不改色,揪住沈玉珠的发髻,直接把沈玉珠的脑袋当头槌砸向‘楚氏’的面门。 “啊!!!” 这母女俩齐齐发出声惨叫,摔做了一团。 那被打掉牙的周妈妈也大叫着扑过来,嘴上还在叫喊:“快绑了她!她就是个疯的!!保护夫人!保护二姑娘啊!!” 有楚氏先前那句‘冒牌货’在先,加上楚昭与国公府众人记忆中的‘沈昭昭’完全判若两人,这些护卫家丁当即信了前者的话,一拥而上要将她制服。 楚昭眼底滑过一抹兴味。 三百年都没与人动过手了,她正手痒呢,来得好! 她不退反进,迎头撞入人堆里。 第一个冲上来的护卫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三人。 楚昭反手夺过一根齐眉棍,棍身一转,横扫千军。 咔嚓两声,两条腿应声而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打得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上辈子她十五岁起兵,二十岁便打得天下群雄俯首,这点阵仗,连热身都算不上。 棍影翻飞间,护卫们倒了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楚昭拄棍而立,衣上不沾半点尘,心里还在不满的啧啧,现下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即便继承了她一部分天生神力,但到底没习过武。 否则,就收拾这么点酒囊饭袋,何须用二十息。 她没看满地打滚的人,斜睨着影壁的方向,语气懒洋洋的:“热闹看够了没?” 一道身影自影壁后走出, 燕岐负手而出,鹤氅被风拂起一角,露出里头玄色暗纹的窄袖劲装。 他在看她,眸色沉的透不出丝毫情绪。 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但从燕岐站在影壁后开始,他就在看她。 看她的棍法。 准确说,是枪法……这枪法,他曾见过。 玄昭王的,霸王枪…… 第一卷 第8章 看他像是在看孙子 燕岐眸底有什么在翻涌,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蜷紧。 楚昭觉得这竖子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她皱眉,不悦道:“还没看够?” 燕岐看着她张扬轻狂的眉眼,将心中的那点异样压下,睨向瘫软在地的楚氏,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王今日登门探病,倒是接二连三看了一出又一出好戏。” ‘楚氏’慌忙跪伏在地:“王、王爷恕罪……是这、这冒牌货……” “冒牌货?”燕岐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夫人凭何说她是冒牌货?” 当年是你们亲自送嫁,将王妃送入我王府。本王离京之后,王妃便从未出过府门。”燕岐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一样往‘楚氏’心口里钉,“国公夫人此话,是想指责本王调包了你的女儿?” 他说这话时,瞥了楚昭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很轻,很淡,像蜻蜓点水。 却沉的可怕。 ‘楚氏’面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幽王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沈昭昭就和换了个人似的啊! 难道她昨日上门想要溺死沈昭昭的事,还是被幽王发现了? 幽王今日登门根本不是来退亲,而是来找她问罪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但‘楚氏’不能认。 认了,就全完了。 “王爷,沈昭昭是臣妇十月怀胎所生,哪有当娘的认不出亲生女儿的道理!” “臣妇昨日登门就发觉了王妃被调包,眼前之女,绝非我儿昭昭!她昨日被我识破身份,还想杀我灭口!” “王爷……王爷你当时是看到了的啊,臣妇这双手都是被她所伤——” 周遭人闻言大惊,昨儿夫人受伤被抬回府,不是说有人行刺幽王殿下,误伤了她吗? 现在又怎么变成是被王妃所伤了? “还真是会信口雌黄,昨日伤你的,明明就是刺客。”楚昭笑眯眯的:“幽王亲眼所见,亲口断论,岂容得了你往我身上泼脏水。” 楚昭似笑非笑看向男人,像是笃定了对方不会拆穿自己。 事实也的确如此。 燕岐与她视线相汇,眸色幽沉:“自然,本王的王妃,岂能任人污蔑。” 楚昭眸子微眯,燕扶危这孙子,有点意思。 无人知晓他俩眼神交锋间的较量,旁人瞧着,只觉两人更像是在眉来眼去。 ‘楚氏’满脸难以置信,她是真不明白幽王为什么要偏帮这个冒牌货! 楚昭却没给她继续再开口的机会。 她不紧不慢的上前了一步,脚踩住‘楚氏’的影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攥住‘楚氏’的咽喉,让其再难吐口。 楚氏惊惧交加间,就听楚昭幽幽道:“这世间没有做母亲的认不出孩子的道理。” “自然也不会有亲生母亲夺亲子气运命数,去养旁人孩子的道理。” “除非啊……这母亲,压根不是母亲。” 楚昭看向燕岐的方向,嫌他碍眼似的翻了个白眼,头一歪视线绕开他,指向他身后的旗云:“你,进屋去找,看看那屋里可有黄符之类的邪物。” 旗云下意识看向燕岐,见自家主子并无阻拦的意识,他颔首领命。 “是。” “不可!不可啊!二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她的闺房岂能由外男乱闯!” 那周妈妈又扑起来想阻止。 沈玉珠也煞白着脸,哀泣道:“大姐姐,你何苦要这样害我!” “真是个蠢东西,我还没找你麻烦,你自己主动跳出来做什么。”楚昭似笑非笑看着她:“若你这会儿装聋作哑,一会儿那东西被长出来后,你还能狡辩说你毫不知情。” “现在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倒显得做贼心虚了。” “也是,你日日枕着那东西睡觉,岂会真不知情,就算不知,十几年来以庶女身份享受嫡女荣宠,也该猜到一二了才对。” 楚昭漫不经心一席话,将她的后路全给堵死了。 沈玉珠的脸色一瞬变得惨白无比。 只片刻,旗云就大步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香囊,脸色很是严肃。 “殿下,从沈二姑娘枕下找到了此物,这香囊内藏有人的毛发,此外……还有这东西……” 那是一张黄符叠成的纸人,纸人脖子上系着一根黑绳,上面赫然写着生辰八字。 燕岐捻起纸人,眸色幽沉难测。 “此乃王妃的生辰八字。” “沈国公府,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一瞬间,‘楚氏’和沈玉珠如坠冰窖。 完了…… “只是一个窃运符算什么。” 楚昭点兵点将似的,手指从影壁、水池、花圃、风铃各处一一掠过,语气漫不经心:“这些可都是‘惊喜’呢。” 旗云又取下一枚铜铃,定睛一看,大声道:“殿下,这铜铃内果然也刻了王妃的生辰八字!” “其他地方,卑职看不出异常,不过那影壁的确不对劲,雕的不是喜鹊,而是杜鹃!” 饶是旗云,这会儿也有些头皮发麻了。 这是一个当亲娘的能干出来的事?后娘都未必有这么毒吧? 燕岐冷冷吐出一个字:“拆!” 旗云领命,屈指在唇边吹了一声哨。数十道黑影瞬间越过墙头,竟是守在暗处的亲卫。 亲卫们手脚麻利,二话不说便将院子里一通打砸。 楚昭玩味地欣赏着这一切,踩在‘楚氏’影子上的脚轻轻抬起。 ‘楚氏’瞬间找回了自由,她顾不上找楚昭的麻烦,疯妇一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不能拆!!不能拆啊——” “住手——你们快住手!!!” “殿下……殿下都是误会,这些的确是臣妇让人布置的,但不是为了害王妃,而是为了帮她!” ‘楚氏’紧咬牙关,切词狡辩:“臣妇是想偷沈玉珠的命数去帮王妃!您看王妃现在神智清醒,这些、这些都是借的沈玉珠的运!” 这一通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楚昭笑出了声。 “精彩,精彩。倒是巧舌如簧。”她歪了歪头,眼底满是戏谑,“如此说来,本王……妃还该谢谢你了?” 她顿了顿,又道:“既是借来的运,岂有不还的道理?我岂能占了沈玉珠的便宜?” “来人呐,点火。将刻有我生辰八字的东西都给烧了。” 燕岐抬了抬手,旗云立刻照办。 ‘楚氏’只觉眼前一黑,尖叫着想扑上去阻止,立刻被亲卫拦下。 大火燃起,刻有沈昭昭生辰八字的东西全被投入熊熊烈火中。 沈玉珠被火光烧得回过神。她面色煞白,一股蚀骨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皮。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全身。 “不……与我无关,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视线透过火光与楚昭对上。 烈火熊熊下,女人乌沉沉的眼漆黑如渊,又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丑态毕露。 周遭突然响起一声声尖叫。 国公府的下人们全都惊恐地看着沈玉珠。 沈玉珠茫然地低下头,只觉鼻头有些热。 她伸手一摸,竟全是血。 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珠儿……啊啊啊!我的珠儿!!”‘楚氏’手脚并用地爬到沈玉珠身旁,“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出事啊……” 她此刻这副慈母做派,完全是自打嘴巴。 谁会相信她是窃沈玉珠的运势去帮沈昭昭?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楚昭先前说的那句“除非这母亲,不是母亲”。 “二姑娘这是遭报应了吧……果然啊,竟真是她在窃大姑娘的命格……” “我已经糊涂了,夫人这么做是为什么啊?明明大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啊。” 这时,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嬷嬷冲了出来。 她一身污糟,扑到‘楚氏’身边又撕又打,嘴里大喊着: “冒牌货!!假的!!从我家夫人身上滚下来!!恶鬼!!柳玉娘你这个恶鬼!!!” 周遭一片哗然。 “这不是徐嬷嬷吗!她可是夫人的奶嬷嬷,跟着夫人从娘家嫁过来的!” “之前听说她疯了被夫人关了起来……她怎么管夫人叫柳玉娘?” “柳玉娘?那不是二姑娘的生母吗?早十几年就死了……” 一股寒气窜上众人背脊。他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尤其是府上的一些老人。 要知道‘楚氏’早些年与现在可谓是判若两人。在生大姑娘之前,他们这位国公夫人知书达理,端庄典雅,是京中有名的贤妇。 但自从生了大姑娘,准确说,是从大姑娘三岁后开始,国公夫人就性情大变。 对下人极为严苛,非打即骂,言行做派都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 而那位瘦马出身的柳姨娘,恰好也是那时生下二姑娘后难产死的。 难不成…… “啊啊啊啊!你滚开!”沈玉珠崩溃大喊,帮着‘楚氏’要将徐嬷嬷推开。 眼看老人家要跌入后方火堆,楚昭一个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后背。 却有另一只手只慢她一步扶了上来,男人掌心带着薄茧,恰好盖住了她的手背。 楚昭和燕岐视线交汇了一瞬。 燕岐收回手,楚昭将老人扶到了自己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妖风猛地挂起,燎起火星,一块燃烧着的碎屑径直撞入沈玉珠眼底。 “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沈玉珠捂着眼睛满地打滚。 “珠儿!!我的儿啊——” ‘楚氏’或者说柳玉娘哀嚎着扑上去,她指着楚昭凄声咒骂,“恶鬼!!你就是只恶鬼!!你根本不是沈昭昭!!!” 楚昭翘起唇角,不紧不慢地欣赏着她那痛彻心扉的丑态。 “还真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她笑着,唇未动,可剩下的话却清晰无疑地飘入柳玉娘和沈玉珠耳中,如恶鬼低语。 ——别急。 ——报应,才刚刚开始。 院中正是混乱之际,一道身影带着人快步入内,声音里是十足的愠怒:“这究竟是在闹什么?!” 来人赫然是特意赶回来的沈国公,楚氏瞧见他,似瞧见救命稻草似的,狼狈的爬过去:“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 “沈昭昭她鬼上身了,她要害死咱们珠儿啊!” 沈国公闻言看向楚昭的方向,脱口而出:“混账,你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竖子!” “蠢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楚昭诧异的看向开口的燕岐,他凑什么热闹? 沈国公也被这两声骂给震住了,他看着燕岐,面露愕然。不是他没注意到燕岐,而是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虽然幽王殿下立下赫赫战功,声名早已传回京,但京中众人对他的印象大多依旧停留在五年前的病痨皇子身上。 沈国公实难将眼前这不怒自威,贵不可言的幽王与五年前的病痨燕岐对上号,脸还是那个脸,却像脱胎换骨似的。 “臣拜见殿……” “沈国公年事不高,倒是患上了眼瞎耳聋的毛病。”燕岐语气淡淡,开口就让沈国公面皮涨红。 他刚要开口,只见银光一闪,长剑利刃已然横在他脖颈处。 沈国公惊得膝下一软,对上男人持剑睥睨而来的眼神,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殿、殿下……” 燕岐缓缓偏头:“枕边人被掉了包,纵容庶女谋害嫡女,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他语气渐沉,耷在沈国公颈侧的剑也越来越沉,压得沈国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幽王的王妃,过去就是被尔等这样欺辱的?” “殿、殿下……臣不明……” “看来不是眼聋耳瞎,而是装聋作哑。”一只手耷在燕岐持剑的手上,非但没有阻止,还将那剑锋往沈国公脖肉上又推了几寸。 周遭人惊的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楚昭居高临下睨着沈国公:“好歹是一个国公爷,又是十几年夫妻,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夫人从大家闺秀变成个勾栏做派,怎就会毫无觉察呢?” 沈国公又惊又怒的瞪着楚昭,眼里还带着被揭穿的狼狈和羞怒:“你……你不傻了?” “惊不惊喜?”楚昭握住燕岐的手,推着他手里的剑一个平削。 “啊!!!”沈国公吓得嘎嘣一个后躺,咔嚓一声,老腰脆响,他跪躺在地上,痛得面目扭曲,发髻被剑锋削散,几缕头发飘到他眼前。 他整个人都在抖。 孽女……这、这个孽女啊!!刚刚要是自己躲慢一步,就身首异处了!! “哎呀,幽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毕竟是你岳父,怎么能说砍就砍呢~”楚昭睁眼说瞎话:“幸好我拉住了你,否则就铸下大错了呢~” 众人:真相是这样的嘛?原来动手的是幽王? 燕岐挑了下眉,眼神意味深长,片刻后,他一字一句道:“王妃,提点的极是。” 他将长剑抛给旗云,目光冷冷扫过院内众人:“沈国公治家不严,毒妇冒顶国公夫人身份与庶女一同以邪术谋害本王王妃。” “三日内,给本王及王妃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目光落回沈国公身上:“京城内,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国公。” 楚昭赞许的看了眼燕岐,嗯,这孙子的处事方式,倒是对他的胃口。 燕岐不期然与她对上了视线。 幽王殿下沉默不语,这种冒犯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孙子? 第一卷 第9章 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将沈国公府搅弄了个鸡犬不宁,始作俑者就施施然离开了。 马车内,两人对峙而坐。 楚昭盯着对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红唇轻吐两字:“撒手!” 男人纹丝不动,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王妃的痴病不药而愈,不但有了一身神力,还学会了枪术棍法,更精通起了玄门之术。” “此事,当真是稀罕,莫非,又是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四个字从他唇齿间碾过,带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尾音。 楚昭反唇相讥:“幽王昨日才说要和离,昨夜又是自荐枕席勾栏做派,今日又一口一个王妃。” “如此反复无常,莫非,也是你家祖宗的遗风?” 燕岐攥着她手的力度陡然加重:“玄昭王……” 这三个字让楚昭心里咯噔一声,她面上神情不动,平静中甚至带着些微疑惑:“玄昭王怎么了?” 燕岐并未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玄昭王的绝学乃是霸王枪。王妃先前用的棍法,倒有几分霸王枪的痕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从何处学的?” 楚昭眸子微眯,不退反进,也往前倾了半分。 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玄昭王死了三百年了,幽王又是在哪里见识过的霸王枪?” “本王麾下有一伙夫,”燕岐没有退,甚至又往前近了半分,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寸,鼻尖就能碰到他的下巴,:“玄昭王后人,会使霸王枪。” 楚昭:“……” 她的后人? 给燕扶危的这个孙子卖命? 还只混了个伙夫?!! 楚昭觉得自己的棺材板是真要盖不住了。 现在的楚家到底是养了怎么一群酒囊饭袋出来?!不止废物,还忘本!三百年了,竟无一人祭拜她! 楚昭强行把那股窜上来的邪火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都三百年了,还有人记得玄昭王?”楚昭反问,审视眼前人:“你对玄昭王的后人倒是格外在意。” “你在意的是人,还是东西呢?” “你知道本王在找什么?” 楚昭笑的耐人寻味,当然知道了,她虽不能妄动鬼力,但这南来北往的风皆可为她的耳目。 燕岐故意用茶泼湿衣摆离场,在她动手收拾那冒牌货楚氏和沈玉珠的时候,他手下那些亲卫正在冒牌楚氏的房里翻箱倒柜呢。 两人针锋相对。 “吁——” 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惯性裹胁着两个人的身体猛地前倾。 燕岐反应极快,一掌撑住车壁稳住身形,同一时间,楚昭的膝盖已经抵上了他的腰腹要害。 他没躲。 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扣住她的膝弯,五指收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截小腿的温度。 下一刻,两只手同时锁住了对方的咽喉。 她掐着他的脖子,他扣着她的喉。 拉拽之间,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谁先动,谁就会在对方的指下断气。 那双杀意峥嵘的眼,隔着咫尺的距离,死死盯住对方。 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带着彼此身上的气息。 那股气息涌进燕岐的鼻腔,颅内的钝痛再一次消散。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分,却没有收回,指腹擦过她喉间细腻的肌肤,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楚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盯着他唇上的伤口,想到昨夜他血的味道。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颈侧,喉间不自觉地滚了滚。 燕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中不是杀意,而是……贪婪和食欲? 燕岐忽然想到曾听人说起的一句话:历来恶鬼喜食人血。 今早醒来时,她唇上沾着血,他唇舌间亦被咬破,满是血液的铁锈味。燕岐眸色微暗,悄然将舌尖咬破。 他故意靠近她,循循善诱般低问:“王妃得祖宗保佑,开智通慧,不知是哪位祖宗?” 楚昭的眸光明显变得不清明了起来,喃喃道:“自然是我的祖宗……难不成还是你家的狗祖宗?” 燕岐蹙眉,垂眸对上女子那戏谑的眼神,她眼里哪有半分被蛊惑的痕迹,先前分明是装的。 马车外,旗云小心翼翼道:“殿下……到府了。” 楚昭将人一推,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下车之前,斜睨了燕岐一眼:“你若想找到那样东西,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抛下这句话,楚昭直接下车,大摇大摆的进府,冲迎出来的管家道:“备水,我要沐浴!” “带回来的那位老嬷嬷,妥善安置了,敢怠慢者,军法处置!” 管家呆若木鸡,茫然看向马车上的幽王殿下。 旗云也目瞪口呆:“殿下……王妃她、这……” “照她说的办。”燕岐沉眸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召楚南星快马入京。” “喏,可南星这时候入京的话,只怕宫里那位要越发忌惮了。”旗云还是有些担心,殿下这次回京,虽然只带了一千精锐入京。 但还有五万大军驻扎在京畿外,楚南星便是副将。 “王妃回门受辱,楚南星身为楚家人,回京为自己表姐讨回公道,并无不妥。” 旗云愕然,听这话的意思,殿下是要把楚南星派到王妃身边去? 这又是为何啊? 当夜。 梧桐院就焕然一新,不但一应陈设都按照王妃该有的规制换新了,伺候的奴婢仆妇也都配齐了。 就连晚膳也准备的颇为丰盛。 楚昭盯着那一桌子浓油赤酱,拧紧眉。 燕岐那孙子,是想辣死她? “撤了,换清淡的来。” 她上辈子倒是无辣不欢,但现下这具身体除了力气大,其他方面脆皮的很,那小苦瓜过去没少被克扣吃食,这肠胃也早早坏了。 伺候的仆妇不敢多言,赶紧撤了饭菜。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嗤。 楚昭斜睨过去,就见一个意气风发的锦袍少年立在门口,目光不善的上下打量她。 “听说你的痴病好了,瞧着脑子是比以前灵光了,都会摆王妃的架子了!” 楚昭目光从下到上扫过这小子,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你是谁家竖子?” 楚南星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有种自己被当成孙子看的冒犯感,等听到楚昭的话,他心里一阵火大,她还真把自己当孙子了? “我是楚南星!” 楚南星?谁啊? 楚昭隐约从小苦瓜的记忆里翻出了点边角料,随即想到的是白天燕岐提到的‘麾下伙夫’。 所以,门外这桀骜不驯的小子,就是那个废物点心? 楚昭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给我跪下!” 楚南星:???? 第一卷 第10章 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殿下!南星、南星他被打了!” 旗云快步走进书房。 燕岐练字的手一顿,墨汁滴落前,他将笔搁下,走至一旁净手:“胜负几开?” 旗云一脸难以置信:“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不怪旗云震惊,那可是楚南星啊,目前虽只是五品校尉,可楚小将军的名头在军中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他那一身神力。 许多人都说,是玄昭王显灵,选中他作为楚家的麒麟儿。 现在麒麟儿被虐成了狗。 燕岐神色并无意外,眼神里藏着几分微妙的期待。 “另则,卑职也查证了沈玉珠那生母柳姨娘的往事。” “她是瘦马出身,起初只是沈国公养在外头的,怀孕后才被接进府。生下沈玉珠时,难产而亡。” “说来也蹊跷,她死了后,那沈玉珠就被国公夫人接过去养了,那时王妃才三岁,国公夫人竟就对她不管不顾,把她搁在小院,只派了个老嬷嬷照顾。” “照顾王妃幼时的那位老嬷嬷,正是今日带回来的那位瞎了只眼的徐嬷嬷。” “国公府有些老人也说,那之后,国公夫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苛待亲女,反把庶女如珠如宝的养着。” 旗云说着都觉得玄乎:“殿下,你说该不会真是玄昭王见不得自己后代子孙受苦,所以显灵了吧?” “否则实在解释不通,王妃怎么一下开智了,还变得武力超群?嘶……卑职都想去玄昭王的庙里拜拜了。” “你去拜了也没用。”燕岐意味不明道:“让楚南星打探一二,簪子是否在沈……王妃手中。” 旗云恍然大悟,原来殿下将南星召入京是这个用意啊?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玄昭王有灵,那自然不会放任自己的遗物落在一个冒牌货手里! 书房内,烛火忽闪,夜风刮过,燕岐若有所感的朝烛火的方向看了眼。 南来北往的风将书房内的谈话吹入女子耳中。 梧桐院内,楚昭懒洋洋的睁开眼,眸底闪过一抹兴味。 还真是与她料想的一样,燕岐这个孙子,是在找她的‘遗物’,就是她死后附身的那根黑铁凤簪。 不过那簪子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物件,楚昭没有借尸还魂前,或许还有点用,现在嘛……就是个废铁。 那孙子找这簪子是想做什么? 楚昭低头,看着下方趴伏着给她当凳子的‘真孙子’,一鞭子直接抽他腚上。 楚小将军“啊”的一声惨叫,羞愤欲绝道:“沈昭昭!士可杀不可辱!” “不可辱?”楚昭站起来唰唰唰又是几鞭子下去,不是抽脸就是抽腚:“好叫你知道,没本事的窝囊废,不但可以杀,还能随便辱!” “啊——别打了!打人不脸打脸,不是,也别打腚……沈昭昭你——我错了,表姐!表姐你别打了!!” 楚南星被打的抱头鼠窜,他真是服了。 到底为什么啊!这小傻子恢复清醒后,武功居然也这么厉害!力气还比他大!!明明她那身板就是没练过武的! “你以前傻乎乎被人欺负的时候,我还替你出头过呢!沈昭昭呜……表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啊……别打……” 楚昭挥鞭的手微顿,在小苦瓜的记忆边角料里的确有这么一件事。 真正的楚氏是楚家二房的嫡女,与眼前这小子的父亲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后面楚氏被那柳姨娘给夺舍,干出苛待亲女的事情,楚氏的兄长曾带着妻儿登门,本是想劝一劝楚氏,结果却闹得撕破了脸。 当时年仅五岁的楚南星见到沈玉珠欺负小苦瓜,跑过去为自己的傻子表姐出头,还因此被打破了头。 想到这里,楚昭看这小崽子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些。 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小小年纪却知道护短,保护姊妹,勉强也有点可取之处。 楚南星抬头就对上她那看孙子的眼神,险些又背过气去。 但是……他红着脸,狐疑的问:“你到底是怎么变这么厉害的?难道真是祖宗显灵?” “想知道啊……”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一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楚南星眼睛亮了,“怎么见识?” 楚昭笑容一收,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想见识就滚去驾车。” 楚南星一愣:“去哪儿?这都宵禁了。” “国公府。”楚昭揉了揉手腕:“你祖宗说有些事白天不好做,晚上刚刚好。” 她笑容透着股邪性,楚南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莫名感觉后背毛毛的。 沈国公府。 就如楚昭白天说的那样,报应才刚刚开始。 沈玉珠被火星子伤了眼,整个左眼都流血发溃,府医来瞧了,也是连连摇头。 到了夜里时,沈玉珠几度疼的昏死过去,伺候的婢女捧着药进去,却尖叫着夺门而出。 “二姑娘她的脸!!她的脸烂了!!!” 沈玉珠的整张脸都出现恐怖的红斑,就像是一个个鬼手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化脓发溃。 楚氏,或者说柳姨娘哭嚎着捶着胸口,抱着沈国公的腿哀求。 “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她成这样子,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都是沈昭昭,一定是她害得,她就是个恶鬼,只要杀了她——” “那你倒是杀了她,怎还让那孽障活了下来!”沈国公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柳姨娘睁圆了眼,惊得话都不会说了:“你……你……” “这么多年那傻子都在你手里任你拿捏,你竟还能叫她翻了盘?”沈国公厌恶的盯着她:“勾栏瓦舍出来的下贱胚,果真烂泥扶不上墙!” 柳姨娘惊得魂不附体,比白天时被楚昭揭穿自己‘鸠占鹊巢’时还要来的慌乱。 她的确是个夺舍的鬼,但现在她这只鬼,盯着沈国公这个人,这个与她日夜同塌而眠的丈夫,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其实柳姨娘至今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变成楚氏的? 那年她难产而亡,再一睁眼,她就成了主母楚氏,巨大的惊喜险些将她砸晕了过去,之后她忙不迭把女儿接来身边抚养。 一开始她也没打算要害沈昭昭的,是有人提醒她,沈昭昭福运深厚,她的珠儿出身卑微命格低贱,倒不如直接将沈昭昭福运抢过来…… 包括那些夺运术,是谁教她的来着? 柳姨娘猛的抬头,死死看向一旁的周妈妈。 “是你!!都是你教我的!!!” 周妈妈站在沈国公背后,平静的看着她,哪还有半点往日的恭敬谄媚,“姨娘,实在是你自己不争气。” 沈国公摆了摆手:“将她处置了吧,现在沈昭昭已恢复了神智,幽王又插手进来,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在柳姨娘惊恐的注视下,周妈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桃木锥,缓步朝她靠近:“姨娘放心,这根锥子下去,魂飞魄散,直接叫你免了成为孤魂野鬼的痛苦。”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沈珏!!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一切都是你暗中怂恿的!!你凭什么把黑锅都推我身上!我不要死,我不要——” 柳姨娘朝门口扑去,可房门已从外锁死。 “柳姨娘,安心上路吧!” 周妈妈握着锥子狠狠刺来。 生死关头,砰得一声。 妖风破门而入,吹入满室寒雪,屋内人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女子跨步入内,夜风灌满狐氅,楚昭不紧不慢放下兜帽,戏谑的看着这一屋不人不鬼的畜生。 “哟,看来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第一卷 第11章 当坠无间地狱 “沈昭昭!”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沈国公最先回过神,大喊道:“外头的人呢!护卫——啊!!” 啪—— 一鞭子照着他的脸狠狠抽过去,直接刮出一道血痕。 沈国公捂着脸后退,指着楚昭,又惊又惧的说不出话来。 女子细指捻过鞭身上的血,搓揉着放在鼻间轻轻一嗅,厌恶的蹙起眉:“真是恶臭。” “不过,畜生之血,一贯是臭不可闻的。”她视线轻蔑下瞥,蔑视之极:“你说对吗?谋害发妻,夺亲女气运,沐猴而冠的老畜生。” “你、你……”沈国公齿颊生寒,眼神怨毒到了极点:“你不是沈昭昭,你绝对不是她!!” “你是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你是楚芳华对不对?不,不可能!楚芳华早就魂飞魄散了……你到底是谁?!” 楚芳华就是楚氏的闺名。 楚昭饶有兴致的勾唇,手腕一动,沈国公和周妈妈就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两人不止无法动弹,连声音也泄不出一丝,两人惊恐到了极点。 楚昭没看这两人的丑态,足尖勾起柳姨娘的下巴,循循善诱的问:“恨吗?想不想报仇?” 柳姨娘惊恐又怨毒的盯着她,“你要帮我?你怎么可能帮我?” “那我现在走?”楚昭幽幽道:“等那老畜生和老虔婆宰了你,我再来宰了他们,横竖怎样我都不亏。” 柳姨娘神色微变:“不!别走!!我、我愿意!但你得答应我,放过我的玉珠!她是无辜的!!” 无辜? 楚昭眸底掠过淡淡的讥诮:“业报子偿,想救她的命,就看你怎么做了?” “我偿!不!该偿的是他沈珏!!” “那就去吧。”楚昭话音落下,冲柳姨娘的面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似九幽下袭来的刮骨寒风,穿过楚氏的肉身,柳姨娘的魂魄被阴风强行拉扯了出来,楚昭从鞭上捻起血珠,屈指一弹,落入柳姨娘眉心,瞬间煞气狂舞。 柳姨娘在瞬间化煞成为厉鬼,而厉鬼可在普通人面前显出真身! 楚昭手腕轻抬,又将周妈妈手里的桃木锥被直接没收。 下一刻,沈国公和周妈妈身体恢复了自如,而等待他俩的,是柳姨娘所化的厉鬼。 “去死!!” “你们两个畜生都给我去死!!!” 最先遭殃的就是周妈妈,她被沈国公当做挡箭牌,直接推到了柳姨娘的面前。 厉鬼食人,柳姨娘一口下去,就咬断了周妈妈的脖颈,将她的魂魄扯了出来,大口大口嚼碎。 吃掉一个魂魄后,柳姨娘身上鬼力大盛,而沈国公在这时,早已破窗逃了,这个老畜生也是个聪明的,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带上沈玉珠这个人质。 沈国公府灯火通明,鸡飞狗跳,化为厉鬼的柳姨娘在府内横冲直撞,追杀沈国公,府内的下人们全都成了见证者。 屋顶上,楚昭坐姿慵懒,饶有兴致的看着下方的好戏,旁边蹲着的楚南星人都已经麻了。 “表表表表姐……”楚南星声音哆嗦,“那那那那是鬼吧?她她她是那个什么柳姨娘?她为什么要追杀沈国公啊?那姓沈的又挟持沈玉珠干嘛?”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楚昭是怎么办到的? 明明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国公府,楚昭让他把守门的护院给放倒,他就一个错眼的功夫,楚昭就没影了,紧跟着国公府就变天了。 楚昭懒洋洋的:“耳朵眼睛长来是摆设?不懂不知道自己看?” 楚南星被噎了个够呛,但他现在对楚昭是真怵得慌,尤其他本来就怕神神鬼鬼的这些东西。 两人在屋顶看着热闹,须臾后,楚南星也搞明白了情况,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我姑……是被那柳姨娘给夺了舍?所以她这些年才会性情大变?才会一直苛待你反把那沈玉珠给宠成了掌上明珠?” “这一切还都是沈珏那畜生授意的?他杀害发妻,用邪术把那柳姨娘的魂换到了我姑的身上!!” 楚南星眼睛都红了,怒火上头连鬼都不怕了。 “那柳姨娘真是个废物,她不是都成厉鬼了嘛!怎么半天都搞不死沈珏那畜生!” 楚南星看不下去了,拔剑冲了下去。 楚昭:“……” 柳姨娘这厉鬼半天都没搞死沈珏,反追的他满府逃窜,自然是她这个鬼祖宗的杰作了。 沈珏这老畜生,害了她的后代子孙,还想保留名声去死不成? 就算死,也得让他干的那些龌龊事,传遍天下!赶明儿楚昭还要请个戏班子,把这渣男畜生的行径编成戏,唱遍大江南北,让他遗臭万年呢~ “真是有够沉不住气的。”楚昭揉着眉心:“难怪是个伙夫。” 后代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争气。 她懒洋洋起身,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施施然从屋顶一跃而下。 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收尾了。 …… 没了楚昭从中作梗,柳姨娘终于堵住了沈珏这头老畜生。 府上下人都躲得远远的,这可是厉鬼索命啊!谁敢上前!! “玉娘……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沈国公狼狈不已,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口子。 柳姨娘面目阴森,化鬼只有哪还有理智可言:“一夜夫妻?与你做夫妻的都死了,你也下来陪我吧……” “你别过来!!你信不信我杀了她!!”沈珏死死掐住沈玉珠的脖子。 沈玉珠在窒息中醒了过来,睁眼就看到面目狰狞的沈珏和对面的厉鬼柳姨娘。 她失声尖叫,痛苦挣扎着求生。 柳姨娘一声凄厉的怒吼:“你敢动她,我杀了你!!!” 她化为鬼影冲了过去,鬼爪径直插入沈珏的脑子里,鲜血从沈珏头骨里汩汩涌出,他双目怒瞪,惨叫着被柳姨娘一口吃了魂魄。 沈玉珠被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手脚并用往外跑。 柳姨娘一双血眸看向她,一丝母性尚存,让她想要靠近沈玉珠,靠近这个她为之付出一切的孩子…… 轱辘…… 一根桃木锥那么恰好的滚到了沈玉珠的手边。 沈玉珠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捡起桃木锥狠狠朝柳姨娘刺过去:“你别过来啊啊啊!!鬼!!去死!!!” 桃木锥狠狠洞穿鬼体,柳姨娘浑身一僵。 她的猩红鬼眼盯着沈玉珠,眼里有不解、有不舍、有怨恨……视线的最后,她看到了后方廊下的女人。 楚昭静静站在廊下,狐裘裹寒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的结局。 她忽然想到了楚昭之前的那句话:因果循环,业报子偿…… 她和沈珏造的业,报在了沈玉珠的身上…… 可从头到尾楚昭都没说过,沈玉珠自己造的业,又会有什么报应? 柳姨娘的鬼体如被烈火焚烧的灰烬般随风而逝,魂飞魄散前,她都死死盯着楚昭所在的位置。 ——你、骗、我!!!! 廊下,楚昭如一尊泥塑菩萨,慈眉浅笑,眸似寒泉,无情无心。 她喃喃自语般道: “子弑母,属五逆重罪,是为恶业。” “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一条无形的勾魂锁,悄然缠上沈玉珠的脖颈。 第一卷 第12章 幽王主动求同寝? 沈国公府闹鬼,沈国公谋害发妻,被厉鬼索命的消息当夜就传去了京兆尹,金吾卫把国公府都给围了。 住在一条巷子的其他权贵也派了下人出来打听消息,毕竟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沈珏的尸体被搬出来时,不少人都吓得吐了出来。 “听说那厉鬼就是沈二姑娘的生母姨娘,她也是个心狠的,居然用桃木锥把自己生母给打了个魂飞魄散。” “她也是遭报应了,毁容了,人也疯疯癫癫的……” 各种议论声不绝。 领头的金吾卫皱眉从国公府出来,质问下属:“国公夫人的尸首被带走了?谁如此不懂规矩?” 下属觑见不远处那辆马车,悄悄抬手一指。 领头的金吾卫看过去,神色一顿。 马车的车帘被撩开一角,男人睥睨而来,微微颔首。 领头的金吾卫立刻行礼,心里直骂下属:幽王亲自出面来替岳母收尸,这种事干嘛不早说! 幽王府的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领头的金吾卫唏嘘道:“白日时才听说那位幽王妃的傻病好了,夜里就出这样的事。” “真是因果报应,这沈国公对自己的妻女干出这种事,呸!活该这下场!” …… “啊秋——” 楚昭揉了揉鼻子,哪个鳖孙在背后议论她? 楚南星双腿并拢,老大一坨可怜兮兮的缩在角落,看楚昭的眼神里三分好奇四分崇拜还有几分惧怕。 原本按照规矩,他一介外男,哪怕是亲表弟也不能和王妃同乘一车的,但这车上还有楚氏的尸身。 楚南星担心‘沈昭昭’这位表姐会伤心过度…… 好吧,他白担心了。 他这位表姐哪有半点伤心神态,但想想也是,她过去十几年都是痴傻的,那时候楚氏都被柳姨娘夺舍了,母女间本也不存在什么感情。 楚南星偷瞄了一眼,又一眼。 楚昭闭着眼,懒懒道:“再偷看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楚南星缩了缩脖子,讨好的笑:“表姐,那个……你的这些本事,到底谁教的啊?” 楚昭掀眸,似笑非笑看他:“你觉得呢?” 楚南星坐立难安:“真、真是祖宗显灵?是沈家的祖宗,还是咱楚家的啊?” “沈家那种畜生窝能出什么厉害祖宗?”楚昭不答反问。 楚南星呼吸一紧,带着期待:“那就是咱楚家的老祖宗了?是哪一位啊?他在哪儿?在、在车上吗?” 他左顾右盼起来,手上不断作揖,要不是地方太窄,估计要当场磕一个。 楚昭看的想笑,抬手挑开车帘,朝前看去一眼,前方那辆马车上坐着的是燕岐。 这孙子会来,楚昭是一点都不意外。 此子一直怀疑她不是真的沈昭昭,手段频出都是试探。 楚昭不介意陪他玩玩,毕竟燕扶危的这个后代,的确很有用,至少,在她的魂魄养好之前,他的血很管用。 现在楚氏的仇已报,真相已明,楚昭能感觉到小苦瓜的执念已彻底消散,她也全然接管了这具肉身。 要让她扮成小苦瓜那样窝窝囊囊活是绝无可能的! 祖宗显灵,抚顶开智,倒是个现成的借口。 反正这个祖宗就是她自己,怎么说都不亏。 楚昭收回视线,对上楚南星那双期待的狗狗眼:“表姐,祖宗是在外面飘着吗?他冷不冷啊?” 楚昭:“……”这伙夫小儿。 她眸子微眯,“祖宗她不冷,不过祖宗她说了,尔等不孝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把脖子洗干净!” 楚南星大骇:“这、这是为何?楚家子孙里有人冒犯了先祖不成?不对啊,每年族内大祭,族人们都不曾怠慢过!” 不曾怠慢过? 楚昭冷笑,那这三百年她为何从未吃到过香火? 哦,也不是没吃到过,前几年的时候有人祭奠过她,但并非来自楚家人。 “表姐,我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你就让老天,不!你让咱家最大的老祖宗,玄昭王他直接劈死我!” 楚昭眸子微动,按照小伙夫的意思,楚氏宗族并没忘记她这玄昭王,也一直有祭拜着,可为何她一直吃不到香火? 有趣。 难不成还有什么孤魂野鬼敢抢她的香火不成? 她楚昭生时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三百年早已修成鬼王,若非魂魄裂缝难平,岂会聚不出肉身? “那个……表姐你还没说到底是哪个祖宗显灵呢?”楚南星又凑过来,“他老人家这会儿在哪儿啊?” 楚昭一巴掌将他的蠢脸推开。 “在梦里。” 楚南星懂了,楚南星慕了! 梦中祖宗显灵,抚顶开智,传授表姐本领是吧? 啊啊啊!为什么祖宗不来他的梦里,他楚南星也是楚氏这一代的翘楚好不好!! 回到幽王府后,楚南星借口离开。 楚昭目送他离开,冷冷一笑,还真是迫不及待去通风报信啊,不孝子孙。 老祖宗心念一动,刚跨过门槛的楚小将军直接摔了个大马趴,门牙都差点磕掉了。 楚南星惶恐的爬起来,心虚的左看右看,双手合十一路拜着拜到了燕岐的内书房。 旗云瞧见他那神叨叨的样子都无语了,但想起今夜沈国公府的热闹…… 好吧,旗云哆嗦了下,是得拜拜。 “如何?”燕岐开门见山的问。 楚南星赶紧把今夜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说完后,他挠了挠头:“那个,我是不是废话了,殿下你今夜赶过去,想来都知道情况了。” 燕岐神情莫测:“王妃的情况,你探知了多少?” 楚南星想起什么,心虚道:“殿下见谅,卑职还来不及探知表……王妃手上是否有那只黑铁凤簪。” 燕岐闭了下眼。 内书房内温度都似降到了冰点,楚南星和旗云都悄然噤声。 须臾后,男人声音幽幽响起:“王妃得楚家先祖庇佑,重获明慧,如今也替母报了仇,本王甚是好奇,到底是楚家哪位先祖,如此慈、悲、为、怀?” 楚南星摸了摸鼻子,低声回话:“王妃并未明言是哪位楚家先祖,但、但她说先祖夜夜入梦,授她真传……” 楚南星话还没说完,只觉一道风从身边刮过,抬头时已不见了燕岐的身影。 他和旗云大眼瞪小眼。 楚南星迟疑道:“云哥,是我的错觉吗?我咋觉得比起我家玄昭老祖的遗物,殿下更好奇庇佑我表姐的那位先祖啊?” 旗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话声音有点打颤:“是……玄昭王显灵吗?” “这我哪知道,表姐没说啊。” 旗云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阿弥陀佛苍天保佑,可千万别是玄昭王显灵啊!否则肯定第一个不放过自家殿下! …… 梧桐院。 楚昭料到了燕岐这孙子会登门。 不过,也来的太快了点吧,一夜都等不及吗? 开门前,她已经准备好怎么帮燕扶危这死对头调教孙子了。 门一开。 她对上了一双慈眉善目的眼。 嗯……? 慈眉、善目? 男人眉眼本就精致的如工笔描摹,垂眸时,眼似桃花,一身杀气滚去了九霄云外,仿佛一个长辈慈祥的看着自家尚未开蒙的顽皮稚童。 “几时就寝?” 楚昭:“……”这孙子是不是得了啥大病? 第一卷 第13章 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燕岐突然决定留宿梧桐院。 楚昭在将这个孙子吊墙上与同意留宿之间犹豫了几息,选择了后者。 送上门的补品,岂有不吃进嘴的道理? 她也想瞧瞧楚南星那不孝子孙给这孙子通风报信后,燕岐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 一个时辰过去,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屏风外静坐在黑暗中的男人。 黑暗重重,屋内并未掌灯。 她依旧能感觉到男人那格外具有存在感的视线,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身上。 “为何还不睡?”燕岐轻声问。 楚昭以手支颐,侧躺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男人身形未动,就在楚昭以为他要这样坐到天亮时,黑暗中男人身影拉长,他徐步而来,绕过屏风,略一停顿后,在榻边坐下。 “睡吧。”声音平静无比,像是哄小孩儿似的。 楚昭:“……”这孙子到底搞哪样? 带着狐疑,她闭上了眼。 或许是男人就坐在身边的缘故,属于他身上的清冷气息一直萦绕在楚昭鼻间,一呼一吸间,像是上好的安神香,舒缓着她魂魄上的裂痕之痛,渐渐的,倒真令她有了困意。 燕岐坐在旁边纹丝未动,眸光一瞬不瞬看着她的睡颜。 万千情绪沉在眸底,有探究,也有……不为人知的期待。 一夜好眠。 楚昭嘴里逸出一声慵懒的哼吟,闭眼翻了个面,脊背弓起,肩胛骨微微耸动,像猫儿那样四肢抻得又长又软,末了整个人又缩回去,舒服至极的一个懒腰。 “你伸懒腰的姿势……倒是别致。”男人的声音响起,有些哑有些沉。 楚昭这才睁开眼,懒懒睨向床边,诧异挑眉:“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曦光透过屏风,一半斜落在男人身上,将他的侧脸生生劈成两半。 明处如霜雪覆顶,清冷得不近人情;暗处眉眼半隐,轮廓被阴影削得更深更利。 明暗交界线从眉心直直劈下来,一双眼,一半在人间,一半在九幽。 楚昭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有一说一,燕扶危这孙子长的是真好看!念头一转,楚昭在心里呸呸呸,这小子与燕扶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夸他的脸,不就等于夸燕扶危了么! 燕岐不答反问:“昨夜可有好梦?” 楚昭眸子微眯:“你是想问我,昨夜可有先祖入梦吧?” 她有些好笑,不曾想这竖子昨儿守了她一夜,竟是为了这么个荒谬理由。 楚昭虽是想用‘祖宗显灵’这个破借口糊弄掉一些事,但偏偏楚南星那小傻子就算了,但幽王……燕扶危这孙子也这么好骗? 她心思一转,想到了一种可能。 此子一直派人找寻她的那根黑铁凤簪,现在如此在意她这个玄昭老祖是否真的显灵了,莫不是……心虚? “昨夜先祖草草露面,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楚昭忽悠孙子道:“她说,子孙不孝啊,还总有刁民要害她、算计她,让我宰上十七八个仇人子嗣,血祭她在天之灵,给她好好补补。” 楚昭眼神不怀好意,成功看到近前男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燕岐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楚昭眨了下眼,笑出了声,嘀咕道:“倒还挺沉得住气。” 她起身洗漱用膳,早膳刚用完,楚南星就来了。 “那个表姐……姑母的身后事,你是何打算?还有沈国公的身后事……” “沈玉珠不是没死么。”楚昭懒洋洋道:“谁的爹死了,谁负责,本王~妃一个外嫁女,管不着。” 楚南星表情微妙,旋即一拍大腿,正色道:“好!沈国公那样对姑母和表姐你,咱就不认他这个爹!谁敢在说你不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表姐你别怕,昨夜我已传书给了父亲,他已在来京的路上!有殿下和楚家在,谁也别想欺负了你去!” 楚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呵呵。” 等你们这群废物点心?黄花菜都凉了。 楚氏死了,小苦瓜也死了。这里面固然有沈国公的手笔,但对于楚家的这群‘孝子贤孙’,楚昭就没一个满意的。 “你父亲来得正好,想来楚氏的嫁妆单子,他手里也有份留底。” “传信给他,就说楚氏要休夫,我楚家的女儿,要葬,也得风光大葬回楚家!” 楚南星惊得目瞪口呆。 且不说沈国公和楚氏都已身亡,就说这替亡母休夫之举,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怕是沈氏宗族那边就要跳脚! 表姐还想将姑母葬回楚家……楚南星想到族中那群老顽固,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楚昭看他一眼,岂会猜不出这小子在纠结什么。 她啜了口茶,懒洋洋道:“昨夜祖宗显灵,这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当真?!” “你只管传话回去。”楚昭冷笑:“楚家中若有质疑反对的,且等着,看这‘祖宗家法’劈不劈他!” 楚南星顿时来劲儿了,“我这就再去修书一封,让父亲他跑快一点!” 另一边,沈国公府兵荒马乱了一夜。 直到沈家二房与三房的人过来,才算稳住了局面。 “简直无稽之谈!老大他堂堂沈国公,何须用邪术害发妻性命,还有夺什么亲生女儿的福运……简直莫名其妙!” “那楚氏自己肚子不中用,她嫌弃自己生了个傻子,要把姨娘下贱胚生的女儿养在膝下,这事怎还扯到厉鬼夺舍上去了!” “分明是那楚氏有疯病,先杀夫后自戕,这世间哪有什么鬼!” “若真有鬼,这青天白日的让她站出来啊!”沈二爷破口大骂。 反正他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下令下去,这满府上下再有敢胡言乱语的,通通打死发卖了!” 沈三爷沉着脸,倒显得比他稳重些:“二哥说的没错,不管真相如何,这些谣言我沈家断不能认!大哥死的冤枉,大嫂杀夫后自戕,我沈家才是受害者!” 兄弟心照不宣。 现在沈珏死了,他膝下又无子嗣,这沈国公的爵位,自然非他兄弟二人莫属。 不过再争这爵位之前,必须把谣言解决了。 不管是修行邪术、还是杀妻害命都是大罪,若真是闹大到圣上那里,指不定这爵位就不保了! 两人商议间,沈玉珠被人搀了进来,她脸上蒙着面纱,但依旧能看到那些恐怖的红斑痕迹。整个人气若游丝的,眼神又惊惧又惶恐。 “二叔……三叔……” “我是无辜的,二叔,柳姨娘和父亲做的那些事我真的毫不知情……”她作势就跪。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沈二爷上前扶起她,语气悲痛:“二丫头这是被吓得都说胡话了,可怜的孩子,你放心,这世间哪有什么鬼怪。” “事情始末我们已知晓,可怜你父亲,竟惨遭枕边人毒手!” “大嫂她往日身子康健,怎就突然性情大变患上了疯症,犯下杀夫这种大罪!珠儿你仔细想想,可是有旁人趁机害了你母亲,譬如……给她下了药?” 沈玉珠怔了下,嘴唇颤抖,对上沈二爷和沈三爷笑里藏刀的视线,她猛的低下头,意识到了什么。 她脑中浮现出‘沈昭昭’的那张脸,恐惧与仇恨交织在一起,翻腾而上。 她的‘母亲’死了,她的脸也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昭昭’。 为什么这个贱人不能傻一辈子,凭什么那贱人风风光光成为幽王妃享受荣华富贵,而她沈玉珠却要成为破瓦一堆? 这不公平! “是……沈昭昭……是她!” 沈玉珠抬起头,眼神仇恨至极:“就是她对母亲下的毒手!” 第一卷 第14章 她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翌日。 楚昭睡到晌午才起,在院内耍了一套枪,她也没理周围那些婢女仆妇诧异的眼光。 将长枪往地上一贯,三尺厚的青石板砖直接被贯穿,四分五裂。 角落里窥视的仆妇一个哆嗦,楚昭斜睨过去,那仆妇立刻吓得缩起脖子,佯装无事的继续侍弄花草。 楚昭并未理会,更衣洗漱后,照常用膳。 楚南星他爹星夜兼程而来,今早就要抵京了,那小子已去接人。 楚昭刚用完膳,一个面生的小丫头就进来,手里捧着一条长鞭:“王、王妃,按您的吩咐,王府匠人已重新将鞭子改好了。” 楚昭拿过看了眼,勉强嗯了声。 长度还行,韧性将就,拿来抽人也够了。 正这时,管事快步进来,“王妃,大理寺来人了,就在大门口,你快去吧。” 啪—— 鞭子直抽在管家老脸上,他痛的大叫,捂着脸震惊的盯着楚昭。 楚昭睥睨道:“没规矩的东西,谁准你不通报便进来的?” 管家心头火起,强压下轻视和恨意:“是老奴逾矩,但大理寺在外等着,王妃还是快些出去吧!”他心里冷笑,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过去就是一傻子,现在不傻了还真以为能翻了天? 如今沈国公府又出了那样的事,贵妃岂会容许这样一个有污点的贱妇当儿媳妇! 楚昭笑意玩味,还魂后尽顾着收拾沈国公府那群渣滓,差点忘了这王府上也有几只蚂蚱。 她不疾不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滚去院门口跪着,不够十个时辰,不许起。” “你!”管家大怒,他可是府上老人,王爷刚开府时,贵妃娘娘赐下的! 楚昭瞥他一眼,一股寒气骤然窜上管家背脊,他想到这些天府上的一些流言,到底将这口气压了下去。 大理寺都来拿人了!王爷今日被贵妃叫进了宫,只怕王爷回府时,就是这贱妇下堂之日! 他倒要看看这沈昭昭还拿什么横! “你、盯着他。”楚昭一指那面生小丫头。 小丫头面露惶恐,对上管家那恶狠狠的眼神更是吓得脸发白,但楚昭已经走了,管家对着她的背影呸了声,径直要走,小丫头颤巍巍伸出手:“王管家,王妃有、有令,你、你快去跪吧……呜……” 王管家:“……”反了天了!现在一个下等丫头都敢骑他头上了! 彼时,幽王的马车已从宫中出来。 燕岐拥裘坐在车内,轻蹙的眉间染着不耐。 旗云在一旁很是拘谨忐忑。 “本王让你将游道人炼得丹送入宫给贵妃,你送的什么?” 旗云噗通一声跪了,诚惶诚恐道:“卑职自作聪明……让游道人开炉重新炼了……炼了真正的养颜丹。” 天地良心啊,游道人之前炼的丹吃了不被毒哑也得成个智障。 旗云寻思着殿下再狠,也不至于要毒哑自己的亲娘吧? 哪曾想…… 燕岐揉着眉心,掀眸冷冷盯着他:“没有下一次。” “是。”旗云赶紧应下,可不敢再自作主张。 燕岐深吸一口气,先前在宫里那虞贵妃像只喋喋不休的老鸹,字字句句蠢出生天,说的全是些他今非昔比、手掌兵权、太子之位指日可待、虞家那群酒囊饭袋可堪大用…… 叽里咕噜一堆废话,到最后就一个目的,休了沈昭昭另娶高门贵女。 “让游道人重新开炉,炼些让人少造口业的灵丹妙药,重新送入宫。” 旗云哆嗦了一下:“喏。” 马车过了一条街,快到府门时,嘈杂的喧哗声传进来,燕岐皱了下眉。 旗云立刻询问外间:“怎么回事?” 驾车的亲卫回道:“殿下,是大理寺的人,还带了衙役堵在王府外,说是有人状告王妃给生母下毒,害了沈国公夫妇的性命,他们是来带王妃回大理寺问话的。” 旗云听到这话都气笑了:“定是沈家那些人干的!这大理寺也是好大的胆,拿人都拿到咱们府上来了!” 燕岐眸光幽沉,他不紧不慢撩开车帘,看着不远处自家的热闹,淡淡吐出两字:“围了。” 旗云领命下车。 王府外,大理寺的人气得不轻,幽王亲兵分毫不让,管你是谁,没有王爷的命令,擅闯者死! 他们在此争执不休,把大玄朝的法度律令搬出来说了个遍,这群兵痞子都不为所动。 就是这时,大批披甲执锐的亲卫从街那头鱼贯而出,王府大门打开,又是一群亲兵冲了出来,直接将这群大理寺的人给围了。 领头的大理石丞脸都白了,“你、你们要做什么?!” 马车穿过人群,径直停在门口,在大理寺一众人等惊恐的注视下,男人不紧不慢下了车辇,狐裘大氅,眸似寒雪,淡淡觑来一眼,就让人心神俱震。 “幽、幽王殿下……”大理寺丞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殿下,我等是奉命行事,沈国公夫妇暴毙府内,现在沈家人状告王妃她……” “那就把人带过来。”燕岐语气冷漠。 大理寺丞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带、带过来? “不是要状告我幽王的王妃吗?本王借地方给你们开堂,请吧……”燕岐睨他一眼:“李、寺、丞。” 李寺丞汗如雨下:“殿下,这不合规矩啊……” 燕岐并不理会,径直入内,“带李寺丞去请人,状告者、人证、一个也别落下。” 李寺丞身体脱力,直接被幽王亲卫给叉了起来,带走去‘请’人了。 至于大理寺剩下的人,都被‘请’进了王府。 燕岐刚进府,过了影壁,就见一人懒洋洋的走过来。 双手踹在袖子里,闲庭散步的像个来看热闹的富贵纨绔。 “哟,这就把人‘请’进来了?”楚昭懒洋洋笑着,“这是‘请进来’抓我的,还是来‘审’我的啊?” 燕岐听出她话里的夹枪带棒,见她又是孤身一人,眉头不禁一皱,“伺候的人呢?” 楚昭阴阳怪气的笑:“哪来的伺候的人?您幽王殿下的府上除我之外,可都是主子啊~” 这话说得,旗云都汗流浃背了。 乖乖,就一早上而已,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又得罪了这位祖宗?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王管事着急忙慌的赶过来,一来就噗通跪地,捂着自己被鞭笞的脸,委委屈屈‘认罪’:“殿下,老奴有罪,老奴绝非故意冷待大理寺的人啊~” “老奴已经去请王妃了,可老奴刚露面她就给了老奴一鞭子,还罚跪老奴……呜呜……” 王管事哭的真情实感,委委屈屈。 好一会儿,他都没听到动静,偷偷朝上瞄了眼,这一眼吓得他差点瘫在地上。 燕岐冷冷看着他,眼神睥睨而下:“王妃既罚跪于你,你不好好跪着,跑来前院作甚?” 王管事冷汗涔涔,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楚昭看到了人群后一个小小身影,她一指对方,小丫头眼眶红红,怯怯弱弱的小跑过来,“王、王妃……奴婢没用……” 她声音含糊不清,一张脸被打肿了,巴掌印一个叠一个。 楚昭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没什么情绪:“是挺没用的,我让你盯着他罚跪,你倒把自己盯成了个出气包?” 小丫头落下泪来,就要跪下,可下巴一直被楚昭捏着,怎么都跪不下去。 “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小花。” “我身边,不留胆小鬼。”楚昭淡淡道,松开捏着小丫头下巴的手,将鞭子递给她:“抽回去。” 小花睁圆了眼,王管事也一脸不可置信,猛的看向燕岐:“王爷,王妃她……” 燕岐冷眼看他,眸底毫无温度。 王管事如坠冰窖,下一刻,一鞭子啪的抽他脸上,他啊的一声,惊叫着捂住脸,难以置信看着抽向自己的小花。 这小贱婢竟真敢打他?!! 楚昭:“没吃饭?今日若不将他的嘴打烂,你就饿着肚子吧。” 听到没饭吃,小花立刻来劲儿了,小丫头明明怕的很,呼吸都带哭腔了,可那鞭子舞的舞舞生风,她闭着眼劈头盖脸的唰唰乱抽。 边上的亲卫眼角都抽了抽,‘被迫’成为观众的大理寺众人更是看傻了。 小花:呜呜呜……要抽不动了…… 楚昭:“你打蚊子呢,再使点劲儿。” 小花:呜呜呜……真的用尽全力了…… 楚昭:“细胳膊细腿的真没用,抽足一百零八鞭,接下来一个月顿顿烧鸡。” 小花:我可以!再抽一千零八十鞭我都可以! 其他人:汗流浃背了…… 凶残…… 真的太凶残了…… 到底是谁说幽王妃是个人尽可欺的傻子的?这能是傻子?!这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第一卷 第15章 休夫 一百零八鞭抽完,王管事完全成了个血人。 小花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楚昭不太满意:“一百零八鞭都没能把人抽死,真是个小废物。” 小花羞愧。 楚昭揉着耳朵:“这厮呼吸声太大,吵得我耳朵疼。” 众人:……确认还有呼吸吗? “既觉得吵闹,那便埋了吧。”燕岐语气淡淡,偏头看向她,神情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楚昭眯了眯眼,她觉得这孙子是真有病了,从昨夜开始就极其不正常。 尤其是那眼神,比之前更让她觉得冒犯。 “埋了多浪费,还是剁成臊子喂猪吧。”她笑吟吟的。 这话叫刚被‘请’进府的李寺丞与沈家人听见,前者膝盖发软,后者一脸难以置信。 燕岐抬了抬手,王管事被拖了下去,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 楚昭睨向被‘请’来的几人,勾起唇:“来的还挺快嘛。” 李寺丞一声不敢吭,沈家人形容更是狼狈,沈二爷衣衫不整,脸上还有胭脂印,沈三爷倒是还有个人样但却被反绑着手堵着嘴。 