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哭,就锁起来》 第一章 四姨太 民国十八年冬。 津渝直系军司令赵宗瑞官邸。 烟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跪得生疼。 老太太的佣人韩妈面色不善:“四姨太,听说你昨天去账房闹事?” 烟岚一怔,轻声辩解:“回老太太,我没有……” “还敢嘴硬!?账房先生都把状告到老太太跟前了。你一个做姨太太的,家里管着你吃穿用度。还不知足,要那些银子做什么?” 烟岚张了张嘴,满心的委屈堵在喉头,她想说妹妹还等着钱去抓药,而自己这个月的月例分文未领。她只是去问一句缘由,从不敢胡闹。 可对上韩妈毫不掩饰的厌烦,她终究把所有话语咽了回去。如果韩妈去同老太太说她的不是,那她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烟岚只低眉顺目地应:“是,老太太教训的是。” “既如此,请四姨太受了老太太的罚,到家祠去跪两个时辰吧。” 家祠在官邸的东南角,院中种植松柏,此时近黄昏,天色渐暗,添香油纸的丫鬟收工:“二少爷回来了,老太太高兴呢,今日晚饭定要加荤,咱们快去。” “可不是嘛,大儿子小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咱们老太太严厉了一辈子,也就对二少宠得无法无天。” 丫鬟们捂着嘴偷笑一口:“二少爷真乃人中龙凤,模样个头怕是天上少有,可惜是个冷心冷情,捂不热的。” 偌大的赵公馆里,她这位四姨太,竟连个丫鬟都比不上。 丫鬟还有月例银子,还有轮休的时日,还有一块儿说笑的姐妹。她有什么? 自她被抬进赵家门里,她只得了一个人人都可轻贱的“四姨太太”的名头。 无所出的女眷,是不许在祠堂里跪拜赵家先祖的。烟岚只能跪在家祠院子里。 这个时节,津门大地已经结上一层薄冰。她的旗袍的膝盖处已经湿透了,寒气渗进骨头里,疼得她深吸一口气,却又让冷风灌进肺里,呛得她从鼻腔到嘴巴、喉咙一直冷到腹中。 “哪个在嚼我的舌根?”一道凌厉磁性的声音骤然从烟岚身后响起,吓得她冷不防一激灵。 丫鬟们跪倒:“二少爷回来了。” “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再敢编排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卖到戏院去!” “我们错了二少爷,您怎么罚我们都行,可别把我们赶出去呀。” 赵崇安一声冷嗤,他的侍从官低低骂了一句:“废物东西,没一个能把二爷哄高兴的。” 赵崇安是直系军少帅,如今驻军河间,换防回津,先拜祖先,再去见老太太。 他自烟岚身旁走过,却仿佛视若无物,烟岚缩了缩,把头垂得更低。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大家都当没她这个人才好。 赵崇安入堂内,上香,磕头,再转身出来,才看到院中跪着一个瘦弱的,娇小的,仿佛同这灰扑扑的院子融为一体的女人。 “你是谁?” 烟岚是赵宗瑞的姨太太,赵崇安该喊她一声‘姨娘’,没有跪着同子辈说话的道理。她想要站起来,可腿脚早已没有知觉。 赵崇安已经走到她面前。 她看到黑色马靴上,马刺锃亮,他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衣裾被风卷起,打在她额前。 他只见那女人身子晃动了两下,简直纤薄如纸。鬓边垂下几丝碎发,面容是近乎病态的白。 赵崇安皱了眉,立时有丫鬟答:“回二少爷的话,这是老爷上个月纳的四姨太。她触了老太太的眉头,老太太罚她呢。” 于是赵崇安没再停留,只留下两个字:“蠢货。” 人都走了,四周安静下来,树影婆娑,烟岚反而安心地跪着了。 她就像这座大宅院里的一棵杂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自生自灭。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刺骨,月上梢头。 “四姨太太,时辰够了吧?”彩环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笑意,“老太太摆团圆饭呢,让您也过去。您看,我们三姨太给您备了一身好衣裳。” 烟岚被彩环搀起来,她扶着墙站稳:“这个点儿了,他们还没用完饭吗?” “老太太特意等着您呢,您换了衣裳,去库房取个礼,给老太太带上,就说是您特意为老太太准备的。三姨太已经跟王管事打过招呼了。” 烟岚乖顺道:“多谢三姐姐为我费心了,库房在哪呢?” “哟,您来了一个月了,还不知道库房在哪儿?”彩环笑了,银铃一般,让烟岚又低下了头,“出了这个院子,往西走,过了穿堂,再过一个月亮门,朝南,看见一排灰瓦房就是了。” 烟岚怕记错了,重复一遍:“往西走,过穿堂,再过月亮门?” “对。朝南,您可千万别记错了。”彩环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烟岚便换好衣裳出了门。 往西走,穿堂里的灯笼稀稀落落地点了几盏,风从两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叫。这旗袍甚薄,肩膀处只一层薄纱,烟岚攥紧了衣领,快步穿过。 然后看见一个月亮门,便朝南走。 穿过一个小院子,又过了一道门。这里的路她不认识,从来没有来过。官邸太大,一个月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间小院里,偶尔去给老太太请安听训。其他地方,她一概不熟。 烟岚走进了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正房里亮着灯。却不见彩云所说的灰色瓦房。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穿过院子,进了另一道门。眼前的景象更陌生了。 这里比别处都气派,游廊上挂着琉璃灯,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里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没有一丝冰,海棠树上积着厚厚的雪。 烟岚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好像走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想转身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正房的门忽然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里面的光。 “谁?”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酒意的含糊。 她抬头,赵崇安靠在门框上,军装依然是规整的,只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眼睛半阖着,目光浑浊。他显然喝了很多酒,浑身上下都是浓烈的酒气。 烟岚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二、二少爷,我走错了,我是来找库房的……” 赵崇安没有听她说完。 他忽然迈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二少爷——”她惊恐地叫了一声。 赵崇安没有说话,拽着她,将她拖进了屋子。 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第二章 老子一枪崩了你! 她后背抵住了墙壁,还来不及看不清任何,高大颀长的身影便笼罩下来,大手撑在她一旁。 赵崇安不由分说吻了下来。 他吻得极重,干燥的嘴唇和胡茬粗暴不已。 烟岚的大脑里一瞬间空白,连同周围的空气都被这个吻吞没。 她伸手去推他,手抵在他军服的胸前,只摸到军装的粗粝和底下块垒分明的肌肉。 她用尽力气,掌根生疼,可他纹丝不动。 烟岚嘴中被渡入他的酒气,她有一瞬的眩软,拼命摇头,仍然逃不出这个吻。他握住她的玉颈,掌住她的下颌,迫她承受。 她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惊恐,孱弱,令他热切。 直到他尝到血腥味。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嘴唇红肿,眼眶湿润发红,气息紊乱,像一只被猛兽撕咬过的白兔。 “赵崇安!!”烟岚的泪水终于盈满,一滴泪坠落在地板上,晶莹玉碎。 她是有夫君的人,这是她夫君的儿子。 此一吻,万劫不复。 赵崇安愣了片刻,随即眯了眼睛,他俯身,英俊薄削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烟岚嫁给赵崇安的父亲赵宗瑞已有月余。 那是赵宗瑞带兵去杨柳青办事,在她家的理发铺里躲雨,偶然看见了烟岚。 第二天,赵家的人就上了门,说要纳她做姨太太。 烟岚被父母宠爱长大,正在读女子中学。她当然不要成这门亲事,于是父亲为她回绝。 第三天,父亲在进货途中暴毙,丧事未完,母亲又被抓入狱中。 后来妹妹犯了咳症,小脸憋成紫色,险些窒息。赵宗瑞的副官将她和妹妹送到教会医院,一番急救后,医生说这是哮喘,离不得药了。 为换取妹妹的治疗费,她脱下校服,换上旗袍,入了赵公馆。 到了赵公馆,烟岚才知道,赵宗瑞今年五十六岁,大了她整整三十八岁。 他的原配夫人生二少爷时难产而亡,二十五年来,他一直没有续弦,姨太太倒是纳了两个,烟岚是第四房。 她被困在这里,从芙蓉鸟变成了金丝雀。 不,不是金丝雀。金丝雀尚有漂亮的羽毛,而她只感受到大宅院的‘吃人’。 “姨娘?”赵崇安终于认出了她,咬字缱绻而玩味。 烟岚低下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对不起,我是到库房去找……” 赵崇安起了兴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姨娘是觉得,我这院子像库房?” 烟岚急着辩解:“不是这样的,是我走错了路,我急着去库房取礼物,送给老太太……” “一派胡言。”赵崇安再次握住她的脖颈,她孱弱异常,仿佛一折就断。 “老太太雷打不动七点钟就寝,你这会儿去送什么礼物?!你是如何进的我赵府,你擅闯我的院子,究竟是何居心!倘若说不清楚,老子一枪崩了你。” 烟岚声音开始颤抖,嘴唇上那点血色立时褪尽了:“我说的都是真的!老太太邀我去团圆宴,三姨太帮我打点了礼物,彩环跟我说,过了月亮门朝南,就是……” 她猛然停住了。赵崇安挑眉看着她,她究竟知不知道这一段话里有多少破绽? 烟岚喃喃:“彩环……明明彩环说朝南走……” “那么这里呢?”赵崇安拇指揉抚着她肩膀的一块薄纱。那西洋纱若有似无,透出底下少女的肌肤。雪白雪白的,细腻柔软的,带着自然香气的肌肤。 “姨娘如此装扮,只是为了去库房?还是说,特意穿这新式大胆的,去给老太太看?” 言至此处,赵崇安看她,已经如同看一个死人。她如此心机,要勾引于他,他当然要成全她。 赵崇安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的吻愈发凶狠,吮住她,撕咬她,沿着她尖尖巧巧的小下巴一路向下。 烟岚愈发的慌张:“不,不是这样的。这衣服是三姨太送我的。我先前的衣裳太不成体统了。” 他不听,扣住她的腰往里屋带。这腰身简直只有他一掌之宽。 如此一只小玉兔,若他不吃,才是暴殄天物。 可她不停地啜泣,身体又软得一塌糊涂。他将她扔在他的西洋牛皮沙发上,解开宽宽的皮带,欺身下来时,蓦然停住。 烟岚哭成了泪人,自从进了赵公馆,她的处境真是一日糟过一日,到今夜,竟沦落至此,大概死期将至。 而她不知道,她膝头的青紫,腿上的数处冻伤落入了赵崇安的眼中。 他想起晚饭前家祠的情形,连丫鬟也对她视若无睹。 再加上这不经人事的样子。 赵崇安不耐烦地拧着眉头,折回堂屋,打电话召他的侍从官高树来。 这么弱,别折在他床上了,那才真叫败兴。 碎发黏在烟岚泪湿的脸颊上,她抱着自己的手臂,肩膀缩得极小极小,抓着本就被他弄得皱成一团的旗袍,跪着挪到了赵崇安的脚边。 烟岚的额头几乎要贴到他的靴尖,“二少爷,今日是我错了,我死不足惜。可府上还差我一个月的份例……” “求求您,求您将大洋送到杨柳青燕子胡同,我妹妹还等钱救命……” 赵崇安就靠坐在桌沿,仿佛听不到她的哀求,他兀自脱掉军装,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壮的肌肉线条和一道旧疤。 他咬着雪茄,火光在烟雾中明灭了一下,睨着她轻笑,“自己都活不成,还操心别人。你那三瓜俩枣,我每月喂狗都不止这个数。” 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被疾风骤雨淋透的小兔。 烟岚在无边无际的沉默中,接受了自己‘勾引继子’的惨烈结局。 他没有再看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概是来宣布她的死法。 “进来。” 侍从官推门而入,立正敬礼,目不斜视。 赵崇安的下巴朝地上微微扬了一下。 “弄出去。” 烟岚被高树架着往外走。门在身后合拢,廊中冷风凛冽将她单薄的身影卷得踉跄,她的嘴唇翕动着,又把将份例留给妹妹的事求了一遍。 “军中多少大事等着少帅裁定呢,四姨太太,您这点小事,还是自己办吧。” 烟岚不可置信,身子不住地发抖着:“二少爷他……他不杀我?” “您是走是留,全凭司令决断。与我们少帅有何关联?” 第三章 嘴吻破了 赵崇安的人带她走一条假山竹林间无人的小路,悄无声息将她送回了绾春院。 烟岚坐在床沿,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起来又被扔回岸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肿的。 破了一小块皮,碰到的时候微微刺痛。 他那股蛮横的酒气,似乎还在她口中。 她后颈,他掐过的地方还紧紧绷着。 下颌也有他拇指的粗粝感…… 丫鬟小草从卧床上撑起身子:“小姐,今日老太太又罚您了吧,回来的这样晚。” 他竟然放她回来了,他那么个脾气的人,竟然没杀她,她又在赵公馆多活了一天。 烟岚把手从嘴唇上移开,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我没事。你今日怎么样?” 小草捂着小腹起身,将薄被披在烟岚身上:“二十天了,见红已经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能伺候您了。” “姑娘怎么穿这样的衣服?” “有人要我穿着这个,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小草大惊失色:“万万不可!这是丽珠夜总会的姑娘们穿着哄先生们开心的。老太太本就不喜您,见您这般打扮,只怕更生嫌隙,更要苛待您了。” 烟岚烧了一壶开水,沏了一碗红糖水递给小草。 小草摇摇头:“小姐您喝吧。外头天寒地冻的,您整日受罚受冻,快喝了暖暖身子。这官邸里除了三姨太太,一个护着您的人都没有。” 烟岚:“你正是补身子的时候。” “这衣服就是彩环给我的,她让我穿着去吃老太太的团圆宴,还给我指错了路。也许,三姨太并非真心待我们,是敌非友。” 小草睁大眼睛:“人怎么能这样呢……” 雪下了一夜,越积越厚。 曜武院。 赵崇安靠在床头,衬衫扣子松散,露出一小片被酒意蒸得微红的结实胸膛。 他闭着眼,眼前却是那只兔子。 她缩在他脚边瑟瑟发抖时,腰窄得他一只手就能掐住。 赵崇安在黑暗中睁开眼,低低骂了一声,翻身起来倒冷水。 他碰到了桌沿上一粒硬物。 拈起来对着窗外雪光看了一眼。是一枚月白色盘扣。 大概是把她丢上沙发时扯掉的。 也可能是他把她按在墙上吻的时候蹭掉的。 他不记得了。拈在指间随意把玩着重新躺回去。 被褥间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他的气息。 不是香水,不是脂粉,是皂角混着一点点体温的暖香。 她把他的领地蹭上了她的味道。 赵崇安把被子掀到一边。 今夜是别想睡了。 “砰!” 小草睡着后,烟岚穿着那薄薄的旗袍,在小院的石凳上独坐了半宿。 她才回屋刚阖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什么声音?” 小草替烟岚捂好了被子:“听着像是枪声。也许是二少爷练枪呢。” 赵崇安么? 烟岚不敢想起赵崇安,不敢想起昨晚她是怎样颤颤巍巍死里逃生。 她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后,再咬牙去捱过新的一天。 老太太虽不愿见烟岚,可她每日仍要到老太太的院门口请安。 今日,烟岚刚刚站定,就看到三姨太殷云娇也来了。 殷云娇身后跟着四个仆妇,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隆起一个人形。 烟岚一瞬间打了个哆嗦。 殷云娇年芳三十,珠圆玉润,丰腴妩媚,风韵正浓。 今日却没有抹粉,发饰也素净,眼下两团乌青。她走到烟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再没有了往日的和善笑颜。 殷云娇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扬起手,一巴掌狠狠落在了烟岚的脸上。 烟岚摔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一片麻木,慢慢地烧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殷云娇一行人已经进了老太太院内。就在院子中间,殷云娇扑到门板上,放声大哭:“老太太!您要给我做主啊!” 白布底下躺着的是彩环。 整个人已经没有了血色,浑身都是发青发暗的死气。胸口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大片血迹凝固成了黑褐色。 彩环死了?烟岚的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流出两行热泪。 泪水滚过刚刚挨打的面颊,更是刺疼。 老太太被韩妈搀着走了出来。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殷云娇跪行几步,抱住老太太的腿:“老太太,自我进了门起,彩环就一直跟着我。如今她不明不白的走了。我可怎么同她家里人交代!” 烟岚心头一片冰凉,她知道殷云娇说的是真的,是赵崇安杀了彩环。 大概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丫鬟们口中那样无法无天的煞神,不需要报官、不需要警察厅介入,便能随意杀掉一个人。只因为彩环故意指错了路。 那么赵崇安杀她,便是同样的易如反掌。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就变成尸首,在这大宅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昨晚,他放过了她。 老太太皱起眉:“崇安?” “虽是二少爷动的手,可罪魁祸首是她!” 殷云娇直起身子,回头愤然指向院门外跪着的烟岚,“是四妹妹。四妹妹非要彩环为她准备一身极其美艳的衣裙。她说是为给老太太请安穿的,可老太太哪能见那种衣裳?” “分明是为了勾引男人!咱们家里司令带兵在外,大少爷又卧病在床。还能是冲着谁去的!” 老太太脸色变了:“混账东西!崇安也是由着你胡乱编排的!” 殷云娇连忙磕了三个头:“老太太勿怪。可昨夜确有下人见到四姨太往二少爷的院子里去了。” “回老太太,昨晚上夜,我看见四姨太过了月亮门就往南走了。” 老太太满脸乌云:“抬起头来。” 烟岚颤巍巍地仰起脸,老太太凝神看去,原来这就是她那当司令的儿子纳回来的四姨太。 弱小无助,缩着肩膀,抖如筛糠,一脸懵懂与童真。 可惜了。 老太太只挥了挥手:“不中用了,处置了吧。” 第四章 少帅救我…… 立时有几个仆妇来牵住烟岚的肩膀,往外拖拽,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老太太身后,有一位约莫四十的妇人站了出来:“老太太,不如查问清楚吧。处置了四姨太事小,损了二少爷的名声事大啊。” “万一叫司令和二少爷因此生了嫌隙,那更是……” 三姨太立刻反驳:“二姐姐,人命关天的事情也由着你一味做好人吗?” 老太太听了,立刻喝道:“慢着!” 她屏退众人,只带了二姨太、三姨太、韩妈和烟岚进了正屋。 “今日的事,必须分辩清楚。云娇,你可知将这顶帽子扣在怀卿头上是什么后果?” “那是当然。可这也不是二少爷的错。作为姨太太,四妹既存了这种心思,无论成与不成,都该打死为好!” 殷云娇眼珠一转,继续说:“只要把那条衣裙找出来,她是何居心,一看便知!” 很快就有人捧了那旗袍来。 开叉极高,大约能露出整条大腿,腰线却又收得很紧,花纹用的镂空绣法,那肩膀处,更是两片可以忽略不计的薄纱…… 三姨太说得没错,这分明就是勾引男人的。 烟岚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声音在颤:“这旗袍不是我要的,我不会穿这样的衣服……” 老太太的脸色已是很不好看了,手指在茶盅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停住,“既是各执一词,那就验身吧。” 韩妈得了老太太的命令,便正色道:“四姨太,那就请吧。司令是在开拔的途中看上的您,您进门后,司令还没回过家呢。” 烟岚被带着往后面的小屋走,韩妈又回头请二姨太和三姨太:“两位姨太太,为示公允,请一起吧。” 小屋是老太太这里闲置的空房,推开门,几人咳嗽成一片,只有烟岚垂着头。 其实验与不验又有什么分别呢?她被磋磨至此,今日之后,怕是这官邸里的活死人罢了。 “四姨太,您自己来吧。” 烟岚无可奈何,手指摸到领口的盘扣。 一颗,两颗。 她手抖得厉害,扣子滑了好几次才解开。棉袍褪下来,堆在脚边。静谧的房间中,二姨太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这可是寒冬腊月。在司令官邸,竟有姨太太的棉旗袍破了针脚,露了棉絮。 细看竟不是棉絮,而是柳絮。丝毫无法保暖。 韩妈把油灯举高了些,昏黄的光落在烟岚身上。她只穿着一件洗得变形的月白色亵衣和短短的亵裤。 都是有经验的妇人,只这么一看,二姨太和韩妈就笃定烟岚未经男女之事。 她的皮肤底色是雪白雪白的,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除此之外,满身皆是青的、紫的、黑红的,大大小小的冻伤,还裂开了细小的伤口。 膝盖的伤最为严重,肩膀上也擦伤一片。 果然如她所言,她的确不会穿那样的衣服,她这样的浑身是伤,实在不够美观。 烟岚的手臂环抱着胸口,牙齿打着颤,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 “砰!” 屋门忽被猛力踹开,整扇门板轰然砸在地上,韩妈手里的油灯猛然晃了一下,三姨太更是一声尖叫…… 赵崇安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 马靴踏进来,带着院中的落叶。 他眼神扫过屋内几人,余光定在烟岚的身上。 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亵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露出一大片脆弱的皮肤。 肩胛骨像凸起的蝴蝶,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裹着那副小的可怜的骨架。 像是一只攥在掌心,都会随时被捏碎的幼兔。 她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二姨太连忙捡起地上的棉袍给烟岚披上,将烟岚搂在怀里,默默挡住了她。 老太太也赶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和蔼道:“何苦动气?何苦为个丫鬟脏了自己的手?” 赵崇安不以为然:“战场上早不知杀过多少人了,谈什么脏不脏的。” “倒是不知道是谁搭了戏台,唱得又是哪出戏?!” 无人做声。 赵崇安干脆推开韩妈,走到了三姨太跟前,泰山一样威逼下来:“你抬着丫鬟的尸首来老太太跟前哭,说是我替四姨娘出头?” “你的意思是,我跟父亲的姨娘有私?” “难不成,如此就能让父亲同我离心。叫你怀上骨肉,从此在官邸里一手遮天?!” 殷云娇的脸刷地白了,跪倒在地上:“老太太明鉴,云娇绝无此意。我只是,只是太心善,想要给彩环一个说法。” 赵崇安再嗤:“看来如今当真是三姨太太掌家了,这赵公馆的规矩可是变了!我在自己家里杀个丫头,还需要给谁交代?” 老太太是知道小孙子的脾气的,她为他整理着大衣的衣襟,说起了和软的话,“好了,不过是妇人家的事情。走,跟奶奶去喝鸡汤面去。” 赵崇安转过身,走出去,对着屋子里吼了一声:“滚出来!” 烟岚浑身一颤。 她棉袍都还没有穿好,裹紧了衣服,腿软着小跑出去,攥着领口和腰身。 这下,老太太也看清了。 她膝盖上青紫色的瘀血从膝盖蔓延到小腿,皮肤上的裂口,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尖尖的下巴上还挂着泪珠,扑簌簌的,不住地坠落。 半边脸高高的肿起,一个明显的巴掌印烙在上面。 赵崇安居高临下地晲着她,视线轻易就探过领口,落在她没遮严实的肩头。 昨夜在他房里,明明还是幼滑白嫩的。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就这么个东西。 谁都能踩一脚。 佣人都能对她呼来喝去。 膝盖跪烂了也不吭声。 就为了摆脱那条破裙子的嫌疑,一夜之间,身上的伤势严重了这许多,肩膀也填了新伤。 自轻自贱的蠢兔。 怎么会有如此娇弱不堪的女人。 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冷笑:“就这?” “老太太,三姨娘说我替她出头,就替这种……” 他仿佛艰难措辞,烟岚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却见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发育未全的小孩子?” 第五章 嘴巴又小又粉 烟岚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低地垂下头。 的确,没人会认为赵崇安能喜欢、能看上这样的。 老太太的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三姨太。” 殷云娇伏在地上。 “怀卿说了,彩环是偷了东西才死的。你为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还攀扯上崇安和四姨太,你的规矩都到哪里去了?” 听到这里,赵崇安仿若气极,重重地甩了一下大衣下摆。 “三姨太争宠昏了头,倒是敢拿我作筏子了!今天如果不严惩,明儿我的枪走了火,别又不小心崩了谁!” 满园死寂。 殷云娇只觉得后背发凉。 赵崇安迈步走了,马靴踏声声渐行渐远。 殷云娇仍跪在院中,老太太将二姨太和烟岚带回了正屋。 “四姨太今日受了委屈,韩妈,去库房取两批新到的杭稠,亲自送到她院里去。” “再叫账房支一笔银子,去做几身皮袄,再做几个手笼给她。” 烟岚受宠若惊,慌忙屈膝,却被二姨太给扶住了。 果然,老太太发话了:“算了,新年月了。咱们这样的家庭,不要动不动就跪。” “多谢老太太。” “回去吧,养好身体,再来请安。” 不过两日,小草就穿上了厚厚的新衣,盖上了厚厚的棉被。 “真好,屋里的地龙也烧起来了。” 又过了半月,天津卫越发严寒,官邸里已是一派冰天雪地之景。 院墙外的一支红梅伸了进来,烟岚在窗前坐着,小草一身寒气跑进来,将热腾腾的烤地瓜捧到她跟前。 自小草出了小月后,两个人在小院中搭了一个小小的土窑,借着地龙的出烟口热气将土窑烧热,她们想着法儿的不时往里面塞上一点地瓜和花生,这便有了饭余的小零嘴儿。 烟岚咬一口软糯的地瓜,满口香甜,她轻轻叹,“这日子总算是好过起来了。” 小草笑道:“小姐,您可是司令的姨太太,这念江以北,谁还能大过司令去?” “现在咱们一日两餐一荤一素,您就满足啦?” “等司令回来,还有更好的日子等着您呢!” 烟岚摇了摇头:“我从没想过这些,从前,只听闻司令是大英雄,现在……” 她咬了咬嘴唇,她害怕赵宗瑞,害怕三姨太,害怕这宅院里像戏文那样争宠斗争。至于赵崇安,她更是惹不起。 只要司令不在家,姨太太们不需要争宠,赵崇安也没什么机会到后院来。 就这么偏安一隅,简直皆大欢喜。 她不敢说,她其实盼着司令晚些回来,她只说:“希望每个月都能让妹妹吃上药,希望母亲早点同我们团聚吧。” 小草也替烟岚烦恼起来:“其实我在想,当初他们抓走伯母,不过是为了逼迫您入府。” “如今您已经进门两个月,若不是司令在外打仗顾不上,大概早就放伯母回家了。” “要不,咱们去找人通融通融?” 小草并不是赵公馆的家生丫鬟。 烟岚进门第二日,小草才被买进府。来的时候,人好好的,伺候了烟岚半个月,人反而越来越没有精神。 直到小草跪在烟岚面前,哭着说自己已有身孕,求烟岚不要声张,不要把自己打发出去。 烟岚的银锁银钗在给妹妹看病时早已卖光,只能将出去年生日时父亲送她的钢笔给了小草。小草是爬了狗洞出去抓了落胎药回来,在烟岚的照顾下捡回了半条命。 从那以后,小草心里只认烟岚是她的主子,不再叫她姨太太,恭恭敬敬称为小姐。 两个人在这里,同样的无依无靠,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找老太太?” 烟岚思忖了一会儿,摇头:“这几天去请安时看着,老太太是不管外务的。” “也对。从狱中放人要经过警队,说不定前院侍从室有办法呢?” 前院? 烟岚脸色发白,经过上次一事,她已经被吓破了胆。除了老太太那儿和家祠,她半步都不敢乱走。 眼看烟岚身上的伤才好了些,小草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不如这样,明日咱们请示了老太太,出门去看小小姐好不好?” “可以吗?”烟岚绞着手帕,眼底泛起希冀。 “我听二姨太说,女眷出门只要老太太应允便可。三姨太没禁足的时候,几乎日日都出去呢!” 烟岚高兴得一夜未眠,将两个月的例银装好。她不敢将赏她的衣裳带出去,只悄悄的往手包里塞了两个手笼。 今日请安,她又是到的最…… 她竟然不是到的最早的。 烟岚在门帘外就看到了一双锃亮乌黑的马靴,男人声音低沉,跟老太太上讲着什么战场上的趣闻: “他留了人质在我手里,自然是可以让他出去活动活动。若是他孑然一人,反而没有挂碍,那就得重兵把守了。” 是赵崇安! 她心头一紧,不敢听,不敢看,低着头,拽着小草转身就走。 屋内骤然一声冷喝:“谁在门外?!” 还没见到人,烟岚手心已经冒汗。 她低着头走进去:“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目光都落在孙子身上:“嗯,你一向来得早。” 赵崇安看着眼前臊眉耷眼的人,皱起了眉头。 成天跟没吃饭似的。 衣服也不合身,宽松肥大,更显得她瘦弱。 烟岚始终垂着脑袋:“我就不耽误老太太和二少爷说话了……” 皮肤倒是又白了些,嘴巴又小又粉。 他眉心一敛,二姨太这时候也来了,跟老太太问了好,拉着烟岚坐下,温声问:“是要出门吗?” 二姨太看向她手里浅色的,月牙型,编制手柄的小包。 烟岚点点头,一开口,清亮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一层水雾:“老太太,我想去看看我妹妹,她才七岁,患有哮喘,这段时间天气冷,我很不放心。” 二姨太心下一软:“哎哟,可怜见的。” 转头吩咐下人,“去我院里,找些崇宁小时候的棉衣来,给四姨太带着吧。” 老太太“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体面道:“去吧。韩妈,将这屋里的点心果子装上些,你给那孩子带上。” 烟岚连忙起身道谢。 赵崇安算是看出来了,八成是官邸里的椅子上都长了刺,有些人是不敢坐,也坐不稳。 第六章 抱得更紧了 没骨头的蠢兔。 “崇安,”二姨太又和颜悦色地转过去,问赵崇安,“这次回来你忙着军务,还没有见到南衿吧?下午呀,南衿约着我和崇宁一起玩儿牌呢。” “要不要跟我们凑个趣儿?” 南衿,国民行政院财务总长家的小姐,母亲又与赵秉岳有亲。她留洋回来后,常与赵府往来。 赵崇安对二姨太还算客气:“二姨娘,下午我有督军会议。” 老太太听到这儿倒来了精神:“军务再忙,终身大事也要上心。