沈玉珠是被武婢拖着的,一张毁容的脸暴露在外,恐怖又骇人。 下人已搬来了椅子,奉了茶,燕岐和楚昭在主位坐下,李寺丞也被贴心的安排了一把椅子,但他压根不敢坐实了,只敢屁股挨着边缘。 “幽王……你、你大胆!!”沈二爷色厉内荏的喊着:“我、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勋贵,你怎敢直接派兵把我们绑来!!” “勋贵?”燕岐淡笑一声:“一无爵位,二无官职,不过投了个好胎,靠祖宗荫蔽过活,竟也称得上勋贵了,这大玄朝的勋贵,倒是不值钱。” 沈二爷面红耳赤。 燕岐睨向李寺丞:“民告官,按《大玄律》当如何?” 李寺丞擦汗:“凡民告官,先笞五十……” 燕岐眼底掠过一抹嘲色,像是嘲讽这律例的。 这缕嘲色稍纵即逝,他神色如常,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压的人喘不上气:“沈国公已死,国公府其余人皆为白身,却敢越诉状告王妃,还能告到你大理寺去。” “本王回京不久,倒是不知大理寺连京兆府的差事都一并接手过去了。” 李寺丞膝盖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话是如此,可即便沈国公死了,可沈国公府这群猢狲也不是说倒就倒的啊,而且这次的状诉又有那一位的授意,摆明是想与幽王为难,可谁曾想……幽王他压根不按规矩出牌啊! “沈昭昭她就是凶手——” 沈玉珠突然歇斯底里的叫喊了起来,“就是她害死的我母亲!是她下毒!她下毒毒疯了母亲,母亲才会失手杀了爹爹!!” 楚昭笑出了声,戏谑看着她:“我害死你母亲?沈二姑娘说的是你那变成厉鬼索命的生母柳姨娘?” “我母亲是国公夫人,才不是什么姨娘!”沈玉珠尖声叫喊起来,矢口否认:“根本没有什么厉鬼索命,是你……都是你在捣鬼!我就是人证!” “是你昨夜带人闯进国公府,母亲之前来王府探望你,还被你用簪子刺伤了手,你就是那时候下毒的!” 楚昭淡笑不语,她神色慵懒,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沈玉珠被她这般盯着,只觉呼吸困难,仇恨像毒液一样在她胸腔里发酵,她恨不得冲过去撕了‘沈昭昭’那张脸,凭什么!凭什么!明明这一切都该是她的! 端坐在幽王身边的人,本该是她! 她才是玉珠!她沈昭昭只是个生出来就痴傻的丧门星! 明明只差一点……为什么啊……沈玉珠恨沈珏,恨柳姨娘……既然要夺沈昭昭的福运,怎么不更狠一点,为什么要给沈昭昭翻盘的机会! 如果她早知道真相,就不会有今日结果了!她定会比沈珏和柳姨娘做的更狠更绝! 沈玉珠越这般想着,脖颈间的窒息感越强,她下意识捂着脖子,可脖子处空荡荡的,到底是什么在锁她的喉? 她后知后觉,惊恐的瞪向楚昭的方向,寒意如跗骨之蛆窜上背脊,她嘴巴啊啊张着……却见坐在上首的女人冷漠又戏谑的看着她。 沈玉珠终于意识到楚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你生母柳姨娘占了国公夫人的身体十数年,昨夜分明是你父亲见纸包不住火,将她灭口。她一怒之下化为厉鬼,找你父亲索命,此举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而你那厉鬼生母,又是被你这亲生女儿用桃木锥给捅得魂飞魄散的,呵呵~” 楚昭轻笑出了声,忽起的寒风荡起雪粒,场间所有人都禁不住背脊一麻。 不管是亲眼目睹过昨夜国公府的‘热闹’,还是只有所耳闻的人脑中似都浮现出了画面,看沈玉珠的眼神都是一变。 就连沈二爷和沈三爷眼里都多了些惊恐。 楚昭声音幽幽:“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沈玉珠,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厉鬼索命,弑母在先,弃母在后。你既丝毫不信因果报应,何妨回头看看,你身后是谁?” 沈玉珠身体僵住了,像是有一粒雪落入了她脖颈中,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不敢回头,不!她不要回头! 楚昭身体骤然前倾,手肘撑膝,声音压迫至极:“我让你回头!” 一声令下,如同敕令。 沈玉珠不受控的猛地回头。 一张狰狞鬼脸突进她眼前,分明是昨夜被她亲手捅死已经魂飞魄散的厉鬼柳姨娘。 “啊啊啊啊啊!!!!”她尖叫着不断挥手,“别过来!你别找我索命!是父亲,是沈珏把你变成这样的,是你自己蠢,是你给沈昭昭下的夺运符,你别找我啊啊啊啊啊——” 周遭众人脸色大变,眼看着沈玉珠突然发疯嘴里大喊着有鬼,可哪有鬼啊? 他们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众人只觉阴风阵阵,大理寺的人更是面无人色。 沈三爷堵嘴的帕子不知何时掉了,他摇着头:“不、这世上没有鬼……我不信……沈玉珠她定是也疯了,她遭逢大变,疯了也是正常的……” “是是是,她疯了,是她疯了!”沈二爷也跟着摇头。 “哦?是吗?”楚昭手托着腮:“那二位不妨也回头看看啊,正好当面问问沈国公,他属意谁继承他的爵位?” 沈二爷和沈三爷敢回头个屁! 也不用他们回头了。 一粒雪飘进他们的眼里,冻得他们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沈珏那张青白交加的鬼脸已突到近前。 “啊啊啊啊!!!鬼啊!!!” “大哥你别来找我,是你自作孽,爵位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都是老三的出的主意,是他说的不能承认厉鬼索命,是他说的把一切推到沈昭昭的头上!!!” 兄弟俩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不断相互推诿罪行。 周遭人看的是瑟瑟发抖又震惊不已。 这可真是……青天白日活见鬼了啊!!! “李寺丞~”楚昭含笑的声音幽幽响起。 李寺丞跪向她的方向,天地良心啊,现在这位幽王妃在他眼里比幽王还吓人! “沈国公与楚氏身亡之事,大理寺能下定论了吗?”楚昭不紧不慢的问着。 “能!能能!”李寺丞赶紧答道:“沈国公罔顾国法修炼邪术,谋害发妻,谋害王妃您,他完全是咎由自取,王妃您福大命大,国公夫人完全是无辜枉死!!” 楚昭懒洋洋嗯了声,指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小花见状立刻接过,给李寺丞送过去。 “既如此,那我与沈国公府的断亲书,以及这封休夫书,就由李寺丞作证签了吧。” “今日过后,我与沈国公府再无瓜葛,世上也没有国公夫人楚氏,只有楚家亡女楚芳华与下堂罪夫沈珏!” 第一卷 第16章 祖坟冒青烟了? 断亲之事,尚且情有可原。 可那休夫…… 不是和离,不是义绝,而是休夫!还是替‘亡母’休夫! 古往今来简直闻所未闻! 李寺丞觉得自己如若作证签了这休夫书,怕是乌纱帽难保,但话又说回来……不签的话,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太奶了吧…… 而沈二沈三已被吓破了胆,别说让他们代替沈珏这死鬼签字同意被下堂了,他们恨不得直接把沈珏给赘出去,将他从沈家除族了才好! 两人毫不犹豫的签字画押。 李寺丞也生无可恋的落下了自己的官印,已经想好告老还乡的折子怎么写了。 休夫书到手,待墨迹干透,楚昭不紧不慢的收回怀里。 至于沈家三人…… 楚昭懒洋洋道:“案件既已查明,就不留李寺丞用膳了,这三人便按律处置了吧。” 按照《大玄律》凡诬告人罪者,与所诬之罪同坐。 也就是说,沈玉珠和沈家两位爷诬告楚昭害命死罪,按律,他们即便不是死刑,流放也没跑了。 李寺丞连连点头,招呼手下将人拖走。 衙役们忙不迭行动起来,都恨不得赶紧离开幽王府,有两个衙役去拽沈玉珠时,不由发出一声惊叫。 “她、她没气儿了……” 沈玉珠双目圆睁,脸上还带着惊恐,竟是直接被吓死了。 除了楚昭外,无人看得到她脖颈处那青黑色的锁链绞印,那是勾魂锁留下的业力痕迹。 楚昭只淡淡瞥了眼,就收回视线。 大理寺的人只觉后背发毛,不敢再赘言,拖着吓瘫了的沈二沈三与沈玉珠的尸体,逃命似的离开。 前院处飘摇的雪粒不知何时也静了下来。 众人偷偷打量楚昭,眼里都是敬畏。 燕岐也在看她,却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楚昭对视回去,提眉问:“看什么?热闹还没看够?也想见见鬼?” 燕岐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 一个‘想’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想见。 想见那个躲在她‘身后’,所谓的鬼,所谓的先祖。 会是那个家伙吗? 只是恍惚的这一瞬,楚昭就已经施施然的起身走了,燕岐凝视着她的背影,薄唇微抿,藏于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是你吗?玄昭…… “殿下,王岳已经按王妃的吩咐处置了。”旗云低声上前禀报。 燕岐眸底重新聚起冷意:“把府上剩余的人一并清了。” 原本就是之前那个草包出宫建府时留下的蠹虫,这五年他不在京,这府里不知钻进来了多少蛇虫鼠蚁,正好趁现在一并给处置了。 旗云顿了顿,“其他人倒还好,但陈嬷嬷……” 那位陈嬷嬷是殿下的奶嬷嬷,过去是在贵妃身边伺候的,不管是杀了还是赶出去,似乎都有些不近人情。 “王岳一个前院管事,谁给他的胆子直接闯进王妃的院子。”燕岐揉了揉眉心。 旗云恍然大悟,说起来,殿下回府那日,就是因为陈嬷嬷被贵妃叫进宫,那假楚氏才胆敢登堂入室在王府内谋害王妃。 这等叛主的奴才,的确留不得! …… 另一边,楚南星在城门口接到了自己爹,楚承庇。 楚承庇是二房长子,自打收到楚南星的书信后,他星夜兼程而来,一宿都没合眼,那肿成核桃的眼,显然是哭过的。 父子俩一见面,又是一阵抱头痛哭,当然,是楚承庇单方面的痛哭。 “爹……你快别哭了,”楚南星嫌丢人,自家爹爱哭这毛病,真就好不了了,“咱快走吧,别叫表姐等急了,对了,姑母的嫁妆单子你都带好了吧?” “姑母的身后事还得你帮着打理呢,表姐要让姑母休夫,还要把她葬回楚家族地……” 楚南星一个口快全给抖搂出来了。 “什么?”楚承庇哭声一止,中年美男都顾不上哭了:“糊涂啊!这等重要的事,你在信上怎么不说?” 楚南星嘴巴张了张,强撑着气势道:“沈珏那老棒槌不当人夫,休便休了!姑母休了夫,她的神主牌自然该回咱们楚家……”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你这棒槌你真是——” 楚承庇一巴掌拍他背上,“昭昭她本就脑子不灵光,好不容易病好了,但毕竟痴傻了这么多年,现在又摊上这种事,她行事冲动不顾后果情有可原!可那休夫之举,古往今来何曾有过!” “她这般乱来,惹了幽王厌弃怎么办?还有那沈家,你当他们是泥捏的,会由着人在头上放肆!” 至于将楚芳华葬回楚家族地的事,那更是艰难! 楚承庇自然想接回妹妹的尸骨,可那些族老…… 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老泪纵横,用力捶打心口。 都是他这当哥哥的废物无用,眼盲心瞎,竟是没看出亲生妹妹早早被人换了芯子,他早该想到的啊…… “爹!你放心好了,表姐她有先祖庇佑,先祖还在梦中教她真传,她现在清醒着呢!” 楚承庇停下哭声,摸了摸儿子的头。 “莫不是伤着了脑子,怎还说起胡话了?” 楚南星:“……” 须臾后,马车刚在府门口停下,楚承庇刚下车,就瞧见大理寺的人逃一般的从王府出来,衙役手里还拖着两个死狗般的男人。 另有一具毁容女尸,像麻袋似的被人扛出来。 楚承庇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他目瞪口呆指着被带走的沈二沈三,半天说不出话。 亲卫见到楚南星后,开口道:“楚小将军你回来了?快进府吧,别叫王妃久等了。” 楚南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大理寺的人怎么会从王府里出来?” 亲卫表情神秘兮兮,压着亢奋低声说完始末,他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和天雷似的,直把父子二人劈得愣在当场。 楚南星激动的面红耳赤,双手合十,上下左右不断叩拜:“先祖显灵,先祖又显灵了啊!” “爹!你现在信了吧!表姐她得先祖庇佑,你瞧瞧,这休夫也没多难嘛~” 楚承庇身体摇晃,扶着一旁的马车。 他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难道楚家先祖真显灵了?也没听族里说哪个祖坟冒青烟了啊? 第一卷 第17章 玄昭王成男人了? 楚昭听说楚南星将人接回来了,直接吩咐将人带到梧桐院来见她。 至于此举合不合规矩…… 先有王岳被剁成臊子,后有沈家三人一死两疯活见鬼,现在整个幽王府谁还敢小觑楚昭这位‘王妃’,都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的伺候。 楚承庇心情复杂的被领进了院,一路上都是楚南星在喋喋不休,不停与他说着‘沈昭昭’这位表姐现在如何如何厉害。 楚承庇越听越觉得陌生,这与他印象里怯懦痴傻的外甥女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人痴傻了十几年,再怎么陡然清醒变成正常人,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有了见识、胆魄、手段、武力吧? 这不合理。 至于什么先祖显灵、梦中授课……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楚承庇是不信的,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先祖若真有灵,怎会眼睁睁看着楚家凋敝至此? 想到这里,楚承庇在心里叹了口气,进了梧桐院后,就见女子罩着一身玄色大氅懒洋洋的斜倚在软榻上,闭眼假寐。 冬日的暖阳倾泻在她脸上,白雪映人,美如佳瓷,那双眼陡然掀开,似银瓶乍破,乌沉沉的眼底锋芒尽敛,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峥嵘。 楚承庇只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便是对上自家老太爷时,也没有这种压力。 只一眼,他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绝不可能是他那外甥女!! “表姐!”楚南星毫无所觉,完全没发现自家老爹的脸已惨无人色,他正要上前,就被楚承庇一把拉住。 楚南星疑惑回头,这才注意到楚承庇神情不对劲。 “爹?” 楚承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 对面一袭玄氅的女子,像是从九幽下涌出的一团浓墨,她缓缓起身,如沉眠的兽睁开了觅食的眼。 “其余人都退下。”楚昭懒声下令。 楚南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楚昭一眼横来,他讨好的嘿嘿笑了下,又冲自家老父亲挤眉弄眼,走时还不忘小声调侃:“知晓父亲大人您欢喜,您再忍忍,可别再表姐面前哭鼻子啊,太丢脸了。” 他瞄了眼楚承庇满是汗的额头,感慨:“咋还忍得满头大汗。” 楚承庇:这是汗吗!!这是泪!! 逆子啊,为父这是忍的吗!为父这是怕啊!!! 所有人都退走后,院内只剩楚昭和楚承庇。 “跪下。” 噗通一声,楚承庇双膝结结实实跪雪地里。 楚昭起身,居高临下审视着他,抬了抬手,楚承庇终于重获说话的自由,他大口喘着气,惊恐的看向楚昭:“你、你是人是鬼?” 来之前,鬼神之说,无稽之谈! 现在,鬼鬼鬼鬼鬼啊! “倒是比楚南星那蠢小子多点眼力劲。”楚昭嗤笑,逗逗没脑子的小侄孙便罢,像这种老侄孙,她可没那么高的容忍度: “既来了京师,先去沈家将你妹妹的嫁妆给取回,沈珏害她性命,分走国公府一半的家产作为赔偿,也是应当应分的。” “速度快些,晚点皇帝小儿罢免沈氏爵位的旨意一出,这些东西就白白便宜别人了。” “剩下的无非是你妹妹的丧事,你自己看着办,将人风光葬回楚氏族地里去。” 楚承庇越听脸色越是古怪,额上青筋一条一条的,尤其是在听到那句‘皇帝小儿’后…… 讲道理,现在的宣帝早过了不惑之年,哪能称‘小儿’? 这鸠占鹊巢的老鬼胆大不说……还挺入戏的? 楚昭一眼将他心思看穿,眸子微眯:“本王的话,你是听不懂?” 听到‘本王’这个自称,楚承庇心头又是一跳,眼神越发狐疑警惕:“你……你自称是我楚家先祖,倒不知是哪位先祖?” “很难猜吗?”楚昭面无表情,拿起旁边的鞭子摩挲起来:“三百年前,世人称我为人屠,渡江之前,本王封号:玄昭。” 院内,死寂半晌。 楚承庇的眼神从强装镇定的警惕恐惧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就差把‘你忽悠鬼’几个字写脸上了。 楚昭笑了,语气森森:“竖子,你可是不想要那双眼珠子了?” 楚承庇哆嗦了一下,措辞了一下,拱手道:“这位老鬼……前辈,敢问您是男是女?” 楚昭眸子微眯:“看来你的眼睛留着的确无用。” 楚承庇:看来是女鬼了…… 他强撑着挺起腰杆,心里默念浩然正气经,言辞恳请道:“请老鬼前辈通融,我这外甥女自幼过的辛苦,还请您看她可怜的份上,放她一马。楚某愿为您立下神主牌,接回家供奉,您看……您能否从她身上下来?” 楚昭面无表情,半晌后,笑容爬上她面颊,院内水池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冰,寒雪又簌簌的落。 楚承庇只觉浑身发噤,冷的他直打哆嗦。 一条鞭子骤然缠住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只是一个眨眼,楚昭就至他近前,乌沉沉的眼一瞬不瞬的攫着他:“小子,看你的反应,本王是女人这件事,在你看来倒像个笑话?” 楚承庇脸都憋红了,艰难出声: “世人皆知……我楚、楚氏先祖玄昭王乃伟男子,岂会、会是女娘?” “你这野鬼,就算要冒充我楚家先人……好歹也先分清楚性别……” 窒息感越来越强,就在楚承庇以为老命休矣之时,勒着他脖颈的鞭子突然松了。 他惊天动地的一阵呛咳,却听到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昭像听到什么惊天大笑似的,笑的前仰后合。 “玄昭王……男人?” “哈哈哈哈哈!!!!” 楚承庇呛咳着,但事涉先祖,他忍不住争辩:“我家老祖玄昭王本就是男子,族谱上记得明明白白!” “不说楚家,当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朝开国圣君白晟帝还曾为我楚家玄昭先祖追封立庙,凡大玄朝州府郡县皆有玄昭庙,百姓们常有祭拜,你这糊涂野鬼……冒认我玄昭先祖,却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楚昭渐渐不笑了。 她仔细回忆了下,确认自己打天下以来从来没有女扮男装过。 上辈子她是力大无穷,但两腿之间绝对没有多出那二两废肉。 女人该有的她都有,哪怕小了点,但那张脸,还是迷死过不下属的,常常有人想自荐枕席,都被她揍了出去。 除非是眼瞎,否则谁会把她认成一个男人?! “很好……” 楚昭咬牙切齿,好一个成王败寇,还真是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啊?! 她楚玄昭直接从女人变男人了?! 你可真会侮辱鬼啊……燕、扶、危! 狗!东!西! 第一卷 第18章 这些香火明明是她的! 楚昭在簪中这三百年,除了偶尔现身吃一些野鬼厉鬼小点心,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倒是真不知,自己这玄昭王硬生生被人改了性别。 她大步往外走,玄氅撞起雪粒,从楚承庇身边经过时,后者眼神惊恐,竟如提线木偶一般,身体跟随她而动。 楚南星守在院外,见两人出来,刚迎上去就听楚昭道:“备马车,我要出府。” “啊?哦哦哦。” 须臾后,一辆马车驶出幽王府,径直朝着外城的玄昭庙而去。 楚南星在外驾马,楚承庇胆战心惊的坐在马车内,除了眼珠子能动,周身都像被上了镣铐一般。 楚昭手捧着一本书,快速翻看着,这是刚刚经过书肆,她让楚南星下去买的。 这本书叫《大玄本纪》,乃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写的便是白晟帝建国一统南北的故事。 书中她这位玄昭王被描述成空有一身死肌肉却无脑子的北方大黑熊,仗着一身武力称霸北方,但耽于美色,在渡江前夕死于马上风。 而她的对照组,白晟帝燕扶危乃是天降紫微星,英明睿智,天日之表,不但结束了乱世,登基之后,还不记旧恨,为她这个手下败将封王立庙,堪称英雄惜英雄啊~ 而楚家后人也得玄昭王荫蔽,其兄弟被封定北侯,奉白晟帝为主。 “狗屁不通。”楚昭冷笑。 这本《大玄本纪》翻到一半就被她合上,咻得一下,青火冒出,整本书在她手里被焚成灰烬。 楚承庇在旁看的是心惊胆战,那本《大玄本纪》他也是看过的,分明写的精妙绝伦,玄昭老祖的霸王形象跃然纸上。 这老鬼必然是恼羞成怒了,也是,装谁不好装玄昭老祖,还连性别都分不清,只怕死前也是个糊涂之辈,死后依旧是个糊涂鬼……啊! 楚承庇只觉双膝被一股巨力一拖,整个人又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楚昭阴恻恻的盯着他:“骂谁糊涂鬼?” 楚承庇惊恐:不是……自己明明是在心里骂的啊!!这老鬼还有读心的本事? 楚昭倒是没有读心的本事,但面对面了后,她偶尔倒是能听到这些后代不孝子孙的‘心声’,尤其是当他们心里想着玄昭老祖的时候。 “楚家的宗谱,你可带身上了?” 楚承庇摇头,谁会没事把宗谱带身上啊? “派人回去取。”楚昭一声令下。 楚承庇不敢怒又不敢言,窝窝囊囊的回道:“老……前辈,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外甥女?我楚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闭嘴。” 楚昭已懒得看这蠢货一眼。 楚承庇立刻噤声,不是他想闭嘴,而是嘴巴直接被上了封印。 须臾后,马车停下。 外界的喧哗声与楚南星兴奋的声音一同传入马车内:“表姐,玄昭老祖的庙到了。” 楚昭撩开车帘朝外看去,一座称得上威严庄重的庙宇映入眼底,庙外车水马龙,各色小贩皆有。 不少香客百姓络绎其间,远远地都能嗅到那浓郁的香火气。 这玄昭庙的香火,当真是鼎盛的! 但可笑的是,她这个正主却是一口都没吃到过。 楚承庇被楚昭踹了一脚,狼狈的下了车,楚南星见自家老爹那双眼红红的样子,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老头这是又哭了啊?唉,真是,一点当长辈的样子都没有!真没出息! 楚承庇是哭在心口难开啊,他频频给楚南星使眼色。 楚南星:“爹,你眼里进沙子了?” 楚承庇:“……”逆子,莽夫啊! 你丝毫不懂为父的苦! 楚昭没理楚承庇的那些小动作,自马车上下来后,她径直朝玄昭庙内走进去,楚南星赶紧拉着楚承庇跟上。 进了大门,就在正殿前院中心处种着一棵巨大的合欢树,那合欢树的主干虽只需两人合抱,但树冠铺展开来,却将半座院落都笼罩在荫下。 树枝上悬挂了许多红绸,绸上写着的尽是些痴男怨女的名字。 楚昭看的胸口发堵,脸上毫无表情,楚南星那小子还毫无眼力见的凑过来道:“相传这棵合欢树是白晟帝陛下亲手种下的呢,嘿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当成了姻缘树。京中的百姓每有嫁娶,都喜欢来这儿拜拜呢~” 他说着压低了些声音:“据说,只要能将写着双方姓名的红绸抛挂上枝头,就是正缘;若是三次都抛挂失败,就是孽缘;是玄昭老祖显灵给出的提醒呢~” 楚昭:我提醒了个屁! “假的。”楚昭面无表情道。 “啊?”楚南星难以置信,下意识左看右看起来,声音压得更低:“老、老祖告诉表姐你的?难道梦里教你的那位,真是……”他小心翼翼指了指正殿的方向,眼里满是激动。 楚昭皮笑肉不笑:“来找玄昭王求姻缘,怕不是脑子有问题,你家宗谱里难道没记,玄昭王她专杀痴男怨女,最喜送人和离、休夫、当寡妇?” 楚南星惊恐。 他看向他爹。 楚承庇眼睛通红:诽谤!这纯纯是诽谤!!老鬼你害我家老祖声名啊!! 楚昭越看这棵合欢树越不顺眼,她压根不信这树是燕扶危亲手种下的,那狗东西直接改史把她改成了一个男人,这不纯纯恶心她! 封王立庙?笑话!她楚玄昭都成男人了,这庙里供奉的那玩意儿,与她有鸡毛关系? 楚昭大步入殿,目光冷厉如电,直视那庙宇之内高大的神像。 那神像孔武有力,虎目如电,身穿王袍,头戴冕旒,左手持枪,右手握剑,当真是威武霸气……个屁! 楚昭咬牙切齿,这黑熊精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眼睛越来越红,一身鬼气都快破体而出了。 在楚昭眼里,这数不尽的浓郁香火气,全都钻进了神龛上的黑熊精身体里! 这些香火明明都是她的!!是她的!!! 难怪她当了三百年的孤魂野鬼,没吃到过一点香火供奉,敢情香火一直被喂进了‘别人’嘴里! 难怪她都修成鬼王了,却始终修不出鬼王身,这身魂魄时时刻刻生裂,总有消散的困扰。 敢情是从头到尾,她楚玄昭的存在就被人给抹杀了…… 世人只当玄昭王乃男儿身,无人知她楚昭为女娘! 第一卷 第19章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白雪皑皑。 马车停在了京师外的一处破庙前。 “殿下,人已经被擒下的,就在庙内。”旗云羞愧道:“这陈嬷嬷实在警觉,那王岳刚被处置,她就从后院悄然离府。” “期间她想要进宫,又被太子的人劫走,多亏殿下英明,卑职等才能将人给劫回来。” 燕岐眸色无波无澜:“五皇子的人呢?” “已处置干净了。” 旗云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陈嬷嬷似乎疯了,一路上都在说胡话,卑职无法确定她的那些话是否已传入五皇子耳中。” 也正因为那些‘胡话’,旗云等人才没有立刻杀了陈嬷嬷。 这老嬷嬷叫嚣着手里掌握有燕岐的秘密,闹着要见燕岐,否则她一死,燕岐最大的秘密就会曝光于天下。 不得已,旗云只能将燕岐给请来。 燕岐神色不变,从马车上下来后,径直走入破庙。 他抬了抬手,其余人退到外间守着,破庙烂宇内,陈嬷嬷被绑缚着手脚,丢在地上,亲卫退出去之间,才将堵她嘴的帕子扯出来。 作为燕岐的奶嬷嬷,陈嬷嬷在幽王府内的地位不低,一直都是被荣养着的,一应待遇甚至比得上一些四品大员家的老夫人。 但此刻的她,形容狼狈,脸上还有被刮出来的血痕。 她毫无尊卑的瞪着燕岐,眼神凶狠怨毒,完全不像一个奶嬷嬷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倒像是看着仇人一般。 “你要见本王?”燕岐神色平静。 “呸——”陈嬷嬷吐出一口唾沫,眼里满是怨怒:“你也配称本王?不知哪来的贱民痞子,也敢冒充我家殿下!” 燕岐神色不变,淡漠的看着这位老人。 陈嬷嬷呼哧喘着粗气,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颤声问道:“我问你……我家殿下何在?你将我家殿下怎么了?” “本王不需冒充谁。”燕岐还是那淡漠的语气。 陈嬷嬷表情一瞬变得扭曲又狰狞:“七殿下是我奶大的孩子,你就算骗得了全天下人,也骗不了我!!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他!!” 陈嬷嬷浑身都在发抖,燕岐回京的当日,她得贵妃的命令进了宫,故意给那假楚氏可乘之机,想让对方解决了府里那个傻子王妃。 只是结果让人大出意料,那假楚氏不但失手了,那傻子竟还恢复了神智,燕岐竟还提前回京了。 陈嬷嬷得到消息,紧赶着出宫回府。 她远远看到燕岐第一眼时,就浑身发冷,她确信,眼前这位幽王,绝不是她奶大的七殿下! 后续几天,这冒牌货与那突然清醒过来的傻子王妃干出的一件件事,更让她确定了这个想法! 陈嬷嬷太清楚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性格了,原本的七皇子性格怯懦、胆小,那时贵妃娘娘还是个嫔,母家也无权无势,在宫内备受欺负。 七皇子出宫建府前,也饱受其他皇子嘲弄欺凌,夜里常常因此噩梦,一个从小就胆怯懦弱,甚至会因为惧怕其他兄弟而做噩梦因而患病的人,当初是哪来的胆子逃婚从军的? 更不合理的是,七皇子的文治武功在皇子中也是最排不上号的,就这样一根朽木,隐姓埋名去了边关五年,竟直接成了将军不说,还将蛮族打的溃不成军,直接俯首称臣? 这有可能吗? 别说满朝文武不信了,就连贵妃和陈嬷嬷在初次听闻这消息时,也是不信的。 七皇子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啊! “嬷嬷凭何证明,本王不是燕岐呢?”燕岐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轻缓。 陈嬷嬷冷笑:“你这张脸虽像极了殿下,但你绝不可能是他!殿下胸口处有一胎记,只需验明正身……” 唰—— 银光乍现。 长剑割破陈嬷嬷的喉管,她捂着脖子,瞳孔怒睁着倒在地上,嘴里呵呵吐着血沫子,渐渐就没了气息。 燕岐掏出锦帕,不紧不慢擦拭掉剑上的血迹。 那个桃花胎记啊。 这具身体的确是有的。 到底是将这具身体养大的奶嬷嬷,能看出他并非本人,倒是不奇怪。 撇开这具肉身来说,他的确不是燕岐。 他的灵魂来自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第一卷 第20章 玄昭王显灵 燕扶危收剑回鞘,静立在破庙之中。 神龛已破,庙内的神像也成了碎石一堆。 上一世的事如黄粱一梦,他一统天下后登基为帝,新国初立,百废待兴,他在位劳碌二十载,终使海晏河清,但却猝死于御案之前。 他未有后宫,亦无子嗣,倒是早早立下过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三弟。 本以为人死如灯灭,谁料再一睁眼,他到了三百年后,成了自己的后代子孙不说。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差点被这些废物后代又悉数送回给蛮人! 他重生过来之时,正逢大婚当夜,燕扶危本想直接入宫,先把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宰了,但刚出王府,就听闻边关八百里加急,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燕扶危姑且让那废物子孙在皇位上多呆了些时日,转而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终于又将那群蛮子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 三百年时间,物是人非。 燕氏后人一个个更是蠢出生天,那皇位上坐着的便是头猪,只怕也比如今那个只知炼丹嗑药开后宫玩太监的草包要来得好! 燕扶危从破庙内走出,将擦过血的锦帕丢地上:“别留痕迹,烧了。” 亲卫领命,点火烧庙。 旗云神色古怪的过来,低声道:“殿下,刚刚收到信儿,王妃带着楚二爷出府了,去了……玄昭庙。” 燕扶危眼底骤起风雪:“京中那处玄昭庙还在?!” 旗云头皮一紧:“殿下恕罪,京中的玄昭庙香火鼎盛,各方眼线太多,实在不好动手。” 旗云嘴里发苦,心里也是真的怕啊。 他也不知道殿下是咋回事,从在边关看到第一座玄昭庙时起,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仿佛与那玄昭庙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凡遇玄昭庙,一律打砸焚烧。 暗卫里有一支小队专干的就是这事儿,因为被毁的玄昭庙太多,这事还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不知从何时起,玄昭庙里藏有玄昭王留下的宝藏这消息也在天下间不胫而走。 旗云一开始也以为玄昭王真留下了什么宝藏,毕竟按史书上讲的,玄昭王当年可是统一了北方的霸主,他死的突然又蹊跷。 尤其燕扶危一直让他们追查玄昭王的那件遗物。 但也是奇怪,那黑凤铁簪一看就是女子的头饰,玄昭王这么一个伟男子咋会用这东西? 但很快,旗云又不确定起来了,因为砸了那么多玄昭庙也没发现什么宝藏图,殿下让人毁庙就和泄愤似的,哦,尤其是那玄昭王的神像,殿下每次看到都会心情不快。 旗云以为殿下纯纯就是厌恶玄昭王,这也正常,毕竟如果玄昭王渡江前没死,他与白晟帝陛下定有一场殊死之斗。 但是吧……殿下偏偏又很重用楚南星那小子。 只是砸人家先祖灵庙的这件事,倒是一直瞒着楚南星的。 原本这也没什么,但现在王妃得先祖庇佑,还在梦里被抚顶开智,楚南星也说了,那是他们楚家的先祖啊……大概率就是玄昭王在显灵! 旗云能不怕吗! 自家殿下可是派人砸了玄昭王一座又一座的庙啊!这和把人家挖坟鞭尸有啥区别? “殿、殿下……您说会不会是玄昭王知道庙被砸了,所以显灵给王妃托梦了?”旗云背后都是汗涔涔的,乖乖,要知道天知道他得知玄昭王真的在天有灵后,有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他是真怕玄昭王入梦把他这个帮凶给嘎了! 燕扶危眸色幽暗,他倒希望真是玄昭王显灵了! 他直接翻身上马:“其余人回府,旗云,随着本王去玄昭庙。” 燕扶危驾马疾驰,风雪自脸侧肆掠而过,卷起狐裘,无人瞧见,他眼底似熊熊烧着一团火。 他曾想过,既然自己能重生在三百年后,那楚昭有没有可能也‘活’过来? 他把楚南星放在身边,遍查了楚氏族人,却无一人似她! 直到这次回京…… 那个沈昭昭容貌与她并不相似,但偶有的神态与举止,却似极了她,他也试探过,答案令他失望。 可她又说,先祖显灵,于梦中授课于她。 有些东西,似乎也解释的通了。 那梦里的先祖,会是楚昭吗? 以楚昭的脾气,若知晓自己死后被改了雌雄,便是身处地府,也要捅破九幽回到人间将始作俑者全都剥皮揎草了才能解气! 想到那一座座颠倒雌雄的玄昭庙,还有被篡改的史书与楚家宗谱,燕扶危眼底杀意沸腾。 他当初见老三虽愚钝,但当个守成之君也勉强算够格,这才将皇位传给对方。 但这个蠢货与他的后人倒是包天大的胆子,竟改了史书将楚昭硬生生弄成男儿身!就连楚家宗谱也被勒令修改,他为楚昭立的那些庙也被砸了神像,重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供奉上去! 都是一群不孝子孙,该杀! 该剥皮揎草! 烈马穿过闹市,勒停在庙外。 庙门口的泥人摊边,女子正与捏泥人的老翁争辩着什么。 “我给钱,我想捏什么便捏什么,老头儿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嘴上不客气,脸上却是带着笑。 “贵人您不怕天谴小老儿怕啊,这可是玄昭帝君的庙前,您在小老儿的摊子上将他捏成个女子,小老儿是真怕天打雷劈啊!” 老翁叫苦不迭,他靠的就是玄昭帝君老人家做生意呢,可不敢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楚南星和楚承庇父子俩站在边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怪异。 前者是惊疑不定,后者是麻木不仁。 一锭金子落在泥人摊上,男人气息夹带着风雪而来:“可够买你这摊子?” 老翁目瞪口呆,他捏几辈子泥人都赚不出一锭金子啊!可是……他不敢拿啊。 “拿走便是。”燕扶危声音平静,又似藏着什么,极尽忍耐。 老翁这才拿过金子,千恩万谢,赶紧走人。 楚昭斜睨向身边人,笑容不达眼底:“你来的倒是巧。” 燕扶危看着她,像是透过看在她另一个人,贪婪藏进眼底深处,万千情绪翻卷着隐忍着。 这世间,除他之外,已无人知晓玄昭王是女子,除非…… ‘沈昭昭’真的见到了玄昭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入他脑海深处,眼前似有漫天火光炸开。 燕扶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股狂喜根本压不住,从骨缝里往外涌,涌到他喉头发紧,指尖发麻。 楚昭还在……她的魂魄真的还在这世间! 她入梦了,入了沈昭昭的梦,与此女说话,与此女亲近,甚至此女不久前收拾沈家人的那些鬼神手段,都是借的楚昭的力! 可是,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侄孙女罢了! 凭什么楚昭入她的梦,却从不入自己的梦? 上辈子,她死后,他为她建庙塑像,供奉香火,那一座座玄昭庙里最初的神像金身,都是他一刀一刀亲手为她雕刻塑造。 他将新朝定名为大玄,只因这天下本就有她的一半。 她合该与他共掌这天下才对。 可她的魂魄从未在他面前显灵过一次,从未入过他的梦,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他翻遍天下典籍,寻尽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求得她的一线消息,可什么都没有。 而她呢? 一个不知所谓的侄孙女,轻轻松松就得了她的青眼,得她入梦,得她指点,得她…… 燕扶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掐入掌心,万千翻江倒海,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捏的什么?”他明知故问。 “玄昭王。”楚昭将面人拿起。 燕扶危眸色幽深至极,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手里的泥人,实话说,捏的极丑,唯一能看出的,是个女子。 楚昭,怎会这般丑! 她最是喜欢漂亮东西,若是知晓自己被捏成这样,定要砍了那人的手! 不会捏,就不要捏! 燕扶危隐藏的极好,可楚昭何许人也,敏锐的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气。 她心里冷笑,怎么?难不成是知晓自己狗祖宗颠倒黑白,所以恼羞成怒了? “幽王是皇族中人,不妨说说看,这玄昭王到底是男还是女?” 杀意从燕扶危眼底掠过,玄昭自然是女子! 玄昭庙犹在,可那些他为她雕刻的神像金身全被砸毁,供奉在那庙里的却成了不知所谓的鬼东西。 “国史有记,玄昭王为男子。”燕扶危语带嘲讽,似回答,又似在嘲讽谁。 国史,可笑。 他如今尚未查到究竟是大玄朝的第几代皇帝改了史书与楚家宗谱,将玄昭王‘改成’了一个男人。 但也不必非得查,横竖他都是要毁了皇陵,将这些不孝子孙的尸骨全都挖出来,挫骨扬灰! 只是,燕扶危此刻的态度,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楚承庇暗自撇了下嘴,连幽王都说玄昭王是男子了,看这老鬼怎么继续妖言惑众。 楚昭笑了,盯着近前男人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眼神也冷到了极致。 枉她上辈子还真把燕扶危当做能与自己比肩的对手,是她高看了对方。 狗东西,生了一群狗子孙。 “你们燕家的国史,玄昭王她可不认。” 楚昭勾唇,将手里的面人一丢:“玄昭王在天有灵,那些敢颠倒雌雄的狗东西,有一个算一个,且等着,天打雷劈!”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在众人或震惊或恐惧的注视下,大白天的,一道银雷直劈而下,那香火鼎盛的玄昭庙硬生生被劈碎了屋顶。 人潮骚乱之间。 只有女子勾唇鼓掌:“瞧瞧,玄昭王这不就显灵了么~” 第一卷 第21章 这孙子又来梦游了? 玄昭王庙被雷劈了。 正殿的琉璃瓦直接被劈出个窟窿,碎瓦掉下去,又在玄昭王的神像上砸了个坑。 庙里庙外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楚昭没有理会其余人或惊或惧的目光,径直上了马车。 楚南星踌躇看向燕扶危,后者觑了他一眼,他赶紧过去驾马。 楚承庇已是被气得面容发紫,匆匆向燕扶危行礼告辞,也上了马车,只是刚上去,就被楚昭叫进车内训话。 燕扶危目送马车走远,才收回视线,看向玄昭庙被毁的正殿。 玄昭王显灵吗? 他忽而笑了起来,一侧脸沉在阴影中,眼神幽暗似魔。 既都显灵了,缘何不肯看他一眼? 他如今这张脸与上辈子如出一辙,既如此生气,不该先降雷劈死他吗? 是不屑一顾,还是连他的脸是何模样都忘了? 旗云觉得自家殿下周身的气场简直可怕至极,五年来跟着殿下南征北战,他还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常,情绪外露的时刻过。 “殿下……玄昭王他……要不还是赶紧把游道人叫进京吧?” 旗云觉得今天这道雷就是冲着殿下劈的,绝对是玄昭王对自家殿下的恐吓啊!!果然毁庙挖坟这种事不能干啊!真的要被天打雷劈的! “的确该让他入京了。”燕扶危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 无妨。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还在这世间便好,是人是鬼皆无所谓。 只不过,现在既确定她与那‘沈昭昭’存在联系,就不能轻易让‘沈昭昭’离了幽王府。 “本王之前递进宫的那份和离折子到哪儿了?” 旗云答道:“应该还在尚书台,陛下这段时日沉迷辟谷,又有好几日没露面了。” 燕扶危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去将那折子烧了。” 旗云嘴巴张了张,咽下口唾沫,低头应“是”。 “对了,殿下,五皇子那边既已出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旗云低声道:“沈国公府本就和五皇子走得近,沈二沈三状告王妃这事能让大理寺的人插手,只怕也是他的手笔。” 旗云想到殿下既让烧了和离折子,那‘沈昭昭’日后便还是王妃,便大着胆子道:“听说王妃有意让楚舅老爷去沈家取回楚夫人的嫁妆,咱们可要派人手帮……” 旗云话还没说完,就被燕扶危冷冷瞥了一眼。 “你既如此爱自作主张,那即日起,王府的马厩便由你清扫。” 旗云如遭雷击,悔得只想抽自己两嘴巴子。 多什么嘴啊!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殿下之前对王妃的态度,仅仅只是冷淡,又似乎带着一点期待,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但从王妃说玄昭王是女子后,殿下那态度就怪怪的,说是恨吧……也不像。 旗云不知怎么的想到一句酸话:恨明月不独照我。 旗云这下是真给了自己两嘴巴子,殿下姓燕不姓楚,又不是白晟帝他老人家显灵,殿下是想不通还是活腻了,会盼着自家老祖宗的死对头玄昭王入梦找自己啊? …… 马车上,楚承庇脸色忽白忽紫。 纯粹是被气被吓成这样的。 他觉得是眼前这只老鬼用妖术降雷劈了自家祖宗的庙! 上马车的那一瞬,他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哪怕这老鬼要生吞了他,他也要为自家老祖宗讨回公道! 但这老鬼她不讲武德啊! 一进马车,他就被封住口舌。 对面的‘恶鬼’冷冷下令:“即刻去处理了你那妹子的嫁妆,敢废话一句,我先生吞了你那伙夫儿子,再把你这外甥女的肉身活剐了!” 楚承庇险些气急攻心,中年美男泪失禁,眼泪毫无征兆的刷拉拉流。 楚昭一老鬼都看得瞠目结舌,只觉被蠢到眼睛疼,直接叫停马车,然后将人一脚踹下去。 马车外响起楚南星的惊呼:“爹,你咋这么不小心,怎么还滚出来了?咋又哭啦?” 楚承庇泪流满面,敢怒无法敢言,他想要提醒楚南星远离马车是的吃人恶鬼,但说不出话来,只能老泪纵横的去沈国公府办差了。 楚南星见状直嘀咕,然后屁股也挨了一脚,被踹下马车。 “你也滚。” 楚南星倒不至于摔个灰头土脸,他爬起来正要说,自己若是滚了就没人驾马了,就见女子的柔荑从窗内探出来,指着某个方向。 “西南面,躲桥下,呼吸声最大的那个,滚过来驾车。” 楚南星下意识朝西南面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一个暗卫打扮的人从桥下一跃而上,一脸郁闷和震惊的走了过来。 暗十七不理解,自己的呼吸声有那么大吗? 隔着这么远,王妃都能听到?难道王妃身边真有玄昭王的英灵在庇佑? 楚昭没理外面人的反应,马车重新行驶了起来,她神情是令人意外的平静,在她指尖,夹着一个纸人。 就在她刚刚引雷劈穿玄昭庙主殿屋顶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阴毒的注视,这个纸人也是趁那时候朝她飞来的。 纸人在她指尖挣扎,楚昭冷冷一笑:“雕虫小技。” 她指尖稍一用力,这纸人便老实了。 不过是区区咒杀之术,也敢用到她身上来? 楚昭在这纸人上感受到了熟悉的阴邪之气,这种气息也在沈珏身上出现过。 弄死沈珏当夜,楚昭就怀疑过,沈珏虽是个草包,但好歹也是个国公爷,他那阴邪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 还有替他卖命的那个周妈妈,身上也有一股子邪气,但这两人都太菜了,显然布置夺命阵的另有其人。 而沈珏、周妈妈、柳姨娘、沈玉珠皆已遭了报应,按理说,他们从小苦瓜这肉身上掠夺走的福运应该悉数回归才对。 但楚昭能感觉到,这肉身的福运只回来了不足三成。 掌握着剩下七成福运的家伙,才是幕后真凶! 就在刚刚,她看到楚承庇和楚南星的面相也起了变化,前者有了横死之相,后者有血光之灾。 背后那家伙,也不知与楚家人有多大仇,这是想把姓楚的全都弄死。 既如此,楚昭就成全对方,她送出两只饵,就等着大鱼咬钩! …… 夜过三更。 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帐外。 小花在外面守夜,小姑娘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沉,大概是被人弄晕了。 门轻轻的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悄无声息,如同鬼魅,可见内力深厚。 楚昭目视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在她榻前停下。 隔着鲛纱床帐,楚昭眯眼看着帐外的男人。 男人的面容完全沉在黑暗中,他凝视着帐内那道曲线曼妙的身影,一切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如一尊无悲无喜的泥塑神像。 楚昭等的略有些不耐烦了,燕扶危这孙子,又来梦游了不成? 下一刻,帐帘被撩开。 男人清冷的气息,毫无征兆的侵略而来…… 第一卷 第22章 对王妃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 楚昭提前一瞬闭上了眼,呼吸绵长均匀,如同沉沉睡去。 帐帘落下,轻不可闻。 可男人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灌入帐内,裹着那股让她无法忽视的血气,像一盘珍馐端到饿鬼面前,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 楚昭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竖子! 白天在玄昭庙前,若不是那咒杀纸人突然来了,加上她想留着这血包慢慢养肥了吃,那道雷绝不是劈庙,而是劈他脑门上。这竖子,今夜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笃定,近前这男人不是梦游。 男人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她的颈、她露在衾被外的手腕…… 不是打量、审视,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是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什么? 楚昭思绪飞速转动着,难道……是那根簪子?这竖子竟如此迫不及待?楚昭都被勾动一丝好奇了,究竟她那根簪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思索间,楚昭感觉到血气逼近,对方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帐外透入的微弱月光。 她的喉间微微发紧。 魂魄深处那道裂痕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饿兽,开始不安分地蠕动。那让她几乎险些控制不住伸手将人拉下来,狠狠咬破他的脖颈。 而燕扶危就那样俯着身,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凝视着榻上女子的睡颜。 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阖着的眼睑上,睫羽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平稳,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 是在做梦吗? 楚昭……是否在这躯壳的梦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锯。 为何就是不肯入他的梦? 眼前之人凭什么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一切。 而自己竟只能像个卑微窥窃者,试图从这人的睡颜上寻找楚昭来过的痕迹。 她们在梦里……又会说些什么? 燕扶危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她面容上方一寸处,却没有落下去。 楚昭在心里把‘燕岐’的祖宗问候了一个遍,她决定不忍了,不驯竖子!祖债孙偿,自己送上门来,喝他两碗血,活该! 楚昭骤然睁开眼,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旗云在外急声道: “殿下!南星和楚舅老爷出事了!” 燕扶危起身便走,楚昭一把拽住他手腕,咬牙切齿道:“幽王深夜不请自来,盯了我半晌,就准备这么走了?” 燕扶危眼神冰冷:“你先前是在装睡。” 楚昭阴阳怪气道:“原本是在梦中与先祖相会,但某些颠倒黑白的东西气着她老人家了,这不,我直接就醒了~” 燕扶危并不信眼前这位‘沈昭昭’的话。 玄昭王的性格,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她若当真厌恶至此,刚刚就该控制这‘沈昭昭’,一击掐断他的脖颈。 但…… 若真是厌恶到避之不及呢…… 燕扶危眸色沉的可怕。 “谎话连篇。”男人腕间一股暗劲,震开她的手,语气冰冷至极:“你的舅父与表弟出了事,你倒是半分不急。” 燕扶危想到她平素的言行举止与神态,总能看出故人之影,燕扶危觉得自己前几日也是昏了头了。 眼前此女,如何能与玄昭相提并论。 东施效颦罢了。 燕扶危走得干脆,衣袍带起的风掀动帐帘,漏进来一缕刺骨的寒意。 楚昭盯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底的嘲色缓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 这竖子……当真有些古怪。 他今夜来,真是为了找那根黑铁凤簪的吗? 以此人的性格来看,若笃定那簪子在她手里,大可不必迂回,开门见山反而更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但若不是为了那簪子而来,他又是来找什么的? 楚昭将这疑问暂时搁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楚承庇和楚南星那边不出意外出了意外。 她的饵抛出去了。 鱼,咬钩了~ 楚昭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院中,旗云正躬身候着,见她出来,微微一愣,随即低头道:“王妃,殿下已先行出府,命属下护送王妃……” “少废话,人在哪儿?” “……城东玄武巷,王妃你名下的私宅。” 楚昭想到了什么,低嗤了声,径直朝外走去。 旗云赶紧跟上。 城东玄武巷,这处所谓的私宅也只是个二进小院。 楚承庇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地盯着天空。楚南星站在一旁,额角有一道血口子,正往下淌血,却顾不得擦,脸色难看至极。 楚昭踏进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燕扶危已先她一步到了,正负手站在廊下,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冷白如霜,另半边沉在暗影里,辨不清神情。 楚昭没理他,径直走到楚承庇面前,俯身查看。 嗯~这老小子白天的样子瞧着就蠢,没了魂的样子显得更蠢了~ 她微微眯眼,指尖探入袖中,摸到了那只纸人,纸人有些不安分,楚昭屈指一弹,纸人瞬间老实了。 “怎么回事?”她直起身,睨向楚南星。 楚南星脸色铁青:“我和爹去沈国公府核对姑母的嫁妆,沈国公府现在没有个主事的,嫁妆半晌对不齐全,夜又深了,我和爹担心出变故,所以先将对齐全的那部分给搬来这边……” “结果刚到这里,就闯进来五个黑衣人,他们身手诡异,来了就直奔嫁妆,我和其他人与他们缠斗,但这五个人一靠近嫁妆箱子,就凭空消失了!” 楚南星深吸一口气:“我们打开箱子一看,带回来的嫁妆也都没了!我爹他……他也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样!!” 小将军眼眶发红,望向楚昭:“表、表姐,我爹他是不是中邪了?你能不能请示下老祖宗,求他显灵救救我爹?” 楚昭淡淡斜睨他,不答反问:“我人在王府,你爹让人把嫁妆搬来这里,又是为何?” 楚南星愣了下,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处私宅就是‘沈昭昭’名下的,他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楚昭现在提起来,他脸色微变…… 他爹该不会是想……不!不可能的! 楚南星的脸瞬间涨红:“表姐……不、王妃,我爹他绝不敢私吞姑母的嫁妆,我可以发誓……” 楚承庇的确没想过私吞,他此举完全是担心楚昭这个‘鸠占鹊巢’的老鬼要私吞。 楚昭白天踹这爷俩那两脚时,在他们身上悄然留下了自己的鬼王烙印,他俩办完差,回到王府,就算半路遇到啥突发状况,也顶多是有惊无险。 偏偏楚承庇要来这么一出。 楚昭含义不明的嗤笑一声。 楚南星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噗通一声跪在楚昭身前,磕头就拜,“表姐,求你开恩,救救我爹!” “急什么。”楚昭不慌不忙的,甚至还有闲心坐下喝口茶:“你爹不是还在喘气儿嘛,不过是被人勾走了魂魄而已,问题不大。” 这还问题不大?!!楚南星脸色煞白。 楚昭放下茶盏,看向燕扶危的方向。 男人立在廊下,也正凝视着她,神色淡漠,仿佛不久前深夜潜进她房内,盯着她大半晌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幽王觉得,此事与谁有关?”楚昭问得直接。 燕扶危不答反问:“你既得玄昭王庇佑,她难道没直接告诉你答案?” “这么说,幽王是不知道咯?倒是我高看幽王了。”楚昭漫不经心,话语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五皇子。” 楚昭挑眉:“证据呢?” “不需要。”燕扶危转身便走。 楚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这竖子,狂得没边了。 “那我这位舅父的事,就劳烦幽王费心了。”楚昭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毕竟~你不肯和离,他现在也算是幽王的舅父了,对吧?” 燕扶危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但楚昭分明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瞬。 “那封和离折子,”楚昭慢悠悠地踱步到他身边,“幽王递进宫的折子,烧成功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旗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燕扶危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那双桃花眼里不见喜怒,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不重要。”楚昭笑意盈盈,“重要的是,幽王既然不想和离,那就得有个夫君的样子。舅父受了伤,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燕扶危沉眸不语。 眼前这‘沈昭昭’是凭何知道这件事的,不难猜。 是那些鬼神手段,亦或者,‘有人’告诉她的。是楚昭吗?这是否意味着,楚昭……也在关注他? 她,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几乎将他点燃。 “好。”燕扶危忽然开口,答应的异常干脆。 楚昭满意地点头,示意其他人将楚承庇先抬回王府。 燕扶危凝视着她的背影,像是又在找着什么。 旗云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脸色,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殿下那个表情……怎么说呢。 他是真分不清,殿下对王妃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了?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啊? 第一卷 第23章 燕扶危上梁不正下梁歪 楚承庇被安置进了王府待客的院子,楚昭打着哈欠,压根没去看。 她琢磨着燕扶危的反应,这竖子,似乎对鬼神之事也颇为了解,看到楚承庇被勾了魂,以及那些嫁妆离奇失踪后,并没什么诧异反应。 说起来,上次在沈国公府,对于夺运符夺运阵那些东西,他的反应也很寻常。 这次的事情又和五皇子扯上了关系。 堂堂皇族子弟,老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莫不是家学渊源? “上梁不正下梁歪。”楚昭骂了一声,继续在心里唾弃燕扶危这死对头一百零八次。 她回头看着跟在自己后面的楚南星,神色淡淡:“不去守着你爹,跟着我作甚?” 楚南星眼睛还是红的:“我现在的差事是保护表姐你。” 楚昭皱眉:“你好歹也是有正经官身的,一个五品校尉给人当侍卫,有没有点出息?” 楚南星嘴巴嗫嚅了下。 楚昭懒得训孙子,扭头便走,楚南星又快步跟上。 “表姐,我爹他……” “死不了。”楚昭冷冷丢下一句话。 楚南星眼睛亮了下,虽然楚昭没有说明白,但他就是莫名的相信。 表姐说死不了,肯定就死不了的! 自家老爹肯定还有救! 内书房那边,燕扶危耳根有些发烫,这感觉,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旗云半跪在地:“卑职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殿下起初并未派人按照保护楚承庇,事后不知为何变卦,又让旗云派了人过去盯着。 幽王暗卫也动过手,但就如楚南星说的那样,这群人的身法实在诡异。 “起来吧。” “邪门歪道,你们不是对手,并非过错。” 燕扶危语气平静,手里翻看着一本账册,旁边的书案上还堆叠着厚厚一塌。 若有户部官员在此,定会大惊失色,这些分明是户部的账册。 旗云谢恩后起身,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殿下,五皇子与邪门歪道搅合在一起,还对王妃的嫁妆下手,他又是图什么?总不能是缺钱缺疯了吧?” “的确是疯了。” 燕扶危将账册一丢,揉了揉胀疼的眉心。 不久前他与‘沈昭昭’接触后才缓解下来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看到这些账册后,头更疼。 如今的大玄朝,真是被这些蠹虫蛀成了个空壳子! 皇位上那草包生了一群废物。 “国库已空,难怪燕锦那废物当初连军饷也敢贪。” 燕扶危嗤笑,“倒不怪乎他连一女子的嫁妆都不放过,连五鬼搬运这种妖术也用上了。” 旗云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惊国库亏空,还是今夜那嫁妆消失是什么五鬼搬运的妖术了…… “说起来,回京这些天卑职也听闻京中有不少富户家中失窃,难道也是五皇子的手笔?” 燕扶危摇头,是与不是,他并不知,但料想那废物已无所不用其极了,对富户豪绅下手,也是寻常。 不过,先有沈国公修邪术夺妻女福运,后有五皇子用妖术偷财盗宝,那沈珏活着时,与燕锦本就走动频繁,这两人间难保没什么联系。 或许,帮燕锦盗宝的妖人,与教沈珏谋害妻女的,乃是同一个人? “有一点卑职不明白,五皇子既只是为求财,为何要将楚舅老爷的魂也给勾走?” 旗云实在想不通,五皇子和楚承庇连面都没见过,非要扯上点恩怨……王妃揭穿了沈珏的真面目,沈国公府大概率要被除爵,五皇子损失了一个钱袋子,算不算? 难道是因为没机会报复王妃,所以对王妃的舅父下手? 旗云一通分析,似乎合理。 燕扶危不置一词,他觉得这中间,或还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而且…… 既然他都能察觉出这些蹊跷,站在‘沈昭昭’背后的楚昭应该也早有觉察才对。 她为人时就洞若观火,更何况为鬼。 “燕锦既缺钱,那就帮他一把,沈国公府除爵抄家之事,大可再快一些。” 旗云应是,又顿了下:“那王妃母亲剩下的那些嫁妆……” 燕扶危看他一眼,旗云心领神会。 …… 两日后,沈国公府被下诏夺爵抄家,负责抄家这差事的,正是五皇子燕锦。 当今皇帝还没到知命之年,膝下却有十八个儿子,二十五个公主,最小的儿子,如今也才三岁。 可谓是相当能生了。 五皇子燕锦算是众兄弟里封王较早的,早年他也算圣宠不倦,他那锦王府的规制也远超其他王爷皇子。 至少在楚昭眼里,幽王府和锦王府对比起来,简直就是贫民窟和富贵乡。 啧,就连这地上铺得,竟都是金砖。 锦王奉旨抄家去了,谁也没想到幽王会选在这时候带着自己的王妃来‘拜访’。 锦王府的下人又不可能将幽王拒之门外,只能将人请了进来,然后赶紧去禀报锦王妃。 此刻,燕扶危和楚昭就坐在锦王府的花园内。 “这隆冬时节,锦王府这花园里的花竟还能开的如此艳丽,真是叫人长见识了。” 楚昭假模假式的逡巡了一圈,“我去转转。” 燕扶危只看她一眼,并无阻拦的意思。 楚昭带着小花和楚南星就旁若无人的开始溜达了,那闲庭散步的劲儿,仿佛是在自家后院似的。 锦王府的下人们见状都极为无语,但碍于楚昭的‘幽王妃’身份,也没人敢上前阻止。 那些隐晦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含义不明,或好奇、或不屑、或打量。 毕竟,‘沈昭昭’这个傻子王妃在京师也是‘颇负盛名’的,沈国公府的事现在也是闹得满城风雨,各种传言都有。 今儿锦王就是去沈国公府抄家的,‘沈昭昭’这幽王妃选在今日登门,很难不让人多想。 楚昭在这锦王府里,越逛越是起兴。 真真是随处可见聚财转运的风水局,但最让她感到兴奋的是,这府里还藏着的那缕邪气! 虽有风水局做掩,那缕邪气被藏得极深,从锦王府外观气很难被察觉。 但道行足够的人,只要进入这王府,就能瞧出蹊跷。 突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她骤然回头,却见一位华裙宝钗,梳着妇人头的妙龄少女立于游廊之下,弯弓搭箭对准自己。 “大胆!”楚南星一声怒喝,就要挡在楚昭身前,旁边的小花也下意识要护主。 一道无形的力量突然拽住他俩,眨眼功夫,对方手里的箭矢已然离弦,直奔楚昭而来。 箭矢从楚昭颈侧擦过,深深钉入后方大树上。 周围那些锦王府的下仆这会儿才似回过神般的,口中爆发出阵阵惊呼,锦王府的侍卫露了个面后,看到动手之人是谁后,又退了下去。 楚南星惊怒交加,确认楚昭没有受伤后,冲那妙龄少女怒目而视:“东离月!你疯了不成!竟敢对幽王妃行凶!!” 东离月,正是锦王妃。 她嗤了一声,将弓箭一丢,大步走了过去。 楚昭脸上不见喜怒,看着这位锦王妃的目光里反而多了些兴味。 东离月无视炸毛的楚南星,走到楚昭面前时停了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评价道:“你瞧着是不傻了,但也没比以前好上多少。” 楚昭略微挑眉。 东离月不欲多说,与楚昭擦身而过时,低声抛下一句:“不想死,就赶紧走。” 第一卷 第24章 她对他笑什么? 东离月丢下这句话后,看也不看楚昭三人,径直走到树前,拔下了自己射出的那支箭,她皱了下眉,就要离开,楚昭却突然叫住她。 “夙夜难寐则精魂不稳,若难安寝,不妨在枕下置一把玄铁剪子,可破梦魇,也能使邪祟不敢近身。” 东离月意外的看了楚昭一眼,想说什么,但瞥了眼周围锦王府的其他人,闭了嘴,转身便走。 锦王府的人都讳莫如深的站在远处,也没人上前解释一二。 不管是东离月这个锦王妃,还是锦王府其他人对她的态度,都显得很奇怪。 “表姐,你管那东离月睡不睡得着觉干嘛?”楚南星脸色不好,忍不住道:“这锦王府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咱们回去告诉殿下吧……” 楚昭没搭理这小子,信步走到那棵树下。 东离月射出的箭入木三分,箭矢拔出后,留下一个凹坑,有粘稠的黄汁从凹坑中流淌而出。 楚昭眸子微眯,嗅到了一股臭气。 她拿出帕子,蘸取了一些黄汁,然后将帕子递给楚南星:“闻闻看,是什么的气味?” 楚南星接过嗅闻,猛地皱紧眉,有些迟疑道:“这闻着……怎么有股生铜的气味,还有这树汁的颜色也不对,比起树汁更像是铜水……” “可这树,瞧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榆钱树啊。” 楚昭轻哼了声,环顾满院,这锦王府的花园里,种的榆钱树可不少呢。 “这可不是什么榆钱树,而是货真价实的招财树。” 她眉眼间含着讽意:“树生铜汁,待结果时,就会结出满枝头的铜钱。” 楚南星听得目瞪口呆。 “这、世间竟有这等奇事?”他实在想象不出树上怎么结出铜钱来,一时间看这榆钱树的眼神都变了,下意识想抠下点树皮瞅瞅。 “你若想手指头烂掉,就去抠吧。” 楚南星立刻收回爪爪,惊疑道:“表姐,这是树是成精了的不成?” 楚昭撇了撇嘴,树倒是没成精,但这锦王府里藏着的那东西就未必了。 她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屈指在空中掸了掸,无形鬼力钻入这满院的榆钱树中,布置完后,楚昭懒洋洋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问起楚南星:“你认识那锦王妃?” 东离这个姓氏,让楚昭略微上心,过去她麾下有一个神棍,便是姓东离。 楚南星答道:“还算相熟,东离月……锦王妃她是东离氏这一代唯一的独苗,自小离经叛道,儿时还女扮男装,混进了京中国子监读书。” “也不知道玄昭老祖有没有给表姐你提过,东离家的先祖过去就是他老人家麾下的谋士。” 楚昭心头一动,还真是故人之后啊。 “这东离月瞧着年纪不大,她是何时嫁给锦王的?” 东离月年方十六,刚及笄才一年而已。 “她是续弦,上一任锦王妃病死了。” 楚昭脚下一顿,皱眉:“锦王如今多大岁数了?” 楚南星抿了抿唇:“三十有七。” 楚昭扯了扯嘴角,锦王那年纪,都能给东离月当爹了吧? 很好,不止楚家一代不如一点,她昔日部下的子孙也没混上个好日子。 楚昭想到东离月那面相,小小年纪就有早死之相,印堂处黑气缭绕,明显是被秽物给缠上了。 若非她身上阳火旺,八字硬,换成寻常身弱的姑娘,怕是早就没了命。 不过东离月这个小姑娘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她看似是在攻击楚昭,其实那一箭从始至终都是冲着那棵榆钱树去的。 东离月出现前,楚昭就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躲在暗处那玩意儿,想通过榆钱树偷袭她,结果却被东离月坏了好事。 堂堂一个王府却是藏污纳垢,楚昭不禁想笑,这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里也尽是‘卧龙凤雏’啊! 如果那狗东西泉下有知,不知道棺材板还盖不盖得住,如果那狗东西还没去投胎,有机会能把他的魂儿给叫来人间的话,楚昭真想当面欣赏下他的脸色! 想想就叫人胃口大开。 嗯,或许也不是没机会,幽王那孙子,不就是现成的‘代餐’吗? 让那种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变得难看,同样让玄昭老祖宗心情愉悦啊! 楚昭兴致勃勃回了前院。 然而她还没踏足进去,从内涌出来的汩汩臭气,熏得她直接原地顿足闭眼。 铜臭、熏天的铜臭! 楚昭睁眼,远远瞧见前厅内多出了一个圆润的球……人。 绫罗绸缎在此人身上透着一股时刻会被撑爆的岌岌可危感,圆滚滚的身体,小小一脑袋,瞧着就似那王八成了精。 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堵墙。 “那胖成猪精的王八是谁?”楚昭冲楚南星问道。 楚南星险些没忍住笑出声,低声道:“那位正是锦王。” 楚昭吐出一个字:“妙。” 楚南星见她忽而心情大好,眉开眼笑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锦王的外貌在诸皇子中的确有些过于圆润了点,但表姐这以貌取人是不是也取得太明目张胆了些? 楚昭含笑大步走了进去。 锦王正和燕扶危言语较量,听到脚步声,艰难的回头。 楚昭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一张大如圆盘的脸,肥肉过多,因而显得他那五官都无处安放,寒酸的挤在一堆。 楚昭笑容越发灿烂了,看锦王的目光中满是赞叹。 燕扶危,瞧瞧你的好大孙,长得多不似人,奇形怪状,猪头大耳,不愧是你的血脉后人啊!配!相配! 楚昭现在这张脸本就生的明艳,不笑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笑起来后,昳丽动人。 锦王愣了一下,一刹那,竟是被这笑容给晃了眼。 他体态痴肥,外貌不佳,虽有皇子之尊,但也没少因为外表被兄弟攻讦。 便是他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平时面对他时虽也是笑着张脸,讨好谄媚,可那虚情假意的劲儿,锦王却是分得清的。 但眼前的女子,笑的如此真诚,看他时的目光如见至宝。 锦王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欣赏的目光瞧着,便是他母妃,自他体胖如球后,看他的眼神里也免不了带着嫌弃。 燕扶危自然也瞧见了楚昭不同以往的神情,也注意到了锦王那眯眯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和痴迷。 他不露痕迹的皱了下眉。 ‘沈昭昭’她对着这头不似人形的东西笑什么? 第一卷 第25章 ‘夫妻’配合 楚昭当然是幸灾乐祸了。 自家的子孙后代一代不如一代固然可恨,死对头的子孙后代成了酒囊饭袋实在是幸甚至哉! “老七,这位莫不是弟妹?”锦王明知故问,眼神若有似无的往楚昭身上瞥。 楚昭的好脸色也就只维持了片刻,那变脸速度快得险些让锦王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产生了幻觉。 再看眼前这位‘弟妹’,一双眼如刀子般,只差将‘蔑视’两字写在眼里,看他的眼神如看臭虫。 楚昭先前有好脸色是因为想到死对头泉下有知可以死不瞑目。 可不是真给这胖成猪的王八孙子的。 三十七的肥男,距离入土也就一步之遥了,满身铜臭味都腌进骨子里的,哪来的脸娶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当续弦? “叫什么弟妹,谁是你弟妹?” 楚昭冷嗤:“前几日才让人顺走了本王~妃生母的嫁妆,今儿怎还装起不认识了?” “怎的?别人是猪油蒙了心,你是猪油长满了脑子?” 锦王被这一串连珠炮骂的一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侮辱本王!” “本王身份何其尊贵,怎会干那等鸡鸣狗盗之事,老七!你们夫妇今日无故登门,莫不是特意挑衅来的!” 他眼神在楚昭和燕扶危之间来回了一圈,前一刻对楚昭生出的那一丝丝好感早已荡然无存,化为了嘲讽: “幽王妃是因为本王今日奉旨去沈国公府抄家,所以记恨上了本王?” “但本王可是听说了,沈国公府沦落至如此下场,可都是拜你所赐,你即便要怨恨,也不该迁怒本王这无辜之人。” 燕扶危倒是没再作壁上观了:“沈国公府咎由自取,沈珏是自作自受。” 他不疾不徐道:“本王今日登门,是来向锦王讨要玄甲军的应得的军饷的。” 锦王表情有了一丝不自然,色厉内荏道:“战事已打完,还要什么军饷?此事,幽王也不该找本王……” “自三年前你接手户部,玄甲军的军饷就未发齐过,我军儿郎在外抛头颅洒热血,却还要忍饥挨饿。” 燕扶危打断他:“如今战事是消停了,但我玄甲军儿郎的刀兵可还未钝。” 只一抬眸,幽冷眸色就让人心神俱裂,话语间透出的杀气,让锦王身上的肥肉一颤,眼里也透出惊怒。 “燕岐,你……你是在威胁本王不成?!” 燕扶危唇角含义不明的翘了翘,“谁会用嘴威胁人呢。”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下一刻,暗卫从四面八方出现,每个人身上都大包小包,那些包袱露出来的一角能看出里面装的是古玩字画,或是珍奇摆件。 锦王眼尖的看到了不少眼熟之物。 这些都是他的私藏!! “燕岐你!!你大胆!!你竟敢公然来我锦王府上抢劫?!!” 锦王怒不可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嘴里还在怒吼:“来人啊!本王的亲卫呢!!” “速速把东西都抢回来!把这些人拿下!!” 锦王的亲卫来了,但却是爬着进来的,“殿、殿下……我们都中招了,是软骨散……” 不止这些亲卫,就连立在前厅,锦王身边的贴身近侍准备动手时,也感到手趴脚软,还没拔剑呢,全都跪了下来。 锦王大骇不已,惊怒交加的瞪着从始至终都从容坐在位置上的男人。 他想不到对方到底是怎么得手的!! 燕扶危漫不经心呷了口茶,茶香浓郁,能喝出来是雨前龙井,还是那棵茶王树上的嫩尖。 上辈子他在位时,此茶被当做贡品进献,珍贵异常。 但如今,竟成了锦王府拿来待客的茶,还是待他这恶客。 足见这头痴肥蠢物贪墨了多少东西! 贡品在他府上都成了寻常粗茶。 别说锦王这当事人惊怒了,就连楚昭都被燕扶危的这一手给秀到了。 这种土匪行为……别说,非常对她的胃口! 说起来,当年她在北方把世家豪族杀了个遍,那群世家惧于她的凶名,齐齐南渡逃难投靠到了燕扶危的麾下。 那群傻子以为自己是找到了靠山,不曾想燕扶危是个比她还不要脸的,她是仁慈的直接一刀送那些拉屎都要人擦屁股的废物去投胎,省得他们在乱世挣扎求生,白白受苦。 燕扶危那家伙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把这些豪族骗过去,然后夺人家资,还把人当成牲口使,将其贬为贱役后派去耕田犁地,活生生磋磨死。 楚昭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饮茶的男人,这脸,这做派,都一股子他家祖宗的味儿。 真是……越看越惹人嫌。 男人突然抬眸,茶气氤氲,他的视线穿过茶雾,与她对上。 四目相对间,楚昭竟莫名其妙的看懂了这厮眼里的意思。 他这个便宜‘夫君’已经出手了。 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了。 楚昭勾唇,身形未动原地一个侧踢腿,直接把惊怒到哆嗦的锦王踹飞两米。 胖球如同秤砣,势大力沉的砸翻桌椅,锦王哎哟惨叫,摔得鼻青脸肿,只觉胯骨轴子都要被人给踹移位了。 不等他王八翻身,一只脚踩在他后腰上,将他整个人吧唧踩回了地上。 锦王怒不可遏,下一刻,女人的声音如一盆冷水般兜头浇下。 “对外用五鬼运财这种邪术偷盗旁人钱财。” “对内又在王府里设下诸多聚宝聚财阵,让榆树生铜,结出钱币。” “这等颠倒乾坤,倒行逆施之法也敢用,你这头肥王八是真不怕业报缠身啊……” “胖子,你身上的铜臭味,隔着十里地都能熏着人,你是真闻不到吗?” 锦王脸色大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本王岂会和邪术扯上关系,你休要妖言惑众!!” 楚昭轻嗤,手肘撑在膝上,如恶鬼低语般道:“你若不信,不妨放血看看,你那血的颜色,是红的,还是黄的……” 她瞳色幽深,一字一句如同谶纬:“你每盗一文,铜臭便入魂一分,一身肥膏皆为业报积累,待你被臭味腌透之时……” “皮肉筋骨皆成黄铜,天火降下,将你的铜身熔为铜水,盗了多少,便还归世间多少!” 一刹间,锦王似看到自己如同吹气般鼓涨了起来,越来越肥,紧跟着,他的皮肤、血肉竟全变成了黄铜色,整个人仿佛一个人形的金元宝。 下一刻,天火骤降,他如同被投入了熔炉之中,焚身碎骨,痛苦不堪。 “啊啊啊啊!!!”锦王嘴里爆发出惊恐的惨叫。 幻象消失,踩在他背上的力量也消失了,他艰难的蛄蛹起来。 下一刻,一个纸人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肥脸上。 楚昭丢下纸人,居高临下盯着他: “不想死,就把这纸人交给你背后那家伙。” “转告那厮……”楚昭勾唇:“今夜子时,脖子洗干净等着。” “若敢逃,就等着魂飞魄散!” 第一卷 第26章 偏偏你真不争气 楚昭和燕扶危大摇大摆的来,大摇大摆的走。 锦王府里乱成一锅粥,锦王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后,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猪,把中了软骨散的侍卫们踹开后,捏着那纸人径直冲向了后院。 半路上他想到楚昭说的那些话,犹疑再三,还是狠下心咬破了自己的小拇指。 那钻心的疼,让他嗷嗷叫的在原地蹦出三尺高,身上的肥肉都一颤一颤的。 在看到自己流出血如黄脓一般,锦王的心哇凉哇凉的。 他尖叫着,吭哧吭哧冲进藏金苑,踹开门扉,嘴里大喊着:“贱人!!阮香玉你这贱人给我滚出来!!!” 窈窕美人从珠帘后走出来,锦王毫无怜香惜玉之色,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把小拇指比到对方眼前。 “贱人!你给本王解释清楚,本王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明明说过那些生财之术对本王不会有碍,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窈窕美人被掐着脖子,脸上却无慌乱,一双凤眼盯着的却是黏在锦王衣襟上的那个纸人。 阮香玉轻而易举就将锦王的胖手掀开,扯下他衣襟处的纸人,鼻子里冷哼出声: “倒是我小觑了那幽王妃,她竟真恢复了灵智,不但将福运夺了回去,还有了这等手段。” 锦王瞠目结舌盯着她:“什么福运?”他想到沈国公府那些传言,脸色又是一变: “沈珏那蠢货用的什么夺运邪术难不成与你有关?” 阮香玉斜睨他,脸上哪还有半分过往的温柔小意,眼神傲慢又鄙夷: “蠢钝如猪的东西,如今你既知晓了真相,我倒也不必再演下去。” “你、你——”锦王惊得浑身肉都在抖。 他羞愤到了极点,恨不能直接掐死眼前的女人,“你竟敢算计本王,本王要你死,要你——” 砰—— 阮香玉抬腿就是一脚将锦王踹飞,那力气,哪像个娇滴滴的美人该有的。 锦王被踹的直接吐出口黄血,手哆嗦的指着她,“你……骗……你怎敢骗……” 阮香玉嫌恶的盯着他那张肥脸,抬脚就跺了下去。 “骗你就骗你,还要挑时辰不成。” “是你自己贪得无厌,天上哪有白掉的馅饼,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偏你不知道。” “你那先祖燕扶危好歹也算枭雄,偏有你这等人头猪脑的子孙后代。” 阮香玉低嗤了起来,如玉面容上蒙上一层鬼气,她低喃道:“本想先将沈昭昭那丫头身上的福运吃干,再宰了你的。” “不过,现在倒也不晚……” “我倒是好奇,那沈昭昭是不是真和传言中一样,得了她家先祖庇佑了,呵呵呵,玄昭王……哈哈哈哈!” 似乎想到什么好笑之事,阮香玉笑的前仰后合。 “昔日称霸北方的玄昭王,死了之后竟被你燕家人变了性别,他燕扶危可真是输不起哈哈哈哈,她楚玄昭知道自己死后也有今日吗?哈哈哈!!” “活该!活该!姓楚的和姓燕的都该死!!” 阮香玉容色变得狰狞无比,一脚接连一脚踹在锦王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被她夹在指尖的纸人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阮香玉有些疑惑的将纸人举到近前。 这纸人是她之前派去咒杀‘沈昭昭’的,但却断了联系,现在那‘沈昭昭’将纸人归还,摆明是挑衅。 阮香玉刚凑近看那小纸人,出乎意料的,那小纸人竟对着她的眼狠狠捣出一拳。 纸片划破她的眼睑,像是割开了一层画皮,鬼气趁隙而出。 阮香玉捂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那小纸人趁机开溜,像扑棱蛾子般疯狂朝外飞。 阮香玉的脸色瞬间变得鬼气森森,狰狞到了极点,竟是连地上要死不活的锦王也不管了,冲着小纸人追了出去。 “砸碎,敢毁了我的皮,我非捏死你不可!!!” …… 是夜。 子时还未到,白天还鸡飞狗跳的锦王府此刻却如同死了一般。 明明是冬日,花园里的榆钱树枝头却疯长出了钱串,黄澄澄的铜钱挂满枝头,有不少都垂挂在了地上。 整个王府宛如钱窟窿一般,被铜钱铺满。 仆妇下人尽数昏死了过去。 整个王府,唯有一处地方还亮着。 屋内烛火摇曳,东离月握着一把铁剪子,死死盯着门外晃动的人影。 她手心已然出汗,门外那道影子似顾忌着什么,始终不敢进来。 凉森森的寒意透过门缝钻入,一同响起的还有阴恻恻的女声: “东离月,锦王他快死了,你不是很恨他吗?” “只要他死了,你就自由了,你出来……用你手里的剪子给他一刀,以后就再没人能胁迫你了……” 东离月死死握着剪子,不为所动。 吱啦—— 门从外被吹开。 哗啦啦,数不清的铜钱像雨点一般滚落进来,两道身影立在门外。 锦王像是一滩烂掉的肥肉,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铜黄色,铜臭气在空中弥漫。 一只手死死扯住他的发髻,他整个如同一只被抓着脑袋,被迫仰头的肥鳖。 阮香玉立在门外,左眼处皮肉翻开,却没有血液流淌出来,本该是血肉的地方却黑沉沉的,那伤口就像是被撕开的画皮。 她死死盯着东离月,眼里满是贪婪,声音循循善诱,带着鬼气:“出来啊……你不想他死吗?” 她嘴上说着,盯着东离月手里的那把剪刀,眼里却充满了忌惮。 东离月双臂轻颤着,她并非柔弱之人,但这会儿却感觉周身被一股阴寒之气裹缠,连握住剪刀都是用尽全力。 即便如此,她面上却不敢显露丝毫,嘴里艰难吐出四个字:“你……不是人……” 阮香玉眸子眯了下,咧嘴笑了起来,白牙,猩红的牙床,看着冷森森的:“果然你早就发现了。” “难怪呢~” 她身上这张皮子用了太久,已快报废了。 东离月的这张人皮她垂涎已久。 原本阮香玉是想等锦王死了后再动手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身上的皮子已被破坏,今夜必须换皮! 偏生不知是谁提点了东离月,这小女子竟随身带了一把剪子。 画皮鬼最怕的,就是剪子! 阮香玉只能用鬼语蛊惑她的心神,但这小女子的心智实在太坚定了。 阮香玉的面目狰狞扭曲,人皮在她的鬼身上都快挂不住了。 也不知那该死的‘沈昭昭’,白天在这锦王府动了什么手脚,王府里的聚财阵完全不听她的使唤,那些榆钱树快速成熟,财气朝此地蜂拥而来,反而交织成了一张金钱大网,将她困在其中。 阮香玉为今之计,只有夺取东离月的皮子,才能脱困! 此女八字特殊,唯有此女的皮子,才能装下她的鬼身! 待她破局,定叫那‘沈昭昭’血债血偿!! 阮香玉准备豁出去了,不管东离月手中的剪子,铤而走险也要将皮子夺下。 幽幽白雪忽而落下,雪粒翻卷中,传来一声叹息。 “给你大半日的时间,竟就折腾出这点风浪。” “本就不看好你,偏偏你还真不争气~” 第一卷 第27章 天命玄昭,你是玄昭王!! 纸扇轻转,伞面上的雪粒打着旋儿飞散。 阮香玉惊怒回头,下一刻,一枚铜钱便不偏不倚嵌入了她的眉心。 紧跟着又是几枚,如飞镖般精准地钉住她的四肢。 铜钱嵌入皮囊后滋滋冒着黑烟,阮香玉嘴里发出痛苦的惨嚎,那声音如鬼哭狼嚎,粗犷雄浑,哪里像个女子! 楚昭慢悠悠收起伞,啧啧两声,语气里尽是嫌弃:“恶臭男鬼一只,偏要躲进女子皮囊里,真是白白糟践了这身好皮相。” 阮香玉被制住的瞬间,屋内的东离月顿觉缠绕周身的阴寒之气消散,身体也恢复了温度与力气。 她来不及惊讶,只觉眼前一花,像有只扑棱蛾子从脑后飞了出去。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小纸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藏在她身后的! 那纸人冲着楚昭飞去,那殷切劲儿,活像小鸡见了老母鸡。 楚昭嫌弃地一巴掌将其拍飞,同时一个灵体从纸人里被甩了出去。 若是楚南星在场且开了阴阳眼,定能认出那泪眼汪汪的中年美男,正是自家那个被拘了魂的不肖爹。 楚承庇的确是被拘了魂,下手的却是楚昭这位亲亲老祖宗。 那日楚昭看出他有横死之相,便将这纸人悄然塞在他身上。反正这老小子嘴硬又横得很,对于这种既没眼力见儿又不长脑子的老孙子,玄昭王选择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让他认清现实。 “你不是沈昭昭!你不可能是她!你究竟是谁!!” 阮香玉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双鬼眼恶毒无比地瞪着楚昭。 楚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或者说,他。 “比起我是谁,我更好奇你这鬼东西究竟是谁。这么平等地仇视姓楚的和姓燕的,怎么?楚家人和燕家人刨了你家祖坟?” “没错!!!” 阮香玉身体里的男鬼答得过于干脆,倒把楚昭听愣了。 耶嘿,还真说中了? 就为了这点破事?这鬼也当得太没出息了吧。 “祖坟而已,你这鬼当得,真是毫无前途。” “何止祖坟!!”男鬼怒嚎,“本公乃河东柳氏,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她楚昭杀我先祖,燕扶危毁我族根基!!我与尔等祖宗有不共戴天之仇!!” “楚家人都该死!!燕家人更该死!!若无世家,何来天下!” “你们楚燕两族都是鼠窃狗偷!你们杀尽世家!若不是你们,我堂堂河东柳氏出身的高门贵子,怎会流落风尘!!何至于被人亵玩而死!!!” 楚昭听懂了。 搞了半天,是世家大族的余孽成了鬼,跑来找场子了? “原来是山鸡变不成凤凰,又被人玩烂了屁股,这才成了画皮鬼?” 楚昭嗤笑一声,语气里尽是刻薄与轻蔑:“成了鬼还要顶着女人的皮,你们这些世家男,不是最喜欢玩男人吗?” “被你们玩死的童男童女不在少数,现在换成自个儿被男人玩死了,就不乐意了?” “还真是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跟你那群废物祖宗一个德行。” 画皮男鬼被气到发狂,那五枚钉住他的铜钱都要被他的鬼气逼出体外,眼看是要化厉了! 他那模样太过凶恶,后方屋内的东离月忍不住提醒:“小心……” 楚昭睨了她一眼,“小孩儿躲一边玩儿去。” 东离月:她都嫁人了!!哪里是小孩了! 楚昭曲起中指,对着画皮男鬼眉心处的铜钱一弹。 只听嗡的一声,铜钱颤动之声中伴随着男鬼凄厉的惨叫,他的鬼体直冒黑烟,身上的五枚铜钱竟擦出了火花。 瞬间在他身上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 楚昭不紧不慢闪避到了一边,袖手而立,看着画皮男鬼在地上翻滚惨叫,鬼体被烧灼得千疮百孔。 “这是帝业阳火!!你为什么能用出这种火!!”画皮男鬼痛苦不堪,想求饶,舌头已被业火烧成焦炭。 他想不明白……铜钱集五金之阳、人间烟火、帝王正气于一体,外圆内方暗合天地之道,钉入鬼魂要害,便如烈日封穴,阴气寸步难行,只能原地等死。 可画皮男鬼在和楚昭面对面时,分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鬼气。 此女不是‘沈昭昭’,她那皮囊下的是一只老鬼,道行远超他的老鬼! 可即便如此,一只鬼,也不该使出帝业阳火才对! 除非她已成鬼王,还是身具大功德,有帝业在身的鬼王!!! 女人……帝业…… 画皮鬼瞳孔剧颤。 楚昭垂眸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被踩扁的蝼蚁。 “河东柳氏?”她轻声重复,语气淡淡,“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 “本王争天下的时候,你们这群高门贵子,连给本王涮恭桶都不配。” 画皮男鬼瞳孔狂颤,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人就是…… 玄昭王!! 天命玄昭!帝业天成!! 唯有此女,纵然身死,化身为鬼后,亦是功德无量,帝命鬼王!! 画皮男鬼的惨叫声渐弱,渐稀,最终归于沉寂。 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风中。 楚昭嗅着那一缕青烟,原身被夺走的福运也随着青烟一点点回归。 她舒坦的吐出一口长气,眸色慵懒的瞥向不远处。 如果鬼下跪能有声音的话,楚承庇这一跪绝对响声极大。 他嘴唇哆嗦,呆呆的望着楚昭。 “你你你您难道真是老……”那个祖宗还没说出口,楚昭拂袖一扇,就把这厮的灵体扇回纸人里,随手给掐住纸人。 再挥袖一扇,一道身影刚爬上墙头,就被妖风掀了一个跟头,哎哟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那人爬起来,第一件事竟是先拿出面铜镜揽镜自照起来,确认没伤着脸后,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四处打量。 在看到地上人事不省的锦王后,夸张的“嚯哦”了一声。 “好强的孽力反噬,这头肥王八精莫不是锦王?” 楚昭挑眉,也在观察此人。 来人一身道袍,年纪瞧着不足而立,那张脸倒也称得上养眼,偏生那道士头上却簪了一朵花,给人一种不伦不类之感。 “你是何人?” “你是谁?” 楚昭与此人同时开口。 楚昭眸子微眯,此人进入锦王府时,她便有所感应,她利用锦王搞出的聚财阵,反布下金钱大阵,既能困住画皮鬼,也能让其他人无法闯入。 但此人竟寻到了大阵缝隙,溜了进来,虽然过程坎坷了点,但到底也让他入内了,显然是有些道行的。 游道人内心也很震惊,他刚入京就发现京中邪气翻腾,他追踪邪气到半途,就见城中百姓家里的金银细软竟凭空飞了出来,被这邪气牵引,竟全朝着锦王府而来! 一进这锦王府,他更是心下大骇。 直呼锦王是要钱不要命了!竟然敢倒行逆施搞出这等金钱大阵来敛财,真不怕报应吗! 眼下,他见锦王变成这鬼样子,倒是毫不意外,可对面这女子,却给了游道人极大的压力。 他竟看不出对方的深浅,试图观其面相,却双目刺痛,一双眼睛都险些瞎了! 上一个让他观相却差点瞎了的,还是幽王那疯子! 但有一点游道人可以确定,这王府内的金钱大阵与眼前此女定脱不了干系,他分明感觉到阵眼就在此女身上! “京城乃百善之地,你这妖女竟敢以妖阵敛财!还不速速罢手,否则休怪贫道不客气!”游道人一声厉喝。 楚昭挑眉,“你不客气一个试试?” 游道人见她如此态度,只能应战,挥袖放出五张黄符,那黄符随风而动,只听游道人吐出一个“去”字,就朝楚昭的面门而去。 楚昭不紧不慢的朝他走去,下一刻,那些黄符还没靠近楚昭,就自燃了起来,落在地上只余灰烬。 游道人大惊,这符连近身都做不到?这是遇上老妖怪了不成! 他实在判断不清楚昭的道行,心里大骂这一趟入京血亏,忍痛掏出一张紫符。 但下一刻,他的手腕就被人捏住。 “啊啊啊啊啊!”他发出杀猪般的痛叫,手爪爪要断了。 而她手里的紫符已然被夺走。 楚昭打量着这张紫符,眸子眯了起来,睨向眼前这半吊子小道士: “小牛鼻子,游云天是你什么人?” 游方一愣,下意识回答:“我家先祖便是游云天,等等,怎会知晓我家祖宗?” 楚昭表情耐人寻味。 上辈子她麾下有神算东方镜,燕扶危那厮麾下有妖道游云天,那妖道也的确有些神异本事,这伏妖紫符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楚昭想到幽王那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心里的异样感越发强烈:“幽王派你来的?” 游方没说话,但瞪大的眼睛已经表明了答案。 “你到底是谁?”游方品出了点不对味,语气也谨慎了起来。 楚昭似笑非笑盯着他:“我是谁?” “燕岐难道没告诉你,他出征在外五年,幽王府里还有个被他抛下的新婚妻子?” 游方:??? 游方:!!!! 不是吧!眼前这妖女……啊呸!眼前这位风姿盖世、袖藏乾坤、翻云覆雨、道行深不可测的伟女子竟是幽王妃?! “王妃在上!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游方一个滑跪。 楚昭:“……” 这些后人子,为何一个比一个没骨气! 第一卷 第28章 楚昭怀疑上燕扶危了 楚昭懒得看游方,这些后人,真是没一个能入眼的! “滚一边呆着去。” “是是是是。”游方低眉顺眼,赶紧应声。 楚昭不再搭理她,看向屋内,那东离月还怪听话的,让她躲起来,真就躲起来了。 “出来。” 楚昭声音落下,片刻后,东离月从屋里出来。 她神色显得有些拘谨,不似白天时那般锐利张扬,看楚昭的目光里带着敬畏,也有几分不敢直视的躲闪。 楚昭盯着她看了会儿,眉眼间,的确有几分故人之姿。 就是不知道……东离镜那神棍的本事,这小丫头是否所有继承? 想到旁边的游方,楚昭心道:算了。 还是别抱什么期待,如若真继承了东离镜的神棍本事,这小丫头也不至于沦落到眼前这境地。 “你是想继续当这锦王妃,还是回东离家?” 东离月怔了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抿紧唇道:“我……有得选吗?” “选不选看你,做不做得到,看我。”楚昭袖手而立,唇含淡笑:“赶紧选,我耐心可不多,小家伙。” 东离月看了眼锦王,低声问道:“他……还能活吗?” 楚昭不答反问:“你想他活吗?” 东离月心头一惊,对上楚昭的视线,一刹间只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被看穿,她鼓起勇气,摇了摇头。 东离家传自先祖东离镜的这一支嫡脉到她这里就已经断代了,旁支取而代之,霸占祖宗基业,她这嫡脉孤女被当成货物献给了锦王。 即便此刻回到东离家,她势单力孤,无非是又被那些旁支的虎狼亲族再卖一回。 但如果锦王死了…… 她便是锦王遗孀! 哪怕只是个空有名头的王妃,但有王妃这个名位傍身,有些事,便好做许多。 楚昭盯着她看了会儿,勾唇:“锦王受妖人蛊惑,擅用妖法,遭孽力反噬,怕是好不了了……” “锦王妃今夜便是人证。” 游方在旁边听得是汗流浃背,乖乖,这位王妃奶奶当真是位狠人啊! 他刚刚观察的不仔细,这会儿才看清楚全局布置。 这锦王府内各处的聚财法眼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布置出来的,只怕这胖王八早就在用妖术敛财了。 但为何会在今夜突然被反噬,恐怕还是这位王妃奶奶的功劳! 这是将计就计,锦王想贪,她直接火上浇油,让锦王自食恶果啊! 听她这话的意思,还要要锦王的命? 虽说这肥王八死不足惜,但怎么着也是个皇子啊?就这么草率的给整死吗? 楚昭可不会在乎游方在想什么,她盯着东离月。 东离月双目放光,用力点头:“是锦王与妖邪同流合污,自食恶果。” 楚昭满意勾唇,“既如此,你可准备好吃苦头了?” 东离月愣了下,反应过来,“准备好了!” 今夜这妖邪都死了,锦王也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她既要当这锦王妃,若是全须全尾的,岂不叫人怀疑。 楚昭笑了笑,手一抬,夜风如刀,割破东离月的双臂,她痛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下一刻,楚昭屈指一弹,东离月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眼前一黑,就原地倒下了,只是摔倒在地前,似有一股清风将她托举。 少女无声软躺在雪地里。 楚昭这才看向一旁的游方,突然抛出一枚铜钱给他。 “此为金钱大阵的阵眼,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游方一愣,用力点头。 “王妃娘娘高招啊!”他佩服的直竖大拇指。 “取之于民,自该还之于民。”楚昭语气淡淡。 阵眼一破,锦王靠邪术收敛来的家财自然会换归原本的人家。 但这等事,就不必楚昭再费心盯着了。 这小牛鼻子道行虽菜,但处理这些事,想来也不成问题。 楚昭这会儿更好奇另一件事,或者说,燕岐这个幽王实打实勾起了她的兴趣。 不但那张脸与燕扶危如出一辙,就连燕扶危昔日旧部的后人,也入了他麾下。 怎就那么巧呢? 第一卷 第29章 入梦,吻! 楚昭走后不久,锦王府的人陆续醒来。在看到满王府的铜钱后,下人们都惊呆了。 王府内一片兵荒马乱,就在这时,京兆尹的人急急在外扣门。 今夜京城出大乱子了,许多商贾百姓乃至朝廷命官家的金银钱币都长翅膀飞了! 是真的飞走了。 数不清的金银钱币在众目睽睽下飞走,汇聚在一起,像一条长龙似的飞入了锦王府。 被惊醒的百姓商贾追了一路,到了达官显贵居住的内城门口后被迫止步,他们急急地去报了官。 普通庶民门被拦在门外,但内城里的达官显贵可没那么多估计,下人家将一路追来了锦王府外,这才止了步。 京兆尹的人赶到后,锦王府的门一开,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金银钱币铺满王府的画面,那是相当的震撼! 然而这只是开始。 游方一派高人风范的重新登场,当场表明身份。 “游道长,你竟云游回京了!” 游家先祖游云天乃是开国功臣,游家后人在大玄朝还是颇有名望的。 京中认识游方的人倒也不少。 游方高深莫测的点头,直接走入锦王府,先是引导众人发现已不成人形的锦王,以及锦王身边那团人形灰烬。 然后当众揭破王府内的聚财妖阵,实则暗中捏断袖中的阵眼铜钱,下一刻,满王府的金银铜钱又和张腿了一般,在一片哗然中飞出锦王府,回到其原本的主人家里! 当夜,锦王在王府内布置聚财阵,偷盗京中朝臣庶民家财,遭到反噬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而始作俑者已然回了梧桐院,楚昭回来后就美美泡了个澡,福运回到这具身体后,她用起来都舒服多了。 就是灵魂上的缝隙还在,使得她的鬼力无时无刻不在流逝。 想到这里,楚昭略有不悦。 那锦王肥王八的阳气也是一股子油腻铜臭味儿,她下嘴都把吃坏肚子,倒是燕岐那小子…… 很是味美。 楚昭自浴池中起身,披了件寝衣,及腰长发半湿不干的披在身后,便回了主屋。 屋内,火盆烧的正旺,满屋暖气。 楚昭进门就瞧见拥裘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雪粒随她飘入室内,带着一股子凛冽霜气。 燕扶危眸子微暗,月光落在女人身上,如笼薄纱,似仙似魅,许是她长发未干的缘故,她周身缭着一股烟气。 有刹那,叫他失了神。 “王妃是何时出的门?”思绪收回眼底,他开门见山。 “幽王不是一直派人盯着梧桐院吗,怎连我几时出的门都不知道。”楚昭懒洋洋笑着,在他对面坐下,眼神若有似无在他身上逡巡。 先是那个叫游方的小牛鼻子出现在锦王府,今夜她前脚刚离开锦王府,后脚京兆尹的人就上门了,还有内城外城那么大的热闹,明摆着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燕扶危的这个孙子,虽然不老,但是巨猾~ 燕扶危身上被她眼神扫过的地方没由来的绷紧,今夜的‘沈昭昭’有些不同。 像是没有穿好人皮的艳鬼,露出了一些本体。 但却更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想来王妃今夜辛苦了,那便早些就寝吧。”燕扶危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只是看着,他的头疾竟就无声缓解了。 楚昭心念一动,“好啊。” 她径直去了内室,燕扶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目光落在她的湿发上,眸光微动。 楚昭径直上了床榻,刚侧身躺下,就感觉身后的床榻一沉,有人撩起了她的一缕湿发。 楚昭佯作不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她倒要看看,这孙子一到晚上就变了个人似的往她身边凑是要干嘛。 “你头发还是湿的。” 楚昭哼了声:“幽王若闲着没事,就替我把头发擦干好了。” “你倒是会使唤人。”燕扶危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幽沉,记忆里,玄昭也是如此,因为一个懒字,每每沐浴后总是湿着头发。 楚昭浑不在意的笑起来:“你自己送上门来,不就是等着被我使唤?” 身后人的气息离开了会儿,片刻后又回来了,燕扶危取过干帕,稔熟的擦拭起了女子的湿发。 “这是使唤人的习惯,莫非也是你先祖教授的?” 楚昭幽幽掀开美眸,眼底掠过一抹戏谑,看来这孙子的目标果然是她这位玄昭王啊。 锦王府今夜那么大的热闹,他一字不问,像是浑不在意似的,话里话外却总揪着‘玄昭王’不放。 “我家先祖教我的可不止这些。” 女子的湿发突然从掌心滑走,下一刻,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穿过他的指缝。 燕扶危身体蓦得僵住,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我家先祖还会入梦呢,幽王可想在梦中一观玄昭王真容?” 燕扶危眸色沉了下去。 今夜的‘沈昭昭’,过于主动了。 他直觉不对劲,但……再见玄昭的这一诱惑,纵然前方是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纵身跃下。 “王妃如此盛情,本王却之不恭。”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反手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十指紧扣。 楚昭唇角微弯,眼底却漾开一抹幽深的凉意。 “幽王可别后悔,入了玄昭王的梦,可没那么容易出来。” 她忽然倾身,她跨坐在他身上,垂眸俯视看他。 长发垂落,丝丝缕缕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的唇。 下一刻,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肌肤相贴,鼻尖几乎相触。 烛火无风自动,满室光影摇曳。 燕扶危呼吸微窒,意识昏沉下去前,映入眼底是女子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与他记忆中的玄昭,一模一样! 燕扶危的意识像沉入了光怪陆离的幻梦中,他骤然睁开眼,耳畔充斥着竟是熟悉的喊杀声。 周遭旌旗蔽日,血流成河,这是在战场上! 女子于万军中穿杀而过,手中长戟抡至满圆,直取他的首级。 燕扶危视线里却只有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是玄昭!是楚昭!真的是楚昭! 他无视长戟,径直上前。 楚昭以入梦术,将他拉入梦中,本就是想试探下燕扶危这孙子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曾想,他竟半点不怕死,直扑自己而来,她手里的长戟一顿,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他扣入了怀中。 楚昭:??? 等等,搞什么? “放肆!”她一声厉喝。 抬手要将其挥退,这是她的梦境,她便是此方主宰。 但下一刻,楚昭身体一僵,身体竟无法动弹,周遭的战场环境竟如泡沫般消失,变成了一处竹林水榭。 她瞳孔微睁,愕然的看着周围变化的景象。 这不是她的梦! 等等,这难道是……燕扶危这孙子的梦? 楚昭正惊疑不定,自己的梦怎会被对方给取而代之,却发现身体竟不能动弹了。 梦境易主,现在主导梦境的变成了‘燕岐’! 燕扶危盯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指腹摩挲过她的眉眼。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毫无变化。 唯独她看他的神情,警惕、戒备、愤怒……如看一个陌生人! 又是这个眼神!当年她弃他而去,再见面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盯着他,朝他的心口射出了那一箭! “你——” 楚昭话音还未出口,下一刻,后脑被男人大力扣住。 霸道又蛮横的吻落在唇上,将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咽喉间。 第一卷 第30章 梦里梦外纠缠 楚昭怒不可遏,但梦境易主,她竟无法挣脱。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燕扶危的吻炽烈而蛮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楚昭想骂人。 她偏过头想挣开一丝缝隙,唇齿间含糊地挤出两个字:“放……肆——” 声音还没成形就被他吞了回去。 燕扶危似乎听不得她说话,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想听。 他太了解她了,这张嘴里从来吐不出什么好话,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刀刀见血。 他怕她一开口,就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梦境戳得四分五裂。 于是他加重了那个吻。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明明是在梦里,却灼烫的厉害,烧得她脑子发懵。 楚昭完全搞不清楚情况,不是……搞什么! 燕扶危这孙子到底什么毛病?他在梦里想的就是这些不着四六的东西吗?! 楚昭怒极,她当人当鬼三百多年,何曾被如此羞辱过?! 但是……或许因为梦乃灵魂栖息之所,他入侵间,那股能够修复楚昭魂魄缝隙的气息也跟着见缝插针而来。 甚至比那一夜隔着肉身时的亲吻来的更加有效,楚昭只觉魂魄像是被泡在温泉里,就连鬼力的外泄竟都停了下来。 楚昭的后背抵上了什么,大概是水榭的柱子,退无可退,整个人被他圈在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指尖带着微微的粗粝感,沿着她的脊线一寸一寸地摩挲。 明明是在梦里,触感却真实得过分,像是有火苗从那些被触碰的地方蹿起来,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楚昭的呼吸一乱。 这场梦被反客为主。 这是他的梦境,便由他主宰,他不想放,她就走不了。 不知多久过去,唇齿分开的间隙,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紊乱,低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别说话。” “吻我。” 楚昭整个人怒得几乎要烧起来,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被主导着吻上了他的唇。 盯着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感觉要疯了。 怒到极致犯生出了笑意,她已经不想搞明白燕扶危这孙子发什么疯了,要她吻他是吧? 好!她非吸干了他不可! 她闭上眼,反客为主。 相触间,那股修复魂魄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梦境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炽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燃烧,越烧越旺,不可收拾。 梦里渐渐影响梦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上,分不清是谁的手臂揽着谁的腰,是谁的呼吸乱了谁的呼吸。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松散,寝衣的带子垂落床沿。 梦里梦外一切声音渐渐模糊,只剩下彼此的气息,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分不清是谁的。 …… 屋内满室旖旎,屋外有人却急疯了。 游方在人前显圣完后,趁乱避开京中各方势力的耳目,从幽王府外院的狗洞爬进来,大呼小叫的就要找燕扶危,或者说,是要找楚昭这位‘幽王妃’。 旗云问询过来将人给叉住,他之前奉命带人去外城‘煽风点火’,把锦王用妖术敛财的消息宣扬的人尽皆知,将事情闹大。 本路上就见那些钱财竟又张腿跑回了原本的主人家,旗云震惊了一路,赶回王府的半路上听属下回禀,说是游方入京了,还在锦王府大显神通。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你这一回京就帮了咱殿下大忙啊!” 游方兴奋的满面红光,摆手道:“哪里哪里!还是咱王妃娘娘厉害啊!” “她老人家在何处,我还得赶紧向她老人家复命呢!” 旗云:??? 这中间怎么还有王妃的事?说起来,殿下一直让人盯着梧桐院,但之前有人发现王妃不在院里,殿下也去了梧桐院,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游方已经激动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顾不上规矩,拉着旗云就往梧桐院去,一路上都在说‘沈昭昭’这位王妃如何道行高深,神鬼莫测…… 旗云听得脸色煞白煞白的,腿肚子都有点抽筋。 这哪里是王妃道行高深啊! 这分明是玄昭王道行深啊!! 完了完了!殿下还等在梧桐院,这与送上门等死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啊!!!不好!!!”旗云嘴里爆发出尖叫,拉起游方就跑。 然而刚到梧桐院外,他就听到了一声更为凄厉,宛如天崩地裂的惨叫。 旗云吓了一跳,打眼一看竟是一个中年花美男跪在地上,捶胸顿足,仰天长啸。 楚南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楚舅老爷?”旗云震惊,不是说楚承庇被勾了魂吗?这魂儿又回来了? 他越发信了游方的鬼话,看来王妃今夜真的去了锦王府大发神通啊,哦不对,是王妃带着玄昭王去救人了! 但这位楚舅老爷如此这般是为哪样? 难不成……旗云脸色大变,该不会是玄昭王真找殿下算账了吧!! “殿下!!”旗云作势要往里冲。 一直没被人注意的小花吓得又赶紧冲上来阻拦,她脸红的都快滴血了:“不能进!不能进啊!” “什么不能进的,王爷有危……”旗云的声音卡在嗓子眼。 身为习武之人,他的耳力自然远胜旁人。 这一下,就听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响动,是从屋内传出的。 等等、那喘息声是…… 第一卷 第31章 幽王你自荐枕席,我成全你 院内死一般的安静。 旗云眼睛睁大,一动不敢动了。 一直嗷嗷哭的楚承庇也被楚南星死死捂住嘴,几人快速挪到院外。 小花红着脸,小丫头又羞又气,嘀咕道:“殿下今夜留宿,你们……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来打扰!” 在楚昭收拾了王管事后,只把小花留在身边伺候,小丫头对她可谓是忠心耿耿 但也操碎了心。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下和王妃之间的关系不但与相敬如宾没关系,说是剑拔弩张都不为过。 今夜殿下留宿,小丫头是真心替自家王妃高兴! 偏偏有这么多不长眼的来打扰! 旗云也很尴尬,他是真没想到啊…… 不过他就算了,楚舅老爷如此激动是为哪般? 楚南星也摸不着头脑,他今夜守在自家老爹床前,突然一个纸人飞进来,贴着他爹的脑门,下一刻,他爹就和诈尸似的,直接蹦了起来。 楚南星吓一大跳,险些以为又是什么妖术邪祟上了他爹的身,一惊之下,险些当场弑父。 后来确认了是楚承庇回魂了,但他还是放心早了。 他老爹那眼泪就和开闸泄洪似的,嘴里大喊着“老祖~玄昭老祖啊~不孝孙对不起您啊~”之类的,就朝着梧桐院狂奔。 那架势与失心疯了别无两样。 结果到了梧桐院就被小花拦下,在听说殿下今夜留宿后,他爹那架势,就像自家祖坟被人挖了一样。 要不是楚南星拦着,楚承庇要直接冲进屋里去! “爹,你冷静!我知道今夜肯定是玄昭老祖显灵救了你,但是就算想要感谢他老人家,也不比非得这时候吧……” “表姐和殿下好不容易夫妻恩爱,你有点眼色……啊!” 楚承庇之前还跟个弱柳扶风时刻都要碎掉的中年弱美男似的,也不知被楚南星那句话给刺激到了。 愣是有了铁牛般的力气,一把将儿子攘开了不说,还狠狠给了这小子一脚。 “混账!你这不孝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竖子啊竖子!!大逆不道、倒反天罡、倒倒倒……啊——”楚承庇还没骂完,气血攻心仰头栽了。 昏死前,他的心声都在哭嚎。 那是他家玄昭老祖啊!!燕岐那竖子怎敢啊啊啊!! “爹!爹!!” 楚南星顾不得胯骨轴子被踹的一脚,赶紧保住自家脆弱老爹。 “游道人你愣着干嘛!快帮我看看,我爹这是咋啦?他的魂不会又被妖精勾走了吧?” 游方上前摊开,摆手道:“放心放心,楚舅老爷的魂魄好好的呢,不过他肝火有点旺啊,嘴角都起白沫子了,等我给他喂两颗秘制丹药……” 楚南星敬谢不敏,抱起自家爹就走。 可别,游道人那破丹,吃了不哑也得废。 他还是找军医给自家爹扎两针吧。 …… 翌日。 日上三竿。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刺进眼帘,楚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帐顶的暗纹,鼻尖萦绕着檀香与昨夜残留的气息。 她僵了一瞬,然后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梦境易主,她被压制,那个吻,那些触碰,还有后来…… 后来她怒极反笑,抱着吸干他的念头主动反攻,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止梦里一发不可收拾,梦外更糟糕…… 楚昭闭了闭眼,腰间的酸痛不适,这具身体像是被劈开拆散架了一般。 三百年…… 她当人当鬼三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上辈子沙场上金戈铁马,结果被孙子辈的竖子摁在梦里亲了半宿,还亲得有来有回、意乱情迷? 到最后也谈不上谁主动,谁被迫了…… 反正楚昭是有好好享受的,戎武之人,体力自是不用提,就是她现在这具身体…… 还得练。 不过,昨夜恍惚间,她脑子里莫名其妙闪逝过了一些画面,就好像,她也曾与某个人这样亲密无间过。 但楚昭记忆里,自己上辈子忙着打天下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儿女情长啊? 楚昭想不通,将此归类为受‘燕岐’的梦境影响。 不肖竖子! 楚昭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坐起身。 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处几点红痕清晰可见。 她垂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领。 动作间,牵引起的不适感加重了点她心里的暴躁,这竖子是真会折腾! 她睨向身侧还未醒的男人,抬手就是一手刀过去,直劈咽喉。 手腕骤然被握住。 男人掀开眸,眸色沉不见底。 在楚昭起身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燕扶危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没有捏碎她的骨头,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姿势暧昧又危险,像是昨夜那场纠缠的余韵还未散尽,新一轮的较量又要开场。 片刻后,燕扶危松开了手。 他坐起身,披衣而起。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楚昭一眼,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昭眯了眯眼,看着他系好衣带、起身下榻、背对着她整理衣袖,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的很。 她忽然笑了。 “幽王这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燕扶危的动作顿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继续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转过身来,淡漠看着她。 那眼神,却厌恶至极。 “昨夜之事,到底是遂了谁的愿?” 楚昭愣了下,怒极反笑。 昨夜的确是她主动下套,想要入梦好好试探一番这竖子! 但阴沟里翻船,不曾想这竖子竟反客为主,将她的梦境变成了他的梦! 还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春梦! 梦中的颠鸾倒凤也颠到了梦外。 这竖子的言下之意,昨夜是她故意使术,诱惑他一夜春情? 哈! 哈哈哈哈!!! 楚昭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她活了三百年,当人当鬼,什么污名没背过? 杀人放火、屠城灭族,她都认。 可说她堂堂玄昭王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勾引一个孙子辈的竖子? 滑天下之大稽! 便是她祖宗燕扶危脱光了送她榻上,她都未必看得上,这竖子以为自己是谁? 区区一个孙子! 睡了他,那也是他八辈子的福气! “遂谁的愿?”她止了笑,抬眼看他,目光如刀,“幽王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若我没记错,昨夜主动的人分明是你吧?”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处的红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我家老祖本是要来梦里相见,谁曾想某些人梦中所思所想也竟是些颠鸾倒凤之事。” 楚昭信步走到他身前,红唇翘起:“你连梦里都想着自荐枕席,本王~妃勉为其难成全了你便是。”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了几分,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楚昭眼神嘲讽,笑容冷冽至极:“幽王是觉得被我污了清白?那你去报官啊~就说~幽王妃用妖术睡了幽王,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她噗嗤笑出了声,将他一推,转身走向妆台,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那一头乱发。 “看看到底是谁丢人~” 她说着,随手般从妆匣里拿出根钗子,往地上一丢:“赏你了,幽王殿下~没让你白干活~” 第一卷 第32章 临幸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燕扶危走后,楚昭叫来小花伺候自己沐浴。 这身体实在不行,不过折腾一宿而已,没尝出多少快活滋味,倒累够呛。 不过,楚昭能感觉到梦里梦外与燕岐交合过后,她魂魄上的缝隙竟暂时被封住了。 这的确是意外之喜。 也是她今早暂且容他放肆的原因。 到底为何,燕岐的精气与血气能修复她的魂伤? 是只他一人有这妙用? 还是只要是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都能给她当药引子? 楚昭想着事情,没注意到小花那红扑扑的小脸蛋。 小花看着楚昭身上的痕迹,想着殿下王妃昨夜分明很恩爱啊,但为什么先前殿下走的时候脸色又那般难看? 楚昭沐浴完毕后,躺在美人榻上烘着头发,小花忙不迭的收拾着满屋狼藉。 须臾后,小丫头珍之重之捧着什么过来,递到楚昭跟前,“主子,此物该收在何处?” 楚昭余光瞥去一眼,那是昨夜她和‘燕岐’颠鸾倒凤过的锦被,上面正有一片落红。 楚昭只觉刚压下去的郁气又冲上天灵盖,她揉着眉心,“这等没用的东西留着干嘛,拿去烧了!” “可是……”小丫头犹豫开口:“昨夜是主子您与殿下的圆房之喜,按规矩,落红送入宫内内廷司,是要记录归案的。” 楚昭掀眸,愣是给整笑了。 什么狗屁倒灶的破规矩,他燕家男人镶金边的? 楚昭厌烦的摆手:“烧。” 小花不敢违逆,只能把锦被抱下去烧了,心里又担忧起自家主子和殿下的夫妻感情了。 另一边,楚承庇知道燕扶危从梧桐院里离开后,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涕泗横流的来见自家老祖了。 楚昭远远地就听到了他的嚎哭声,那股子烦意,又窜上心头。 “闭嘴!” 她的声音隔了老远,依旧像炸雷似的在楚承庇耳畔响起。 楚承庇立刻闭了嘴,刚进院呢,就噗通一声跪下。 守在暗处的暗卫们见状都抽了抽嘴角。 这位楚舅老爷昨夜就人来疯了一回,怎么今天又来这一出? 楚昭站在檐下,冷冷盯着他:“进来。” 楚承庇“哎”了一声,立刻爬起来,低眉顺眼的进屋。 暗卫们面面相觑,这可真不像外甥女和舅舅的相处方式啊,这楚舅老爷咋乖的跟个孙子似的? 进屋之后,门一关,楚承庇噗通一声跪下。 “不肖子孙拜见老祖!!” 楚昭睨他一眼,在主位上坐下,懒洋洋呷了口茶:“说说吧,如今的楚家和大玄朝,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楚承庇赶紧一一道来。 楚家的情况与那本《大玄本纪》上写的差不多,燕扶危登基之后,给楚家封了定北侯。 但自楚昭这位玄昭老祖后,楚家是一代不如一代,燕扶危在世时,楚家还算风光,但到如今,楚家的侯爵已形同虚设。 甚至从楚承庇上一辈起,还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楚家弃武从文! 现在继承定北侯爵位的是楚家大房,也就是楚承庇的大哥,楚承继,目前在朝中担任御史。 楚昭面无表情听着,“也就是说,楚家如今还在行伍里的就只有你家那个小子?” 楚承庇满脸感激:“全赖老祖您在天有灵,南星他继承了您的天生神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昭横了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是在天有灵?本王若是早三百年知道你们是这等货色,死之前就该把楚家先灭族了!” 还她在天有灵呢,她这纯纯死不瞑目! 楚承庇吓得噤声,一脸羞愧。 自家老祖宗是打天下的霸主,以武封王,结果后代子孙弃武从文,说出去本就丢老祖宗的脸。 更别说大玄朝立国后,楚家被封侯全是受了先祖玄昭王的荫蔽,到头来最大的老祖宗被人改了雌雄,三百年来,族内竟也没流传下来一星半点的真相,这就实在是…… 实在是太‘孝’了! “老祖,孙儿这就修书回族内!定要让族中重修祠堂,让族老们上书朝廷,为老祖你恢复声明!”楚承庇激动说道。 楚昭睨他一眼:“楚家人若都是你这等脑子,想来也没弃武从文的必要。” 楚承庇老脸滚烫,越发羞愧了。 其实……他读书还可以的,只是……想起那件旧事,他眼底浮现一抹沉痛,将头埋得更低了。 “说说如今大玄朝的局势。” 楚承庇赶紧振作精神,当着自家老祖的面,他自然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大不敬。 如今皇位上的宣帝继位已有二十余载,刚继位那几年还算勤勉,大玄朝民生也算安定。 但也就那几年,之后昏君之态暴露无遗,先是大肆选妃,充盈后宫。 再是加税征发民役为自己修行宫,后面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癫,说要效仿开国圣君白晟帝,去一统草原,将蛮族灭族! 好家伙!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三百年前,蛮族先是被玄昭王打的四分五裂,不敢再犯境。 白晟帝登基之后,又屡征草原,打的蛮族被迫北迁。 蛮族恐玄昭王和白晟帝久矣,三百年过去,即便蛮族又重新回到草原上生活,也不敢擅自犯边。 但架不住有人要自爆其短啊,宣帝率领着大军出征,二十万人马,被蛮族五万人杀的丢盔卸甲。 宣帝差点在阵前被斩杀,之后他逃回京师,就开始了大玄朝的要和亲、要纳贡、要赔款、要割地的‘四要’条款。 只要不打仗,蛮族要啥,宣帝给啥! 迄今为止,宣帝送去和亲的公主都给出十一位了! 若非燕岐用五年时间又将蛮族打回了草原上,只怕和亲公主的数量要超过一双手! 民间就曾有不怕死的文人以此事嘲讽宣帝,说宣帝生那么多女儿,都是为蛮族生的! 以前百姓都觉得皇室公主金枝玉叶,但现在连百姓都觉得,若是生女儿,情愿生在平凡人家,也好过生下来就被送去蛮族和亲! 那十一位和亲公主,有十位已经死了,只剩一位,还在蛮族手里。 楚昭听得是怒火中烧! 燕家这群废物,坐不稳江山当不了皇帝就退位让贤,她楚家—— 楚昭看了眼同样废物的楚承庇。 老祖宗痛苦的闭上双眼。 算了,楚家这群酒囊饭袋也不配! “荒唐。” 楚昭吐出一口浊气。 “哦,对了。”楚承庇语气突然阴阳怪气起来:“听说蛮族已同意送平华公主还朝,这倒是幽王的功劳。” 楚昭眸光微动,撇开‘燕岐’那张讨厌的脸和性情不谈,他击退蛮族,迎回和亲公主这一点,的确让楚昭高看他几分。 勉强……嗯,勉强不算废物吧。 