你房里没个丫头,行军打仗更是没个知冷知热的……” 不等老太太说完,他就冷着脸离开了。 烟岚又坐了一会儿,二姨太的丫鬟真的拿了一包衣服来。 约莫着赵崇安早已走远,烟岚和小草就赶着出门去。 出门就要经过前院,主仆两个都有点紧张,小心走路,不敢东张西望。 但就是这么不凑巧,正门口,一张虎皮交椅上,赵崇安坐在那儿。 眼看绕不过去,烟岚拉着小草停在游廊拐角处。 只见赵崇安将黑色皮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扶手。 他咬着雪茄,身后站着侍从官,对面站着三位军官。 日光微暖,廊边红墙映着西府海棠疏影。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一转,便落在拐角那道瘦小身影上。 “说吧。” 那些人明明肩上都有不低的军衔,却都低着头。 烟岚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大气儿都不敢出。 其中一位军官艰涩开口:“少帅,河间的驻防实在是……新兵还没有接上来……换防的日期恐怕要往后延一延……” 赵崇安垂眸,端详着手套,慢慢叠好。 他忽然站了起来。 马靴的声音,一步,两步。 他走到那位军官面前。比对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人。 “我上个月批的军饷,是被你拿去喂狗了吗?” “少帅,属下没有……” “还是说拨给你那三百条枪,是让你摆着好看的?” “少帅,这节气路不好走,也不好操练,实在是新兵……” 赵崇安没半分耐心再听下去。 他抬起手,用叠好的手套,缓慢的,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一巴掌,拍着那个军官的脸。 力道不大,却为攻心羞辱。 直到那军官的嘴唇开始哆嗦,腿肚也开始发颤。 他才猛地把手套重重地砸在军官脸上。 “河间的防务,三日内换不完,就不用换了。”他坐回交椅,拿起茶盅抿了一口,淡淡地说,“我换个人去。” 那军官接住手套,不敢掉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下了:“少帅!三日实在是……” “砰!” 赵崇安将茶盅砸在军官脚边。 他力气大,上好的青花瓷瞬间四分五裂,迸起的瓷片划伤了军官的额头,一道鲜红的血流下来。 赵崇安视若无睹,“两日。” “还有问题吗?” 那军官后背的军装都被冷汗洇湿了,“回少帅,没有问题。” 赵崇安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你们呢?” “没有问题!” 他终于满意,点燃一支雪茄,薄唇轻启:“滚。” 三个人终得大赦,连这边的烟岚和小草都松了一口气。 等人都走远,前院安静下来。 主仆两个一踏出官邸高门,大宅院的压力便骤然散去,连空气都变得清甜。 烟岚雀跃地捏了捏小草的手。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两个人相视一笑。 下一秒,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靴声,一对卫兵疾步跑过。 那辆已经驶出的军车停了下来。 卫兵立正敬礼:“报告少帅!没发现有人偷听!” 偷听?烟岚脑中的弦瞬时绷紧,她好像真的偷听了。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赵崇安的侧影:“那是你们侦查不力。” “布防内容是军事机密,偷听者,以军法处置。” “是!” “这么恶劣的窃密行为,一枪崩了都是轻的。若是抓到了,不如丢进水牢吧。” “是!” 小草吓得腿软了,死死抓住烟岚的手臂:“小姐,二少爷说的是我们吗?” 烟岚一抖,腕上那只月牙小包掉在了地上。 七八块银元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烟岚的耳朵瞬间烧得滚烫,她立刻蹲下,先把小包捂在了怀里。 一道明快的女声响起:“哎?等一等!你们私带我家的财物出门?” 烟岚抬头,对上一个束着高马尾发卷,穿着白衬衫黑色风琴裙的女孩儿。 这是中西女中的校服。 女孩儿和她差不多的年纪,个头更高,身形笔直圆润,眉眼明媚。 她抱着书打量着烟岚和小草,一个揣着小包,一个肩上挎个大包袱。她冲着军车喊:“二哥!二哥!你快来看看,这是咱们家新来的佣人吗?” 只见赵崇安长腿一迈,下车走过来。 烟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他随意一指地上散落的银元,卫兵便悉数捡起。 赵崇安接过银元,在手里把玩着。 烟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是给妹妹留作生活开支和看病用的。 “这是我的份例,不是偷的。请……”她急了,咬了咬嘴唇,虽说论理他要叫她一声姨娘,但她不敢托大,“您!请您还给我……” 勇敢不足一秒,越说声音越小。 “哦?” 赵崇安握着银元,直走到烟岚跟前,他挡住光线,大山一样压下来。手指勾开她的包,将银元一枚一枚塞进去。 撤开时,他粗糙的指腹不经意蹭过她通红纤细的手指。 烟岚下意识一躲,怀里的包差点又掉,里面塞的手笼露了出来。 赵崇安责怪崇宁:“大惊小怪什么?” 崇宁在烟岚和赵崇安之间来回看了看,好奇:“你朋友啊?” 烟岚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是……” 崇宁叉起腰,仔细端详着烟岚。 她是杏仁眼,浑圆的眼睛晶莹透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是怯怯的。 “我就说嘛,二哥这么凶,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朋友?该不会是抢回来的吧?” 赵崇安发火,对着崇宁的脑门敲了一下,毫不手软。 烟岚惊讶的嘴巴微微张开,她看见崇宁光洁的额头瞬间就红了。 “二哥!!”崇宁疼得跺脚。 赵崇安脸上的冷气不减。 崇宁只得改口:“我说错了行了吧,其实你的脸还是有优势的。” 赵崇安面无表情:“确实不是我弄回来的。是父亲。崇宁,见过四姨娘。” 第七章 你也下得去手? 崇宁闻言脸色一变。 她一把扯开小草,绕着烟岚走了一圈,表情探究:“你就是我爹新娶回来的姨太太?” 烟岚认命的点点头:“是。” 烟岚的小脸本就巴掌大,下巴尖尖,小小的一只,缩着肩膀,睫毛一颤一颤的。可怜得让人心头发紧。 崇宁沉默了片刻,冷不丁地问:“我爹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 赵崇安剑眉一挑。 小草立刻挡在烟岚前面,护主心切:“三小姐,你刚刚还夸我们小……我们四姨太漂亮呢!” “漂亮是漂亮,”崇宁往赵崇安跟前靠了靠,“可是谁家姨太太像这样子啊?” “南衿姐姐家的、白次长家的姨太太,都是三姨娘那样儿的。上海滩冯先生的姨太太是百乐门的台柱子,听说广府守将的姨太太是电影明星。你说对吧二哥?” 赵崇安掸了掸衣袖,嫌恶道:“不知道。我对别人家的姨娘没兴趣。” “是,你只对南衿姐姐有兴趣。” 他侧目看了一眼崇宁,毫不犹豫地拧住了崇宁的耳朵,拎得她踮起脚。 崇宁的书散落一地,双手都去捂那只耳朵:“二哥!二哥!疼!!” “送你去上海是让你学法文。学业上不用心,整天关心些姨娘小姐们的事儿!既然如此,给我滚回天津来。” 眼看兄妹两个争执间就要踩到那些书本,烟岚把手包塞给小草,蹲下捡起了那些书本,手纸将折页默默抚平。 其中一本《锥指集》,烟岚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崇宁好不容易从赵崇安的魔爪中挣脱,揉着耳朵嘟囔:“你看她,比我还像个学生。咱爹也下得去手?” 她眼珠一转,对着赵崇安做口型:“禽兽啊……” 赵崇安:“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崇宁转向烟岚:“你认字?你上过学?” 烟岚讷讷的眼睛中有了光亮:“嗯,这是翁先生的书,翁先生说,燕山运动造就了华北的煤田与山脉,也造就了天津卫。” 赵崇安视线落在那捧书上。 她和崇宁对待书的态度完全不同,仿佛捧着什么珍宝。 崇宁一针见血:“你很想上学吧?” 想。 当然想。 但烟岚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惜你已经入府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咯。” 烟岚不再多言:“三小姐、二少爷,你们慢聊。” 赵府于她而言并非鱼或熊掌,而是砒霜。 崇宁再次拦住她,咄咄逼人:“你出门带那么多手笼干嘛啊?小草背的包袱是不是我们院子的?四姨娘该不会是想一去不复返吧?” “我听说,我爹为了你可废了好多功夫呢。”她对这个赵家新成员不依不饶。 的确费了大功夫。 将她母亲投入牢狱,拆散她们姊妹。 让她日日在这里小心谨慎委屈求全。 烟岚把书本往崇宁手里一放,转身就走。 赵崇安眯起了眸。 真开了眼,兔子也会炸毛。 “喂——” 赵崇安截住崇宁:“既有问不完的话,你陪着四姨娘去好了。” 崇宁瞪着眼睛:“去就去!” 崇宁真的追了上去。 赵崇安唇角一勾,手腕稍稍一挥,吩咐侍从官:“三小姐出门,派四个卫兵随行。” 烟岚:“……” 她第二次坐进了这辆黑色汽车。 第一次,是她入府的时候。 燕子胡同口,烟岚急切切地下车,却发现家里并没有人。 她家中院落窄小,原本放着的一张躺椅不见了。 墙根下她所种的素心兰和木香皆已枯萎,再往里,两间屋子一间厨房,灶台、桌椅、床铺,都落满了灰尘和蛛网。 烟岚心中有一团火熄灭了,茫然,愤怒,悲哀,齐齐翻涌。 小草小心提醒:“这是很久没人住了吧……” 烟岚不作声,往外奔去,想到隔壁家去问妹妹的下落。 妹妹是不是又生病了?为什么一直没回家?她在赵公馆这些时日,妹妹究竟在哪? 慌乱中,她被门槛狠狠一绊,身体猛地往前跌去。 失重的瞬间,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 她闻到一股儒雅的竹香,一抬头,欲语泪先流:“培川哥哥……” 庄培川一脸惊喜和关心,目光紧紧锁住她:“烟岚,你到哪去了?这些天你还好吗?” 烟岚慌乱垂下那双漂亮无辜的眼睛,仿佛她对不起他,愧疚得无地自容:“我,我……” 连着‘我’了几声,抽噎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远远地,小草和崇宁听不清二人说什么。 崇宁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 小草跑了上去:“先生,您知道小小姐在哪吗?” “小小姐?”庄培川疑惑,随即恍然大悟,“葭葭吗?” 他握住烟岚的肩膀,要她重新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仍是那么清俊,鼻梁挺直却不凌厉。 他微微一笑,掏出一方干燥洁净的手绢,示意她擦擦眼泪:“不用担心,葭葭在我家。” “真的?!”烟岚眼睛一亮,“她身体怎么样?药吃得好吗?” “一切都好,已经开始念论语了。走,一起去我家。” 烟岚终于露出了笑脸。 小草第一次发现烟岚还有两颗小巧可爱的梨涡和虎牙,烟岚雀跃地说:“走吧。” “四姨娘,”崇宁咬字清晰,在后面慢慢悠悠地走过来,“咱们现在这是去哪啊?” 烟岚的笑容僵在脸上。 庄培川猛地一怔,推了推银丝眼镜,目光震惊地一遍遍打量烟岚,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明明一如从前一样,清纯,柔软。 若说有什么改变,就是变得犹豫和胆怯了。可一个少女接连遭遇父亲去世、母亲入狱,有这样的变化也情有可原不是吗? 他心中一阵震痛,难以置信地问:“岚岚,这位小姐是你的新朋友吗?她为什么叫你……” “四姨娘,” 崇宁再次甜甜地唤了一声,亲昵地挽住烟岚的手臂,歪头看向庄培川,笑得天真又无辜,“他是谁呀?” 第八章 他的烟岚 庄培川身形薄削,一袭长衫更显得他温文尔雅。 烟岚抿着嘴唇,将庄培川的素绢递了回去。 他的温柔,周全,耐心与柔和,终究不会再属于她。 庄培川心痛不已,无法接受这晴日惊雷,只一味地盯着烟岚。 他的烟岚。 小草见状,将手绢拿过来,塞在庄培川手中。 烟岚便竭力稳住声线,同两人介绍着:“崇宁,这是我的国文老师,庄先生。” “庄老师,这是我们府上的三小姐,崇宁。” 崇宁在上海上的是中法女中,学了西洋礼仪,她笑吟吟地伸出手,补充说:“赵崇宁,赵宗瑞的赵。” 庄培川眼睛一动,倏然把手绢攥紧了。 他面上罕见地绷起了青筋,胸膛起伏了数次,终是未与崇宁握手,抱了拳,“原来是司令家的女眷,多有冒犯。” 他转身便走。 烟岚下意识要追,这头却还被崇宁拉着。 “培川哥……庄老师!” 庄培川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良久,一道苍凉沙哑的声音飘来:“请姨太太稍候,我这就把小小姐送回来。” 原来‘姨太太’三个字有如此威力,将两个人的心口都刺得血肉模糊。 崇宁吩咐:“那就让车子跑一趟,去把人接回来吧。” 见此情形,小草快步跟了上去:“我去接小小姐!” 庄家离此不远,院落比烟家宽敞两倍。是飘着墨香的读书人家。 小草见到了烟葭。 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生得同烟岚一般纤细骨架,小脸病恹恹的,周身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衣裳鞋袜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庄家对她不错。 趁庄母为烟葭收拾包袱的时候,小草自作主张,偷偷地说:“庄先生,烟岚小姐也是身不由己。” 庄培川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她苦。自从烟伯父去世以后,她们娘仨日子难熬。” “可是,她有没有想过,我也能护着她,我也能帮她?” 烟葭被送回来时,哭着扑进烟岚怀里,死死搂着她脖颈不撒手。 烟岚心都碎了,忙让小草烧水,给她细细洗了澡,又抱着她去看医生,抓足一月的药。 剩下的银钱,烟岚全数交给隔壁孙姥姥:“劳您照看葭葭早晚三餐。” “哎,街坊邻居的,应当的。只是这孩子身子弱,夜里没个大人陪着,这怎么成?你母亲几时回来?” “快了,她也惦记着葭葭。”烟岚强装镇定。 崇宁讶异问:“你们有妈妈呀?那你妈妈怎么不管你妹妹?为什么只让你管?” 小草将崇宁扯回烟家院里,小声答:“我们四姨太的母亲被关在狱中呢,至于为什么关,大概只能问司令了。” 崇宁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既然她已经是赵家人了,就让我爹把人放了呗。” “司令一直在外打仗,哪里顾得上……” “找我二哥就行了,多大点儿事儿!” 烟岚身子一僵。 求赵崇安? 真求到赵崇安头上,说不定他会把她一起关进去。 她抱紧怀里抽泣的妹妹,柔声道:“乖乖在家,身子不适,便让孙姥姥给赵公馆打电话,好不好?” 烟葭搂着她脖子哭,声音软糯发颤:“夜里好黑……葭葭怕……” 崇宁叉着腰:“四姨娘就把小姨带进官邸不就得了?” “不,不用。”烟岚连忙拒绝,她想起赵崇安说的什么留了人质在手的话,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不劳烦府里了。” 烟岚眼眶红着,抵着额头哄着:“乖囡囡,不要怕,母亲很快就回来。” 她决定想想办法。 南衿。 那位二姨太和三小姐都提到的南衿小姐,或许能帮得上她的忙。 晚上,崇宁摸到了赵崇安的院子里。 她推开书房的门,神秘兮兮:“二哥,听说你关了三姨娘的禁闭?你是不是比较看好四姨娘,要扶她上位?” 赵崇安正在拟一份军需独立的推行政策,他头都不抬:“你太闲的话,明天我考你《博物学》。” “你真没人性。这么凶,哪个学生见到你答得出题?” 崇宁抱怨着,去欣赏赵崇安柜上各式各样的洋酒。她想起了什么,忽又转身道:“倒是今日遇见四姨娘的那位老师,温文尔雅,考我什么我都不怕。” “她还去拜访了老师?” “什么呀,不是拜访,是她老师一直帮忙照看她妹妹。” “老夫子教导知识,师母照顾生活。这主意倒是不错。” “什么老夫子?庄老师很年轻,还没成家呢!” 赵崇安笔尖一顿,合上笔帽,放下那支精密的德国钢笔。 他踱步到酒柜前,倒上半杯威士忌:“外乡人?赁她们家的房子住,顺便照顾?” 崇宁摇头,眼珠一转,踮起脚捂住嘴巴,神秘兮兮的凑到赵崇安的耳朵边。 赵崇安皱着眉头,端着酒杯的手臂支开了她:“站直了好好说话。” 崇宁翻了个白眼,清清嗓子:“这个庄老师吧,八成是四姨娘的相好。” 赵崇安神色未变,仰头饮尽那一大口酒:“哦?怎么说?” “反正跟咱们家的男人不一样,跟你和咱爹这样的武夫不一样。” “哪不一样?” “白,一看就是常年伏案读书的那种清白,干净素净,文质彬彬,温润如玉……” 赵崇安打断:“一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小孩子?” 崇宁便把烟葭寄居庄家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四九腊月天,夜色寒冷,月明星稀。 烟岚和小草坐在院子里的小土窑边上,红薯将熟,甜香悠悠漫开,在冷夜里格外的温暖。 “小姐,您和庄先生,很不容易吧?” 烟岚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没什么容易不容易,事到如今,已经注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小时候,庄家也在燕子胡同。后来庄伯伯考上了教育厅,做了科员,庄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换了一处大院子。” “但是培川哥哥还是时不时地来帮我温习功课。” “我父亲出门进货不在家时,他也总是惦记着来做家里的体力活。”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大悲寺,他在佛祖的面前说……” 第九章 这么想见她 小草兴致勃勃的问:“说什么?” 烟岚失神片刻,摇摇头,眼底那点微光慢慢淡去:“没什么,都过去了。” 第二天,赵公馆卫兵巡院时,发现最偏僻破旧的绾春院里,挂着拆洗的枕头。 是烟岚的眼泪浸湿了它。 可日子再被摧折,也要往前捱。 她打起精神,一连连三天去陪二姨太说话。 二姨太也是奇了。 烟岚是被怀疑过清白的小妾,即便如今三姨太被禁足,老太太也略施了恩典,可公馆里丫鬟小厮的闲言碎语也够她受的。 谁知道日后司令回来,还不会不会再闹起来。 她肯来此,也算能排解一二。 终于在第四天,一阵甜美娇软的笑声由前厅直传进屋内,二姨太连忙起身相迎:“南衿小姐来了。” 南衿穿一身西洋白纱裙,齐肩的手推波纹短发,鬓边斜扣着一顶缎带礼帽,简直如同电影海报中走下来的一般。 南衿看见烟岚:“是我叨扰了,不知道二姨娘这里有客人。” “哎哟,烟岚可不是客人。她来了好些时日了,不过是新媳妇面皮薄,躲着不肯见人。” 南衿的笑容一瞬间凝住了:“我竟然不知道贵公馆有喜,不知是哪位少爷……” “二姐姐开玩笑的。”烟岚拿着手绢站起身,“我哪里是什么新媳妇,不过是愧对司令青眼罢了。” 崇宁从南衿身后钻出来,搭着她的肩膀咯咯的笑:“这是我爹新纳的四姨娘。是不是好年轻?嫁给我两个哥哥都绰绰有余,偏生我爹要吃这口嫩草。” 二姨太太虚打了崇宁一巴掌:“浑说什么。” 崇宁躲到南衿的另一边去:“我可没有胡说!等南衿姐姐进了门,也要随着二哥,认下这么年轻的姨娘了。不如今日先开口试试?” 南衿侧身一站,不给崇宁当肉盾。 “二姨娘,崇宁这张嘴也太厉害了。下次我可不敢来了,感情哪家小姐来你家做客,都要说给赵二少当太太不成?” 崇宁可不甘示弱,又往烟岚这边躲来,“母亲,你可把南衿姐姐给吓得说胡话了。” “谁说跟我二哥一起叫声四姨娘就是成亲啊?就不能是好朋友?拜把子?” “好你个崇宁,看我不挠你的痒痒肉……” 嬉笑声瞬间涌满屋子。 南衿扑过来捉崇宁,烟岚被夹在中间,无声无息,无人在意,她们的嬉笑声淹没了她。 趁乱,二姨太悄悄吩咐丫鬟:“看看二少爷在不在,若在,请二少爷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说完她回头,看见闹作一团的女孩儿们。 年纪相仿,命运却截然不同。无人知晓,她们未来的路会是怎样。 闹了一阵儿,二姨太见赵崇安迟迟不来,便提议道:“今儿人头正好,不如咱们四个玩儿牌吧。” 烟岚陪着玩儿,可她的牌技实在不怎么好。 辛苦攒下的又一个月快要输光。 烟岚的心思不在牌上,思来想去,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南衿小姐的珍珠手链真好看。” “这算什么好看呀?上个月我在劝业场买了一串东珠项链,那才叫莹润无瑕呢。一串就要一千两百元!” 烟岚听得心惊肉跳,虽逢乱世,可王公贵族的生活比她想象中更加奢华。 “南衿小姐一串项链,抵得上我家五年的嚼用了。” 南衿好奇:“四姨太太家在哪里?” “燕子胡同。” “那是什么地方?” 崇宁插言道:“是南衿姐你永远没去过的地方,是穷苦人住的地方。” 南衿又问:“那四姨太太家中几口人?” 烟岚脱口而出:“四口。” 然而眼泪跟着就砸了下来,“不,三口。” 然后她摇了摇头,伏在牌桌上呜呜的哭起来,纤薄的后背上,一对蝴蝶骨颤抖着。 二姨太扶住她:“怎么了这是?” 烟岚抬起头,那双杏眸水淋淋的:“家里现在只有我妹妹一个人了。” 二姨太大惊失色:“你母亲呢?” “还,还在……还在狱中……” 南衿握住手里的竹牌,站起身:“四姨太别伤心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去告诉崇安,他一句话就能放了你母亲。” 姨太太她自是不放在眼里的。 可如此一来,赵崇安便更知她心怀仁善。且此事是赵公馆私务,若她开口,更显得她与赵崇安关系亲近。 烟岚无辜的眼睛望了一圈:“真……真的吗?” 二姨太点头。 崇宁也点头。 说曹操曹操就到,赵崇安的声音低沉磁性:“二姨娘找我?” “崇安回来了。” 南衿娇羞回头,一瞬间花容失色:“怀卿,你受伤了吗?” “瞧我二哥着急的,这剿匪回来,军装上还沾马匪的血,就急着来见人。南衿姐姐又不会跑。这么想见她,不如早点把她娶进门?” 自从那夜误闯他院子,烟岚看到赵崇安就忍不住的害怕。 三姨太发难那日,他救了他。 可若有一日她惹到他,哪日他抖搂出来,他毫发无伤,可粉身碎骨的必定是她。 烟岚擦了眼泪,起身,到二姨太身后,垂头站着。 “怀卿!你看看崇宁这张嘴!” 赵崇安在牌桌前坐下,鼻尖萦绕开一股浅浅的小女孩儿香气。 面前的牌拢已经塌乱,有几颗竹骨麻将有星星点点的湿迹。 他抬眸扫视。 呵,这么热闹,竟没看到那只红着眼睛的兔子。 又哭了。 他蹙起眉头。 怎么哭个没完。 斗不过三姨太就算了,三姨太本是戏班出身,争抢惯了的。怎么连崇宁和南衿也能弄哭她? 外面烽烟乱世,她连待在官邸后宅都被欺侮。 这样的弱女子,实乃江山大业的拖累。 赵崇安不耐烦,捏起一张牌在牌桌上随意的磕着,“崇宁确实不像话。无心学业,只知道玩牌。闺阁少女,张口闭口就是婚嫁之事。” “既父亲不在家,不如我做主给崇宁说门亲事。学也不必上了,就嫁给教育厅科长的公子吧!正好她喜欢读书人。” 话音一落,他猛地就掀了牌布,将那麻将掀了一地。 两张牌不偏不倚就直直的砸在烟岚的小腿上,生疼,她低着头不敢吭声。 崇宁不知道为何今日这怒火冲着她就来了,红着脸尖声分辩:“又不是我要玩儿的!我母亲和南衿姐也……” 南衿拽了拽她的衣袖:“好了,我去看看。” 烟岚看见南衿给她使了个眼色,她还记得帮烟岚母亲求情之事。 第十章 求我 赵崇安腿长步疾,头也不回的走了。 南衿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声声唤他:“怀卿,怀卿!” 侍从官高树刻意落后了半步,低声试探:“南衿小姐,我们少帅这是怎么了?” “高树!” “到!” 不等南衿回答,赵崇安冷喝一声,高树立刻跟上。 赵崇安:“回军粮处!” 南衿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怀卿!有件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崇安终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南衿只见眼前的男人高大英俊,军帽檐在他狭长的眼眸处投下阴影,露出他挺拔优越的鼻梁,和锋利刀削般的下颌。 军装被他撑得肩宽腰窄,气势凛凛,整个北平、直隶、乃至上海滩的十里洋场,什么青年才俊、世家子弟,什么留欧派、东洋派,再没有比他更耀眼、更有腔调的男人了。 南衿心中一阵狂跳,一汪春水般眼波流转的望向他:“其实是你家的事。” “我听说四姨娘的家中很是困难,幼妹无人照顾,母亲又在狱中。怀卿,既是自己家人,何不宽容一二?让她母亲回到家中去。否则那小妹妹夜夜啼哭,四姨娘也跟着忧心不已,我听着实在不忍。” 赵宗安站在海棠树下,神色淡漠:“既是四姨娘的事,为何她不亲自同我说?” 南衿小脸一红:“她在那样的小胡同里长大,哪见过什么阵仗?更不敢同你说话。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女眷的家事,还是托女眷来说项比较好……” 赵崇安收回了目光,吩咐高树:“备车。” “我开的是军队,又不是警署。我家的事,还是不劳烦南衿小姐操心了。” “怀卿!!” 南衿追了两步,他依旧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烟岚在小院中等待了两日。 小草纳闷:“以南衿小姐和二少爷的关系,她说了,该当日就把伯母放出来了才是。” 烟岚将从家中带来的素心兰和木香花籽埋在院墙下:“或许要办文书手续,也或许母亲已经回家了,只是我们不通消息,不知道罢了。” “那不如咱们回家去看看?” 烟岚摇头:“今早去请安的时候,听说司令打了败仗。官邸里人人小心翼翼的,我们还是不要触霉头了。” 小草看她愁眉不展,便自告奋勇:“狗洞进出自由,我替小姐走一趟。” 小草刚走不久,前院的卫兵便来叩门。 “四姨娘,二少爷有请。” 烟岚扶着门栏,提防道:“请问二少爷有什么事吗?” “说是要去四姨娘商议,前日南衿小姐提起的事。” 母亲的事! 烟岚心中一喜,难得轻快:“好,你等一等。” 她早早备好了一个谢礼,回屋拿了,塞在袖笼里,跟着卫兵往前院去。 绕来绕去,还是到了赵崇安那个院子。 卫兵敬了礼走了,烟岚心里打怵,站在那儿不敢往里半步。 赵崇安正拿着文件在院中泰山石旁和高树说着什么,倏尔一抬头,看见了她。 烟岚下意识的低下头。 高树走过来:“四姨太太,请进。” “怎么,怎么不去前院?” 赵崇安仍站在那儿,冷笑了一声,一开口低沉有力:“前院正厅是我父亲待客的议事的地方,姨太太这是盼着我越俎代庖了。” 他声音好大,也不怕别人听见。 烟岚吓得快步走进来:“那就,那就在院子里说吧。” 无论如何赵崇安的屋里她是再也不敢进了。 赵崇安打量着她的棉袍。 衣摆宽大,风从脖颈和腰身处灌入,并不保暖,她的手腕和脖颈都冻得通红。 快要过年了,因为她,赵公馆竟添了三分穷酸样。 仿佛养不起姨娘了一般。 赵崇安转身踏了台阶入内,里面地龙烧得如同江南六月。 “行,既然姨娘如此避嫌。便我在屋内,姨娘留在院中吧。” 北风呜呜的刮着,大片雪花落了下来。 不期然一颗雪粒子落在她颈内,冰凉,烟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赵崇安扬声问:“姨娘的母亲被关在杨柳青监狱,是吗?” 烟岚一惊,这人居然半点不知遮掩。连院外高树都闻声回头。 她的脸烧红起来:“是。” “所犯何事?” 他不等她回答,仍然那样中气十足道:“哦,所犯何事也不重要。姨娘是希望我动用赵公馆的关系……” 烟岚顾不上再避嫌,小跑着掀帘进屋,急声解释:“我母亲不会犯罪的,她是被冤枉的。” 赵崇安不动声色扯了扯唇角,这才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他话锋一转:“四姨娘自己的事,为何要托外人来说?” “南衿小姐不是外人。” 赵崇安抬眸:“哦?她与你有何亲?” 烟岚脱口而答:“我不敢攀亲,但南衿小姐是二少爷的心上人。” 赵崇安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发磕在桌上:“是么?还有什么?” 烟岚发现他又开始生气了。 他可真爱生气。 她硬着头皮说:“过了年,南衿小姐就是二少爷的未婚妻了。是赵公馆的半个主人。” 赵崇安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又猛地停住,一座山似的:“我竟然不知道,家里如今已经是四姨娘做主了,连亲事都替我订下了。” 烟岚吓得连连后退,被他一把钳住了肩膀。 她不欲与他纠缠,谁管他和南衿小姐起了什么龃龉,今天要拿她来撒气。 她拿出求人办事的态度,抵着头掏出一团小小的东西:“这个是我亲手做的,请二少爷不要嫌弃,帮帮我母亲。” 赵崇安看都不看一眼,将那东西“啪”的一声抚落在地。 烟岚脸色惨白,眼眶一红,死死咬着嘴唇。 “外面有多少人拿着金银珠宝找我办事,我赵怀卿从严治军!岂会被你这些小玩意儿贿赂!” “不是,不是贿赂。只是为表谢意……” 赵崇安冷笑一声问:“那你的幼妹,你又是托谁帮忙?” “是我的老师和邻居照顾了她。” “所以你也拿这东西贿赂你老师?” 第十一章 我看哪个不要命 他手中的力道愈发的大,烟岚的骨头好像被他捏碎,眼泪滴到了他的衣袖上:“他是读书人,用不上这个……” 读书人。 赵崇安猛地松手,拂袖而去。 烟岚哭着从上次的小路回到院中,看来母亲的事情又搁置了。 她回来不过一个时辰,小草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小姐,小姐!小小姐在不在这儿?” 烟岚猛地站起来,茶杯里的热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她颤抖着问:“葭葭?葭葭怎么会在这儿?” “小小姐被二少爷带走了!” 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到了燕子胡同家里,就看……看见庄先生,正在给小小姐讲书呢。” “我问庄先生,伯母回来没有。他反问我,伯母也出了事?” “我就把伯母被抓的事情告诉了庄先生,庄先生很是气恼,说现在的警署就是某些人的爪牙,他还说由他来想办法。” “可正说着,一伙军人就冲了进来。” “他们抱起小小姐就走。庄先生拦着,问他们要把小小姐带到哪儿去,他们也不答。” “庄先生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把小小姐带走,他们就和庄先生打了起来……” “我护着小小姐呢,二少爷就进来了。他直接把小小姐抱走了,抱上了车,我追也追不上……” 小草说着痛哭了起来:“小姐,你说怎么办呀?二少爷会把小小姐带到哪去?他要是把小小姐带回官邸,那也应该送到咱们这儿了呀。” 烟岚脑子一空,脸色煞白的冲了出去,她一路又奔回赵崇安私院,路上在冰冻的地面滑倒,也顾不上疼,奔到了,院中却空无一人。 她只好蜷缩在他的廊檐下等着。 风雪渐渐地大了,更大了。 天色变暗,月上梢头,仿佛烟岚误闯到这里的那一夜。 赵崇安为何将烟葭带走?三姨太为何对她痛下狠手? 还有老太太的冷淡,府里下人们无处不在的白眼与怠慢。 烟岚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她配不上赵公馆。 可是,她有得选吗? 她只痛恨自己,胭脂铺那日,为什么让赵宗瑞看到了她。 只是因为司令多看了她一眼,她的命运便如同浮萍草芥一样彻底无依了。 有时候她宁愿一死,可她死容易,母亲和妹妹又该怎么办? 无边的绝望压下来,在这风雪声中,烟岚不可自抑地,俯在膝上哭了起来。 “什么人在那儿!?” 卫兵一声厉喝。 赵崇安踏雪而归,便看到廊下昏黄灯光中,那只脆弱的,没有生存能力的,极漂亮的小兔抬起了头。 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肿成一团,小小的嘴巴抽抽噎噎的。 赵崇安挥退侍从官和卫兵,便坐在泰山石的围栏上,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手套。 烟岚见过他这个样子。 上次,他就这样左一下,右一下地拍打着手套,然后将手套摔在了军官的脸上。 烟岚缓缓地站起身,赵崇安眯起了眼睛:“不知四姨娘有何贵干,这夜黑风高,难道又不避嫌了吗?” 她鼻音浓重,一开口全是哭腔:“你把我妹妹怎么样了?” 赵崇安眸色瞬间沉下,他手上动作顿住,指节攥得发白。 风雪中,两人遥遥对峙。 “高树!” “到!” “你的卫兵队是干什么吃的?!公馆里有人会上天入地,来去自如了,哪天偷人偷到家里来,你都不知道!” 高树立正敬礼:“对不起!少校!属下失职,这就去查!” 烟岚觉得绝望。 她什么都没做,却永远是错,总勾起别人的怒火和厌烦。 她心一横,屈膝深深向赵崇安施了个礼:“烟岚在府里,处处惹得大家不快。