啧,同样是后代子孙,凭什么他燕扶危能有个勉强有出息的! 她的这群后代全都是饭桶? 玄昭王越想越气。 楚承庇小心翼翼偷瞄自家老祖宗的脸色,有个问题在心里百转千回,憋了一晚上,直到现在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那个……老祖宗……孙儿斗胆,您与幽王他……” 楚昭睨他:“怎么,本王临幸一个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第一卷 第33章 夫妻间的雅趣 楚承庇哪敢说有问题! 自家老祖宗玄昭王何等人杰鬼雄!便是睡白晟帝本人都是白晟帝的福气! 只是,但是…… 楚承庇面露纠结,楚昭看出他想问什么,语气淡了一些:“沈昭昭执念已消,本王借她肉身,替她报仇,公平交易。” 楚承庇身体一震,面上浮出悲痛之色。 他原本还存着一线希望的,但现在…… 楚承庇红着眼:“是我无用,让她们母女白白没了性命……” “若依你之言,那背后逞凶的画皮鬼乃是为了向本王复仇,你妹妹与外甥女的死,都是受本王的牵连。”楚昭语气淡淡。 楚承庇连道不敢,此事怎么能怪罪到老祖宗的头上! “既知悲伤春秋无用,还不抓紧去办未完之事!”楚昭沉声道:“速速将你妹妹的嫁妆与尸骨收敛好,送回楚家安葬。” 楚承庇赶紧领命,他振作精神从地上爬起来,走之前,犹豫再三还是询问道: “老祖宗,您的身份,可要告知犬子?” “不必。”楚昭淡淡道,楚南星那小子不是个藏得住事儿的,又日常在‘燕岐’身边走动,容易露出马脚。 “本王归来的事,对楚家族内也暂且保密。” “此外,你去替本王查一查,大玄朝开国前的那些世家余孽,如今可还有什么后代在世上?” 楚承庇的脑子这会儿转动起来了:“老祖宗是怀疑,还会有其他世家余孽对楚家人不利?” 楚昭睨他一眼:“那只画皮鬼不过一蝼蚁,但他用的那些手段却是道门里的,背后的水深着呢。” 楚承庇心头一凛。 “那纸人你贴身携带,危机时候,能保你一命。” 楚承庇赶紧谢恩,揣着满腔心事,匆匆离开。 有些话,楚昭并未对楚承庇明说。 也是经过画皮鬼之事后,让楚昭发觉,自己与‘沈昭昭’这个后辈,某种程度上有着相似的际遇。 沈昭昭被夺运。 而她玄昭王,在死后被改了雌雄,真正的她长埋地底,虚假的玄昭王高座庙堂享受着她的香火供奉。 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夺运呢? 三百年过去了,依旧有世家余孽忘不掉仇恨,要对她楚家后人下手,又怎会放过她这个大仇人? 她原本怀疑是燕扶危或是他后代那几个皇帝干的这事,但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毕竟,如果真是燕家人拿了她的气运香火。 能有那种胆魄,皇位上坐着的不说是个明君雄主,怎么也不该是个软脚虾草包啊。 这背后的魑魅魍魉,她定是要揪出来挫骨扬灰的。 否则,她这三百年的裂魂之痛,岂不是白挨了? 不过,先是沈国公府,再是锦王府,这动静一次比一次大,按说有些麻烦也该上门了。 楚昭这般想着,正用着午膳,宫里就来旨了,说是虞贵妃召她入宫。 楚昭啧了声,筷子不见停。 小花紧张道:“主子,贵妃娘娘召见,咱们是否先去梳洗……”快别吃了啊啊!! 楚昭:“她管饭吗?” 小花:……这个时辰召见,想来是不管的吧。 楚昭耸肩:“那让她等着。” 小花:!!! 小丫头脸都吓白了:“主子,贵妃娘娘是殿下的生母。”那可是你婆母啊!! 楚昭嗯了声,夹了根鸡腿给小丫头:“那你也多吃点,省得一会儿进宫,打人没有力气。” 小花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大脑都空白了,但身体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的时候鸡腿已经进嘴了。 小花泪目,呜呜呜,主子又说胡话吓人了,那可是进宫啊,她这种小丫头进宫也是被人打的份儿哪有大别人的呜呜……可是鸡腿好好吃…… 楚昭这边不紧不慢用着膳,才让小花帮自己捯饬,须臾后,楚昭看着自己这一身缟素,挑了挑眉。 小花低声道:“主子,您现在在孝中……” 楚昭莫名其妙,孝什么孝。 沈珏一个下堂夫,死便死了。 楚氏更是她的晚辈,她一个老祖宗给楚氏守孝,对方的下辈子怕不是要投畜生道去。 “换了,把最富贵的那身给我取来。” “还有那金镯子,给我套上!” 小花震惊,这也太、太大逆不道了吧…… 小花想尽忠言,但小丫头扛不住老祖宗的眼神威胁,还是老老实实把那四指粗的大金镯子给楚昭套上,又取来最亮眼的那身红。 楚昭穿上后就舒坦了,上辈子打仗天天穿粗布盔甲的,都功夫享受。 现在嘛~必须及时行乐! 楚昭就这样坐上了进宫的马车,许是她那一身太过招摇了,来传旨的小太监瞧见后都是一愣,等楚昭上了马车后,直接偷笑了起来,神情间尽是鄙夷。 马车刚走起来,那小太监也跟上,结果没走两步就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等他爬起来时,已是鼻青脸肿,门牙都摔断了。 马车内,小花瞧见这一幕,解气的握紧拳,低声对楚昭道: “刚刚那太监还敢笑话主子你,真是现世报啊,他摔得好惨哈哈哈~” 楚昭以手支颐,闭目养神,嘴角却勾了勾。 另一边,自梧桐院离开后,燕扶危就去了城外的玄甲军大营。 虞贵妃传召楚昭入宫的消息,甚至比那传旨的小太监更快一步落入他手里。 燕扶危只看了一眼,就置之不理,直接练兵去了。 直到游方做贼似的跑来找他,一行亲信一同入帐共进午膳时,坐在上首的燕扶危突然发难: “之前你炼的丹,一枚就将草原二十里的水草荼毒,如今怎没了效果。” 游方一愣。 旗云也是一愣,瞬间机灵了,赶紧给其他亲信使眼色,让他们退下。 剩下几名亲信副将不明所以,但还是捧着饭碗,老老实实出了帐,蹲在外头扒饭。 旗云赶紧低声作答,指天立誓:“殿下,卑职这回绝对没有再自作聪明!” 宫里传出了消息,虞贵妃吃了那丹药已经口不能言,最近更是精神不济,当病美人呢~ 谁曾想,她还有力气能传召王妃入宫的?不过,殿下先前不还是一脸冷淡,压根不想管王妃的样子吗? 两人昨夜圆房,按理说该如胶似漆的,结果殿下从梧桐院一出来,那身杀气,旗云差点以为又要去打仗了呢! 旗云脑瓜子转啊转,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游方搞清楚了状况,震惊看向燕扶危,压低声音道:“我说殿下,敢情你让我炼那哑巴药是给虞贵妃的啊?不是……你这倒反天罡啊,真不怕天打雷劈啊!!” 燕扶危眸色沉沉盯着他。 游方缩了缩脖子,底气渐弱:“贫道也是为你好啊,子害母,可是大罪,会业报缠身的……” 关键他是修道之人啊!这是助纣为虐损道行的啊啊啊啊!! “昨夜你跑去锦王府作甚?” “咳……那个,我是看到邪气作祟……所以……” “蠢。” 燕扶危只吐出一个字。 游方委屈,他明明是在替天行道。 锦王敛财的事闹得满城皆知,火候正好,燕扶危本想借这把火对户部下手。 现在游方一回京就去了锦王府,一口咬定邪术一事,落在朝中人眼里,便成了受燕扶危指使,反倒多出不少阻力。 游方讪讪道:“以殿下的手段,还怕那些土鸡瓦狗?” 燕扶危说他蠢,自然不是因为这点阻力。 他意识到自己被‘沈昭昭’算计了。 “你以为,昨夜她为何让你人前显圣?” 游方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搞了半天,王妃让他出面,是为了把幽王拉下水啊? 好家伙,这两口子平日就是这么调情的? 燕扶危不再理会游方,径直出了中军大帐。 “你说殿下这是去哪儿?”游方突然冲旗云挤眉弄眼, 旗云白他一眼,笃定道:“殿下日理万机,当然是去收拾户部那些土鸡瓦狗去了!” 燕扶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备马,入宫。” 旗云:“……” 游方一甩拂尘,笑的高深莫测:“你猜我来之前,在半路遇见谁了?” “谁啊?” “楚南星,那小子说他奉殿下的命,入宫给虞贵妃献宝,你说~咋就这么巧呢?” 旗云茫然了,旗云是真不懂殿下要闹哪样了。 游方哼哼:“这就叫夫妻间的雅趣,你啊~活该死光棍一个!” 第一卷 第34章 将幽王妃衣服扒了 楚南星在半路上追上了楚昭的车马。 楚昭直接让他到车上来说话,那摔的鼻青脸肿的小太监见状阻拦道:“幽王妃,这可不合规矩!” 楚南星朝他瞪去,这人头猪脑的东西哪来的? “上来。”楚昭不容置喙的声音从车上传来。 楚南星一把挥开小太监的手,就上了车。 那小太监见状气的不行,把自己摔成猪头的账也摔在了楚昭头上,打定主意入宫后要好好告一刁状! 上了马车后,楚南星见她一身鲜艳,忍不住道:“表姐,你这衣裳的颜色……不妥吧。” 楚昭掀眸,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楚南星成功被带跑偏,回答道:“殿下听说宫里来人,他人在军营走不开,便让我一道入宫,替他给虞贵妃献宝。” “有道是拿人手短,殿下给了虞贵妃孝敬,她这当婆母的总不好再为难你吧。” 楚昭鼻子里哼出声气儿。 燕岐那竖子会有此等好心? 献宝是假,让这蠢小子来盯着她才是真吧,莫不是怕她又用个妖术,把他那贵妃母亲给弄死了? 楚南星没注意到楚昭的脸色,还在自说自话:“我这话是大不敬,但不说的话,我怕表姐你吃亏。” 他压低声音,指着脑袋道:“虞贵妃艳冠六宫,但是吧……这里不太行。” 楚昭来了点兴趣:“她是个傻子?” 小花在旁边脸都白了,一个劲瞪楚南星,这楚小将军才是个傻的吧,怎么能怂恿主子在背后议论婆母! 这要是被旁人听过去,主子肯定要吃瓜落! 楚南星咳了声,凑近了点:“殿下曾让御医去瞧过,脑子没问题,只是不聪明。” 楚昭表情有点微妙了,燕岐这儿子……听上去怎么有点‘孝’呢? 正常当儿子会因为觉得自己娘不聪明,所以让御医去给看脑子吗? “具体怎么个不聪明法?” 楚南星撇了撇嘴,低声道:“就……殿下在边关那几年不是粮草告急吗,虞贵妃跑去向陛下进言,说什么将士太多吃的便多……” “让陛下下旨把军中三十以上的士兵都裁撤了,还说什么反正边关一直打仗,百姓在那边也活不下去,让边关州县的百姓提前缴纳三年粮税充作军饷……” 楚昭:“……” 玄昭王被震撼的久久失语。 哇…… 她觉得,‘燕岐’摊上这么个老娘,还能用五年时间就把蛮族重新打的俯首称臣,是真有点本事的。 “燕岐确定是她亲生的?” 真不是仇人吗? 楚南星咳了声,这话他就不敢接了,虽然玄甲军的弟兄们私下也经常蛐蛐,都觉得殿下怕不是上辈子杀人放火了,这辈子才摊上这样一个母妃。 反正虞贵妃乃至其母族虞家的各种骚操作,这几年下来已经让玄甲军众将都看麻了。 楚南星低声道:“那啥……要不表姐你一会儿请咱老祖宗显灵,偷偷瞧瞧虞贵妃,看看她是不是也被夺舍了,或者身边有啥不干净的?” 楚昭一言难尽的瞥了他一眼。 看得出,幽王麾下的众将士苦虞贵妃久矣了。 半个时辰后。 楚昭立在群芳殿外,楚南星已先被叫进去了,但楚昭这位名义上的儿媳妇还被拒之门外呢。 周遭各种打量的视线或明或暗投来,好奇者有之,不怀好意鄙夷者更有之。 楚昭老神在在的,半点不被影响,袖手站着,闭目养神。 旁人见她这样子,只当她是委屈的不敢睁眼怕当众落泪。 殊不知玄昭老祖宗这会儿正在看乐子呢。 楚南星身上被楚昭放了个小纸人,充当眼睛耳朵。 群芳殿里的一举一动,楚昭都清清楚楚。 这会儿里面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楚昭懒洋洋掀眸,几乎在她睁眼的前后脚功夫,一个老嬷嬷走了出来,傲慢的上下打量楚昭。 看到她那一身珠光宝气后,眼神越发鄙夷,吊着嗓子道:“刘贵妃有令,幽王妃不尊孝道,你父母新丧你却一身华服入宫,来人呐,将幽王妃的衣服扒了!” 第一卷 第35章 她算计人的样子,太熟悉了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楚南星隔着屏风向里面的虞贵妃问安,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呈上,说是幽王一片孝心,特意为虞贵妃寻来的礼物。 屏风内的虞贵妃没有出声,倒是另一个女声响起,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幽王可真是一片孝心,可惜他战功赫赫,偏生王妃是个拿不出手的。” “听说幽王妃如今脑子已经灵光了,病好之后不立刻入宫向婆母请安,还要虞妹妹这当婆母的去请,当真是没规矩。” “也难怪敢作出生父刚死,就替亡母休夫,还自请除族这等罔顾纲常之事!” 楚南星在外面已听得火气直冒。 这又是谁啊,虞贵妃还没开口呢,她就搁那儿叭叭叭个不停! 屏风后,虞贵妃半倚在美人榻上,头戴抹额,明明是三十好几的年纪,瞧着竟还如少女一般。 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便是此刻蹙眉捧心的样子,也是妩媚动人。 硬生生将她对面坐着的刘贵妃给衬得涨了几个辈分。 宣帝后宫嫔妃众多,先皇后薨逝后,便再未立后,但却是立了四位贵妃。 这四位中,又以虞贵妃母族最为势弱,且众所周知,她之所以能被立为贵妃,全靠了幽王的战功。 五年前,幽王还是众皇子中的那个病弱草包时,虞贵妃还只是个嫔呢。 而坐在她对面的刘贵妃就不同了,出身相府,实打实的高门贵女,但最重要的是…… 她还是五皇子锦王和八皇子琇王的生母! “她如今还在孝中呢,却穿着一身大红入宫,这等不孝不义之辈,怎配得上王妃之位!” “虞妹妹你身子不适,本宫便代劳,替你好好管教下这儿媳,想来你也是没意见的吧?” 虞贵妃还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掀开泪盈盈的水眸,对刘贵妃点头。 她张开嘴,但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就捂唇咳嗽起来。 刘贵妃最是见不惯她这狐媚样,但她此番来群芳殿,本就是为了泄愤来的。 她的儿子锦王如今生死难料,摆明了是幽王下的毒手,虞贵妃这蠢女人,之前还想着与他们相府结亲,好啊~ 她就成全她,反正就算在群芳殿磋磨死沈昭昭,恶名也是虞贵妃这个婆母担! 幽王害她儿子性命,她就要让幽王背上个克妻的名头! 刘贵妃传了令,让人扒了楚昭的衣服,罚她在雪地里思过。 宫人立刻领命出去。 刘贵妃端起一旁的茶盏,老神在在的呷了口,静等着看笑话,下一刻,她“啊!!”一声惨叫。 刚进嘴的茶全吐了出来,齐齐溅在了对面的虞贵妃脸上。 “啊啊啊啊!!”又是一声嘶哑惨叫贯穿殿宇。 殿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寒意刺骨。 几个宫人得了令,撸起袖子便朝楚昭围过来。 “王妃娘娘,得罪了。”领头的嬷嬷皮笑肉不笑,伸手就去扯楚昭的衣领。 楚昭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嬷嬷的手将要触到她衣襟的刹那,两声尖叫接连从殿内响起,紧接着是杯盏碎裂、桌椅翻倒之声。 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有刺客!护驾!!” 殿内殿外一时乱到了极点。 楚昭便是在此时动了,她大步朝里走去。 “幽王妃站住,刘贵妃有令,你不能——哎哟!” 企图拦住她的老嬷嬷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又两个老嬷嬷冲过来,手还没碰到楚昭的袖角,就齐齐碰头撞在了一起,哎哟连天朝两边倒去。 只是眨眼的功夫,楚昭就堂而皇之入了殿。 她身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摔得莫名其妙,半晌都爬不起来。 殿内,正是一片兵荒马乱。 刘贵妃跪坐在席上,满脸通红,涕泪横流,嘴里还在往外呸呸地吐着什么。 她不停用手对着嘴扇风,狼狈至极的大喊着:“烫死本宫了!御医……啊啊!快叫御医!!” 另一边虞贵妃捂着脸尖声哭叫,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似的:“脸啊啊啊……”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越擦越乱,越乱越慌。 满地碎瓷,一室狼藉。 宫人们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刘贵妃喝了一口茶而已,喷出来就一个劲说自己要被烫死了。 虞贵妃也是,好似那刘贵妃过了嘴的茶是带毒的似的,要毁她的容。 明明嗓子哑的好几天不能说话,这会儿愣是都能吐字了! 可问题是,那分明就是一杯温茶,也不是滚油啊!! 楚昭饶有兴致的看着热闹,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二位煞费苦心把她请进宫来,她当然得还礼了。 许是满殿兵荒马乱,楚昭明晃晃杵着看戏实在太惹眼了,暴怒中的刘贵妃注意到了她,指着她厉声质问: “你是唔唔,谁让你唔唔进来的唔唔……?!”刘贵妃的口舌被烫的厉害,连说话都有些大舌头起来。 楚昭理也不理,状似关心的走过去扶住虞贵妃:“贵妃娘娘,你没事吧?” 虞贵妃这会儿只关心自己的脸,刚刚刘贵妃那一口茶喷在她脸上,就像是滚油在脸上炸开了一样。 她泪眼盈盈的,压根没看清楚昭的脸,大脑一片混乱中,一个声音诡异的出现在她脑海里,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鬼在耳畔呓语似的。 那声音在虞贵妃听来,分明是刘贵妃的! “没了这张脸,看你这狐媚子还怎么嚣张!” “本宫等着看你被打入冷宫,届时将你做成人彘,叫你不得好死!” 虞贵妃眼睛都红了,嘴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竟是发了癫似的冲到刘贵妃近前,对着刘贵妃就是一爪子挠下去。 “啊啊啊啊!!” “虞唔唔——你疯了唔唔——!!” 两位贵妃就这样宛如市井泼妇般撕打了起来,尖锐的手爪子全冲着脸去。 楚昭双手团在袖中,默默站到角落里早已看呆了的楚南星身边。 玄昭老祖宗眼睛笑盈盈的,深藏功与名。 燕扶危进殿时,在一片混乱中一眼望见了她。 那狡诈似狐,如恶鬼般算计人得逞后又装作无辜的模样…… 太熟悉了。 “外祖母,您是不是把音儿当外人呢。”楚玄音撇了撇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尤其听说皇后娘娘还指派了一个粗使的管事嬷嬷过去,将明贵妃那一张娇艳欲滴的脸打得没有一块能看的。 “你到底交不交?”警察似乎失去了耐心,因为他斗殴这件事情弄到很晚,他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们从来都是公事公办。 像进了自己家一样,东方岐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看着李国邦。 可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连她自己都始终不敢相信,外人就更应该想不到是她血的问题吧。 “不用了,董事长。”苏离落此刻才受惊一般反应过来,她白帝集团的董事长。 哪里还会想他刚开始想的是皇后不想伺候他。这会被自己所思所想给感动坏了。 他的脸上流露出微微笑意,那神色盯在伍枫的身上却是有着几分崇拜之意。 “他既然把生意做的这么大,为什么不好好起个名字,‘一间’什么的,简直就像在开玩笑。”楚玄音好奇的问道。 “并非如此,贫道演算的时候发现皇上身上有霞光遮掩,硬是叫贫道什么也看不出来,但这一份羁绊怕是不浅,而且若是贫道看得不错,这一次的事也不一定是坏事。”章天师说道。 要知道修真者或是异能者的星级越高,所能够产生的战斗力就越强。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大哥,等我去割了他的舌头。”白衣不耐烦的说道。 “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我,你能听见吗?”我把思绪收了回来,认真的看着倩倩问道。 “老爷子,您说这次合作的事,对我们林家来说怎么样?”林传言汇报完,兴奋的对林老爷子问道。 奥利维亚得到足够的资金,自然不会舍不得利用,开公司,租厂房,忙得不亦乐乎,甚至,为了掩饰她要补充能量给基地,她还控股了一家氧化铝厂,那可是耗电大户。 在每一个甲片上,都融合了防御阵法和攻击阵法,这需要他重新烧灼溶解炼制成功的粗胚,在南宫长云的意志力下,第一块玲珑战甲甲片,飞向空中,悬浮在面前。 这座城堡,最后他无偿给我们的最后帮助了,汉弗莱看着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城楼,不甚唏嘘。 他不敢直接叫罗伊逃跑,这位殿下是什么样的性格,他清楚的很,于是换了个说法,委婉的提示道。 在这期间,他联系了不错的几个市民,作为证人,要他们在适当的时候到管理局作证。 尚品玉这次再也不气势汹汹,叫嚣不停了,因为她理亏在先,挑起战争的观念在后,如果不是遇见理性而自负的御枫,估计争吵又在进行中。 大政方针定了,进攻。目标就是二十里外的西夏大营。西夏大帅李元明,西夏将军李元亮跟童贯西北军那是老对手了,五万对五万,童贯也不怕他们耍出什么花招来,彼此之间太熟悉了。 第一卷 第36章 幽王殿下勾栏做派 燕扶危的到来,终结了两位贵妃娘娘之间的战斗。 闻讯赶来护驾的禁军,没发现刺客,倒是一同看了场热闹。 就是苦了御医。 他们实在没看出两位贵妃有被烫伤的地方,毁容……倒是有点风险。 那脸上一道道血印子,可真是下死手了啊! 刘贵妃是哭着离开的,走前似乎还想撂点狠话,但架不住舌头太疼了,像被油锅炸过似的。 但看那眼神,这事儿是没完的。 不过,前提也得是她还能蹦跶的起来。 毕竟,玄昭老祖宗觉得,她长了一条这么爱搬弄是非的口舌,不下油锅炸炸,简直浪费了。 刘贵妃但凡又要造口孽或是口出恶言,她那舌头就要被炸上一回。 至于虞贵妃,这会儿正冲着她的好大儿嘤嘤嘤呢。 而楚昭这个始作俑者完全被人遗忘了,她在旁边有滋有味的看着戏。 虞贵妃是真能哭啊。 就是‘燕岐’这个当儿子的,实在称不上体贴,当娘的想借他的肩膀靠一靠,擦个眼泪鼻涕,他竟和躲瘟疫似的。 燕扶危脸上看不出喜怒,面对虞贵妃的眼泪攻击,他状似平静应对,其实心神早就飞远了。 果然不该送哑药。 还是该让游方炼一瓶毒丹,直接将这女人送走。 过去看在她是这具肉身生母的份上,加之他远在边关,便一次次饶了她。 可实在是太蠢。 既蠢又毒。 “扶贵妃下去好生歇着。”燕扶危冲旁边的嬷嬷道,“本王让人送来的安神香记得日日点上,可静心养身。” “那美颜丹也别忘了,对恢复伤势有益。” 嬷嬷领命,半哄半劝的将虞贵妃搀起来,另有宫人已经取出楚南星带来的安神香,快速点上。 楚昭嗅到那香味的瞬间,眸光动了动,意味深长看了眼燕扶危。 这是安神香? 她怎么觉得这香里暗藏玄机呢? 楚昭琢磨间,就见不堪雨打风吹的虞贵妃回头望来,即便脸上多了数道抓痕,依旧挡不住倾城美貌。 只是那双泪眼下藏着却是赤裸裸的恶意。 楚昭回了她一个笑,虞贵妃愣了下,眼神沉下去,眼泪说停就停。 片刻后,伺候虞贵妃的老嬷嬷从屏风后出来,冷着张脸对楚昭道:“贵妃娘娘有令,让王妃留在宫中,先学好了规矩再回王府。” 楚昭淡笑不语的睨了眼燕扶危。 她倒是不介意留在宫里,但究竟是谁教谁规矩,那就不好说了。 上辈子她将不少人剥皮揎草,如果遇上漂亮皮囊时,少不得自己动手,虞贵妃的皮子,就挺让她手痒的。 “幽王府自有规矩,贵妃好好养伤,其余的事,莫要操心。” 男人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嬷嬷还想说什么,对上燕扶危斜睨来的眼神,心头一跳,竟是不敢再开口。 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是某人气急攻心,把茶杯给摔了。 燕扶危转身便走,经过楚昭身边时,敏锐从她眼里看出了点意犹未尽的劲儿。 她还遗憾上了? 燕扶危抿了抿唇,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在满宫人错愕的注视下,径直离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过回廊,穿过道道宫门,吸引无数道或惊诧或好奇的目光。 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燕扶危依旧没松手。 “好本事。”男人声音冷冽,听不出是夸还是嘲。 “哪里哪里。”楚昭懒洋洋的:“比不得某些大孝子。” “对自己亲娘下手也是半点不含糊。” 她翘起红唇,瞧着兴致极好,楚昭之前靠近虞贵妃时,就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丹药的气味,味沉微苦,一闻就知道不是啥好东西。 后面走前,燕扶危又让人燃了那所谓的‘安神香’。 楚昭上辈子打天下的时候,没少被人投毒,被投多了后,对丹石毒物也有了经验。 虞贵妃身上的药味与那‘安神香’若是混在了一起,怕是真要卧床不起了。 若是旁人对虞贵妃下手便罢,但对虞贵妃出手的可是‘燕岐’啊。 “幽王还真是会大义灭亲啊~”楚昭语气玩味。 燕扶危看着她,眼神幽沉又揣度:“彼此彼此。” 这话显然是说她对沈国公府赶尽杀绝的做派。 楚昭轻笑,那沈珏是沈昭昭的爹,又不是她的爹,她一个祖宗的,杀便杀了。 更何况,亲爹什么的……上辈子又不是没杀过。 “幽王是想说,你与我皆是冷血无情,天生一对吗?”楚昭朝他靠近,眼底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燕扶危有一瞬的恍惚,昨夜的亲密无敌,抵足缠绵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昏了头了,否则怎会越看眼前人,越像她…… 燕扶危清楚自己的定力,即便梦里再怎么沉沦,梦外他也不该昏聩到那种地步。 沈昭昭和楚昭,他分得清! 可昨夜过后,他的头疾就像不药而愈了一般。 这头疾是上辈子便有的,楚昭死后,他就有了这病,日日折磨,无一刻消停过。 若说,这世间真有治他头疾的药的话,那这良药也只能是楚昭。 可若楚昭真是以鬼魂之身,唯有入梦时分才会降临,那何以他在白天靠近‘沈昭昭’时,依旧能缓解头疾。 还有‘沈昭昭’的那些鬼神手段,区区凡胎肉身,究竟如何用出来的? 除非,楚昭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但他曾问过游方,阴魂鬼物是无法行走于烈日之下的。 所以,楚昭究竟是藏身在何处?是那根他苦寻不得的黑铁簪子里,还是……她从始至终就在眼前此女的身体里? 想到这里,燕扶危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不自觉收紧。 楚昭皱了下眉,看出燕扶危的心不在焉,视线落在他一直紧握着她手腕不放的手上:“幽王今早记恨被我毁了清白之身,怎么现在又抓着我不放了?” “欲拒还迎,这勾栏做派~你倒是学了十成十,看来我那根钗子,没白赏赐啊~” 她靠近时,呼吸间的香气浸润而来,像是一团烈火从燕扶危心头燎原而下。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昨夜梦里。 驰骋不歇,配合默契。 燕扶危瞳孔一瞬收束,像被烫到般…… 第一卷 第37章 幽王能否人道 燕扶危猛然丢开她的手。 “停车。” 下一刻,男人径直下了马车离开,大氅翻飞间,像是卷着一团烈火。 楚昭有点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 刚刚这竖子……是不是脸红了? 不会吧?!昨夜他那么会来着,花样又多,招式又狠,一看就不是新手,装什么纯情呢? 想到这里,楚昭突然黑了脸,她对男欢女爱这种事并不抵触,该享受享受。 虽说昨儿她在上时,盯着‘燕岐’那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时,略有点毛骨悚然,但有点征服了死对头的快意。 至于老牛吃嫩草什么的……那是燕岐这竖子的福气! 这竖子的精气血气对她修复魂伤都有助益,她也不介意将他当个男宠玩玩。 但是…… 她不喜欢用二手货。 楚昭一撩车帘,冲下方的楚南星问道:“你们在边关那五年,逛过窑子没?” 别说楚南星差点栽一跟头,赶车的马夫都差点手抖一鞭子抽马屁股上。 楚南星险险稳住身形:不是……表姐和殿下在车上到底说了什么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到逛窑子上面去了。 “玄甲军军纪森严,怎么可能逛窑子!再说了,边关那地方,哪有那种东西!” “表姐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殿下他清清白白,别说女人了,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楚昭懒洋洋坐在马车上,轻哼一声,并不信。 楚南星还在外面喋喋不休,跟个蚊子似的,楚昭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在边关那五年守身如玉,那五年前呢?总不能那么大个皇子,到了十七八岁还是个雏儿吧?” “又不是小倌儿,还讲究个雏儿价贵。” 楚南星被噎的脸通红,这话也太糙了…… 但是……五年前的话,他也不敢保证哇,那时候他还没再殿下手底下混呢。 可是吧……为了自家表姐和殿下姐夫的夫妻关系,楚小将军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他五年前身体不好……表姐你也是知道的吧……那时候他都快死了……” “咳,我的意思是,殿下他早年那会儿的身子骨应该也没法那什么……” 马车内,女人的声音带着笑:“哦?你是说他早年不能人道?” 楚南星要跪了,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啊!!! 这光天化日的,表姐怎么什么都敢说! 他紧张的左顾右盼,要死了要死了,附近肯定有殿下的暗卫盯着的,这话要是传到殿下的耳朵里,楚南星不敢想…… 他不想挨军棍啊! 暗处的暗卫:造殿下的谣!这军棍你挨定了! 楚昭没有再继续戏耍小孙子,楚南星刚刚的话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幽王能否人道,她还能不清楚吗? 但五年前的幽王明明还是个病痨鬼,这样一个人,又是怎么一夕之间变成个驰骋疆场的煞星的呢? 难道以前都是藏拙? 还有个疑点,就宣帝那昏庸德行,纵还没见过本人,也能看出是个草包脑子。 今日见到的虞贵妃也是个漂亮的草包。 两个草包,是怎么生出长脑子的人的? 这‘燕岐’身上的疑点,当真不少。 有一瞬间,楚昭甚至怀疑这‘燕岐’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是被老鬼夺舍了,一想到他那张和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楚昭心里都咯噔一声。 但须臾后,她吐出口长气。 “应该不可能是那家伙……”楚昭嘀咕着。 燕扶危那厮都当开国皇帝了,还能有什么遗憾的,死后肯定直接魂归地府,又不像她是中道崩殂。 再说了,若真是燕扶危,听闻‘玄昭王显灵’能这么淡定? 上辈子,他也没少对她下杀手。 楚昭闭上眼,没理会楚南星在外面的碎碎念,开口道:“去你在京中的宅子,今夜不回幽王府了。” “这……”楚南星有些迟疑。 却听楚昭道:“今夜头七。” 楚南星立刻闭嘴了,不过心里却在想,不是说姑母是多年之前就被沈珏害命了吗? 而且算一算时间,好像也不对啊。 …… 楚氏的尸体是被安置在楚南星的宅子里的,灵堂也设在这边。 楚南星的宅子里伺候的下人并不多,灵堂内也只有个老嬷嬷在烧纸。 正是在楚氏被夺舍后,照顾沈昭昭长大的瞎眼徐嬷嬷。 楚昭进来后,徐嬷嬷并未起身,她一动不动的跪着,面前火盆里的纸钱已快燃尽了。 楚南星见状,叹了口气:“徐嬷嬷是忠仆,我让大夫瞧过,说她的疯症已好多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灵前为姑母烧纸,下人劝她去歇着,她也不肯……” 楚昭嗯了声,轻声道:“准备口好棺木和风水宝地,好生安葬。” 楚南星一怔,脸色陡变,快步走到徐嬷嬷跟前半跪下去。 他手才刚刚触碰到徐嬷嬷,老人家的身体就倒了下去,那张脸上分明是含着笑的。 而在楚昭眼里,从她踏入灵堂时,她就看到了那道透明的影子。 赫然是徐嬷嬷的魂魄。 老人家有些茫然的站着,另一只眼还是瞎着的样子。 楚昭抬手,指尖触碰徐嬷嬷的灵体,一道暗光在她指尖聚集,徐嬷嬷灵体上那只瞎了的眼竟也恢复了正常。 正常人死后,魂魄是浑噩的,也就是俗称的游魂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魂魄是蒙昧浑噩的,须得阴司勾魂使来接引,才能进入地府。 若有执念未消,或含一口怨气,头七那天,为人时的记忆回归,将有最后一次机会回到人间。 但头七当日在人间停留的时间也不能过长,届时不管是否消除了执念,都必须回归鬼门,否则只能当孤魂野鬼。 而楚昭用自己的帝业鬼力消弭了徐嬷嬷的残眼,若是鬼魂状态下带着残疾,下辈子投胎,也只能当个瞎子。 徐嬷嬷整个鬼也从游魂浑噩的状态下抽离出来,她看楚昭的目光里带着犹疑和敬畏。 徐嬷嬷也想起来了一些生前的事,她知道眼前这位大人并不是她伺候长大的小主子。 “辛苦了。”楚昭轻声道,语气罕见的温和:“今夜是她头七,她会来一道接你。” 今夜,不是楚氏的头七。 而是,沈昭昭的头七。 徐嬷嬷意识到楚昭口中的‘她’是谁后,禁不住老泪纵横,“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我家主子和小主子主持公道。” 楚昭抬了抬手,将她的魂魄轻轻托起。 风卷着雪粒,卷起灵堂内的纸钱,飘摇入火盆中。 楚南星瞧见了楚昭与空气说话的这一幕,他嘴巴张了张:“表、表姐……你早知道徐嬷嬷她……” 他咽了口唾沫:“你刚刚……是在和徐嬷嬷说话吗?” 楚昭不置可否。 “那、那今夜要来接徐嬷嬷的是姑母吗?”楚南星有些激动,“表姐,能让我、不……让我爹也过来吗?他肯定也想见一见姑母!” 楚昭想了想,点头:“可以。” 楚芳华是没可能见到了,但倒是可以让楚承庇见一见沈昭昭这个外甥女。 夜色很快降临。 楚承庇收到消息后,就急忙赶了过来。 他下意识的要向楚昭行礼问安,看到一旁的楚南星后,硬生生止住了。 徐嬷嬷去世的消息,他也知晓了。 在楚昭的授意下,徐嬷嬷的灵位也被摆在了楚芳华的旁边,虽不合规矩,但楚昭的话就是规矩。 楚承庇过去给徐嬷嬷上了一炷香,若不是这位老人家,怕是他的外甥女昭昭,都活不到长大。 他欠这位老人家良多。 楚承庇眼眶红了,刚要低头拭泪,就听到自家兔崽子的大不敬发言:“表姐,我爹就是喜欢哭鼻子,你可别嫌他丢脸啊……” 楚承庇怒目而视,再看楚南星在楚昭面前站没站相那德行,更是心肝都在颤。 这竖子啊!! 在老祖宗面前怎也如此放浪形骸! “楚南星,你给我站好了!”楚承庇沉声喝斥。 楚南星有些莫名其妙。 “安静。”楚昭懒洋洋掀眸。 楚承庇瞬间乖巧:“是,是我刚刚声音大了。” 楚南星:???爹!你没问题吧! 就在这时,一股阴气悄然而至,灵堂处的下人早就被屏退,就剩楚家父子和楚昭。 “来了……”楚昭忽然看向某个方向,下一刻,她抬了抬手,火盆里纸钱的香灰飞出,又一片恰好落入楚承庇眼里。 楚承庇揉了揉眼睛,下一刻,就看到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沈昭昭还是那稚拙单纯的模样,她挽着徐嬷嬷的胳膊,依恋的将头埋在老人家的肩头。 楚承庇喉头哽咽,没忍住唤出了声:“昭……” 下一刻,他死死捂住嘴。 沈昭昭朝他的方向看去,有些茫然。 楚承庇死死咬着牙,眼泪模糊了双眼,他冲沈昭昭摆了摆手。 去吧……去投胎吧,好孩子。 下一世,定要平安喜乐。 沈昭昭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冲楚承庇笑了笑。 她最后冲着楚昭的方向笨拙又诚挚的行了一礼,这才与徐嬷嬷手挽着手,一老一少,搀扶着,消失在了雪夜。 “唔……” 楚承庇捂着嘴,再也绷不住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楚南星从头到尾都是一脸懵,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到姑母的魂啊。 “爹,爹你别哭了,你是看到姑母了吗?姑母她和你说什么了啊,是骂你了吗?你别光顾着哭啊……” 楚承庇好伤心,但儿子的碎碎念好烦人。 “呜呜……闭嘴呜呜……”他啪一巴掌把楚南星的脸扇开。 烦人,臭小子滚远点! 楚昭也烦这爱哭鬼老孙子,沈昭昭和徐嬷嬷的魂魄走入鬼门后,她就出了这宅子。 宅子的后门正是贯穿京师的鎏金河,鎏金河畔多的是秦楼楚馆,河上画舫无数,纸醉金迷,宛若不夜城。 其中一艘画舫上,正巧走出一人,身影高大伟岸,虽然戴着面具,但一身贵气天成,与那风月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隔得老远,对方又戴着面具,但玄昭老祖宗认人压根不用看脸。 “呵……” 楚昭眼神冷淡。 这男人脏了啊,就不能要了。 第一卷 第38章 接王妃回府 画舫上,燕扶危似有所感的朝河对岸的某个方向看过去。 刚刚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正思索着,有人从后靠近了他,作势要勾肩搭背。 燕扶危手在腰间的剑柄上一压,长剑另一端直接将后方之人给撞了个趔趄。 长孙筹捂着腰腹节节后退,一张风流俊脸,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的,“我说幽王殿下,我要是死了,可没人在户部与你里应外合了。” 燕扶危没理他,抬了抬手,就有暗卫现身。 燕扶危指着对岸:“去查查那边。” 暗卫领命离开。 长孙筹伸长脖子探看,不禁露出无语表情:“那对岸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除非有千里眼,谁能瞧见殿下你在船上,你这也太谨慎了。” 燕扶危斜睨他:“这世间有的是奇人异事。” 长孙筹不以为意,“殿下你说游方那小道士?他那丹药拿去谋财害命的确管用,别的嘛~” 长孙筹笑笑,反正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屋内那几个家伙可吐露了什么有用的?” 燕扶危今夜来画舫,自然是来办正事的。 长孙筹也收敛了玩世不恭:“几杯黄汤下肚,又有美人在怀,那几个蠹虫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鬼话都往外吐。” “目前户部的三处大窟窿,一处是咱们那位陛下,二处是锦王那只吞金兽,但第三处亏空始终找不出去处。” “你猜刚刚那几只蠹虫说什么?他们竟然说是户部闹鬼,有一只鬼在吃国库的钱粮!” 长孙筹翻白眼,鬼知道他这些年呆在户部整理那些文书账目掉了多少头发,若非实在是找不出第三处亏空的去向,他今夜也不会把燕扶危给叫过来。 他就是想证明,真不是自己办事不力啊! “反正国库还有没有钱不好说,但仓部的粮肯定是还有的,现在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户部那群人就是不肯开仓放粮。” “锦王那事儿出来后,倒是人心惶惶,这群人态度有些松动,大抵也怕人死太多了,遭天谴。” 燕扶危眸光微动:“户部闹鬼的事你继续细查,到底是怎么个闹鬼法。” 长孙筹意外:“殿下你还真信闹鬼啊?” “是真是假,深挖下去便知。”燕扶危淡淡道。 这群人既心里有鬼,倒是可以借此让他们更害怕些,开仓放粮。 “说起来,锦王那事是殿下你的手笔吧,锦王贪墨的事也不算秘密,不过用邪术敛财作噱头,的确更容易将此事闹大。” “现在仕林中不乏讨伐锦王的声音,不管锦王死不死,他和他背后的刘相再想插手户部,立刻会有人跳出来组织。” 燕扶危讳莫如深看他一眼。 “锦王是自食恶果。” “是是是。”长孙筹点头,“此为因果报应~啧,赶紧让户部那些家伙也遭遭报应才好~” “你怎知没有。” 燕扶危丢下这句话,就让暗卫去将小船划来,准备离开。 长孙筹表情一言难尽。 他怀疑是游方给幽王殿下灌了迷魂汤,否则,幽王咋真的信起鬼神来了? 他小声嘀咕:“这世间要真有鬼,就该让白晟帝他老人家显灵看看大玄朝如今这情形……” 燕扶危脚下一顿,突然抬手,暗卫瞬间隐匿回暗处,就在这时,一道倩影从画舫另一头过来。 女子杏眼桃腮,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她手里端着一盏清酒。 “见过东家。”女子冲着长孙筹盈盈一拜后,眼波流转看向燕扶危:“贵客这便要走了吗?” 长孙筹看到此女后,面色却是一沉:“谁让你过来的?” 菡萏笑容一僵。 燕扶危扶了下额,这女人身上的那熏香气只一靠近,就让他浑身难受,就连头疾也跟着发作。 同样是香气,‘沈昭昭’靠近时,他却从未有过如此反应。 燕扶危眸色暗了下去,冷冷瞥了长孙筹一眼:“处置了。” 话音落下,燕扶危径直离开。 菡萏还欲狡辩:“东家,我不是……” 长孙筹抬了抬手,立刻有人出来,捂住菡萏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严加拷问,看看是谁家派来的。” …… 燕扶危乘小船离开后,暗卫来回禀:“殿下,卑职查探了对岸,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不过……” 暗卫顿了下:“楚小将军的私宅也在鎏金河畔,今夜王妃与楚舅老爷都在那边,先前王妃从沈国公府里带回的那位徐嬷嬷过身了。” 燕扶危揉着眉心,闻言掀眸。 所以先前在对岸的那道视线是‘沈昭昭’? 不止是否因了那菡萏身上的香气太过熏人,燕扶危此刻头疼欲裂。 明明他已被这头疾折磨的近乎习惯了,可此刻那痛更胜往昔,脑子似要生生裂开一般。 像是催促着他,赶紧去到那人身边一样。 暗卫也看出了燕扶危脸色过于苍白,“殿下,可要立刻回府召军医来看看?” 燕扶危深吸一口气,眼神沉的可怕:“不,去接王妃回府。” 第一卷 第39章 本王能否人道,王妃清楚 楚昭听说燕扶危来接自己回府时,直接一个白眼,翻了个面继续睡。 “让他滚。” 门外,小花嗫嚅着不敢吭声。 楚南星神情为难,哭成核桃眼的楚舅老爷挺直腰板,差点原话复述,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 “王妃累了,劳烦转告幽王殿下,他还是请回吧。” 楚承庇一副送客态度:“王妃什么时候想回去了自然会回去。” 不止暗卫觉得楚承庇这态度不正常,楚南星也觉得自家爹今晚是真的癫了! “爹,你干嘛呢,还想不想表姐和殿下夫妻恩爱了?”楚南星小声指责自家爹。 楚承庇瞪他,你个不孝子你懂个屁! 里面躺着的可是咱家老祖宗! 幽王在老祖宗跟前都是个孙子,老祖宗想临幸他就临幸,不想临幸,这孙子就得滚远远的~ 提起幽王,楚承庇又想起另一桩事。 老祖宗先前让他去查大玄朝开国前那些世家余孽的后代,他寻思着若真有人对楚家和玄昭王恨之入骨,那肯定不会放过玄昭庙。 这么一查,果然! 这几年各地玄昭庙被人拆毁,背后竟是幽王在指使!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事儿在京中都不算秘密了,也就是楚家族地不在京内才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楚南星这不孝子就在幽王麾下当差,幽王挖他们家玄昭老祖宗的庙,这小子居然隐瞒不报!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玄昭庙里供奉的是个假的玄昭王,可幽王又不知道玄昭王是女的!他凭什么拆? 楚承庇越想越气,这会儿看到幽王的人更是一肚子鬼火,只想这群人滚远点,等老祖宗睡醒了,他就去告状! 只是楚承庇还没等到告状的机会。 男人从外大步而来,鹤氅掀起雪粒,他径直推门而入。 楚承庇目瞪口呆,差点就要口出狂言了,楚南星反应迅速的捂住自家爹的嘴,赶紧将人拖走,等到了无人处,他才松手,低声疾问:“爹!你刚刚想干嘛!” 楚南星笃定,要不是自己动作快,自家爹刚刚肯定都朝殿下扑过去了。 “不能让幽王去见老……王妃!你这不孝子,你……啊啊!气煞我也!!” “殿下和表姐是夫妻,怎么就不能见了!爹你没事吧!完了,你是不是今夜见到姑母后伤心过度,脑子进阴气了?” 楚承庇被这不孝子气够呛,刚要张口,突然感觉后脖颈一痛,下一刻眼前一黑,人就倒下了。 楚南星抱住自家爹,叹了口气:“爹,你可别怪我啊。可不能因为你一时糊涂,坏了表姐和殿下的夫妻情分。” ……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燕扶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像有人拿着锥子一下一下地往里凿。 “滚出去。”女人冰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燕扶危盯着屏风后那道身影看了会儿,不退反进,下一刻,那扇屏风竟似被什么推动,迎面朝他撞来。 燕扶危手撑住屏风,掌下感到一股巨力隔着屏风推来,一股冷香穿过屏风而来,只一刹,那要将他脑子劈开的疼痛就缓解了下来。 燕扶危抬眸,隔着屏风,对上那双乌沉眼眸。 楚昭神色不耐,她现在瞌睡来了,可没心情哄孙子,尤其还是个脏东西。 “沈昭昭……”燕扶危突然叫起她的名字:“谈笔交易。” 楚昭嗤笑:“不谈。” 区区孙子,还想和祖宗谈交易,惯得你。 “你不想保住锦王妃了?” 楚昭眸光微动,掌下力度稍停。 “我与锦王妃只是一面之缘,她是死是活,关我何事。” “锦王妃姓东离,先祖东离镜乃是玄昭王麾下爱将。”男人声音幽沉:“你不在乎,你的那位先祖也不在乎吗?” 楚昭沉默。 燕扶危隔着屏风望着她,女人的轮廓影影绰绰,有一瞬,他是真分不清了。 到底是沈昭昭。 还是玄昭…… 燕扶危不受控的靠近,在他将要贴近屏风的那一刻,那股香气却消失了。 他也陡然回过神。 楚昭已撤手走回榻边,大马金刀坐下:“你想交易什么?” 燕扶危眸光微动,“相传户部闹鬼,本王欲请你那位老祖出面,查明此事究竟是人为,还是邪祟作乱。” 楚昭对此不感兴趣,却听燕扶危道:“大玄朝境内有上百玄昭灵庙,皆香火鼎盛,灵庙有五成供奉皆要上缴国库,此为昭灵税。” 屋内安静三息。 下一刻,噔噔噔脚步声响起,砰得一声,屏风被一脚踹开。 疾风荡过,燕扶危对上了一双怒气腾腾的眼,似有一把燎原野火烧在那双乌眸里。 一刹间,仿佛回到上一世,同样的一双眼,惊艳了岁月。 他心脏蓦然收紧,下一刻,女子斥骂劈头盖脸砸来。 “你们姓燕的怎不直接撬了玄昭王的陵墓,把她尸身拖出来敲骨吸髓得了!” “人死了三百年还能被你们拿来敛财,燕扶危当真是生了好一群狗崽子!!” 燕扶危背负在后的手猛然攥紧。 这骂人的口吻…… 他目光灼灼看着眼前人,声音罕见放缓:“白晟帝终生未娶,也并无子嗣……” 楚昭的怒意不曾消解:“呵,也是,祖上无根子孙无德,瞧他那样儿也是个不能人道的,我倒忘了你燕家是兄终弟及传下来的!” 燕扶危身体一僵。 不能人道? 谁? 怒意翻腾不过一瞬,就被他尽数压下,他眸色深沉的盯着她:“听王妃的口吻,倒似见过燕家先祖白晟帝一般……何为‘瞧他那样儿’?” 楚昭声音一顿,面上却未暴露丝毫,斜睨向他,游刃有余回击: “听我楚家先祖说,你的模样,与你那先祖燕扶危如出一辙。” 楚昭恶劣的笑了起来:“难道没人告诉幽王你,男人貌似好女,瞧着~”她眼神上下一扫:“一看就不行。” 燕扶危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行不行,她应该身有体会才是! 可真正叫他愤怒的却是,她口中的先祖楚昭,玄昭王!!分明认出了他这张脸! 既然认出了,为何之前要故作不识!! 燕扶危骤然欺近,“本王能否人道,王妃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来那夜在梦中,玄昭王也很清楚……” 第一卷 第40章 他怎么认出我是玄昭王的? 楚昭瞳孔一缩:“你记得那夜梦里的事?” 燕扶危不答反问:“原来本王这张脸,与白晟帝竟是长得一模一样吗?” 他不退反进,步步紧逼:“那夜玄昭王在梦里看着这张脸时,想的可是白晟帝?” 啪—— 楚昭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眼神冰冷:“放肆!” 血自男人嘴角滑下,燕扶危舌尖顶了顶腮,舔去嘴角的血,他偏头看向她,不怒反笑。 月光将他的浅瞳浸润出如琥珀般的眸色,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即便过了两辈子,楚昭都要承认,眼前这张脸漂亮的过分。 很容易让人动妄念,动邪念。 楚昭一直都喜欢长的好看的东西,上辈子她也喜欢燕扶危的皮相。 但再好看的东西或人,不能为她掌控为她所用,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更被说,这皮相的主人还要与她抢江山! “玄昭王说,似你家祖宗这等皮相的,她不知见过多少,白晟帝……呵……就算自荐枕席,也顶多一玩物,也配让她记在脑子里?” 男人那双鎏金琥珀般的眼里光影渐暗,像瞬间坠入就有的恶鬼,只余一片阴湿冰冷。 玩、物? 他燕扶危在她楚昭眼里,就是一个玩物? 不愧是你,玄昭王。 燕扶危无声冷笑,眼底温度全无:“合作,还谈不谈?” “谈啊,怎么不谈?”楚昭也回以冷笑。 偷她香火,改她生平还不够,现在还把她玄昭王弄成她燕家的敛财工具! 她倒要看看,这些年燕氏皇族从她的灵庙里刮走了多少油水! 合作虽定,两人却是不欢而散。 燕扶危回府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内书房。 旗云从外匆匆进来,见暗卫守在门口,他有点迟疑:“我听说殿下叫了酒,今夜出什么事了?” 自家殿下一贯自律,便是大胜蛮族那日,他也只浅饮了三杯酒,刚旗云听说他叫了不少酒,真给吓了一跳。 暗卫低声道:“殿下回府前,去见过王妃。” 旗云:啊这……难道是和王妃吵架了? 听说王妃今天一进宫就让虞贵妃和刘贵妃为她大打出手,还都为此受了伤,难道殿下是因此动怒? 自家殿下也不像那么小气的人啊。 旗云想不明白,本想进去看看自家殿下情况,暗卫却摇头:“殿下有令,叫了游道人进去问话,其余人不得入内。” 旗云只能在外候着了。 而游方这会儿也很懵,燕扶危将他叫进来后,先是吩咐了让他明日带着楚昭去一趟户部‘捉鬼’。 之后的问题就莫名其妙起来。 诸如什么:能否开阴阳眼? 如何与鬼魂交流? 游方回答的也是战战兢兢,结果并不让燕扶危满意,很快游方就被赶了出去,走之前还被下了封口令。 内书房里机括声响起,男人身影隐没进了暗室。 燕扶危看着前方摆着的牌位,牌位赫然刻着的是:玄昭王楚昭灵位。 男人眼尾猩红,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牌位。 喑哑嗓音中混杂着酒意。 “骗子……” …… 楚昭阖眼躺在床上,她忽然睁开眼,翻身坐起。 “不对。” 楚昭抬手捏住眉心,眸色沉沉。 先前被‘燕岐’那竖子气糊涂了,竟忽略掉了他话语间的错漏。 之前‘燕岐’说什么来着? ——本王能否人道,王妃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来那夜在梦中,玄昭王也很清楚…… “他怎么认出我是玄昭王的……” 楚昭眸色越来越沉。 那夜在梦里翻云覆雨,她是以她本来的面目见的‘燕岐’,而上一回在玄昭灵庙前,她曾质问过对方,玄昭王是男是女? 那时,‘燕岐’这竖子的回答分明是:玄昭王乃男子。 可如若,他真认为玄昭王是男子,昨夜他何以一口咬定在梦中与他翻覆的是玄昭王?! 除非……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本王是女子?!” 楚昭冷笑出了声,咬牙切齿:“狡诈竖子,倒是会装。” 她真是越发好奇了,‘燕岐’这个幽王到底还藏了哪些秘密? 玄昭王是女子这件事,究竟是只有他知道,还是在燕氏皇族内本就是个公开秘密? 楚昭正思索间,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香火气。 “这香火味……”她面露诧异,又深吸了一口。 这股香火气她不会记错,过去的三百年她一直无人供奉,早些年还能清醒外出,到后面基本都是在簪子内沉眠。 直到五年前这缕祭祀她的香火气出现。 那时,楚昭的魂魄已在摇摇欲坠的边缘,魂伤裂得极大,这缕香火就像丝线一般,帮她把濒临碎裂的魂给强行缝上了。 后面几年,她也时不时会收到这位神秘人供奉的香火,也多亏了对方五年来的供奉,小苦瓜向她求救时,她才能从簪中出来。 距离上一次对方向她供奉香火已快过去大半年了。 楚昭本就想见见对方,但苦于对方再未祭拜过,她也无从寻起,不曾想这人竟会在今夜供奉她? 只是…… 楚昭捂着头,表情略显扭曲。 刚刚她深吸了一大口香火,不曾想这香火里竟带着酒气。 “怎还变成个酒鬼了?” 楚昭失笑,紧跟着,她耳畔响起一声呓语。 ——骗子…… “骂谁呢?”楚昭疑惑,总不能是在骂她吧? 楚昭径直起身,随意扯过一件狐裘披着,机不可失,她倒循着香火找找找,看看这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供奉她的小酒鬼是谁。 若真有人‘骗’了他,看着这些年他供奉香火的份上,她这位老祖宗于情于理都该出手一帮,就当还他这份香火情! 楚昭悄无声息离开,一番感应之下后,她到了地方。 夜深如墨,雪粒翻卷。 楚昭神情复杂的站在幽王府的内书房外。 “怎么会是这里……” 这结果是真让她意外,这五年来供奉她的难不成……是‘燕岐’? 与其猜测,不如亲眼去看。 楚昭悄无声息地潜入,檐角的雪粒正被夜风卷起,无声地散落在她的伞面上。 暗卫们守在明处暗处,却没有一人察觉到她的到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内书房里没有掌灯,只有暗室深处透出一缕幽微的烛光。 楚昭收了伞,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香火气悄然入内。酒气混杂着香火,汩汩地往她魂儿里钻,熏得她有些发晕。 她扶墙定了定神,嘴角微微咧了咧。 转过甬道,暗室里的景象终于落入眼中。 一灯如豆,烛火摇曳,将不大的暗室照得昏黄。 室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软榻,便只有一个神龛。而神龛上供奉着的,赫然是: ——玄昭王楚昭之灵位。 第一卷 第41章 掉马!她就是楚昭! 楚昭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落在神龛下方。 男人半倚着墙,坐在地上,身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酒坛,旁边的火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钱,火星明灭,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烛火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这失魂落魄的醉鬼模样,哪有半分白日的运筹帷幄。 楚昭缓步走近,烛火映不出她的影子,她在男人面前蹲下身,眸光幽深难测。 “居然是你……” 楚昭是真没想到,五年的香火,五年的供奉,五年来每一缕帮她撑住魂魄的香火气,竟都是从这个男人手里燃起的。 偏偏她的裂魂之上,燕家人在这里面又‘居功至伟’! 楚昭不禁笑出了声,下一刻,笑意说没就没,直接出手,一把掐住男人的咽喉。 在楚昭出手的瞬间,本已醉死过去的男人骤然睁开眼,骨子里的警惕性让他在危险降临的刹那醒了过来,抬手扼住朝自己袭来的那只手。 动作间,一侧的火盆被扫翻倾倒,香灰被劲风扫起撞入了燕扶危的左眼,他下意识闭了下眼。 香灰与雪粒一起融进了他的左眼里。 眼睛再睁开时,他动作一顿。 女人的手已扼住他咽喉,声音冰冷: “燕岐,你供奉玄昭王作甚?” 燕扶危身体僵硬,此刻映入他眼底的,不止是‘沈昭昭’…… 在这具肉身内,还有重影,那张脸,他日夜思寐,百转千回,无法忘怀。 他看到了……楚昭! 她在沈昭昭的身体里!!! 燕扶危一刹恍惚,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喉间的窒息感,让他略微回过神。 “我问你,为何祭祀玄昭王?”楚昭语气森然,见他还敢发呆,更是火大。 燕扶危再度眨了下眼,眼前的重影依旧没有消失,他看到了楚昭,她就在‘沈昭昭’的身体里! 不是……梦? 情绪如决堤之水,轰然奔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喜悦来得太猛太烈,烈到他喉头发紧,几乎要在她杀气弥漫的注视下笑出声来。 可笑意还没成形,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浪潮吞没。 从没有什么先祖入梦。 从始至终,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楚昭! 这女人又骗了他!两辈子,她骗了他两次! 上辈子说翻脸就翻脸,这辈子装作不认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得他几乎要发疯。 燕扶危垂眼看着那只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喉结在她掌心里上下滚动了一下。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那双浅色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般的色泽。 “王妃掐着本王的脖子,是要本王怎么回答?”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丝酒意未散的沙哑。 楚昭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松开了手。 “说。” 燕扶危偏头咳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被她掐过的咽喉。抬眸时,一切情绪都收归眼底。 “王妃得先祖庇佑,入梦开智。” “本王同样也在梦中见过先人。” 楚昭表情微妙了起来,她觉得眼前这竖子在忽悠鬼。 男人脸上还染着未褪的酒气,眉眼微垂,带着几分微醺破碎感,这张脸,如此情态,有些过于勾人。 但他口中的先人……难道是…… “你梦见谁了?” 燕扶危眸子微抬,一瞬不瞬盯着她:“先祖,白晟帝……燕、扶、危。” 楚昭:“……” 几息后,她笑了。 审视的看着眼前这个醉鬼,“然后呢?” “五年前,先祖于梦中训诫本王,燕家后人不孝不悌,擅改祖训史实,乱玄昭王生平……” “本王身为燕氏后人,有拨乱反正,向玄昭王谢罪之责,故而为她设灵位祭祀。” “你骗鬼呢。”楚昭面无表情盯着他:“那日我在玄昭灵庙前问你,你可是口口声声称玄昭王为男子。” “我说的是:国史有记,玄昭王为男子。”燕扶危看着她,重复当日的话。 此情此景下,楚昭倒是从他话语里品出了那丝嘲讽。 所以,当时这竖子的回答其实是这个意思? 但她还是不信,冷笑道:“怎就这么巧,我楚家先祖显灵,你燕家先祖也显灵?” “燕扶危既也知道子孙作孽,心怀愧疚,那你把他叫出来,亲自到玄昭王跟前磕头谢罪!” “叫不出,先祖只在五年前,本王病危之际出现过一次。”燕扶危盯着她,心底情绪翻涌:“玄昭王神通广大,何不自己去问?” 楚昭眉目阴沉,她倒是想把燕扶危那狗东西从地府里揪出来,关键那些阴差看到她就跑! 更重要的是,她之前真以为燕扶危那厮已经投胎转世了,毕竟都三百年了。 若眼前这竖子所言非虚,那燕扶危的魂魄岂非也还在世上? 咋的,知道自己后代子孙造的孽,躲起来不敢见她了? 但还有一点说不通。 “你既知晓真相,那夜在梦里竟还敢冒犯玄昭王?”想到这点,楚昭又怒火高涨,一把掐住他脖子。 男人忽然笑出声,喉间的震颤,让她掌心莫名酥麻。 他不退反进,无视她的手,朝她逼近。 “那玄昭王……喜欢吗?” 楚昭像是被烫着似的,腾得一下收回手,勃然大怒,又想给他一巴掌。 她看这竖子就是酒还没醒!今夜都是在胡言乱语! 下一刻,颈侧一重,男人的头埋在了她颈窝。 “滚开!”她怒斥。 燕扶危一动不动,楚昭眼底杀意一线,鬼力凝结在指尖,就想直接结果了他。 但余光扫见一旁的神龛,手上一顿。 虽然这竖子胡言乱语,口中没一句实话,但这五年来的祭拜却是不假。 她也的确因他有了一线生机。 楚昭的手慢慢放下。 燕扶危埋在她颈窝,贪婪的嗅着她的气息,缓缓掀眸,琥珀色的眸底,恨意与笑意交缠。 被他激怒至此,却不杀他,是舍不得吗? 还是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比起杀‘燕岐’,玄昭王想杀的是白晟帝燕扶危这个罪魁祸首? 那就杀我好了。 与我纠缠到底。 楚昭一手刀将人砍晕,然后把人往墙上一推,燕扶危后脑勺在墙上重重磕出咚得一声。 楚昭死死盯着眼前人,眼前这张脸与燕扶危一模一样,越看越是讨厌。 她可以笃定‘燕岐’身上没有鬼,那夜她与他梦里梦外这样那样,如果他体内真藏有一只鬼,她不可能感觉不出来。 “燕扶危显灵?你怎么不吹你是燕扶危转世?”楚昭掐住男人的脸,骂完之后,她自己也僵住了。 等等,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这张脸和燕扶危简直是如出一辙。 但是……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楚昭想到自己和燕扶危酱酱酿酿,就狂打寒颤,嫌弃的将这张脸丢开。 燕扶危可是她此生大敌,谁要真和宿敌当夫妻啊!一夜夫妻也不行! 再说了,就她上辈子和燕扶危不死不休那架势,如果这小子真是燕扶危转世,且有上辈子的记忆,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她这死对头,以保江山稳固! “我倒要看看,你这竖子要玩什么花样。” 楚昭站起身,反正她也需要‘燕岐’的精气血气来疗伤,那就且走且看着吧! 走之前,楚昭看了眼这暗室内的一片狼藉,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目的之一: 话说……这竖子供奉她就供奉,却把自己给灌醉,还骂人骗子是干嘛? “莫名其妙。” 楚昭也懒得再将人叫醒,把自己的牌位收走,又没好气的踹了燕扶危一脚,施施然离开。 翌日。 楚昭早起锻炼了一番这身体的筋骨,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弱,不论玄术鬼力,单论战力的话,连她上辈子的三成功力都不如。 万幸勉强继承了她的力大无穷,否则这弱鸡身板,楚昭是真要没招了。 她练完后就去用膳,小花从外面进来。 “主子,游道长来了,说是奉殿下的吩咐。” 楚昭用膳的动作一顿,她哦了一声,“让人在外面候着。” 小花出去传话,期间楚承庇急匆匆赶过来,楚南星那小子一大早被叫回军营了,那不孝子,昨夜居然把他这个当爹的绑在床头上。 要不是今早下人进来伺候时发现,楚承庇险些憋尿憋的尿裤兜子。 楚昭看他一眼,丢下一句话:“把门合上。” 楚承庇赶紧关门,下一刻,老孙子噗通一个滑跪,开始告状:“老祖,昨夜都怪楚南星那不孝子将我给打晕了,幽王那竖子没有冒犯你吧?” “你这爹当得可真有地位。”楚昭一言难尽瞥他一眼。 楚承庇面上羞红,虽然是家丑啊,但这也没外扬嘛。 “老祖,孙儿有一事要禀。” “说。” 楚承庇振作精神,添油加醋把幽王这些年派人毁庙的事一一道来。 “那幽王简直狼子野心,他们燕家祖宗改了老祖你的生平性别不说,他这个当孙子的,连你的灵庙都还不放过!” 楚承庇本以为自家老祖宗定会勃然大怒,然后施展神通,剥了那幽王竖子的皮。 抬头一瞄,却见楚昭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喜怒。 楚昭的确没生气,那些灵庙里供奉的本来就不是她,她原本就想着等楚承庇把楚芳华的灵柩葬回楚家后,就让这老小子带大玄朝各地,把她那些破庙都给砸了的。 结果,这事儿倒是让幽王先给办了? 楚昭想到那竖子昨夜祭拜自己的行为,表情越发耐人寻味。 “可查出了他为何要砸庙?” 楚承庇点头:“听说是为了找什么藏宝图,这事儿在京中已不算秘密了。” 楚承庇顿了顿,试探问:“老祖你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当真留了宝藏在世?” 楚昭斜睨他一眼:“怎么,你想要?” 楚承庇赶紧摇头:“孙儿就是觉得,若真有宝藏,咱们最好快些挖出来,省得便宜了旁人。” 楚昭呵呵笑,宝藏? 有个屁的宝藏。 她人都死了,就算有宝藏,也早成别人家的了。 说起来,‘燕岐’那竖子一直让人在寻找她生前用过的黑铁凤簪,但她在那簪子里呆了三百年,如果真有什么机括藏着宝图什么的,她会不知道? 这簪子虽是她上辈子时的物件,但从何而来,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昨夜那竖子说什么‘燕扶危五年前显灵告知他真相’,难不成这砸庙寻簪也是燕扶危授意他干的? “鬼话连篇。”楚昭低嗤了声,埋头继续喝粥。 那‘燕岐’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日后有的是机会细探,她现在倒是真希望燕扶危是真的魂魄尚在人间了。 那狗东西有本事就一直藏着别露头,等着她把他的这群好孙子一一拧断头,再去挖他皇陵,把他挫骨扬灰! “你妹妹的嫁妆也理的差不多了吧,该扶灵回楚家了。”楚昭看了眼楚承庇。 楚芳华的尸骨已停灵好些天了,如今天寒,加上她用鬼力镇压着,尸身不易腐,但也不能再耽搁了。 楚承庇却是一顿,压着怒意道:“老祖容禀,此事……族内不同意。” 他这段时日除了在清点楚芳华的嫁妆外,也是在周旋这件事。 楚家现在的家主,也就是继承定北侯爵位的乃是长房的楚承继,也就是楚承庇的堂兄。 楚承继在工部任职,因修缮皇陵的时,近来并不在京中,楚承庇已屡屡修书给对方,但都得不到回应,他也去了京中的定北侯府。 可每次都被冷待,他那位大嫂直接避而不见,每次都是一盏冷茶将他打发了。 楚昭听他告完状,不紧不慢搁下碗,擦了擦嘴。 “你是蠢的吗?” 楚承庇一愣。 楚昭睨向他:“本王要让你妹妹葬回族地,还需那群兔崽子同意?” “只管葬回去。” “谁人敢拦,且看本王劈不劈他!” 楚承庇回过来,一巴掌抽自己的猪脑壳头上。 是啊!管楚承继和族内那群老东西同不同意,老祖宗才是最大的! 他们要是敢忤逆…… 桀桀桀!不用等天打雷劈,老祖宗就一个降雷劈死他们! 咱家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有大神通的活祖宗啊!! 第一卷 第42章 你算什么东西! 楚昭用完膳,应付完愚蠢的老孙子,这才出去见游方。 “嘿嘿,今儿要委屈王妃奶奶~假扮成小道的道童随我一起去户部了。”游方在楚昭跟前极近谄媚。 他是见识过楚昭的手段~妥妥的高人啊! “奶奶?”楚昭笑睨他一眼。 游方点头哈腰:“尊称尊称,小道这点微末道行放王妃跟前不和孙子一样嘛~” 楚昭哼了声,“不错,你很识相。” 之后楚昭换上了道童的衣服,就与游方一道去了户部。 路上游方就说了,他这趟去户部是作法祈福的,锦王用妖术敛财遭反噬,户部人心惶惶,正好借机查探。 “锦王怕是不行了,宫里御医一茬茬去,都说回天乏术。”游方低声道,“王妃奶奶,刘家人小心眼,您昨儿进宫得罪了刘贵妃,这段时日还是小心些。” 楚昭懒洋洋应了声,没太在意。 到了户部,出来迎接的是长孙筹。他与游方客套寒暄,目光却在道童打扮的楚昭身上多停了几瞬。趁人不备,他凑近游方低声问:“你何时收了女弟子?” 游方惊恐的瞪他一眼:“休要胡言,后面那位是你惹不起的主儿。” 长孙筹挑眉,不信。 道场设在户部,游方摆出高人架势,净手、祈福、念经,一套流程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楚昭在旁边待了会儿就嫌无聊,对长孙筹道:“不是要捉鬼么?带我四处转转。” 长孙筹惊愕的看着她,这会儿周围倒是没旁人,但这小道童的态度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 楚昭睨他一眼:“装什么,你与幽王不是一伙的吗。” 身上那股勾栏臭味与昨夜‘燕岐’身上的一模一样。 长孙筹这下是真震惊了。 他下意识看向游方,后者却冲他挤眉弄眼,长孙筹只能压下疑虑,在前领路。 路上遇到一些同僚,长孙筹都打着哈哈:“这位是游道长的弟子,来各部转转,为大伙趋吉避凶。” 同僚们闻言,便也没细打探。 长孙筹也趁机观察起这位‘惹不起的主儿’来,他有些想不通,幽王那家伙对女人退避三舍,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怎会突然收编了一个坤道? 而且这位坤道与其说是来捉鬼的,更像是来逛园子的。 就譬如现在,她突然不走了,蹲在墙边不知在干嘛。 “户部里还有人养老鼠?”楚昭突然问。 长孙筹不由好笑:“谁会养那东西?”话音刚落,他就瞧见楚昭在看什么了。 墙角的位置有一摊碎米粒,那碎米上依稀能看出些小爪印,像极了老鼠的。 “呃……或许是哪位同僚闲来无事吧……”长孙筹嘴角扯了扯。 楚昭没再多言,起身问:“你能进银库?” 长孙筹震惊摇头,户部银库大钥可是有好几把,每次开启都得几位长官同时在场才行。 他在户部就是个员外郎而已,怎么可能去银库! “那我要看历年昭灵税账本,在何处?” 长孙筹被她这颐指气使的架势逗笑了,眼底却带着审视:“账本岂能说看就看?你究竟是谁?我可从没听说过幽王身边有你这样的人物。” 正要再说,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你……怎会在此?” 楚昭循声望去,一个穿蓝袍的中年官员正朝这边走来。那张脸与楚承庇有几分相似,轮廓却更冷硬。 正是继承了定北侯爵位的楚家长房长子,楚承继。 他在工部任职,先前日子一直负责修缮皇陵,昨儿才刚回京,今儿是来户部要钱的。 楚承继刚刚隐约瞧见一个长得像‘沈昭昭’的女道士,便跟了过来,刚刚脱口而出后,现在走近了一看,又不确定了。 他对沈昭昭这个表外甥女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她嫁入幽王府时那痴呆样子,眼前这张脸的确很像,但即便一身道袍也掩不住那份明艳。 而对方看他的眼神,让楚承继下意识皱眉。 他乃堂堂侯爷又兼工部侍郎,朝中人对他不说巴结,但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何曾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看孙子般的眼神打量过。 长孙筹见楚承继皱眉盯着楚昭不放的样子,心头一动,出言试探道:“下官见过楚侯爷,侯爷可是认识这位道长?” 楚承继回过神,语气不善:“本侯一贯不信这些,岂会认识这等人。”他看楚昭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随即转向长孙筹,声音更沉,“公孙员外郎,户部乃朝中重地,岂能让闲杂人等随意进出?你们户部中人,一天天就搞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长孙筹皮笑肉不笑,嘴上连连称是,心里却骂开了。 楚承继却不肯罢休,越说越来劲,仿佛要把这趟在户部要不到钱的窝囊气全发泄出来。 他斜睨了楚昭一眼,冷哼道:“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江湖骗子,装神弄鬼,简直不成体统!公孙员外郎,本侯劝你一句,少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免得坏了名声。”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没把楚昭当人看。 楚昭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威风摆完了吗?” 声音不大,却清清冷冷地截断了楚承继的话头。 连长孙筹都诧异的看向楚昭。 楚承继面色一沉:“放肆!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第一卷 第43章 玄昭老祖宗再显威 “我看是你放肆!”楚昭乌眸凛冽扫去,楚承继心脏没由来的一颤。 仿佛天生血脉压制一般,面对此女时,他竟诡异生出一种气虚感。 “身为楚氏家主,族中女儿被人欺凌至死,你不闻不问,在外面倒是摆起威风了!” “楚家家主的位置你既做不来,就滚一边去。” “你好大的胆子!”楚承继惊怒之下,就要喊人。 “跪下!”楚昭冷冷吐出两字。 那声音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落在楚承继耳朵里,却像一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他的膝盖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 长孙筹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楚承继,又看看负手而立的楚昭,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承继自己都懵了。 他堂堂定北侯,工部侍郎,楚氏家主,怎么就跪了?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膝盖像生了根,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你……你使了什么妖术?!”楚承继又惊又怒,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 “妖术?”楚昭轻嗤,微微俯身,盯着这不成器的东西。 “目无尊长,口出狂言,我看你是毒打挨少了,欠管教。” “今儿我便代你父母,好好管教管教你。” 楚昭直起身,居高临下吐出两字: “掌嘴。” “几时醒悟,几时停。” 楚承继瞳孔剧震,嘴唇哆嗦着想骂,可话还没出口,他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啪! 一巴掌接一巴掌,清脆响亮,毫不留情。楚承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可他根本停不下来。 长孙筹站在一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想起游方先前的警告: ——这位是你惹不起的主儿。 很好,他现在信了。 楚昭斜睨他:“现在,我要看的东西能看了吗?” 长孙筹用力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不就是区区昭灵税的账本吗!看看看!! 他已经识相了,打了楚承继可就不能打他了啊…… 长孙筹倒是想把楚昭带去自己的官署看账,但这里毕竟是户部,人多眼杂的。 长孙筹只能好说歹说,小声向楚昭保证,晚些定把昭灵税的账目送她手上。 至于地点…… “送去幽王府。”楚昭丢下这句话,看都没看后方把自己扇成猪头的楚承继。 楚承继这定北侯跪在雪地里,自扇巴掌扇的不知天地为何物,自然也引来了许多人围观。 长孙筹也不敢久留,赶紧逃离现场。 就这眨眼功夫,他便把人跟丢了,长孙筹在原地茫然四顾,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 天煞的,幽王到底是哪里找来这么一尊活神的! 户部衙门西厅边上的一个青年小心翼翼攥着把碎米,洒在墙根。 他身上的官袍洗的发白,外罩的袄子内里更是补丁叠补丁,一双手冻得通红。 京师的冬天最是难熬,今年更是早早就下了雪,炭火也比往年贵了一倍。 想到刚刚他去找上官,商量向城外流民放粮又被拒的事,年轻官员眼底闪过一抹郁卒。 他又往墙根放了一把碎米,低声道:“鼠官,鼠官,劫了富家米接济贫家民。” 那些大人,宁愿放任粮食堆在仓部生霉,也不肯放给百姓。 年轻官员越想眼睛越红,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就你这几把碎米喂鸡都不够,是想把那只老鼠饿死吗?” 陆守拙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就见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对方眼眸乌沉,即便是梳着简单的道髻依旧挡不住明艳容色,垂眸间自有一股睥睨威仪。 那双眼,仿佛能瞬间将他看透一般。 “你、你是何人?”陆守拙起身,下意识挡住墙角那些碎米,心里有些慌乱。 楚昭勾唇,懒洋洋道:“世有金钱鼠,浑身赤金,专盗金银。金钱鼠择主,只偷不义之财。” “能让金钱鼠认主可不容易,只盗些烂谷子有何意思,不若你我合作,一起把这大玄朝的国库给端了?” 陆守拙面色大变,惊怒道:“你是哪来的妖道!国库关系民生社稷,你竟想盗取国库钱财!” “呵呵,城外流民饿死冻死的不乏少数,也没见国库出一个子儿去救济他们啊。” 楚昭神情玩味,她在户部逛了这大半天,可是听到不少蛐蛐,“那些民脂民膏不是拿去修缮皇陵行宫,就是给宫里的皇帝娘娘举办这宴那宴的,可曾给百姓分毫?” 陆守拙面色微白,楚昭忽然靠近他,蛊惑人心般道:“你将金钱鼠叫出来,我再暗中相助,劫富济贫干一番大事如何?” 女子身上的冷香过于袭人。 陆守拙猛地回神,连连后退几步,清癯俊脸已涨的通红:“你休要妖言惑众!速速离去,别再打这些歪主意,否则休怪我叫人来抓你下狱!” 他动作有些大,差点栽地上,本就补丁叠补丁的袄子被拽破,飞出一些烂棉絮。 陆守拙脸色更红了,死死捏住破掉的袄角。 楚昭收敛笑意,打量了这小子一会儿。 她拿出一个钱袋朝他丢了过去,陆守拙一时没反应过来,钱袋落在地上,漏出里面的几块银子。 “金钱鼠以金银为食,把它当走地鸡喂,还指望它帮你劫富济贫?” 陆守拙怔住:“你、你……” “想救人,夜里就带着你的小老鼠来找我。”楚昭说着顿了顿,勾唇笑道:“你那小老鼠知道去哪儿能找到我的。” 她留了一缕鬼气在银子上。 楚昭能感觉到那小老鼠躲在身上地方,不过,胆儿太小。 她怕自己动作太大,真把这宝贝儿金钱鼠给吓死了。 留下这句话后,楚昭便走了。 陆守拙在原地有些发愣,直到楚昭身影彻底消失,一只赤金色的小老鼠才从墙洞里探出头。 它圆头圆脑的宛如一个球,比起老鼠更像个大大的金元宝,长长的鼠尾末端挂着一枚铜钱,那枚铜钱与它的尾巴仿佛是一体的。 金钱鼠小鼻子动了动,确定那可怕女人真的离开后,才哧溜一下跑出来,一头栽进钱袋子里。 好多好多银银,好吃好吃,嚼嚼嚼! 鼠鼠终于可以吃顿好的嘞呜呜呜! “啊,鼠官这不可以吃!”陆守拙大惊,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几块银子全都被金钱鼠给吃进肚子了。 鼠鼠眯着眼,四个脚脚朝天的躺地上,瞧着是吃美了。 陆守拙却是感觉人都要没了。 刚刚那一袋子他打眼瞧着怕是有二三十两吧!他一年的俸禄也就三十两啊!! 就算把他敲骨吸髓了也不够还人家的啊! …… 楚昭大抵猜到燕扶危让自己来户部是想干嘛了。 这户部闹鬼是真,但话又说回来,这些一个个满肚子的魑魅魍魉的官员,哪个不比真正的‘鬼’冷漠无情。 一只小老鼠都知道劫富济贫,一群当官的在衙门里围炉煮茶闲散度日,放任粮食生了霉,也不肯给城外的流民一粒米。 既如此…… “那就帮你添一把火吧。” 雪粒飞卷,落入一个个户部官员身上。 楚昭勾唇,这京师啊,也是要热闹起来了。 第一卷 第44章 燕扶危想起一切 燕扶危昨夜宿醉,醒来的有些晚,暗室内一片狼藉,他为楚昭雕的灵位更是不翼而飞。 不止如此,他后脑勺还肿了个大包,怎么都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除此之外,他左眼也有些奇怪,看东西时像是蒙着一层雾。 燕扶危问过暗卫,昨夜游方走后,可有人进过他的书房,暗卫们全都摇头。 燕扶危心里有了计较,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昨夜来的,是‘沈昭昭’。 他心里隐有不安,总觉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王妃在何处?” “回禀殿下,王妃一早便与游道长去户部了。” 燕扶危沉吟不语,以‘沈昭昭’的性子,昨夜若真发现了什么端倪,今早应该不会乖乖和游方去户部,而是直接来找他麻烦才对。 昨夜醉酒后的事,实在是想不起,也不知是不是又中了她的那些玄门手段。 燕扶危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结,他先去了城外军营。 今岁大雪,京师外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宣帝那草包至今都没上朝。 中枢的那几个老东西摆明了不想管城外的流民。 燕扶危从边关一路回来,知晓局势远比各地汇报上来的要严峻的多,京师外的这群流民若不好生安置,暴乱是迟早的。 好在玄甲军就驻扎在城外,若真发生暴乱,时刻便能镇压,但现在重点是让户部开仓放粮。 到了户部后,燕扶危正要叫人进来,询问游方在户部那边的情况,以及‘沈昭昭’…… 想到她,燕扶危身体没由来绷紧,不自在的皱了下眉。 “殿下!我的殿下啊,出大事了……好事儿……大好事儿啊!” 急匆匆跑进来的正是游方,只是他那披头散发的样子,像是被人给围堵后逃出来似的。 燕扶危福至心灵:“沈昭昭她又做什么了?” 游方愣了下后,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两口子,您是真了解您那位王妃啊! “定北侯今儿去户部要钱,也不知怎么招惹上她了,硬生生跪雪地里把自个儿扇成个猪头!人都晕过去了,那巴掌还不停呢!” “不过殿下你放心,除了我和长孙小子没人知道是王妃奶奶干的,嘿嘿嘿,现在定北侯府都快急疯了!” “不止如此,户部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个个的像中邪似的,不是脚打后脑勺,就是喝水呛着,户部尚书更是把门牙都摔断了。现在全都嚷嚷着闹鬼呢!” “我走前一通添油加醋,忽悠的他们开仓放粮,积德行善,方可平息闹鬼之事,这会儿,户部尚书已经进宫请旨去了!” 燕扶危眉梢微挑,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竟是: 不愧是她…… 让她去户部,没鬼也能闹出鬼来。 “沈昭昭在何处?” 游方进来一同说道后口都干了,刚给自己灌下一杯茶,闻言忙回答:“不知道啊,我就没见着王妃奶奶去哪儿了,她没回王府吗?” “奶奶?”燕扶危蹙眉,这又是什么称呼。 游方刚要开口,旗云从外进来,先冲着燕扶危一行礼,转向游方道:“你怎么把定北侯府的人给招过来了?” 游方讪讪:“我这不是被他们围堵的没招了嘛~” 他看向燕扶危:“殿下,我这回可是帮王妃奶奶背锅,你不能不管我啊,那楚承继的情况,我是没法子解的。” “不过,这定北侯不是王妃奶奶的亲堂舅嘛,她这下手够狠的,与殿下你不愧是两口子啊哈哈哈……” 游方干笑,在燕扶危冷冷的注视下,他噗通一声跪下,一拍自己嘴巴子,死嘴,让你话多! “沈昭昭在何处?” 燕扶危揉了下眉心,旗云面上尴尬:“暗卫也跟丢了。” 燕扶危抿了抿唇。 无端的,有点烦躁起来了,蒙了一层翳的左眼也一跳一跳的,像是头疾又要开始发作了。 …… 楚昭是日落后才回楚南星的宅子的。 她在京师闲逛了一下午,看了看民生百态,越看越觉得这大玄朝是气数将尽了。 这京中百姓的日子也不见得过的有多好,不止炭火干柴的价格飞涨,米价也让许多普通百姓直摇头。 京师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地方。 苍生如此,昨夜那鎏金河畔却依旧是纸醉金迷不减,权贵声色犬马,该享受照样享受。 燕扶危的魂魄若真是尚在人间,瞧见自己的子孙后代把江山糟蹋成这样,也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楚昭想到这儿,冷不丁笑了。 那狗东西该不会就是被这群混账给气的在九泉下也无法瞑目,所以才跑回人间了吧? “哈哈哈……”楚昭笑出声,然后不笑了。 大哥不笑二哥。 她楚家那群窝囊废也不见得比他燕家的草包好多少…… 一念至此,楚昭觉得手里拎着的鸡腿都没滋没味儿了。 就要到巷口时,她余光扫院墙那边一道身影在原地转圈圈。 赫然是她白天在户部见到的那个陆守拙。 一只圆溜溜的赤金小鼠挂在他后衣领处,叼着他的衣领子一个劲把他往院墙拽。 “鼠官别咬……再咬衣服要坏了,你让我准备准备……” 陆守拙急声告饶着。 “准备好了吗?” 女子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陆守拙吓了一大跳,一个急转身,还没看清楚昭,脚下就是一滑。 楚昭伸手,一把揪住人的衣领子,神情无奈。 能说不愧是金钱鼠的主人吗,鼠胆养小鼠,半点也禁不住吓…… …… 燕扶危的马车就停在鎏金巷外,暗卫早发现了一直在院墙外打转的陆守拙,但燕扶危没有下令,暗卫们也没有轻举妄动。 后面见楚昭拎着烧鸡回来了,暗卫们才去禀报。 暗卫们话才起了个头,就见自家一贯沉稳的殿下迅速下了马车,直奔王妃所在的地方而去。 燕扶危站在巷口,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女子的背影,她手拽着那青年官员的衣领。 而那青年官员虽衣着落魄,但容貌清癯,如雪中翠竹,一张雅致的脸不知为何羞红了一片。 燕扶危左眼剧烈的刺痛了起来。 原本蒙了翳的视线,在触及女子身影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给拂开了,眼前之余一片清晰。 他清楚的看见了她身上的重影,看到那张他日夜思寐的脸……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尽数席卷而来…… 第一卷 第45章 夜已深,王妃在此做什么? 楚昭在心里暗骂,这陆守拙,胆小也就罢了,脸皮还薄得像纸。 她不过是怕他摔下去,把那小老鼠吧唧压死了,才出手拽了他一把。 这小子脸红个什么劲? 她正要松手,忽觉背后一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来。风雪中有人疾步逼近,气息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下一刻,腰间一紧。 整个人被狠狠箍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力道大得她愣了一瞬。 手上一松,对面的陆守拙踉跄后退两步才站稳,脸上的红意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煞白一片。 燕扶危单臂紧锁她的腰,高大的身形将她整个人笼进阴影里。 他的唇抵在她耳畔,气息灼烫,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夜已深,王妃在此做什么?” 他低喃着问,目光却越过她,冷冷落在陆守拙身上。 楚昭被他的气息烫得耳根发痒,习惯性地挣了一下。可身后的男人纹丝不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态度强硬得前所未有。 她偏头看他,压低声音:“松手,别逼我当众不给你脸。” 燕扶危这才收回落在陆守拙身上的视线,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流连,一寸一寸,像是要刻进骨子里。 昨夜的事,他全想起来了。 沈昭昭就是楚昭。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玄昭。 不知是不是昨夜香灰入了眼,他的左眼竟能穿透这具皮囊,看到她魂魄的模样。 她就在这里,活生生地在他面前,近得伸手可及。 他不想松手。 一刻都不想。 可他必须松。 得循序渐进,不能惊动她。 他们之间有太多恩怨未了,三百年光阴,太多太多的误会横亘在中间。在解开这一切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他拿不准,她到底是借尸还魂变回了人,还是只是暂时‘住’在这具身体里。 他没有把握能留住她。 若她又如上辈子那般一走了之,天地之大,幽冥之广,他又该去哪里找? 一念电转,燕扶危克制地收紧了指尖,又缓缓松开。 手臂从她腰间撤离,退后一步,将那些翻涌的的情绪,全部压回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之下。 “夜深风大,”他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异样,“王妃若要与人议事,不妨先回宅子里。” 对面的陆守拙也惊疑回神,匆忙见礼:“户部仓部主主事陆守拙,拜见幽王殿下。” 正常来说,以陆守拙从八品的官职是没资格见幽王的。 但他是六年前中的进士,那年的琼林宴上他曾远远见过幽王,主要是幽王的容貌实在太盛,单论皮相,他所在的地方,人群的视线就很难不往他身上移。 只是六年前的幽王虽皮囊似谪仙,但整个人气质阴郁,与如今可谓判若两人。 燕扶危的目光从他肩头那只探头探脑的小鼠上扫过,就收回了视线,淡淡的嗯了声。 楚昭觉得今日的‘燕岐’有些毛病。 看她的眼神,像藏着火星子似的,让她浑身毛毛的。 “莫名其妙……”她嘀咕了一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狐裘,率先进宅。 雪粒在她脚下打着旋儿飞卷。 燕扶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指缓缓攥紧,又松开。 掌心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 他垂下眼,将那只手收回袖中。 不能急。 已经等了三百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燕扶危大步循着楚昭的身影而去,后方的陆守拙恍恍惚惚的跟上,还有些没回过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白天在户部遇到的道姑,竟然会是幽王妃? 听说幽王妃过去是个痴儿……陆守拙想到楚昭那双似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怎么也想象不出对方痴儿时的模样。 …… 楚宅,前厅。 楚昭和燕扶危像两尊大神似的,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上。 游方和旗云也在厅内站着,前者好奇的打量陆守拙,游方心里直嘀咕,王妃奶奶今儿是跟着自己一道去的户部,到底是什么时候跟这仓部主事认识上的? 瞧对方的样子,之前压根不知道王妃奶奶的身份,这大半夜的找上门,难怪殿下之前的脸色那么难看呢~ 陆守拙有些局促,一只手死死捂着袖口,按住某只不安分的小老鼠。 他今夜过来是为了户部开仓赈灾的事,但现在得知楚昭的身份,幽王又卷入其中,陆守拙就有些迟疑要不要开口了。 幽王的确战功赫赫,但对方是皇子,如今太子未立,陛下又一直未再立皇后。 每个皇子都暗中较劲,想要那储君之位。 但说实话,宣帝这几个儿子,各有各的愚蠢和奇葩,谁也没有明君之姿。 偏偏幽王在这时候异军突起,虽然母族不济,但架不住他身上的军功太彪炳,又有兵权在手,一回京就是各方势力的眼中钉。 陆守拙并不想卷进这场纷争里,但是……他敏锐的感觉到,这是自己的一次机会。 而且,幽王妃今日假冒道姑进入户部后,户部就闹鬼了,紧跟着户部尚书请旨放粮,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来都来了,还犹豫什么?”楚昭斜睨他:“还是说,老鼠养久了,真把那一身鼠胆也学去了?” 陆守拙面上一红,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起身,冲诸位上的两人深深一揖后,道: “罪臣陆守拙监守自盗,愿受国法处置,只是在此之前,恳请幽王殿下与王妃给城外百姓一条活路!让他们活过这个冬日!” “本王来前收到消息,户部尚书已入宫求得圣旨,明日便会开仓放粮,赈济流民。” 燕扶危明知故问,审视的看着对方:“你此番来,又是为了求什么?” 陆守拙眼眶却红了:“却有此事,但是……”他深吸一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户部内准备拿出去赈济流民的全是霉米!那些霉米吃了是会死人的啊!” 楚昭和燕扶危面上都是一寒,有长孙筹这个‘奸细’在,燕扶危自然早就知晓户部的这一昏招。 霉米赈灾,这是救人吗? 这是要人命!这群蠹虫是唯恐那些流民们死的不够快! 楚昭也是听笑了,她是真好奇燕扶危这群子孙后代以及这满朝文武到底是怎么坐上那位置的? 一群狗脑子装在人脑壳里的玩意儿。 “下官听闻,朝中下令让殿下您率玄甲军协助开仓赈灾。”陆守拙顿了顿:“一旦霉米下锅,流民们吃出了问题,这罪责恐怕也会落在殿下您头上。” 楚昭挑眉,看向燕扶危:“这烫手山芋落到你手上了?” 燕扶危嗯了声,有锦王的事在先,朝中那群蠹虫察觉到他要对户部下手并不为奇。 他也猜到了,就算户部肯开仓赈灾,也定会藏着后手对他发难。 “下官这里有一本仓部的暗账。”陆守拙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里面记录有户部仓部这些年来以霉米顶冒好米充实国库的罪证!” 燕扶危眸光微动,旗云从陆守拙手里取过暗账递给燕扶危。 燕扶危翻看后,心里已有了计较。 他看过长孙筹整理出的账册,再加上陆守拙的这本暗账,足够让户部里大半蠹虫掉脑袋了。 “此事本王会派人处置,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明日的赈灾之事。” 燕扶危说着,话锋一转看向楚昭:“王妃可有妙招?” 楚昭似笑非笑看她,又想让本王帮你干活? 当她活菩萨? 燕扶危也没真指望楚昭出手,燕家的草包后人养出的一群国之蠹虫,他们惹出的烂摊子,与玄昭王又有什么关系? 不曾想楚昭石破天惊吐出一句话来: “妙招没有。” “但倒是有招让霉米变新米。” 第一卷 第46章 只愿明月肚照 霉米变新米?! 莫说其他人,就连游方这个道士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燕扶危并没质疑,他神色不动,幽深眸底藏着期待与笑意,楚昭不期然的与他对上视线,玩味的笑意僵在了她脸上。 嗯?怎么肥事? 为何这竖子又用这种让鬼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她?! 楚昭怀疑‘燕岐’要么是昨儿的酒还没醒,要么就是菌子吃多了,以前这厮对她不是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吗? 怎么现在……一股子慈眉善目的劲儿? 楚昭直接起身,不想挨着这家伙。 许是她眼里的嫌弃之色太明显,那避之不及的模样让燕扶危眸色又暗了下去。 再看她径直走到陆守拙的身边,燕扶危面上泰然自若,放在膝头的手背已青筋隆起。 “把你的小老鼠放出吧。”楚昭冲陆守拙抬了抬手下巴。 陆守拙面露吃惊,不敢想楚昭说的‘霉米变新米’的手段能和自家那小老鼠有关。 感受到屋内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陆守拙想到自己让鼠官干的那些事,有些羞臊的红了脸,他抬起手,松开袖子,一只赤金色的小老鼠就窜到了他的肩膀上。 金钱鼠人立而起,但因为太过毛绒绒,故而瞧着还是一个球,它小鼻子左右嗅闻,感受到楚昭身上的强大气息后,吱吱两声,又往陆守拙衣服里躲。 “鼠官……别……” 楚昭这回可没那么善良好耐心了,一把抓住小老鼠。 只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她突然兽性大发要去扒陆守拙的衣服。 砰咚—— 后方响起桌椅倾倒的声音。 原本好端端站着的游方不知道怎么摔在了地上。 他眼露茫然,不清楚自己好端端站着怎么突然膝盖就弯下去了,还顺带把桌椅都给带地上了。 “不小心不小心,今儿没吃饭脚软……啊!!!金钱鼠!!!” 游方告罪的声音在看到楚昭手里毛绒绒的小鼠时变成了高亢的尖叫! 他跨步上前,死死盯着金钱鼠,一阵抽气吸气:“皮毛赤金,细嗅有金玉之香,尾挂铜钱!” “祖师爷在上啊!我竟然瞧见活的金钱鼠了,这世上竟真有此灵物!” 其他人也被游方给嚷嚷出了好奇心,纷纷盯着楚昭手里的小鼠猛瞧。 金钱鼠何曾被人这样围观过,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后,就张着嘴一动不动了,瞧着像是死了。 “不好!它怎么不动了,不会被吓死了吧?”旗云有些慌张,他摸着自己的脸,怎么他一凑过来这小老鼠就尖叫啊,他长得也不吓人啊! 游方也有点慌:“我记得祖师爷手札上写过这小老鼠胆子小的很,不经吓,完了完了这等宝贝可不能被吓死啊……” “不至于。”楚昭翻了个白眼。 这小老鼠胆子的确小,但还没到被人看两眼就死的地步,再说,有她在,死什么死! 她下意识摸兜,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儿出门带的银子一部分给了陆守拙,剩下的都在逛街时用完了。 她朝燕扶危伸手:“我没钱了,给我钱。” 男人下意识伸手入袖,然后僵住了,燕扶危抿了抿唇,他也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 旗云赶紧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我这儿有几两……” 楚昭一把夺过:“找你主子报账去。” 旗云刚想哭这是自己的媳妇本,闻言哭脸一收,笑嘻嘻看向自家主子,然后对上自家主子比鬼还阴沉的脸。 旗云立刻又变回哭脸,殿下最近的心情过于阴晴不定,他害怕…… 楚昭把钱袋送到金钱鼠跟前,刚刚还装死的小家伙嗅到银子的气味,小鼻子动了动,下一刻,直接原地复活,一头栽进钱袋子里,开始愉快的嚼嚼嚼。 那几两银子,眨眼间就被它全吃进肚子里了。 旗云看的连连称奇。 燕扶危眸子却是一眯:“此鼠以金银为食?” 楚昭嗯哼了声。 燕扶危神色看不出喜怒:“那此鼠待在户部,想来是从未挨过饿了……” 他目光落在陆守拙身上:“这就是你先前说的,监守自盗?” 陆守拙面露羞愧,他当即跪下谢罪:“是,下官愧对这身官袍。” “的确愧对,既有此等盗宝之鼠,还以旧袍烂衫示人,是不敢将富贵示人,还是另有隐情?” 陆守拙怔了下,抬头看向上首幽王。 男人眸色沉静,喜怒不形于色,淡淡念出他的生平:“陆守拙,江北灼城人士,农家出身,天元二十七年二甲进士,入职翰林院,五年前因触怒上官被贬至户部担任仓部主事。” 楚昭来了点兴致,这陆守拙胆小脸皮还薄,居然有胆子触怒上官? “他干什么事触怒上官了?” 燕扶危却抿唇不语了。 他之所以记得陆守拙此人的名字,还是因为调查究竟是哪个不孝子孙改史。 燕扶危端茶呷了一口,垂眸淡淡道:“他弹劾户部强征昭灵税。” 楚昭眼睛亮了,一瞬间,她看陆守拙极其顺眼! 好小子! “你也觉得向昭灵庙征税不合理?” 陆守拙先是看了眼燕扶危,按理说,他这会让缄口默言才对,但对上楚昭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他就老实作答了: “下官并非觉得昭灵税不合理,而是知晓许多州县以昭灵税为名目向百姓横征暴敛,下官的家乡便有此事,是以上书朝廷,希望可以改税。” 然后……他就被穿小鞋了。 折子压根没传上去,他还被赶出翰林院,说是调至去了户部,实则户部尚书知道他写的那折子后,对他又岂会有好脸色。 他被丢去仓部,说好听点是个主事,实则与杂役守仓库的没甚区别。 楚昭哦了声,虽然这陆守拙的原意并不是觉得昭灵税不合理,但是嘛~也算是勉强也算是用心为民的。 嗯,玄昭老祖宗还是原意给这种有良心的小辈一些好脸色的,一时间,她看陆守拙的眼神都慈眉善目多了。 楚昭的脸色和态度转变的太明显,厅内其他人又不是瞎子。 陆守拙只觉如芒刺目,他真心希望幽王妃别对着自己笑了,也希望幽王妃回头看看…… 幽王殿下的脸色……真的像是要杀人了! 幽王殿下只是面无表情罢了,顶多眼里的杀气有些没压住。 他就知道楚昭会是这态度,她一直便是这性子,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她喜欢谁,厌恶谁,一贯是不加掩饰的。 燕扶危垂眸,他知晓楚昭对着陆守拙不会有什么心思,他只是…… 只愿明月独照。 不愿明月照他人,纵然只是半寸月光,也不可! 第一卷 第47章 幽王带王妃去挖自家坟头 幽王殿下的心思无人能堪破。 只有陆守拙如芒刺背,他敏锐的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走:“王妃,下官愚钝,不知您先前所言的‘霉米变新米’之法,可是与鼠官有关?” 楚昭点头,一指游方:“你既知道金钱鼠是何物,便由你来解释吧。” 她口干,这会儿只想喝茶。 楚昭施施然坐回去,把钱袋子连同小鼠一起放在桌上,就要端茶,燕扶危却先一步拿起她的茶盏。 “冷了,重新换一盏来。” 旗云赶紧将冷茶送下去,端了一盏热的进来。 楚昭接过茶,看燕扶危的眼神莫名其妙中还带着点警惕,她都要怀疑这竖子是不是要给她下毒了…… 不然怎如此‘体贴’? 燕扶危抿了抿唇,知道过犹不及,他收回视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看愣了且同样觉得自家殿下仿佛变了个人的游方赶紧回神,说起正事: “这金钱鼠啊生于钱眼,长于粮仓,百年难遇。” “它以金银为食,专盗不义之财,以接济贫苦。故而此鼠又被称为功德金鼠,它不但能嗅金辨银,还能噬霉化新!” “简单来说便是它能吃掉生霉的粮食,排出的粪便却是饱满的新粮……咳。” 说到这儿就有点味道了,游方也停顿了下,面上有些纠结:“就是吧,按我家祖师爷手札上的记录,要让这金钱鼠施展‘噬霉化新’之法,就须得先喂饱它。” 游方瞄了眼上首的幽王。 据他所知,幽王殿下恐怕掏不出那么多金银来喂这只小老鼠,这几年玄甲军出征在外,朝廷抠抠搜搜,到现在都还欠着军饷呢。 那几年的军饷和粮草都是幽王暗中运筹来的。 至于是怎么运筹来的,游方也不知道,军中知晓内情的也没几个。 旗云是知晓的,他显然也是想到这点,表情里甚至带上了惊恐,频频小心探看燕扶危的神情。 不会吧不能吧!殿下不会又想去挖坟吧!!! 现在可是在京师,要挖的话就只有皇陵和那些皇亲国戚的坟了!!那些真的挖不得啊!! 幽王殿下平静道:“金银不是问题。” 旗云:“……”旗云的心死了。 楚昭惊讶了,‘燕岐’这竖子这么有钱的嘛?她在幽王府住了这些日子了,也不是没去库房溜达过,虽不至于耗子看了都摇头,但那点家财,真配不上他那皇子身份! 难道这竖子还有别的产业? 楚昭看燕扶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烈,嗯,她这不是贪财,玄昭王老祖宗只是合理的想要关心下小辈的财务状况。 燕扶危岂能看不懂她的心思。 打过天下的谁不知道缺钱缺粮的苦,上一世她就是这样子,听到金银两字,耳朵都能竖起来。 男人垂眸呷了口茶,顺势掩住眼底和唇畔的笑意。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燕扶危安排人暗中护送陆守拙离开,金钱鼠则被征用。 “你若是想用此鼠的话,这陆小子可不能死。”楚昭还是提醒了一句:“金钱鼠认主之后,主死鼠亡,两者性命相连。” 燕扶危点头,“会有人暗中保护他。” “这户部的‘鬼’,我可是帮你揪出来了。”楚昭懒洋洋道,“明日就要开仓放粮,幽王还赖着不走?” 后续燕扶危要怎么收拾户部那群蠹虫,楚昭不感兴趣,比起治理,楚昭更喜欢的本就是征伐。 “此鼠胆小却也狡猾,若无王妃坐镇,恐怕旁人也使唤不动它。” “事涉城外百姓生死,今夜恐怕还得劳烦王妃一场。” 男人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莫说旗云和游方感到毛骨悚然,楚昭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她突然出手,一把握住他手腕。 燕扶危身体僵了下,很快就松弛了下来。 楚昭眼带狐疑,心里嘀咕:嗯……也没有什么阴气鬼气,这小子没被鬼上身啊,怎么突然鬼里鬼气的开始说话了? “你好好说话。”她嫌弃的将他的手丢开,果断起身,“想要金钱鼠干活,得给钱,你有钱吗?” 燕扶危点头。 楚昭眼睛冒光,果然私藏有小金库啊! “那还耽误什么!走着!” 一个时辰后。 绣山皇陵脚下。 一行人策马停步,走入上山的小径中。 楚昭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好奇到疑惑到不耐,到现在的……无语。 旗云、游方和几名随行的暗卫也都是表情麻木。 楚昭停下脚步,眼神诡异的盯着燕扶危:“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男人眨了下眼,月华投落婆娑树影间的间隙落在他的侧脸上,似仙似妖似魅。 “自然是投喂金钱鼠了。”他语气太过坦荡。 楚昭嘴角有些难绷:“你确定是投喂,不是盗墓?” 还是盗他燕家先人的墓? 燕扶危神色淡淡的:“儿孙有难,长辈出手帮一把,想来是不会计较这些小节的。” 作为燕家老祖宗,他反正是不在意这些小节的。 放眼望去这成片皇陵里葬的,哪个不是他的晚辈,他这是盗吗? 他这是征用。 后方旗云等人汗流浃背了。 楚昭也被这震撼发言给惊的‘虎躯一震’,好哇好哇!燕扶危,你快诈尸看看,你有个天大的好大孙啊! 楚昭越看‘燕岐’越顺眼,嘴角是真绷不住了,眼睛亮的都要发光了。 “那是~我楚家老祖也说,你燕家老祖别的本事没有,但给钱用钱这方面那是相当的大气~” 玄昭王送上同辈老祖宗的肯定! 燕扶危似笑非笑看她,挖燕家人的坟就这么开心? 那挺好。 三百年,燕家别的不多,皇陵倒是管够。 楚昭兴奋的搓手手:“时间紧迫,百姓们嗷嗷待哺!咱们赶紧开挖吧,那啥,燕扶……咳,你家白晟帝的坟头在哪个方向?” 噗通。 后边的旗云、游方和暗卫全都跪了! 第一卷 第48章 想要她回王府住 “殿下!王妃!使不得、挖谁都可以,挖白晟帝陛下的坟是万万使不得啊!!” 旗云脸色煞白,游方的脑袋也摇成拨浪鼓,尊卑礼仪都顾不上了:“这真不行,燕岐你发疯别带上小道啊……挖白晟帝他老人家的坟是真要遭天谴的……” “天菩萨啊……你睁眼看看吧,疯了啊……” 白晟帝本人:他都不觉得被冒犯,不知道这些人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玄昭王本人一脸桀骜不驯,要挖就挖最大的那个,白晟帝有什么了不起!一群没见识的小东西! 眼看燕扶危和楚昭都是一脸不当回事的表情,其余人都要晕了。 游方是真怕自己道行尽毁,他一把抱住燕扶危的腿。 “咳,那什么,殿下,王妃!咱这趟来是为了喂饱金钱鼠,咱要盗……呸,要吃肯定就要吃大户,哪能指着个穷光蛋去吃!” 穷光蛋白晟帝本人:“……” 楚昭皱眉:“燕扶危是个穷光蛋?” 听到她直呼白晟帝本名,旗云等人心肝又是一阵乱颤,但想到她连坟都敢挖,又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 游方用力点头:“家祖曾跟着白晟帝他老人家一起打江山,白晟帝的皇陵也是我家祖主持修建的。” “我家老祖宗在手札里写过,白晟帝他老人家体恤民生多艰,驾崩前就在遗诏里写过,一切从简,勿用陪葬。” “所以白晟帝陵里除了他打天下时的甲胄和一些私物外,根本就没有陪葬品!” “让金钱鼠去光顾他老人家的帝陵,金钱鼠进去一趟都得饿瘦了出来!” 白晟帝本人:“……” 死了太久,忘记这件事了。 不过……燕家这群后人大逆不道的连他为楚昭立的庙都敢擅改,还毁她生平,分明就是枉顾祖训的桀骜之辈! 该听的话不听,他死后陪葬的事,这些家伙倒是听全乎了! 燕扶危堵着口郁气,他觑了一眼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在楚昭脸上看到了嫌弃的表情。 白晟帝:“……” 楚昭啧了声,倒也没再继续纠缠此事,比起让金钱鼠去毁了燕扶危的帝陵,她更想亲自动手,把那厮骨灰给扬了。 最后选定的是大玄朝的第二任皇帝,也就是燕扶危的弟弟:明成帝的帝陵。 游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楚昭的理解是:明成帝这小子享福的很,打天下的时候有当哥的燕扶危冲在前面,统一天下文鼎中原。 燕扶危登基后像头牛似的埋头干活,稳定基业后就死球了,那小子上位后直接就是太平盛世,愣是一口气活到了八十岁才蹬腿。 刚好,明成帝的帝陵也是游方他家祖宗修建的,就挨着燕扶危的帝陵,主打一个哥哥在哪儿我在哪儿~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楚昭放出金钱鼠,小老鼠很快隐没在了夜色中。 旗云几人脸已经快白成死人了。 游方已经原地开始作法上香了,口中一直默念着:明成帝恕罪…… 而此刻,值守皇陵的士兵绝对想不到,一只小老鼠像啃豆腐似的啃穿帝陵的那些砖墙,精准躲开一个个机关,直奔那些陪葬品去了。 金子银子啃啃啃~ 小老鼠掉进福窝窝咯~ 金钱鼠啃着啃着,爬上了棺椁,它嗅到了这棺椁里有一个超香甜的大宝贝。 小老鼠努力打洞,钻进去后,一口吞下了某个东西。 嗯,好像还吃掉了点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但小老鼠没在意。 燕扶危和楚昭一行人大概在林中等了快半个时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时,楚昭睁开了眼。 “回来了。” 她声音落下,一个赤金小毛球从雪松林间钻了出来,哧溜一下就跑回到了楚昭的手上。 楚昭捏了捏,“不错,手感更好了。” 她把金钱鼠递给燕扶危,准备当甩手掌柜的意图很明显。 “你不一道回去?” 楚昭打了个哈欠,斜了他一眼:“与你们一起骑马回去,太慢。” 反正她现在实力已经暴露,也没必要隐藏。 丢下这句话,楚昭就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她疑惑回头,对上了月华下男人深邃的眸子。 月华之下,他一侧俊脸隐匿于阴影中,万千情绪深藏,另一侧的褐瞳如琥珀,有种静影沉璧的瑰丽。 “近来京中不会太平,别住在鎏金巷,回王府吧。” 楚昭怪异的看他一眼。 燕扶危却已撤回手,整个人回归阴影中。 “看我心情。”楚昭丢下自顾自走入林子里,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那一刹,燕扶危无端想到了四个字:人鬼殊途。 他眸色微暗,将金钱鼠揣入怀中,下令返城。 …… 楚昭回去后歇着了,第二天回了幽王府。 倒不是给‘燕岐’这竖子面子,而是鎏金巷那地方的确吵闹,一河之隔,对面整夜的笙歌燕舞,听得她很想过去宰几个活人祭天。 再则嘛,楚承庇已经离京将楚芳华的灵柩带回楚家族地安葬,楚南星也被楚昭指派过去看顾着他爹。 楚昭不喜欢太多人在自己跟前晃悠,这趟出来本来只带了小花,的确是有些不便。 幽王府里那么多仆人可以使唤,干嘛要累着自己人? 楚昭这一回去,王府那些仆从的皮子全都绷紧了。 京城的局势的确如燕扶危说的那般,风云变幻,户部那群蠹虫想用霉米之事,造成民乱,甩锅给燕扶危。 不曾想霉米变新米,户部那群蠹虫抠破头皮都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流民饿死之事暂被缓解,但后续的安置过冬也是个问题,燕扶危如今接了这差事,白天基本都呆在城外军营。 朝中那些人一计不成,后续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些风波影响不了楚昭,她这些天不是窝在府上畅读大玄朝着三百年的这种野史杂谈,就是带着小花去茶楼酒肆听书。 常常要玩到太阳落山后才回府,日子堪称个逍遥。 唯一让楚昭有些莫名其妙是,燕扶危最近老喜欢往梧桐院送东西。 华衣美服、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刀枪剑戟,珍奇字画。 旁人眼里,幽王殿下真是爱狠了幽王妃。 楚昭只觉得这孙子没憋好屁! 而且,有了挖坟的经验在前,她怀疑‘燕岐’这孙子怕是没少干挖人坟的缺德事。 他送来的这些东西,虽没有‘地下’的气息,但谁知道是不是用别人家陪葬品去换钱买的? 楚昭持笔在宣纸上写上‘奸诈狡猾’四个大字,刚搁笔,小花从外快步进来,手里还拿着封帖子:“主子,定北侯夫人派人递了名帖进来,想要求见。” 定北侯夫人? 楚承继那不肖子孙的夫人? 楚昭拿过名帖看了眼,直接丢到一旁,她看着旁边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算算时间,楚承庇那老小子这会儿已经把楚芳华葬回楚家了吧? 第一卷 第49章 劈死你们这群不肖子孙 楚家本家所在的昭城距离京畿不过一百里地。 此刻,楚家族地内,气氛正是剑拔弩张。 楚芳华的下葬队伍被人堵在半路上,堵道的正是楚家族人。 几个族老被人搀扶着站在前方,怒斥着楚承庇。 “楚芳华已是外嫁女!从无外嫁女葬回族地的规矩!楚承庇简直不把祖宗家法放在眼里!” 楚承庇一手扶棺,一手抱着楚芳华的牌位,眼神异常坚决:“规矩你们说了不算,我今日不止要把妹妹葬回族地,还将她的牌位放入祠堂!” “混账!”几个族老气的面红耳赤,“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老太爷已经发话了,你若敢胡来,休怪宗族无情,将你们二房逐出楚家!” 楚南星那暴脾气,岂是能忍的,一群老不死的和谁两呢! 还在他们面前摆祖宗家法!将姑姑葬回族地,牌位放回祠堂的事,可是老祖宗授意的! 楚承庇瞪了儿子一眼,没让楚南星开口。 他下巴一抬,声音铿锵:“我今日也把话放在这里,我家外甥女得先祖托梦,其母楚芳华葬回族地,入宗祠,谁人敢拦,必遭惩戒!” “你们若不信,就尽管动手试试!” 周遭其他楚家人都是嗤之以鼻,族老看他的眼神也是一变,正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带着不少佩刀侍卫走了过来。 周围的楚家族人立刻让开一条路,对青年纷纷颔首行礼。 族老们看到青年后,脸上神情也是一缓。 “云哥儿来了。” 楚南云颔首以作回礼,目光落到楚承庇父子身上后,虽是含笑着的,眼神里却透着疏离: “二叔,我已听闻芳华姑姑之事,她不幸罹难,确实令人惋惜。” “父亲奉命修建皇陵,故无法亲理此事,他来书于我,让我代他来送芳华姑姑一程。” “他在信中已言,芳华姑姑可葬回族地。” “只是……”楚南云声音一顿:“将牌位放入宗祠一事,却是不可,还请二叔见谅。” 此言一出,周围的楚家人都大赞楚承继这个家主大气,齐齐劝说着楚承庇见好就收。 楚承庇面色不改,心里冷笑。 他在京中这段时日屡屡去定北侯府却被拒之门外,他那大嫂避而不见,他离京的头一天,楚承继就已回京,但凡将此事放在心上一点,也会派个下人来传话。 楚承继却一直晾着,无非就是笃定没有他这个家主点头,楚承庇不敢擅自行事。 楚承庇这些年的确窝囊,但这一次可不同! “我在京中这段时日,屡次去你定北侯府,却被拒之门外。” “我妹妹的灵堂在京中设了多日,你定北侯府连派个下人来问候一句都不曾,想来是我妹妹之死,在他眼中也不过一个小事。” “也是,不过一个外嫁女,死便死了。定北侯是工部侍郎,哪有空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既是小事,又岂敢劳动定北侯世子过问。” 楚承庇这阴阳怪气的一开口,直接把大房的虚伪面孔全给揭开了。 楚南云脸色也冷了下去。 “二叔,你这是要乱祖宗家法!” 楚承庇冷眼看他:“小子,祖宗家法你说了可不算!” 言罢,楚承庇声音一扬:“继续走!” “老祖宗在天之灵看着,谁敢拦,就等着遭报应!” 楚南云身为定北侯世子,这些年在楚家可谓是众星捧月,何曾被这样当众下过面子! 他心里也生出怒意,沉声道:“拦住他们!” 他带来的侍卫一拥而上,就在这时,青天白日的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那雷声滚滚,轰然在人耳畔炸响,炸的人心肝俱颤。 侍卫们脚下齐齐一顿,面色都是一变,周遭其他楚家人也都被吓了大跳。 抬棺的人面上也露出惊惧之色,而楚承庇和楚南星父子俩眼里却是喜色乍现,越发抬起了头。 楚南星高声道:“都把棺给我抬稳了!这是老祖宗显灵!” “一口一个祖宗家法!咱楚家最大的祖宗就是玄昭王!谁敢忤逆她,就等着挨雷劈!” 对面的楚南云脸色已彻底黑了那些,那群族老也涨红了脸。 “楚南星,你休要妖言惑众!”楚南云厉喝:“不过一道雷声而已,你敢借鬼神之说蛊惑人心,我看你身上的官职是不想要了!” 楚南星嗤笑,“定北侯世子好大的威风,你既不信,那你倒是自己来拦一下试试,看看玄昭老祖劈不劈你!” 楚南云自是不信的,不过刚刚那道雷声的确吓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自不能露怯。 “我倒要看看,你们要耍什么……” 他说话间踏出一步,然而这一步还没踩实了,一道闪电从天劈下,直接落在他脚边。 楚南云身形一个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周围尖叫声连连,下一刻,闷雷声滚滚而起,一道道闪电接踵而至,追着那几个族老劈。 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 楚承庇和楚南星父子俩脸色潮红,兴奋的朝天叩首:“老祖显灵!老祖庇佑!”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这是老祖替我们开路!速速下葬!莫要误了时辰!” 下葬的队伍重新走了起来,周围的楚家族人惊惧无比,那几个族老全都灰头土脸,有甚者已经吓得昏死了过去。 楚南云这个定北侯世子更是发髻散乱,哪还有半点贵公子模样,他被侍卫搀扶了起来,脸上也带着惊惧和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几个楚家下人跑了过来,脸上也全是恐惧。 “族老!大事不好了!!” “宗祠……宗祠也被雷劈了,除了玄昭老祖宗的牌位,剩下的祖宗牌位全都被劈没了!!” 族老们闻言眼前一黑,全都晕了过去。 一刹间,除了送葬的哀乐还在响彻,其余楚家族人全都没了声音,惊惧无比的看向楚承庇父子的方向。 难、难道……真是玄昭老祖显灵了? 楚南云依旧不敢相信,就在这时,一人策马而来,赫然是定北侯府的侍卫。 “世子爷!夫人急召你回京,侯爷他、他中邪了!!” 楚南云只觉五雷轰顶。 他猛然想到什么,扭头朝送葬的队伍追了过去。 难不成?! 第一卷 第50章 不见楚昭,幽王心慌 楚家人在遭雷劈的时候,京城定北侯府里也乱成一团。 楚承继在户部中了邪,跪在雪地里抽巴掌把自己抽成了猪头,昏过去后,那手上依旧不消停,对着脸猛抽。 他被抬回定北侯府后,两只手都被死死绑着。 定北侯夫人是又怕又急,大夫来看过后都直摇头,她几次派人去找那游方,可那游道人滑不留手,躲得不见人影。 为此她还求到幽王那边,却连面儿都见不着。 不得已之下,她才让人去给‘沈昭昭’递帖子,想通过‘沈昭昭’给幽王吹吹枕边风,把游道人给找着。 她想着自己毕竟也算对方的堂舅母,又是定北侯夫人,‘沈昭昭’现在没有娘家可以依仗,也只能依靠楚家这个母家。 再怎么着,对方都会给自己这个面子! 结果帖子送进去后石沉大海。 “她定是故意的!这是报复我当初晾着楚承庇呢!” “我看坊间传言说她是傻病好了又得了疯病是半点也没错!” “那楚承庇也是个疯的,且不论那楚芳华是不是沈珏用邪术害死的!她一个外嫁女想葬回族地不说,还要把牌位摆回宗祠内,她怎么不上天!” “我有错吗?我哪里错了!” 定北侯夫人哭红了眼,又气又急。 楚承继醒过来,就听着她的抱怨,心里也是恨极怒极,他想说话,“女……女……” 是那天杀的女道士害得他啊!去抓人!去抓那女的! 屋内忽然一道阴风刮过,他被捆住的手又开始剧烈的痒痒了。 楚承继惊恐:“手……手……” “侯爷,侯爷你怎么了?手又怎么了?” 定北侯夫人见他手臂一个劲的抖,那手腕都被绳子给磨破皮了,顿时心疼不已。 “快给侯爷把绑手的绳子换了,拿缎子来,一群粗笨的家伙……” 下人们赶紧过来换绳子。 楚承继惊恐了。 “不……别……” 他声音含混不清,下人们也听不懂,那绳子才解了一半,他那双手就和麒麟臂附体了似的,又开始对着自己的脸猛扇。 啪啪啪啪啪! “啊啊啊啊啊啊!” 定北侯府又乱成了一团。 …… 燕扶危这段时日因为流民的事一直无法脱身,朝中那些蠹虫手段频出。 没能用霉米之事引起民乱,流民所建立后,什么下毒、暗杀、散布流言的招数全都用尽了。 燕扶危倒不至于被这些搞的焦头烂额,但样子总归是要装装的,等时机一到,再将那群蠹虫一网打尽。 只是,他对楚昭的思念就像他的头疾一样,只是几日而已,就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燕扶危难得在白天回了王府,但到了梧桐院却扑了个空。 “王妃出府了?” 满院子下人都是一脸茫然,小花这个贴身婢女也摸不着头脑。 “殿下恕罪……” 他们是真不知道王妃去哪儿了! 燕扶危捏了捏眉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以她的手段,如果真要离开,谁能找到她?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针一样,刺得他心发慌。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去找。”燕扶危声音沉得可怕,暗卫心头一紧,赶紧行动起来。 其实暗卫们心里也叫苦啊,尤其是平日里负责梧桐院的那几人,王妃太神出鬼没了,他们是真没辙了!! 燕扶危走到书案前,看着宣纸上笔走龙蛇的字迹,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楚昭的。 字如其人,她的字一贯张扬霸气。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奸诈狡猾。 燕扶危有种直觉,这是在骂他呢。 他余光落在书案旁的那一摞书册上,都是些野史杂书,燕扶危拿过后一一快速翻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放下书册,在心里幽幽长叹一口气。 这些书册都有被撕毁缺页的痕迹,缺页的内容是什么,燕扶危再清楚不过。 本来这些野史杂书就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每本书里都藏有他的私心,他想要让她知道……白晟帝对玄昭王的真心。 很显然,他的小心思被楚昭发现了。 “操之过急了嚒……” 燕扶危垂眸,呼吸渐紧,脑中只有尽快找到她的这一个念头。 越想,头疾越重,像刀劈斧砍般,燕扶危掀眸,眼底一片猩红…… …… 楚昭隔着百里距离施法降雷劈了楚家那群不肖子孙一顿后,那夜与燕扶危纠缠后刚弥合一点的魂伤又裂开了。 她心里不得劲,干脆去了定北侯府又给楚承继再上了一层‘紧箍咒’。 她这个老祖宗不舒坦,这群不肖子孙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虐完渣渣子孙后,楚昭这才回了幽王府,只是她刚飘回院子里,就见梧桐院里围满了人,几个军医进进出出的。 “做什么呢?”楚昭一拍旗云的后背。 旗云吓了一跳,见着这位神出鬼没的祖宗终于现身了,惊喜道:“王妃您可算露面了,殿下他回府后见不着您,头疾就犯了,您神通广大,快替他瞧瞧吧!” 头疾? 楚昭皱眉,想到‘燕岐’这竖子曾经梦游到她屋里过,那时他神志恍惚间似乎就提起过头疼两字。 她径直往屋内走,刚进去就听到男人暴戾的沉喝:“都给本王滚出去!” 屋内其余人噤声,楚昭充耳不闻,绕过屏风,抱臂靠着梁柱看他:“那我走?”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燕扶危猛地睁开眼,血丝密布的褐瞳死死攫住她的身影。 下一刻,男人自榻上起身,广袖翻飞,他用尽全力,将她狠狠锁入怀里。 男人长臂紧箍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整个人埋入她颈窝,近乎贪婪的嗅闻着她的气息,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你去哪儿了……” 第一卷 第51章 双修? 男人的气息沉而炙热。 楚昭觉得,他若是再用几分力气,能把她现在这脆皮身子骨给勒断腰。 若换做以前,她已经一个锁喉过去了,但她魂伤犯了,回来的路上本就琢磨着要怎么喝他两口血,现在补品自己送上门,她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只是…… 这厮对她的态度是不是转变太快,也过分亲昵了? 还是说,这厮头疾发作昏了头,将她当做旁人了? 屋内其他人见状忙低下头,都极有眼色的轻手轻脚退出去,悄悄合上门。 楚昭感觉好像有一头毛绒绒的大狗在蹭自己的脖子,无端让她想起上辈子养的那头狼崽子,那小畜生找她讨肉吃的时候,也喜欢往她脖子蹭来蹭去的。 楚昭嗅着男人的气息,神色贪婪,眼底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讥诮开口:“幽王是头疾发作神志不清了,还是将我当成你哪个相好的了?” 燕扶危的唇刚要碾磨上她的脖颈,闻言动作一僵,眸底猩红的偏执渐渐褪色,恢复理智。 他搂着她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哑声道:“何来的相好?” 楚昭嗤了声,偏头看他,下颌擦过男人的唇瓣。 只是不小心的触碰,却像是火星子一般,燕扶危眸色暗了下去,喉头不自觉的滚动。 脑中一片炙热时,却听她声音清凌凌的:“若不是将我当成相好的了,你动手动脚的作甚?” “难不成区区一夜欢好,就让幽王倾心于我了?” 燕扶危盯着她艳丽的唇,很想将其堵住,省得它又往外不停的吐刀子。 他的确是有个相好的,可他的相好的,不就是她吗? 只是这负心薄幸的渣女,半分不曾记着他罢了! “倾心于你……”他一字一顿,艰难的挪开视线,对上她乌沉沉的眼眸:“不可以吗?” 他这话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又像是认真在询问。 楚昭眼底掠过几分诧异,很快变成了古怪。 不是吧,就睡一晚而已。 楚昭突然就不自在了,她没觉得自己老牛吃嫩草,食色性也,她压根没把那夜与他的纠缠放在心上。 她也一直觉得,‘燕岐’这竖子,或者说天底下九成九的男子都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现在这竖子与她玩什么纯情? 燕扶危一眼就瞧出她的抵触和不想负责,心里气笑了,三百年过去,这渣性真是毫无更改! 该说不愧是你吗?楚玄昭! 他心里咬牙切齿,知晓不能操之过急,之前以为她又消失了,几乎就要了他半条命。 现在她不过是站在他跟前,不过是嗅到她的气息,燕扶危才感觉自己自己活了过来。 像是落水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 他稍微放松了手间的力度,身体却也跟着放松,重新倒在她的颈窝处。 这回换成楚昭身体紧绷了。 “燕岐!”她喝斥道。 男人眼眸微阖,眸底藏着几分狡诈。 “头疼……” “头疼就去找大夫,你当我是药吗!”楚昭作势要将人推开。 那双刚刚放松一点的臂膀又骤然收紧,勒得她险些岔气,下一刻,她竟是双脚离地直接被抱了起来。 旋转间,她被带着朝前倒去。 男人倒在了软榻上,而她稳稳压在他身上,后脑勺被他扣住,唇瓣不轻不重的撞在他脖颈处。 楚昭眸底酝着惊怒,她是馋这竖子的血气,但可没那等兴致陪他唱什么鸳鸯戏。 “你找死!”她脾气上来了,对准他的脖颈就是一口咬下去。 皮肉被咬破,香甜的血气灌入口腔。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楚昭眼底浮出诡艳的红,就是这个味道,她贪婪的吮吸他的血,只觉魂伤带来的灼痛燥意都被缓解。 这感觉过于舒服,让她整个鬼都轻飘飘的,舒坦的有些神游天外了。 等魂伤被缓解了大半之后,她才终于回过神,却听到了身下男人压抑在胸膛内的沉闷笑声。 “你笑什么?”