请二少爷高抬贵手,逐我出府,让我亲自照顾妹妹,如此一来,我母亲的事便不需再劳烦二少爷了。” 赵崇安冷嗤一声,果然将那副皮手套狠狠一掼。 烟岚闭上了眼睛,想象中劈头盖脸的痛并未落在她脸上,那手套很有分量的落在了她的脚边。 下一秒,她的手臂被他狠狠攥住,他轻轻松松就把她拎起来,直推进了屋内。 门帘重重一甩,隔绝风雪,也隔绝所有退路。 赵崇安的声音从烟岚头顶砸下来,戾气压不住:“姨娘既进了我赵家,还想出去找野男人吗?痴心妄想!” 烟岚颤抖得厉害,纤薄的后腰被抵在八仙桌上,她却一动不敢动,因为前面是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她的额头贴着他硬挺的呢大衣,不敢抬头,因此声音听着模糊而断续:“我……我可以出家做姑子,绝不敢让司令蒙羞。” 又是这样。 再没有比她更脆弱、更逆来顺受的女人了。 不动她,她就缩着。 踩了她,她缩得更低。 狂风暴雨还没来,她就先把自己折死了。 甜甜的,干干净净的小女人香气又萦进了他的鼻腔,赵崇安垂眸,看见她柔顺的乌发,颈后的肌肤,白得如荔枝冻一般。 他心底,暴虐骤然疯长。 要撕碎她,要折断她,要令她发出些别的响动。 偏她还是父亲看上的女人。 赵崇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当姑子?我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收你!” 烟岚只觉天地无路,四面楚歌。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仿若站在刀脊山峰,腹背受敌,要她粉身碎骨。 她猛地仰起头,清泪从眼尾滑入发尾:“我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二少爷,二少爷要这般为难于我。我愿意给官邸当牛做马,只是请你救救我母亲,放过我妹妹……” 她情绪激动,嘴唇红得潋滟,哭得梨花带雨,烧到赵崇安的眼睛里。 心头的火再也压制不住,赵崇安大手握住她的脖颈,低头吻住了这张不会反抗的小嘴。 烟岚睁大了眼睛,眼前的男人闭着眼,剑眉紧蹙,吻起人来冲锋陷阵般不管不顾。 他在做什么,他们为何又…… 烟岚的双手在他身上捶打起来,毫无作用,他发狠地解开领口扣子,攫住她的小舌头,就是不松开。 第十二章 向父亲要了你 烟岚就如同猛兽口中的的小猎物,呜咽出声,缺氧挣扎。 而赵崇安身上久经沙场的血腥气、硝烟味,毫不手软的席卷了她。 他一只手就轻松打横抱起了她,另一只手摘下了军帽,随手一挥,“砰”的一声,砸在门框上,震得房门重重合上。 赵崇安把她掳到里间,重重扔在床上。 她惊恐的仰头,看着他。寸头更衬得他眉眼愈发的桀骜和野性。 烟岚拼命往后缩着,尖叫着试图唤回他的理智:“赵崇安!!你别这样,我是你的姨娘!” “姨娘?”赵崇安脱掉大衣,随手一甩,颀长的身影就站在床边,堵住她的去路,有条不紊的解着扣子。 “在姨娘眼中,我是一个连无知稚童都会怎么样的人。” 烟岚只觉得脚踝一紧,被他狠狠向外拖,她整个人仰倒,被他完全笼在身下。 西洋灯暖黄的光线被完全遮住。 她气极,也怕极了,被推上岸的鱼一样拼命的翻腾起来。 推搡间,指甲在他的颧骨处刮下三道血痕。 赵崇安眉峰一戾,抽出皮带,将她的手腕反剪起来,束在一起绑在床头。 他的荷尔蒙喷薄在她的锁骨:“其实简单,我向父亲要了你就是了。” 烟岚恐惧到极点,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这怎么行?这有违……” “有违什么?一个女人而已。看看父亲他是看中脸面,还是看中我这个儿子?” 他伸手去解她领口和前襟的扣子,她肩膀的伤养好了,恢复成第一次那片细腻的雪白。 “你杀了我吧。”她又在哭。 不停地哭。 他明明最烦女人哭。 可是烟岚这尖尖细细的哭声,撩拨的他无法自抑。 赵崇安越发失去理智:“你又是求着出府,又是求死,就是不愿意做我赵家的女人?!” 烟岚眼泪成河:“你怎么能不顾伦理纲常……” “你一个妾室讲什么伦理纲常?是不想要你妹妹和母亲了吗?” “乖乖配合,我让你见她们。如果再哭,我就把你……” “少帅!老太太来了!” 高树急迫的拍门,声音紧张。 烟岚一愣,曲起双腿奋力的推开了赵崇安,他要她死不要紧,可如果是这样子被老太太看见了处死,母亲和烟葭日后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她想跑,可如此被绑着,动弹不得。 老太太的声音已在廊下:“怀卿休息了?” 烟岚脸色煞白,既然已经逃不出去,倒不如以死…… 赵崇安恶狠狠道:“你盯着那床柱子做什么?!你要寻死,我就杀了你母亲和妹妹陪葬!” 他把被子抖开,将她全然覆住。 下一秒,老太太已经推开了门。 “怀卿。”老太太的拐杖敲着地面,老人家往里走,忽见孙子一转身,便是卸了皮带,外套敞开的样子。 再看呢子军大衣和军帽居然都在地面上,老太太有什么不懂? 轻咳了一声:“你父亲说后日到家。明日我下帖,让南公馆的夫人,来家里一叙可好?” 司令要回来了!烟岚抖个不停。 赵崇安回了一下头,老太太跟着他的视线望去,两人看见被子里一个小小隆起颤啊颤的。 “女眷的事您定吧,怎么着都行。” 老太太知道孙子这是在赶人,便顺从其美往外走:“你身边是很该有个人。只有一点,得先把媳妇儿给我定下来。” “否则你弄一屋子花红柳绿的,哪个好人家的女孩儿还敢入府主持家事啊?” “要么好好的把人抬进来,叫姨太太也好,如夫人也罢,只要别整些不干不净的……” 赵崇安扶着老太太的手臂往外送:“干净着呢!您就放心吧!” “好你个猴儿崽子!”老太太溺爱的伸手戳着小孙子的脑门,一瞬间笑容冰冻褪尽,满脸慈爱的褶子变成愤怒的形状。 “这脸上是怎么回事儿?!” 赵崇安摸了摸颧骨,几丝细细的血丝站在手指上。 “不小心被猫儿挠的。我身边有卫队,谁能怎么着?” 老太太甩开赵崇安,往回走几步,拐杖狠狠地敲了三下地面:“你真当奶奶我是老眼昏花了!” “里面的人,起来跪下回话!” 烟岚剧烈一震。 赵崇安看在眼里,别真把兔子给吓死了。 “奶奶,哪有这时候让姑娘下来的,也不好看啊不是吗?” “怀卿!你可别糊涂!你是什么身份?统帅三军!手底下十万兵马呢!” “哪来的丫头片子敢没轻没重的往你脸上招呼?我跟你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惯着女人毛病……” “好了奶奶,”赵崇安从背后搂住老太太,拉着她往外推,“这都是意趣。” “意趣也不行!我孙子人中龙凤!勇冠三军!我倒要看看是谁,”老太太激动起来,径直走到礼物,烟岚只听着拐杖的声音越来越近,“这样的人,别想进我赵家的门,就是丫鬟也不行!!” 烟岚双手还被绑在床头上,此刻双臂和肋下都是疼的,闭紧了眼睛。 一瞬间,烟岚忽然仿佛回到了那间她曾经脱衣自证的小屋。 一切都是枉然。 有清白也是没有清白,想要自尊却只能失去所有尊严。 无论怎样挣扎,都是任人践踏。 死吧,枪毙,鞭挞,怎么死都好,死了干净。 赵崇安三两步绕到了老太太身前,长臂一张,挡在了床前:“好了,为这点事再把您气出个好歹。” 赵崇安叫:“槐花!高树!送老太太回老院去!” 老太太什么都能依着赵崇安,可唯独有人胆敢对他不敬是万万不行:“把人给我打发了,听见没有!” “知道了。” 老太太走到门口,瞥见地上一团小小女红。 她用拐杖狠狠给挑到一边:“什么见不得台面的东西,也配得上怀卿?!” “行了,高树就不用送了,去找个药膏给你主子抹上。” “人必须送走!明天早上过来回话!” “是!老太太!” 老太太走后,高树派了整个卫队将院子团团围死。 赵崇安解了她腕间的皮带,她纤弱的手腕上已经磨得浸血。 他坐到床边的摇椅上,点一支雪茄咬在嘴角:“行了,出来吧。” 第十三章 真想要她 烟岚在被子里匆匆扣好扣子,钻出来便抱着膝盖缩在床脚。 床上被她哭湿了一大片。 “什么时候能不哭?” 赵崇安吁了口烟,不耐地问。 烟岚赶快擦了一把眼泪,看他一眼又仓皇躲开:“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他又没真把她怎么着,可是她看她的眼神,真跟看禽兽没什么分别了。 他大爷似的一动不动:“走吧。” 烟岚一刻也不敢多留,立刻下床。下午摔伤的腿软使不上力,但她不敢停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生怕喜怒无常的赵崇安又改了主意。 好不容易挪到门口,地上空无一物。 想来那被老太太嫌弃的,配不上他赵崇安的东西已经扔了。 罢了。 临出门前,烟岚不死心的问:“我在府里怎样被欺侮都没有关系,能不能把我妹妹送回燕子胡同去?” 欺侮。 大概全天下也只有她烟岚会觉得,跟赵崇安的亲密是一种欺侮。 别说是财务总长的千金,就算是南方总督办的女儿,哪个不对他频频示好? 也难怪老太太会发火了。 赵崇安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急着去老太太的眼线跟前送死,已经忘了是来干嘛的了。” 烟岚猛地睁大了眼睛,唇瓣微张,触电似的松开门把手,后退几步:“你是说外面……” “叩叩叩”,房门又敲响了。 烟岚魂都被吓飞了,拖着伤腿下意识地跑到里屋,想都没想就缩在了赵崇安身后。 他刚刚既然没让老太太抓走她,现在应该也不会把她交出去吧。 赵崇安侧头,余光瞥见贴在自己身后小身子。 他成个护着崽儿的老鹰了。 “进来!” 烟岚惊恐:“别……” 高树站在门口:“少帅!” 烟岚松了口气。 赵崇安大步流星地迈过去,烟岚留在里间。 隔着花罩,高树也能清楚分辨里面的情形,床榻的凌乱。 高树低下头,对长官的私事保持缄默:“这是老太太让给您的药。” 赵崇安枪林弹雨中活过来的人,压根不在意这点小伤,手腕一挥:“拿下去。” 高树:“老太太那儿,怕是不能善罢甘休。要不,拿前两天抓的那个女探子给顶上?” 赵崇安不悦:“不用。老太太她也得知道,我的房中事,任何人都不得插手。” “是。” “取我的跌打药膏来。” “是!” 一瓶药味浓郁的药膏递到烟岚面前,这屋子里又只剩下烟岚和赵崇安两个人。 她默默吞了吞口水,单独和他待在一个空间,空气好像都紧绷凝固,喘不过气。 “刚刚躲什么?不寻死了?” “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妹妹?” 赵崇安看着她那呆样,粗鲁地把药膏塞到她手上。 那小孩儿自己在家她不担心,别人帮她照顾,她也不担心。 怎么他抱了走,她就要这样如临大敌? “她现在是我小姨,说不准哪天就变成我小妹。我不会亏待她的。” “吃得好,穿得好,我再给她请位老师,保准比你那国文先生要好。” “你不应该感谢我吗?姨娘?” 烟岚眼睁睁听着他颠倒黑白,却辩不过他。 只恨自己手里为什么没有枪,只能站在这儿,任由他说什么姨娘变小妾的侮辱。 “不敢劳烦二少爷,葭葭她不懂事,担心惹了二少爷不快。不如二少爷开恩,让葭葭就跟着我……” “跟着你成天吃烤红薯吗?”赵崇安冷嗤:“跟你一样瘦得跟难民似的,我赵公馆丢不起那个人!” 烟岚只觉得赵家人真是一脉相承的难缠,他这不肯善罢甘休的劲儿还真是跟老太太一模一样。 她默默叹了口气,瘦小的肩膀卸了力气。 又把自己缩回去了。 赵崇安更是烦躁。 多少女人想方设法要爬他的床,他怎么两次三番对这个扶不上墙的起兴致。 他干脆站起身,厉声呵斥她:“把你的腿给我抹上药去!等我亲自动手吗!” 烟岚连忙摇头:“我自己来!” 她刚蹲下卷起裤管,赵崇安又道: “老太太一定留了人在院外,等着抓你呢。” 烟岚抿着嘴唇,思来想去,只能求助于他:“那我……?” “等明天清晨,下人交班的时候你再出去。有高树守着,我这院子别人进不来。” “那我能去客房吗?” 赵崇安上下扫视她:“能,只不过客房没有地龙,能冻死你。” 烟岚知道赵崇安又在骗她。 他是直系军少帅,又不是她,哪会缺这点炭火? 赵崇安早看明白了她的腹诽,坐到书桌前:“行军打仗,冷热交替。我每隔一日,便会睡那客房去,锻炼筋骨。” 烟岚“哦”一声。 那你倒是去啊…… 赵崇安睨过来,他不带军帽的时候,不像少帅,有股匪气,图财又害命。 “还想说什么?!” 烟岚鼓足了所有勇气:“我要怎么做,才能见到母亲和葭葭?” 闻言赵崇安微微歪头,大马金刀地向后一靠,微微张开双臂摊手,一副等你来犯的样子:“问得好。那我倒要问问,你能做什么?” 他领口微敞,露出劲瘦的脖颈,喉结凸起如小山丘似的滚动着。 烟岚忙挪开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崇安不再理她了,开始处理桌面上的公文。 “我母亲年纪大了,狱中冬日寒冷,我担心她身体……” “那关我什么事儿?” 他明明在讽刺她,她却轻言细语地答了:“按照您的说法,我母亲也算是赵公馆的亲戚。” 赵崇安头都不抬:“你不是不跟我吗?你找我父亲去。” 既然刚刚老太太说,赵宗瑞后天就回来了,烟岚立刻说:“那以后你我之间能不能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既已入府,自会尽心尽力服侍司令,再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何况南衿小姐乃新式女子,提倡一夫一妻,她也不会喜欢二少爷你胡来的。” 她说完心脏砰砰跳地想要跳出嗓子口,那边赵崇安却宛若未闻,手中钢笔不停。 夜深了,她歪坐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有床不去睡。 风雪渐停,万籁俱寂。 赵崇安抬眸看去,这兔子小小一只,睡着了也满脸防备。 他若真想要她,这书桌,官帽椅,罗汉塌,哪里不行? 就非得在床上? 第十四章 红痕 赵崇安是津渝讲武院一期的状元,以一当十的身手。 她防得住么? 可笑。 凌晨四点,赵公馆的下人们白夜交班。 “烟岚小姐,烟岚小姐。” 她惊醒站起来,赵崇安书桌上的台灯已经熄了,里屋床上也空无一人。 “二少爷呢?” 高树:“少帅已经去军粮处了。您现在可以回去了。” 高树确认四下无人,烟岚才平安回到自己院中。 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却四处寻不见小草。 想来她昨晚一夜未归,小草也是六神无主的。 小草会去哪儿呢? 正慌着,一名卫兵赶来报:“高副官!我们巡查全府,在院墙外面发现可疑人员!对方声称是官邸下人,名叫小草!” 烟岚大吃一惊:“高副官,是我院里的人!她一定昨晚等不到我才……求您高抬贵手……” 高树狐疑,派人去把小草领了回来,想到昨夜赵崇安房中情形,暂未处理。 小草被卫兵拦住盘问之后,两条腿吓得直打哆嗦。 这会儿,主仆两个相拥而泣,仿佛刚经历过生离死别。 “小姐,我怎么等你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二少爷把你……像彩环那样……”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烟岚连忙梳洗着,问:“你昨夜出去了?不是去见那个人了吧?” 小草脸色一白,尴尬了一瞬:“不是,我去找庄先生了。” “培川哥哥??”烟岚的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为什么?” “我觉得庄先生对您真的很好,虽说您进了赵公馆,可是他还是去照应着葭葭……而且昨天,二少爷抱葭葭走的时候,庄先生还说,他会想办法的。他还让您有什么难处就去找他。” “昨晚我去找了他,他说葭葭这边他暂时没有办法。但是监狱那边,他会去探望伯母的。” 烟岚心口一酸,想到昨晚的遭遇,想到自入了赵公馆来经历的一切,原来即便身处乱世,她也有人甘愿做她的同盟,她并非孤身一人。 就算她变成了司令的姨太太,庄培川还是这么真心地对待她,竭尽所能地帮助她。 这是一整个冬天以来,烟岚第一次感觉到暖意。 “我亏欠培川哥哥太多了。” “小姐,我明白。可是事已至此,命运捉弄。既然您和庄先生青梅竹马,往后便做一辈子的挚友、兄妹,不好吗?” “此时他照应你,日后若他有需要,您再照应他。您说呢?小姐?”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烟岚点点头。 小草帮她拆掉发辫,换下衣服,吃了一惊:“小姐,您腿上?” “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这手腕呢?” 烟岚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被赵崇安的皮带也勒出了两圈红痕。 她垂眸岔开话题:“葭葭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我会再去求二少爷,总有机会见葭葭的。” 小草扶着烟岚出了门,她们如同往常一样,赶着去向老太太请安。 路上,小草忍不住地抱怨:“二少爷真是喜怒无常,咱们在后院一向谨小慎微,又不曾招惹他,干嘛要抢小小姐走。” 烟岚捂住小草的嘴巴:“小声些。这是他的家,他是这赵家的眼珠子。咱们议论他,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吗?” 小草瞪着眼睛猛猛点头,自己在嘴巴前比了个嘘。 高树到赵崇安那儿报到,问:“少帅,官邸的守卫究竟查还是不查?” 赵崇安撩起眼皮:“怎么?” “那狗洞就只有烟岚小姐的丫鬟小草在爬,今天早上就撞到咱们的枪口上了……” 自赵崇安十六岁进讲武院起,高树就当了他的侍从官。 他对于赵崇安的了解程度,可以说相当于赵崇安肚子里的蛔虫。 这会儿,连称呼都从‘四姨太太’换成了‘烟岚小姐’。 赵崇安将皮质文件夹往高树身上一拍:“这丫鬟怎么了?是你相好吗?要特殊对待?该罚就罚!” 高树一怔:“是!” …… 远远就听到今天老院里不是一般的热闹。 韩妈:“三姨太这些时日不出门,倒是一点都没见胖呢。” 老太太满意道:“云娇的腰身,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奶奶,您这是打我爹的脸呢?三姨娘好生养,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那只能是我爹的问题咯。” 老太太拿拐棍,轻轻敲了崇宁一下:“还没出嫁的丫头,浑说些什么!你爹要是有问题,哪来的你?哪来的你大哥二哥?” 崇宁不服:“我们不都是他年轻的时候生的吗?我爹他肯定是后来出的问题。” 殷云娇吃吃地笑着,用手帕捂了嘴巴:“崇宁,还真不怪司令。是我这肚皮不争气。不过请老太太放心,我已经找了百草厅最好的大夫,开了调理的方子。” 老太太面色缓和:“咱们老赵家是将门,理当多子多孙。” “他是一心为国,才只留下那两个猴儿崽子,偏偏崇岳又……” 这屋里正聊着,院中一阵推搡之声。 韩妈打开了门帘来看,只见三名卫兵正要拖了小草离开。 小草自知理亏,并不挣扎,只嘱咐着烟岚照顾好自己,烟岚奔上台阶,朝老太太跪了下来:“求老太太开恩!” “怎么回事?” “报告老太太!这丫鬟昨夜私自出府,卫队依官邸规矩对她进行惩戒!” 烟岚连连磕头:“老太太,小草她身体不好,她再也不敢了,实在不行,我可以替她……” 老太太面色一凛,挥手:“带走!” 小草被卫兵带了下去,老太太的训斥却还未结束。 “你身为府里的四姨太,要清楚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明天司令就要回来了,你和云娇都争气些,努力为咱们赵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为个丫头哭天抹泪,像什么话?!” 烟岚抽噎着,殷云娇白了她一眼,不做声的喝起了茶。 眼看气氛僵下来,二姨太打着圆场:“老太太您瞧,四姨太的衣服确实不合身,不如再给她做几件过年见人的衣服吧。” 老太太皱起眉头:“果真。难怪怀卿这孩子一大早来发了一大通的脾气。他这人最是讲究体面,最看不惯别人穿衣打扮不合宜。” “上次赏你的衣服既然宽大了,又洗旧了,何不早报给韩妈?怀卿说的没错,你丢的是官邸的脸!” 三姨太轻扶了下脑后的银簪:“我看呐,这四姨太跟二少爷八成是犯冲。不然,二少爷怎么看你哪哪都不顺眼啊?”” 第十五章 忍忍,坐我腿上? 老太太的脸色愈发难看:“怀卿父子带兵辛苦,帅府之内,一切都以男人为重。你们做姨娘的,都要像佩芳这般体恤安分。若是再惹少爷们不快,下次,我决不轻饶!” “明日可别再穿这寒碜衣裳,做姨太太的第一要义,就是要讨司令的欢心!” 烟岚听了劈头盖脸一通训斥,末了,还要躬身谢老太太赏她新衣。 量好衣料尺寸,独自缓步折返。 母亲、妹妹、小草。这世上,唯有她能护住这三个牵挂之人。 可在这帅府,立身尚且如此之难,还要时时忍受赵崇安的轻辱,她几乎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老太太的训斥犹在耳边。 努力争气。 开枝散叶。 烟岚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殷云娇得宠多年,赵崇安随便一句话便能禁足她一月有余。连老太太,都要顺从赵崇安的心意。 在赵家,若想庇护在意的人,就要像二姨太佩芳那样,遵循赵家的规矩,生下一儿半女。 她能识文断字,念过洋文,知道天地广阔。 可她抬头看了看这帅府的天空,她已经变成了笼中鸟。 笼中鸟,也要活下去。 只要她成了真正的四姨太,赵崇安便再无理由肆意越界,令她陷入人人唾弃的险境。 一念既定,心头缠绕多日的愤懑无力,皆散去了一些。 一念既定,她心头缠绕多日的愤懑无力皆散去了些。 烟岚敛下心神,走进院子,院中竟然有一位衣着干净、神情严厉的老妇人静候许久。 “四姨太安好,”老妇人语气刻板端正,“自司令还是绿林响马的时候,奴婢就进府了。您叫我朱妈妈便是。” 烟岚敛衽浅唤:“朱妈妈。” 而后迟疑地问:“请问您来绾春院是?” “回姨太太的话,上面主子吩咐,姨太太身边无人照顾,我老婆子便领了这个差事。” 烟岚有些惶恐:“这怎么行呢?您是府里的老人,我这里……”她的屋内陈设、一日两餐和地龙炭火,都是官邸的下等,也只能实话实说,“怕是委曲了您。” 朱妈妈面色不改,一板一眼的回复:“主子便是主子,下人便是下人。主子受得的苦,老身自然也受得,无关年岁尊卑。” 烟岚便不再推脱,领着她进了屋。 朱妈妈不苟言笑,从堂屋转到里间,细细查看了桌椅、床铺、茶具等一应陈设。 烟岚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这院子很简陋。” “这并非姨太太之过,是下人的失职。帅府有规矩,老太太、太太、姨娘、少爷、小姐,各人房里都有明确的定例。” “您算是府里的新人,您不懂。可底下人不曾准备齐全,您的丫鬟也不曾去讨要,替您争取。这便是他们的错处。” 可因为三姨太根本不希望她身边有得力的佣人,所以小草和烟岚一样,都是这府里的新人。 烟岚听了,便真心地向朱妈妈鞠了一躬:“那绾春院以后就仰仗您了,只是有一点我想提前跟您说明。等小草受罚完,我还是想她回来的。” “这件事要看上面主子安排,到时候四姨太可以亲自去求情。” 烟岚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好好服侍司令的。” “四姨太,您莫怪我不敬,您于我们而言是姨太太,是主子。可这帅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司令、老太太、两位少爷和崇宁小姐。” 上午,朱妈妈去了一趟库房,午饭前,库房的人已经往绾春院送来了两套精致的新茶具,两床柔软厚实的锦被,还有软垫、靠枕、素雅桌布,等等。 烟岚默默地看着,这些都是司令若来,会用到的东西。 朱妈妈果真是个老到又周全的老人儿。 绾春院没有自己的厨房,入府以来她一直跟着大灶上吃。这也是佣人第一次为她送上四菜一汤。 之前都是两个菜。 在那次脱衣验身的羞辱之前,是一个菜。 有时候还会忘了给她送。 朱妈妈另递给她脂粉、唇膏和西洋丝袜,烟岚低头看,那居然是一只娇兰口红,是法国皇室贵族的最爱。 她吃了一惊,却只淡淡道了谢,这都是取悦司令的必需品,她知道。 到第二日一早,赶制的冬日棉旗袍在请安之前及时送了过来。 柔和鹅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蓬松雪白的狐毛,温润又娇俏。 朱妈妈为她梳一头垂丝刘海盘髻,显得她灵动娇羞,眉眼清丽,惹人怜爱。 …… 司令公务繁忙,抵津后直奔公署。 女眷们等了一整天,直至傍晚,司令才率两个儿子出现在家中。 赵宗瑞虽早已不年轻,可板正的军装精神十足,头顶的元帅帽更显威仪。 赵崇安也是一身戎装,站在那儿就极有压迫感。他微微错后一步,推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让那男人与赵宗瑞并行。 是赵崇岳。 赵家长子,赵崇安的大哥。 赵崇岳的五官和赵崇安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赵崇安杀伐狠戾,赵崇岳则更加白皙,更为柔和。 老帅和少帅的侍从官分别站在他们身后,大少爷的丫鬟站在一旁。 这不像家宴,像阅兵。 老太太领着女眷从正厅迎了出去。 “司令安好。”众人问安行礼。 只殷云娇娇软地唤了一声:“爷~” “哈哈哈哈。”赵宗瑞严肃的表情忽然展开了,朗声大笑,从人群中搂住她的三姨太,“走,吃饭去!” 主家之人恰好围坐一桌。 老太太端坐主位,左手旁是司令,右侧依次落座长孙赵崇岳、次孙赵崇安,末位是崇宁。 得宠的殷云娇紧挨着司令而坐,其次是二姨太。 烟岚刚要落座,崇宁便眨眨眼:“四姨娘,咱俩换个位置吧,我想挨着母亲。” 她走的时候脚踢到了凳子,烟岚紧张的不敢多动,低头就坐下。 阴差阳错,烟岚就这么刚好坐在了赵崇安边上。 紧紧挨着他。 她今日打扮昳丽,叫人瞧了心里暖和。 不期然,赵崇安闻见一股天然的淡香。他起心动念,趁人不注意垂头在烟岚耳边低声说:“怎么?要不干脆坐我腿上?” 吓得烟岚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红着脸站起身重新挪动位置。 赵宗瑞也忍不住望过来:“妈了个巴子,我这个新姨太,是好看啊!来顺,这事儿办得不错。” 第十六章 急什么?我又不吃人 绿林响马,说直白些就是占山为王的马匪。 烟岚早在报纸上见过对赵宗瑞的评价,知道他行事野蛮、性情霸道。经过被抢入府一事,更有切身体会。 她只想着,为了母亲,妹妹,小草,也要好好表现,不能让情况继续糟糕下去。 微微一笑,脸颊上泛起一点晚霞似的粉:“谢司令夸奖。” 赵宗瑞颔首,问:“在这帅府可还习惯吗?” 烟岚睫尖一颤,眼眶瞬间泛红,一滴泪将落未落:“一切都好,只是我离家突然,偶尔会有些想家。” 真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赵崇安不动声色的垂眸。 一切都好。呵,那绾春院的情形也算得上一切都好? 趁此被看见的机会,不讲自己的困境,不讲三姨太的打压,倒学会了利用眼泪惺惺作态。 敢情是打定主意争宠来的,雄心壮志啊。 偏还真有人吃这一套。 赵宗瑞当然知道烟岚是如何进的门,他抢了人家的女儿来做妾,偏生这小妾如此貌美娇弱,惹人怜爱。 赵宗瑞便柔声说:“没关系,你年纪小,一个人在官邸着实不容易,日后我多多陪你就是了。” 烟岚第一次这样矫揉造作,还真成了。她攥紧手绢,温顺的垂下了头:“全凭司令安排。” “嗤。”赵崇安发出一声极轻的不屑,只有烟岚听到。 她在他手里就宁死不从,百般抗拒的。 父亲以回来,却这么紧赶着去攀扯。 蠢货。 殷云娇正亲亲热热为司令布菜,闻言意味深长剜了烟岚一眼。 “爷,”她舀了一碗火腿炖银耳搁在赵宗瑞面前,柔声细语,“这是您最爱喝的汤。我特意让人用文火煨了一下午,您尝尝。” 赵宗瑞收回目光,满意点点头:“还是你记得老子的口味。” 殷云娇顺势往他肩头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几分委曲:“爷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云娇日日都惦记着您的饮食起居,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您瞧,”她抬起手腕,露出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是赵宗瑞和殷云娇第一夜之后,赵宗瑞送给她的。 “这镯子都松了一圈呢。” 果然,赵宗瑞一低头,看那镯子在女人珠圆玉润的手腕上晃荡。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熟透的风情,比青涩的纯情更有吸引力。 “奶奶的,老子在外头打仗,你在家倒把自己熬瘦了。” “不是熬瘦的,是想爷想的。” 赵宗瑞哈哈大笑:“好好好,今晚就去你那儿。” 烟岚在桌下攥着手绢的手轻轻张开了,她松了一口气。 从下定决心争宠,到真做得到,她还需要努力。 赵崇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冷笑:“那这新娘子,穿的这身新衣裳,可白穿了。” 闻言,赵崇岳侧目。 四姨太却似乎已习惯了二少爷的讽刺。 崇宁嘴快:“二哥,你还说别人新娘子呢。你什么时候娶南衿姐进门啊?” 赵崇安往后一靠,大爷似的:“急什么?南衿还在读书,她爹那个老财迷,还指望她念个博士出来光宗耀祖呢。” 博士? 烟岚好羡慕。 羡慕到她毫无城府的表情垮了下来。 读书,自由,和喜欢的人结婚,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过上她理想的人生。 烟岚的眼眶本就未干,她鼻子一酸,下意识地抬手,擦着眼尾的潮意。 他是主子,是高高在上的少帅,大喇喇地张着腿。 她是寄人篱下的姨太太,是半个主子,便只能谨小慎微地并紧。 旗袍开叉,后摆垂落,他的军裤不经意蹭着她的西洋丝袜。 烟岚只能往旁边侧了侧,让一些空间给他,没想到他又贴上来,力道更重。 她侧头去看他,只见赵崇安架着手臂,蛮横之下更多了些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倒是想早点娶,可父亲说了,军中事务要紧。是不是啊?老帅?” 她再躲,谁知后摆被他踩住。动弹不得,只得由他的军裤牢牢的抵着她的腿。 她怕这桌她一个也惹不起的人发现,急红了脸。 赵宗瑞捋着胡子点头道:“可不是嘛。这刚刚剿了匪,你又忙着整军。若你真喜欢南家那女儿,等忙完这阵子,老子亲自去给你提亲。” 烟岚回过了神来,提亲好啊,等赵崇安娶了少奶奶,大概再也不会拿她发疯了。 谈及此,老太太自是又交代了一番:“不管老子还是小子,多给咱们赵家开枝散叶才是正事儿!” 殷云娇慌忙娇羞地接道:“老太太的教诲,云娇记下了。” 说完,你侬我侬地又看了赵宗瑞一眼。 老太太“嗯”一声,转向赵崇安,语气软和几分:“怀卿,你能不能让奶奶我,享受享受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 瞧着谈到婚事他赵崇安心情不错,大快朵颐后挑了挑眉头:“那我就加把劲儿?” 赵崇岳脸色尴尬。 烟岚暗暗在想,南衿小姐那样的新式女子,居然喜欢这么个人。 也许赵崇安在南衿小姐面前,会格外温柔吧。 家宴终是散了。 赵崇岳的轮椅经过烟岚身边:“四姨娘,天冷,早些回去吧。” 烟岚微微屈膝:“多谢大少爷。” “怀卿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他讲话不好听,你不要见怪。” 烟岚摇摇头:“不敢。”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旗袍下摆摇曳生姿,领口那蓬松白毛拂过她的下巴,很是有些痒。 再走几步,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在廊柱上。 猩红的火光在暗夜中明灭了一下,白烟飘来,烟岚嗅得出,是一支雪茄。 烟岚怕得腿直软。 她立刻转身,想去寻厅里还在帮忙收拾碗碟的朱妈妈。 “走得这样急,是赶着回去,独自想家吗?可怜见的。” 赵崇安的声音醉意阑珊,懒洋洋的。 烟岚后背浮出一层细汗。宴席刚散,各房和佣人们陆续返回,她不敢跑,也不敢不答,怕有人经过,怕他又要发疯。 “二少爷,很晚了,我先告退了。” “急什么?我又不吃人。” “老二!”不知为何赵宗瑞去而复返,蓦地出现在他二人身后,“还不回房,要到外面逍遥去?” 赵崇安轻笑:“散散酒气。” 赵宗瑞哈哈一笑:“逍遥也无妨,你老子不是那迂腐酸人。” 紧接着又叫住烟岚:“四姨太在这儿等谁?” 烟岚只得缓缓转过身,她一受怕,眼睛就水水润润的。 大概铁血马匪总有忍不住想肆虐小花的悸动,赵宗瑞一把抓住了她纤纤玉手。 她垂着头,见不远处那双锃亮的马靴立时逼近了几步。 赵宗瑞语调暧昧,摩挲着她的手背,“过两日,我去你院里。” 第十七章 开枪 她始终垂着头,不敢看赵宗瑞,更不敢对上不远处赵崇安那双沉沉覆着戾气的眼睛,只低低地应:“是。” “小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有体虚的毛病?” 烟岚点点头。 赵宗瑞哈哈一笑,顺势揽住她的后背,将人半拥入怀:“嫁了人,有了男人,慢慢就好了。” 久经沙场之人独有的压迫感袭来,烟岚浑身僵硬。 下一瞬,有人马靴踏地,大步流星拂袖而去。 …… 司令大胜而归,官邸大摆堂会,特意请了沽上梨园登台唱戏,并津渝地界的军政要客尽数赴宴。 