她抬头,怀疑这人是真的头疾发作脑子癫了。 燕扶危看着她唇畔染血的模样,想到了之前他无意识梦游去找她那夜,她似乎……很想喝他的血。 上一次他与她缠绵时,她同样喜欢在他身上乱咬。 像是个榨人精气的妖物。 “喜欢我的血?”他揩了揩她染血的唇,那张骄矜俊美的脸上,笑起来时竟透着股似妖似魅的蛊惑:“只喝这一点,够吗?” 楚昭瞳孔地震,猛地捏住他下巴,额头贴了上去。 突然的靠近,她的气息扑面而来,燕扶危眼神死死攫着她,却又不受控下挪到她艳红的唇上。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你也没被鬼上身啊。”楚昭抬起头。 刚刚她是真以为这‘竖子’被什么艳鬼上神了,居然比她还像个鬼! 不是鬼上身,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燕扶危目不转睛看着她:“嗯。” 嗯? 楚昭美目里显出几分错愕。 就这么承认了? “我身患头疾,日日难眠,也请过良医看诊,都不得缓解。” 燕扶危不疾不徐说着,语气淡漠的像是在说着旁人的事,眼神却一瞬不瞬看着她:“但只要与王妃你待在一起,这头疾便能不药而愈。” 楚昭豁然开朗。 所以当初这厮梦游来找她,真是找药来的? 今儿一见到她就扑上来,也是把她当成药了? 只是她仍有狐疑。 她怎么会是他的药?! 明明他才是她的补药! 楚昭赶紧细感受了一下自身情况,确认自己没有被反吸走什么道行鬼力,这才稍稍放心下来些。 但对于自己能替‘燕岐’缓解头疾之事,仍有疑虑。 “所以,你这段时日来对我转变了态度,是想要我给你当药人?” 燕扶危见状就知道她那小脑袋瓜又开始算计人了。 算计的好。 “是,也不是。”他盯着她,故意试探:“我身上,难道就没有什么是王妃要想,迫切所需的吗?” 楚昭眸子眯了起来。 好小子。 “你想和我各取所需?”楚昭勾唇,捏住他的下巴:“若我要得是你的精血阳寿呢?” “本王命硬。” 楚昭挑眉,如此不怕死? 燕扶危蹙起眉,“日日被头疾折磨,生不如死。” 他给出了合理理由。 楚昭敛眸沉思,并不全信,但……各取所需的话,她反正是不亏。 “既然如此,那便各取所需。” 她恶劣的笑了起来,“反正你只要与我待在一起就能不药而愈,你好转了,我可还没有……” 还没吃饱呢!再让她喝两口血! 她作势又要扑上去,男人却忽然攫住她下巴,拇指摩挲上她的唇。 “本王听闻玄门有一法,可使两人同时受益。” “什么?”楚昭不耐反问,不期然撞上男人那双深邃却又瑰丽的褐瞳。 有那么一刹那间,她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令她回过神的,是指缝间的入侵感,她偏头,男人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他掌心灼烫的温度侵袭而来。 下一刻,她与他换了个身位。 男人那张清桀骄矜的俊脸在眼前放大时,她听到他吐出的那两字: “双修。” 第一卷 第52章 这样双修? 本是清冽雪凇气,却带着灼人温度倾覆而来。 楚昭玩世不恭的笑僵在脸上,呼吸相撞的刹那,一股麻意似是从灵魂深处窜上来的,不受控游走全身。 她本该一掌劈开这个胆大妄为的‘竖子’,可当这张脸突然靠近时,她脑海里竟诡异闪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她曾和某个人如此这般,交颈相对,抵死缠绵。 那画面只是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快的让她根本来不及看清那男人的脸,但只是瞬间的闪现,就让她整个人如同置身熔炉里,连血液都要沸腾了。 额间清凉触感传来,才让楚昭回过神。 她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男人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间,鼻尖擦过她的鼻尖,好似亲昵的磨蹭。 那清冽的雪凇香气,一呼一吸间,钻入肺腑,像是上好的药,缓解她的魂伤。 楚昭的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被他压在耳侧。 另一只手早就穿过肋下的空隙,高高扬起,时刻都要劈下来。 可是…… 鼻尖又一次被轻轻蹭过。 楚昭下颌与脖颈处都爬起酥酥麻意,像是有许多小蚂蚁在爬。 她语气带着点不可置信:“你……在做什么?” 男人轻嗯了声,嗓音低哑,像是久病的虚弱,又像是微醺了一般,他依旧闭着眼,语气清浅:“双修。” 楚昭:“你说的双修……是这样修的?” “《道经》有言:双修之道,灵台相照,神魂交契,本便是如此。” 他语气清浅,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额头依旧抵着她的,没有丝毫要退开的意思。 “肉身皮囊,不过载具。灵台相贴,方是根本。两相裨益,各得其所。” 他微微偏头,鼻尖又轻轻蹭过她的鼻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贪恋什么。 “还是说……” 他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瞳孔近在咫尺,眸底有暗流涌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王妃以为的双修,是别的什么意思?” 楚昭沉默。 到底是她思想龌龊,还是这竖子在忽悠鬼? 她所知的双修,那可是皮囊魂魄齐上阵、翻来覆去不消停的。 灵台相照?神魂交契?说得倒是一本正经,跟庙里和尚念经似的。 “你一个皇子,还读起《道经》来了,还没当上皇帝,就想学那些昏君寻仙问道了不成?” 她嘴上说着,偏了偏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可他的鼻尖如影随形地又蹭了上来,硬生生把她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他的气息压来,楚昭魂魄又被牵动的一颤,声音卡在了喉头。 燕扶危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沉在眼底,没有浮上来。 他想要的双修,当然不止于此。 可他心怀鬼胎也好,机关算尽也罢,一旦对上她,纵是千万个小心也不为过。他唯恐有一星半点惹了她不悦,又遭了她厌弃。 怕她又和上辈子那样,与他生离,又死别。 他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蹭她的鼻尖,嗅闻着她的气息,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不自觉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喟叹。 楚昭是真被他弄得哑口无言了。 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脖颈上的酥麻一路蔓延到耳根、到脸颊,烧得她整个人都不自在。 她的魂魄喜欢他的气味,甚至享受他的触碰! 这个认知让楚昭有些恼羞成怒。 “差不多得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冷冷道,“双修够了吧?” 燕扶危没有睁眼,只是轻声道:“不够。” 楚昭:“……” “还是头疼。” “那你憋着!”楚昭咬牙,“今日到此为止。” 燕扶危终于睁开眼,退开半寸的距离,浅色的瞳孔映着她的脸。 “好。”他说。 语气乖巧得不像话。 可他的手还扣着她的手,十指交缠,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楚昭余光扫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爪子也松开!” 燕扶危没松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的将她脸侧那缕乱发勾至耳后,轻声询问:“王妃感觉如何?” “什、什么?”楚昭一怔。 他垂眸看她,眼神清白端正:“如此双修后,本王的头疾有所缓解,王妃是否也有受益?” 楚昭缓缓的……不太爽的“嗯”了声。 “那便好。”燕扶危这才松开了手:“明日继续。” “你说继续便继续?” “于你于我都有益之事,为何不继续?” 楚昭笑了,这竖子道理是一套一套的,但是…… 她抬手将他推开了些,撑臂坐起,眼带审视道:“你倒是不好奇我为何要饮你的血,吸你的精气?” “就不怕……”她指尖点落在他心口,骤然攥紧他的衣襟:“我要了你的命?!” 燕扶危神色平静。 鬼物食人精血,有什么不对吗? 不过,他倒是没瞧见她去吸食别人的精血,亦或者,她背着他也去吸食过别人的? 想到这里,燕扶危蹙了下眉。 他情愿她只逮着她一人吸,那些腌臜之辈的精血也配入她的喉? 楚昭见他皱眉,还当他是晓得厉害了。 却听男人道:“是每日都要饮血,还是隔一段时间?需饮多少?是男人之血还是女人之血,亦或者牲畜之血也可?” 楚昭:“……” 玄昭王有点没招了。 她吒道:“只喝你的血!迟早把你吸干!” 燕扶危微讶,旋即笑了。 如此……甚好! 为了打消她的顾虑,燕扶危顺势问道:“是王妃要本王的精血,还是你那位老祖宗需要?” 楚昭挑眉,嗤道:“倒是会顺杆往上爬,玄昭王的事你少打听。” 燕扶危默然。 “你这些日子突然派人往我院子里各种送东西,是想讨好我,还是玄昭王?” 楚昭话锋忽然一转,像是抓住了老鼠的猫,眼里尽是嘲讽:“还有我让小花找的那些野史杂书,都是你刻意塞进来的吧?” 楚昭想到那些野史杂书上杜撰的那些她与燕扶危如何英雄惜英雄,虽立场对立,实则惺惺相惜……的这些狗屁桥段,鬼眼珠子都能翻出眼眶! “你既口口声声称你家白晟帝也曾入你梦中显灵过,他就没告诉过你,他和玄昭王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燕扶危眸光动了动,定定看着她:“玄昭王觉得,她与白晟帝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楚昭:不然呢? 上辈子燕扶危那狗东西没少派人来刺杀她,有几次差点叫他得手了,她也没客气,差点一箭将他射死。 后世人说什么她和他惺惺相惜,见鬼的相惜! 楚昭记忆里,她和燕扶危就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她渡江追杀一个叛徒,重伤后伪装成普通百姓躲在一处农家养伤。 结果被燕扶危的人知道她的行踪,那狗东西不但派人追杀她,还屠了整个村子! 收留她养伤的那户老妪和小孙孙被她牵连没了性命! 若不是亲信及时赶到,只怕楚昭也要交代了。 那时她在江上渡船,他率军策马赶到,两人隔江对峙,楚昭发誓,必杀燕扶危不可! 至于第二次,是燕扶危乔装过江,潜入她的势力范围,楚昭收到消息后,亲自率军追杀。 只可惜,那一箭差了点准头,没能要了燕扶危的命! “在玄昭王眼里,白晟帝到底算什么?” 楚昭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见他面有愠色,只觉莫名其妙:“自然是算仇人、死敌,不然还能算什么?” “当年玄昭王南渡追杀叛徒,不甚重伤,在一农家养伤。” “那时我……咳,她和你家白晟帝还是陌路人,无仇无怨,也还没到对峙抢天下的时候。” “是你家白晟帝先对她下的毒手,不但派人追杀她,还将那一村的无辜百姓尽数屠戮!” 提起往事,楚昭眼底也漫上猩红,嘲讽的看着燕扶危:“她命大逃了,后面再见时,朝你家祖宗射了一箭,可惜,这回他命大,没死成。” “你觉得,就这等关系,谈何惺惺相惜?” 燕扶危猛然抬眸,死死盯着她。 什么追杀?!什么屠村?!他根本就没做过这些! 第一卷 第53章 白晟帝不会伤害玄昭王 上一世,燕扶危平乱的时候遭贼军埋伏,重伤坠崖后,被七彩村的孟阿婆所救。 他醒来时,同屋一帘之隔还躺着一名女子。 那是他与楚昭的初见。 当时的燕扶危,还未完全平定南境,楚昭也还未彻底一统北方。 养伤的那段日子,他与她相识、相知、相爱…… 他俩心照不宣的没有戳破彼此的身份。 直到他的部下找过来,大局未定,他无法避世不出。做下决定后,他回去找她,看到的却是被屠戮的七彩村。 他发了疯的追踪她的痕迹,一路追到了横江畔,看到的却是她漠然立于船头,决绝离开的背影。 到后面,他曾向北边送去一封封的书信,却从无回应。 他无时无刻不关注她的动向,知晓她大刀阔斧的统一了北方,他也发了疯的将南境一统。 他想见她。 于是他渡江去寻她,他也终于见到了…… 她率军围剿他,将他一箭穿胸。 燕扶危上一世有多爱她,便也有多恨她…… 恨到他迫不及待的想挥师北上,想困住她、锁住她,质问她为何绝情至此! 可不等他与她兵戎相见,她就死了…… 怎么能就那么死了! 她死了,燕扶危连恨她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三百年过去,他与她终于重逢。 他心里依旧恨她,怨她,但更怕……又失去她。 而现在,乍然从她口中听闻前世之事,他只觉荒唐可笑。 那些话堵在咽喉,呼之欲出,可对上她冷漠嘲讽的眼神后,只余冰凉一片。 燕扶危哑声道:“白晟帝从未派人屠杀过七彩村,也未派人追杀过玄昭……” 楚昭眸光微动:“你怎知那村子的名字?” “又是你祖宗给你说的?”她略微一顿,挑眉笑了起来,语气却很是冷淡:“几百年都过去了,是不是他做的也不重要了,反正都过去了……” 燕扶危胸口窒闷。 怎么就过去了? 凭什么就过去了? 他过不去…… 喉间骤敢腥甜,窒闷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燕扶危张嘴气咳出了一口血,这口血吐出来后,他方才感到可以喘息。 楚昭却是被他这吐血的样子给吓了一跳。 不是吧,怎么就吐血了? 总不能是被她吸精气吸成这样的吧? “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把他一把握住手腕。 “燕扶危从不曾派人伤害楚昭,也绝不会!” 他死死盯着她。 楚昭一怔,神色骤转惊疑。 燕扶危强压下心头翻腾情绪:“……此乃,先祖亲口所言。” 楚昭眼底的狐疑渐渐散去一些,却越发觉得奇怪:“燕扶危入梦到底与你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与唔……玄昭王总共也就见过两次面,两次不是你死就我亡的,至于这样吗?” “哦,想来也是至于的,若不是恨极了,他作甚要给玄昭立庙?” “你燕家人将玄昭王改了雌雄,篡了史书,替他这个祖宗出了这么大口恶气,他该开心才对!” 燕扶危死死盯着她,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在往他心上捅刀子。 过去他只当她是薄情,可现在‘当面’对峙,他却听出了问题。 “玄昭王和白晟帝只见过两面?” “当然。”楚昭哼道:“不然呢?瞧瞧你找来的那些野史闲书上胡诌的那些东西,不是杜撰他们乃是旧相识,就是乱写他们神交已久……” 见鬼的,那些东西真是她本人看到都要大呼造谣的程度! 燕扶危眉头越皱越紧。 他确定楚昭没有撒谎。 她竟是真的不记得她与他在七彩村发生的事了,怎会如此? 有一刹,燕扶危险些脱口而出自己的身份,但他及时止住。 如果她完全不记得与他的旧情,那在她的眼里,他燕扶危当然就是个狡诈多端,心狠手辣的恶徒! 是她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死敌! 燕扶危眸色幽沉,话锋一转道:“你可知为何白晟帝会记得七彩村?” “为何?”楚昭还真有几分好奇,她记得七彩村情有可原,但对燕扶危那狗东西来说,那个村子叫什么应该并不重要才对。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幽幽道:“因为玄昭王曾在那村中与人许下终身,同拜天地。” 第一卷 第54章 落魄玄昭王恋上俏村夫? “绝无可能!”楚昭脱口而出。 男人语气淡淡:“你又不是玄昭王,你说了不算。” 楚昭被噎了个够呛:“我祖宗她说了,你祖宗这是在造谣!” 燕扶危哦了声,见她怒气腾腾的样子,反而温声安抚起来:“先辈之事,就让他们自己去烦扰吧,三百年前真相如何,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楚昭这会儿看到他那张和燕扶危一模一样的脸就觉得讨厌,一脚就踹过去。 燕扶危早有预料般,施施然起身,倒叫她踹了个空。 “夜深了,早些就寝。” “滚回你自己的院子睡去。”她恶声恶气。 燕扶危深深看她一眼,倒也没强留。 等离开梧桐院,他在夜中静立良久,脸上的温吞从容渐渐化为森寒的厉色与惊疑。 上一世,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是谁在他和玄昭之间作梗?她又为何会全然忘记与他在七彩村的过往? 不论真相如何,他都要查清楚不可!哪怕中间横亘了三百年。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他忧虑。 燕扶危从未将那头疾放在心上,痛了两辈子,早成习惯了。他只是卑劣的以此为借口,想与她亲近而已。 但是,在亲近的过程中他敏锐的发现她气息的改变。 她今日回来时,虽瞧着与往常并无不同,但燕扶危却能感受到她气息变弱了,那种感觉玄之又玄。 但她咬了他吸了他的血后,她的精气神的确强实了不少。 燕扶危眉间像是压着寒雪。 她的魂魄……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燕扶危最后看了眼梧桐院,转身大步离去,沉声吩咐:“去把游方带来见我。” 周围的暗卫得令行动起来。 梧桐院内。 楚昭同样在抓狂。 “造谣!污蔑!燕扶危你个狗东西!”楚昭咬牙切齿,嘴里骂着,眼神却有些发虚。 只因,她脑海里确确实实闪回了一些记忆。 记忆里,真的有那么一个男人,她和对方抵死缠绵。 楚昭看不清那人的脸,竭力去想对方的样貌,却只有那狼背蜂腰,与对方驰骋时紧实有力的肌肉。 想着想着,她的魂魄就像要烧起来似的。 楚昭登时不敢再细想了,一把捂住脸。 “见鬼的。” 她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难得露出狼狈之色。 “到底是谁啊……” 她怎么也想不起那男人的脸,但倒是有一段对方穿着粗布麻衣在院中砍柴的记忆。 那衣服穿在其身上,遮住了精悍,倒又显出几分病弱来,即便看不见脸,可那身段,料想脸是不差的。 楚昭脸色阴晴不定,这算啥? 落魄玄昭王恋上村中砍柴郎? 楚昭不想想了,蒙头就是睡,只是这一夜,她也睡得不安稳。 她一只鬼,竟见鬼的做梦了。 梦里有人纠缠她,那人笑起来时声音色气又好听,总喜欢压在她颈间,厮磨轻咬她的耳垂。 不停地唤她:昭昭……朝朝…… 日上三竿时,楚昭一身大汗的醒来,脸色坨红,眼神惊疑不定,又羞又恼。 昨夜她竟是做了一晚上那种梦。 都怪‘燕岐’那竖子,好端端的提什么七彩村…… 不过…… 楚昭摊开手,那枚黑铁凤簪出现在掌心,她眸色沉凝,喃喃道:“竟是那人送的吗?” 昨夜那场梦做的倒不是全无所获,梦中,那瞧不起脸的男人替她描眉绾发,将一枚黑铁凤簪簪在她发间。 那黑铁簪子,赫然就是她这三百年魂魄栖息之物。 “你到底是谁……” “为何我会记不住你?” 楚昭喃喃道,实在想不明白。上辈子的事,她全都历历在目,唯独记不清七彩村中与那男人有关的一切。 但说起来,与那男人相关的模糊记忆第一次出现,还在她和‘燕岐’那竖子同房之后。 好像她的魂伤每恢复一些,就能想起更多。 楚昭揉起了眉心,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一想起对方来,整个心脏都不太得劲。 “烦人。”她低骂了一句。 男欢女爱最是烦人。 她就不明白了,上辈子的自己怎会一头栽进去!还是栽在一个村夫手上! 难不成那男人生的花容月貌,如同狐狸精化人?否则,怎能叫她迷了心智? 不知怎么的,想到狐狸精化人,楚昭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燕扶危或者说‘燕岐’那张脸。 有一说一,那张脸的确长得过于漂亮了。 楚昭赶紧打住脑中的胡思乱想,男色误鬼,莫再多想! 楚昭叫了小花进来伺候自己穿衣洗漱,收拾完毕后,见小丫头吞吞吐吐的样子,她问道:“出何事了?” 小花这才道:“是定北侯府那边,一早定北侯夫人就亲自登门求见。” “那会儿主子您还在休息,殿下便吩咐了我等莫要打扰您,这会儿他正亲自接见侯夫人呢。” 楚昭挑眉,她倒是不惊讶那位侯夫人会亲自登门,但‘燕岐’居然去接见对方? 他最近和朝中那群蠹虫打得有来有回的,还有空管她的闲事? “主子可要……” 楚昭直接打断小丫头的话:“先摆膳。” 哪有让老祖宗饿着肚子迁就晚辈的道理,那定北侯夫人是上门来求的,就等着好了。 再说了,不是还有‘燕岐’露面嘛。 前厅处,男人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饮茶。 “还请殿下网开一面,让游道长去看我家侯爷一眼。” “侯夫人要找游方,该去天一观,来本王的府邸作何。”燕扶危神色淡漠,头也不抬,自顾自翻着手里的一本杂记。 定北侯夫人险些咬碎了后槽牙,“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昨夜游道长被殿下的人带走……” 燕扶危翻书的手一顿,掀眸看向她,只一眼就让定北侯夫人如坠冰窟。 “定北侯倒是手眼通天,这是将本王都监视上了。” 定北侯夫人自知说错了话,赶紧告饶:“殿下恕罪,定北侯府绝无窥伺幽王府之意,还请殿下高抬贵手,事关我家侯爷性命,再者说……” “楚家到底是王妃的母家,定北侯府和幽王府也是亲戚……” 燕扶危将书往桌上一丢,定北侯夫人肩膀下意识一抖。 “听闻本王岳母停灵的那段时间,你定北侯府可是连下人都未派去一二问候,定北侯夫人如今倒是想起还有这一门亲戚了。” 定北侯夫人牙关紧咬,被羞辱的面色发红。 这事的确是她理亏,可那段时间京中风声那般紧,沈国公府直接被抄家了,她也觉得‘沈昭昭’迟早要被幽王给休弃! 这等亲戚,自然是有多远避多远! 可谁曾想,‘沈昭昭’不但没被休,被虞贵妃召进宫中后,还引得两位贵妃大打出手,幽王更是亲自去宫中将人接了出来。 听说出宫那一路,更是不顾礼仪,众目睽睽下一路牵着‘沈昭昭’出的宫。 “那段时间我家侯爷督造皇陵并不在京中,臣妇当时卧病在床,府上的下人便疏忽了,一切都是臣妇之过,还请殿下莫要与我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定北侯夫人低声下气说着。 她自问自己已放低了姿态,若幽王真如传言中那般爱重‘沈昭昭’,就该给她这个堂舅母留些颜面才对。 毕竟,那沈昭昭想让她那秽气娘葬回楚家族地,还想把牌位给摆回去,定北侯夫人已经自问自己已经让步了。 她传了消息回去,让楚南云亲自去处理这事,还大开恩典准许楚芳华葬回族地,只是开祠堂的事关系重大,她做不得主。 但这已是大大的恩典了!那‘沈昭昭’若知晓此事,就该磕头向她致谢才是。 定北侯夫人正要拿此事出来说道,却听上首的男人幽幽道: “若本王非要一般见识呢?” 定北侯夫人愕然,顾不得规矩,抬眼看去。 “幽王殿下当真要如此驳王妃母家的脸面吗?” 一声嗤笑从后传来。 “你定北侯府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称本王~妃的母家?” 第一卷 第55章 滚去地府问他列祖列宗 楚昭大步从外而来,她今儿一身玄锦,头戴玄色莲花冠,一支黑铁凤簪斜插鬓间,气势凛人,贵不可言。 定北侯夫人见状一愣,几乎认不出她来。 下一刻,一道风从身边刮过,她回过神就见前一刻还端坐在上首的幽王一改倨傲,竟亲自起身来迎。 燕扶危伸出手,楚昭看他一眼,自然而然将手递过去,柔荑落在男人宽厚的掌心,被他牢牢握紧。 她任由他扶着,迈过门槛。 “用过膳了吗?”燕扶危牵着她朝主位而去,从定北侯身边经过时,两人都目不斜视,将人当成了空气。 楚昭懒洋洋哼了声,旁若无人反问:“换厨子了?” “之前厨子的手艺不是不合你胃口嚒。”燕扶危随口回着,他记得楚昭上辈子喜食辣,当年在七彩村的时,她就喜欢用糖豆子与村中小孩换辣蓼草。 不过,她这一世口味变了,不喜欢那些浓油赤酱之物,饮食很是清淡。 “倒也不是不合胃口。”楚昭撇了撇嘴,“吃辣还得练练。” 她还是喜欢食辛辣,只是现在这具身体菜得很,吃一点就辣得她魂飞天外。 燕扶危记在心里,目光在她发间的黑铁凤簪上逗留了一会儿。 果然,此簪的确在她手里。 他眸光微动,今日她将这簪子戴了出来,可是昨夜记起了些什么? 想到此处,他握着她的手不由收紧。 掌心忽然被狠狠挠了下。 他偏头对上了她警告的眼神。 楚昭没好气的瞪他,这竖子今儿搭台唱戏,她不过顺势配合,这竖子还想蹬鼻子上脸啊! 这‘夫妻情深’再演下去,她第一个要吐。 燕扶危抿了抿唇,不甘心的收回手,与楚昭分坐在主位。 定北侯夫人被接二连三的羞辱、无视,整个人已是怒不可遏。 现在可算等到‘沈昭昭’露面了,她先前被幽王打压下去的长辈气势眼看又要死灰复燃,楚昭一眼睨过去,冷嗤: “这里是幽王府,定北侯夫人想耍风头滚回你侯府耍去。” 定北侯夫人脸色一青二白,嘴角抽动道:“臣妇……岂敢。”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蓄出两汪泪:“昭昭,堂舅母是真的没法子了,你大堂舅他性命垂危,恳请你息怒,让幽王殿下高抬贵手,放游道长去看一眼你大堂舅……” “你有所不知,我已派你表兄赶回昭城,你母亲定是能葬回族地的。” “只是开祠堂之事事关重大,你大堂舅现在人事不省的,要将你母亲的牌位放入祠堂,这等大事须得他这家主醒来后才能定夺。” 定北侯夫人这话说的绵里带针,既是示弱,又暗含威胁。 若此刻是真的沈昭昭,听到这等话,定会顾虑再三,被牵着鼻子走。 可上首坐着的是楚家最大的祖宗。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她:“定北侯夫人还没见过你儿子吧?” “我那‘母亲’已葬回族地,至于牌位,此刻也已好好放入祠堂中,这等事,倒是不劳你定北侯府再操心。” “至于楚承继这个楚家家主……呵……” 楚昭嗤笑:“楚家老祖宗可不承认有这么一号家主。” 定北侯夫人被她那‘大逆不道’的话惊的面色大变,她惊怒瞪视,声音也冷了下去:“幽王妃当真要不顾骨肉亲情,与楚家割席?” 楚昭冷冷盯着她,骤然低喝:“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楚承继漠视骨肉亲情,你身为主母长嫂,其心不正,捧高踩低,你夫妻二人一个毒一个蠢。” “楚承继想活命?回去提醒提醒他,几时醒悟,几时停!” “若醒悟不了,就滚去地府问他列祖列宗究竟犯了何错!” 定北侯夫人惊怒交加,一口气险些吊不上来,楚昭那些话像是闷雷一般一字一句在她耳边炸响。 她几次想要插嘴,可一对上上首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就觉得心慌气短。 当下狼狈的叫来下人搀扶,连仪态礼数都顾不上了,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幽王府,被人搀上马车,定北侯夫人才觉得捯饬过来了气儿。 她惊疑不定,想到刚刚的幽王妃,依旧止不住浑身发冷。 她记忆中的‘沈昭昭’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气势威慑怎会如此吓人?还有那双眼,像是能将她从里到外都看清似的。 还有对方说的那些话,那是什么意思? 定北侯夫人正惊疑着,就有家仆急忙过来,“夫人,世子爷回来了!出大事了!!” “云儿怎么了?”她面上大惊。 家仆也惨白一张脸:“听随同回来的侍卫说、说……说是先祖显灵降下雷霆,当日拦着送葬队伍的族老都被雷劈了……” “还、还有祠堂……除了玄昭老祖宗的牌位,其余列祖列宗的牌位全被劈成了两半儿……” 定北侯夫人只觉得魂飞天外,她瘫软在马车里,想到楚昭先前的话,骇然失色: “快!快回侯府!快啊!” 第一卷 第56章 掉马!拜见老祖宗! 这定北侯夫人这烦人精吓退之后,楚昭不紧不慢又呷了口茶,茶香入喉,她眉梢舒展,略有几分惊艳道: “六安瓜片,你现在倒是舍得了,这样金贵的东西也愿意拿出来待客?” 燕扶危也呷了口,垂眸淡笑道:“给定北侯夫人上的是黄连汤,她口苦心毒,正好去去火。” 楚昭睨他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 这竖子也是个心黑的。 燕扶危视线又掠过她发间,楚昭也故意歪了歪头,将黑铁凤簪凑到他跟前,漫不经心问: “我听说,你一直在命人打砸各地的玄昭灵庙,想要从中找出一样东西。” 燕扶危眸色微动,自然而然的接过话茬,解释道:“命人毁庙是真,但却不是为了找你头上那支簪子。” 楚昭一瞬不瞬盯着他。 燕扶危放下茶盏:“玄昭灵庙万千,却无一座供奉的是真的玄昭王,一个不知何物的东西冒受她的香火,自然该打砸了。” 楚昭勾唇,“是吗?这又是你那祖宗授意的?” “是,也不是。”燕扶危看向她:“我知你不会轻信,但大玄朝开国之初,白晟帝替玄昭王立庙时,庙中金身皆遵照她生前模样,从未改弦更张。” 楚昭呷了口茶,没说信或不信。 “至于这簪子,的确是先祖授意去寻,但为何要寻……”他眸光深深的看着她的侧颜:“先祖并未告知,此簪是玄昭王之物,或许她知晓这簪子的来历与特别之处。” 楚昭神色不变。 特别? 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上辈子那俏村夫送她的。 至于燕扶危那狗东西寻这东西……难道是因为知道她的魂魄栖身在其中? 也不无这个可能,那厮若是魂魄在世,指不定也成了一个老鬼。 “你那祖宗这些年当真没再找过你?” 燕扶危摇头。 楚昭半个字不信,燕扶危那狗东西与眼前这竖子定然还有联系,只要待在这竖子身边,迟早有与那狗东西见面的一天。 若对方始终不肯露面,她也不是没法子,只是暂且没必要为那狗东西妄动太多鬼力,毕竟,鬼力动多了,又会魂裂。 那狗东西还不配她遭这罪。 不过,上辈子的种种在她心里总归是落下了疙瘩,楚昭有心往下查,心里也有了个人选。 “锦王还没咽气吗?”楚昭突然开口询问。 燕扶危嗯了声:“刘贵妃一股脑的往锦王府送吊命的东西,几位御医日夜不休的守着,还请了高僧去念经做法,命倒是一直吊着。” 楚昭哼了声,不愧是皇帝的儿子,孽力缠身还能撑到现在。 不过,那肥王八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不少百姓因他穷困潦倒,流离失所,这般活受罪熬着,倒的确是比直接死了更大快人心。 “好歹是你兄弟,怎么也该去探病问候一番,否则岂非显得你冷血无情。” 燕扶危看向她。 他回京后就和朝中人交手不断,这些日子有人假扮流民闹事,他将带头者剥皮揎草,直接将尸体挂在了那几个朝中蠹虫的府门口。 他在京中的名声何止冷血无情,那修罗恶名已在头上盖棺定论。 “王妃所言极是,既如此,今日咱们便去探病。” 她想去锦王府,他自然要满足她。 想来,是去见那位东离氏出身的锦王妃。 …… 锦王府那边得知幽王夫妇贸然登门,除了东离月这个锦王妃外,全府上下可谓如临大敌。 楚昭一进锦王府,就被那满院子的药味和香灰味熏得直皱眉。 府邸到处都贴着符纸,燕扶危皱了下眉,不露痕迹的挡在她身前,将她与那些符纸隔开,又密切关注着她的情况。 见楚昭只是面露厌烦,并没有被符箓伤到的迹象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见过幽王,王妃……”东离月被婢女搀扶着出来待客。 冲燕扶危颔首一礼后,目光落到楚昭身上时,眼里带着克制的激动与欢喜。 燕扶危颔首:“本王自去看锦王便是,劳驾锦王妃照顾吾妻。” 东离月面露惊讶,颔首应下。 楚昭表情没绷住,瞪了过去,只瞪到了男人的背影。 什么吾妻不吾妻的,燕岐这竖子是戏鬼附体了吗? “你去院子吧。”她收回视线,语气冷硬。 东离月颔首,旁边的婢女没忍住看了楚昭一眼,却被东离月冷冷觑了一眼,快速低下头。 等到了东离月的春朝院后,她屏退了下人,目光灼灼难掩激动的望着楚昭。 楚昭与她对视,忽而眯起眼:“你……” 她话音未落,就见东离月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面朝她跪下,恭敬拜首:“晚辈东离月,拜见玄昭王陛下。” 楚昭有一瞬惊讶,旋即想到了什么,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走至东离月近前半蹲下去,“抬起头来。” 东离月激动的抬起头,楚昭捏住她的下颌,仔细端详了片刻,不禁笑了:“你有阴阳眼?” 近前小姑娘的一双眼睛长得极为漂亮,细看的话,能发现她的右眼内似还藏着一个瞳仁。 此为重瞳,重瞳者,可见阴阳。 当年的东离镜便是有一双重瞳。 东离月颔首,有些羞愧道:“传言我东离家先祖便有一双重瞳,可观阴阳。而我只有右眼继承了他的重瞳,先祖的本事,更是连皮毛都不曾学到。” “起来说话吧。”楚昭松开她的下巴,一指旁边:“坐。” 东离月谢过后,乖巧的坐在边上。 “有一点本王甚是好奇,你虽有阴阳眼可观见本王本相,但又凭何笃定,本王乃是玄昭?” 东离月红着脸道:“实不相瞒,晚辈的阴阳眼只有在夜里才堪用,所以,初见老祖时并未认出。” 楚昭恍然,难怪第一次见这小姑娘时,对方对她的态度与夜里时截然相反。 她那时还笑呢,这小姑娘白天时敢朝她射箭示警,应该是个有主见胆子极大的人,怎那夜她让其老实去边上玩儿去,这小姑娘竟就乖乖去了。 想来那夜画皮鬼作祟时,这小姑娘就用阴阳眼看出了她的本相。 “你倒是沉得住气。”楚昭颇有几分赞赏的看着她。 东离月苦笑,她并非沉得住气,那夜她其实就想坦白的,但游方突然出现,她不敢贸然开口。 之后她要在锦王府里周旋,身边并没可堪用的人手,也是近些天,才算拿捏住了人心,手头有了可用之人。 不过,她不敢贸然向幽王府送信,毕竟,旁人或许不清楚玄昭王和燕家人的龃龉,东离月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请陛下稍等,晚辈手里有两件先祖旧物,陛下一观便知原委。” 东离月说着,快速入了里屋,取出一个略大的檀木匣,那匣子内有榫卯机关,东离月也用了些时间才将匣子打开,然后从中取出一个手札并小像递给楚昭。 那小像赫然画的一名戎装女子,她手持马槊,身下烈马奔驰。 小像上,女子的眉眼栩栩如生,英气凌厉,赫然是楚昭原本的模样。 这画工,楚昭一看便知是东离镜的手艺,这神棍当年给人相面算卦差点饿死,全靠着画春宫图才没饿死。 放下小像后,楚昭拿起手札看了起来。 入眼第一句话就把她干沉默了。 ——楚昭你这杀才,洒家呕心沥血画遍人间春宫赚来的棺材本全被你骗去充作军饷!! ——你还没还钱!怎么敢死的!!楚昭你魂兮归来还钱了再死啊啊啊啊啊!! 楚昭:“……” 东离月见玄昭王盯着手札第一页久久不动,也心虚低下头,悄然以手挡住了半张脸。 啊……糟糕,忘记自家老祖宗那手札里十句话里有八句话都是在骂玄昭王了。 第一卷 第57章 燕扶危他竟真的…… 楚昭看的津津有味,啧啧啧,东离镜这龟儿子骂人的话术还是如此精彩绝伦。 想当年,每次打攻城战,只需要把这货派出去叫阵,准能把敌方大将骂的气急败坏,失了分寸。 楚昭继续往后翻,不出意外看到这龟儿骂燕扶危的话,楚昭乐了。 嗯,很好,这厮骂燕扶危时比骂她还骂的脏。 ——燕扶危这脚底流脓的王八羔子建国了,还自号白晟。楚昭叫玄昭,他叫白晟,咋的这是要不死不休啊? ——王八羔子居然给玄昭立庙!肯定没安好心! ——俺的亲娘嘞,王八羔子真舍得啊!老楚你九泉下可以瞑目了,燕扶危这王八羔子居然真给你塑了金身,也不知他搁哪儿找的工匠,真给你雕的栩栩如生! 半炷香过去,楚昭草草将这本手札翻看完,眸色幽沉,脸上缅怀的笑意不知何时变成了沉思之色。 若按东离镜中手札所记,燕扶危那家伙登基称帝后,竟是真如‘燕岐’那竖子所言,为她封王立庙,并未对庙宇和史书动手脚。 那改弦更张之事,竟当真不是那厮所谓? 楚昭感触一时有些怪异。 燕扶危那厮,有这么大气?这还是她认识的燕扶危吗? 她自问若是自己称帝,可不会给死对头立庙什么的。 “本王看这手札上有缺页,那些缺页何在?” 楚昭晃了晃手札。 东离月摇头,“时移世易,这本手札传到晚辈手里时,已只有这些。” “这本手札先放本王这里,待本王研究一段时间,再还你。” 东离月自无不可。 楚昭敛眸思索,这手札末尾只记录到燕扶危驾崩,其弟明成帝登基就戛然而止。 “东离镜留下的手札只有这一本吗?”楚昭询问。 东离月不太确定的摇了摇头,“晚辈手里只有这一册,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祖宗的一些旧物大多都不在我手里。” 楚昭也问过楚南星,知晓如今东离家的情况,说是鸠占鹊巢也没差。 旁支势大,东离月这个本家独苗倒成了被欺负的。 “本王要你祖宗留下的旧物,作为交换,会助你重掌东离家。”楚昭盯着她:“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出来。” 东离月眸光一亮,再度三叩首:“晚辈多谢陛下。” 楚昭抬手,隔空将小姑娘给抬了起来。 见此手段,东离月看她的眼神越发敬畏。 “你是东离镜的后辈,便也算本王的后辈子侄,日后无人时,便唤老祖宗吧,人前叫声姐姐便是。” “是。”小姑娘用力点头。 楚昭观东离月眉眼,近来恐有皮肉之苦,略一推算,有了计较。 “那胖王八的母妃,可有派人刁难你?” 东离月并不隐瞒:“锦王出事后,刘贵妃就派了人来,那人刚来时的确颐指气使,不过刘贵妃前些天……”她看了眼楚昭,眼里露出笑意:“刘贵妃前些天在宫内受了伤,那人被召回宫,我也才有机会趁机夺得掌家权。” 楚昭也笑了笑,泼冷水道:“你也别高兴早了,今日我和幽王登门,那刘贵妃定会传你入宫,少不了趁机给你一顿皮肉之苦。” “我不怕!”东离月脱口而出。 楚昭看她一眼,招了招手:“过来。” 东离月赶紧上前,跪坐在楚昭膝前。 楚昭抬手,细指点落在她眉心,驱散东离月额间那缕淡淡的灰气。 “我玄昭王的后辈子侄,便是要教训打骂,也只能本王动手。” 东离月只觉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父母还在世时,她也曾被视若珍宝,不曾遭过冷眼排挤。 她鼻头不由一酸,闭紧了眼,不敢叫泪落下来。 “想哭便哭。”楚昭轻声道,随手揩去她眼尾的潮意:“若是为自己哭,这眼泪便是值得的,但要记得,若这泪是因旁人才掉的,今日哭了多少,来日便要叫那人加倍还回来。” “孙女记住了。”东离月点头,睁开眼时泪珠滚了下来,看楚昭的目光里满是孺慕。 今日过后,她再也不是孑然一身的孤女,她也有长辈护着了。 楚昭摸了摸东离月的头,她惯是喜欢长相漂亮,又聪慧坚韧的小姑娘,对东离月这位晚辈,楚昭的确动了怜惜之心。 她也让楚承庇去查了她曾经那些旧部的后代,如今是何情况,但三百年时间,物是人非,大多数姓名都淹没在史笔钩沉中。 “这个小人你随身带着。”楚昭将一个小纸人贴在东离月额头,转眼那小纸人就像融入她身体中一般,消失不见:“若遇人刁难,它自会替你受罪,生死存亡之际,也能护你一命。” 东离月摸了摸额头,满眼惊喜。 “多谢老祖宗。”她往楚昭膝上一倒,满脸感激。 楚昭又与她叮嘱了一些事,这才同她出了屋子。 燕扶危去草草看了锦王一眼,那肥头大耳的玩意儿已完全成了猪样,看一眼都觉眼睛受罪。 那屋内更是一股子苦药和香油味,床榻两侧点了一排排的长命灯。 至于有没有用,燕扶危不清楚。 白晟帝觉得,这等废物后代,还是尽快死了的好,走之前,他指尖微动,一股劲风扫过一排排长命灯,顷刻间,长命灯全熄了,屋内一阵人仰马翻。 他径直离开,在廊下等了会儿,就见两女联袂而来。 那个小的挽着楚昭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孺慕和依恋。 燕扶危眸光微动,楚昭这是与东离家的小姑娘摊牌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楚昭见他后,挑了下眉:“怎不多看你兄弟一会儿,他可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时辰不早了。”燕扶危说着,自然而然的握住楚昭另一侧的手,目光落在东离月挽着她胳膊的手上。 东离月有些不甘心的把手收了回去,面对燕扶危时,就换了副冷淡淡的面孔。 “昭姐姐,待府上清净些后,我再去寻你,你若得空,定要来找我玩啊。”东离月亲昵道。 楚昭摸了摸她的头:“成。” 东离月立刻变笑了,余光扫过旁边的‘幽王’,眼神瞬间变冷。 嫌弃、敌视、不爽…… “幽王殿下可一定要照顾好昭姐姐才是!” 燕家的臭男人,凭什么牵老祖宗的手!区区一个孙子而已! 燕扶危感觉到了小辈眼神里的挑衅,他淡淡瞥去一眼。 照顾?这小辈想说的怕不是‘伺候’吧? “本王与王妃鹣鲽情深,不劳锦王妃操心。” 东离月:“……”小姑娘低头敛目。 狐假虎威失败。 小姑娘咬牙切齿,该死,这燕家孙子看人的眼神好可怕! 这人这么凶,能伺候好老祖宗吗? 自己一定要尽快掌握锦王府,夺回东离家大权,到时候,她一定把老祖宗接过来,贴身伺候! 第一卷 第58章 玄昭王翻白眼:自讨苦吃 马车上。 楚昭歪歪斜倒着,漫不经心的翻看着东离镜的手札,看一会儿便笑一声,浑然不管车内还有一个人。 燕扶危被她挤在了角落,幽幽想着,这马车还是不够宽敞,都不够她打滚的。 车身突然停住,楚昭腿一抬,险些踹他脸上,燕扶危一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手拦住她的腰身,无奈叹了口气。 脑中完全没有觉得是因为某人坐没坐相所以才差点摔下去,只有问责旁人的想法。 “何故突然停下?” 旗云的声音从外传来:“殿下,有人拦道。” 楚昭从燕扶危手里抽回腿,稍微坐起了一些,撩帘朝外看了眼,立刻放下帘子,哼声道:“继续走,不让就直接撞过去。” 旗云懂事的很,立刻抬臂指挥。 拦住车驾的青年一身华服还沾着泥水,风尘仆仆的像是刚赶路回来的一般,一双眼睛满是红血丝,不是定北侯世子楚南云是谁! 他赶回侯府后,看到快把自己扇死的楚承继,又听闻自家母亲去幽王府后被幽王妃百般奚落,对方还撂下了狠话。 再联系楚家族地发生的一件件诡事,他只觉自己父亲出事与‘沈昭昭’这个幽王妃脱不了干系! 就算不是‘沈昭昭’干的,幽王也定然知晓内情,毕竟自己父亲出事那天,那个游道人就在户部做法,之后幽王一直拦着不让他们找到游方,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 故而,他又急匆匆的赶过来,想替父母讨要一个说法。 也是刻意选在众目睽睽下拦车,就是想借悠悠之口,逼‘沈昭昭’和幽王露面。 楚南云算盘打的好,可他算漏了车上人的性情,在听到车内楚昭那句‘撞过去’时,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 眼看幽王的车辇径直朝自己而来,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把他往边上一拽,才避免了楚南云死于马蹄之下。 他惊怒无比,指着车辇放声大喝:“沈昭昭!我乃你亲堂兄,你怎敢狠毒至此要将我撞死?!” “我父遭邪祟害命,你夫妻二人莫不是凶嫌,否则幽王你为何屡屡阻拦我定北侯府找游道人救命!” “苍天在上,世人为证,你二人若心中没鬼,敢不敢下马与我当面对质!!” 大雪飘飘,马车停了下来。 雪天里行人虽不多,但回府前燕扶危刻意吩咐了绕行,故而马车正好停在城南沽酒坊,此处本就是闹市,两侧皆是茶楼酒肆,多的是文人和百姓在此歇脚。 这会儿茶楼就是临街的窗扉都被打开,不少人探出头来瞧热闹。 车上,楚昭挠了挠耳朵,睨向身边人:“故意选这条道,你晓得那蠢货要来拦路?” 燕扶危轻嗯了声,他一直有派人盯着定北侯府,楚南云一出府他就知道了。 千娇百宠养大的世子爷,从小到大都被人捧着,不曾吃过苦头,更是受不得丝毫委屈,稍微让人挑唆一下,就脑袋发热。 他对上楚昭探究的视线,“定北侯不慈不义,楚家交到这种人手上,门庭凋零是迟早的。” “打蛇打七寸,要让他们晓得痛和厉害,只是皮肉上的苦头,未免太轻了。” 楚昭眼里带出了点笑意:“哦?所以这一路下来跟着我们的那群人,是给这位世子爷准备的?” 从锦王府出来,楚昭就察觉到暗处埋伏了人。 不过那群人虽一路尾随,却没有杀意。 燕扶危的暗卫也一直隐藏在暗处,不可能察觉不到身后有尾巴,双方默契的不戳破,倒像是提前说好似的。 男人垂眸浅笑:“如今朝中许多人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偏偏又是群无胆之辈,他们不敢动手,我只能帮他们一把了,顺便……” 他眨了下眼:“替玄昭王教训下不肖子孙。” 楚昭挑眉,也笑了起来:“善!” 燕扶危抬手在车壁上一敲,下一刻,隐匿在暗处的‘刺客’齐齐出动,他们皆是游侠打扮,麻巾蒙面。 “有刺客!保护殿下和王妃!”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茶楼酒肆看热闹的人也吓得立刻紧闭门窗,唯恐被卷入风波。 楚南云惊在当场,他只是拦了个路怎么就卷进刺杀里了! “世子!保护……啊世子!” 混乱之中,楚南云身边的侍卫全都被挤开。 楚南云正值慌乱之际,胳膊被人钳住,钳住他的人大喊道:“先护送世子离开!” “世子放心!我等定会替侯爷和夫人讨回公道!” 楚南云看着一左一右叉着自己的两个刺客,脸色大变:不是!!你俩谁啊!!! “我不——唔唔……”他被人堵住嘴,直接带离战场。 而燕扶危和楚昭坐在马车内,在一片混乱中‘突围’离开。 一支箭正巧射入马车内。 男人的闷哼声响起,旗云大呼:“殿下受伤了!先掩护殿下撤退!撤!!” 幽王府的侍卫朝马车围拢,护送车辇离开。 而那群刺客也快速隐没在雪天中。 等街上重归寂静,周围的茶楼酒肆的门窗才重新打开,百姓们亲历一场刺杀,这会儿又惊又兴奋。 “这些刺客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刺杀皇子!!” “我刚刚偷瞄到有两个刺客掩护那定北侯世子离开,这定北侯府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当街行凶!!” “那世子刚刚拦道说什么幽王夫妇谋害定北侯,我还真以为是幽王夫妇仗势欺人呢,现在看,分明是定北侯府狼子野心啊!!” “听说幽王妃的母亲和定北侯可是堂兄妹,那位楚夫人惨死,灵堂设了七日,这定北侯府连派个下人去吊唁都不成,简直冷心冷肺……” “恐怕不止是定北侯府,听说朝中不少官老爷都想对幽王殿下下手!我有个远方侄子在户部当小吏,听说户部原是想把霉米拿出来赈灾,是幽王殿下用军粮换下了霉米,否则还不晓得要死多少人呢!” “朝中那群庸蠹!幽王殿下能有什么错!要不是他打退蛮族,哪有我们的太平日子,那些乱臣贼子才该死!” 人群议论纷纷,起哄者添油加醋见‘火’烧起来了,深藏功与名悄然退出人潮。 而始作俑者所处的马车上。 那只箭矢射入马车的刹那,就被男人抬手握住,箭头悬停在他咽喉处。 楚昭吹了个口哨,“如你所愿,假刺杀变成真刺杀了~” 燕扶危看了看箭矢,精钢箭头,细嗅上有一股腥臭之气,显然是涂了毒的,他唇畔带笑,眸色却一片冰冷讥诮:“就是不知这箭上的毒能不能要了我的命?” 楚昭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你该不会……” 她话音还未落,就见男人握着箭刺进了自己的肩胛处,那箭毒猛烈很快他的嘴唇就乌紫起来。 楚昭只觉肩头一沉,男人的头压在她脖颈处,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皮肤。 “接下来要麻烦王妃扶着本王些了……” 楚昭:“……” 玄昭王翻白眼:“自讨苦吃!” 第一卷 第59章 幽王求留宿 幽王遭遇刺杀,身中毒箭性命垂危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内外。 各方人马有欢喜的,有愤怒的,一直在宫中装死的宣帝也不得不露面,毕竟是亲儿子被刺杀了,哪怕这个儿子他不喜欢,但事关皇族颜面,他也无法装聋作哑了。 刑部与大理寺收到诏令,追查刺客。 而定北侯世子瞬间成了头号嫌犯,楚南云这定北侯世子只觉全世界的恶意都朝自己涌来了! 楚南云被那两个‘刺客’带离现场后,就被敲晕,等他醒来时,已回到了定北侯府,还被丢马厩里。 他顶着一身马粪臭气,晕晕乎乎醒过来,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大理寺的官差就上门来拿人了。 然后他直接以行刺皇子的罪名被下了大狱! 楚南云:冤!!千古奇冤啊!!! 而其他势力这会儿也是摸不着头脑,纷纷猜测是不是对方下的蠢手。 不是……谁行刺选在闹市啊!就不能挑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吗?行刺成功了便罢,失败了不是把刀柄递幽王手里吗? 皇宫内,刘贵妃听闻幽王遇刺快死的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妙啊!燕岐那贱种最好真的死了,本宫的儿子若没了命,他就该下去给锦儿作伴唔……痛痛痛……” 刘贵妃嚣张没一会儿,口舌又像被泡进了油锅,疼得她眼泪花直冒。 旁边的嬷嬷忧心忡忡:“娘娘,那幽王遇刺前刚从锦王府出来,难免会有人觉得是咱们动的手……” “混账!”刘贵妃捂着嘴,含混不清说着:“定北侯……呜呜……关我们呜呜……什么事呜……” 她想说的是:那刺客都管定北侯世子叫主子,幽王遇刺又关他们什么事? 嬷嬷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贵介少年开口:“母妃所言极是,七哥得罪的人那么多,想要他死的人何止咱们。” “母妃也不必盯着幽王府,还是先顾着五哥那边吧,儿子听御医说,五哥恐怕就这些日子了,唉……” 八皇子燕瑜叹气,脸上露出哀色。 刘贵妃闻言,眼圈也红了几分,她虽然厌烦锦王的痴肥,但毕竟是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 她搂住少年,好一番哭痛,燕瑜轻拍她的背,眉眼伤感,眼底却一片冰凉。 刘贵妃正哭着,外面人来报,说是锦王妃到了。 刘贵妃正要骂这节骨眼东离月进宫来做什么,被八皇子一提醒才想起是自己先前听闻幽王去了锦王府,就着急忙慌派人去传召对方进宫的。 但刘贵妃这会儿口舌正疼,也没有训话东离月的性子,囫囵不清的下了令,让东离月去佛堂那边先跪着抄经。 手下人得令出去,燕瑜也借机告辞,说要去锦王府探望下兄长。 他出去时,正逢云嬷嬷领着东离月进来,燕瑜侧身颔首,东离月低头向他行礼。 “嫂嫂憔悴了。”燕瑜忽然道,语气亲和:“你照顾五哥辛苦了,嫂嫂也要多顾念自己身体才是。” “谢八皇子关心。”东离月应下后,就随云嬷嬷走了,与燕瑜错身时,东离月敏锐感觉到对方深吸了一口气。 东离月身体僵了下,有种被冰冷的蛇贴着脖颈给舔了一口的感觉。 八皇子是锦王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不同于锦王的痴肥,八皇子虽还未正式封王,却省的品貌端正,在宫中也颇有美名,宫人朝臣都赞他有怀瑾握瑜之资。 可东离月打从第一眼见这位八皇子起,就不喜欢对方,尤其是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猎物。 东离月心里压着不适,没走出几步,忽听后方传来宫人惊呼。 她闻声回头,正好瞧见燕瑜像个滚地王八似的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骨碌骨碌摔得四仰八叉。 东离月:“……” 东离月死咬住唇,立刻低头。 死嘴,忍住,不能笑! 燕瑜狼狈不已的被宫人搀起来,脸上那温良面具直接裂开。 他听着领头的太监喝斥其他人说什么扫雪不曾扫干净,路太滑摔着了八皇子云云……刚要脱口的质问又咽回了肚子。 他自己摔得? 可他刚刚分明感觉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燕瑜目光扫过一众宫人,眼神阴森的可怕,周围人都被他这一刻的表情给吓着了。 “本皇子刚刚惦记着五哥,没注意脚下,不必怪其他人。”燕瑜很快将情绪压下,又恢复平时的温良模样。 他心下狐疑,想到自己母妃那莫名其妙的口舌疮,心里也生出了猜忌。 不愿再久留,匆匆离去,但走路的姿态瞧着分明拘谨多了,没了往日的风采,凭生出一股偷感来。 目送燕瑜离开,东离月下意识摸了摸眉心,她紧抿住唇角,压下心里的雀跃: 是老祖宗留下的小纸人出手的吗? 不过,刚刚燕瑜其实并未对她做什么,可小纸人出手肯定有原因,没准就是感觉到了燕瑜对她心怀‘恶意’。 念此,东离月心神一凛,提醒自己,日后若遇到这八皇子,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 …… 幽王府。 楚昭看着前一刻还垂死病中的幽王,在御医离开后,就坐起来漫不经心的喝茶,深感燕家这一代的心眼子是不是都长他一人身上了! “倒是我小瞧你了,那箭上涂的是见血封喉吧,这都杀不死你?” “军中那几年被刺杀多了,久病成医。”燕扶危说着,放下茶盏,他虚靠在榻上,面色还有些苍白,因为刚包扎过的缘故,白色的寝衣松散,露出大片胸膛,外面只罩着件大氅。 往日一丝不苟高束着的发髻也松散下来,长发披下,只一一根玉簪简单在脑后绾了半髻,少了往日的凌厉感,越发显出骨相优越。 这美色落在楚昭眼里,玄昭王只想说:一股子勾栏做派,不知道在勾引谁。 “虽不至被毒死,这苦肉计却也是真见了血。” 燕扶危能感觉到她视线的打量,故意抬眸望向她,如此自下而上的目光,越发少了威胁性,倒显出几分破碎感来:“军医说须得静养一些时日,不宜挪动,这些时日本王只好留宿梧桐院了。” 楚昭皮笑肉不笑。 这竖子之前非得到她的梧桐院里看伤,莫不是就打的这主意? 第一卷 第60章 又得劳驾王妃与我双修了 幽王殿下委实满身心眼子,但又实在貌美可口。 楚昭大发慈悲准许他留在梧桐院了,不过,待在她屋子里可不成。 “梧桐院东面那阁楼景致好,风又大,把你家殿下抬到阁楼养伤去,顺便开窗通通风,散散他那身勾栏味儿。” 楚昭此话一出,屋内其余人纷纷低头,死死咬住嘴。 燕扶危神色平静,半点也没有勾栏做派的自觉。 什么勾栏不勾栏的,能勾到人,就是好做派。 上辈子在村里那会儿,也不知是谁,就喜欢他扮那病骨难支的样子,与她玩什么强扭的瓜才甜。 幽王殿下被抬去了东阁楼养伤,幽王府闭门谢客,不理外间的狂风暴雨。 此刻的定北侯府真是天都要塌了。 楚承继的手和脸都被缠成了粽子,双手被绑在床上,刚醒过来就听说自己儿子成了刺杀幽王的嫌犯,被捕下狱,他差点没又晕过去。 定北侯夫人的眼睛都快哭瞎了,楚承继咬牙切齿道:“抬,抬本王去刘相府!!” “云儿这是……这是遭了道了!” “是沈昭昭……一定是她,她就是个妖邪!” 定北侯夫人哭声一止,诧异看向他:“侯爷何出此言?” 楚承继喘着粗气,他这些天一直在琢磨那日在户部之事,起初他没把那‘女妖道’和‘沈昭昭’联系在一起。 可定北侯夫人回来哭骂,提及了楚昭说的那句‘几时醒悟,几时停’,楚承继瞬间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至于楚家族地那边发生的族人遭雷劈,祠堂被毁,在他看来都是‘沈昭昭’这个妖邪捣的鬼! “她定不是沈昭昭……沈昭昭过去是什么样子,咱们又不是没见过!明明是个痴傻蠢笨的,怎会突然就清醒了!” “她就是个妖邪!本侯变成这样,全是拜她所赐!” “幽王身边有她这么个妖邪坐镇,怎么可能受伤,什么刺杀……我看分明是幽王自导自演,诬陷咱们!” “抬本侯去相府,我要去找刘相主持公道!”楚承继激动道:“本侯就是证人,幽王妃被妖邪夺舍,幽王饲养邪祟,本侯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定北侯夫人闻言,也顾不上楚承继如今的身子骨经不经得起折腾了,男人哪有儿子重要! 男人死就死了,只要儿子继承爵位,她不过是从侯夫人变成侯府老夫人! 但儿子若没了,侯府里那几个庶子岂非要翻了天! “快快快,收拾好软轿,抬侯爷起来。” 下人们得令行动,楚承继被绑着手从床上搀起来,下人刚伺候他穿好靴子,下一刻,楚承继噔得一下弹坐而起。 他那人腿像是变成马腿了似的,速度之快,如轻功高手,咻得一下就没了影子。 “快拉住本侯啊啊啊——” 砰咚! 惨叫随着声闷响戛然而止。 楚承继以头撞门,人咻得一下被门弹开,他还没站稳,像是有鬼拽着他的腿似的,他如不倒翁一般又弹了回去。 咚! 砰咚! 咚咚咚!! 定北侯夫人浑身寒毛直竖,手抖着指着不断撞门的自家男人:“快!快把侯爷给叉回来!!快啊啊!!” 这男人再撞下去,真要成死男人了啊!! 之后几日,京中可谓是风起云涌。 刺杀幽王的刺客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一脸搜查了好几日,都毫无线索。 民怒最先出现在流民营,多亏了幽王主持赈灾,这些流民才有了一口饭吃,玄甲军的将士又帮他们搭建了避寒的窝棚,这才让他们在大雪天有了个栖身之所。 前些日子幽王虽下令将几个人剥皮揎草,但那几人是假扮的流民想趁机生事,大多数流民百姓还是知道是非,懂得感恩的。 听说幽王殿下遇刺中毒,这些流民们全都怒不可遏,又听闻朝中那些废物官员到现在都没抓到刺客,更是觉得官官相护,这些昏官就是想包庇那些刺客! 一时间群情激奋,聚在一起印下血手印,只求朝廷还幽王殿下一个公道! 城中百姓闻言,想到幽王殿下打退蛮族的功绩,也纷纷加入其中,有不少书生举子带头写下文章,用以传扬此事。 正是此时,有一人当街拦下大理寺盘查的队伍。 这支队伍领头的正是李寺丞,幽王这桩案子到他手里时他就叫苦不迭,自从他当初半被胁迫的同意楚昭的‘替母休夫’之举后,他在大理寺内就被孤立了。 这会儿见有人当街拦路,还口称有被幽王刺杀的线索。 李寺丞不欢喜,且想哭。 内心就一个想法:为什么又是我!! 拦路之人一身破旧的户部官袍,正是陆守拙。 “下官陆守拙,乃户部仓部管事!下官要状告上官中饱私囊以霉米顶冒好米充实国库!” “数日前,下官将此事告知幽王殿下!如今幽王殿下便遭刺杀!此事背后主谋,定是那些蠹虫!” 李寺丞头大如斗,“陆主事,你此话可有证据?” “有!”陆守拙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落入所有人耳中:“下官手里有一本暗账,数日前已交给幽王殿下,至于罪证霉米就在户部的仓库之中,派人一验,就知真伪!” 他说着,不等李寺丞接话,继续道:“李大人,最近的人和仓过去只需半盏茶功夫!” 一石激起千层浪,围观的百姓和学子全都哗然起来。 李寺丞瞬间被架了起来,事已至此,由不得他不去开仓! 他看着陆守拙,将此人模样牢牢记住。 好好好啊!真是好一个幽王殿下,以身入局,原来后招在这里啊!! 酒楼上,长孙筹饮下一杯暖酒,轻笑道:“回去转告殿下,一切已尽入他彀中。” “哦,顺便替我打听打听,殿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那些霉米换成新米?又是如何将其他霉米转至人和仓内的?” 暗卫没搭理他,径直离开。 长孙筹嘀咕了一句无趣,不知怎么的,想到了上回出现在户部的那位‘不好惹的祖宗’。 “该不会是那位的手笔吧……” “嘶……殿下可真是找了一位厉害的红颜知己啊。” 幽王府内。 楚昭看着眼前狼背蜂腰的男人,视线在他紧实的胸膛和腹肌上转了一圈后,才落到他肩胛处那流血的伤口上。 “本王正欲换药,突然头疾发作。” 男人仰头看着她,语气诚恳,眼神清冽:“又得劳驾王妃与我双修了。” 楚昭沉默。 玄昭王怀疑这‘竖子’在色诱自己。 第一卷 第61章 又是成功骗到媳妇的一天 屋内燃着火盆,又有暗香萦室。 男人坐在靠窗的榻边,徐风淡扫,有雪花飘摇飘摇入内,落在他发间,很快融化。 楚昭信步上前,手指在他肩胛的伤口骤变轻触了一下,她指上陡然用力,那血便流的更凶了些。 燕扶危发出一声闷哼,眼露不解的看她。 “你还知道疼啊?”楚昭笑吟吟看着他:“我还当幽王你不知冷热,也没有痛觉,否则这大冷天的怎连衣服都不穿,这伤口干敞着也不上药。” 男人还是那不解模样,无辜中透着疑惑,像是已头疼的神志不清了。 楚昭啧了声,顺手从旁边的清水盆中拧出巾帕,替他擦干净伤口,嗅到那股血气,她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眸色微暗:“我倒是有法子替你快速止血,要不要试试?” “何法?” 燕扶危话音刚落,人就被摁倒。 倒下的那一刹,他闭下眼,唇角翘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很快又隐匿不见。 温热的触感覆在伤口处,酥酥麻麻的痒意刹那袭遍全身,他的身体如紧绷的弓弦,后背的肌肉不觉隆起。 燕扶危睁开眼,女子青丝如瀑,大半扫落在他胸膛上,他手指蜷了蜷,强忍住想将人嵌入身体的冲动。 楚昭吮过他的血,眼尾都带着餍足的红意,果然,撇开与这小子行房神交,他的血气比精气更有益于她的魂伤。 唉,真想直接把他给吸干了…… “可好了?”男人的声音在下方闷闷响起。 楚昭嗯了声,还没起身,就被人往上一拽。 她与他的脸险些直接贴在了一起,呼吸相撞,楚昭看见他那双褐瞳,像是琉璃被挡住了光,变得晦暗不明。 燕扶危盯着她湿润的唇,哑声道:“还有一处,别忘了……” 他抬手,压住她的后脑勺。 楚昭的唇被压在了他的额头上。 楚昭:“……” 搞什么,位置都没摆对。 上次是额头对额头,现在怎么变成她亲他的额头了。 狡诈竖子,趁机给他自己谋福利吗? 楚昭反压住他扣住自己后脑勺的手,稍稍仰起头,冷漠无情道:“不痛了吧,今日份双修结束。” 燕扶危:“……”分明是你喝了血,就想过河拆桥。 他也不强留,不甘心的撤了力,闷闷的嗯了一声,显得并不多在意的样子。 楚昭起身时,他也撑臂坐起。 燕扶危低头看了眼,肩胛处的伤口竟当真不流血了,他眼神意味深长盯着她的唇看了良久。 “看什么看!”楚昭瞪他:“收起你脑子里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以为我的嘴是金疮药吗?” 他不自禁的笑出了声,“倒也相差无几。” 男人这张脸说是郎艳独绝也不为过,不笑时,凌厉冷冽,而今一笑起来,那双眼像是能透过光,清桀华美,说是个祸水都不为过。 楚昭脑子里鬼使神差闪过一个背影,竟是上辈子那看不清模样的俏村夫。 她很快打消这个荒唐念头。 ‘燕岐’这竖子的确和他祖宗燕扶危长得一样人模狗样的,但燕扶危和那俏村夫,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眼下这场景,莫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暧昧诡异感。 玄昭王现在吃完只想跑,不想负责,刚准备溜,手腕就被人拽住。 燕扶危还能不知她的性情,他轻声道:“还请王妃替我包扎一下。” “麻烦了。” 他这话说的真诚又客气。 楚昭拧着眉,语气硬邦邦:“你的确麻烦。” 嘴上这般说,倒是帮他包扎了起来。 伤口处重新敷了药,她的动作与小心翼翼毫无关系,说是粗暴都不为过。燕扶危任由她摆弄,不知怎么的,想到上辈子在七彩村时。 那时他和她一个比一个伤的重。 救了他们的孟阿婆眼睛不好,所以养伤那段时间,他俩只能相互给彼此上药,她对他可是从不曾有半分客气。 那时她怎么骂他来着: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嘶什么嘶!是爷们吗!不就骨头断了嘛,多大点事儿! 想到这里,燕扶危又不禁低笑出了声。 楚昭正在缠绷带,她本就包的有些烦,脑子里总是不合时宜的闹出一些画面,好像她也曾替谁这样包扎过。 听到他竟然在笑,她顺手一巴掌给他拍了过去,“笑什么笑!” 这一巴掌后,男人闷哼一声。 楚昭也不动了。 就见肩胛处渗出了血,洇湿了绷带。 燕扶危看了眼,又看向她,抿唇不语。 楚昭:“……”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你这点小伤算什么,血流着流着就干了。” 燕扶危幽幽道:“血流着流着,人也就死了。” 楚昭:“那你死了,我给你买口薄棺。” 反正楚昭现在吃饱了,不想再吃血了,上了药的,一股子味儿。 燕扶危见她耍无赖,只能叹了口气,指着松松垮垮的绷带:“继续。” 楚昭拧着眉,继续给他缠,语气不善起来:“你这伤还要装多久,这外头也差不多打起来了吧。” “快了。”燕扶危轻声道:“陆守拙当众开了人和仓,霉米之事暴露在众目睽睽下,剩下的就是空了大半的国库天储仓了。” 楚昭看他一眼,笑嗤了一句:“这满朝文武有你,也是他们的福气。” 这竖子下手,一环扣一环。 那金钱鼠在他手里,也是被当成了驴子使。 户部在京师的粮仓有‘天地人’三处仓。 其中,天储仓,储存国本,是皇权天授的根基之仓,通常储粮质量最好、最为重要。 所谓的国库粮仓,通常指的也是天储仓。 