烟岚随后院众人露了一面,待戏班的台柱子孟老板开了嗓,她站在台下遥遥看了一眼,便告退回了绾春院。 前院人声嘈杂,男人们高谈阔论,讨论的全是戎马倥偬、经济外交的大事;小姐们闲话的是课业与学堂,太太们则关注着南洋的珍珠、欧洲的香水,攀比风物奢华。 他们各有所得,各有自由。 被困住的只有她和小草,烟葭和母亲。 烟岚只得俯身打理着她的素心兰和木香。 “四姨太,这些土都冻了,我去找了些稻草,铺在上面保温。免得糟蹋了这些好苗子。” “好,那就再往花根埋些草木灰。” 两个人拿着铁锹和锄头松土培土,劳作中,朱妈妈指尖忽然摸到一块土质异样的泥层,蹲下身细细拨开。 深色的土层之下,藏着细碎的药渣,一股清苦酸涩的药味缓缓漫开。 烟岚猛地一僵,神色慌乱:“我……” 朱妈妈沉静地抬眸看她:“四姨太院中,为什么会有药渣?” 小草本就艰难,那负心汉却愈发风光。烟岚早已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帮小草隐瞒遭遇,绝不让世人的眼光再伤害她。 “是我刚进官邸的时候,身体弱。” “既事在府中养病,为什么在病例档案里全无记录?” 烟岚咬着嘴唇:“我那时候初来乍到,不敢声张,是托了人,在外面买药的。” “官邸规矩森严,严禁私下夹带外间物件,更何况是来路不明的汤药。你本就瘦弱,若是郎中医术粗浅,身子如何是好?” 烟岚艰难的应对着:“是从前熟识的老大夫了,不会出错。药渣想来也不碍着花木生长,就埋起来吧。” 朱妈妈没再说什么。 打理完花木,烟岚放下锄头,正擦着额头的汗,绾春院忽然闯入一阵清脆笑闹。 “四姨娘!四姨娘!” 烟岚一回头,惹得崇宁和南衿嘻嘻哈哈地大笑。 崇宁:“哎哟,这就是惹得前院客人们议论纷纷的帅府四小姐啊。” 南衿也笑:“四姨娘,你的脸成了花猫似的了。” 烟岚窘迫浅笑,将她们请进屋里去,拿帕子擦净了脸:“崇宁总爱拿我取笑。” “这回可真不是我乱说,你走了之后,有几个年轻的军官悄悄问我,你是不是赵四小姐。” 崇宁乐不可支的:“我爹倒没什么,还开玩笑说,他生不出这么温婉柔弱的女儿来。” “但我二哥直言我爹弄个年纪这么小的姨太太,让别人以为是父女,丢了直军总司令的体面,骨子里仍是马匪做派,于军政名声大为不利。” “我爹当场就拉下了脸,现在前面可尴尬着呢。” 烟岚忙道:“真是抱歉,因为我闹了这么大的笑话,还让司令父子闹得不愉快。” 南衿笑笑,很有风度:“无妨。怀卿一向直言不讳,便是司令也习惯了。只要他说得有理,父子俩很快就没事儿了。” 崇宁歪歪头:“怎么样?你这四姨娘,可真不如我二嫂了解我家,你可要努力呀。” “对了,我还见到了庄先生的。” 烟岚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庄先生呀,难道你已经忘了吗?亏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是老相好呢。不过,他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还敢登我家的门,想必是我想多了。” 烟岚不明白:“他怎么会来?” 南衿道:“听我父亲说,外交部近日来了一位颇有见识的年轻人,国学渊博,风骨清正,很有古时候外交使臣的气魄呢。” “既然你们是旧识,不如跟我一起到前院打个招呼?” 崇宁不由分说,拉着烟岚就往外走。 庄培川崭露头角,本没有资格出席总司令的家宴。 但外交次长极为器重他,甚至将他带至赵宗瑞父子所在的主桌敬酒。 赵宗瑞已是实至名归的津渝王,当然无暇在意庄培川这样的无名小卒,随意喝了一口。 而席间一直神色沉冷的赵崇安却举了酒杯:“庄老师,早有耳闻。” 这人的眼神频频往女眷那边打量,搜寻无果后,眼神中藏不住的失望。 这是到司令官邸找人来了。 呵。 赵崇安挥手,召来了高树。 庄培川很快被请出了前院,到文人墨客谈笑风声的八角亭去了。 另一边,烟岚被带到了前院,那神情几乎和那男人找她时一模一样。 还真是帅府棒打鸳鸯了呢。 他二人自是没有见到。 赵崇安黑着脸找人吩咐朱妈妈:“交班后到曜武院来一趟。” 朱妈妈也正有此意,她是捧着偷偷挖出来的药渣去的。 又两日,已是除夕。午后,烟岚正捧了朱妈妈带给她的书来看。 忽闻院中一阵冷厉铿锵的脚步声。 她猜到是谁,心头一沉,慌忙想躲,赵崇安已经气势汹汹走到了她面前,门帘在他身后重重甩响。 “二少爷!这是姨太太的院子,您不能随意出入呀!” 朱妈妈上前阻拦,话音未落,就被他周身的寒气逼退。 烟岚都来不及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黑漆漆的枪口出现在她眼前,对准了她的眉心。 一瞬间烟岚呼吸停滞,瞳孔紧缩,她双手抓紧了扶手:“你……” 又是这副样子,怯懦、脆弱,整日担惊受怕的样子。 赵崇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漆黑,怒火中烧:“你整日做这副柔弱纯良的样子给谁看!在我面前演贞洁烈女倒是起劲儿!” 高树紧随其后冲了进来,从背后死死箍住赵崇安的臂膀,竭力去掰那把手枪:“少帅!少帅!这毕竟是司令的人,您不能动手啊!” “老帅的人?”赵崇安目眦欲裂,戾气暴涨,“谁的人还真不知道呢!不如一枪打死了干净!” 他只是食指轻轻用力,扣动扳机—— “砰!” 院中满树积雪被惊得簌簌坠落。 第十八章 兔子变成狐狸 枪响之后,万籁寂静。 烟岚的脑中似有一根弦骤然绷断,无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满屋里炸开浓烈的硫磺气味,又焦又辣,从鼻子冲到喉咙。 赵崇安仍是一身杀意,漆黑的枪口还直直地举着,戾气丝毫未散。 烟岚只觉得喉咙一紧,肠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地厉害,她迅速俯身,捂住了嘴巴。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唯有生理性的眼泪,全不受控。 赵崇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烟岚耳侧的正后方,墙壁上,一个新鲜的,黑漆漆的弹洞还冒着硝烟,子弹深深地嵌在里面。 朱妈妈冲上前来,轻轻拍打着烟岚的后背:“二少爷,凡事都应问个清楚,再行处置,万万不可冲动啊!” “铁证如山!还要问清楚什么?!难道我帅府,要凭她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再来骗人吗!” 高树小心从赵崇安手里抽走了枪:“少帅,这会惊动司令的。” 烟岚猛然抬起了头,嘴唇被她咬的通红,眼睛里透亮的委曲猝然抓住了他:“敢问二少爷我究竟哪里犯了错?烟岚不怕死,但请二少爷明示!” 纤细的脖颈倔强的仰着,曾经在他掌心,触感细腻,脉搏孱弱地跳动。 很好,兔子也想咬人,可惜牙都没长齐。 赵崇安眯起眼:“你来我赵家之前,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或许是到赵家之后才做的也未可知!反正那狗洞,也只有你和你那丫鬟知道!” 烟岚摇头:“我听不懂,请二少爷明示!” 赵崇安仰头叹笑一声,随后手指捏住眉心,来回踱了几步:“你既然有自己的恋人,又何必入府呢?” “我入府并非自愿!”她清丽的声音脱口而出,一刹那眼睛瞪得很圆,孩童一般直视于他,只是那勇气很快便消散,转而变为喃喃,“但自从进了官邸,我从没有逾距。” 何况,她哪来的恋人? 烟岚正欲解释,朱妈妈叹了口气:“四姨太,你就实话说了吧。那药渣可是堕胎的方子?” “若是您嫁给司令之前的事,您可细说与二少爷,也许二少爷念你身不由己,还能帮你在司令面前求情,留你一条性命。” “朱妈妈,你……” 朱妈妈作揖:“四姨太勿怪,夹带外物、私自用药这事非同小可,作为照顾您的佣人,我必须向上禀告。” 烟岚暗道不妙。 如朱妈妈所说,如果是她,尚有一丝机会可以抱住性命,也许司令就此放她而去也未可知。 可如果他们知道那药是小草的呢? 小草只是佣人,那个男人不仅负了她,如今更不可能承认她。 烟岚还没想到应对之法,赵宗瑞却已到了绾春院:“怎么回事?官邸后院怎么会有枪声?!” 高树连忙迎到院中:“司令好!” 赵宗瑞迟疑地望向屋内,随即走了进来,站在门口:“老二?你怎么在这儿?” 烟岚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的头磕在地上,额前就是赵崇安的军靴。 “小草知道错了,她再也不敢偷偷跑出去了,您就放了她吧。” 赵崇安垂眸,看着这个女人再一次伏在了他的脚边。 与第一次不同,她学会了做戏,学会了撒谎。 也许她本来就会。 是他被她的脆弱易碎蒙蔽了双眼。 他心底的暴虐降温,审视着,看看这兔子能不能变成狐狸。 烟岚哭泣着,不见赵崇安有呵斥反驳,更胆大了些,拽着他的裤腿仰起头来。 下巴尖的越发可怜了,眼泪滴落在他的裤腿上,洇湿一串。 “她也是为了帮我去看妹妹,我家中只有小妹一人,她才七岁……”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赵崇安这少帅冷眼看着,却不曾想刺痛了老帅的眼。 赵宗瑞拂落臂弯里殷云娇的手,亲自上前,将烟岚拉了起来。 “你是长辈,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是。自家孩子嘛,还用你下跪来求?这像什么话?” 他心疼的,粗糙的大手为烟岚揩掉眼泪,然后严厉地凝向赵崇安。 赵崇安冷脸:“是我让她跪的?”“她做了什么自己……” “司令!”烟岚掩面再度哭了起来,呜咽的声音盖住了他。 “是我管教下人无方,小草确实该罚,可今日就是除夕,不知道能不能网开一面……” 赵宗瑞一个和大老粗弟兄们靠拼出性命打天下的人,哪见过这柔声细语的阵仗。何况他年纪大了,心肠也柔软了,不就是偷偷出门的事儿?哪个府上没有呢?最多去买些胭脂发卡之类的玩意儿罢了。 “能,怎么不能?老二,放人!” 赵崇安倒坐下了,大马金刀的:“那父亲就收回卫队,自己辖制吧。” 赵宗瑞被气个绝倒:“你这个混账玩意儿!” “放人事小,家规事大。如果父亲有特殊关照,也请提前与孩儿明说。” 殷云娇眼珠一转:“爷,二少说得也不无道理。他年轻,带兵不易,没点儿规矩可怎么行?” 烟岚抽噎着,赵崇安看见她还拽着赵宗瑞的衣袖摇了摇。 “司令……” 她声音细若蚊蝇,又丝丝绕绕地不干脆,听得赵崇安头疼。 今日除夕,明天就是新年了,他早有此意今晚与这娇弱美人共度,这点儿小事又有什么不能宽恕? 可赵崇安凛声:“三姨娘说的才是正理。今日是丫鬟出门躲懒,明日姨太太自己也跑出去了,去玩儿还好交代,要是出去偷人,那司令官邸就要沦为世人笑柄了!” 赵宗瑞指住他的鼻子:“越说越不像话!” 殷云娇都不知道二少爷和四姨太已经水火不容到如此地步,暗暗窃喜:“爷,亲父子有什么可动气的呢?” “依我看,四妹妹可是本本分分的人儿。” 赵宗瑞赞许地看了殷云娇一眼,殷云娇接着又说:“近两日正是年关,外面戏院舞厅的人都玩儿疯了,男男女女的。也许二少爷是听说了什么,他负责咱们官邸的安全,从严治理也没错啊。” 烟岚不能坐以待毙,又转而恳求赵崇安。 “求二少爷……” 瞧她的反应,她分明对那药渣的堕胎之效心知肚明,不是她喝又能又谁! 赵崇安不听:“这官邸里都是亲眷,若人人都来求情,可改叫菜市场吧。” 他也不看父亲的脸色,喝到:“高树!带走!关禁闭!” 第十九章 生他个一窝 “妈了个巴子,这兔崽子没大没小,还真有点他老子的风范!” 赵崇安真的带着烟岚走了,赵宗瑞反而搂着殷云娇哈哈大笑。 “打天下,要的就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 烟岚听到赵宗瑞爽朗的笑声,她明白了一件事,官邸里的男人,没有一个会把女人当回事。 她的心一直往下沉,深不见底。 她别无他法,反抗不得,只能乖顺地跟着赵崇安走。 越走,越发觉这条路熟悉。 关禁闭的地方,原来就在祠堂边上。 松柏挺拔,安静肃穆。 全无官邸里其他地方披红挂彩的欢声笑语。 这大概,会是她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 但烟岚居然有点庆幸。 今时今日之境遇,能独自待着比周旋赵家的团圆宴,要幸福多了。 高树敬礼:“四姨太,按照家规,今以教导下人不利之名处罚您,需关禁闭七日。” 她进了静园,赵崇安连看都未多看一眼。 身后的木门被关上,烟岚听到落锁的声音。 她卸下浑身的防备,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甚至伸了伸懒腰。 烟岚观察着这院子,隐隐听到有人交谈,她循着那声音走向东厢房,走近了,听仔细了,心脏猛地一跳,激动地推开门。 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安静了。 下一瞬,白白嫩嫩的小孩子扑进了她怀里:“姐姐!!” “葭葭!?”烟岚不敢相信,蹲下来捧着妹妹粉雕玉琢的脸狠狠亲一大口,“小草?!” “你们竟然在这儿!你们竟然在一起!” “原来小小姐被二少爷接走之后,就一直养在前院求知堂,跟着赵家叔伯和几位将军的儿子们一起听老师上课呢。” “自我关到这里后,小小姐才被送来了这里。” 烟葭搂住烟岚的脖子:“是杨德昌老先生!他教我们《孟子》和《春秋》,还给我们讲《三国演义》!” 烟岚大吃一惊又一惊:“那我们葭葭好开心的对不对?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小草笑着道:“您抱抱,我瞧着小小姐都重了,也长个子了。” 她抱起妹妹,埋进小小的脖颈里。小孩子生长速度快的惊人,烟岚摸出妹妹的体格骨架都变得结实了。 一刻钟前的惊惧屈辱一扫而散,烟岚喜笑颜开:“我们葭葭长大了呢!” 烟葭瘪着嘴:“那个很凶的军官叫我们练军拳,每次来都要抽查我,我打不好,他罚我扎马步。姐姐,我的腿都抖了!” 烟岚心疼不已,坐下帮烟葭按摩着:“那是不是腿很酸很疼?” 烟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立刻红了,水润润得想哭:“嗯!!” 小草掩面笑着:“哎哟,小小姐这惹人怜爱的样子真是跟您十成十的像!” “还咳嗽吗?” 烟葭摇头:“要念书打拳,没时间咳嗽。” 烟岚又被逗乐了,跟小草说:“葭葭确实是结实了好多。” “可不是呢?先前还担心二少爷把小小姐带到哪儿去。如今看来,司令果然家大业大,这养孩子呀,也比一般的人家更有章法。” “嗯,女孩子,锻炼体魄是挺好的。起码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你能一拳打回去,是不是呀葭葭?” 烟葭用力点头:“嗯!保护姐姐!保护妈妈!” 烟岚抱着妹妹,看着窗外的天:“培川哥哥说,会替我们去看妈妈的。他现在也很厉害了呢,有他照应,妈妈应该也能踏踏实实过年吧。” 另一边,赵家的团圆饭上少了一个烟岚,反而恢复了往日的和谐。 二姨太佩芳专心心照顾老太太,殷云娇一心贴着赵宗瑞。 两位少爷坐在一处,府里的佣人和卫队的士兵轮番的来拜年,哥儿俩一串一串的红包给出去,赵崇安的嘴都没那么毒了。 崇宁心情大好:“我给南公馆打个电话,找南衿姐来打牌吧?” 二姨太顾全大局:“南衿毕竟没有过门,两家也没有正式婚约,这大过年的,还是让南衿小姐在自己家吧。免得明日报上……” 崇宁向来不是个能听劝的,她只巴巴望着赵崇安,听他的意思。 赵崇安有点心不在焉:“随便。” 随便?! 那不就是同意?! 崇宁跑着跳着去打电话:“南衿姐姐,我二哥等你打牌呢!” 赵崇岳看了弟弟一眼:“真娶啊?” 赵崇安提一杯酒:“乱世割据,大半时间都在外打仗,人都不在家,娶回来摆着好看么?” 赵崇岳浅笑摇头:“南家的千金,不娶,怕是不太好办吧?” 赵崇安拧起眉头:“不好办,就叫第三军架个大炮轰了他。” “哈哈哈哈,”赵崇岳无奈的摇头笑,“人家大小姐除夕夜来陪你打牌,你倒好,张口就要杀人全家。” “南老头贪的军费,够他死个十次八次了。也就是咱爹,非要说江湖就是人情世故。” 赵崇安嫌夜空空荡,喊来高树:“弄些烟花来放放。” 赵崇岳提醒他:“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南边闫系军虎视眈眈,你还是以拢住人心为重。那些老家伙,就先养着吧。”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赵崇安拍了拍大哥的腿,一瞬间,他动作落了半拍,“大哥的身体似是比以往好了不少,别总说我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大嫂回来?” 赵崇岳也是一怔:“许是法国医生的药有些效果。我这样子,才是娶回来摆着好看。” “那这样吧,等我生他个一窝,到时候分两个给大哥养养。” 赵崇岳扶额:“你当繁衍子嗣是生兔子呢?” 沉默了一阵,南衿居然就到了。 崇宁拉着南衿,给老太太、司令拜了年,得了红包,在兄弟俩面前支起了牌桌。 赵崇岳起了牌,悠悠的一句:“其实,娶个漂亮的,温顺的,回来摆着也不错。” …… 静园,三个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 烟岚举起杯:“我就以水代酒,新的一年,祝我们葭葭聪慧勇敢,健康无忧!也祝小草吃饱穿暖,身体棒棒!还祝我们早日和母亲团聚!” “砰——” 一声巨响,烟岚如惊弓之鸟一把拉过烟葭护在怀里,烟葭却一脸惊喜抬头望去:“姐姐!烟花!” 第二十章 真变坏了! 窗外漫天的烟花骤然绽放,绚烂夺目。 漆黑的夜空被染的五彩斑斓,细碎的光落在烟葭眼底,她兴奋不已,冲进院子里,举着双臂欢呼着:“姐姐!烟花!好漂亮的烟花!” 烟岚也开心。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烟花。 人们说,烟花是美好的希冀,能叩开天庭的大门,天上的神仙会庇佑人间来年风调雨顺。 她不希望爸爸保佑他,只求他能在天上看到,这个新年她和葭葭相互依偎,她们母女三个还好好的活在这世上就够了。 这是她在司令过的第一个新年呢。 她居然平安地活到了此刻。 烟葭兴奋的小猴子一样捉都捉不住,小草在后面叉着腰:“小小姐,不如给咱们打一套军拳吧。让咱们开开眼呢。” 烟葭的小脸拉下来:“我忘了,我还今天还得练三遍呢!那个很凶的军官说,每天都要练,要是偷懒,等过完年就罚我顶砖头,还不准吃饭!” 小草替小朋友打抱不平:“谁这么过分呀?怎么这样对小孩子!” 烟葭伸出小手比画,认真得很:“脸特别臭!个子特别高!像树一样高!” 烟岚疑惑:“高树?” 小朋友拨浪鼓似地摇头:“高叔叔叫他少帅!他们都叫他少帅!” 烟岚和小草面面相觑。 小草:“二少爷?!” 烟岚:“赵崇安?!” 小草冲过来捂住烟岚的嘴巴:“大过年的,您别叫他全名,咱才刚过上好日子。” 烟岚拉下她的手:“他怎么那么闲?!他还有时间检查小孩子练功?” 烟葭又开始摇头:“不是的,那个脸很臭的军官,他只罚我一个人,不罚别人。他还带糖给他们吃,只有我不能吃!” “……”烟岚就知道赵崇安这个人,他不为难人才怪了。 “没关系,等姐姐攒了月例大洋,姐姐给你买糖吃!买好多好多!” 等烟花炸响的声音散去,重新变得安静,烟葭弱弱的眨了眨眼:“可是姐姐,你和我们一起关在这里,不用出工,也有月例领吗?” 小草后知后觉:“对啊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还不是因为那个脸很臭的军官? 可她是因为那副药渣被关禁闭的,等烟葭睡着了,她才对小草和盘托出。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会尽力帮你隐瞒的。” 小草听完跪了下来:“可您是姨太太,背上这么个黑锅可怎么是好?小姐,您就跟二少爷说实话吧,大不了我被赶出去!我从小就在外面讨饭吃,习惯了真的。” “只是个挂名的姨太太。赵崇安既然当即没有杀我,想来还有转圜的余地。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官邸里的日子虽然拘束,可你做丫鬟还算安稳。趁这段时间,调理好身体,再攒一些私房钱,真要有个出去的时候,那咱们也不怕是不是?” 小草伏在烟岚膝头:“小姐,这可苦了你了。” “不苦。能见到烟葭,咱们三个清清静静地过个年,还因祸得福了不是吗?” 这样清净的日子,过得飞快。 七天的时间转瞬就到,高树开锁领人:“四姨太,您请吧。” 小草还要在静园再待满二十天。 烟岚回到绾春院,这里被朱妈妈打理的一切如旧。 她堪堪坐下,朱妈妈就奉来了一杯热茶:“四姨太,发现异常告知主子,是我分内的事。其余的事,我就不管了。” “既然二少爷和司令都没说什么,往后,我会尽心尽力伺候您的。” 烟岚欣赏这样认真公允的人,她郑重其事地握住朱妈妈的手:“多谢您。我年轻不懂事,往后,这府里的事,还请您多提点。” “四姨娘回来了吗?”崇宁简直是望风而动,烟岚这屁股还没坐热呢,她就拿着纸笔和报纸跑了进来。 “四姨娘,你在女中的时候是老师的得意弟子对不对?” 烟岚好笑:“我是老师的失意弟子,不知崇宁小姐有何贵干?” 崇宁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四姨娘!你进了静园一趟,可真变坏了!” 烟岚不再逗她:“好了,怎么了?” “要开学了,我的俄文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翻译一篇文章!求四姨娘救我一命!” 烟岚好奇:“明日就要开学了,为何拖到现在?官邸里来往的青年才俊那么多,有不少是留洋回来的,你怎么没找他们帮忙?” 崇宁的眉角眼梢立刻耷拉下去:“快别提了,我怕被二哥抓住小辫子,他把我也关起来。” “不知道谁踩了他尾巴了,这个新年,他成天对谁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连南衿姐姐都被他气哭了。” 烟岚心道,她所见到的赵崇安不一向如此吗? “你要是不帮我,等俄文老师向二哥告了我的状,我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烟岚才不相信赵崇安会对崇宁怎么样。 可崇宁双手不住地作揖,在她面前拱来拱去,这般软磨硬泡,惹得她忍不住笑着松了口:“拿过来吧,哪一篇呐?” 崇宁把德国钢笔递到烟岚手中,殷勤地展开报纸:“这个!” 烟岚挑眉:“寻人启事?!你就翻译寻人启事?!” 崇宁煞有介事:“这个最短啊,我是为了你好。” 烟岚:“……那我谢谢你?但是为了防止你把老师气坏了,咱们好歹找篇社论吧。” 她亲自翻看着报纸,缓缓翻阅,寻找着合适的内容,却骤然定睛另一篇报道上。 《少帅盛怒拔枪,几毙外部要员!》 烟岚的呼吸好像停滞了,她一目十行地摘取关键内容,以及那张带着血窟窿的照片—— 是庄培川!! 赵崇安对庄培川开了枪!!! 在大年初三的军政高层就会上! 虽然报纸上只是一个无名的受害者,可烟岚一眼就认出了庄培川被溅上血迹的脸。 烟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从头到脚过电般的冰凉,四肢百骸都不再听使唤。 崇宁还在摇她:“四姨娘,四姨娘?” 崇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嗨,这都是那些记者瞎写的。再过几日,我二哥就要代表北方去参加欧洲的军操观礼,那些跟他不对付的人,不知道要买多少个笔杆子写他的负面消息呢!这都是大家忌惮他的手段。” 第二十一章 少帅好坏 烟岚的眼睛渐渐没办法聚光,看到的文字变成模糊一片。 “那这个人呢?他死了吗?” 崇宁摇摇头,满不在乎:“应该没有吧!如果二哥真打死了他,早铺天盖地了,哪会只有半个版面。” 烟岚攥着报纸,终于缓缓吁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崇宁摇晃她:“四姨娘?四姨娘?快选呀,咱们用哪一篇?” 烟岚悄悄松了口气,可心底仍然压了一块石头。 她不敢多想赵崇安为何当众动枪,更不敢去问他半句。 这人本就性子暴戾、我行我素,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若是主动凑上去打听,只会自取其辱。 万一真与她有关,只会被他轻薄拿捏,连半点用处都没有。 帮崇宁潦草选了篇目翻译完毕,天色已然暗下。 她放心不下庄培川的伤势,决定想办法自己溜出去一趟。 只是千万,千万,要避开赵崇安。 否则再被他掳走,又不知还能不能脱身。 …… 次日一早,她照旧去给老太太请安,耐着性子熬过殷云娇的冷嘲热讽,等旁人散尽,才柔声开口,想请假出门探探亲友。 老太太心情尚可,懒得为难她,随口应允:“去吧,早些回府便是。” 好在她出门还算顺利,快步走出官邸大门,烟岚抚了抚胸口,暗暗思忖,还不就是有鬼?赵崇安比鬼还可怕。 她拐出巷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朱漆大门紧闭,角门安安静静。她轻轻吐出口气,抬手招黄包车。 比黄包车先来的,是一缕被穿堂风送过来的雪茄烟气。 烟岚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整个人吓得一个激灵,赵崇安就站在巷口的灰墙边,指间夹着雪茄,懒懒的,“出门?” 烟岚僵在原地,举在半空招车的手忘了收回。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她嗫嚅着回答:“老太太允了我……” “探亲。我知道。你是大孝女,上次没探成,今晚怕是觉都睡不着。” 烟岚吞了吞口水。 赵崇安把雪茄咬进嘴里,腾出双手慢条斯理整理衬衫袖口:“我送你?” “不耽误二少爷办公。” 赵崇安一嗤,“那请自便吧。” 烟岚贴着对面的灰墙离他远远地绕过去。 刚到庄家门口,就被卫兵径直拦下。 庄家如今也有了两名卫兵。 “抱歉,您是赵总司令的家眷,庄科长正是被少帅所伤,所以您不能进去。” 烟岚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拦在庄家门口,她忙解释道:“我和培川哥哥是老邻居了,庄伯父、庄伯母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身上没有武器,不信你们搜身,我只是来探病……” 士卫后退一步,恭敬敬礼:“您身份贵重,咱们不敢搜您的身。” 烟岚:“……” 司令官邸的名号果然压人,连她都称得上贵重了。 “你们通报伯父伯母了吗?他们也不愿意见我?” 不多时,庄母出来,由佣人搀扶着来到了门前,哆哆嗦嗦就要向烟岚行礼。 烟岚大惊失色,双手扶住她:“伯母,您这是……” 庄家的大门关上,将烟岚彻底挡在了门外。 她鼻尖一酸,庄培川是贯穿了她半生的人,她全身心地信赖她。可他受伤了,她连一面都见不到。 她坐在庄家门口的台阶上,来往的人们或行色匆匆,或三五结伴。 一辆黑色汽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巷口,停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赵崇安靠在后座,车窗摇下半扇。 他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没有点,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目光穿过稀疏的梧桐枝叶,落在庄家门口那个蜷坐的小人儿身上。 她已经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了。也不哭,也不闹,也不走。就那么坐着,手绢绞了又松,松了又绞。旗袍的下摆蹭在台阶的灰土里,她也没有察觉。 啧。 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白兔。 赵崇安把雪茄咬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烟岚决定去杨柳青的警署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探望母亲。 “请问,有没有名叫白令徽的女士在此收押?” 探员肥头大耳,叼根牙签:“没有没有!哪来的丫头片子捣乱!” 另一位职级更高的警官闻声抬头,见烟岚容貌清丽,如出水芙蓉,双眼瞬间放光,热络地站起身:“小姑娘,找人啊?跟我来,我帮你查监号。” 烟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跟上,一直走到大厅深处。 那警官在长椅上坐下,并示意烟岚也坐:“你刚刚说,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白……” 她刚刚开口,男人的手摸在了她大腿的旗袍裙摆上。 烟岚猛地站起来:“警官,您这是做什么!” 那人却死死拽住她的手,将她往他的怀里拉,另一只手更是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身:“小美人儿,让爷香香,你要找什么人,爷都帮你!” 这还是警署吗?这还是警察吗? 烟岚拼命挣扎着:“救命!救命!!” “叫什么救命?小姑娘,叫救命,不还是警察来帮……” “啪!” 烟岚撕扯反抗之际,只见眼前一道黑光闪过,马鞭带起一阵剧烈的风,那警官一声哀嚎,应声而倒。 她慌忙后退着整理衣服,却撞进一个坚实威武的怀抱里。 她抬头,看见赵崇安薄削的下颌线。 他的喉结滚动着,一只手钳住她的手臂,迫她牢牢站好。 可又一丝眼风都没有给她,只收回马鞭,慢条斯理地卷起来,随意朝那人一指:“这身皮扒了。这双手也剁了。” 刚刚还色胆包天的人,顶着脸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一鞭,跪下疯狂的磕头:“少帅饶命!少帅饶命!” 赵崇安垂眸,默默地,看那血滴在他的马靴上,啧,鞋脏了。 他一个眼神,高树带着卫兵冲了上来。 烟岚眼睁睁看着那人如同年猪一般被按在长椅上,高树抽刀的瞬间,她都来不及阻拦,一只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啊!!!!!” 第二十二章 再近点儿 血淋淋的手滚落在地,烟岚浑身发抖,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他,他,他这,他的手……” 赵崇安毫无波澜:“喂狗。” 卫兵拖走了哀嚎的警官,他挥舞着被斩断的手臂,将烟岚的旗袍上也沾染了血迹。 烟岚脸色惨白,头皮发麻:“赵崇安你……” 赵崇安掸掸衣袖:“不用谢。” 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蜿蜒如蛇,一直延伸到大门口。 “你怎么用私刑……” 赵崇安拧起眉头:“他摸了你,还要留着那双手吗?” 律法,监狱,公开道歉,学校里教的那些道理,在赵崇安这儿都是纸糊的灯笼,没有任何作用。 真正可怕的是那个监守自盗的警官吗? 不是。 是把人命视为蝼蚁的赵崇安。 庄培川也是他动手击伤的。 崇宁还说他最近心情不好…… 烟岚后背泛起密密麻麻的一层冷汗,本能地拔腿就跑,后衣领却被他一把勾住。 “来这儿是办什么事?不办了?” 烟岚摇头,却见高树守在警署门口。 她回头看赵崇安,他姿态轻松,根本看不出这张脸刚刚对别人处了极刑。 她很快看清了这里的情况,不把事情办完,她是不能走了。 烟岚咬了咬牙,对着胖警员又问:“你好,请问白令徽女士有没有在此收押?” 胖警员哆嗦着:“我我我这就帮您查,您坐,您喝茶吗?”裤子已经尿湿了一片。 赵崇安甩过一鞭,又砍了一双手,这会儿心情大好,往沙发上一坐,三言两语批示着军务,玩味地盯着烟岚。 今天远远的看着分明气色好了不少,这会儿又一脸惨白地缩了起来。 出息。 他看见她偷偷地回头看他一眼,又兔子受惊似的赶紧缩回去,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手包。 胆子这么小,做事却出格,这么点血都怕。 怕血,却敢喝那中药。 看着看着,那张脸又变得阴狠。 她一定是受人蒙骗,都是那狗男人的错。他妈的,怎么没一枪打死那个庄什么的。 烟岚好端端地站在那儿等,却等得双腿发软。因为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灼烧着她。 那胖警员来回地翻找着,头上的汗越冒越多,也偷偷摸摸看着赵崇安,口水吞了又吞,小心翼翼道:“夫人,确实有这么个人。可是年前的时候已经被保释了。” 烟岚得到了一个出乎预料的答案。 “被谁保释的?” 赵崇安饶有介是的看着她踮起脚尖,焦急地,上半身探进窗口里。 蠢兔子。 从来不知道求助的。 他这么个大活人在这儿,倒要看看她打算舍近求远到什么时候。 胖警员擦了擦汗,将记录簿推到烟岚面前看:“夫人,登记这块儿被茶水洇了,这,这,是我们工作不力……” 烟岚低头看着,保释人那一栏确实成了被冲淡的墨团。 “可是我家里并没有人,我母亲没有回家啊。” “夫……夫人,保释绝对不会出错的。这肯定是,肯定是一大笔钱才能放人。您想想您有什么,交得起赎金的亲戚朋友?” 胖警员看向那尊大佛,暗示烟岚。 烟岚顺着看过来,赵崇安咬着一支雪茄,大衣与军装威风挺括,帽檐投下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低头,“啪”的一声,手中打火机跃出一簇火光,映亮他桀骜的眼睛。 他挑了下眉,一团丝丝绕绕的小东西从他握着火机的手心落下,垂在他手腕处。 她走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我的事情办完了,我可以回家了吗?” 他睨了她一眼,沉气,叼着雪茄去够手中的火苗。 她这才看清,赵崇安打火机下垂着的,是她亲手打的穗子。 一团白雾从他薄唇中吁出来,遮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办完了?”他问。 “嗯。” 赵崇安真想给她一棍子。 满脑子浆糊的蠢兔子。 在家里倒是会求,他人都到了警署,又成哑巴了。 他用仅剩的耐心问:“好,到哪去接你母亲?” 烟岚垂着脑袋:“不知道。她被保释了,那个记录看不清。” “看不清?” “嗯。” 赵崇安下巴一扬,对着高树说:“这个胖的,这身皮也扒了。” 烟岚身后立刻‘扑通’一声,胖警员跪下了:“我错了,我错了,军爷,夫人!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儿子……” 赵崇安起身:“要养家?” “对对,请军爷开恩……” “要养家,就把事情做好。否则我打天下来,是给你们吃干饭的吗?!” 赵崇安头也不回地离开,烟岚瑟瑟发抖,看见那警员被卫兵按在地上,被卸掉了警帽,扒掉了警服。 “还不跟上?!” 烟岚一抖,小跑着追上去。 赵崇安拄着车门,等她上车。 烟岚充满警惕:“去哪?” 赵崇安:“去吃了你。” 烟岚:“……” 她听出他在呛她,但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赵崇安就是这么一个人,所有人、事、物都要顺着他的心意。 她只得上了车,再次和他处在了同一封闭空间。 狭小的空间。 并排而坐,他双膝微微分开,强势地贴着她。 “去第二女子监狱。” 烟岚吃惊极了,赵崇安居然带着她挨个牢房细细查看了,她母亲确实不在里面。 烟岚忍不住仰着头问:“真的不是你把我母亲带走的吗?” 她想了一路,最有可能的人就是赵崇安。烟葭,小草,庄培川,赵崇安就是和她过不去,她在意的人,他都要一个一个折磨控制。 赵崇安脸色很是难看了,他走进一间空牢房,坐下,冲她勾了勾手指。 高树低声解释:“四姨太,二少爷如果想要放人,是没人敢收保释金的。” “哦。” 她不明所以,依照他的指令走了进去。 只见赵崇安又勾了勾手:“再近点儿。” 她踟蹰着,再近就走到他两腿之间了。 她只迈小小的一步,鞋尖动了下而已,几乎忽略不计。 下一秒,赵崇安忽然强势地拉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她刚要挣脱,他已经松开了手,唇角勾着一丝浅笑。 烟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她手腕上已经被拷上了一个铁手铐。 手铐的另一端被拷在这铁椅上。 “四姨娘,我有个要求,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第二十三章 看上你了 烟岚不作声。 她又不是傻子。 这阵势摆明了,做不到,就别想走了。 “你想我做什么?” 她这么被拷着,只能微微的俯下身体。 偏偏赵崇安长腿一张,将她圈住了。 他按住她的后腰,往怀里一带,她本能地后撤,却挣不开那只宽大、修长、炙热的手掌。 那股独属于赵崇安的硝烟味道再次钻进了她的鼻腔。 赵崇安仰头,喉结微动。 “过几日我要去欧洲,你知道了吧?” 她的胸脯都快要贴住他,导致她几乎不敢有呼吸起伏。 他的气息炙烤着她,她越想逃,他就越要按住她。 忽然间他猛地发力,烟岚踉跄着朝他跌去,最后关头,她咬着嘴唇撑住了他的肩膀,这才堪堪停住。 烟岚恼了:“我不知道。” “哦?崇宁没告诉你?” 烟岚:“……你到底有什么要求?” 她现在就是老虎手里的一只老鼠,趣味是老虎的,她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要死就死个痛快。 赵崇安放开了她,让她站直了些,但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轻飘飘的:“我不在家这些天,别让老帅碰你。” 烟岚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但问出一句实话:“这我能做主吗?” 她有权利拒绝吗? “而且我是司令的姨太太,拿了帅府例银,那,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 赵崇安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那以后你的俸禄就不从府里公账上出了,从我曜武院来支。” “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不能答应这种要求。 赵崇安摩挲着她的下巴,低头在她耳边呵气:“想养一只兔子。”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在这方寸之间竭力的后仰。 他感受到她纤细腰肢的弧度,继续加码:“半个月。若是让我知道,你少了一根汗毛,或是让老帅碰了你……” “静园那两条小名怕是不要了。” 烟岚不说话了,一味的拿那澄澈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赵崇安咽了咽:“听明白了?” “你不能一直这样威胁我。” 赵崇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纤薄的身体在他手中颤抖,说的话倒是硬气:“你拿她们威胁我,你对我提这样的要求,你总是为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 “为难你?” “为难你,带你这破地儿找你母亲?” “可是并没有找到。” 没有人敢这么跟赵崇安说话,他怒极反笑:“我的错?” 她母亲丢了是他的错?是什么时候帮她找母亲变成他的责任了吗? 行,她要这么想,也没错。 赵崇安的手移到她的腮边捏了捏:“行,你母亲的事我管了。” 烟岚摇头,要挣脱他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住这样无谓地挣扎着,手腕很快被手铐磨得通红。 赵崇安重新坐回去,勾住她的腰身,抱她坐在腿上。 烟岚又剧烈地反抗起来:“赵崇安!!你做什么!!!” 她满脸羞愤,狱房外的高树背过了身去。 “听不懂?” “还要我说的多清楚?” “你入了我的眼,就只能是我的。” 烟岚受惊,却被他裹得死死不动:“你疯了,赵崇安,你是个疯子。” 真奇怪,赵崇安这三个字,仿佛向来都没人叫过。 人们喊他少帅、二少、怀卿。 “没错,所以你可要想好。若真想要给我当姨娘,我只好亲手杀了你,再让那两条小命,加上你母亲,一块儿给你陪葬。” “你……你眼里根本无父无子,你目无纲常……” “真聪明,我就是这样。所以,你也没那么想要爬老帅的床吧?” “我不想!可我也不和你……赵崇安,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等我从欧洲回来,知道么?” 她不说话。 那小小的粉红的嘴巴,又是瘪,又是咬,就是不说话。 他耐心耗尽:“做不到就别出去了,你在这儿拷着,你那小妹妹,我是拷在静园,还是知学堂呢?” “赵崇安,你别乱来。” …… 回府时,正赶上正厅里摆晚饭。 烟岚僵硬的木头人似的,赵宗瑞冲她招了招手:“自你出来还没见到你,今日去哪里逛了?买了什么?” 她踟蹰着不敢上前。 赵崇岳淡淡的:“怀卿也回来了。” 崇宁睁大眼睛:“二哥?你和四姨娘一起吗?” 赵崇安睥睨自若的走在烟岚身后:“碰到四姨娘,就捎了她一程。” 赵宗瑞点头:“嗯,怎么说,她毕竟是你的长辈。” 转而又温和的对烟岚说:“怀卿做事一向说一不二,前几日罚你也算事出有因,自己家的孩子,你不要放在心上。” 烟岚只得屈膝:“我记住了。” 开席,依然按上次的座位。 烟岚又和赵崇安坐在了一起。 她有一种感觉,不管有意无意,她总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明天晚上,平都有一个国际性的公益晚宴。各国的代办、驻华公使都会参加。怀卿,你既要出使欧洲,便去一趟,探探各国的态度。” 赵崇安应下:“不如崇宁和我一起去?她学了洋文,也好去历练历练,还能帮我做个翻译。” 崇宁气鼓鼓的放下筷子:“二哥!我不去!” 赵宗瑞倒气定神闲的喝了殷云娇喂到嘴边的汤羹:“我看这个主意很好。我们赵家的女眷也该出去露露面,否则外面的报纸把这官邸写成个吃人的魔窟。” 崇宁连叫不好,那她的半吊子水平岂不是被赵崇安看个清清楚楚了? 她急中生智道:“那四姨娘更合适啊!她是高材生来的,洋文很厉害!而且四姨娘出席更能代表爹啊!” 烟岚连连摆手:“我只是妾室,登不得正式场合的。” 要让她单独和赵崇安出行,去往平都,简直是要她的命。 她到现在还没想出如何应对赵崇安今天的非分要求。 赵崇安则缓缓道:“我看也可行。父亲怎么看?” “嗯。现在外面都提倡民主、平等,咱们家里也不论正室妾室了。我倒没想到,我这四姨太还是个有学识的。我这几个女人里,也只有你最合适了,你就和怀卿去一趟吧。” 烟岚慌地站起身,“司令,这几个月我的功课已经很是荒废了。我担心会给帅府丢脸。” 赵宗瑞摆摆手,不再管这些小事:“怀卿定吧。” 赵崇安许久都没有说话,只一味的静静吃着饭。 等到烟岚默默的重新坐下,他便掏出了打火机,在手里随意把玩。 那穗子便如同她的心一般,在他手心垂下,晃动,不上不下。 “还是劳驾四姨娘去一趟的好。” 第二十四章 叫给我听 崇宁开心不已:“四姨娘,平都有一家山楂锅盔很好吃的,你记得给我带一些回来啊!” 老太太和司令都在席上,烟岚不便推辞,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赵崇岳却浅浅地笑起来:“我看咱们,都在公务上指望老二,倒没发现咱们老二身边,藏了个可心的人儿了。” 赵宗瑞抬眼:“是么?怀卿,你房里收了人?若是有,该带来给我和奶奶见见。” 崇宁大惊失色:“真的吗?!二哥!你怎么能辜负南衿姐!她如果知道你像爹这样,一定会伤心的!” 赵宗瑞板起脸:“崇宁丫头胡说什么。” 崇宁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爹,你朝三暮四。可我南衿姐是新式女子,接受不了这样的。你带坏二哥了。” 赵崇岳拿着筷子虚点了点崇宁:“她接受不了,另寻他人就好了。你二哥岂会受她的辖制?看看你二哥手里的物件儿,不是女人送的又是什么?” 烟岚闻言心猛地一沉,深深地低着头,恨不得把头缩到肚子里面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崇安打火机下面垂着的穗子上。 粉线缠金线,打成圆滚滚的络子,条条流苏垂落,分明是女子的细巧手艺。 赵崇安自己亦顺着众人的目光低头,他将穗子放在手心,握住,揣进了军装口袋。 下一秒,他笑了笑:“无所谓的小东西罢了” 崇宁叫苦连天:“二哥?你不是吧?!我怎么向南衿姐交代?!” 赵崇安不客气地歪过头来,越过烟岚警告她:“再乱说话,我停你生活费。” 赵宗瑞愣了片刻,哈哈一笑:“我这老二,也是有铁汉柔情的人了。云娇,把库房里你不舍得用的好料子都给我找出来,给老二,让他给他女人做几身好衣服。” “好嘞,爷,您就放心吧,包管叫二少爷的心肝宝贝满意。” “四姨娘。” 烟岚忽然被赵崇岳点名,猛地抬起头,两只红得如同熟透的烂番茄似的耳朵,落在了赵崇岳眼里。 “这趟可要辛苦你,多多照顾怀卿了。” 烟岚捧起酒杯:“不敢,希望不会给二少爷添乱。” 第二日一大早,绾春院便收到了十几套成衣和几匹料子。 朱妈妈挑了几件合适的,为烟岚收拾了箱笼:“这次只出门两天,不同的场合配不同的衣服,不能重复,这些该足够了。” “您向老太太请了安,早饭后,咱们就该出发了。” 烟岚问:“坐哪趟车去平都?” 朱妈妈为她梳一头端庄的后挽髻:“坐二少爷的专列,我陪着您一起去。” 烟岚心里一紧,听到后半句才放心了些,她拉住朱妈妈的手:“全仰仗您了。” 朱妈妈只以为她是因为要出席活动而紧张,宽慰她:“您放心,有二少爷在,没人敢为难您的。” 烟岚只得默默叹了口气,全天下最能为难她的人,偏偏就是赵崇安。 …… 津渝火车站。 直军总司令的专车将烟岚送到了站台上,赵崇安的专列已经等候多时。 她一下车,就有赵宗瑞的副官来顺为她提着行李,所经过之处,所有士兵皆要立正敬礼。 这正是津渝王家眷的待遇。 这是烟岚第一次踏上专列。 车厢之内的装潢豪华贵重。 两侧是深棕色的真皮沙发,柔软厚实,扶手处镶嵌着细碎的银纹。 沙发中间摆放着一张乌木茶几,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顶上水晶吊灯的光影。 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描金的茶具,杯身勾勒着缠枝莲纹样式,连茶匙都是银质的。 车厢另一头开辟出一间休息室,挂着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床上铺着米白色的真丝床品,床头两侧各悬挂着黄铜壁灯。 烟岚看到这一切,瞬间便明白了赵崇安的一身桀骜之气从何而来。 乱世之中,他是天之骄子,是一呼百应的少年将军。 封狼居胥,登位称王,或未可知。 来顺和高树在车厢口交接:“四姨太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高树敬礼:“请司令放心!” 直到列车缓缓开动,她坐立不安,却始终没见到赵崇安。 烟岚考虑再三,想要问问晚宴有何需要额外注意的事项。于是她找到高树:“二少爷呢?” 高树躬身:“烟岚小姐,少帅正与第三军、第五军参谋长议事。” 烟岚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事情没问到,可是他在忙,她便可以放松片刻。 “那我先去睡会儿。” 高树道:“您请自便,有何需求,尽管吩咐。” 在列车颇有韵律的晃动中,烟岚斜靠在床头,迷迷糊糊,朦朦胧胧,竟然看到了庄培川。 庄培川浑身是血,朝着她伸出手,质问她:“小岚,你忘了我们在佛祖面前发过的誓吗?” 烟岚慌忙握住他的手,拿着一条白手绢擦拭着他肩膀的伤口,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将那手绢浸透。 “我没忘,培川哥哥,是我不好。” 庄培川又问她:“你在帅府,过得好吗?” “不好,我只想回家。” “好。总有一天,我带你回家。” 烟岚眼看着庄培川的血染红了她的双手、衣袖。而他的脸色越发的惨白,眼神失去了所有光泽。 她大声哭喊:“培川哥哥!” 她猛地睁开了眼,木质吊顶上,水晶灯轻响着,是乱世之中,奢侈的呢喃。 这是在火车上,她做梦了。 烟岚揉揉眼睛,刚坐起身,便“啊!”的惊叫一声。 床旁椅子上坐着的,竟是赵崇安。 他摘了军帽,军装未扣,露出里面米色的衬衫。 大手在圆寸头顶漫不经意地摩挲了一把,眼神幽深,语气沙哑:“培川哥哥。” 烟岚下意识就摇头,双手撑着床垫向后躲:“我不是,我只是做了个梦。” “嗯。”赵崇安点头,“梦里都在叫培川哥哥。牛郎织女,让人动容啊。” “不是!”她急于澄清,她担心一旦和她扯上关系,不知道又要为庄培川招来什么祸患。 “我们只是小时候的邻居……” 赵崇安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双肘撑着膝盖:“你怕我杀了他?你留在我手上的人质,会不会太多了?” 烟岚多说多措,干脆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保障他们的安全。” 她果然眼睛一亮,急切地跪坐起来:“什么?” “你这么会叫,不如叫给我听听。” 第二十五章 将她吞噬 烟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赵崇安,整个北方都是你的,天下仰慕你的女人那么多,你能不能放过我?” 她想和他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毕竟,赵宗瑞让她代为出席,今晚之后,经报纸一登,全国民众都会知道她是老帅的四姨太。 赵崇安就算再疯,也不能毫不顾忌民意和舆论吧? 赵崇安戏谑:“难道你不是天下女人中的一个?” 他的思维方式她实在难以琢磨,只能不厌其烦地解释:“可是你不能忽略最基本的事实:我是你父亲纳进门的。” “那又怎么样?”赵崇安身体后仰,眼神轻蔑,“你没有其他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了吗?” 烟岚被噎了一下,心一横,语气带着几分决绝:“你若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定有人愿意陪你去玩。” 赵崇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小兔子又生气了,会朝他呲牙吗? 可下一秒,她又低下了头,小声表态:“可我不愿意。” “哦?为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因为我不仰慕你啊。” 她一吐为快,身心俱是一松,杏眸里一片天真:“二少爷,有些事,要两情相悦,做起来才有意义。” 她瞬间浇灭了赵崇安眼底所有的兴味。他狭长的眼眸中那点奇异的光亮彻底消失,脸上的慵懒褪去,常年征战的骇人气势瞬间凝在脸上。 他一字一顿:“你倒是很有经验。两情相悦,宁肯托付啊。他庄培川倒不白活。” “不过,”赵崇安猛然起身,一把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拉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身姿挺拔,压迫感仿佛要将她吞噬。 她易碎易折地跪在床上,仰着头,呼吸不畅,却被迫敬畏地望向他。 “有谁养兔子,是希望兔子喜欢上自己吗?只要这兔子温顺可爱,不乱跑不乱咬,让我能时时刻刻,里里外外,欣赏她漂亮的皮毛就足够了。”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你说呢?” 烟岚不寒而栗。 她总算后知后觉,听懂了他说的那句话。 他想养一只兔子。 她就是那只兔子。 他的嘴唇粗糙而干涩,闻到她身上自然的甜香,瞬间生出一股摧残与破坏的欲望。 …… “叩叩叩。” 敲门声骤然响起。 “四姨太,二少爷在里面吗?” 朱妈妈一推门,看到赵崇安手里的发簪,和烟岚凌乱的乌发。 她已经被赵崇安推在了墙壁上,双眼满是惊恐,嘴唇却红肿潋滟,正求救般看向朱妈妈。 赵崇安只微微侧了侧头,沉声道:“先出去。” 朱妈妈关门退了出去。 烟岚浑身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被人撞破了赵崇安对她做的事,她居然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怎么处罚她都好,只要别再让她和赵崇安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 纳她进门的赵宗瑞,可是在她唇上留下印记的却是赵崇安。 她日日都担惊忧惧,夜夜都提心吊胆。 被人撞破,反而让她如同从搬空坠落,脚踏实地。 赵崇安很快恢复了威风冷静的样子,他带上军帽离开,在门口遇上欲言又止的朱妈妈。 “等到了北平,一落地就要应付各路客人,她这样的身子,可别撑不住了。” 朱妈妈听懂话外之音:“好的二少爷。这车上的餐点味道不错,我会让四姨太多吃一点。” 赵崇安凝过来。 朱妈妈思忖了片刻,改口称:“我会让烟岚小姐多吃一些。” “有劳朱妈妈。” 烟岚整理好妆容和发型,等待着朱妈妈来训诫。 朱妈妈推开门却道:“烟岚小姐,该用午饭了。” 烟岚懵懵懂懂地跟着朱妈妈走出来,只见车厢两头都锁上了门,侍卫在门外把守。 就此软禁也是情理之中,软禁了,赵崇安就不能再胡来。 “朱妈妈,我……” 朱妈妈比从前更周到了,亲手为烟岚布菜:“您来得晚,大概不知道。宣统年间,我是夫人娘家的丫鬟,在关外的时候,就跟着夫人陪嫁到了帅府。” “夫人去世之后,我便应该离开帅府。之所以没走,就是为了照看夫人留下的两个孩子。” 烟岚倏然站起身:“抱歉,朱妈妈,都是我的错。任何惩罚,我都能承担。” 她自知这种情形,赵家人绝对不会把错误怪在赵崇安头上,更何况是从小疼爱赵崇安的朱妈妈。 所有的罪责,只能落在她这个不知检点的四姨太身上。 “恕我直言,以我对二少爷的了解,你们之间如果有事,是绝对不可能由您主导的。” 烟岚傻在了那儿:“朱妈妈,那我……” “二少爷想要办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办不成的。若是他要保你,我自会教你在这府里立起来。若是他日他要弃你,我也只能代他说句对不起了。” “这太荒谬了……” “烟岚小姐,现在您的任务就是吃饭。” 说完,朱妈妈继续为她布菜。 而她已经明白,朱妈妈看似伺候,实为监督。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赵崇安的掌控之中。 事情越来越离谱,她也离自由越来越远。 津渝距离平都仅半日路程,专列到站,早有京师警察局和外交部、以及平都青年会的人在此迎候。 “少帅大驾光临,刚收到南方宁军通电,林司令欲来平都,与少帅协商军政大计。” 赵崇安停住脚步:“林鹤鸣?” 高树在他耳边低声提醒:“少帅,林鹤鸣手中兵力有三十万,只比咱们直军少五万。若是允许他踏入北方地界,怕会两军生变。” 赵崇安敛眉。 这时烟岚也在朱妈的搀扶下走下列车。 “不知少帅此行有佳人相陪,请问这位可是未来的少夫人?” 烟岚连连摇头。 赵崇安随口答:“这是我家女眷。” 众人面面相觑,从未见赵崇安身边出现过女人。 虽弄不清烟岚的身份,却也只能以殊礼相待。 烟岚随行在赵崇安的身侧,听到他点头吩咐:“怕什么?他林鹤鸣有胆来,难道直军没胆接?我们就来会一会那白面将军。” 因这一重大调整,赵崇安以及北都各个机关都忙碌起来。 烟岚稍作休整,便由高树护送,直接去了公益宴会现场。 她低头拿起香槟杯的功夫,忽然听到有人叫:“小岚,你果真来了。” 烟岚浑身一僵,手中的水晶杯险些滑落。 她缓缓抬头,只见不远处,庄培川正站在那里,手臂被白色纱布兜起来,吊在胸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第二十六章 丧心病狂 烟岚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 还好,因公务繁忙,高树已经离开,只留在官邸普通的卫兵远远守着。 他们并不知道庄培川与她的瓜葛,所以只当是普通宾客,无人在意。 看着庄培川受伤包扎的样子,她心脏揪着疼:“培川哥哥,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岚儿不必挂怀。” 庄培川向她走近了两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闻言,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她仓促背过纤弱的身子,慌忙擦掉眼泪,拼命压抑住哽咽。 庄培川见状,紧紧攥住右手:“岚儿,我已经在想办法救你出来,你再等等。” 烟岚诧异,上前一步,眼底的泪光未散:“赵府守卫森严,我出门便有士卫看押,照顾我的嬷嬷更是寸步不离,此刻就等在宴会厅外,你如何能救我出去?” 她垂下了眼睫,叹息:“你……不要为了我冒险。你的伤,我日夜难安,我已经很愧疚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岚儿,我上次不该那样对你,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 庄培川戛然而止,敏捷地闪身藏在柱子之后,在盲区低声提醒烟岚:“赵崇安来了!” 烟岚手一抖,僵硬地转过身去。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失态,不能慌乱。尤其庄培川在这里,她更不能让赵崇安察觉半分异样。 香槟在杯中晃了晃,有惊无险,没撒出来。 平都的警备司令陪同赵崇安和登台,在赵崇安的示意下,又邀请平都市长及银行会长一起向在场来宾致意。 他环视会场,目光在烟岚身上停留:“还要向大家介绍我们帅府的女眷,烟岚女士。” 烟岚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出一点笑容,她心中惊跳如鼓擂,可面上不显,施施然朝着台上走去。 赵崇安并未事先告知她有这个环节,可是全场的注意力都顺着他的目光投过来。 掌声雷动,衣着光鲜的上流人士们都交头接耳,没想到赵家男人似猛兽雄鹰,女人却是这般清雅柔弱,好似月下白兔,惹人怜惜。 赵崇安眼神毫不避讳,一寸寸描摹她。 烟岚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暗花旗袍,料子是极软的杭绸,灯光下泛着珠贝似的微光。 旗袍的剪裁并不紧绷,却在她行走时流水一般贴着她的身,于腰际微微一收,又顺着臀线无声地淌下去。 真是个人畜无害,漂亮清纯的兔子。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又何止只有楚王钟爱细腰? 她领口刚好露出那一小截雪白的颈子,上了台,众人将她让至赵崇安身侧。 她顾全大局,朝他莞尔一笑,那水晶灯光折射的光影便在锁骨窝里流动一遭,明灭不定。 赵崇安眼神晦暗,举起杯中酒,请大家共饮此杯。 烟岚则不动声色,看向廊柱后的庄培川。 即便带伤憔悴,仍能看出他待人谦和,翩翩君子的气度。 她心悦的,是那样温柔和善的男人。 公益慈善是女眷们的主场,男人们只象征性的露一面,便到后面的会议厅去继续议事了。 烟岚被一众夫人小姐围住寒暄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与外交部两位科员站在一处的庄培川。 她走到他身旁,假意去夹取一小块奶油蛋糕,便听到庄培川道:“我已将伯母救出牢狱,怕赵家人截害,安置在乡下隐秘宅院。十分安全,你放心。” 烟岚黯淡许久的眼眸骤然亮起:“这是我这几个月,听到的最好消息了。” 庄培川叹气:“你受苦了。” 烟岚摇摇头:“只要你和母亲能平安,不再被我连累,我就知足了。” “葭葭呢?” “葭葭在帅府的知学堂,与各家权贵子弟一同读书,赵家对她还算客气……” 庄培川冷笑:“呵,他们尚武之家,将这世道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能教她什么好?我猜,都是些兵道诡计罢了。于身心无益。” “……”烟岚哽了一瞬,“培川哥哥你放心,葭葭是受你启蒙,心性纯良,不会走歪的。” 庄培川“嗯”了一声,仰头将一杯洋酒一饮而尽。 她急切地关心着:“你身上还有伤,万万不能饮酒,一定要好好休养。” “我知道,葭葭只是小孩子,她是无辜的。只是,岚儿,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烟岚警惕观察了四周,问:“什么事?培川哥哥但说无妨。” 会议厅内,赵崇安端坐主位。 “少帅不日出访英法德意四国,可比外交总长还风光啊。” 赵崇安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去看看洋人的枪炮厂,咱们泱泱大国,不能长久落后于人。” “不知诸位如何看待林鹤鸣此次过江北上?” 几位军团长道:“念江两岸,直军与宁军对峙已有月余。前阵少帅不仅亲赴关外剿匪成功,还将他们收为己用。眼看两军差距愈发扩大,林鹤鸣此来,怕不是投诚?” “哈哈哈哈,少帅兼具老帅的气魄和西洋的治兵之法,麾下兵强如虎。他林某人,可不是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赵崇安皱眉抬手:“恭维的话自不必说。如今我国海军孱弱,有扶桑小国虎视眈眈。我有意促成直、宁停战,两军同心,共御外敌。” “请诸位与我共同促成此事。” …… 宴会这边,烟岚借口透气,找到一处无人露台,不久,庄培川匆匆跟来。 “当初,便是赵宗瑞遇到你第二日,伯父就在进货途中遭遇了马匪,重伤离世。” “你家中就此失去了顶梁柱,才走投无路,进了帅府。而不久之后,他的儿子赵崇安便借剿匪大功,一夜之间,在军中威望登顶。” “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烟岚心脏骤然一缩:“你的意思是……” “据我调查,是赵宗瑞串通马匪,刻意制造事端,为儿子立功铺路。伯父之死,只怕是有人顺手而为,讨好他们父子。简直丧心病狂。” 第二十七章 放过她?做梦 一句话,击碎了烟岚所有支撑。 难为她诚惶诚恐,在帅府艰难度日。 难为她为了保住母亲和葭葭,甚至想过放弃自己的人生,给赵宗瑞生儿育女。 难为她对赵崇安的轻薄羞辱也要一忍再忍,尽力周全。 可原来,所有的忍辱负重,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父子,都是造成她父亲死亡的刽子手。 他们,根本就是她的杀父仇人! 凭什么?! 那老子自用老子的计,儿子自立儿子的功,关她父亲什么事儿?! 他只是一位勤勤恳恳的剃头匠。 每逢腊月,整个杨柳青多少穷苦人家,就等着到烟家的剃头铺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型,再绞了面,便能精精神神的迎接新年。 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要了他的命,甚至不用他们亲自动手,多的是人上赶着,讨他们欢心。 “岚儿,岚儿,你还好吗?” 庄培川唤回烟岚飘远的思绪。 温热的掌心覆盖住她冰凉的手:“卫兵怕是要过来了,我先走。你静一静。这几天我都在平都,我会找机会再见你的。” 烟岚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清辉冷冽,照的她眼底一片空茫。 这可是杀父之仇。 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四姨娘!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躲在这儿?” 侍者正为南衿脱下雪白的银狐披肩,她今夜穿得是一件玫瑰紫的织锦缎旗袍,缎面上绣着大多的缠枝牡丹,从裙摆一路蜿蜒而上,蔓延至腰际,又在领口收成一束。 “里面有点闷,我出来吹吹风。” 南衿笑着近,耳垂上的合浦南珠轻轻摇曳:“也真的是难为你了。这种场合,又是香槟又是珠宝的,待会儿还要拍卖。四姨娘以前在杨柳青,怕是没见过这阵仗吧?不习惯是自然的,千万别勉强自己。” 南衿对烟岚的魂不守舍似乎毫无察觉,挽住她从新走到厅堂中来。 见到南衿,各路太太再次围拢过来:“哎哟,南衿小姐这镯子看着眼熟,可是前清的物件儿?” 南衿便伸出手,大大方方给大家瞧去:“您的眼光真准,等会儿我就捐这个了。” “果然是财务总长家的千金,一出手就如此大气,不知道现场有谁够这个实力拍下啊?” 外交次长夫人轻轻撞了撞说话的太太:“这还不好猜么?有少帅在场,还有谁敢争去不成?” 太太们心领神会,笑成一团:“可不是嘛。这南衿小姐做好事,少帅买单。镯子呢,最后还是回到了南衿小姐手上。” “英雄配美人,果然是佳话啊。” 南衿侧头看烟岚:“四姨娘,您看我这镯子种水怎么样?” 她把手腕伸到烟岚眼前。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原来这位是赵宗瑞的姨太太,难怪赵崇安和南衿都对她礼遇有加。 烟岚摇摇头,诚实道:“很好看,但是我不懂这些。” 赵崇安叼着雪茄,站在会议厅的门口,一群女人无聊堆砌着,令人眼花缭乱,身上穿戴无不都是民脂民膏。 只有他那只兔子是素净的。 也太素了。 在南衿面前窘迫什么呢?真当帅府养不起她,真当他买不起那些破烂玩意儿吗? 太太们眼底的戏谑更浓,暗暗嗤笑。 原来是个不懂货的。年纪轻轻,嫁给了老帅,看来是一朝飞上枝头,扮起了凤凰。 南衿笑得亲切而体恤,像长姐在宽慰没见过世面的小妹妹:“没关系,见多了自然就会品鉴了。” “是呀,等往后南衿小姐过了门,这些应酬您替姨太太挡着便是。姨太太呀,就安安心心待在府里,再不必硬着头皮来这种格格不入的地方了。” 烟岚什么都听得懂,她只淡淡笑着不说话。 一个念头,正在她心里慢慢成型。 “诸位太太好雅兴。看来今晚的拍卖会,是打算改成品鉴大会了?” 女人们嬉笑声忽被赵崇安的低斥压住了,他这样年轻气盛,手握重兵,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怕。 