而地宁仓主要用来储备灾荒年的‘救荒粮’,之前户部开仓放粮,开的就是地宁仓。 而人和仓,那就更有讲究了,京官俸禄和军饷调配的粮食都是出自此处。 那日燕扶危让金钱鼠去皇陵中吃了够本,又让金钱鼠以‘噬霉换新’之法,将地宁仓中的一部分霉米换成新米,发给流民。 户部那些蠹虫敢动手脚的也只有地宁仓,天储和人和一个给皇帝一个给百官,他们不敢下手。 他们不敢,燕扶危敢啊! 朝廷拖欠军饷不给,那白晟帝就自己取咯,他直接让金钱鼠把人和仓的粮食搬空,再把地宁仓里剩余的霉米全搬来人和仓。 至于地宁仓的空缺,那就从天储仓里的挪。 皇族受天下百姓供养,用于救济灾民的仓库没粮了,皇室自掏腰包那是情理之中! 这一套连招下来,流民百姓能得到粮食,受伤的只有皇室和百官。 可想而知,朝中百官得知自己的俸禄都成了霉米,皇帝小儿得知自己的私库被偷了大半,会气成什么狗德行? 如此一来,燕扶危不费一兵一卒,只靠一只小老鼠,成功送户部那群蠹虫去投胎~ 楚昭知晓其中关窍后,看男人的眼神里既有赞许也有不爽。 好个阴险狡诈竖子,燕扶危那狗东西好狗命,泉下有知也能闭眼了! 哪像她,楚家后面生的都是群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楚昭都怀疑,现在的楚家后代都是畜生道投胎投进了人身,个顶个的人头猪脑。 “那陆守拙这次出了大风头,未来官途未必亨通,成为人眼中钉却是肯定的。”楚昭哼哼道:“你那皇帝爹瞧你如此不顺眼,怕是也不会给陆守拙什么晋升机会。” 燕扶危讳莫如深瞧她一眼:“你倒是赏识此人。” “他可是金钱鼠认了主的,那小老鼠多好使你身无体会?”楚昭嗤道:“便是撇开那小老鼠不提,就如今大玄朝这满堂废物公卿,他也是矮个子里拔将军那个,如今虽稚拙,但磨一磨,定是一把好刀。” 这点,燕扶危倒是赞同。 “放心,他的晋升之阶,我已替他找好了。” 听燕扶危这般说,楚昭也没往下追问。反正以这竖子的手段,玩这满朝文武就和玩狗似的。 楚昭心里忽而一顿,狐疑的看他两眼。 年纪不大,手段狠辣老练。 背后怕不是有高人指点。 至于这高人……莫不是他那狗祖宗? “你家祖宗近来可有来见你?” 燕扶危轻眨眼眸:“或许有吧,受伤后,梦里浑浑噩噩的记不清。” 玄昭王:“……”决定了,她要入梦逮鬼! 白晟帝垂眸浅笑,又是成功骗到媳妇的一天。 第一卷 第62章 假孕? 人和仓中尽是霉米,天储仓中粮食少了大半,再加上陆守拙献上的暗账。 朝野震怒,宣帝大发雷霆,户部涉事官员全被下狱,户部尚书更是最先一个死的,连秋后问斩都等不及了,直接被宣帝下令杖毙于殿外。 而户部尚书是刘相的门生,因这事,刘相也被宣帝申饬。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要说这件事里,唯一的幸运儿,便是楚南云这个世子爷了。 宣帝对敢于偷盗自己财物的蠹虫重拳出击,但对幽王遇刺这件事却轻拿轻放,刺客的事就这样被扣在了户部那群马上要被砍头抄家的蠹虫头上。 而楚南云洗脱了嫌疑,只被治了个对幽王不敬,草草打了十个板子就被放回了家中。 经此一事,朝臣们也愈发肯定,陛下对幽王这个儿子十成有九成的不喜!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几日,宣帝又突然下旨,加封虞贵妃为皇贵妃,更将其兄长虞甄破格擢升进户部,担任右侍郎这个位置。 一时间,朝臣们也猜不透宣帝的心思了。 这消息传入幽王府,紧随来道贺的人自然不少,但燕扶危以养伤为由全给拒了,楚昭这明面上的幽王妃也不耐管这些琐事。 虞贵妃如今成了皇贵妃,按制是要举行册封大典的,偏偏在这时候,锦王薨了的消息也传遍朝野上下,虞皇贵妃的册封大典也只能搁置,宣帝又以伤心过度为由下令辍朝七日。 因此事,虞皇贵妃在宫中大发雷霆,这消息传入宣帝耳中,被宣帝斥其:不慈不义,寡廉无耻,刚到手的皇贵妃头衔还没焐热,又被撤了,别说皇贵妃了,连贵妃位都没了,直接成了虞妃。 然后,刚死了儿子的刘贵妃捡了便宜,宣帝为弥补她丧子之痛,将皇贵妃的尊为又给了她。 一时间,刘贵妃转悲为喜,当然,她脑子虽不多,但也比虞贵妃好使,知道肉要烂在锅里,表面上还沉浸在丧子之痛来。 言而总之,这皇贵妃之位就和闹着玩似的。 锦王的丧事,幽王作为其‘兄弟’自然要去吊唁。 不过燕扶危借口伤势未愈,压根不露面,外人也不知他伤情到底如何,反正也指摘不了。 楚昭这幽王妃却逃不了这破事,不过她纯当看热闹,顺带去锦王府瞧瞧自家的小辈儿。 东离月作为遗孀带着一众妾室在灵堂前跪着,她身为王妃还有迎来送往之责,不过她也聪明,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恰在这时被诊出喜脉。 立刻有人去了宫中报喜。 东离月趁机屏退众人后,楚昭才从撤去障眼法,从角落里走出来,饶有兴致看着榻上的小姑娘:“有孕?” 东离月摇头,眼尾带着狡黠,有些不好意思道:“假的。” “你胆子倒大。”楚昭笑出了声,在榻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就没想过被拆穿了的后果?” “我学过制药,有一味假孕丹服下后会改变脉案,至于孩子……”她顿了顿:“我准备抱养一个。” 她这话说的坦然,楚昭也不觉得有什么。 至于乱不乱燕家血统的,燕家血统关她屁事。 楚昭也清楚东离月为何要兵行险着,锦王已死,她要坐稳锦王妃这个位置,手里就必须有所依仗,讽刺的是,身为后宅女子,又是遗孀,若无子嗣傍身袭爵,她便难有这依仗。 寻常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皇家。 “如此也罢。”楚昭颔首,有了怀孕这个幌子在,东离月也不必去吃那守灵的苦。 更何况还有她这老祖宗在,难道还护不住一个晚辈? 只是楚昭心里多少仍有不畅快,昔年乱世,她麾下文臣武将不拘男女,她虽看不惯燕扶危,却也听说那厮麾下亦是如此。 再看如今,朝中并无女官,女子又被困囿于后宅那小小天地,想要权力,便只能从男人身上去取,展露野心,就被批为牝鸡司晨。 楚昭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手指撩开车帘,看着外间烟火气,街上贩夫走卒中倒是偶尔能见到些女子身影,但瞧着都是妇人打扮,年岁也渐长。 楚昭忽而想到,若当年自己没死,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呢? 想到此处,她又嗤笑出了声。 “想太多。” 就看楚家如今那群窝囊废,就算她真的问鼎天下,社稷江山传到这群人头猪脑的家伙手里,也未见得就会比如今好多少。 往事已矣,不如着眼如今。 东离月选的这条路,看似将自己永远绑定在锦王府的后宅了。 可谁说,未来不会变呢? 楚昭抬手握住风中飘过的雪粒,眸色灼灼,三百年前她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三百年后的世道,那所谓的规矩教条还能管到她头上不成? 第一卷 第63章 老祖宗亲自掌掌眼 因了东离月‘怀孕’,宣帝下旨免了其一切丧仪,锦王丧事由八皇子这位同胞兄弟代为操持。 又避免冲撞东离月腹中子嗣,锦王灵柩也暂厝城西法云寺,待东离月分娩后,再择吉日归葬绣山。 随着时日过去,不管是户部大换血,还是锦王之死,都很快被人抛在脑后。 年关将近了,京中氛围似乎也因此变好了起来。 唯一笑不出来的只有定北侯府,楚南云被放出来时虽只打了十个板子,但他细皮嫩肉的从未吃过苦,那十板子也打的他皮开肉绽,硬生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楚承继更不用提了,但凡醒过来,不是自扇巴掌就是以头撞墙。 定北侯撞了邪的事在京中已不是秘密,朝中百官都嫌秽气,路过定北侯府门前时,都要吩咐车夫绕道。 定北侯夫人这一个月下来可谓是心力交瘁,她倒也想过,要不要直接去找刘相帮忙。 可那一日,楚承继就是想去相府告发‘沈昭昭’,然后就开始以头撞墙了! 定北侯夫人是真的怕啊! 这段时间,她也请了不少高僧和道士回来作法,但全无效果。 她都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再去幽王府了,可她现在想起‘沈昭昭’心里就怵得慌。 关键时刻,还是嫡女楚婉音出来劝道:“母亲,幽王妃那日不是说过吗,父亲几时醒悟,几时停,或许父亲诚心认个错,便不必再被折磨了呢?” 她话音刚落,楚承继暴躁的声音就从屋内传出:“本侯没错!本侯就是撞死,也绝不认错!是那妖女害我!!你们去找刘相告发她!去找陛下!!” 一个多月下来的折磨,楚承继已在疯癫边缘。 定北侯夫人对他早已不耐,还找陛下……说的好像他们楚家在陛下那边有什么脸面似的! 工部尚书前些时日遣人来,说楚承继这侍郎若再不能归位,便要换人坐他那位置了。 楚婉音拉着定北侯夫人出了院子,四下无人后才道:“母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件事本就是咱们做错了,芳华姑姑横死,我们长房不为其出头,更是连吊唁都不曾派人去过。” “且不论幽王妃是否真是妖邪,便是寻常女儿家,知晓亡母被这般对待,也会心寒生气。” “二叔他当初屡次登门,却被母亲你拒之门外,更是不对。” “我听闻二叔和堂弟已经归京,要化解咱们两房的龃龉,咱们理当诚心去致歉才对!” 楚南音认真道,她已经嫁人,随夫外派出京好些年了,结果一回来就听闻此事。 不同于定北侯夫妇的固执己见,楚南音自幼养在外祖母膝下,却是个有主见且明辨是非的。 也因此,她与亲生父母定北侯夫妇其实算不上多么亲厚。 当年因为她的婚事,与娘家更是闹得不太愉快,她夫君只是寒门出身,却有才学,原本是可以留京的却自请外派,去了地方任职。 定北侯夫人听女儿一口一句自家的不是,心里很是不快,回答便也敷衍起来:“知道了,为娘心里有数。” 她说着便离开了。 楚南音闻言,心里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劝。 等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才吩咐贴身婢女芷兰:“替我备上两份厚礼,备好后单子给我过目,切忌不可疏忽怠慢。” 桃雪赶紧应下。 楚南音说着,刚要坐下,却感觉腹中如被踢了脚,她撑着桌子,桃雪赶紧搀住她:“夫人,可是又腹痛了?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用。”楚南音摇了摇头,手捂住腹部,眼里失神。 她这一趟之所以回京,其实是因为小产。 她和丈夫成亲已有五年,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个孩子,她也一直小心谨慎,最凶险的前几月都渡过了,却在第七月的时候滑胎,孩子被引产出来时,手脚皆已长全。 楚南音每每想到,都心痛如绞。 可是,奇怪的是,明明小产了,楚南音却总觉得腹中还有胎动,也请了大夫来诊治,大夫却说是她产后癔症。 丈夫也担忧她的身体,楚南音试图证明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却找不出证据。 楚南音只能劝自己,或许真是自己太思念孩子,患上了心病。 她此番回京,一是为养病,二是为散心。 …… 幽王府里。 楚承庇爷俩一回京就立刻往楚昭院子里拱。 楚承庇又是泪眼汪汪的,要不是楚南星还在场,他又想跪地叫老祖宗了。 楚昭横了他一眼,一句话止住他的嚎:“幽王在阁楼处理公务,你俩安静点。” 楚承庇瞬间噤声,脸也沉了:“幽王怎么搬这边来住了?” “老爹你这啥话啊,殿下和表姐是夫妻,不住一起那住哪儿?”楚南星觉得自家老爹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楚承庇想暴打逆子,你懂个屁啊!你个不孝子! 楚昭懒得看这爷俩斗法,“没事儿就滚回你们自己的屋里呆着去,别来我这儿碍眼。” 楚承庇一脸委屈屈,楚南星还呲着个大牙傻乐。 正这时,小花进来传话:“主子,南阳知州的夫人递了帖子求见。” “南阳知州的夫人?”楚昭挑眉,见身边父子俩都皱了下眉,问道:“你们认识这知州夫人?” 楚南星回道:“表姐,这位知州夫人叫楚南音,是定北侯府的嫡女。” 楚承继的女儿?楚昭笑容有些玩味,不以定北侯府的名义递帖子,而是以南阳知州夫人的名义,这个孙女似乎有些意思。 “哦对了,”小花又低声道:“鎏金巷那边的门房和这位知州夫人是前后脚到的,听说她是先去了鎏金巷拜会舅老爷,但没寻着人,这才来了王府。” 楚承庇表情一时有些复杂,他叹了口气,道:“南音她是个好的,早年我怜她自幼养在她外祖母膝下,不得楚承继夫妻的宠爱。如今来看,也幸好没在楚承继夫妻身边长大。” 楚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道:“将人带进来吧。” 她这老祖宗也亲自掌掌眼,看看楚家儿孙这群歹竹里是否真能出根好笋。 第一卷 第64章 感受下什么叫血脉压制 楚南音被人领进了梧桐院,一路下来气度从容,落落大方,不曾左顾右盼或趁机从下人口中打探消息,便是贴身婢女桃雪,也显出极好的教养。 进了堂屋后,她屈膝向堂上见礼。 “楚南音见过幽王妃。” 上首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起身吧,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 这话的口吻,很像长辈在对晚辈训话。 楚南音压下心里那种超级降辈的怪异感,依言抬起头,在见到主位上坐着的女子时,楚南音眼里难以遏制的露出惊艳之色。 霓为衣裳,玉为骨。 扪心说,主位上女子的坐姿毫无规矩可言。 那主位椅子被换成了长榻,女子侧倚着凭几,身体软的像是没有骨头。 青丝只松松绾了个髻,剩下的大半披散,如墨般铺陈在她身后,素白绸衣笼她在身上,恰似云中仙,玄色大氅随意披在肩头,又有一种收放自如的威严霸气。 仿佛山中酣眠的山君老虎睁开了眼。 明明是举止失仪,却又给人一种她合该如此,就当如此的洒脱自在。 楚南音回过神,惊觉自己这样一直盯着对方看太过失礼,赶紧低下头。 但下一刻,她的下巴就被人捏住,抬了起来。 “王妃……”楚南音愕然,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幽王妃动作好快,她是怎么到自己跟前还半点声音都没的? 旁边的桃雪震惊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她刚刚一直小心偷瞄着,亲眼看到幽王妃唰的一下,又咻得一下就出现在自家主子身前了! 是轻功吧?!这轻功也太厉害了! 楚南音被楚昭捏着下巴,不知怎么的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那感觉就像小时候犯错被外祖母给抓了现行一般。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冷静下来后,她发现些异常。 幽王妃好像……不是在看她?倒像是在看她的脖子处。 自己脖子处有什么? “吵死了。”楚昭突然吐出三个字。 噗通噗通噗通! 屋内外伺候的下人除了小花外齐刷刷跪了下去,纷纷捂住口鼻,一副不敢呼吸的样子。 楚南音主仆:“……” 不……至于吧,幽王妃积威竟如此深重吗?!只是一句吵死了,下人们连呼吸都不敢? 楚南音也憋着气。 楚昭松开她的下巴,睨了眼其他人:“没说你们,都退下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还有你。”她看向楚南音:“准备憋死自个儿吗?” 楚南音这才松了口气,面上有些难为情:“是臣妇失礼,让王妃见笑了。” 楚昭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若有似无飘过楚南音腹部:“你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楚南音收敛心神,道明来意,她此番来就是为了道歉的。之前她先去了鎏金巷,本是想先向楚承庇这个二叔道歉,再来幽王府。 不曾想楚承庇并不在家中,楚南音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这才直接登了幽王府的门。 “只为道歉?”楚昭打量着这位晚辈。 “是。”楚南音低眉敛目,“错便是错了,此事本就是家父家母不对在先,我身为长女未尽劝导之责,亦有错在身,理当当面向王妃与二叔致歉。” “倒是个明事理的。”楚昭语气平静:“楚家难得有个聪明人。” 楚昭话锋一转:“你可是觉得,这般说,我就会大发慈悲谅解你父?” 楚南音摇头:“错便是错,施害者没资格强求受害人原谅。” “我来道歉,是因我也是楚家女,是芳华姑姑的血亲。” “我父母之错,该他们自己来道歉,非我可以替代。” 楚南音此话发自内心,她自幼养在外祖母膝下,同男子一般上学堂,读的是经史子集,学的是圣贤道理。 幼时外祖母便告诉过她,这世间年长者甚多,但人的见识、懂的道理、辨的是非并不会因年岁增长而一同增长。 身为父母的亦如此,不该因他们是尊长,就粉饰其错谬。 楚昭眼里露出赞赏之色。 聪明、明事理且通透。 当真是个妙人儿! 楚家还真是歹竹里出了根好笋! 老祖宗心情愉悦了起来,也笑出了声,语气都变得温和了不少:“坐吧,你有孕在身,在我跟前,就不必拘礼了。” 楚南音刚要谢恩,闻言却是一顿,猛的抬起头。 旁边的桃雪同样的是一脸错愕。 楚南音的确是‘有孕在身’过,可她的孩子分明已经流产了啊…… 楚昭呷了口茶,手指一抬,一把椅子就自己挪到了楚南音身后。 楚南音身形一个不稳,直接坐在了椅子上,旁边的桃雪脚下一软,趴跪在地,主仆两下意识将手握在了一起,惊惧不已的看向上首悠然喝茶的老祖宗! “神、神仙……”桃雪嘴唇哆嗦。 楚昭看了这丫头一眼,噗嗤乐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回楚南音身上,抬手虚点了她的腹部一下:“你腹中子已然满月,再不将她生出来,她便要一直长在你肚子里了。” 楚南音面色发白,下意识捂住腹部,旁边的桃雪开口想说什么被她用力按住。 “王妃此言何意?大夫早已替我瞧过,我已然无孕在身。”说到此处时,她声音都在颤抖。 楚昭目光平静:“你数月前曾流产了一个孩子,可你怀的是双生子,剩下那个孩子还好端端在你腹中。” 楚南音浑身脱力,桃雪也忍耐不住了:“怎么可能?!若是我家主子腹中还有小主子,那么多大夫怎会一个都诊不出来?” “不……孩子还在,她一定还在的……”楚南音泪眼磅礴,捂着小腹,竟是半点没有怀疑,她用力握住桃雪的手:“我能感觉到,我一直能感觉到她在我肚子里,不是我的错觉,她真的在……桃雪!我没疯!原来我的感觉一直是对的!!” 桃雪也想到了自家主子一直以来的异常。 主子也正是因此才回的京师,难不成……真的还有个小主子在主子肚子里?! 可、可是主子如今的身形,也实在看不出是有孕的啊!! “请王妃救救我的孩子!”楚南音刚要跪下,膝盖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托住。 她面露愕然,看楚昭的眼神愈发激动。 楚昭神情却一直平淡,开口说出的话,让楚南音如坠冰窖:“让你腹中的孩子出生不难,但代价是让另一个孩子魂飞魄散,你可想好了?” “另……另一个孩子?”楚南音怔然,双眼模糊:“是、是我夭折掉的那个孩儿?” 楚昭揉着耳朵,并未回答。 一个屁大点的小鬼,正扒拉在榻边,想要爬上来,那牙都没长的小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全是对她的控诉! ——坏蛋大鬼鬼为什么要给娘亲说这些咿咿呀~ ——不许欺负娘亲咿咿呀~ ——打洗你打洗你~~ 楚昭抬手、屈指、脑瓜崩、弹—— 小鬼摔成个滚地小王八,咿咿呀呀爬不起来。 老祖宗恶劣的勾起唇。 吵死鬼的小东西,让你感受下什么叫血脉压制! 第一卷 第65章 幽王奶爸 楚昭逗弄着小鬼孙,就听楚南音颤声问道:“就没有两全之法吗?” 楚昭抬眸看她:“一个死去的孩子,换一个活着的孩子,怎么算这笔买卖都不亏。” 手指头酥酥痒痒的,是小鬼孙在咬她,乳牙都没有的小玩意儿,咬起人都毫无杀伤力,楚昭垂眸睨着着气鼓鼓的小玩意儿,恶劣的略翘起唇角。 楚南音并未注意到上首的动静,她只摇着头。 到现在楚南音都还记得那孩子的模样,小小一团,手脚都已长全,像是只小猫儿。 那是她的孩子啊,是从她腹中掉出来的一块肉。 那苦命孩子连睁眼看看这世界的机会都没有,若那孩子还有魂灵在世,她只愿那孩子能投个好胎,有个好来世! “倒也不是没有两全之法。”楚昭忽而道:“若须得以你的阳寿去换呢?” 这一次,楚南音却是坚定不移的点头,旁边的桃雪脸色大变:“不可!王妃娘娘我家主子的身子禁不住这些了,用我的,我愿用我的阳寿换小主子!” “桃雪!”楚南音严厉的瞪向她:“住口!岂能如此薄待自己性命!” “主子……”桃雪也泪眼汪汪,她本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是楚南音当年救了她,还把她带在身边,教她读书习字。 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亲如姐妹。 楚昭见这主仆二人那情深义厚的样子,倒也生出几分垂怜。 “罢了,不逗你们玩了。” 楚南音和桃雪一愣,愕然看向她。 楚昭脸上收敛了玩世不恭,神情严肃了起来,主仆二人心神都是一凛,就听楚昭道: “无需你主仆二人的阳寿,也无需你那小娃娃魂飞魄散。” “不过,要保你腹中那娃娃安然降生,我还需准备一些东西,你且先回府等着吧,时辰到了,我自会派人去传你。” 楚南音怔然,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楚昭呷了口茶,赶人道:“还愣着作甚,好好回府保胎去。” “是……是!”楚南音眼露惊喜,千恩万谢,感激不已的望着上首。 只是告辞前,她面露犹疑,“王妃可否告知,我与我这两个孩儿为何会遇此劫?还有我那早死的孩儿他……” 楚昭睨了眼小猫儿似的抱着自己胳膊啃的小鬼孙,淡淡道:“观你面相,你与你夫皆有功德傍身,想来你夫妇二人在南阳是行了不少善事的。” “你先前流掉的那孩子,也受你的功德庇佑,才保全了魂魄。” “他虽早夭,却也知怜惜母亲妹妹,一直保护着你们,你每每感觉腹中有异,皆是他在提醒你。” 楚南音鼻头酸涩不已,呼吸都在颤:“那孩子……我还孩子他可是在这儿……”她下意识左右探看起来,声音哽咽至极。 “人鬼殊途。”楚昭淡淡吐出四个字:“你如今的身子,就别想着见他了。” 楚南音身体又是一颤,死死咬紧牙关,压下心里的酸涩和思念。 她本就是聪慧之人,从楚昭刚刚的话里听出蹊跷。 “敢问王妃,我母子三人此劫,可是遭人暗害?” 楚昭语气冰冷:“你所中的名为封胎蛊,顾名思义就是将胎儿封印于母体中,无法出生,也无法死亡。直至母死,胎儿才会破体而出,此时的胎儿便成了噬母鬼婴,乃大恶厉鬼!” “我之前说过,你有福泽在身,你先前那孩儿之所以会早夭,便是他用自己的命扛住了封胎蛊,以命向你示警,后又用魂力一直护着你与腹中另一个孩子。” 楚南音身形不稳,桃雪一把扶住她,惊怒到了极点:“到底是谁对主子下这种毒手!主子和知州大人在南阳救人无数,百姓皆爱戴,未曾与人结过仇!!” “谁说非得有仇,才得害人?”楚昭笑了笑,看向楚南音:“此封胎蛊,施蛊者与你距离不可太远,不妨想想,谁有这个机会对你下手。” 楚南音和桃雪脸色微变,主仆两都想到了一个人,一时间只感遍体生寒。 之后,楚昭未再留二人,主仆两再三道谢后,匆匆告辞。 “偷听够了?”楚昭忽然开口。 一道身影从外走了进来,男人深衣大氅,难掩贵气。 燕扶危并无偷听被抓包的自觉,他的左眼自那夜入了香灰后,就能看到鬼物,此刻也看到了趴在楚昭肩头的小小鬼婴。 那孩子只有小猫儿的大小,青白一团,实在算不上好看。 燕扶危视线如此的掠过,没有多做停留,语气如常道:“需准备些什么?” 楚昭挑眉看他。 燕扶危轻声道:“方才你不是说,要保她们母女平安,还须得准备些东西吗?” “你要帮忙?”楚昭耐人寻味道:“为何?” 自是因为,楚昭要出手庇佑这个晚辈。 燕扶危开口却是:“我回京时曾路过南阳,不同于其他郡县盗匪猖獗,民不聊生。南阳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南阳知州多次派人剿匪,又亲事农桑,其知州夫人更是掏了自己的嫁妆办了惠民署,收养了许多孤儿。” “于情于理,本王都不该袖手旁观。” 楚昭稍解疑虑,她盯着燕扶危看了会儿,勾唇道:“你想好了?当真要帮忙?” 不知为何,燕扶危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楚昭笑容顿时灿烂了,她大步走至他跟前。 香风袭人,燕扶危来不及多想。 怀里被塞了一物。 他低头一看,楚昭塞他怀里的是个丑出生天的陶土娃娃,但燕扶危能看到那小小鬼婴就被塞在陶土娃娃里,正对着他阿巴阿巴吐口水。 楚昭:“这陶土里藏着那只小鬼娃娃,他饿的惊叫唤,你给他喂点奶吧,反正你精气足。” 燕扶危:“……” 什么? 第一卷 第66章 此女,好毒的心肠! 屋内死寂半晌。 楚昭见男人神情不变,完全没有被‘小鬼在怀’给吓到,没能看到乐子,她正有点失望,就听男人幽幽问:“如何……喂?” 楚昭几分促狭道:“就揣你胸口吧,孩子饿了,自己会找食的。” 燕扶危:“……”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楚昭不闪不避,眨了下眼:“你自己说的要帮忙,我可没逼你。” 燕扶危深吸一口气,扭头走了,走时一把将那丑出生天的陶土娃娃塞衣襟里。 楚昭这下是真乐了。 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这竖子……唔,有时候还是有几分讨人喜欢的。 …… 另一边,楚南音主仆在回府的路上。 楚南音手足冰冷,桃雪也紧紧握着她的手,脸上满是惊疑:“会是黎鸢吗?主子……我思来想去只有她最有嫌疑……” 黎鸢是楚南音在一年前救下的一个孤女,对方善药理,一开始在惠民署帮忙,救治了不少孤幼,楚南音见她得力,将她调到身边来。 楚南音有孕之后,近身伺候的就只有桃雪、黎鸢与看着楚南音长大的奶妈妈,奶妈妈年事已高,此番回京楚南音就没带上对方。 而原本楚南音也是不想带黎鸢的,想让对方留在南阳看顾着惠民署。 是黎鸢主动请缨,再三劝说,楚南音见她态度坚决,才带着对方一起回京的。 “一切等回府再说。”楚南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回去后别惊动侯府的人,让王武兄弟带上几名功夫好手,秘密将人先制住。” 桃雪用力点头。 半炷香后,主仆二人回了侯府,刚进门,楚南音就发现府上气氛不对,原本紧绷的氛围变得和缓松弛,下人们脸上都带着喜意。 管事见到她后,快步迎过来,不等楚南音询问就道: “大小姐可算回来了,多亏了大小姐带回来黎仙姑,侯爷身子总算大好了!” “什么?”桃雪失声交道。 楚南音一把握住她的手,面上镇定,询问管事:“黎鸢治好了父亲大人?如何治的?” “这……听黎仙姑说,是大小姐吩咐她去给侯爷看病的,大小姐竟不知吗?”管事诧异。 楚南音笑笑:“瞧我这记性,没事了,你且下去吧。” 管事颔首,恭敬退下。 待人走了后,桃雪紧张不已:“主子,这事定有蹊跷!” 楚南音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速去找王武他们。” “可是……” “别可是了,这里毕竟是侯府,是我的娘家,由不得她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楚南音宽慰着,桃雪也不耽搁,赶紧去找人。 楚南音虽宽慰着桃雪,但心里并不乐观。 等去了后院,见到欢天喜地的定北侯夫人和已恢复正常的父亲时,楚南音面上并无什么情绪,视线落到一旁饮茶的妙龄少女身上。 黎鸢人如其名,像是一朵盛放的鸢尾,小小年纪就有一种怒放的美丽。 她坐在堂内,挺直腰身,不似客人,倒似此间主人。 楚南音还注意到,自己弟弟楚南云就坐在黎鸢对面,眼神时不时飘到黎鸢身上,耳根都已红了,满腔心事,藏都藏不住。 楚南音心头一沉,面上不慌不忙的见过父母。 楚承继和定北侯夫人(李氏)见到长女回来,原本的喜色却淡了下去,楚承继更是哼出一声。 李氏也沉眉道:“你还知晓回来?谁让你擅作主张出门的?” 楚南音垂眸道:“府上憋闷,女儿只是出门逛逛……” 砰。 楚承继将茶盏摔在桌上。 李氏也冷了脸:“你竟还学会撒谎了!你今儿分明是去了鎏金巷!你真是将我侯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楚南云也道:“长姐,父亲受难都是拜二房所赐,我也被幽王夫妇陷害入狱,险些摊上大祸,你怎能是非不分,还去向他们道歉?”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楚承继一声冷哼,眼底满是对长女的失望和鄙夷:“你当初放着满京城的王孙公子不嫁,非要嫁个区区农家子,还跟着那厮去地方,吃苦受罪连孩子都保不住。” “此番你回京,为父还当你是知道后悔了,不曾想是更加痴迷不悟加愚蠢!连形势都分不清了!” 楚南音心里一阵翻腾。 她压下喉间那些争辩的话,看向黎鸢:“你跟在我身边一年半,我竟不知,你还有玄门手段?你是以何法救的我父亲?” 黎鸢无辜的看着楚南音,叹气道:“南音姐姐何苦这般,我随你进府那日就与你说过有法子可救侯爷,但你却不肯信。” 楚南音神色微变,黎鸢这是在污蔑。 她观父母兄弟的表情,很显然,他们已信了黎鸢的话。 楚南音只觉荒唐可笑。 她看向上首的父亲,一字一句认真道:“父亲不可轻信此女,她实乃包藏祸心!” “我腹中孩儿就是被她所害,她是察觉真面目无法再隐藏,这才出手帮你,但是帮是害,犹未可知,父亲表面虽大好,但没准……” 啪—— 楚南音话还没说完,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孽女!”楚承继雷霆怒喝,“我楚家家门不幸才生出你这种不孝女!你是想咒我不成?” 黎鸢起身道:“侯爷息怒,你被歹人所害伤了元气,如今不可大动肝火。” “也请你们不要怪罪南音姐姐,她失去孩儿后,本就神志不清,且我观她今日面相……”黎鸢眼里闪过一抹暗色,目光在楚南音身上游走一圈,并未看到那鬼婴,她心里冷笑,表面却语重心长: “南音姐姐有被邪气入体之症,恐怕是在鎏金巷那边沾了脏东西。” “未免祸及身边人,最好将她送去清净的院子住下,待我为她作法七日,驱净身上的秽气方可见人。” 楚承继这会儿最是听不得‘秽气’两字,一听此话,哪有不应的道理。 楚南音的心沉入谷底,她来时料想过父母或许会被蒙蔽,但她始终抱着一点奢望,现实却是……她的确是奢望了! 人怎能闭目塞听,毫无脑子到此等地步? 但幸好…… 少女的声音像是恶毒的蛇突然入耳:“咦,南音姐姐的贴身婢女怎么不在?” “桃雪日日伺候在南音姐姐身边,她身上的秽气只多不少,还有那些与南音姐姐一道从南阳过来的人,也须一同驱秽才是。只是晚辈修为不济,恐怕只能替一人驱干净秽气……” 楚承继大手一挥:“简单,不过一些奴仆,全部发卖了便是!断不能让他们把秽气带到侯府!” 楚南音死死盯着黎鸢。 此女,好毒的心肠! 第一卷 第67章 四舍五入也是他的孙孙 幽王府。 燕扶危觉得胸口有些痛。 他早把陶土娃娃从怀里拿了出来,但已经迟了。 他只要一低头,左眼就能看到自己胸口趴了个小东西,就像那还没断奶的小猫儿似的,啜啜啜啜啜…… 都啜出声儿了。 燕扶危右手撑额,闭眼,捂脸,周身气息都很沉凝。 旗云进来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低声道:“殿下,暗卫那边递了消息过来,定北侯府里有异动。” 燕扶危掀眸,怀里那个小鬼娃娃也听懂人话似的停了下来。 下一刻,燕扶危怀里一轻。 旗云不知怎么的,莫名觉得脖颈一凉,还有些沉甸甸的。 他浑然不觉有个小鬼娃娃正骑着他的后脖颈,急的嘴里咿咿呀呀直叫唤。 燕扶危道:“细说。” 旗云:“定北侯的邪症突然好转,楚大小姐刚回府就被定北侯下令锁在了后院,她的从南阳带过来的仆从全被定北侯下令发卖。” “有两个侍卫逃了出来,半路被暗卫截下,听他们说是桃雪姑娘让他们赶来找王妃求援的。” 燕扶危起身往外走:“把人看好了。” 旗云应下后,就感觉脖子上一轻,他没忍住摸了摸后脖颈,好怪,这脖子怎么又不凉了? 梧桐院,楚昭正在用膳。 她今儿见过楚南音后,心情好了不少,楚家这一堆臭鱼烂虾里可算有一颗珍珠了。 老祖宗心情甚慰,以至于看楚承庇和楚南星这对爷俩都顺眼了些,大发慈悲留下他们一起用膳。 她淡淡说了下楚南音的事,就听到这爷俩开始咋呼,老祖宗心情瞬间不美了。 后悔将这两个倒胃口的留下。 楚昭喝了口鱼羹,觉得味道还不错,准备再喝时,感觉到了什么,嗤了一声,将汤匙搁下。 “蠢货。” 喋喋不休的楚承庇爷俩也瞬间闭了嘴,两人眼瞪眼,眼中就一个意思:说你呢,蠢货。 父子俩都觉得对方是蠢货,不觉得老祖宗(表姐)口中的蠢货指的是自己。 燕扶危就是这会儿进来的,还带来了定北侯府里的消息。 楚昭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燕扶危也并不意外,他眼看着那小鬼娃娃咿咿呀呀朝楚昭爬了过去,暗中松了口气。 “不错嘛,放你身边养了一会儿,就白白胖胖了一圈。”楚昭弯腰,像拎小猫崽儿似的把小鬼孙孙拎了起来。 楚承庇和楚南星瞧不见小鬼娃娃,看到楚昭的动作后,背后莫名毛毛的。 小鬼娃娃咿咿呀呀个不停,本就青白的小脸急的都要发紫了。 “急什么,反正你娘和你妹又不会出事~” “就让你那蠢出生天的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继续犯蠢呗,你还怕他们把自个儿给作死了?” 楚昭在楚南音身上放了一张纸人,真到了生死关头,那纸人自会护着楚南音。 不过小鬼娃娃可不懂这些,他只是感觉到了母亲有危险,想要回去保护母亲,但他身上有楚昭下的禁制,没有楚昭允许,他根本离开不了。 “吵人。”楚昭揉了揉耳朵:“去吧。” 她话音落下,禁制解开,小鬼娃娃几息就爬的没影儿了。 楚承庇和楚南星左顾右盼,试图看到点什么,楚昭端起碗继续吃饭,一想到晚点有好戏可看,她胃口又好起来了。 “你还坐这儿做什么?”她看向身边的男人。 “尚未用膳。” 楚南星很有眼色的把自家毫无眼力劲的爹往外拉。 楚承庇老不乐意了,心里一个劲骂:狐媚竖子,学不来一个人吃饭吗?还要跑老祖宗跟前讨饭吃! 瞧他那勾栏做派,大雪天的衣领扯那么开,露那么大块肉出来,勾引谁呢! 楚昭自然也注意到燕扶危敞开的衣领了,甚至她还瞧见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譬如……红印子。 像是被什么给啜出来的。 玄昭王强压着嘴角喝汤,鬼孙孙嘴劲儿挺大啊,难怪吃了那么一会儿奶……啊不是,吃了那么一会儿精气,就把自己吃胖了一圈。 男人的声音幽幽响起:“不知何故,本王胸口隐隐作痛。” 楚昭脱口而出:“胸大是这样的。” 燕扶危面无表情斜睨她。 楚昭也不看他,夹了一根鸡腿到他碗里:“多吃点,补补,下奶……啊不是,补补精气。” 燕扶危被气笑了。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是吗? 他佯装不觉的用完膳,问道:“何时去看定北侯府的热闹?” 楚昭没吭声,显然不太想带上他。 燕扶危不紧不慢用帕子擦了擦嘴,又漱过口,“本王自觉精力不济,那陶土娃娃……” “去~”楚昭一拍桌子:“晚点一定带你同去同去~来,再喝一碗汤,补补~多补补~” 燕扶危笑看着她。 楚昭翻了个白眼,替他盛了一碗汤。 若非这竖子的精气能给那小鬼孙孙定魂,她才懒得搭理他。 也就是小鬼孙孙道行太菜,强行吸食精气容易犯下因果,不然楚昭真想让那小崽子去强吸了这竖子。 燕扶危又喝了她亲手盛的汤,汤鲜味美。 白晟帝觉得,那小鬼娃娃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既是她的小鬼孙孙,四舍五入便也是他的孙孙。 既是自家小孩儿,他身为长辈,耗费些精气照拂,倒也无妨。 第一卷 第68章 她老鬼吃嫩草怎么了! 另一边。 楚南音被强行关押了起来,没过多时,房门吱啦打开,桃雪被反绑着手脚堵了嘴丢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黎鸢。 “桃雪。”楚南音快步上前,扯掉桃雪堵嘴的破布,就要替她松绑。 “主子别管我,小心这女人!”桃雪用力摇头。 楚南音一时解不开她手上的绳索,只能抱住桃雪,警惕的盯着黎鸢。 黎鸢笑吟吟的,“南音姐姐不必如此提防我,瞧瞧,我不是把桃雪给你送来了吗,其他人可都是直接被发卖掉了。” 楚南音神色冰冷:“黎鸢,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何要害我?!” 桃雪也呸了一声:“全无心肝的蛇蝎!枉主子当初救了你!” “救了我?”黎鸢嘻嘻笑了起来:“这话可错了,若非我故意为之,你们可没有机会救我。” 楚南音二人心神一凛,这黎鸢当初竟是故意接近。 黎鸢笑容一收,盯着楚南音:“要怪,就怪你是楚家家主的女儿!” 楚南音愕然:“你此话何意?” 黎鸢不答反问:“你身边那鬼娃娃呢?” “什么鬼娃娃?”楚南音装作不知。 黎鸢嗤笑:“既知是我害你流产,你还装什么相。罢了,等你死后,我把你炼为鬼奴,一问便知。” 楚南音和桃雪脸色大变,黎鸢欣赏了一会儿她二人惊惧的模样,猫戏老鼠般笑了起来,从怀中拿出一个四面镂空的木匣子放在桌上。 “放心,我的虫娃娃们吃东西很快的,不会让你们痛太久。” 黎鸢说着,慢慢退出了房门,随着砰得的一声大门关上,仿佛某种指令一般,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从那镂空匣子里汩汩涌出。 桃雪大声呼喊着,可外间全无反应,“主子你别管我,你快走!” “不可能!”楚南音用尽全力去解桃雪脚上的绳子,可那绳子的系法与正常的不同,越是用力解,绳结反而更紧。 眼看那些虫子密密麻麻成潮朝她们靠近,楚南音煞白了一张脸,顾不得恐惧和恶心,抄起旁边的小几朝虫潮砸过去,可无济于事! 主仆二人面露绝望之际,一道阴风骤然破窗,下一刻,二人耳畔似乎响起了一声婴啼,那些朝她们的迫近的虫子吧唧一下被拍烂了。 楚南音看到,虫尸被拍烂的地方赫然是个小小的手印。 就像是……婴孩儿的手印。 她眼眶陡然一热,是孩子……是她那个早夭的孩子在保护她吗? “钰儿……是你吗?钰儿?” 一个小小的鬼娃娃正在虫潮里大杀四方,拍拍拍,踩踩踩。 听到母亲的呼唤,他张嘴咿咿呀呀了两声。 楚南音好像又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一咬舌尖强定住心神,赶紧折身继续去帮桃雪解绳子。 桃雪神情又恍惚又激动:“主子是……是小主子来救咱们了吗?我刚刚好像听到婴儿的声音。” “是钰儿,一定是他……” 楚南音哽咽着,这绳子太难解了……她心神一动:“钰儿!瓷瓶!” 她声音落下,小鬼娃娃立刻明白,一个花瓶从远处被丢了过来,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楚南音捡起碎瓷片,赶紧帮桃雪割断绳索。 主仆二人紧抱在一起,她们看不见小鬼娃娃,却能瞧见他的鬼手印,那些虫子全给他给拍死了。 “主子,咱们快趁现在逃吧!” 楚南音却是摇头,刚刚她听到了钰儿的声音,诡异的,她知道小鬼娃娃的意思。 “钰儿说……让咱们先别走,等着呃……等着看好戏……” 定北侯后院。 黎鸢将一碗汤药奉给楚承继后,又将另外两碗分送到楚南云和李氏手上。 楚承继是不疑有他,直接一口闷了,楚南云则是眼巴巴看着黎鸢,满眼爱慕之色。 李氏以帕掩着口鼻,迟疑道:“我与云儿也要喝这汤药吗?” 黎鸢笑道:“这是驱秽药,夫人和世子爷喝了才能保证不被邪祟入体。” 李氏将信将疑,见丈夫和儿子都喝了,她只能捏着鼻子,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端起来,入喉的瞬间,李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汤药进嘴后,有种怪异的蛄蛹感,口舌喉头都痒酥酥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爬。 李氏喝了一口,实在是受不住那土腥味,赶紧放下碗,唤婢子给自己拿蜜饯过来。 楚南云面上也有些为难,“黎姑娘,这驱秽药为何那么大一股土腥味?” 黎鸢笑吟吟的:“啊,抱歉,我的虫娃娃们喜欢待在土里,自然免不了一身土腥味了~” 三人一愣,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响彻侯府。 药碗倾倒,却见那药碗里哪是什么汤药,分明是一条条如蚯蚓般扭曲的黑虫! 楚家三人呕吐的声音不止,很快就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开始呼痛。 黎鸢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看着三人的惨状放肆大笑起来。 “妖女……你这个妖女……”楚承继捂着肚子,痛的满地打滚。 “你为何要害我们……我们与你无仇无怨……”楚南云一脸伤心欲绝的样子。 李氏则是试图往外爬,嘴里一直喊着救命。 可府上的下人像是全死了似的,外面竟半点动静也无。 “呵呵,好一个无冤无仇!”黎鸢冷笑,嫌弃的一脚踹开楚南云,起身狠狠跺在了楚承继的下半身上。 “啊!!!”楚承继一声惨叫,身体佝成了虾米。 黎鸢满目怨恨:“始乱终弃的贱货,当初你在南阳蒙我母亲所救,与她结发之后又对她始乱终弃!害她被赶出寨子,至死都不能瞑目!” “冤枉……冤枉啊!本侯……本侯从未去过南阳……你找错人了……” “还想狡辩!”黎鸢又是一脚踹他下盘,楚承继双目暴突,他听到了蛋碎的声音。 不不不不……住脚啊!!! 黎鸢一脚又一脚,楚南云吓得面无人色,捂着腹痛如绞的肚子,蛄蛹到自己母亲身边,李氏也是一脸畏缩。 眼看楚承继已双眼翻白了。 一道声音略带迟疑的响起:“他的确没去过南阳,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找错仇家了?” 黎鸢悚然一惊,回头就见屋门口站了好大一群人! 楚南音主仆就立在为首那对男女身后,眼神复杂且怪异的盯着她。 黎鸢一把扯起楚承继,以匕首抵住其脖子,当做人质:“你们是谁?”她心下大惊,明明整个侯府都在她蛊虫的控制下,这群人究竟是怎么出现,又何时出现的? 还有楚南音主仆……她们为什么能活下来?! 黎鸢心里太多疑问不解,她心下一狠准备控制蛊虫先将眼前这群不速之客拿下再说,那些虫子蜂拥而来。 密密麻麻的虫子如同海潮一般,这一幕让人头皮发麻。 但下一刻。 楚昭打了个响指,火焰升腾而起,所有虫子齐齐葬身火海。 黎鸢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黑血来,看楚昭的目光里满是惊惧:“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楚昭感慨:“还以为能看一场好戏,结果却是个连仇人都分不清的蠢东西。” 黎鸢恼羞成怒,楚昭横她一眼:“闭嘴,还没让你说话。” 黎鸢嘴巴像是挨了一巴掌,所有声音都被强行锁回喉咙眼。 楚昭看向身旁的楚承庇,先前就是楚承庇开口说的话,她问道:“你确定楚承继没去过南阳?” 楚承庇点头:“楚承继是长房嫡子,他早年一直在京中求学,后面考恩科……”说到这里时,楚承庇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嘲讽之色,才继续道: “他考上进士成了那一年的传胪,之后就承爵,紧跟入工部,从未去过地方,怎会去南阳那地方吃苦。” 楚承继也点头,他是真冤枉……真委屈啊!! 黎鸢满脸不忿,楚昭抬了抬手,她立刻怒声反驳:“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当然帮着他说话!!” “我母亲曾在他身上种下情蛊,情蛊就在他身上,他就是那负心人!!” 楚昭盯着黎鸢看了会儿,忽然道:“你不是你母亲亲生的吧?” 黎鸢昂头:“不是又如何,我虽是养女,却是我母亲含辛茹苦养大的!她死不瞑目,我自然要为她报仇!将你们楚家这群狼心狗肺之徒杀光杀尽!” 楚昭心下了然,她就说,面对这黎鸢时,她并未感觉到血脉联系。 楚昭忽然问道:“你养母死时多大年纪?” 黎鸢顿了下,她从未问过养母的年纪,她记忆里的养母一直都很苍老…… 楚昭掐指一算,呵呵笑了,她无语道:“你养母去世时,八十有六。你手里那坨草包,今岁不过三十七八。” “你今岁十七,十七年前,这草包才弱冠,你养母那时也六十有九了吧。” “撇开事实不谈,你六十九的养母和二十出头的草包……”楚昭指了指楚承继:“你觉得可能吗?” 楚承继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十七年前他才二十啊!弱冠美男怎会去委身一个老太婆! 黎鸢神情渐转茫然…… 楚昭摸着下巴:“还是说你养母老的不吃,专挑嫩草啃?” 她说完,自觉哪里不对。 楚昭看向身边的男人,男人垂眸与她对视,眼带询问:怎么了? 玄昭王面无表情挪开视线。 一不小心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她区区三百岁老鬼,吃口嫩草怎么了,不嫩她还不吃了! 第一卷 第69章 草蛊 “不、不可能!”黎鸢脸色变幻不定,指着楚承继道:“若他不是负心人,那情蛊又为何会在他身上?!” “你也说了,是在他身上,而非在他体内。”楚昭幽幽道,睨向楚承继:“还不把你怀里揣的东西都拿出来。” 楚承继不敢耽误,忍着痛,在怀里摸索。 可他怀中也没揣什么啊,除了…… 楚承继从脖子上扯出一条红绳,红绳下挂着一只玉蝉! “情蛊!”黎鸢失声道:“这情蛊为何会被种在玉蝉里?!!” 啪嗒。 玉蝉从楚承继手中滑落,他脸色变了又变。 李氏这时颤声道:“这玉蝉……这玉蝉不是公爹他传给……” “住口!”楚承继厉声冲李氏喝道,李氏浑身一噤,死死闭紧嘴。 黎鸢面上凶光大作,阴狠道:“公爹?如此说来,我也没找错仇人!你们楚家人都该死——啊!”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将她拽起,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后脖颈。 楚昭笑吟吟询问:“我还在此,你是不是放肆过头了?” 黎鸢只觉一股恐怖的阴气强势入侵自己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骨头都在发颤,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力气,她惊惧交加道:“你到底是谁?我与楚家人的仇怨,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楚昭并不准备回答她,可那李氏已看清楚了形式。 现在能救自己一家人的只有‘沈昭昭’! “幽王妃你不能放过她!!这妖女要对楚家人下手,你也是楚家血脉啊!!” “侯爷……侯爷他毕竟是你大舅舅啊,求你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 “聒噪。”楚昭冷睨了李氏一眼,这一眼吓得李氏肝胆欲裂,刹那间,她只觉这‘沈昭昭’比黎鸢这妖女还要来的可怕。 黎鸢神色几变:“你就是幽王妃?那你何苦插手!这侯府一家子都是薄情寡性之辈,我杀了他们不也是替你出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出气?” 楚昭面无表情,手上力度加重,黎鸢浑身都颤抖起来。 “一个连仇人是谁都不确定的蠢物,纵然真是楚承继那草包负了你娘,你将他抽筋剥皮便是。” “楚南音何曾害你负你?你害她骨肉,欲夺她性命。” “这世间因果,可不是这般算的。” 黎鸢在楚昭手里不断挣扎,她脸上骤然现出一抹狠色,下一刻,她肤色大改,整个人竟变成成千上万只黑虫,化整为零,作势要飞逃。 这一幕恐怖异常,数不清的黑虫如黑烟般朝外飞去。 黑烟中裹挟着黎鸢怨毒的声音:“你们给我等着——” “不等。”楚昭侧身回眸,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一扣,吐出一个字:“灼!” 下一刻,漫天火花燃起,熊熊烈火点燃一只只黑虫,像是散开的烟火一般,黑烟中只剩黎鸢惊恐又不甘的惨叫声。 只是须臾功夫,黑虫全被烈火燃烧殆尽。 一只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草人落在地上。 楚昭移步过去,其余人赶紧跟上,楚南星忌惮的瞧着那草人:“这草人是……” “就是那黎鸢。”楚昭语气冷淡。 楚南星大惊:“她她她不是人?” “我有说过她是人吗?”楚昭懒洋洋道:“苗疆有蛊族,其中的蛊婆又叫草鬼女,草木虫鱼在其手中皆可为蛊。” “这黎鸢本就是一只草蛊,被她那所谓养母死后的执念所摄,这才来寻仇的。因为是草蛊化人,脑子里也是一堆草,这才连仇家都寻不明白。” 楚昭解释完,摆了摆手:“赶紧烧了。” 楚南星点头,立刻拿出火折子,去将那草人烧掉。 “啊!侯爷……侯爷你这是怎么了?”李氏突然一声惊叫,却是楚承继昏死了过去。 楚昭只看了眼就收回视线,看向楚南音:“走还是留?” “走。”楚南音面上苍白,神色却很坚定。 经此一劫,她对这个家是再无留恋,即便有黎鸢的蛊惑在先,可也叫她看出了父母兄弟的薄情无义。 “慢着!”后方响起一声急喝,却是那楚南云捂着腹部,赤急白脸的追上来:“大姐,眼下这情况你不能走,你是要不管父亲了吗?” 楚南音嘴角扯了扯,神色冷淡道:“我既非大夫又无玄门本事,留下有什么用。” “可那妖女是你带回来的!我与父亲母亲险些死她手里,你怎能一走了之!!”楚南云脱口而出。 楚南音看他的眼神已是一片冰凉。 边上响起一声冷笑。 “喂,小子。” 楚南云闻声回头。 楚昭转动手腕,拧腰摆臂。 啪!!! “啊!!!!” 楚南云一声惨叫,直接被扇出两米远,狠狠砸在地上,滚到墙根后哇的吐出一口血,血里还有好几颗牙,一张脸瞬间肿成猪头。 又是一声尖叫,李氏顾不上昏迷过去的楚承继,扑向了儿子。 其余人目瞪口呆。 楚昭吹了吹手掌,像看脏东西似的瞅着墙角那对母子。 “全无心肝的狗东西,大难临头时你当缩头乌龟,敌人死了,你倒是又生出胆色对自己姐姐重拳出击了。” 楚昭瞅着那母子俩又惊又惧的神情,勾起唇,恶劣的笑道: “你们该不会以为,黎鸢那草蛊女死了,这件事就结束了吧?” “蛊婆一生炼蛊无数,你们长房负了人家在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今不过是开始罢了。” “不说远的,就是近前。”楚昭笑意加深:“你们是不是忘了先前那黎鸢请你们喝了什么?” 李氏和楚南云脸色大变。 汤!那碗全是虫子的驱秽汤!! 第一卷 第70章 他俩一起养的那头狼 楚承继三人的死活无人在意。 楚昭将楚南音主仆带回了幽王府,安置在梧桐院后边的汀兰苑。 得知燕扶危已将她那些被楚承继发卖掉的下人都寻回时,楚南音又是一通感谢。 楚昭让她好好养胎,有什么事,等明儿睡醒再说。 楚南音点头应下,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王妃,钰儿他……还在我身边吗?” 楚昭看向不远处立在廊下的男人,有个小东西,正趴在男人怀里。 男人低着头,仿佛能瞧见那小东西似的,他似察觉到了视线的打量,抬眸望来,与楚昭视线相对。 楚昭清晰的从那双眸子里看出了‘困扰’两字。 她收回视线,冲楚南音道:“不在你身边,不过放心,你家钰儿正吃着呢。” 楚南音茫然:吃……吃着?吃什么?奶吗? 她有些恍恍惚惚被桃雪搀着进了汀兰苑。 楚昭双手背负在后,慢腾腾的走到廊下,见男人又低着头,她明知故问:“瞧什么呢?” “什么也瞧不见。”燕扶危语气如常,装的无懈可击,抬眸幽幽看她:“就是胸口又开始痛了,王妃知道原因吗?” 楚昭嘴角刚翘起一个角就被她狠压下去,她茫然又无辜:“嗯?我也不几道啊。” 说完,她扭头便走,摆着手:“月亮都出来了,睡了睡了。” 手腕突然被拽住,一股力量将她往回一拽。 在撞入男人怀里的刹那,她最先看到的是小鬼孙孙惊恐睁大的眼睛。 ——要被夹成扁扁鬼了! 吧唧~ 扁扁的小鬼孙孙像纸片一样飘走了。 楚昭:“……” 她是鬼王魂,小鬼孙孙撞上她就像撞上一堵墙是正常的。 不过‘燕岐’这竖子的魂魄竟也如此结实,说起来,到底为什么这竖子的精气血气那般补鬼? 楚昭正神游天外着,突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摁在了他的胸膛处。 楚昭:“……” 汝有疾? 她还没骂出口,就听到男人的声音:“咬吧。” “什么?”她愕然抬头。 燕扶危垂眸看她,眸底藏着促狭:“感觉你想咬人。” 楚昭品出了点味儿,她后槽牙痒痒,阴恻恻道:“那你得弯腰啊,我喜欢咬人脖子,咬断骨头那种!” 她话音刚落,不曾想男人真的弯腰下来,侧首将脖颈对准了她。 楚昭清楚看见他皮肤下泛青的经络,近的她能嗅清他身上的血气,让她蠢蠢欲动,喉头发紧。 楚昭眸色恍惚了片刻才定住神,一把推开他:“莫名其妙。” 她扭头就走,听到后方男人的闷哼时,也没有停下脚步,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刚刚她那巴掌好像不小心推他受伤的肩膀处了。 玄昭王面无表情在心里冷嗤:哼!娇气!矫情! 屁大点伤这么久都没好全,真是个废物! 楚昭回院后,沐浴洗漱完就欲就寝,但躺上榻后她几次翻来覆去。 须臾后,楚昭一脚踹开被子,面无表情坐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夜雪飘入窗扉,院内灯烛已熄,空中明月高悬,却见东面阁楼的二层处还燃着烛火。 小鬼娃娃那咿咿呀呀的声音隔老远都能传入她耳中,旁人是听不见这鬼话,她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实在是吵得她想打孩子。 那小屁娃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 还有‘燕岐’那竖子,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逗鬼玩呢? 东阁楼上。 男人手拿着刻刀,一个圆润的小娃娃在他的手里被刻了出来,栩栩如生。 小鬼娃娃在桌案上爬来爬去,凑近了那木头娃娃,嘴里阿巴阿巴的不停,兴奋的都要吐口水泡泡了。 夜风撞开窗扉,男人抬眸,就见窗外冒了个头出来。 此情此景,若换成个胆子小的,怕是要被吓出个好歹。 燕扶危只叹了口气,眸底笑意浅浅,语气无奈:“我并未锁门。” 楚昭从窗户爬了进来,掸了掸身上的雪,强词夺理:“我就不喜欢走正门!” 燕扶危见她穿着中衣就过来了,不禁皱了下眉,起身时脱下身上的大氅,直接笼在了她身上。 大氅上沾着男人的温度和气息,楚昭眸光动了动,抬眸看他。 燕扶危认真替她系着带子,语气轻缓:“不爱走正门便不走,夜深雪大,总该披件外袍的。” 楚昭心里像被什么小爪子给挠了下,有片刻的怪异感。 等他系完带子,她立刻错身往桌案那边走:“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燕扶危感觉到了她的刻意回避,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回身走过去,“那陶土娃娃不甚美观,重新刻……”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她的惊呼:“这是你刻的?” 她拿起了那半成品的木头娃娃,小小一只,憨态可掬,实在可爱的紧。 楚昭眼里带着惊喜。 燕扶危缓缓嗯了声。 桌子上的小鬼娃娃也在一个劲的阿巴阿巴,好像在说:我的我的我的~是我哦是我哦~宝宝就是这么可爱哦~~ 楚昭伸手把小鬼孙孙戳了个倒仰,看他像小王八似的翻不了身,坏心肠的笑了起来。 难怪你这小屁娃一晚上惊叫唤不消停呢,敢情是有人给你刻了个好看的宿体。 “这娃娃已经刻好了?” “还需再打磨几次。”燕扶危从她手里拿过木头娃娃,观她神情,轻声问:“喜欢?” 楚昭点头。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 燕扶危眸光微动,指着边上的大木匣,“那里还有些雕好的小玩物。” 楚昭快步过去,将木匣打开,眼睛又是一亮。 这匣子里当真刻了好多小摆件,灵动圆润的小兔子,活灵活现的野鸡,还有只……小狼崽。 楚昭拿起这只小狼崽木雕看了又看,上辈子她也养过一只小狼,竟与这只木雕小狼一模一样。 “你喜欢狼?” “尚可。” 楚昭把玩着木雕小狼:“既算不上多喜欢,雕只小狼做什么?怎不雕只成狼?” 燕扶危看着她的背影,幽幽道:“曾经养过一只,后面它弃我而去了。” 上辈子,他和她在七彩村时,曾在山中捡到一只未足月的小狼崽。 之后她渡江离开,只留下了狼崽。 再后来,他带着长大了一些的狼崽去寻她,他被她穿胸一箭,险些射死。那之后,他倒是听说,她养了一匹狼。 燕扶危也不知道,她养的那一匹狼是不是他和她一起捡回家的狼崽。 她身死后,他闻讯赶去,不曾找到她的尸骨,也不曾找到那只狼…… 第一卷 第71章 故意吊她胃口 楚昭对这头小狼木雕爱不释手。 她上辈子养的那头狼叫银霄,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银狼,小的时候就机灵,长大后那体型堪比猛虎。 冬日的时候,楚昭喜欢躺在它身上睡觉,把它尾巴当被子,那暖烘烘的皮毛躺着,甭提多舒服了。 “若是喜欢,便拿去玩罢。”燕扶危轻声道。 楚昭也不与他客气,将小狼木雕揣怀里,她心思一动,问道:“玄昭王也养过一头狼,不知她死后,那头狼的结果如何?” 楚昭半晌没听到回答,朝书案那头望去,就见男人早已坐回桌案旁,不紧不慢处理起木头娃娃的一些细节。 她挑眉,这竖子真没听到她刚刚的问题,还是故意不答? 故意不答的话,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哦。 燕扶危就是故意不答。 三百年过去了,就算知晓那头狼的结果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当年楚昭死后,那头狼也没了去向,有人说它是随主人去了,也有人说它归于山林了。 总而言之,众说纷纭。 “为何不答?”楚昭信步走回桌案边。 燕扶危抬眸视线在她手里拿着的机关木匣上顿了顿,才回答道:“只是想到白晟帝也曾养过一头狼。” “他养过狼?”楚昭挑眉,这她倒是不知。 燕扶危那狗东西模仿她呢? 狗东西看她一眼,幽幽道:“一头白狼,取名逐夜。” 楚昭眸光微动:“那他养的这头狼,也陪他上战场?” “不曾,只是一头幼狼。” 楚昭嘴角轻撇,确定了,狗东西果然在模仿她。 她的银霄也是头白狼,但却陪她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实打实的小狼将军! “东施效颦,呵~”楚昭摇头:“一头白狼却取个逐夜的名字,啧,你祖宗委实没品。” 燕扶危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幽幽道:“的确是比不得玄昭王。” 逐夜这个名字,是当初他俩一起给小狼商定的。 最后拍板的是她。 没品……呵呵。 楚昭话锋突然一转:“你之前说你也养过狼,是学你祖宗?” 燕扶危嗯了声,忽然道:“也叫逐夜。” 四目相对,他还是那别有深意的眼神。 楚昭挑眉,成功曲解了他眼神的意思,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你也没品。” 燕扶危抿了抿唇,抬手拿过她手里机关木匣,起身朝大木箱那边过去,瞧着似要放回原位。 “这机关木匣里装的什么东西?”楚昭随口问了句,她先前试图打开,不过那木匣的机关设计的很巧妙,表面看那木匣就像一块四四方方的老木头,若非轻摇时能听到里面的响动。 只看外表,定然看不出是个匣子。 燕扶危回道:“此乃先祖白晟帝的遗物,此机关木匣取用的是万年阴沉木所造,坚硬异常。唯有破解其机关,才能打开匣子,若以外力强行破匣,匣内之物顷刻便会自会。” 他说着,顿了顿,眸底掠过一抹狡猾:“据说,里面藏了白晟帝的一个大秘密。” 楚昭眼睛亮了,燕扶危那狗东西的遗物?还有那厮的秘密? 燕扶危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不慌不忙将匣子放回原位,又速度极快的将大木箱的盖子合上。 楚昭偏偏慢了一步,她不甘心的盯着合上的大木箱。 燕扶危回过身,佯装不觉,开口问:“你还不睡?” 楚昭心思都在那机关木匣上,乍然听到他这话,随口回道:“我睡不着。” “那我先睡了。” 言罢,燕扶危自顾自躺到了临窗的软榻上,扯过薄衾,就这么闭眼睡了。 楚昭目瞪口呆,看了看桌案上并未完工的木偶娃娃,又看了看紧闭的大木箱,最后和小鬼孙孙大眼瞪小眼。 一‘老’一小齐齐瞪向安然入睡的男人。 你睡什么睡!!! 楚昭:“燕岐!你起来!” 小鬼娃娃:咿咿呀呀阿巴阿巴!! 榻上的男人翻了个身,以背示人,唇角却悄然勾了起来。 燕扶危又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身后再有动静,他略感疑惑,刚想睁开眼,就感觉眼皮一凉,像是有一双小手捂住了他的眼。 同时,还有股阴风一个劲往他耳朵路吹。 小鬼娃娃使劲儿吹啊吹啊吹,还把他的眼睛捂的死死的。 燕扶危: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遮眼吗…… 显然,小鬼娃娃此举完全是被无良老祖宗唆使的。 楚昭丝毫没有教坏小孙孙的自觉,让小鬼孙孙去遮住燕扶危的耳目后,她搓着手朝大木箱走去,迈出两步后,她顿足回头,看向侧躺在榻上似乎已经睡着的男人。 “还是不太稳妥……”玄昭王喃喃道。 燕扶危突然感觉一股恶念缠身,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刚要起身,后脖颈处骤然钝痛,眼前便是一黑。 昏迷前夕,他脑中就一个念头:马失前蹄,他怎就忘了这女人心黑手更黑! 楚昭手动将男人掐昏后,顿感神清气爽,再无拘束。 “你继续喝奶吧,悠着点,别把你奶叔叔给喝虚了。” 楚昭屈指一弹小鬼孙孙,看到小家伙又摔成小王八后,她恶劣的笑出了声,这才愉快的回去开箱。 至于偷拿偷看这种事道不道德…… 笑话,哪个打江山的是有道德的圣人啊? 更何况这还是死对头的秘密!不给搞到手,楚昭觉都睡不着! 楚昭将机关木匣拿出来,兴致勃勃开始研究,半炷香过去……一炷香、两炷香…… 两个时辰后。 屋内阴气攒动,‘喝奶’喝饱了的小鬼娃娃在男人怀里睡得好好的,也被这阴气吓醒,摇摆着小屁股,钻进了还未雕刻完成的木雕娃娃内藏了起来。 楚昭眉眼阴沉,双目几乎要喷火。 身上的鬼气一会儿高涨一会儿冷却,手几次抬起来,想要把这破木疙瘩给直接凿烂,但又想起燕扶危之前说的,若是强行破开,内里藏着的东西会随之被销毁。 楚昭不免投鼠忌器,一肚子鬼火无处可撒。 她胃口被吊得足足的,结果却打不开这匣子,啊!好气! 她瞪向昏睡过去的男人,磨着后槽牙。 这竖子……果然是故意吊她胃口! 一定是! 燕扶危恍恍惚惚好像又做梦了,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在七彩村中养伤的那段日子。 乱世之下,百姓过得是真的苦,一年到头莫说油荤,连鸡蛋都是顶了天的好东西。 他为了尽快痊愈,去了山上打猎,本只是想猎几只兔子山鸡,结果却遇上一头大野猪。 后面还是与同样上山觅食的楚昭合作,才宰了那头大野猪。 那会儿他杵着拐,她吊着胳膊,仿佛天残和地缺。 那时的他和她,都死死藏着身份,互相提防、互相防备,又为了那一口吃的,默契合作。 就如同这辈子一样…… 燕扶危梦里恍惚想着,骤然感觉身上各处传来痛意,偏偏醒不过来,就好像梦里那头大野猪跑到了梦外在死劲儿的想要拱死他! 真是岂有此理! 第一卷 第72章 如同新婚燕尔 翌日。 燕扶危醒来时,阁楼内既不见老鬼也不见小鬼。 身上各处隐有钝痛,像是昨夜真有一头野猪在他身上践踏一般。 他起身去看了箱子,某个小贼半点不掩盖自己昨夜似乎偷看偷撬的事实,箱子大喇喇打开着,机关木匣被丢在中间,上面还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女子的字笔走龙蛇,有金钩之势,锐利磅礴。 其上‘朽木’两个字,力透纸背,写字人的愤怒几乎扑面而来。 燕扶危失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可以想象出昨夜她有多恼火了。 不过,燕扶危的确没骗楚昭,这机关木匣的确是他的遗物。只是并未葬入皇陵,而是上辈子的他埋在了七彩村的旧址,这辈子的他回京路上去顺手挖了出来。 燕扶危也不曾想到,三百年了,这匣子竟还在那地方。 