烟岚又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味道,父亲的死和他有关,她本能的,厌恶的后退一步。 赵崇安脸色更加冷厉,大家默契的散去,只有南衿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怀卿,等着急了吧?” 她挥挥手召来今晚的主办官:“拍卖会可以开始了。” 南衿自然的挽住了赵崇安的手臂,烟岚刻意拉开了距离,慢慢走在后面。 到了拍卖厅,南衿用丝帕包裹住手腕,温柔的看向赵崇安:“帮我取下来吧。” 赵崇安垂眸看了一眼,老坑冰种,确属好货。 “我动作重,还是请工作人员吧。” 烟岚看得分明,原来他知道他会弄疼人,他是故意让她疼罢了。 她在心里冷笑,也是,毕竟,连她父亲的性命在他们这些人眼中都不过草芥而已。 她一个小门小户、无依无靠的女人,疼一疼又怎么了? “怎么?”赵崇安问。 烟岚回神:“我不知道要捐物,身上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南衿闻言,看了看赵崇安,侧头便要去摘珍珠耳环:“四姨娘,用我的吧。” “不必。你还是好好戴着吧。”赵崇安伸手一拦,下巴点微扬,“随便什么都可以,你头上的绢花就不错。” 烟岚看见南衿低头,娇俏的笑着将耳环戴了回去。 绢花就绢花。 公益拍卖本就是为了筹集善款,并非真为比较价值高低。 他们在第一排落座,烟岚仍就往边上一躲,让南衿和赵崇安坐在一起。 谁都能看出,少帅这会儿心情不佳。会场内,仿佛笼罩一层微压。 各家夫人小姐的捐品都拍出了不低的价格,剩余最后两件时,拍卖官首先展示了烟岚的绢花。 赵崇安的眉头拧起来。 南家这是要反了?南家的千金,居然凌驾于帅府女眷之上? 只听拍卖官说:“本组拍品由赵司令四姨太——烟岚女士所赠,各位,请出价。” 赵崇安骤然锁向最边上的烟岚,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怒意。 好样的。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她竟敢当众挑明自己的身份,昭告天下她是他父亲的姨太太。 以为这样,他就会放过她了吗? 第二十八章 赵崇安,我答应你 做梦。 甭管她是几房,众人一听是帅府捐赠之物,便纷纷卯足了劲儿的加价。 不过一朵绢花,居然被一路喊到五千大洋。 烟岚眼睛瞪得圆圆的,回头去看,一位穿西装戴眼镜的青年便举牌超她点头示意。 南衿凑过来,在她耳边解释:“这是在讨老帅欢心呢,看着面生,也不知道是哪个衙门的人。” 烟岚却心头一暖。 她认出那是外交部,先前和庄培川站在一起的青年才俊。 他拍下这朵绢花,不是为了讨好老帅。 一定是庄培川。 是庄培川,他花费五千大洋,只为获得她两块大洋的绢花,为了让人知道,烟岚的名头在这样的社交场,也是有人买账的。 烟岚真诚地朝那人点头致意,甜甜一笑,两枚小巧可爱的梨涡浅浅浮现。 赵崇安侧着头,军帽下覆在阴影里的眼睛微眯。 笑得真好看。 这兔子身上还有多少惊喜? 他顺着她微笑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是个青年人,眼底瞬间寒意翻涌。 呵,这么会笑,应该关起来,笑给他一个人看。 “一万大洋。” 烟岚听到他低沉冷硬的声音,立刻垂头坐好。 台下宾客瞬间炸开了锅:“这少帅怎么拍起自家人的捐赠之物来?” “是啊,按理说,东家物西家拍,既捐了钱财,又拉近了关系。” “嗨,少帅还用跟谁攀关系吗?不过是孝敬孝敬新姨娘吧?” “也是,一朵绢花都肯出一万大洋。你们看下一件,南衿小姐的翡翠镯子,不得这个数?” 那人伸出五根手指,大家心领神会的笑了。 一万大洋落锤,绢花最终落入赵崇安手中。 南衿小声恭喜烟岚:“四姨娘,怀卿很是认可你呢。只要怀卿看得起你,你在帅府的日子就好过了。” 烟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难道还要她对赵崇安感恩戴德吗? “我还有件事想要问你,听崇宁说,怀卿房里收了人是吗?” 烟岚警惕起来,直摇头:“前院的事情我不清楚。” “拜托四姨娘替我多留意些。” 不等烟岚答应,南衿狡黠一笑,挺直了脊背。 拍卖官开始讲解她捐赠的那枚翡翠手镯。 “诸位,这是今晚的压轴拍品,由财务总长公馆南衿小姐割爱。在座但凡对前清掌故有所耳闻的,想必都听过孝钦显皇后腕上那对冰种帝王绿。百余年来,多少战火离乱,另一只早已湮没于世,这一只,便是流传于今的唯一孤品。南衿小姐舍此重宝,为我平都儿童慈善筹款,情义无双。请诸位细细品鉴。” 还未开始起拍,现场已经掌声雷动。 南衿骄傲得像只天鹅。 在这乱世的名利场中,她是无可争辩的天之骄女。从前,她拥有最显赫的家室。以后,她将嫁给最威风的男人。 掌声渐歇,众人纷纷看向赵崇安。他面色仍是淡淡的。 坊间传闻已久,少帅和南衿小姐情投意合,早有婚约,此等上流社会齐聚一堂的盛世,太太们都等着看少帅为爱一掷千金的重头戏。 可赵崇安面色依旧淡淡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迟迟没有举牌。 南衿忍不住侧头看他。 而他也看过来,却只看到边上那个人又将自己缩了起来。 看得他心头一阵烦躁。 他另一边的威尔逊公使用一口略显生涩的中文:“Mr.赵,轮到你上场了,为你的心上人出价吧。” 赵崇安不置可否地挑眉:“一万大洋。” 烟岚:“……” 南衿:“……” 众人:“……” 一朵普通绢花他肯出一万,这传世孤品的翡翠手镯,竟然还是一万? 连拍卖师都愣在原地,忘了喊话。 赵崇安浑然不觉,坐在那儿不动如山。 拍卖师小心翼翼地确认:“少帅,一万大洋对吗?” 赵崇安点头。 “一万大洋一次!” 台下无人竞价,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驳少帅的面子,更没人懂他的心思。 “一万大洋两次!” 依旧无人应声,南衿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 “一万大洋三次!成交!” 侍者小心翼翼将手镯放在锦盒内,奉到赵崇安手上。 拍卖师强装镇定,宣布晚宴尾声:“多谢诸位慷慨解囊,今晚所得善款将全部用于孤儿、病儿救助。下面,有请少帅为我们的晚宴做闭幕发言!” 赵崇安整装上台:“今晚有三分之一都是在我国工作的外宾,为表友好,请烟岚女士为我翻译。” 烟岚猝然被点名,只能压下紧张,再次和他一起站在了台上。 好在她洋文基础扎实,在台下观众越来越惊讶的目光中,顺利完成了这项工作。 …… 晚宴结束,外交部的科员回到旅馆,将现场情况讲给庄培川听。 “可惜了,那赵家四姨太,举止与礼仪都没得挑,又极具我中华女子之含蓄、温润,是搞外交的好苗子。” 庄培川神情淡淡:“确实可惜。岚儿才华与样貌兼而有之,却沦为赵宗瑞的妾室。唉,算了,起码她在帅府能过上些好日子,不用像我们一样,为了几块大洋绞尽脑汁。” “我看那烟姑娘,不像是贪图享受的人,或许真的是有难处。” 庄培川稍一迟疑,点头:“是啊,乱世之中,谁都有难处。” “你们青梅竹马,还是你最了解她。若是烟岚小姐也能为我们所做的事起到一点作用,也算是成全你们的缘分了。” “嗯,工作吧。” …… 人员渐次离场,平都大饭店门口,赵崇安随手将那手镯递给了烟岚。 南衿快步追上来,停在赵崇安身后,满脸怒火地瞪着他 烟岚连连后退,连连摆手:“二少爷,你记错了,这是南衿小姐的物件。” 赵崇安的眼神在两个女人之间打了个转儿。 原本看她手腕空空,怎么,这是嫌旧? 也是,如此大红大绿之物,与他的兔子不太相称。 他点点头,又给南衿:“你的。” 南衿绷着脸伸手:“你给我戴上。” 烟岚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连忙转身,快步走向赵家的汽车,只想赶紧上车避让 可赵崇安的脚步很快追了过来,她听到南衿尖声呼喊:“怀卿!!” 宾客纷纷侧面,可南衿依旧被独自留在了那里。 赵家的车子驶远,烟岚直视着赵崇安:“你是不是真的不肯放过我?” 赵崇安舟车劳顿,又不停地开会议事,已是很疲乏了。 他听出她不知道在生哪门子气,可他没有哄女人的习惯,皱着眉头闭着眼睛:“我要不是手下留情,你现在,肚子里应该已经揣着小兔子了。” 烟岚的念头已经成型为一个模糊的计划,她看着他不把她当一回事、肆意拿捏的样子,愈发坚定了几分。 “赵崇安,我答应你。” 第二十九章 怎么谢我? 赵崇安靠在那儿,转过头来:“什么?” 车内光线昏暗,路灯隔着斑驳的树影漏进来,明明灭灭,将他周身的冷冽与霸道揉进这狭小封闭的空间内。 他看到她咬着嘴巴。 花瓣一样娇嫩柔软的嘴巴,被贝齿啮得变形。 他伸手掌住她的下颌,拇指揉搓着她的嘴唇,重复一遍:“你说什么?” 烟岚只觉得又痒又痛,心脏砰砰地跳着,熬干了喉咙里所有的水分。 她下意识地吞咽着,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那张英挺薄削的脸,她的勇气似乎在消散。 可想到父亲的死,想到那马匪只是赵宗瑞的棋局,杀人放火也只为搅乱局势,扩大马匪恶名。那股勇气又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翻涌沸腾起来。 她抬起头,冰凉的小手贴上他的手背。 “我答应你。你想做的事,我都答应你。” 赵崇安摘下军帽,扔在了一旁。 他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压向自己,让她光洁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 他陡峭的鼻峰顶在她挺翘的鼻尖,他深深地吸气,周身被小女孩儿自然的香甜盈满。 烟岚垂下了眼睛,脊背僵硬地抖动着,双手紧紧攥在两侧。 她甚至不敢呼吸。 赵崇安嗤笑一声:“你就是这样答应的?” 她终于闭上眼睛,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的心跳动得这样厉害,轰轰隆隆,动静大得连带他的胸膛都震动了。 赵崇安前所未有地温柔起来,抚着她的发髻,他让她的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 闭上眼睛,享受兵荒马乱中的怀抱佳人。 他困倦极了,她却还有话要说。 “但是我还有个要求。” 赵崇安没有睁眼:“你说。” 他威风蛮横,烟岚第一次发觉他竟然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能不能对葭葭好一点儿?” 她不敢说接出烟葭,怕引起赵崇安的怀疑。 赵崇安一睁开眼,就看见她的脸颊光滑幼嫩,一层薄薄的绒毛近乎透明,漂亮的小动物似的。 当她要什么金山银山,原来就这点儿事。 他心头莫名一软,爽朗地笑了两声:“高树,给小孩子做几身新衣裳,每顿再添两肉两荤,每月发给她五十大洋零花钱。再弄两个小丫头伺候。” 烟岚心头一涩,她想要的从不是锦衣玉食,而是烟葭的自由,是让妹妹远离这深宅大院的束缚。可她不敢再多说,只能垂着眼眸,低声道:“谢谢。” 赵崇安捏着她的耳朵:“就这?没看过外国电影吗?” 她满肚子的心事,当然不知道他指什么。 不由得直起身子,撑着他的肩膀,认真地答:“看过。” 赵崇安挑挑眉毛:“嗯,那你应该怎么谢我?” 岚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她抿了抿泛红的唇,小手捧住他的脸,凑近吻了上去。 她亲到他粗硬的胡茬。 平都大饭店距离他们下榻的亲王府不远,烟岚下车前,赵崇安在她的腰间轻轻拍了拍:“议完事回来找你。” 朱妈妈在后面的车辆上下来,为她披上了披肩。 回房间的一路上,烟岚的腿肚子都发软。 小厨房早已备好了红豆沙,甜糯的暖意流进口腔、腹腔,她才觉得五脏六腑归了位。 朱妈妈为她解了发髻,帮她揉捏了肩颈,关心道:“劳累了一天,您早点休息吧。” 烟岚下定了决心,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低声的,却坚定的,吩咐:“帮我准备热水吧,我要沐浴。” “好。” 她又补了一句:“今晚,二少爷会来这里住。” 朱妈妈一怔,随即恭敬应道:“那我让人再备一些夜宵。” 巨大的木桶中铺满了玫瑰花瓣,烟岚将自己沉进水里,她从未如此认真地清洗过自己,也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她在做什么。 …… 赵崇安在车内看着她进门的背影,沉默着小憩了一会儿。 平都的指挥部已经接到了宁军电报,林鹤鸣的专列将于明天清晨跃过宁江大桥,明晚抵达平都。 “少帅,您看何时安排您和林鹤鸣会面?” 赵崇安平静道:“三日之后吧,等等看林鹤鸣在平都会见谁。” “那您见完林就要立刻起程赴欧了。” “嗯,今晚的拍卖会,那帮外国人怎么说?” “他们私下揣测直军军费紧张,还旁敲侧击问老帅,是否有意学习国外新的思想理论。” 赵崇安把笔一扔:“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平都市长解释:“他们猜测军费紧张,是因为您只为南衿小姐付了一万大洋。” “担心老帅易帜,是觉得四姨太年纪轻,洋文又说得好,定是接触了新思想,会影响老帅的决断。” 赵崇安冷了脸:“老外向来不讲道义,叫他们把注意力从我家女眷身上移开。” 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赵崇安抓着黑色牛皮手套,大步流星,急着赶回亲王府。 他腿长,迈步便要上车,手刚握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却骤然顿住。 高树:“少帅?” 赵崇安退下来,用手套掸了掸衣袖,他忽然问:“她怎么没求我找她妈妈呢?” 高树一时没懂:“少帅,您说什么?” “以她的处境,委身于我,所求无非是为家人脱困,第一件事,理应是求我救她母亲,可她只字未提。” 当日在牢狱便求了他,今日为何不提? 高树恍然道:“是啊,烟岚小姐刚和小小姐过了春节,看着小小姐在府里安稳度日,她该放心,可她母亲还在外头,按理来说,该最是挂念才是。” 赵崇安点点头:“她如今,竟半点不担心她母亲的安危。” 下一秒,他笃定道:“所以,她已经知道,保释她母亲的人是谁了。” 高树一惊:“我之前派人查过,烟岚小姐母亲的保释金数额不低,寻常人根本拿不出来,究竟是谁会为她出这笔钱?” 赵崇安的目光如鹰钩般一闪:“查查她今晚都见过什么人,接触过谁。” …… 烟岚沐浴完毕,只穿一身寝衣,她等在床上。 原来等待一个男人是这种感觉。 原来夜晚这么漫长。 她靠在床头睡着了,忽然一声摔门巨响,她本能地惊跳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 烟岚坐起来,门口的月光映出那个高大的男人。 “你回来了。” 她披着一条薄毯下床,迎过去:“要不要吃一点热羹?” 北风呼啸着吹进室内,她朝他走,实在艰难。 可她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第三十章 自己坐上来 烟岚仰起头,少女的纯真满溢出来,她艰难地挤出一点笑脸。 更深露重,赵崇安一脸冷厉,唇线紧绷,懒懒掀开眼皮睨她一眼。 她身上的寝衣单薄素软,衬得小脸愈发绯红,透着不自知的撩人风情。 他喉结一滚,随着她进屋。 她这院落远不及他那处阔绰雅致,墙间挂着明朝仕女图,床榻铺着柔滑似水的绸缎卧具。 满室都萦绕着独属于女子的温软馨香,丝丝缕缕将他周身裹住。 他走到灯光下,自然而然地微微张开了双臂,看着她。 烟岚站在他对面,双手交握,瘦条条的肩膀把寝衣撑出玲珑的弧度,锁骨凹凸起伏,如同白玉,茫然无辜。 赵崇安:“……” 真费劲,什么都要人教。 他摘下军帽,抬起下巴,手里的马鞭朝她勾了勾。 烟岚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好,我来。” 她走近他,踮起脚尖,帮他宽衣。 他的大衣是厚重的麦尔登呢料,肩章上是金线绣的松枝与星徽,领口那圈黑貂毛在冷风里微微拂动,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马鞭手柄那一截,是犀牛角的料子,许是握了多年年,被掌心的汗和血渍浸透了,养出一层沉沉的、温润的包浆。 赵崇安只觉得她小动物似的,柔软的头发在他下巴处若有似无的蹭来蹭去,热腾腾,毛茸茸的就撞进了他怀里。 他缓缓阖上眼,眉宇间冷硬的棱角,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耐着性子问她:“你觉得平都怎么样?” 烟岚聚精会神的摆弄着他的风纪扣,以此来分散自己的紧张:“挺好的。” “哪好?” 烟岚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从下了他的专列,她就忙着梳洗整装,奔赴晚宴,又得知了令人意外的真相,好不容易才熬过整场应酬。和赵崇安同乘一车回来时,更无心欣赏平都得夜景。 平都长什么样儿,她还不知道呢。 她低眉顺眼的,解完他上衣所有的扣子,帮他拉褪衣袖:“我不知道,我没注意。” 赵崇安落座享用夜宵,示意她坐到他的对面。 他一手拿着勺子,平静地抬眸问她:“平都可有旧相识?若有,可以去见见。” 他明明还算温和,可是烟岚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低下头,又担心露出了马脚,只得强行稳住心神,很快抬起来:“没有的。” 她勾勾嘴唇,他却没看见那两颗小小梨涡。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津渝,怎么会认识平都的朋友呢?” “津渝的朋友,就没有来平都的?” 烟岚硬着头皮答:“我的朋友大都是同学,自从退学后,便不再联系了。” “全是同学,就没有老师?” 烟岚越来越磕巴:“有……有的,不过也没有见过了。” “那怪可怜见的。我记得你喜欢《锥指集》,对地理学和名山大川很有兴趣。” “是。总觉得天地山川,亦有灵性。” 赵崇安慢条斯理擦了擦嘴唇,嗓音低沉慵懒:“安分听话,好好表现,我便多带你四处转转。” “嗯,谢谢你……” 烟岚现在演起对赵崇安的感恩戴德很顺手了。 她自己亦可独行山河,为什么要他带着她去? “过来。” 她走到他身边,根本不敢抬头,僵硬得像木头人似的。 看她那心虚的样儿,赵崇安忽然更有兴趣了,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赵崇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立刻细腻的肌肤密密麻麻起了一层。 她热得惊人。 “怎么这么烫?” 男人米白色的衬衫下,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背,以及大臂坟起的壁垒分明的肌肉都让她感到恐惧。 他手指的粗砾带着外面露气浸骨的凉意,一瞬间的刺激,让她的耳垂和脖颈都变成粉色。 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阴来。 赵崇安冷静地看着她,他狭长的眼睛全然露出来时,盛气之下有股能窥探人心的锐利,会蛊惑人心。 他看她的眼睛变得泛起涟漪。 “四姨娘。” 烟岚蹙眉,“嗯?” “怎么短短一天时间,你又不怕老帅知道了呢?” 她一个激灵,抿着嘴唇,将凌乱的长发挽在耳后。 这么纯,这么弱,偏又这么不听话。 “你,你说过……你可以跟司令说……” 赵崇安好整以暇:“那是在津渝官邸。如今到了平都,你还公开了身份,明早大小报刊都会标注,你是津渝王的四姨太。” 烟岚的瞳孔剧烈一缩:“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 “还是说,你很想,让老帅和世人都知道呢?” 他说完,慢悠悠地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逼退她,逼得她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住了墙壁。 赵崇安就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捐卷起袖口,然后疾雷不及掩耳,烈风一般,伸手攥住了她的脖颈。 烟岚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挣扎起来:“我真的没有!你不是只想把我关起来吗?关起来,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劝你,还是不要跟我耍花招的好。我想要你,管你答不答应,愿不愿意,我都要定了。” “若是要我陪你演戏,等我查出来,要是有人撺掇你,别怪我不留全尸!” 他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端倪!! 烟岚不能害了庄培川,她拼命地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崇安,可是,我也别无选择吧……” 赵崇安鼻腔冷哼了一声,手上力道一松,将她甩在了床上:“朱妈!” 朱妈推门而进。 “她发烧了,请医生来。” 烟岚头晕目眩,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是病了。 她只一心的想着,他们父子害死了她父亲,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僭越窃香,如此丑闻,能让世人唾弃,能让赵宗瑞和赵崇安离心! 她只是乱世中一个漂泊无依的女人,她想要报仇,能利用的,也只有自己。 烟岚伏在床上,薄薄一片,细腰不盈一握。“我真的没有……” 他的马鞭指着她:“你有没有异心,我自会查清。” 第三十一章 你动她试试? 赵崇安就坐在堂中,看着医生为她请脉。 这屋子里忽然多了几个人,烟岚拢了拢身上的单衣,不由地拉起薄被,将自己裹了起来。 “四姨太,依西医所言,身体发热时应当撤减棉被,方能散热祛火。” 她攥着被角:“我知道了,等会儿我让朱妈妈帮我。” 赵崇安冷眼看着,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她早已经过人事,也曾失去腹中骨肉,却总这样一副懵懂纯洁的模样。 是她原本就如此,只是受了那庄培川的蛊惑? 还是因为这张小茉莉一样洁白无瑕的脸,让他放松了警惕,太容易相信她? 赵崇安冷冷问:“请大夫仔细诊察,她可还有别的毛病?” 那大夫不敢怠慢,又重新为烟岚把了一遍脉:“回少帅,姨太太年轻,只是身体瘦弱了些,气血不足。只要保证饮食和保暖,并没有大碍的。” “是么?那今日怎么病了?” 大夫:“许是舟车劳顿,或水土不服也未可知。” 赵崇安扯了扯嘴唇:“妇人专属的病症可还有吗?我们都盼着她为赵家开枝散叶呢。” 大夫连忙摇头:“无碍。我可以为姨太太开一副补养气血的方子,以补她娇弱的底子。帅府定能再添男丁。” 赵崇安抬手:“那就有劳了。” 屋子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烟岚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赵崇安是特意让大夫查她的身子。 他坐在她的床边,她干脆闭上了眼睛装睡。 下一秒,赵崇安一把抓住她的被角,猛地一掀! 她蜷缩着的纤细身体暴露在她面前。 烟岚不得已睁开眼睛,抓住寝衣:“你做什么……” “撤减棉被。” 她别过头去:“你若今晚不留在我这里,就早点休息吧。我头晕得厉害,实在乏得很了。” 赵崇安按住她的肩膀。 “我记得你在冰天雪地里跪上一个下午都不曾生病,今日这是怎么了?” 烟岚低声道:“大夫也说了,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 “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憋着什么心思,自个儿把自个儿吓病了?” …… 烟岚喝了药,发了一身的汗,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浑身的酸痛已经缓解,想来是已经退了烧。 只是一下床,脚步还是有些虚浮。 “朱妈妈,朱妈妈?” 她走到门口,再三晃动,却打不开房门。 烟岚自嘲地笑了笑,她心下了然,赵崇安又把她关起来了。 赵崇安年纪轻轻,被人这样拥戴,当然不只是因为他是老帅之子的缘故。 有那么多督军、督办、辅帅虎视眈眈这掌兵之位,他坐得稳,是因为他不仅善战,还懂得驭人。 昨晚是她鲁莽了。 赵崇安已经起了疑心,若要打消他的顾虑,非要找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不可。 她如是想着,门口响起铁链与开锁的声音,朱妈妈进来禀告:“烟岚小姐,南衿小姐来访。” 她茫然地问:“我可以见吗?” 南衿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双眼红肿:“四姨娘,您一定要帮帮……”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憔悴成这样?” “回南衿小姐,我们四姨太病了。” “啊?”南衿一脸失望。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悻悻地看着烟岚绾起了圆髻,又说:“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帮帮我。你能不能帮我弄清楚,怀卿养的狐媚妖精是谁?” “我思来想去,定是那女人颇有手段,讨了怀卿的欢心,否则怀卿为什么这么对我?” “去年,前年,都有这样的公益拍卖,他何时这样小气过!” 朱妈妈看不过去南衿这样的性子,赵夫人留下的大少爷和二少爷是她的心肝,他们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想要花钱便花,不想花钱便不花,什么时候轮到千金小姐来指手画脚? “南衿小姐,二少爷他自由自己的成算。” 南衿知道朱妈妈在赵崇安那儿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她摆了摆手:“妈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钱不钱的,以我们两家的门第,还在乎这一两万的大洋吗?” “我在意的,是有没有其他女人呀,朱妈妈。不是我容不得人,可您也是陪着夫人一路过来的,当初老帅的也有几位随军夫人,她们可留下了吗?” “夫妻不和,则家庭不睦,怀卿他可是枪林弹雨中拼命的男人。咱们能让他因为这些琐事分心吗?” 朱妈妈看着烟岚的脸色一阵白过一阵。 若是赵崇安回来,她又病得重了,又有好大一场火要发。 “南衿小姐,二少爷自有自己的心思,咱们又能左右什么呢?” 南衿唇角一弯:“只要四姨娘肯帮我打探,我自有办法,让那小蹄子消失得悄无声息。” “我南衿的男人,南公馆的佳婿,岂容别人觊觎?” “南衿小姐,你怎么能……” “朱妈妈,我知道您是带大怀卿的老嬷嬷了。我尊敬您。可是四姨娘都还没有说什么,您何苦一句一句同我顶撞呢?” 烟岚只得扶着桌子站起来:“抱歉,我人微言轻,实在是担心帮不上忙。” 南衿急道:“你怎么是个榆木……” 烟岚垂着头,听着南衿趾高气昂的发泄,忽然门口一声厉喝:“高树!任何人不准进去,是我没吩咐清楚吗?!” 门口的卫兵低声道:“回少帅,是南衿小姐……” 赵崇安人都没进门,蛮横之气已经压迫过来:“北衿小姐也不行!今日进一个明日进一个,不准她见客!出了问题你负责?!” 南衿难堪至极,捂着嘴唇低头跑出了门去。 她重重的擦过赵崇安的衣摆,脚步不停往前,却听赵崇安叫她:“南衿。” 她愕然回头,看到他英俊的面孔,优越的身形,眼泪断了线似的砸下来。 “怀卿,我不知道四姨娘在关禁闭……” 赵崇安置若罔闻,一手插在口袋里:“我并不记得你我之间有过婚约。” 南衿饱满鲜艳的嘴唇哆嗦着:“你……” 他挑眉,站在远处:“有吗?” 南衿咬了咬牙:“没有。可是大家都……” “别人怎么想,与我何干?你记住,别再插手我的事。” 南衿不可置信,脚下似乎灌了铅块。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扶着廊柱向外走。 “即便我真有女人,你敢动她一根指头,试试?” 第三十二章 没人敢 这院中尽是赵崇安安排的卫兵,南衿只觉得如今个个都看笑话似的看着她。 她猛地顿住脚步,狠狠擦掉眼泪,转身时昂起了头:“你最好别让那女人落在我手里,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我告诉你,这天下,还真就不姓赵!” 赵崇安厌恶地看着她。 曾几何时,他们像烟葭这么大的时候,她只是他们私塾里一个可爱霸道的小妹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赵、南两家联姻的消息传遍了津渝。 而南父的小动作也越来越不加收敛,南衿更是沉迷于享受各位军官太太的追捧。 她这样歇斯底里,毫不顾忌形象,还满口威胁,哪有半分高门贵族千金的风范? 赵崇安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抬了抬手,让卫兵送着她离开了。 屋内,朱妈妈正扶着烟岚坐下。她脸色依旧苍白,秀眉拧着淡淡的倦意。 果不其然,他踏进门就将手套掼在桌上:“叫大夫过来!一点头疼脑热,怎么还没好?!” “二少爷,烟岚小姐不比您身高体健,这才一个晚上,她还需要休息。” 赵崇安大爷似的坐下来,接过一杯热茶慢慢品咂着,盯着她把药都灌进肚里。 啧。 她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吃个药也苦着个脸。 他眉头又皱起来,军帽被脱在一旁,他揉了揉头顶利落的短寸。 烟岚知道他又要发火了,不作声,垂着眸往罗汉塌上缩。 “朱妈!”赵崇安的声音陡然拔高,“端一碗甜酪来!” 昨晚他们二人分明是谈崩了,赵崇安离开之前还摔了一盏茶杯。 烟岚被他关了禁闭,连朱妈也没想到赵崇安今日便会再来看她。 小厨房当然也不曾为她准备如此精致的吃食。 他一声令下,院子里忙成一团。 “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吃一颗糖就好了……” 赵崇安打断她:“你是我帅府的女眷,这是我赵家的地盘,烟岚,你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你为什么站在那儿任她欺负羞辱?!” “她是南总长的千金……” “呵。” 赵崇安猛地起身,一手叉着腰,一手解着扣子,火气压制不住:“怎么?你是财务部的职员?还是他南公馆的丫鬟?要听命于她?” “不是……”烟岚嗫嚅着,“她是你未婚妻啊……” 她从前只是内敛的性格,并不胆小。可是进了帅府不到半年,棱角已经被尽数磨去。 南衿和赵崇安,她更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我们这样,对不起南衿小姐的。她要杀要剐,我都悉听尊便。” 赵崇安气笑了,哪样?哪样?他记错了吗?他不是到现在都没有碰她吗? “我刚刚跟她说的话,你没听到是吗?要我再跟你说一遍?” “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但是你记住,要是再在外面这么给我受委屈,丢我的脸,你也给我试试看?” 烟岚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有……” “还有什么?”赵崇安的语气缓和了些,指尖松开她的下巴。 她怯怯地问:“我可以看报纸吗?” “以后每天早上会有人给你送来。你喜欢读什么书,也开个书单子,我也让人给你寻来。” 她喜笑颜开地雀跃了一下:“谢谢!” 两颗梨涡亮闪闪的,能盛满这乱世多有的甜情蜜意。 赵崇安知道她这才是真的高兴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德行。” 她听到他离开时告诉朱妈妈,要照看她好好吃饭。每日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有什么事儿,叫朱妈告诉高树。 好吃好喝的养着。 确实和养宠物没有什么区别了。 第二天一大早,烟岚拿到了新民报。 南方宁军总司令林鹤鸣抵达平都的照片占了整个版面,几乎所有的文章都在猜测直、宁两军的首领是否会见面,直、宁两军今后如何落子。 她粗略翻过那些关于赵崇安与林鹤鸣的新闻评论,目光急切地在报纸上搜寻着‘砚戎’的文章。 这是庄培川的笔名。 他今日发表的不是檄文,不是社评,而是写了一篇散文,歌颂一对新式夫妻的爱情。 他在文章的结尾写着: 乱世浮沉皆过客, 山河飘摇独念君。 不求人间荣华事, 只愿一生一双人。 烟岚明白他的心,他的心里只有她,她又何尝不是日夜念着他呢? 可终究,此生无缘,只能辜负。 她抹了一把眼泪,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了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果然是才子佳人。 她想起来,男士是拍卖会上为她的绢花喊话五千大洋的那位。 这是庄培川在为她传递信息,她一时猜不透这篇文章的关窍,只能将全文默默地记在了心里,而后才去浏览其他的报道。 这些日子在司令官邸里,只知道处处奢华,几乎与外界要脱节了。 竟不知外面的局势,已这般风起云涌。 林崇安的大名赫然在最醒目的标题上《林鹤鸣北上,赵崇安访欧,平都棋局如何对弈?》 她细细读来,上面写着: 南方宁军总司令林鹤鸣昨日抵平,随行悉数为军职,无一文官,所谓“考察实业”恐是托词。 直军内部亦非铁板。老帅赵宗瑞坐镇中枢,威望素著;然少帅赵崇安掌练兵以来,裁冗员、换将领,旧部多有微词,碍于老帅颜面暂未发作。老帅在,大局可保;若外力点拨,这些旧将是否会另有所图,未可轻断。 此番少帅不日启程访欧,山遥水远。林鹤鸣恰逢其时,无需一枪一弹,只消盘桓数日,静观城防调度,旁听旧部酒后之言,虚实便可探得数分。 老帅坐镇,少帅远行,林鹤鸣隔岸观局。三方落子无声,一步之差,便是攻守易势之局。 烟岚咬着嘴唇,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 原来赵家的处境也并非想象中那般稳固! 原来赵崇安身边也是危机四伏! 她望向窗外,阳光廊中投下细碎的光斑,眼底的怯意渐渐散去。她越来越坚定,只肖细细策划,宁军、庄培川,他们都可以成为她的‘搭档’。 第三十三章 你说呢?小兔? 烟岚在亲王府的院子里养到第三天,砚戎发表了第二篇关于当今女子社交的文章。 她刚刚读完,用了早膳,一张帖子递了进来。 有人想要见她。 帖子上说,徐若是烟岚女中的学姐,因为在拍卖会上仰慕烟岚的洋文,想要当面请教,所以请求一见。并邀请她一道欣赏平都什刹海之景。 烟岚心跳的极快。 她手指微微发颤,佯装镇定,将帖子递给朱妈妈,声音压得平平的:“您帮我问问,让见吗?” 很快,帖子被送到了平都警备司令部的桌上。 赵崇安的临时办公地就在这儿,他点了头,扣下了帖子。 烟岚得以在亲王府的会客厅见到了徐若。 徐若圆脸,眉眼温和,通身一股成熟贤惠的气韵,却留着当下女学生最时兴的齐耳短发,穿着女中的学生服。 靛蓝布衫,黑布裙,白袜黑鞋,烟岚也有这么一身学生服,既怪异又亲切。 她屏退了佣人,唯有朱妈妈远远地守着。 烟岚将一叠点心递给徐若,悄声地问:“周先生可好?” 徐若动作一顿,抬眸朝烟岚温柔地笑,大方道:“同学们都好,听说啊,大家都盼着你回去读书呢。” 徐若这便是已经懂了,烟岚的言行举止都在监视之中了。 烟岚瞄一眼朱妈妈:“我也很想大家。” 又找机会小声道:“替我谢谢周先生,拍卖会上为我的绢花出价。” 周树正,就是庄培川的那位同事,也是徐若的丈夫。 他们是烟岚背诵的那篇文章中的夫妇,是那报上刊登的照片中的人。 徐若握住了她的手:“不客气。我先生与庄老师是很好的朋友。” 烟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灰烬里忽又燃起了一粒火星:“庄老师他……希望我做什么?” 徐若闻言凑到了她耳朵边,捂着嘴巴,促狭道:“我们叫他庄老师,你怎么也叫庄老师呀?你与他生分了吗?” 说完,徐若仰着笑脸来问朱妈妈:“我们要到什刹海边上转转,可要给你家姨太太披件厚衣裳?” 朱妈妈应道:“好嘞。” 朱妈妈转个身的功夫,烟岚扯了扯徐若的衣袖:“培川哥哥有什么话带给我吗?” 徐若“嘘”了一声:“出了门再说。” 但出了门也并不意味着自由。 她们车辆行驶在平都的街道上,卫兵扒门而立。 什刹海冰面已然消融,柳树刚刚抽出极淡的嫩芽,烟岚与徐若挽手而行,后面跟着一排卫兵。 “在那儿!”徐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烟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柳树下,庄培川坐着轮椅。 一位医生推着他缓缓而行,除了胳膊上,还有头上,脚上,到处都打着刺眼的绷带。 烟岚脑袋里瞬间“嗡”的一声,一个箭步就要往前冲。 明明晚宴那夜还没有这么严重,这又是怎么了? 徐若一把抓住了她。 烟岚的声音在发抖:“是赵崇安吗?一定又是他!他又打了培川哥哥!” “冷静一点儿,庄老师没事,但你身边到处都是眼线,他们只能乔装打扮。你仔细看看那个医生,那是我先生。” 果然。 果然是周树正。 徐若拉着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春寒料峭,湖面被风揉搓起层层叠叠的褶皱。 她不住地往庄培川那边看。 他目视前方,气色尚可,和周树正交谈着什么。 原来被命运捉弄是这样的令人心碎,两个相爱的人,近在咫尺却不能说上一句话。 烟岚难过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死死攥住。 她抬起头,看见枝头一只鸟儿振翅飞去,灰色的小影子消失在乍暖还寒的天光里。 鸟儿是自由的。 徐若缓缓开口:“其实庄老师只希望你能够开心地生活。是我和老周,我们一直致力于瓦解军阀的秘密工作。” 烟岚惊讶地打断她:“您告诉我这些,不觉得交浅言深吗?” “不会。”徐若微笑着看她,一笑里有岁月静好的决绝,“庄老师跟我们说了很多你的事,你嫁入津渝总司令官邸,只是迫不得已。他还说,你文笔优秀,视野开阔,学习扎实,是津渝最进步的女学生之一。将来,前途无量。” “将来?”她嗫嚅着,“我还有什么将来?” “不!你有的。庄老师还在等着你呢。” 烟岚惊的抬眸,恰好庄培川此时也转过头来,他嘴唇还欠缺些血色,可仍然那么包容的,善解人意的朝她点点头,弯了弯唇角。 徐若接着说:“你身在帅府,自然比我们所见所闻更多,难道不觉得,军阀穷兵黩武,并非为我为民,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和抢夺地盘吗?” “过去两年,南北方死伤的士兵到底有多少?他们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亡?国人自相残杀,他们死得冤啊!” “你陪伴在赵宗瑞身边,对他的言行难道没有了解吗?” 烟岚坦言:“我虽在帅府,可常在后院。我和老帅并没有……” 徐若按住她的手:“没关系,你和赵宗瑞之间如何,庄老师不会介意的。” 烟岚还想要解释,她们身后的卫兵却整齐划一地立正敬礼:“高主任!” 她茫然回头,高树走近了,充满审视地看着徐若:“少帅让我来问问,您这边还要多久结束?有个晚宴,少帅要您一同出席。” 她惊慌地用余光去找庄培川,那柳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原来他们极度警惕,在高树到来之前已经走远。 烟岚松了口气。 “那我就不打扰了!烟岚,下次来平都再聚。” 徐若说着,和她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在她耳边快速道:“发表文章是个很好的方法,既可以开启民智,又可以互通消息。你父亲也死于军阀的算计中,难道你不想拿起武器吗?笔,也可以是你的武器!” 她松开了烟岚,目光澄澈而坚定。 烟岚跟着高树上车,到警备司令部楼下,赵崇安已经等在那里。 他坐在她旁边,携进一股弥漫硝烟的寒意。 “走,去鸿福斋,会会林鹤鸣!” 烟岚不可置信:“我也去?这合适吗?” “林司令也带了女眷,难道要我孤家寡人?” 他扣住烟岚的后脑,细细看着她的眉眼,一毫一厘都细细查过:“脸色是好了些,看来出门散心还是很有用的。你不是说,平都没有朋友?” “今天第一次见,确实算不上是朋友。” “她求你办什么事?” 烟岚:“?” “从未见过,却非要下帖相邀,想来是见你投身帅府,想要你帮忙了。” “她没求我办事。” “那就更可疑了。她来跟你传递什么消息呢?小兔?” 第三十四章 她就是太招人喜欢了 烟岚在他手里一惊,湿漉漉的眼睛眨了两下,他凝视着她,她生怕在他锐利的目光中露馅儿。 不敢再多迟疑,她顺势往前一靠,软软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顺着他揽过来的力道,怯怯地钻进了他怀里。 赵崇安猛然一怔。 只觉得一身硬骨上骤然贴上个软绵绵、香乎乎的小兔。 他下意识就抬手,将她轻轻一捞,直接圈着人放在了自己腿上。 胸口嗡嗡的,女人发出细弱的声音:“学姐说,同学们想盼着我回去上课。” 娇滴滴的动静,甜的赵崇安挑了下眉:“你还想念书?” 烟岚顺利岔开了话题,下巴抵在他胸前的布料上,仰着白净的小脸:“可以吗?” 气氛空前的和谐温馨,赵崇安的胡茬蹭了蹭烟岚头顶的软发:“找机会带你去念书,想去哪?西欧还是东洋?” 烟岚摇摇头:“津渝的女子中学就好。” 赵崇安脸上的柔和一瞬间又消失了,他仍然箍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自己却坐得笔直,下巴从她的头顶拿开,晲着她:“女子中学有谁在啊?这么有吸引力?” 烟岚哑口无言,她想说庄培川已经不在那里教学,但如果真的从她嘴里又提到这三个字,不知道赵崇安又会对庄培川怎样。 小兔子偎在他怀里,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赵崇安自己也想到了什么,在她腰身上拍了拍:“好了,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适合那里。真想念书,我送你去明华女大。” …… 徐若与庄培川、周树正两人,兵分两路回到旅馆。 徐若眉眼发亮,难掩欣喜:“完成任务!已经将邀请烟岚执笔撰文、声讨军阀的意思,悄悄传达给她了。庄老师,您推荐的这个人才真不错!” 但又隐隐担忧地对庄培川说:“她现在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之中,虽说锦衣玉食,可也并不容易。” “今早我去的时候,闻着她身上有一股药材味,怕是生病了。” 庄培川拆解着头上的纱布,有些不以为意:“帅府不缺医生,山珍海味,稀缺药材,更是应有尽有。” 徐若和周树正对视了一眼,不再说话,沉默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周树正无奈摇了摇头:“培川,若若喜欢烟岚呢,你看看,她多认可她。” 庄培川靠在书桌上:“她就是太招人喜欢了。” “我们的人也仔细询问了白令徽女士,当初烟父走得突然,一场丧事耗光了烟家的所有积蓄。烟家小妹病重,白女士又被以私囤粮食之名被捕……培川,烟岚小姐,当初应该实属无奈。” 庄培川狠狠拍右手狠狠砸向桌子:“那我呢?她怎么就没想过,我也可以帮她?” “你那时尚在女中教书,又正值赴香山采风。她一时无从求援,也是情理之中。” “培川兄既然有心邀约她同路前行,你便该待她同待我辈同仁,心怀纯粹信任才是。” 庄培川唇角无声地轻蔑一嗤,随后抬头,拍了拍周树正的肩膀:“你说得对。我也是心疼她这番境遇,一时情急失态了。” “这就对了,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我们整个民族、整个国家的人名寻求出路。你可万万不要被封建思想所害。” “烟岚小姐所有遭遇均为被迫,是为家人而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我认为无需在意。培川兄,只要她的心在你这里。女人最宝贵的,就是她的一颗心呐。” 庄培川坐下,拿起笔,背对周树正:“是,她的心我明白。你们放心,我不会辜负她。” “但有一点,与我们预计的不符。这所谓的少帅与老帅,治军理念差别甚远。原以为赵崇安性情桀骜,必与老帅相悖叛逆,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周树正点点头:“确实。种种迹象表明,赵崇安对老帅的四姨太颇为关照。这其一嘛,或许是赵家家规森严、长幼有序。这其二嘛……” 他深深看了庄培川一眼,咳嗽一声:“或许是烟岚格外得宠。不过,这样倒是更容易为我们探听帅府的内部消息了。若是能掌握直军内部的贪污军费之类丑闻,我们瓦解军阀的民意就容易得多了!” 庄培川面无表情:“是,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培川兄,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了,真乃吾辈楷模!” …… 鸿福斋乃平都百余年的涮羊肉招牌。 坐南朝北,红墙黄瓦,重檐歇山顶,脊上蹲着五只琉璃吻兽,正中立一枚鎏金宝顶。 远远望去,那宝顶在夕阳下发出金灿灿的光。 匾额上的三个大字是前清遗老郑孝胥的手笔,瘦硬古拙,入木三分。 平都督办在门口躬身迎候:“少帅,那林鹤鸣已在里面等着了。” 赵崇安没有抬眸,见他这个时节也出了一脑门的汗,淡淡道:“这儿没你事儿了。” 督办如蒙大赦。 今日这两位,手里握着近七八十万的大军。跺跺脚,就能令华夏大地地动山摇。 进了朱漆木门,那林鹤鸣的副官就站在走马回廊处。 赵崇安抬手,挥停高树:“就在此等候吧。” 赵崇安携烟岚上二楼,至雅座包厢。 林鹤鸣闻声踏步而来,远远就伸出了双手:“怀卿!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赵崇安便缓步立住,有力回握:“鹤鸣兄见笑了,大名不敢当,凶名倒是传得甚远。” 林鹤鸣爽朗一笑,看向烟岚:“不知这位是?” “我帅府女眷,烟岚。” 烟岚见赵崇安并不十分谦虚,便依他而行,只微微点头:“林司令好。” 她见林鹤鸣身着宁军的玄色军装,颧骨不高,下颌方中带圆,眉毛浓黑。他看人时,并不似赵崇安那般霸道锐利,反而有些温吞。但像一汪深潭。 虽然水面无风,可底下暗流几许,谁也探不到底。 林鹤鸣了然点点头:“夫人好。” 他遂向后侧身,一位仪态万方的女人,穿着黑丝绒绣凤凰花的旗袍翩然而来。 “这是我未来表嫂,贺宛琪。” 那女人嫣然一笑,烟岚却仍然愣在那儿,她分明看到林鹤鸣揽住了这女人的腰。 第三十五章 等我喂你? 贺宛琪低眉浅笑:“少帅果真好人材,在我们南方,不知多少名门少女,仰慕少帅呢。” “这位就是四姨太吧?报上说得一点没错,果真像天女下凡呢,北风凛冽,竟也能养出这样小茉莉一般的面孔。” 赵崇安余光扫了一眼小兔,长臂搂住烟岚的肩膀:“鹤鸣兄性情中人啊,那我赵怀卿要叫一声嫂夫人了。” 林鹤鸣听到贺宛琪叫她四姨太,目光落在烟岚身上,意味深长。 然后耐人寻味的朝着赵崇安叹了一句:“长江后浪催前浪,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手握重兵的男人们权势交锋,暗流涌动,烟岚耳边炸响徐若的话。 军阀混战,穷兵黩武,民不聊生。 全都是国人内部的自相残杀罢了。 她出神的随着贺宛琪走,听到贺宛琪温声问:“不开心吗?” 烟岚摇了摇头:“前两日生病了,今天还是有些乏。” 贺宛琪一脸了然,意味深长的笑了,她轻轻撞了撞烟岚的手臂:“这男人,你吃不消吧?” 烟岚一时茫然:“您说什么?” 贺宛琪掩了唇:“直军少帅,可比我想象中还要血气方刚。也比我们在报纸上看到的,更加胆大妄为啊。” 烟岚脸色一红:“不是您想的那样……” 两个男人已经入了雅间落座,她们堪堪走到门口。 烟岚被贺宛琪拉了一把,听到她说:“谁还不是身不由己呢?” 烟岚错愕的看向贺宛琪,她一脸平静,不辨喜悲。 “可是像他们这样的男人,看上了咱们,便是要了咱们的命。” “想活着,就要对他言听计从;想活得好,就要讨他的欢心。若是妄想回到原来的生活,那就要把命舍给他了。” 有那么一刻,烟岚感觉她读懂了贺宛琪的眼神,看到了隐藏在那姣好外表下的,如她一样破碎的灵魂。 “聊什么呢?还不进来坐?” 烟岚眼睁睁看着贺宛琪变戏法似的,摆出一张嫣然的笑脸,风情万种的走了进去。 “你们聊家国大事,我和妹妹怕误了你们的事。” 就这么一会儿,烟岚又成了贺宛琪的妹妹了。 赵崇安淡淡道:“既是在饭桌上,今晚我便只是来交朋友的。若要谈公事,平都警备司令部和津渝军粮处,我随时恭候林司令。” 林鹤鸣放下茶杯,向赵崇安举起酒杯:“怀卿说得有理,来尝尝我们南方的黄梅酒。” 贺宛琪便捧着酒杯走到了赵崇安面前,白皙的手珠圆玉润,指尖红色蔻丹饱满鲜艳,赵崇安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这些,胭脂俗粉。 像他的小兔子,清水出芙蓉那样,才最称心。 赵崇安没接那杯酒,兀自拿起手边的青花瓷瓶儿斟了一杯:“黄梅酒不够劲儿,还得是老烧才行。” 那林鹤鸣就是个老狐狸,偏赵崇安是不好糊弄的猛虎。 两位上将见面,分不出个高低胜负,赵崇安处处不让,气氛冷淡下来。 烟岚的心跳又开始快。 这里一切都平静而华贵,这一桌涮羊肉,够普通人家换成一整年的嚼谷。 美味佳肴在前,危机四伏在暗。 万一哪句擦枪走火,念江两岸的重机枪和重头炮便要炸响。 林鹤鸣当然不是来示弱的,待贺宛琪坐到他身边,他懒懒向后一靠,手搭在贺宛琪的椅背上。 “请问四姨太,老帅身体怎么样?” 烟岚饿了,蓦然被点名,人还没说话,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 林鹤鸣话中有话,赵崇安闻言脸色一沉,险些摔了筷子,听到她的动静侧头过来,眉毛拧得更深了。 他夹了两筷子羊肉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多大人了还能饿着自己?” 真让人操心。 烟岚看看那边,又看看赵崇安这边,三个人都未动筷。 她年纪最小,地位最低,她先吃?这合适吗? 赵崇安一眼就看穿了她脑袋里又在运转一些没用的东西,他吓唬她:“等我喂你?” 烟岚摇摇头,往肚子里垫吧了些东西,才觉得好了一点。 林鹤鸣搂着贺宛琪,他今年三十六岁,贺宛琪三十岁,他享受的正是女人最为千娇百媚的年纪。 他一错不错的看着烟岚。 弱。 弱不禁风。 一掐就断。 堂堂直军少帅,居然喜欢这么弱的。 见赵崇安不喜烟岚提到老帅,林鹤鸣也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尴尬,他正色道:“听闻怀卿也在推进裁军,不知进展如何?” “你有所不知,去年堪堪削减两万余人,就让我心疼得腿肚子直打颤啊。” 赵崇安揉了一把烟岚的后腰:“去沙发上休息吧。” “哎,这不算公事,只是聊聊治军经验嘛,不用避嫌。” 烟岚牢记着徐若的话,她的笔杆子也许比子弹大炮还有威力。 她佯装埋头苦吃,实际束着耳朵。 赵崇安看她吃得起劲儿,便不再反对:“为何心疼?” 林鹤鸣道:“宁军裁军,老团长每人分得田地房舍,外加一份军需处的永久分红。” 军需也能私自分红? 烟岚抿了抿唇角。 赵崇安呵笑:“江南向来比江北富庶。” “是啊。如今那些人不打仗了,倒成了我的生意伙伴。宁军的军粮,有一半是他们替我收的。怀卿啊,这世道,仗是打不完的,但买卖可以做很久。” 烟岚不由地抬起眼眸,她看着云淡风轻的林鹤鸣。 宁军不是保境安民的军队吗?林鹤鸣在报纸上的通电,哪一封不是救民水火、守家为国? 原来私底下他和退役的军官们勾结分赃,把军粮当生意做。 被裁撤的旧部尚且如此,如今宁军三十万大军中,又是何情形? 百姓可知他们上缴的赋税、公粮,都进了他们私人的口袋? “想什么呢?” 赵崇安敲了敲餐桌,一把捏住了烟岚的耳廓:“吃饱了就发呆?” 烟岚缩缩脖子,从他手里挣脱:“没吃饱呢。” 她看也不看夹起一大块羊肉就往嘴里塞,赵崇安眼疾手快,伸手拦住,贺宛琪也惊叫一声:“生的!” “这桌上都是自己人,难不成还能吃了你?瞧妹妹紧张的。走,咱们里间吃去。” 林鹤鸣哈哈大笑,朝着赵崇安摊了摊手:“怀卿,治兵之术暂且另当别论。这与女人相处,你可是远不如我啊。” 第三十六章 真可爱 赵崇安狭长的眸子一眯,漫不经心道:“女人而已,天底下遍地都是。何须我耗费半分心机?柔婉的,胆小的,倔强的,滋味各不相同,鹤鸣兄也可以多尝尝。” 里外间只隔着一堵雕花屏风,烟岚将他的凉薄听得一清二楚,却宛若未闻。 赵崇安说的是实话。 他甚至没把她当成个女人,她不过是被他看中,要关进笼的兔子。 烟岚从没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贺宛琪见烟岚又在愣神,宽慰她:“男人都要脸面,依我看,少帅心里还是很看重你的。” “你看,连号称直军文官第一千金的南衿小姐,也被你比下去了不是?今日下午,听说津渝南公馆闹了起来,财务总长通电北方,宣告下野。” 烟岚这倒吓了一跳。 赵崇安本人私下里对南衿的态度,真会如此影响北方政局吗? 这天下,到底是天下人的天下,还是军阀过家家的大型游乐场呢? 贺宛琪着烟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慌乱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那张精致曼妙的容颜离烟岚极近,几乎要贴上她的眉眼。 外间,林鹤鸣摇了摇头:“年轻气盛啊,怀卿。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贺宛琪的鼻尖几乎贴住烟岚的耳畔,极轻地嗤了一声。 “姐姐再教你一点,永远别被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烟岚被贺宛琪盯得双颊发烫,垂下眼眸:“嗯。” “若日后你找到机会脱身,就来找姐姐,姐姐保护你。咱们姐俩一起走,搭个伴过余生。怎么样?” 烟岚觉得,这是两个相似灵魂的救赎。 她眉眼真诚:“多谢您。若您有需要,烟岚也愿意倾力相助。” 成熟女人的高档香水气让烟岚头脑飘飘,贺宛琪捏了捏她的小下巴:“这么容易相信我啊?真可爱,难怪少帅喜欢你。” 这场南北方最大军阀的私下饭局,隐秘而短暂,并未持续太久。 烟岚随着赵崇安,在鸿福斋门口目送林鹤鸣与贺宛琪离开。宁军卫队紧随其后尽数撤离。 赵崇安低头,只见小兔子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车里贺宛琪的侧影。 她还真同病相怜的感伤起来了。 “林鹤鸣的表兄,便是宁军的辅帅。” 烟岚讶异,那贺宛琪不就,不就,既是他表兄、又是他副手的未婚妻? 烟岚随着赵崇安上了车,讷讷的,没头没脑来一句:“林司令看着挺正经的啊。” “啧,”赵崇安又把她抱在腿上,“你骂谁不正经呢?” 他的视线落在她粉嫩的,娇小的唇瓣上,她的唇珠饱满晶莹,让他口干舌燥。 赵崇安不假思索,用力吻过去。 就在这时,整条街的路灯忽然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瞬间,烟岚被他重重的按着后颈压在了大腿上。 电光火石之间,“砰!” 一声枪响,右侧的车窗应声爆裂,子弹嵌进了烟岚方才坐过的座椅靠背里。 “趴下!” 赵崇安一声低吼,将她的头往更低处按,她整个人被压在他膝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皮带扣。 烟岚头顶传来他利落拔枪的声音,撞针扣下,保险弹开。 司机把车速拉到了最高,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尖啸声刺耳。赵崇安的专车此时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困兽,在胡同里左冲右突。 “少帅!有埋伏!”高树在前座副驾伏低身体,枪口对着窗外,已经摆好战斗姿态。 赵崇安一手牢牢按着怀里的人,一手握着枪,居然笑了一声,戾气滔天:“反了天了!我赵某人的道也有人敢劫了!开眼了吗高树?!” 高树一脑门子冷汗:“少帅,回去我就率领卫队自查!” “活着回去再说吧!” 车身剧烈颠簸摇晃,烟岚被弄得几乎要甩飞出去,手指死死攥住赵崇安的大衣。 外面的枪声一刻不停,乒乒乓乓打在车身钢板上,有一颗击碎了后排的三角窗,碎玻璃溅在她脖子里。 赵崇安的手指插在她后脑的发丝里,蛮横的力道将她的脸牢牢固定在他腿边,她的上半身纤薄柔软,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腿上。 “猫儿胡同拐进去!” 猫儿胡同? 早听闻那胡同七弯八绕、巷道曲折,最易藏人设伏,也最易脱困。 烟岚想要抬头,后脑的手掌立刻加大了力道,将她死死按回原位。 车子以一个几乎要翻覆的状态拐进了巷口。 可此次杀手布置缜密,胡同向内十米远被设置了木桶路障。车子猛地降速,车身骤然一顿,惯性把烟岚往前甩去。 枪声紧追不舍。 烟岚失去重心,身子被颠了起来,脑袋重重地撞在前座,赵崇安扣住她的腰窝,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她旗袍的下摆在他身上蹭得一片混乱,裹着丝袜的大腿露了出来。 烟岚又惊又羞,刚想要扯平衣摆,却被他用膝盖顶了一下腿根。 “老实趴着!想找死吗?!” 怀下的人忽然一阵密实的颤抖,赵崇安发觉不对,喝了一声:“伤着了吗!” “高树!” 赵崇安话音一落,高树左手拔出了司机腰间的配枪,枪柄一把敲碎了前挡玻璃。 高树侧身而坐,双枪在手,一把超前,一把朝后。 防御姿态架好,趁着空档,赵崇安火速低头检查腿上的人儿。 他虎口钳住她的下颌,迫她仰头。 一张小脸惨白如纸,鬓角发丝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脸颊旁,眉眼间满是强忍的痛楚与惊惧。 再往下,她肋下的绸缎被烧焦了一圈似的,边缘发黑。 血迹从破口处渗出来,浸满了整片小腹。 赵崇安面无表情抬起了头。 “停车。” “少帅,下手的人还在后面……” “我说停车!” 轮胎啸叫着急刹停住。 赵崇安推开车门,从座椅下面抽出了另一把枪。 一把轻机关枪。 车外的子弹声依旧密集。 赵崇安狮吼一般大声骂道:“他妈的!” “狂到我赵怀卿头上来了!” 他拎着两把枪就下了车,烟疼得快要失去了意识,不自觉地手指还抓着他大衣的衣摆。 第三十七章 妈的,软骨头 赵崇安扫了一眼她的手。 指尖纤细莹润,此刻却沾着温热的血迹,无力攥着他的衣摆。 他眼里蓄满了杀意,只吐出两个字:“放手。” 烟岚已经意识模糊,只茫然地依照口令行事。 那只沾了血的小手从他身上滑落,软软地垂在座椅边缘。 他迈步出去,军靴的响声有力,战鼓一般威慑。 胡同口,黑影幢幢,集结的杀手已经封住了去路,子弹“嗖嗖”从他耳边飞过。 赵崇安抬起了双枪,扣下扳机。 右手手枪点射,左手机枪扫射。 不断有黑影应声而倒。 他一个人就是一个作战旅,不疾不徐地行进。 橘红色的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子弹壳叮叮当当在他脚边弹了一地。 二十步之外的两辆车被打穿了油箱,轰然爆炸,火光冲天而起,碎裂的玻璃从半空落下。 赵崇安的军呢大衣被火光照得通红,他穿过玻璃雨,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极大,像是一尊行走的阎罗。 追兵开始溃退。 他没有停。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 利落转身,朝不远处的八角重楼上,那扇半开的窗子轰了一枪。旋即那二楼起火,一个人形惨叫着从断裂的栏杆处直直跌落。 赵崇安毫不犹疑,手腕轻巧一转,枪口便指向更远处商住楼的露台。 “砰!” 敌人的火力骤然弱了。 车厢内,高树早已翻过了车座,蹲在后排,司机撕烂半边衬衣递过来,他用力地按压在烟岚的出血处。 两侧的民宅冲出三位黑衣蒙面之人,不等他们枪口对准赵崇安,高树已经抢先出手,子弹已经从车内飞出,瞬间了结三人。 直军卫队此时赶到,车后方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 …… 亲王府侧院,佣人和大夫、西洋医生、西洋护士在正屋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忙乱一团。 院中石凳上,赵崇安上身只穿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反卷至小臂,他手里握着马鞭,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他脚边,奄奄一息。 他颧骨上两道玻璃划痕,脸上一丝冷笑,显得他愈发暴戾。 那石桌上马牌撸子的握把是胡桃木的,枪身是上好的烤蓝钢面,泛着暗暗的幽芒。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 “还以为你们多有骨气呢,这么快就撂了?” 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手:“赵崇安,你说了那不杀我们……” 他勾唇笑了,转手捏起手枪旁边的打火机。 点了雪茄咬在唇角,赵崇安半举着打火机,金粉色的坠着圆络的穗子就在他眼前晃啊晃:“怕死还敢接这趟活?” 赵崇安缓缓吁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到那人向上求生的手,指尖鲜血淋漓,五根手指上,指甲被生生拔除,一干二净。 这点刑都受不住,背后指使之人,也不会对他们露出真身。 妈的,软骨头。 赵崇安眼底掠过一丝厌弃。 正屋的门这时候打开了,朱妈端着白色搪瓷盘交给了高树。 高树走过来:“少帅。” 赵崇安垂眸。 那托盘里垫着纱布,纱布上搁着一颗子弹。铜壳上沾满了血,弹头已经有些变形。 鲜血洇在纱布上,一滴一滴连成血线,直落到瓷盘边缘。 他唇间雪茄的烟灰簌簌落下一截,恰好落在她的血迹之中。 他只盯了那颗子弹一秒,两秒。 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赵崇安看都没看得上那两个人,微微躬身捡起那把撸子。 “砰砰!!” 两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正屋门口徘徊的朱妈,下意识捂住心口,惊呼一声,连忙闭眼不敢再看。 地上两具身体似乎微微弹起两下,再无一丝动静。 高树镇定自若:“弗兰克医生说,子弹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暂无性命之忧。” 赵崇安这才将火机揣进裤带,走进正屋里间。 护士正在给烟岚包扎,她平坦的小腹上还残留一丝血迹,雪白的腰身窄窄一条。 触碰间,烟岚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呢喃了一声什么。 “嗨,Mr.赵,她已经没有大碍,不用太过担心。” 赵崇安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虚弱的小脸上,“嗯,什么时候能醒?” 弗兰克耸肩:“也许天亮,也许中午。要看她自身的能量,你懂的,她看起来有一些脆弱。” “辛苦。” 这屋里血腥气弥漫。 距离遭遇偷袭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和平都保安司令、平都警备司令处、平都督办、平都警署一种官员事发早已齐聚亲王府正院等候议事。 赵崇安这才移步出面接见。 他赴欧的飞机将于两个时辰之后,在平都机场起飞。 林鹤鸣让贺宛琪亲自来探望,赵崇安替烟岚拒了客,但收下了信件。 信件上林鹤鸣表示车队未到下榻酒店就听闻了赵崇安遇袭,他当即安排宁军卫队返回相助,并表示了贺宛琪对烟岚的关切。 平都的官员们传阅着信函:“少帅以为如何?” “不像是林鹤鸣的手笔,他没这么蠢。不会在我们刚刚见面的关口自惹嫌疑。” “那会不会如抓获的刺客所言,是年前少帅剿匪后,流窜的匪徒纠集报复?” “绿林响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若是他们所为,就算没有打死我赵某人,单单截停了我的车队,也够他们在关外江湖上声名鹊起了。更没必要藏头露尾。” 平都督办一脸愁容:“那就麻烦了,我们近日也有所察觉,国内一股第三方势力,正在隐隐崛起。” 这与赵崇安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捏了捏眉心:“传令下去,调直军各旅配合北方各省,即刻加布防务,严加戒备。” “多谢少帅顾全北方大局。” 送走了政客,赵崇安堪堪喝下一口茶,听到朱妈在门外低声说:“烟岚小姐本就身子瘦弱,经此一伤,更难调养。这亲王府虽陈设齐全,却常年无人居住,难免用度短缺、地气寒凉,实在不利于小姐静心养伤。” 高树业小声解释:“少帅一早就下了命令,他出国期间,四姨太就在此闭关静养,不得随意外出走动。” “但这是突发状况……” 赵崇安暗暗叹气,将朱妈与高树召进来:“问清楚我们今日所乘将是哪架飞机,安排软床和医护人员。” 第三十八章 别大惊小怪 高树毫不迟疑:“是!” 转身便去部署。 朱妈连连摆手:“二少爷,烟岚小姐现在实在不宜挪动。” 赵崇安缓缓抬眸,无奈地朝朱妈看了一眼,按住了右腿。 朱妈迟疑地朝着赵崇安望去,大惊失色扑过来,手帕按在他裤子上:“我的儿!你受伤了怎么不说呢!” “皮外伤,您别大惊小怪,这府里才安生下来。” “胡说!你就是咱们的天!”朱妈妈带着哭腔,非要搀着赵崇安在罗汉榻上躺下来。 他由着她逐渐笨拙、衰老的动作摆弄着,这是他小时候最信赖的姆妈,如今还不及他的肩头。 行伍之人哪有不受伤的,不过是子弹擦过,这点小伤在战争中实在不算什么。 可他每每等伤情愈合才回家中,朱妈妈甚少看见他这样皮开肉绽的样子,心疼的掉下了眼泪。 