他双手捏住匣子四角,同时用力,机括声响起后,匣子上方出现了棋盘格,棋盘格上赫然有个微缩的残局。 这是上辈子他和楚昭在七彩村下的最后一局棋,残局未破。 上辈子他独自在这匣子上下完最后的残局,将她送给他的那件信物放在了这匣子里。 这一世……他希望这残局和她一起来破。 燕扶危拿起匣子,更要下楼,旗云匆匆敲门进来。 “殿下,宫里来信了。” “何事?” “今早陛下急召阁老们入宫,似有意展开京察。” 燕扶危皱了下眉,京察是考核京中官员的制度,大玄朝一般每六年举行一次,但现在皇位上那个草包,除了刚坐上皇位的头几年进行过京察,之后的十来年完全忘了此事。 也正因如此,京中养出了一大群蠹虫。 而且一般京察都会选在当年二月,如今临近年尾,这时候搞京察,不知那草包到底在想什么! 燕扶危思索间,不慌不忙的习俗换衣,刚下楼,又是一个侍卫急匆匆而来。 “殿下,月县传来的急信。” 燕扶危取信一看,面色沉凝了下去,“混账东西!” 他将信丢在地上,旗云捡起来一看,面色大变,“虞天佑这小畜生!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强抢民女?” 虞天佑乃是虞甄的小儿子,与燕扶危如今这具身体乃是表兄弟。 虞甄是虞妃的大哥,前段时间又刚被擢升进了户部担任右侍郎,眼看着京察要开始了,虞家儿子却在外面干出这等事! “你亲自去一趟月县,把人给本王绑进京来。” 燕扶危神色冰冷:“不必给虞家留脸。” 旗云即刻应是,快步离开,下去办事。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思考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送虞家那群草包都去死,这种外戚,活着也是祸害。 没了母族,虞妃也能消停点。 思索间,燕扶危感觉胸口一凉,他垂眸一看,某个小鬼娃娃又趴他胸口上来了。 燕扶危想到楚昭,心情稍稍放晴。 “王妃在何处?” “回殿下,王妃这会儿在汀兰苑,楚舅老爷和楚小将军也在那边。” …… 汀兰苑。 屏风后,楚昭手覆在楚南音的小腹处。 楚南音神色紧张,等楚昭挪开手后,她迫不及待询问:“王妃,我腹中孩儿可还好?” “还能撑些日子。”楚昭沉眉道:“但半月之内,你须得将她生下来才行。” “我可以!”楚南音用力点头。 楚昭看她一眼:“光你一个人可不行。” 楚南音愕然,这生孩子不靠她自己生,还能让假手于人不成? 楚昭起身往外走,桃雪也搀扶着楚南音起来,跟着出去。 屏风外,楚承庇和楚南星也等候着,见她们出来了,都露出关切之色。 “南音身子可还好?” 楚南音闻言,有些羞愧:“烦劳二叔担心了。” 想到自家父母兄弟干的那些事,她实在是无地自容。 楚承庇摆了摆手:“一家人,说那些做什么。” 他看不惯楚承继夫妻和楚南云,但楚南音这侄女实打实是个好的。 “她腹中那孩子已与她性命相连,但以她的血气,怕是撑不住生产之苦。孩子乃父母精血所成,想要母子平安,当父亲的便也得出力。” 屋内几人脸色都是一变,桃雪心急如焚:“可南阳距京那么远,一来一回,半个月肯定不行的!” 更别说,楚南音她夫君还是南阳知州,身为知州无令返京,可是杀头之罪! 正这时,男人的声音从外传来: “李知州升任户部左侍郎的公文前几日已发往南阳,若是他动作再快些,半个月应是能赶至京师的。” 燕扶危从外入内。 屋内人除了楚昭外都起身见礼,楚南音脸上还带着错愕之色:“殿下方才所言可当真?” 燕扶危颔首。 楚南音难掩惊喜,但她想的却也多了些,欲言又止想问什么。 楚昭却没她的顾虑:“你的手笔?” “恰逢其会。”燕扶危并不否认。 他回京前就有过一些布置,原本就想从地方上拔擢一些有才之辈回京,而楚南音的夫君南阳知州李怀恩本就在名单之列。 后续遇到楚南音完全是计划之外,但也的确是赶巧了。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臣妇感激不尽!”楚南音诚挚道谢。 “夫人不必多礼,你乃王妃表姐,便是幽王府的自家人。” 燕扶危颔首,言语间透露出的与楚昭的亲昵,让屋内人神态各异。 下一刻,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燕扶危自然而然的揽住楚昭的腰,俯身在她耳畔耳语了什么,姿态亲昵的宛如新婚燕尔。 楚昭的内心像猫挠似的,这竖子居然…… 第一卷 第73章 又来了个燕家老鬼? 楚昭拉起燕扶危便往外走。 待出了院子后,她直接一个肘击,男人似早有预料般,抬手一抵,垂眸笑道:“恼羞成怒,不好。” 楚昭皮笑肉不笑回问:“可是昨夜还没睡够?” 想到昨夜被她掐晕过去的事,燕扶危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抿了抿唇。 笑容成功转移到楚昭脸上。 她将他推开,掸了掸衣袖,冷哼道:“少卖关子,也不知道谁更想打开那机关匣子。”她一脸嘲讽。 燕扶危沉默,是,可不就是他求着她感兴趣,求着她打开那机关匣子吗? 这渣女的若对一物感兴趣,势必会追根究底。但同时,她兴趣来得快,去得更快。 燕扶危深知吊她胃口须得把握好度,当下将机关木匣拿了出来,双手在四角的机括处一用力,就露出了匣子上方的棋盘。 楚昭看后,惊讶了一瞬。 心里骂了燕扶危一百遍狗东西后,也不得不夸一句这厮还挺心灵手巧。 “接下来呢?”她问道。 “本王不善棋。”燕扶危看了她一眼:“这一局残棋,始终破不了。” 楚昭狐疑:“你知兵,却不善棋?” 下棋和用兵有异曲同工之妙,下棋不是和呼吸一样简单? “不如王妃得先祖梦中开智,本王过去读书下棋皆不成,也是有口皆碑的。”燕扶危如是说。 “有口皆碑是这样用的?”楚昭嘟囔,从他手里拿过机关木匣,又学着他摆弄了几次,没有立刻去破上面的残局,而是顺着他的话道: “你过去的名声可不止文不成,还武不就呢。我也甚是好奇,一个病痨子是怎么有了这一身武艺和帅才的。” “难不成,幽王是早早就开始藏拙了?” 燕扶危对上她探究的视线,他身体微微前倾,唇贴在她耳畔,似要说什么悄悄话一般。 楚昭等了半晌,没等到他的回答,刚要追问,才听他声音响在耳畔:“你猜。” 什么? 楚昭愕然。 下一刻,男人已退至三步开外。 “京察提前,这些日子我须得常去军中,如有事,让楚南星来军中寻我。” “另则,锦王府那边,我自作主张送了一些人手过去,名单晚些送你手上。” “知晓你不喜管俗物,府里新换了账房和管事嬷嬷,皆是得用的……” 楚昭听他不疾不徐说着,语气温和亲昵,像是个要出远门的丈夫叮嘱妻子那般。 楚昭浑身寒毛直竖,都忘了找他算账,摆手赶人:“快走快走,啰里吧嗦!”这竖子莫不是早起吃了脏东西,怎如此奇怪! 燕扶危这才止了话头,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她手里匣子,压住迫切,最后叮嘱一句:“若破解开了这匣子,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知道!” 见她面上已不耐烦到了极点,燕扶危这才离开。 皇位上那草包突然要展开京察,这事让他有些在意,虞家那群混账又在这时候惹事,燕扶危直觉不太对,还是要进宫走一趟。 等燕扶危走了后,楚昭回了梧桐院,摆弄起来了这机关匣子。 匣子上面的残局瞧着颇有些复杂,她让小花取来棋盘,先将这残局摆了出来,没急着往后下,而是朝前推衍。 楚昭捻起一枚黑子,越推衍她越感兴趣,这残局执黑的那一方的棋路,简直太对她胃口了,与她完全是一个路子的啊! 至于执白的那一方,啧,是个诡诈的! 如果在战场上遇见,绝对是她最讨厌的那种阴险角色! 楚昭来了兴趣,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在棋盘上对弈起来。 小花端了刚炖好的梨汤进来,她不懂下棋,但不妨碍她觉得自家主子厉害! 她放下梨汤伺立在旁,余光扫见楚昭脑后,咦了声:“这支木簪真像主子你那支黑铁凤头簪,若不凑近了细瞧,都看不出差别来。” “簪子?” 楚昭抬手一摸后脑勺,果然多出一根簪子。 她拔下一看,入手冰凉,簪身漆黑,乃是上好的阴沉木,簪头被雕成凤形,古朴内敛,其形态竟是与她那根黑铁凤簪一模一样。 若非一个是铁制一个木制,说是出自一人之手都有人信。 楚昭一转念,猜到这是‘燕岐’那竖子离开前簪到自己发髻上的,她皱起眉,是与这竖子待太久了,她竟失了警觉吗? 后脑勺如此致命的地方,多了一根簪子,她都没有察觉。 楚昭反省了三息,就把错归咎到了旁人身上。 玄昭王千错万错都没错,横竖都是‘燕岐’那竖子的错!怪他勾栏做派。 楚昭又看了看这凤头木簪,心生异样,嘟囔道:“葫芦里卖什么毒药呢。” 那黑铁凤簪是上辈子那个看不清脸的俏村夫给她的。 ‘燕岐’这竖子现在送她个一模一样的凤头木簪是何意? …… 外界,因为皇帝老儿发癫,突然展开京察,也陷入了兵荒马乱中。 对在京官员来说,今年年尾动荡颇多。 先是幽王率军回京,让京中人人自危,紧跟着接连几桩大案,又都有他的影子。 先是他那岳家沈国公府夺爵抄家,再到锦王用邪术敛财被反噬没了性命,紧跟着流民霉米一事使得户部官员被裁撤杀头了大半。 现在一向醉生梦死的皇帝突然‘清醒’了,竟要开始京察了! 有人甚至在猜,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皇帝和幽王这对父子联手做局,父子俩表面不和,实则是想钓鱼,把京中的蠹虫一网打尽。 否则,皇帝怎会突然就不昏庸了? 有些知晓内情的,听说这一消息后,内心就两字:离谱! 雍华宫内。 八皇子燕瑜来向刘贵妃请安,顺便说了锦王的丧仪之事,未避免冲撞东离月腹中子嗣,锦王灵柩暂厝城西法云寺,灵柩是由燕瑜送去法云寺的。 是以,他也才刚刚回京。 “母妃,京中传言,这次京察是父皇与七哥联手,儿臣不在京的这段时日,父皇与七哥间的关系已缓和了吗?” 刘皇贵妃嗤了声:“怎么可能,你父皇不知多忌惮幽王那小子呢。” 她说着顿了顿,贴身嬷嬷很有眼力劲的带人都退了出去,等殿内再无外人,刘皇贵妃压低声音与儿子说: “后宫这几日也不太平,你父皇将王美人给秘密处死了,对外只说是暴毙。” 燕瑜眸光微动:“王美人?就是礼部左侍郎的那位庶女?她的死可是有蹊跷?” 身为帝王,要处死一个妃嫔有的是理由和法子,那王美人最近正是得宠,突然被处死,的确奇怪的紧。 刘皇贵妃声音更低了几分:“也是她运气不好,陛下临幸她的那几宿接连噩梦,醒来后就将人给处死了!就是那京察,也是噩梦后他突然决定的。” “依我之见,怕是陛下噩梦时说了什么胡话,叫王美人听到了,这才被灭口的。” “母妃可知父皇他这噩梦梦到了什么?”燕瑜眸光微动。 刘皇贵妃却哼了一声:“这谁敢打听,你又不是不知你父皇有多多疑,身边伺候的宫人隔三差五就换,杀了一批又一批,能一直留下的,那嘴都和蚌壳似的,撬不开的!” 燕瑜点头,并不再追问。 他又演了会儿孝子后,临出宫前提起另一件事。 “儿子回京时偶然听闻一则消息,虞侍郎那长子在月县欺行霸市,强抢民女,此事在月县闹得颇大。” 刘皇贵妃眸光一亮,刚想说这是个报复虞妃幽王母子的好机会,话到嘴边她险险止住,她可是修了好久的闭口禅,那‘口舌疮’才好了的。 她也发现了,一旦自己口吐恶言,这口舌必定又如被油煎炮烙似的疼。 久而久之,刘皇贵妃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利。 “知道了,此事,母妃会告知你祖父。京察在即,你近些日子与相府和朝中官员莫要频繁走动,省得你父皇又起疑。” 燕瑜点头应是,正这时,贴身嬷嬷快步进来,在刘皇贵妃耳畔说了什么,然后摊开手,却见她手里竟有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 刘皇贵妃一脸不耐:“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按宫规处置了。” 燕瑜瞧见那夜明珠后,多嘴问了句:“此物从何而来?” 贴身嬷嬷细禀了经过,原来是雍华殿的一名三等宫女被发现偷拿了这颗夜明珠,管事太监禀报了上来。 那三等宫女收了刑,却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偷拿,只说是在御花园那边捡到的。 “我儿若是喜欢,拿去玩便是。这夜明珠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这一颗的成色还是杂了些。” “那儿子便不与母妃客气了。”燕瑜接过夜明珠,笑道:“或许真如那小宫女说的,这夜明珠只是她偶然捡到,母亲也说了这珠子成色太杂,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如就饶她一命,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行吧。”刘皇贵妃嗔他一眼:“你啊,就是太善了。” 燕瑜笑的一脸纯善,辞别刘皇贵妃后,他出宫这一路都带着谦和有礼的笑,直到在宫门口上了马车,脸上的笑意才收敛。 燕瑜拿出那颗夜明珠细细打量了起来。 本该如琉璃般剔透的珠子里有不少杂色,像是沁润进了油,又似干涸的血痂。 珠子入手带着股阴凉寒气,燕瑜却越瞧越觉得喜欢,不知怎得,他眼皮有些发沉,竟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好像陷入了梦魇里。 一道声音响在他梦里:“你这小儿倒是有几分慈悲心肠,我老燕家这群歹竹里也算是出了根好笋……” 第一卷 第74章 不愧鼠辈,黑锅都让主子扛 京中暗流汹涌,各家各府都绷紧了皮子。 燕扶危这几日都没回府,楚昭也在府里破着那局残棋,倒不是多难破,而是那局棋只下到中局,后面的棋路可以有千百种变化。 楚昭越下越有一种感觉,她似乎真的手持黑子,与一人这样对弈过许多次。 重点不是黑子怎么走,而是白子会怎么走。 楚昭越是对弈,越是兴致高涨,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真是太久违了。 若不是游方突然到访,楚昭今儿估计又要自个儿对弈上大半天。 “你来作甚?” 楚昭抬眸看他。 游方笑的一脸讨好,也不绕弯子:“有件事想请王妃奶奶出手相助。” “说。” “事关陆守拙,准确说是他养的那只金钱鼠。他那只小老鼠不见了!”游方挠了挠头,若非实在没法子了,他也不会找到楚昭头上。 楚昭挑眉,那只小老鼠不见了? “陆守拙身体可有异样?” “小道去看过他的面相,实话讲,乌云盖顶啊!但又不像是被邪祟盯上了,倒有点像是要遭报应了。” 游方面露难色:“但小道修为不济,更多的东西却是看不出来了。” 楚昭听到这里倒是来了点兴趣,她看过陆守拙的面相,那家伙若是有孽债缠身,逃不过她的眼睛。 若说是‘遭报应’,只能是陆守拙最近犯了些事情。 “他最近可有做什么?” 游方顿了顿,谨慎道:“他被调去当御史了,昨儿上书弹劾了殿下和殿下母族,这算为非作歹吗?” “他弹劾燕岐和虞家?”楚昭笑了:“燕岐的意思?” 游方点头,“虞侍郎的长子在月县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眼下正值京察,这事已经传扬开了。” “殿下有意抬举陆守拙,明面上就必须与陆守拙割席,眼下是个好机会。” 至于燕扶危准备趁这个机会对虞家下狠手这事,游方没说,他以为楚昭清楚这事儿,毕竟是两口子嘛,知晓的内情肯定比他这外人多。 楚昭还真不知道虞家干的好事。 “燕岐人呢?” 这回游方是真诧异了,“王妃奶奶你不知道?” 楚昭面无表情看他。 游方赶紧道:“殿下命人去月县将虞天佑给抓回来,但半路上好像出了些事,殿下就亲自率了一队人马出京了,今早才走的。” 这几日燕扶危都是早出晚归的,楚昭压根没见他人影,倒是那小鬼孙孙每天都吃了个肚儿圆,鬼身的青紫都褪去了不少,显出几分瓷白来,不再吓人,瞧着还有几分可爱了。 “我去瞧一瞧陆守拙。” 楚昭搁下棋子,说走就走,她一动身,躲在木雕娃娃里睡觉的小鬼孙孙就钻了出来,咿咿呀呀的爬到了楚昭肩头。 游方眼睛瞪得溜圆,嘶了声:“这是鬼婴?嘶……小道还是第一次见如此面目可……善的鬼婴……” “那是你见识少。”楚昭睨他一眼。 小鬼孙孙也对着他吐口水。 …… 陆守拙现在明面上和幽王府已经割席,京中有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但这一切对楚昭毫无影响。 避人耳目? 不存在的。 她自有她的障眼法。 陆守拙下值后就匆匆回家,刚进门就险些栽了一个跟头,眼看要摔个狗吃屎,他闭上眼,心里叹气。 自从鼠官失踪后,他真是日日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陆守拙已经习惯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传来,一股雪风迎面将他捞了起来,随着大门砰得关上,一道熟悉的女声在他前方响起。 “你这面相还真是要遭报应了。” “不过你小子没有干什么缺德事儿,那问题就出在你养的那只小老鼠身上了。” 女人笑声里带着玩味:“果然是胆小如鼠,这是晓得自己犯了错,所以躲起来了?嗯,黑锅让你这当主子的扛,不错不错,果然鼠辈风范。” 陆守拙:“……” 他连日来倒霉至极,源头竟是鼠官? 第一卷 第75章 又去挖燕家的皇陵? 众所周知,历朝历代御史都是最得罪人的差事。 一天到晚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要不然就面刺寡人之过。 不过如今的大玄朝,敢面刺宣帝之过的御史已经被九族消消乐了,御史台也和摆设似的,御史和文武百官们你好我好大家好,处的那叫一个和谐。 户部的霉米案是陆守拙捅出去的,这件事后,他是名声大噪,也仇家遍地了。 现在他成了御史,更是被架在火上烤。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刚上任御史,就先给幽王这个伯乐来了个回手掏。 有人骂他忘恩负义,也有人觉得他两面三刀,官声反正是臭了,但宣帝看他却顺眼了,他刚弹劾完幽王,宣帝就给他赏了个大宅子,过几日就能搬过去。 不过,陆守拙仕途顺畅了,人也开始倒霉了。 就说今日,先是上值时马车坏了,到了衙门后,椅子腿突然断了,用膳时咬破舌头,出恭时险些跌坑里,下值回家这一路更是摔了三个跟头。 这会儿听楚昭说祸起金钱鼠,陆守拙心里只有对鼠鼠的担忧。 “王妃,鼠官它一向盗亦有道,不会乱来的,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楚昭摆了摆手,金钱鼠天性摆在那边,为非作歹是不可能的,她也不曾怀疑过。 “先找到那只小老鼠,便知真相。”她也不废话,示意陆守拙把手伸出来。 陆守拙不疑有他,伸出手后,只觉指尖一痛。 也不见楚昭是怎么动手的,他食指溢出一滴血来。 楚昭手一抬,那滴血竟凭空飘起,悬停在她指尖,这神奇的一幕又看的陆守拙和游方连连吸气。 当真是鬼神手段啊! 楚昭屈指一弹,“去!” 那滴血先是砰得一下化为血雾,又快速凝聚成一只蝴蝶的形态,振翅朝外飞了出去。 “找回金钱鼠前,你先老实在家待着,少出门。”楚昭叮嘱了陆守拙两句,丢给他一个纸人:“遇到必须出门的情况,把纸人贴胸揣好,避着些水火。” 陆守拙连连点头,双手捧着纸人,唯恐掉了。 楚昭也不啰嗦,追着蝴蝶的去向离开,游方也紧跟其后。 楚昭速度极快,游方使出吃奶的劲儿在后面追着跑,都险些没跟上,大冷天的,他愣是跑出了一身汗。 再看前方楚昭的背影,明明是不紧不慢走的,但就是叫人追不上! 两个时辰后,绣山皇陵。 游方气喘吁吁,他顾不上累,左顾右盼道:“怪哉,那小老鼠跑来绣山皇陵干什么?它不会是上次去皇陵里吃宝贝吃上瘾了吧?!” 楚昭盯着皇陵的方面,面无表情道:“就算它真是去皇陵里吃宝贝了,那遭报应的也该是你家主子,而不是陆守拙和它。” 游方噎了下,小声嘀咕:“我家主子不也是王妃奶奶你的亲亲相公,瞧你这话外道的……” 楚昭斜他一眼,游方立刻缩了缩脖子,露出讨好表情。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一趟。” 楚昭丢下一句话就先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雪林。 游方啊了声,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王妃奶奶应该不会顺手挖个坟啥的吧……” “嗯……应该……再怎么说里头的也都是老祖宗啊……” 游方嘴上嘀咕着,心里肠肠肚肚都在打结,尤其是想起上回楚昭来时就跃跃欲试想要挖白晟帝的帝陵。 他擦着冷汗,心里悔啊…… 游方现在觉得,真要论起报应来,自己比陆守拙更像个大冤种! …… 绣山极大,燕氏皇族历代皇陵都修建于此。 上次来时,楚昭就发现这绣山皇陵的陵卫不多,守陵人也就几百个,即便不动用鬼力,要避开巡逻的陵卫也再简单不过。 血蝶飞过神道,就要往前时,神道两旁的石刻镇墓兽中突然窜出一道虚影。 那一爪子拍下,直接将血蝶拍散。 电光石火间,楚昭骤然出手,将血蝶化成的血雾收回掌中。 吼—— 兽吼声震荡,两只巨虎虚影从镇墓兽石雕中窜了出来,一左一右盘踞在神道前,虎视眈眈,口吐人言:“大胆鬼物!皇陵重地,尔等也敢撒野!” 普通人听不见那兽吼声,在陵墓大门处值守的陵军只觉忽然刮起了大风,他们纷纷掩面,把吹进嘴的雪粒吐了出来,呸道: “怪哉!咋突然这么大的妖风!” 不管化出影子的镇墓兽,还是立在神道入口的楚昭,守墓的陵军竟都瞧不见。 楚昭看着这两头拦路的镇墓石虎,不禁笑了:“燕家好大的气运,区区两头石雕畜生,竟也生出灵智来了。” 镇墓石虎嘴里发出低吼,楚昭身上的气息让它们忌惮。 楚昭神色冰冷:“你们乃是镇墓兽,守卫此地乃职责所在,本王不与你们计较。” “让开道来,否则,休怪本王打杀了尔等。” “鬼物嚣张!你既不退!那便受死!”左边那只镇墓石虎发出低吼,朝楚昭猛扑而来。 楚昭啧了声,手腕一抬,妖风卷起雪粒,像是一记巴掌似的,狠狠将石虎扇在了地上,虎啸声直接变成了小猫呜咽声。 右边的镇墓石虎见势不对,就要躲回石雕中,不曾想它刚跑出两步,就被拽了回来。 扭头一看,竟是一个小鬼拽着它的尾巴! 小鬼孙孙嘴里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小胖手抱紧镇墓石虎的尾巴,对楚昭叫个不停,像是催促她快来似的。 ——要抱不住啦~坏鬼祖祖快帮宝宝~~ 跟在楚昭身边的这些天,小鬼孙孙已经知道楚昭是自己的老老老老祖宗了~ 楚昭轻笑,走过去一脚踩住虎尾,弯腰抱起小鬼孙孙,点了下他的小鼻子:“干得不错,这段日子的奶果然没白吃。” 小鬼孙孙:呀呀呀呀呀~ 镇墓石虎一脸惊恐的盯着她:“你到底是何方鬼物?明明是鬼,身上为何有帝王之气?” 楚昭不理它,反对另一只镇墓石虎道:“打,你们是打不过的,本王此番来是为找一只小老鼠,把那小老鼠交出来,本王便走。” “你是来救那只贼鼠的?你竟还是只贼鬼?!”先前被楚昭打飞的那只镇墓石虎咆哮起来,像是又准备两爪子。 楚昭脚下一用力,被她踩着的这只石虎发出一声痛苦嘶吼,另一只石虎顿时紧张了:“住脚!莫要伤我二弟!” 楚昭挑眉,哟,还是兄弟呢! “给你半炷香时间。”她笑意冰冷:“本王的耐心有限,半炷香后,若见不得鼠,你们这对兄弟虎就等着挫骨扬灰吧。” 被楚昭踩着尾巴的石虎发出一声嗷呜:“什么兄弟虎!对面是我大姐!” 楚昭:“……” 玄昭王又是用力一踩:“不重要!” 管你俩是兄弟虎还是姐弟虎,不听话把你俩都锤成糊糊! 要说虎姐还是比这个临阵脱逃的虎弟仁义多了,它也发现双方实力悬殊过大,没犹豫太久,就扭头跑进了陵墓里。 守门的陵军只觉又被妖风呼了脸,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眼看半炷香时间快到了,虎姐的身影从陵墓中窜出,同一时间,一只小鼠从某个缝隙里钻了出来。 金钱鼠看上去虚弱的很,跑起来都没劲儿,本想摆烂不跑了,但被母老虎一凶,四条小腿瞬间跑起飞快。 它注意到了神道处的楚昭,这下不用母老虎催,像是瞧见亲人似的,跑得飞快,嘴里还叽叽喳喳个不停。 “这只贼鼠已还你,可以放了我弟弟了吧?”母老虎不善的盯着楚昭。 楚昭看了眼金钱鼠那萎靡样子,却不急着放虎归山,她瞧了眼对面的皇陵,问道:“是谁将它困在那陵墓里的?” 两虎摇头,“我等不知,许是哪位墓主。” 墓主? 燕家的死皇帝们? 楚昭看了眼这处的神道碑,眸光微动:“明成帝?” 两虎还是摇头,它们只是镇墓兽,哪知道那么多。 它们之前一直沉睡,也是近段时间才被惊醒。 楚昭见这两头笨虎的确不明内情,也懒得为难它们,不过走之前,她又问了句:“之前这只小老鼠进陵墓偷吃时,你俩怎不苏醒阻止?” 两虎瞪着铜铃大眼瞧她,一脸清澈愚蠢。 楚昭:“……”罢了,她和两个石头疙瘩废话什么劲儿。 灵智刚开的玩意儿,想来也没啥脑子,还不如问金钱鼠。 楚昭救出金钱鼠,施施然离开。 镇墓虎弟吹着自己差点被踩断的虎尾,问它大姐:“大姐,她说的对啊,当初咱们为啥不阻止?” “瓜皮,当初那贼鼠身上有大主子的气息,整个绣山都是大主子的,咱们为啥要阻止!” 虎弟被凶的一缩脖子:“那咱们这一顿打挨的好冤哦,贼鼠又不是咱们关进来的,是那个谁……那个谁叫啥来着?” “老娘不晓得!”虎姐冲它一声咆哮,绣山葬了那么多皇帝,所谓的墓主一大堆,但真正的主子只有那一位,它们这些镇墓兽也都是因为那一位的功德帝王气才有了灵智。 至于其他所谓的墓主嘛……不提也罢。 虎姐听它啰嗦个没完,越听越气,扑过去就是一口:“闭嘴!老娘先咬死你个瓜娃子,刚刚你居然想弃我先逃,没种玩意儿——” “嗷呜!大姐我错了,嗷呜嗷呜~~~” 第一卷 第76章 幽王害人不浅啊! 金钱鼠被楚昭带回了王府,陆守拙那边,她也让人过去送了个信儿。 梧桐院里,楚承庇和楚南星也在,两人今儿本也有事来寻楚昭,结果她一整天都不见踪影。 见她带了金钱鼠回来,父子俩都一脸诧异,再看后面死狗似的游方,内心就更疑惑了。 这是出啥事儿了? 游方一口气灌完了整壶茶,双腿都在哆嗦,这一整天跑下来,他一双人腿都要跑成驴腿了。 “王妃奶奶……这金钱鼠它还能救回来不?我看它都要没气儿了似的。” “问题不大。”楚昭把金钱鼠丢桌上,一抬下颌:“把你们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游方闭嘴不动了,楚承庇和楚南星只听说过金钱鼠的事迹,当时他俩扶灵回楚家族地了,还没见识过它吃金银的本事,故而父子俩掏钱掏得贼爽快。 银子一掏出来,瞧着快要归西的鼠鼠瞬间动起了小鼻子,不等楚承庇父子把银钱放桌上,它咻得动了,饿死鬼投胎似的,两三口就把银钱吃进肚。 楚承庇惊得“嚯”了一声,楚南星也是满脸看稀奇:“它竟真能吃银子!” 鼠鼠吃了银钱后,舒服的瘫成鼠饼。 楚昭哼了声,嗤道:“它没遭什么大罪,只是差点被饿死了而已。”毕竟,报应都让陆守拙给背了。 金钱鼠闻言吱吱吱叫了起来: ——鼠鼠我遭老罪了~差点就被饿死了~还被关了起来~周围全都是钱钱,看得到吃不到,超惨的~~吱吱嘤~ 楚昭没听小老鼠的抱怨,问道:“究竟是谁把你关皇陵里的?” 金钱鼠:“吱吱~”是一只珠珠鬼! “什么猪猪鬼?” “吱吱!”就是一颗珠子里的鬼,他超坏的!骂鼠鼠是贼!鼠鼠明明盗亦有道的!才不是乱偷的!!气死鼠了! 楚昭和金钱鼠无障碍交流,其他人却犯难了。 楚承庇爷俩看向游方:“道长,这位鼠仙儿说什么呢?” 游方:“我也听不懂啊。” 楚承庇:“……”听不懂你跟着点个屁的头?!不愧是幽王那竖子的手下,和幽王那竖子一样装模作样的! 楚南星按捺不住,上前追问:“表姐,这鼠官到底说的什么呀?你给讲讲呗。” 楚昭神情有些耐人寻味,她幽幽道: “上一回霉米之事,这只笨鼠去吃大户吃的太上头,不小心吃了个脏东西进肚子里。” “听它的形容,像是一枚珠子。只是那珠子里有一只老鬼,痛斥它是鼠偷,事后打击报复,将它关进了皇陵,想要饿它一饿,以作惩罚。” 噗通—— 游方跪了。 楚承庇爷俩还有点不明所以,“皇、皇陵?那什么老鬼为什么要把它关皇陵里?” 燕扶危和楚昭带着金钱鼠去皇陵开餐的事儿,知道的人仅限于当日的参与者。 楚昭手托腮,语气淡淡:“这只小老鼠要吃饱了才能干活,燕岐这王府穷的耗子见了都摇头,要填报这小老鼠的肚子,自然只能去找他燕家祖宗帮忙咯~” 楚承庇&楚南星:“……” 等等,所以这吃大户,是去吃燕家皇陵这个大户?!! 爷俩腿都有点软。 “所、所以那那那那老鬼该不会是……” 三人脸煞白煞白的。 游方第一个憋不住,嗷呜哭出声:“我就说要遭报应吧!完啦完啦!!这回彻底完犊子啦!!” “幽王害人不浅啊!!!小道交友不慎啊!!!” 第一卷 第77章 走了八辈子好运,才娶了王妃啊 游方是害怕到崩溃,但楚昭是兴奋啊! 早知道燕家那群死皇帝这么容易诈尸,她早就去挖燕家的坟头了! 那些正史野史里找不出到底是燕家哪一任皇帝把她的生平性别给改了,那就直接找源头,挨个拖出来鞭尸辱尸,等他们送上门来,多省事? 楚昭一拍大腿,唉!她果然是死太久了,性格手段都随着年纪变仁慈了! “行了,多大点事儿。”楚昭压住上翘的嘴角,挥手赶人:“去去去,本王~妃还要问鼠鼠一些事,你们留下碍事,都出去。” 楚昭将如丧考妣的三人赶出去,游方已是魂不守舍,脚趴手软被楚南星拖出去的,楚承庇趁机想说什么,楚昭睨他一眼,嗤道:“他俩担心害怕倒罢,你怕个毛?” 楚承庇一愣,回过神来。 对啊!自己怕个毛! 燕家那群死鬼皇帝在自家老祖宗面前算个屁啊!除了白晟帝,燕家剩下那群皇帝集体全诈尸了,在自家祖宗跟前也是不够看的。 楚承庇表情一时讪讪。 楚昭没空搭理他,将他也赶走后,继续盘问鼠鼠,可知那藏着燕家老鬼的珠子的去向? 金钱鼠:“吱吱吱~”那珠珠鬼把我丢进皇陵后就滚不见了!不过他有骂骂咧咧的说要去教训不肖子孙哦~ 楚昭摸着下巴。 教训不孝子孙? 那头一个该被报复的应该是‘燕岐’那竖子啊? 楚昭也试着推衍过那只燕家老鬼如今的位置,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曾当过皇帝的缘故,其气息竟有天机保护,一时推衍不出。 如此一来,就只有守株待兔这一法子了! 有什么比‘燕岐’这种挖自家祖坟的霹雳不孝子,更能让祖宗死了也要气活的? 楚昭按捺不住,迫切的想逮住这只燕家老鬼,把金钱鼠往肩膀一丢,大步出门。 “你先前说‘燕岐’去哪儿了?”她找到跪地念经忏悔的游方。 游方哭丧着脸道:“应是往月县的方向去了,他那虞家表弟不是惹了一摊子破事儿嘛……” 楚昭一指楚南星:“备马!咱们现在就找他去!” “啊?”游方压下心里的恐慌,把脑筋转回正事上:“现在幽王府是众矢之的,王妃奶奶你这时候出京怕是不好吧!” “天塌了还是地要陷了?”楚昭双目灼灼:“谁也别想阻止我去见‘燕岐’!神来杀神!鬼来杀鬼!” 游方:“……”不是,您突然这么夫妻情深,情比金坚是唱哪一出? 游方阻拦不及,只能跟在屁股后面,他后知后觉,一拍头:“王妃这是担心燕家老祖宗报复殿下啊?是极是极,挖坟这事儿殿下才是主谋,可不是要遭报应嘛……” “殿下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才娶了王妃啊……” 楚承庇腿脚慢了些,听到了他的碎碎念,不由翻了个白眼。 自家老祖宗会担心‘燕岐’那竖子?开玩笑!老祖宗分明是要去看笑话,顺便抓鬼的好不好! 不过,‘燕岐’那竖子的确是走了八辈子好运,否则,怎能成为自家老祖宗的入幕之宾? …… 京外两百里处,云雾山。 一支轻骑勒马停在山脚。 燕扶危单手持缰,眸色锐利的看着前方被大雾笼罩的官道。 “殿下,这大雾出现的蹊跷,旗副将等人押着虞天佑进去后就一直没出来,后面我们又派了几批人进去,全都有去无回。” 燕扶危神色不变:“点十人随本王入内,其余人,原地待命。” 他说完,轻夹马腹率先进入雾中。 之前他收到虞天佑在月县为非作歹的消息时,就让旗云过去抓人,中途旗云他们遇到过几次袭杀。 有人想要虞天佑的命。 虞天佑死不足惜,但有人想用虞天佑的死,往燕扶危头上盖一顶心虚厚杀人灭口的帽子。 显然,有人猜到了燕扶危想要大义灭亲,如今幽王府声名赫赫,颇得民心。 好不容易除了虞天佑这么个污点,当然要被拿来大做文章了! 局面才刚打开,那些蠹虫想的是败坏燕扶危的名声,而不是助长他的声名! 旗云等人带着虞天佑破开了杀局,但到了云雾山后一行人竟突然消失了。 而燕扶危之所以亲自走这一趟,除了旗云等人失踪,还有一点则是旗云失踪前曾飞鸽传书给他送了一则消息。 旗云在云雾山中发现了一座玄昭王庙,而那座庙里供奉的玄昭王竟是女相。 在燕扶危的记忆中,他并未在云雾山这地方为楚昭修建过灵庙。 而大玄朝境内,原本的玄昭王灵庙全被改换了金身法相,而云雾山上的这座灵庙中供奉的玄昭王,竟是女相,这很难不让他意外。 且旗云信中提到,这处灵庙有人供奉除尘的痕迹。 燕扶危一直在调查到底是哪个不孝子孙篡改了史书,此处的玄昭灵庙若有人在供奉的话,或许对方会知晓一些内情。 进入雾中后,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白茫茫。 还没行进多少,身下的马匹就不安的打起了响鼻。 燕扶危勒缰停下,沉声道:“下马步行。” 他翻身下马,后方十名亲卫紧随其后。 “殿下,这雾气好像不太对劲,越来越冷了……”亲卫雀青低声道。 冷? 燕扶危皱眉,他并未感觉到冷。 他回头看了眼随行的亲卫,却见他们面上竟都结出了白霜,燕扶危扫了一圈,眉头皱紧:“此行进来了多少人?” 雀青回道:“按殿下吩咐,只来了十人,都是卑职队伍里的人。” 燕扶危沉吟不语,十人…… 雾色更深,超出两臂的距离就看不清人的面容,而燕扶危清楚看到,在自己身后跟着的……可远远不止十人! “雀翎卫听命!却月阵展开!” 十人得令的瞬间行动,摆出却月阵型。 “伏地!” 燕扶危下令的刹那,雀青等人伏地倒下,一切几乎在眨眼间,燕扶危弯弓搭弦,箭如流星,五箭齐发,射向雀青等人后方。 箭风擦破白雾,雾气中响起一声声尖叫。 雀青等人头皮一麻,箭矢从头上擦过的时候他们顺势看去,看到了一直尾随在他们身后的‘人影’!! 他们这一路走来竟都没发现后方跟了人,这些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第一卷 第78章 比嫂嫂香气先来的,是嫂嫂的巴掌 楚昭急着去看燕扶危遭报应。 得知燕扶危目前所在的地方后,她放弃用鬼力千里奔袭的想法。 两百里地,又不是二十里!为了一碟醋包一盘饺子,没必要! 楚昭只带上了游方和楚南星,就直接出了门,楚承庇被她留下看家,主要是玄昭王老祖宗嫌弃他那菜鸡般的身板,嫌累赘。 只是,幽王府果真是在风口浪尖上。 楚昭三人刚出了京城没多久,就被人给拦了道。 或者说,是狭路相逢。 “幽王妃,我家殿下有请。” 一队人马挡在路前,一个亲随模样男人过来传话。 楚昭看他一眼,视线落向不远处那辆马车。 游方驱马上前,低声道:“是琇王的马车。” 琇王?楚昭想了想,琇王排行第八,名为燕瑜,与锦王那只肥王八据说是一母所出,都是刘皇贵妃的儿子。 “让开,不见。”楚昭冷着脸道。 她这会儿功夫见什么小王八。 那亲随闻听她如此不客气,脸色也冷了几分,还要上前开口,楚昭手里的马鞭已扬了起来,精准的抽在他靴前一寸。 “听不懂人话?”楚昭冷冷盯着他。 “周林,退下。”马车上响起一个温润的男声。 那个叫周林的亲随这才退到一旁。 马车车帘被撩开,露出了燕瑜那张温润俊美的脸来,楚昭冷眼看去,眸子微眯了一下。 “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嫂嫂,还请嫂嫂莫要见怪。” 燕瑜这话说的彬彬有礼又客气至极,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儒雅贵公子的模样。 不同于锦王那肥头大耳的猪样,燕瑜是很明显的燕家人长相,高眉深目,只是他眼型偏圆,看人时便有种温和无辜感。 但楚昭何许鬼也,任你再能装,在她眼里都是个孙子。 她瞧这燕瑜的第一眼就觉不喜,生了一张柔善好面皮,可那双眼却脏的很。 最主要的是……楚昭在这小子身上嗅到了一股土腥味。 墓土的土,这就有意思了。 “若我非要见怪呢?”楚昭忽而笑了起来:“琇王可愿杀了你这亲随,让我消气?” 她这话说的太过骄狂,燕瑜都愣了一下,那个周林更是没忍住对她怒目而视。 “玩笑而已。”楚昭话锋又是一转:“你拦着我,是要作甚?” 燕瑜脸上笑意不减,看楚昭的目光却深邃了许多:“嫂嫂出京,可是要去寻七哥?若是的话,咱们倒是可以同路而行。” 楚昭挑眉:“你也要去找幽王?” 燕瑜面上似有为难之色,片刻后,他才道:“毕竟是兄弟,七哥这次是被无辜牵连,我只想略尽绵力,让他不要铸下大错。”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楚南星和游方都听得频频皱眉。 楚昭却是笑了。 哪来的小玩意儿,耍的什么小心机,朝堂那点尔虞我诈的烂招,都使到她跟前来了。 “既如此,那就同行一段路好了。” 楚昭说完,翻身下马,径直朝燕瑜的马车走去。 她此举太过突然,莫说燕瑜的人摸不着头脑,楚南星和游方都被搞蒙了,众目睽睽之下,她直接钻进了燕瑜的马车。 众人面面相觑,这……这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哪有嫂嫂和小叔子这样共乘一辆的! 马车上。 燕瑜惊讶的看着堂而皇之钻进来的楚昭,目光在她明艳逼人的脸上流连了片刻后,才强忍着将视线挪开,悄然咽了口唾沫,笑容也更深了几分: “嫂嫂的性子好生飒爽,一点也不像传言中的那般。” “是吗?传言中的我,又是哪般?”楚昭懒洋洋睨着他,视线堪称放肆的将燕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 她而今的容貌本就艳丽,斜睨人时,眼尾上翘。 冷着脸时,看人如看腌臜猪狗。 笑起来时,却又带着几分勾人意味,可但凡接触过楚昭的都知道。 幽王妃(老祖宗)对你笑的时候,可不是要勾引人心,是要勾人的命! 燕瑜垂眸笑了笑,盖住眸底的暗色,还是那温和语气:“流言蜚语当不得真,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悄然深吸了一口气。 不料楚昭话锋突转:“我很香吗?你又是咽唾沫,又是偷偷嗅气的,喜欢嫂嫂啊?” “我……咳咳咳咳!!!”燕瑜冷不丁被戳穿,当场岔了气,猛烈的呛咳起来,一双眼更是大睁着瞧着楚昭。 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女子说话能如此大胆!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了,琇王不想凑近闻闻看吗?” 燕瑜喉头滚动了一下,对上楚昭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眸后,他内心深处那不能为外人道的恶癖被狠狠戳中。 他鬼使神差的朝楚昭凑近。 外间都赞琇王乃皇子中最有君子之风的,向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他虽已弱冠,但身边却连个开脸的侍妾都没有。 但少有人知,燕瑜他并非不近女色,而是……好人妻! 燕瑜过去都装的极好,但不知怎么的,今儿对上这位七嫂后,就像被鬼上了身似的,心里那些龌龊藏也藏不住。 明明他不该昏头的,要知道他身上可还‘睡着’那位老祖宗呢…… 可是……可是好香啊…… 若是能一亲芳泽…… “啊!!!” 一声惨叫骤然从马车内响起,下一刻,琇王府的人只见自家主子像滚地葫芦似的从马车里摔了出来,摔得那是灰头土脸,滚出老远。 “殿下!” “停车!快!快把殿下扶起来!!” 琇王府的人赶紧搀起燕瑜,却见他半张脸都是红的,叫人分不清是摔出来的还是被扇出来的。 外间兵荒马乱之际,车帘被撩开。 楚昭倚窗笑看着外间,“八弟怎如此不小心,好端端的,怎还摔出去了?” 她转动着手腕。 燕瑜看着她那只手,脑海里响起的是被扇飞前听到的那句话: ——比嫂嫂香气先来的,是嫂嫂的巴掌哦~ ——来~嫂嫂让你闻个够~ ——啪! 燕瑜身体颤了一下,楚昭盯着他,像是猫盯着老鼠:“来,快上来~” “路还长呢,嫂嫂还想与你继续谈谈心呢~” 这话落在燕瑜耳朵里却是…… ——路还长呢,你看我扇不扇死你。 第一卷 第79章 皇帝来了都要挨她一巴掌 琇王的车马继续朝云雾山的方向而去,只是马车上坐着的人从燕瑜换成了楚昭。 而燕瑜这个正经王爷则被迫骑马去了,亲卫都劝他要不先回城看看伤,燕瑜却一言不发,只摇头。 是他不想走吗? 他是走不了! 燕瑜内心破口大骂,但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身体也失去了掌控,像提线木偶似的,自己就爬上马背了。 而游方和楚南星直接被楚昭叫进了马车。 琇王府的亲卫一时间竟成了他们的护卫似的,以周林为首的一干琇王府的人都阴恻恻盯着马车。 马车内,游方偷瞄了外面一会儿,放下帘子就嘿嘿笑:“琇王的这些手下脸臭的像死了亲爹似的~不过,那琇王好端端的,怎会从马车里摔出去?” “我扇出去的。”楚昭语气慵懒。 游方嘶了声,不等他拍马屁,楚南星一拍大腿,摆出架势:“可是琇王对表姐你不敬?” “不至于吧,”游方道:“琇王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守礼君子,是不是真君子姑且不谈,但王妃奶奶毕竟是他嫂嫂,他应该也不敢干些出格的事儿才对。” 游方私心觉得,楚昭对燕瑜下手,纯粹是替夫出头。 毕竟,燕瑜先前说什么他此番出京也是去寻幽王,为了避免幽王铸下大错。 这话外人听起来只会道他兄弟情深,关爱手足。 实则却是先给幽王定了罪,仿佛已认定燕扶危离京就是去杀虞天佑灭口的一般! “君子?”楚昭哼了声,嗤道:“好人妻的君子?” 此话一出,游方和楚南星脸色都是一变。 “人……人妻?!”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难以相信。 那燕瑜贵为皇子王爷,什么名门贵女寻不着啊,却好这一口……关键是,楚昭何以如此笃定? “那厮先前在马车内,竟真冒犯了表姐你不成?”楚南星脸色阴沉,眼里露出杀意。 楚昭睨他一眼:“怎么,若他当真对我不敬,你还敢杀他?” 楚南星抿了抿唇,认真思忖道:“杀他不难,但必须斩草除根,太多人看到咱们与他同行,若他此刻死了,容易招祸。表姐你待我好好图谋一下。” 游方目瞪口呆,不是……楚小将军你是真敢啊!! 楚昭闻言却是笑了,看楚南星的目光里多了点赞许。 “行了,那小子的狗命留着还有用。”楚昭收敛了笑意,“他身上有一股墓土味儿,我怀疑,他身上藏了点东西。” “墓土?”游方心头一动:“难不成是金钱鼠提到的那枚珠子?该不会燕家的皇帝先祖这会儿就在他身上吧?” “不至于这么巧吧。”楚南星不敢置信。 楚昭摇头:“他没有被附身的迹象,且等到了云雾山再说,若真是燕家的鬼皇帝,瞧见‘燕岐’这不孝子,总会按捺不住现身的吧?” 楚昭说着,愉悦的笑出了声,有些期待。 原本她是想过把燕瑜扒光了仔细查查的,但楚昭嫌脏,加上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眼下也不是把琇王府这群人全灭口了的好时机。 虽然玄昭王从来不在乎名声,但她还是不想和燕瑜这等腌臜玩意儿传出什么龌龊事。 游方和楚南星在车厢内和楚昭密谋完,两人就去了车厢外,抢占了车夫了位置。 楚南星更是时不时的朝燕瑜的方向瞥去两眼。 琇王燕瑜此刻的模样与贵气毫不沾边,半张脸肿了,衣袍沾灰,眼神里的阴鸷也藏不住了。 他内心的怒火与咆哮更是无人知晓。 在被楚昭丢出马车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一路下来,他身体更是不听使唤。 燕瑜私下一直有打听楚昭这个幽王妃的消息,也听说了一些她有些邪门的事情,加之刘皇贵妃突然得的邪门口疮,燕瑜原本没想着与楚昭起什么正面冲突的。 但他想不想的不重要,玄昭王要霸道‘宠’啊! 从他让人拦路开始,局面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妖女简直不按套路出牌!! 更让燕瑜生气的是那位所谓的‘老祖宗’! 他之前入宫,从刘皇贵妃那里得到了一枚夜明珠,当日出宫后,就出现了一个老鬼,自称他燕家祖宗。 燕瑜未见过这位祖宗的鬼容,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知晓他栖身在那枚夜明珠内。 之后他又从这老鬼口中知晓了一些关于金钱鼠的事,燕瑜从中推敲出来了那金钱鼠或许是听幽王行事。 燕瑜也震惊,没想到‘燕岐’居然胆大包天至此! 他将此推论告诉老鬼后,老鬼勃然大怒,催促他尽快找到幽王!如此大逆不道的子孙,必须被天打雷劈! 燕瑜自然乐见其成,这个不肯透露自己帝号的老鬼究竟是不是燕家的皇帝老祖不重要,若对方真能收拾了幽王,对他是百利而无一害! 然后……燕瑜遇上了楚昭。 出师未捷身先残,倒霉的变成他了! 燕瑜在心里质问: ——老祖你刚刚为何不帮我? ——老祖你不是自诩盖世名主,有大神通的吗?沈昭昭那妖女控制了我,你快快帮我解开束缚啊! ——老祖老祖老……啊啊啊啊老鬼你滚出来!! ——你就是个骗子对不对? ——你若是我燕家皇帝,怎连个妇人都收拾不了!你出来啊! 燕瑜若是能动弹的话,定要立刻从怀里摸出那枚夜明珠狠狠丢在地上,用马蹄来回践踏! 雪粒飞扬间,车马越走越远。 燕瑜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控制着骑上马不久,一枚夜明珠就悄然从他衣襟里滚了出去,落在了雪地中,被远远抛在身后。 官道上,一颗灰扑扑的珠子艰难的从雪里拱了出来,滚到了路边的阴影下。 隐隐约约间,似有个明黄色的影子从珠子里钻了出来,颇为狼狈的蜷成一坨。 那鬼影是个青年模样,他擦着不存在的汗,嘴里呼哧喘气,惊疑不定: “太吓鬼了……吓死鬼了……” “那女子到底什么来头啊,身上的鬼力强的可怕……” 青年碎碎念个不停,“幸好我聪明,藏得够好……”否则肯定一露头就被那等大鬼给吃掉! 真是……越想越丢皇帝的脸! “好好好,好你个燕岐小儿,不当人子!放着好好的人不娶,娶一只鬼当王妃,你也不怕jing尽人亡!” “这燕瑜小儿也是个不当人子的!瞎了朕的鬼眼,放着正常女子不喜欢,竟好人妻!我呸!!” “哥啊!兄长啊!!你若在天有灵睁眼看看吧,我燕家莫不是犯了天条,为何生出来的都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啊呜呜呜——” “朕要回京……朕就算是滚……也要滚回京!!不孝子孙,全都给朕等着呜呜呜——” 青年嚎啕大哭,使劲儿带着夜明珠在雪地里滚滚滚滚滚~ 忽而,阴影落下。 一只野狗看着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的夜明珠,眼睛大亮,张嘴扑了过来。 青年:“啊啊啊啊!滚啊!!” 第一卷 第80章 这满山大雾都是供奉她的香火! 快抵达云雾山时,楚南星就在路上发现了暗卫的特殊传讯徽记,直接取出了火信朝空中一放。 那火信如同烟花一般,在夜中极为显眼。 没过多久,就有一支轻骑踏夜而来。 琇王府的人在楚南星放出火信时,就高度警戒起来。 这会儿见到来人,全都齐齐围拢到了燕瑜身边,全神戒备。 “玄甲军雀翎卫谭武,前方何人?” “老谭!是我!”楚南星跳下马车,快步过去。 谭武神色一松,但并未放松警惕,显然也注意到了琇王府的人。 楚南星上前与谭武分说了情况后,谭武神情先是一喜,很快又古怪起来。 他朝后方下属比划了几个手势,就快步跟着楚南星过来,在马车外向楚昭见礼:“卑职谭武拜见王妃。” 楚昭撩开帘子,“幽王呢?” “回禀王妃,王爷他带人入了云雾山,至今未出。” 谭武等人其实也等的心焦,燕扶危已进去快一整天了,到现在都没有人出来,原本他们已打算派人进去寻觅了。 现在楚昭来了,谭武等人的心都不自觉松了大半。 玄甲军的大部分人不清楚楚昭的能耐,可雀翎卫基本都是燕扶危的亲随内卫,暗卫也多是从雀翎卫中选拔出去的。 对于楚昭的通天本事,雀翎卫的人可是再清楚不过! 更别说,游方这个牛鼻子也在,虽然是个半壶水,但总归比他们这些军汉清楚该怎么处理这种邪门情况。 楚昭看了眼远处,夜色深重,即便如此依旧能看见远处大山上缭绕的雾气。 另一边,周林等人琇王府的人已不安到了极点。 这会儿不再赶路,周林总算有机会靠近燕瑜了,贴身之后,他终于发现了自家主子的不对劲。 燕瑜依旧不能说话,但他神色间的僵硬实在是太明显了。 “幽王妃既已安然到此,我等也不久留了,我家殿下瞧着身体不适,我们就先护送他回京了。”周林开口道,手却仅仅按着刀柄。 楚昭朝他们的方向睨去一眼,吐出两个字:“过来。”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脑。 但下一刻,周林他们就懂了。 因为燕瑜竟直接翻身下马,朝着楚昭走了过去。 “殿下!” “快拦住殿下,殿下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幽王妃,你到底对我家殿下做了什么?” “聒噪。”楚昭翻了个白眼,对谭武道:“让琇王府的那群人闭嘴。” 下一刻,双方直接开打,周林他们奋起反抗,但无济于事。雀翎卫个个都是精锐,更别说谭武刚刚就让人回去摇人,很快又是一群轻骑过来,两三下就把周林等人给制服,当场就给绑了。 燕瑜此刻神色僵硬,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滚。 楚昭看也不看他:“我要带这竖子入山,其余人继续原地待命。” 燕瑜:不不不不不!!我不要!! 纵然燕瑜百般抗拒都无济于事。 须臾后,楚昭三人带着他走入了大雾中。 进了雾中后,楚昭才解开了这厮口舌上的禁制,燕瑜终于能说话了,张口就是求饶:“嫂嫂,你我无冤无仇,还请饶恕弟弟。” “把你身上那鬼东西交出来,我便饶你,如何?”楚昭不疾不徐穿梭在雾中,声音懒洋洋的飘来。 燕瑜神色微变,他心里有个不祥的预感。 若幽王妃出手对付他,是知晓那所谓祖宗老鬼在他身上的话,那现在……燕瑜有些不太确定,那老鬼是不是还在自己身上了。 毕竟他这一路都在心里咒骂,可那老鬼没有半点反应。 “他、他附身在一颗珠子上,那珠子就在我怀里……” 楚南星闻言立刻去搜,但摸了个遍,都一无所获:“胡说八道!你怀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燕瑜冷汗直流:“我没撒谎,那珠子我一直贴身放着的!” 楚昭皱了下眉,回身走到燕瑜近前,细打量了他周身一番,眉头皱紧了。 “王妃奶奶,现在四下无人,要不小道将他给扒干净,掰开了仔细查看一番!”游方说着撸起袖子。 燕瑜脸色大变:“游道人!你敢!” 游方不理他,区区好人妻的龌龊人! “那便扒吧。”楚昭淡淡道,说完就挪开视线,不管了。 这燕瑜身上的墓土气虽然还有,但却变淡了许多。 是那老鬼察觉不对劲,中途溜了不成? 楚昭倒没觉得多失望,横竖若真是燕家的鬼皇帝,就算她不寻对方麻烦,对方也会自己找上门的,早晚而已。 眼下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处云雾山。 这山里的雾气……与其说是雾,不如说是香火! 关键是,这些香火气竟源源不断的朝她身体里涌,就仿佛这些香火本来就是供奉给她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困在了此地。 楚昭不解,她的魂魄在疯狂的大吃特吃,如此多的香火,令她吃的餍足无比,就连心情都跟着美了起来。 但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重。 这座山,究竟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雾气里响起一声娇吒:“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扒燕瑜裤子的楚南星和游方闻言动作一顿,他们抬起头,两人竟觉得周围的雾气好像淡了许多。 两人竟都看清了不远处的山头,山头下的矮坡上,一个猎户打扮的女子弯弓搭箭对准他们,那眼神如看两头衣冠禽兽! 游方:“误会!我们不好男风!” “满口谎话!”女子一脸不信,满脸厌恶:“果然你们这些山外人都不是好东西!敢在昭灵村的地界强辱民男!玷污我玄昭大帝的土地,你们找死!” 此话一处,游方和楚南星都愣住了。 楚昭看向气愤不已的少女,幽幽问道:“昭灵村?你们与玄昭王有什么关系?” 少女这才注意到楚昭的存在,一时愣住,有些摸不清情况了,她皱了皱琼鼻,还是回道: “我们昭灵村世代供奉玄昭大帝,乃是得她庇佑的子民!” “世有桃源,我昭灵村便是当世桃源,唯有有缘人才能入村,真是的……近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你们这种山外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楚昭沉默,她好像知道……为何自己一进这山中就感觉到那源源不断的香火之气了! 玄昭王垂眸笑了,原来当世,竟还有在供奉她! 供奉真正的玄昭王! 第一卷 第81章 燕岐,你在叫谁‘昭昭’? 燕瑜见到这位山中女子后如见救星,什么玄昭王的,他压根没听进耳朵里,放声大喊道:“姑娘,我乃当今八皇子琇王,还请姑娘救我!” 猎户少女名叫潇潇,听到燕瑜自报家门,皱了皱琼鼻:“八皇子?琇王?你与那个叫幽王的人是什么关系?” 燕瑜瞬间闭嘴了,直觉不妙。 楚南星和游方对视一眼,也感觉到了棘手。 这位神秘少女提起‘幽王’时,眼神可不太友善。 楚昭却是轻笑出声:“我们便是来寻他的,让你的人都出来吧,别藏了。” 潇潇一怔,远远打量着楚昭,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还带了人?” 楚昭抬手像是在触摸周身的雾,又像是在抚摸什么:“这漫山香火告诉我的。” 香火? 其他人听不明白,游方却是有些愕然,下意识嗅闻起来。 而潇潇面色微变,就在刚刚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抚摸了一下,整个人都热热的,暖暖的,那感觉……玄妙极了。 不知怎么的,潇潇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村老们经常挂在口中的玄昭大帝有灵,会庇佑她的子民。 她放下弓箭,抬了抬手,那些躲在山林里的人也都露了头,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这群人里男女都有,女子居多,全都配着弓箭兵刃。 “带我们进村。”楚昭开口道,语气仿佛命令。 潇潇眨了眨眼,“带你们去昭灵村可以,但你们得被绑着去。” 楚昭点头:“可以。” 很快,潇潇身后的人就带着麻绳过来,有楚昭的示意,游方和楚南星都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反绑住自己的手。 燕瑜见给自己绑手的只是个十来岁出头的小姑娘,心中一动,就想撞开对方,趁机逃入雾中。 他骤然侧身一顶。 砰咚—— 他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对方寸步未退,他却啊得一声反摔在地上。 小姑娘勃然大怒,拔出鞭子冲着他就是一抽。 “啊!!!”燕瑜发出一声惨叫。 小姑娘怒道:“你这人看着面善老实,原来是个人面兽心的!居然往我胸口上撞!臭流氓!!” 小姑娘唰唰唰的又是几鞭子抽下去。 燕瑜何曾受过这种皮肉苦,被打的惨叫连连,心里想骂骂不出口。 见鬼的人面兽心!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他喜欢的是美妇人妻,谁会喜欢这种毛都没长齐的柴火妞!谁往她胸口撞了!! 因为燕瑜的不老实,他喜提五花大绑,像年猪似的手脚都被绑住了。 楚昭袖手而立,像个看客似的。 这些山民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下不去手。 潇潇也走了过来,眼神一直黏在楚昭身上,楚昭笑看着她:“不绑我?” “你……就算了。”潇潇抿了抿唇。 其他山民也都悄悄松了口气。 说来也奇怪,他们面对这位时,心里有种没由来的敬畏感和亲近感。 明明是第一次见,但一见她就新生欢喜。 这种悬殊待遇,让游方和楚南星都感到诧异,燕瑜更是不服气了,他厉声道:“她就是幽王妃,此女还善妖术,你们小心被她迷了心智!” “你是幽王妃?”潇潇看楚昭的脸色微变。 “算是。” 潇潇皱眉,“那什么幽王积了什么福报,怎么娶到姐姐你的?” 楚昭愉快的笑出了声。 燕瑜目瞪口呆,不是……这猎户女为何是这反应? “把这家伙的嘴堵上,看来先前真是我糊涂了,还以为他是个受欺负的良男,结果是个欠抽的心里奸!”潇潇厌恶的盯着燕瑜,其中一个汉子脱下草鞋,直接往燕瑜嘴里怼。 燕瑜:!!刁民!!这群刁民!! 待他脱困,他一定要杀光他们! 楚昭觉得这小姑娘委实可爱率真,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脸蛋,眼神慈祥如看小辈:“走吧。” 潇潇莫名脸热,轻咳了一声在前带路。 其他山民见潇潇被捏脸,心里竟诡异生出一种羡慕感。 还有人过去问潇潇被捏脸是什么感觉,舒不舒服? 潇潇红着脸点头,“可舒服了,那姐姐身上好香~” 楚昭走在一旁,闻言只是笑,看这群山民的眼神像是看一群讨喜的晚辈。 这下子,就连楚南星和游方表情也有些不对劲了,他俩都怀疑王妃奶奶(表姐)是不是真对这群山民用了‘手段’,否则,这些山民怎一个个的像失了智一般,对楚昭的态度也太恭敬维护了! 走了一段山路,雾气悄然退散,天光像被谁缓缓揭开,明亮而不刺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桃林。 满山满谷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交错,如云似雾,仿佛连风都是甜的。明明外面还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这里却暖意融融,枝头花瓣纷飞,落英缤纷,真像是误入了诗人笔下的桃花源。 楚南星和游方渐渐察觉出异样,那些在山间行走的村民,衣着单薄得像在过春,没有一个人穿冬日厚衣。 穿过桃林,峡谷豁然开朗。 炊烟从谷底袅袅升起,几缕淡白飘散在青翠之间,隐约能听见孩童的笑声清脆地回荡着。一个山村安静地卧在谷中,屋舍错落,鸡犬相闻,仿佛时光在这里慢了半拍。 “世间竟真有桃源乡啊……”游方低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恍惚。 “那是!我们可是玄昭大帝庇佑的村子!”一路把燕瑜当猪崽抽的小姑娘骄傲的抬起下巴。 楚南星欲言又止。 很快,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村民的注意,许多村民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先是冲潇潇打招呼,视线在楚昭几人身上打量。 一道诧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王妃?!” 楚昭循声看去,跑过来的竟是旗云等熟人,只是他们这会儿都脱去了兵甲,袖子挽到胳膊上,像是刚干了体力活似的。 “拜见王妃!”旗云等人恭敬行礼。 楚昭摆了摆手,环顾了一圈,没见到燕扶危,遂问道:“你家主子呢?” 旗云刚要回答,潇潇插话道:“姐姐你是要见那什么幽王……哦,就是你家夫婿吗?” 楚昭点头。 潇潇热情道:“我带姐姐你去,他正在灵庙那边干活呢!” 干活? 游方和楚南星表情诡异,以为自己听岔了。 旗云等人表情也很诡异,主要是潇潇等人对楚昭的态度……这也太亲厚了吧! 楚昭直接跟着潇潇走了,山民们确认了游方和楚南星的身份后,也给他俩松绑了,至于燕瑜…… “把这人面兽心的家伙拴猪圈里去。” 燕瑜目眦欲裂,他是八皇子!他是琇王!!凭什么他就要被拴去猪圈!!! 燕瑜死猪一样被拖走。 旗云等人目瞪口呆:“那是……那是琇王?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游方叹气,“说来话长啊,先不提琇王,旗云你们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殿下怎么还去干活了?” 旗云也叹气:“我们这边也说来话长啊……” 他本是带人押解虞天佑回京,途径云雾山突遇大雾,被困住后,遭遇昭灵村的村民,双方起了冲突。 这群昭灵村的村民是个个能打啊,他们很快就败下阵来,成了俘虏。 之后没几天,自家殿下也来了。 不过,殿下倒不是成为俘虏被抓来的,而是绑了对方的人,自己找来的村子。 “反正……这村子人人尚武,个顶个能打。但都不是什么恶人,我们与他们的冲突本也是误会,殿下伤了他们的同伴,咳作为弥补……我们就帮他们修修屋子什么的……” “至于殿下嘛……”旗云神情微妙。 毕竟,去给玄昭王修缮灵庙这个事,完全是自家殿下主动请缨的。 还分外主动那种…… 旗云总觉得自家殿下有点不安好心,毕竟,殿下可是拆了一座又一座玄昭灵庙! “这群山民来历神秘,虽非恶人,但都挺排外的。可他们对王妃怎如此亲善啊?像是瞧见了家人似的?”这点实在让旗云等人不解。 游方和楚南星对视一眼,前者昧着良心道:“大概是王妃奶奶魅力大吧哈哈哈……嗯……” 一定不是王妃奶奶动用了什么玄门手段,嗯……大概不是…… “对了,这村子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旗云忽然道,神情耐人寻味:“他们自称是玄昭王治下山民,山上有一处玄昭灵庙,可那玄昭灵庙里供奉的玄昭王吧……” “竟是个女子!” 旗云深吸一口气,见游方一脸错愕,又将视线投到楚南星身上:“王妃也曾说过玄昭王是女子,她那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啊?” 楚南星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玄昭老祖宗也没入他的梦里过啊! “哎呀!”游方猛的一拍大腿:“糟糕!错了!全错了!” “什么错了,你别光叫不说啊!” 游方满头冷汗,压低声音道:“我是说,假设啊……假设玄昭王真乃女子,她老人家又真的显灵了,王妃奶奶也是得她老人家有了神通。” “结果她老人家发现三百年过去,自己硬生生从女变男,被篡性别改生平,你说她老人家那等霸主,会作何反应?” “她对待燕家皇族这等仇敌子孙,会有何手段?” 旗云等人脸色一白。 天煞的,那还不往死里收拾!! “不……不一定吧,王爷过去还打砸了许多玄昭灵庙,玄昭王她老人家也没和王爷一般见识啊……” “你说什么?”楚南星声音骤然拔高:“殿下他砸了我家老祖的灵庙?还许多?” 游方也震惊:“燕岐他疯呐?” 旗云:“……”我这破嘴。 不行了!自家殿下现在没准真的危了!旗云甚至怀疑,自己一行人误入此山中,该不会是玄昭王的手笔吧! 在世俗界不好杀,所以把自家殿下骗进来杀? …… 不知是否因为此山中皆是玄昭王信徒,香火鼎盛至极的缘故,楚昭感觉自己如鱼入水,格外的畅快。 她刚刚竟莫名听到了些嘈杂的心声,像是旗云和游方的声音。 是因为这两人也相信了玄昭王的女子身份,所以她竟能听到他们澎湃的心声了吗? 但这两个蠢货倒是会蛐蛐,什么叫她把他们骗进来杀? 她真要宰了他们,还需要废这功夫? 楚昭准备晚点再回去收拾那几个蠢货,她抬眸,就看到了山中灵庙。 庙宇不算宏大,却被拾掇得一尘不染,墙外花草葳蕤。楚昭大步跨入,率先撞入视线的却是男人的身影。 氅与外袍早已褪去,一身玄色劲装紧紧勾勒出宽阔的肩、窄韧的腰。袖子卷至肘上,随着每一次用力,小臂的肌肉贲起,青筋如虬,沿着紧实的线条蜿蜒而上。 他额上沾着汗,眼神却专注到了极致。 手里的刻刀,精准的削凿着石料,在他手下,一个一人高的女子石像已完工大半,面部已被雕刻打磨了出来,那张脸栩栩若生。 赫然是楚昭上辈子的模样…… 燕扶危已将身体的形态大致削凿出来,他打量着这个石像,总觉得还有哪里需要调整。 燕扶危端详着石像的唇,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揩过那石面。记忆里,楚昭的唇,应该更软、更翘一些。 楚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描摹般地拂过石像的唇缝,竟像是有温热的指腹实实在在地擦过自己的唇。 一股酥麻从唇瓣蔓延至脊椎,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她骤然握紧拳,惊声道:“你在做什么?” 燕扶危手上一顿,骤然回首。 他左眼里看到的,赫然是楚昭灵魂的模样,他的视线里,世间万物皆模糊,唯有她,清晰得灼人。 那声轻唤几乎脱口而出:“朝朝……” 这声‘朝朝’脱口而出后,燕扶危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仓皇,心叫不好。 楚昭看他的神色果然生变。 楚昭心里涌出一股异样,像是有一个一直被她忽视掉的线头冒了出来。 好奇怪。 她莫名觉得,对面立着的不是幽王‘燕岐’。 “你在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