那头高树已经领着医生走了进来,弗兰克为其上药、包扎,衣物翻卷,朱妈妈看到赵崇安肋下、大腿上,分布着三四处枪伤和刀伤的疤痕。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对不起小姐啊!大少爷的身体成了那样,二少爷也浑身是伤,这两个孩子,外头看着风光无限的,实际遭了多少的罪!天啊,小姐要是在天上看见,该心痛成什么样?” 赵崇安眼角也有点湿润,谁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可近四十万将士的性命,两万万同胞的命运均系于他和父亲二人。 他轻咳了一声:“好了,您再哭,我以后可不跟您说了。” 朱妈妈赶紧擦了擦眼泪,握住赵崇安的手,他手心的茧层粗砾,是终日持枪、握鞭、拿刀所留。 此时,屋外卫兵喊:“高主任!” 高树出去,旋即领了来顺进来:“少帅,老帅派人来接四姨太回津渝。” 赵崇安薄唇一抿,出乎朱妈妈的预料,竟然没有半分犹疑,朝她扬了扬下巴:“去收拾吧。” 来顺看了看赵崇安的伤情:“惊闻少帅遇袭,老帅心痛不已,连夜召开了在津直军长官紧急会议。老帅让我来请示,是否更改起程日期?等危险解除后再行出发。” “不必。抵欧之后的行程已定。这帮人武器装备有限,还没有炸飞机的实力。” “既如此,我就带四姨太向老帅复命去了。” …… 昌平旅馆。 周树正深夜敲开了庄培川的门:“培川兄,大事不好。” 良久,庄培川披着衣服开门,揉着惺忪的睡眼,周树正点了点脚,探过他的肩膀望出去:“是我眼花了吗?窗户那儿好像有个黑影过去了。” 庄培川向后一看:“是我工作太晚,忘了关窗。” 周树正跻身进去:“培川兄,你房间是不是有什么味道?” 庄培川脚下踩住一滴血迹:“是吗?我没闻到。请问周兄这么晚来此,是……” 周树正叹了口气:“我说了你可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啊,据我们得到消息,今夜猫耳胡同发生枪战,烟岚小姐伤势不明。” 庄培川惘若初闻,一脸急切抓住周树正的肩膀:“真的吗?!她怎么会受伤?竟然有人对赵崇安的车队开火,看来,有的是人想要他的性命。” 周树正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安慰他:“你别急,我已经安排人在亲王府周围打探消息。赵宗瑞的亲卫已经抵达平都,既然他们来接人,想来烟岚小姐没有性命危险。” 庄培川冷笑:“看来赵宗瑞还真看重烟岚,连贴身侍从官都派出来了。” 周树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庄培川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是好事,起码她在帅府能得到好的照顾,比跟着我强。” 周树正回到房间,徐若正埋头苦思:“是谁会对赵崇安动手呢?虽然我们要瓦解军阀,可若是赵崇安忽然出事,北方大军后继无人,各军团之间必起纷争。于团结不利,于国民不利啊!” 周树正道:“培川兄似乎提过刺杀赵宗瑞父子。你说,我们能够完全信任培川兄吗?他与烟岚小姐的情谊是否真如他所言?” “何出此言?” 周树正:“只是觉得他对她的伤势并不十分上心。换位思考,如果今日是你遭遇不测,我一定不如培川兄那样淡定。” 徐若一笑:“这说明培川兄比你更有领导才能。” 周树正低低地念了一句:“也是,若是对自己昔日的恋人下手,那真实非人哉。” …… 烟岚睡梦中,只觉光线格外强烈,她顺着光的方向走去,看到父亲的背影。 他永远那样干净,而她回到了小时候,仰着头伸着手:“爹!” 烟父真的转过头来,身上还有去世时候的伤口,慈祥地朝着她笑:“好孩子,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吧,去寻你母亲和葭葭。” 烟岚猛地睁开眼,屋内光线明亮。 她环视一圈:“朱妈,我是怎么回来的?” “哎!”朱妈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朝厅里喊:“四姨太醒了!” “四姨娘,你感觉如何?” 烟岚微微一侧头,不知如何牵拉了伤口,疼得她脸色发白,视线模糊。 佣人推着赵崇岳,他削瘦而矜贵,一脸关切。 居然是赵崇岳,不是赵崇安。 她摇摇头,其实疼得眼泪都快要漫出来了,却轻声道:“多谢大少爷关心,没什么大碍。” “这是难得的老参,等伤口愈合之后,请朱妈给四姨娘煮上。” “让您破费了。” 她这样胆小又温顺,赵崇岳一时想起自己当初受伤的情形。 他耐心地宽慰她:“是帅府拖累了你,若是仍在外面过日子,或许会清苦些,但也安稳,不至于遭这么大罪。” 烟岚没想到赵崇岳能如此温和。 她微微侧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感激的笑:“大少爷言重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崇岳没有接话。他坐在轮椅上,手指缓缓摩挲着膝上那条驼绒毯子的边缘,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种病中才有的、楚楚可怜的清丽。 “我那二弟,”他语气仍是温温的,闲聊家常,“我听说,他一个人打退了两车追兵。”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着烟岚。 “怀卿这个人,从小就不爱管闲事。别人的命,他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他微微一笑,若有若无,“倒是难得见他,对谁这么上心。” 第三十九章 他回来了! 烟岚在里面无声攥住了被子。 “哪里,二少爷侠肝义胆。若我真是在他车上出了事,恐怕于少帅之威名大有不利。” 赵崇岳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四姨娘讲求道义。只是怀卿的位置到底与你不同,不能以等闲心态揣测之。” “若是你身为统帅,仅仅利用一个女人,便可以找到最合理的借口,向相关方发动战争、抢占地盘。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统帅不会在意她一条小命。 军阀要的也不是面子,是地盘、利益,是政坛影响力。 赵崇岳为什么会亲自来看望她?他发现什么了吗? 她强壮镇定:“也……也许,留我一命用处更大呢?” “这倒颇有几分道理,说不定四姨娘是钳制谁的利器也未可知。只是怀卿已在飞机上,怕是这会儿都快到欧洲了。想要问问他咱们谁猜得对也不能了。” 养宠物是这样的。烟岚心想。 他带她出门,她受了伤,他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据我所知,四姨娘有位感情颇为深厚的丫鬟,要禁足三月是吗?” 朱妈:“是。” “眼下她身边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这样吧,我做主,让那丫头回来伺候吧。” 烟岚眼睛一亮,想要坐起来,可伤口疼得让她流出两滴眼泪:“多谢大少爷。” “都是一家人,无需客气。四姨娘安心养伤吧。” …… 烟岚记得,赵崇安访欧的行程约为半月。 她养伤到第十日之时,已经万分焦急。 趁着朱妈妈去老太太院里回话的功夫,烟岚叫住小草:“将我扶到书桌前吧。” 小草一看她的脸色,自知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便用了浑身力气架着烟岚挪动。 对医生和军人来说,未伤及根本,就是小伤。 可烟岚每走一步小腹都绞痛成一团。 不过一二十步的距离,她被逼出一头的汗,艰难坐下,气喘得厉害。 那晚,庄培川也是忍着这样的剧痛,冒着生命危险,到晚宴上见她的吧。 她不能辜负他。 她垂着头,抓着小草的衣袖:“如果要你出门帮我送信,你敢不敢?” 小草毫不迟疑:“敢!大不了再关三月禁闭!” 烟岚勉强撑在桌上,拿起笔,字迹虚浮。 还好,这些内容,这些天已经在她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这天深夜,小草从帅府静园外围的墙根下,一个更小的早已废弃的狗洞钻出,将烟岚的信件投递到了庄家。 信封上书:徐若亲启。 庄培川看到一定会懂。 第二天,前院的佣人端着早点和报纸前来,与此同时,还带来了神秘客人来访的消息。 “四姨太,老帅亲自接见了客人。并且点名要您去呢。” 烟岚一脸茫然,有人要在官邸见她?庄培川的朋友吗? 朱妈推着烟岚穿过偌大的帅府,走到前厅,等烟岚看清来客,她那原本就尚未完全恢复气血的小脸,简直血色褪尽,成了一张白纸。 赵宗瑞哈哈一笑:“这不,我的四姨太来了。” 婀娜妩媚的女人转过身,一脸关切,不是贺宛琪又是谁? “天呐,妹妹怎么如此憔悴?” 赵宗瑞的神色一凛,烟岚的心往下沉。 无论年纪、威望、兵力,赵宗瑞皆在林鹤鸣之上。 这林鹤鸣见了赵宗瑞,客客气气的叫一声老叔,会面才和谐起来。 在老帅眼里,贺宛琪凭什么叫她妹妹? 烟岚求生欲爆发,低着头不回话。 厅里静了几秒,贺宛琪才连忙抱歉:“赵司令,四姨太和我妹妹实在是像,是我一时失言。四姨太,上次宴后一别,惊闻您与少帅遇袭,我和鹤鸣一直很是担心,特地来看看您。” 赵宗瑞背着手,又呵呵笑:“女人间的小事,无妨。” 烟岚这才抬起头来:“多谢贺小姐。” 她紧张不已,担心贺宛琪和林鹤鸣会把她跟赵崇安之间不寻常的举动说出去。 贺宛琪从朱妈手里接过她的轮椅,刚刚将她推到沙发处,林鹤鸣便开口道:“老帅府里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如胶似漆,真是让人羡慕。” 赵宗瑞大笑着,指着林鹤鸣摇头:“我倒是真没想到,这最小的老婆还有跟洋人演讲的能耐。哎,以前多有冷落,以后哇,要多疼疼这小的。” “呵呵,四姨太婉约大方,上次一见,少帅也对她礼遇有加呢。” 烟岚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耳朵难受,心脏更难受。 好像被悬在刀尖上,林鹤鸣一句话就能让赵宗瑞将她挑下油锅。 “鹤鸣司令来北方有多久了?” “快半月了。”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毕竟该谈的事情基本都谈完了,林鹤鸣在北方,搞得两军人马都草木皆兵。 “军中事务繁忙,我的辅帅也一直致电来催。” 听到这里,烟岚不自觉看了贺宛琪一眼。 贺宛琪正在帮她剥一颗橘子,手指一顿,指尖扣进果瓣里,金黄的汁水四溢。 林鹤鸣将手帕递给她,接着拿出了今天的报纸:“只是今天早晨看到一篇文章,可以说是把我宁军骂的狗血淋头啊。简直比山匪还不如了。” “谁这么大胆?敢触鹤鸣兄的霉头?” 低沉磁性的嗓音掷地有声,众人皆惊喜起身,唯有烟岚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连动都动不了。 赵崇安回来了! “老二,早回来了几天啊。这趟都还顺利吗?” “给爹问安,一切顺利。” 赵宗瑞眉开眼笑:“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家老二也会对他爹讲温良恭俭让这一套了。” 赵崇安迈步和林鹤鸣握手,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今日穿着件深棕色的飞行员夹克,颈间一条飞行员白色围巾,掖进毛衫里,不一样的意气风发。 他看见那只小兔子。 啧。 他才出门几天。 又瘦了一圈。 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刚刚鹤鸣兄说的是什么文章?” “这事儿还真得请老帅和少帅帮忙了,这个笔名叫‘丹砚’的文人,不知能不能找到?” 烟岚耳边似炸响一颗惊雷,手脚发麻,血气乱涌,从头红到脚。 紧张,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看看。”赵崇安饮尽一杯茶,重重地放下,余光再次扫过她。 小兔子真的是,一看到他就脸红。 第四十章 啧,叫怀卿 赵崇安心情大好,接过报纸看着,随意提了一句:“四姨娘大好了,能出来放风了。” “嗯。”烟岚垂着头,点了点,满脑子都是丹砚、丹砚。 庄培川是砚戎,以笔伐谋。 她是丹砚,赤子之心。 赵崇岳这个时候也来到了前厅。 赵宗瑞发话:“上次老二和烟岚遇袭一事,现下当晚匪徒已经全部缉拿归案,都关押在我津渝牢狱中。既然老二已经回来,今天下午,全都拉出去毙了。” “怀卿,你亲自动手。” 赵崇安眉头微微一蹙,满口答应下来。 赵宗瑞接着说:“四姨太也去,去放两枪,找几个记者去拍拍照。妈了个巴子,外面都在那儿传我赵宗瑞的女人被匪徒打死了可还行?!” 烟岚吓得一震:“司令,我,我……” 赵崇岳替她说话:“父亲这可有点强人所难了,四姨娘哪见过行刑的阵势?怀卿一人,已足够扬我直军军威。” 烟岚感激地朝赵崇岳微微点了点头。 赵崇安眼睛微眯,目光在赵崇岳和烟岚之间流转。 两个坐轮椅的达成了什么同盟呢。 他刚要开口,林鹤鸣感慨:“果然,大少爷怀有一颗仁善之心,和咱们这些大老粗果然不同。” 赵崇安嗤:“鹤鸣兄,这你可说错了,我大哥可是东洋军官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国内第一批坦克兵。他轰鬼子的时候,我还在私塾玩儿泥巴呢。” “既然父亲发话了,那四姨娘还是勉为其难去刑场露个面吧。” 烟岚尽管在轮椅上坐着,此时小腿肚也不受控制地发起颤来。 他们父子两个敲定的事儿,她没有资格再拒绝。 “父亲,那我今日便也去照应一二。” 赵崇岳既出此言,赵宗瑞和赵崇安都略显惊讶。 连林鹤鸣都忍不住开口:“许久不见怀瑜公开露面,这样也好,让那些妄想兴风作浪的人看看帅府的态度。” 天气已然转暖,崇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季套装蝴蝶一样跑进正厅,神采飞扬无忧无虑:“今天好热闹呀,父亲,这位贵客是?” “宁军,林鹤鸣。” 赵崇安霸道张扬,赵崇岳清癯矜贵,而林鹤鸣朝崇宁伸出的手,是成熟男人的优雅。 崇宁小公主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划向林鹤鸣身侧那位美人:“这位又是谁呀:” 贺宛琪眼波流转间勾出一个笑:“我未婚夫乃宁军辅帅。” “哦,”崇宁活泼地去握林鹤鸣的手。 赵崇安皱着眉头撞了一下她的手臂,两人的手在快要触上之时错开了。 他没好气:“又逃课是吧?需要我明天跟你们校董谈谈?” 崇宁不理她,蹲下身躲在烟岚的轮椅后面,不满叫嚷:“爹!你看看我二哥呀!今天明明是周末嘛!” “因为他,南衿小姐都跟我决裂了!” 赵崇安冷笑一声,徒手捏开一枚核桃抛进嘴里:“怎么了?你是吃南家饭长大的?她不理你,你就不活了?这不还有你四姨娘么?” 林鹤鸣这老狐狸,痛痛快快在津渝总司令官邸吃了一顿午餐。 离开的时候,再车上跟贺宛琪耳语:“赵家真有意思,谁跟谁都留点儿情。” 贺宛琪抖了抖肩膀,离他远了一些:“我看都不如赵三小姐有意思。” 林鹤鸣一脸笑意,目视前方,不容反抗地勾住贺宛琪的脖子,将人带回怀里,手掌顺着黑丝绒旗袍的领口钻进去。 “怎么,辅帅太太在吃醋?” …… 枪决的刑场设在津渝郊区的玉山脚下。 杨树林外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生机勃勃,其上盛开着数种不知名的野花,颇有一种鸟语花香之感。 烟岚手脚发凉,她越靠近那片草地,越想逃跑。 可高树推着她。 赵崇安和赵崇岳,一站一坐,在前面谈笑风生。 赵崇安换回了军装,没有大衣的遮盖,更显他腿长劲硬。 赵崇岳也穿上了西装,很有些如玉微凉的疏朗。 他们仿佛根本看不到五十米开外,那群带着头套,等待死亡的犯人。 烟岚没想到,经过几轮审讯之后,到今日仍要枪决的还有五十余人。 她身上的伤,切切实实真拜他们所赐。 但赵崇安也太过云淡风轻,视人命为草芥…… 不,他不一直是这样吗? 那帮为了配合他们父子演戏的山匪,也是这样杀人不眨眼。他们杀的人中,有她的父亲。 烟岚握紧了把手。 赵崇安指间夹着雪茄,余光看见了她,下巴微扬:“来了?先教你打两枪?” “我……我不太舒服,想回去了。” “回去?”赵崇安嗤了一声,咬着雪茄走过来。 军靴踏在草地上没有声息,可他每逼近一步,烟岚的后背就往轮椅里缩一寸。 “来都来了。”他大山一样立在她面前,从枪套里拔出配枪,在掌心里掉了个方向,枪柄朝向她递过来,枪口攥在他自己手里。 烟岚缩着摇头。 赵崇安干脆弯下腰,将枪塞进了她手里。 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一根一根掰开她蜷着不肯握的手指,给她摆好握枪的姿势。 他的手干燥而粗粝。 他转到她身后,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瘦削的后背。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后脑勺正好抵着他的锁骨,她鼻腔里全是他的气味。 雪茄,硝烟,还有若有似无的清冽。 他把她的右手抬起来,枪口对准远处那排蒙着头套的犯人,脸颊贴着她的鬓角:“看见最右边那个了吗?” “就是他,朝咱俩开的枪。”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抖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枪口晃得根本不成形。 “二少爷,”她的声音细得快要断掉,“我真的……真的不行。” “叫怀卿。” 他的食指压在她的食指上,用力,压下了扳机。 “砰!” “啊!!!” 枪响了,烟岚整个人被巨大的后坐力猛地向后弹去。 她浑身一把轻飘飘的骨头,悉数撞进他怀里,虎口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人头上的头套未掉,蜷缩着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在草坪上打滚。 “啧,”赵崇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慵懒戏谑,“打偏了。” “咱们要练几枪啊?小兔?” 第四十一章 尝尝你嘴有多硬 “二弟,莫要吓到四姨娘了。” 赵崇岳自己操纵着轮椅,月朗风清的样子,缓缓行至烟岚正前方,挡住了她的视线。 烟岚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赵崇安的马牌撸子被她甩在草地上。 她那么用力地低着头,双眼紧紧闭着,赵崇安在她背后,只看到她后背上,脆弱的蝴蝶骨,在衣料下瑟瑟发抖。 大腿上的旗袍被水滴洇湿了,烟岚自己也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冷汗。 “啊——!” 被她打中的囚徒依旧在地上痛苦扭曲、哀嚎不止。刑场被刺破寂静,其余犯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原本跪在地上的人,开始混乱地磕头求饶,哭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 一圈行刑官的长枪口对准了他们。 啧,嚎嚎嚎,嚎得赵崇安心烦。 当夜百余人的队伍组织严密刺杀赵崇安,被他当场击毙了一些,审讯过程中又死了一些,剩下的人早就被吓破了胆。 他绷着脸,弯腰捡起枪又往烟岚手里塞。 真是搞不懂。这小东西到底明不明白,她活到现在是因为运气好,那晚的子弹要是偏个三两寸的,她早就成了枪下鬼,还轮得到她坐在这儿哭? 人家奔着要她命来的,叫她还手,她在这儿哭哭啼啼。 赵崇安好不容易养这么一只兔子,哪次他带兵拔营不在她身边,要是被人弄死了,他找谁说理去? 烟岚这次抗拒的厉害,双手不断地捶打着,死活不肯接枪。 赵崇安没了耐心,干脆一把攥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 这么能反抗,弄得他心头燥热。 真想把她拽到车里去。 “上了膛的,不要命了是吧?” 烟岚哭泣着:“我不行,不行的……求你……” “砰!” 枪声骤然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哀嚎和哭闹,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是赵崇岳在轮椅上转身,抬手一枪,给了那惨叫的囚犯一个干脆。 烟岚闭上了嘴,无辜的杏眼里彤红一片,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微微抽搐着,看着赵崇岳。 他垂眸,克制地卸膛:“怀卿,过分了。” “大哥,我有多少年没见你动枪了?为她,你可算破了戒了。” 赵崇岳望向远处:“记者来了。” 赵崇安冷冷一笑:“怕什么?说不定咱们家也藏着什么文人墨客,笔杆子可比枪杆子厉害,能不战而曲人之兵。” 烟岚额角的血管一跳。 “少帅,时间到了,可以行刑!” 赵崇安随手一松,烟岚下意识伸手去接,将他的配枪抱在了怀里。 他推着赵崇岳,经过记者面前,神色从容,闲庭信步。 这才是北方军阀生杀予夺的气场。 兄弟二人低声交谈着:“大哥,你倒是肯护着她。” “我认为她身上有一种潜力,可以推做新旧交替的妇女代表。报纸上,洋人对帅府能出现这样一位文质彬彬的女人,也给予了相当的好评。” “若我们加以培养,日后她可出席更多的军政太太社交场合。你知道的,我们家一直缺这样一位女人。” 赵崇安皱着眉头:“我没打算让她出门。” 兔子哪有散养的? 何况她也不像是喜欢社交场合的样子。 赵崇岳闻言,意味深长抬起了头。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赵崇岳漫不经意:“四姨娘的安排,是父亲定的,与你我兄弟二人,有何相关?” 烟岚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恼羞成怒。 赵崇安这个疯子。 为何事事都要威逼利诱,强迫于她? 她缓缓的,举起了他的配枪。 她眯起一只眼睛,视野里,赵崇安正举起一只手,示意全体行刑官准备。 她的枪口准准地对着他。 烟岚呼吸声变得很重。 是赵宗瑞毁了她原本的生活,是赵崇安让她饱受煎熬,将她推到危如累卵的境地! 还有培川哥哥挨的一枪!都该还他才是! 她该学会他的蛮横霸道,心狠手辣,一枪崩了…… 杨树林中,三个层层伪装的人悄然而至。 “天呐,庄老师,你快看!” 庄培川在望远镜中也看到了这一幕。 娇小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发丝凌乱。两只手臂伸得笔直,双手握枪,对准了不可一世的直军少帅……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响起,烟岚长大嘴巴,剧烈地呼吸着,手枪从她手中脱落,掉在腿上。 窒息感瞬间席卷了她。 庄培川神情严肃地放下了望远镜。 徐若松了口气:“烟岚小姐是不是想为您报仇?” 庄培川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也许吧。” “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姑娘。只是,此时诛杀赵崇安并不明智。” 烟岚整个人歪向一侧,大口大口地呕着。 刚刚,赵崇安一个手势示意,刑场中人全部倒地。 血腥中的甜腻与铁锈味道排山倒海而来,她肠胃一阵抽搐,胃酸上涌,头晕目眩。 赵崇安谈笑风生地转过身,就看到一个快要栽倒地上的小人儿。 他腿长步子大,高树刚刚扶住她,他就到了跟前。 赵崇安躬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他的配枪还在她怀里。 烟岚没什么力气,伤口牵扯让她的反抗有限,只能一味地小声说:“你放我下来,这里有记者,拍到了,会……” 会发在报纸上,会被庄培川看到。 赵崇安以为她又是怕老帅弄死她,吓唬人似的将人往上一颠:“放心,没人敢拍。” 烟岚只觉自己险些被他掉下去,紧紧的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被赵崇安抱上了车,她人在他腿上,他一手揽着她,一手粗暴的解开领口,吩咐司机:“开车。” 烟岚大惊失色:“还有大少爷和高树……” 赵崇安面无表情:“他们留下来处理刑场。” 她又落入了和他独处的境地,下意识地自救:“我身上还有伤……” “有伤,还能写那么洋洋洒洒激情澎湃的文章。烟岚,你能耐真的不小。母亲不找了?烟葭不要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宁军主帅与遣散军官行权财交易,搜刮土地和商号,宁军非救过救民,实为大敛不义之财。我该夸你带伤执笔,废寝忘食?还是骂你蠢呢?” “你以为他林鹤鸣今日为何登门!饭桌上三两句话怎么就被你惦记上了呢?他还不是认为是我赵怀卿找的什么臭文人!” 烟岚万万没想到,第一次发表就被赵崇安识破。 她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未干,鼻尖红红,脸颊上泪痕未干,整个人可怜巴巴:“说不定真的是你找的,故意栽赃给我……” 赵崇安气笑了:“行,我尝尝你嘴有多硬。” 第四十二章 我疼…… 烟岚来不及反应,他的唇齿都已经覆上来。 她抿紧嘴唇,她才刚刚吐过…… 又刚刚目睹了那么一场大规模的血腥的行刑。 她把头歪进赵崇安的脖子里。 赵崇安刚刚在外面就一阵一阵的心火躁动,现在又扑了个空,又要发货,狠狠在她屁股上打一巴掌。 巴掌还没落下,怀里的人儿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赵崇安绷了绷。 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怎么了?” 烟岚埋头眨眨眼睛,找到借口,心虚的声音也软绵绵的:“我疼……” “哪儿疼?我他妈都没碰你。” “肚子疼……” 赵崇安这才想起她的伤。 “这么多天了还没好?” 他转而去解她旗袍的侧扣。 烟岚连忙伸手去挡:“不要……” 赵崇安拨开她:“我看看。” 她抵抗不得,只得将头埋得更深,屈辱的由他解开腰侧的一排扣子,一拉,雪白的小腹和伤处暴露在他面前。 她肋骨前果然还缠着几层粗制白纱布,一看就是刚刚被吓出了一身的汗,纱布发潮发软,浅黄的药渍洇出来。 赵崇安难得温柔,轻轻的解开她的纱布。 烟岚鼻尖贴在他衣领上,他的鼻息在她腹部,一簇,一簇,节奏炙热。 她觉得有点羞辱,有点拘谨,有点想逃。直到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变成粉色。 赵崇安看见了那寸许长的伤口,创面平整,未化脓发言,泛着新肉芽特有的淡粉嫩红。 弗兰克的外科技术过关,缝线细密规整,只是针脚处有淡淡的结痂,也被冷汗泡得翘起,和纱布牵扯着。 哎。这么不禁吓。 还好他今天做了个人,没有再多解她的衣裳。 他合上她的扣子,手掌托住烟岚的后脑,她还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她担心他又要吻她。 小女人的头发是这么柔软顺直,在脑后盘成双圆髻,乖巧得不得了。 赵崇安又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想,不会杀人就不杀吧。 …… 刑场边的杨树林中,安静的只剩下春风拍打树叶的声音。 徐若和周树正一边观察刑场上的直军官兵和赵崇岳,一边面面相觑,时而再看看庄培川。 庄培川神色自若地拿着望远镜,正在观察刑场的一举一动。 他的心也在痛,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这样大规模的死亡。那些有血有肉,同他一样的侠义之士,出发时肝胆两昆仑,现在变成一摊摊死肉,只用白布草席潦草包裹。 “培川兄,这赵崇安和烟岚小姐……” 徐若重重打了周树正一巴掌:“别乱说,烟岚小姐怎么会和那直军少帅有什么?” “庄老师,咱们离得太远,也看不清烟岚小姐的气色。那司令官邸口风又紧,至今也不知道烟岚小姐伤势如何。” 庄培川还在注视着望远镜:“她伤势无碍,否则无法写出那片檄文。写文章也是很耗费精力的。” “那天的信件里,除了文章,烟岚小姐就没有提起自己的伤势吗?也好让咱们放心啊!” “无妨。帅府里吃穿用度都是上等,那医生更不是我们等闲之辈看得起的。” 徐若有些不满:“庄老师,大家现在共事,虽然注意力都在事情上,可是也不能毫不顾忌烟岚小姐的身体吧!她身在帅府,还能加入我们,实则比我们离危险更近啊!” 庄培川听出徐若拔高了音调,这才镇定回头:“不要激动嘛,咱们现在只有认真做事,才对得起岚儿做出的努力。” 周树正道:“对,首要任务还是要找出是谁刺杀赵崇安。想要推翻军阀,必须在扶持一个有影响力的领袖和青年会之后。若局势为一盘散沙,统帅一死,近四十万大军四分五裂,必起争端。那才是真的民不聊生啊!” “是,虽说赵崇安未必有这样大的影响力,但咱们还是努力找人吧。” …… 车子拐进慈爱医院那条两侧种着法国梧桐的林荫道。 “真不是你?” 烟岚摇头。 她在他怀里拱地,头发更散了。 赵崇安先下车,绕过去给她拉开车门。她腿软着踩不稳踏板,他一把将她抱下来。 “送她进去。弗兰克医生在楼上,他知道该怎么换药。”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收回视线,弯腰坐回车里。 “军粮大楼。” 赵崇安靠在后座,车窗摇下一半,春末的风灌进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起。 赵崇安冷不丁的笑了一笑。 就这么个东西。连枪都握不稳,子弹打成那样,吐成那样,他在车里亲她一下她就吓得把脸藏进他脖子里。她能写出那篇檄文? 赵崇岳目送军车驶出刑场,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高副官。”高树正指挥人收拾刑场的残局,闻声转过身来,立正听命。 “我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柔弱,安静,说话声音小得像怕吵着谁。” 他没再看高树,自己转着轮椅往树林边去了。 轮椅的轱辘碾过一丛被踩塌的白色小花,他低头看了一眼,停下来。 “父亲当年把她从学校里抢回来,满城都说赵宗瑞娶了个天仙。她怕了他一辈子,也顺从了他一辈子。”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辆军车早已消失的路尽头。 “生崇安那年她难产。产婆问保大还是保小,父亲在外屋砸了一整套茶具。后来她走了,父亲再没续弦,姨太太纳了一个又一个,也就这个,还有点儿像她。” 第四十三章 来逮她 绾春院。 烟岚捧着一本《新撰地文学》,懒懒地倚在躺椅上。 夜色四合,月亮朦朦胧胧的。她今日实在大受刺激,直至此刻仍然心神不稳,令她觉得孤单。 如果葭葭也在就好了。 烟岚如是想着,堪堪翻过两三页,一个汗涔涔皮实的小肉球炮弹似的往她跟前撞。 小草眼疾手快地蹲下拦住:“我的小祖宗,你姐姐肚子疼呢。” 烟葭头上一层薄汗闪着光,眼睛圆圆黑葡萄似的,气喘吁吁:“姐姐!” 烟岚又惊又喜,喜笑颜开地放下书,倾身向前,拿手帕轻轻为她擦拭:“皮猴子。” 烟葭踮起脚,一把搂住烟岚的脖子:“你肚子又疼了吗?我帮你暖暖吧姐姐!” 香炉中熏了竹林风骨香,墙角的素心兰抽了新芽,这枯败偏僻的院子不知不觉焕发了新生。 有了生机,有了文雅之气。 那个男人黑着脸站在院子中间。 什么叫又疼了。 敢情上次她肚子疼,这小破孩儿也知道。不就是因为那副中药。 喝的是什么药,还挺高深。连医术高超的老中医都诊不出来。 在他车上还疼得头都不敢抬,这会儿那姿势抱着小破孩儿又没事了。 不会牵扯到伤口吗? 赵崇安薄唇抿紧。 行,这兔子会在他跟前使美人计了。 “你再搂紧点儿,小心你姐伤口崩开,失血过多,又要送去抢救。” 烟葭吓得小身子一僵,立马松开了手,弹簧似的猛地退开。 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她长大嘴巴‘哇’地大哭:“姐姐,你怎么了,我不要你去医院!” 在医院每天都要打针吃药,烟葭记得清清楚楚的。 烟岚连忙去拉她:“没事儿的,已经好了,葭葭乖……” “你姐被枪打了,就这么‘砰!’的一声。”赵崇安看戏得不嫌事大,还掏出枪煞有介事地比画了一下。 “哇!!”烟葭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嚎啕大哭起来。 小孩子穿着一身有模有样的作训服,幼虎一样毫无威慑力,只剩下可爱。 烟岚忍不住瞪了赵崇安一眼,他居然扯着唇角,笑得幸灾乐祸。 她蹲下,抱住烟葭:“乖乖,姐姐已经没事了。你跟姐姐说,今天学堂里教了什么呀?” 朱妈妈听到院里的动静,出来一看,一脸慈祥:“二少爷,腿上的伤都好些了吗?” 腿伤? 烟岚狐疑地看向赵崇安,他轻嗤一声:“没事儿,死不了人。”进屋去了。 “朱妈,笔墨纸砚在哪?” 小草和烟岚对视一眼,连忙跟了进去。 赵崇安在一进厅堂中,打量着她的住处。 他自午后冷静下来,还是不能打消对烟岚的怀疑。 一个戎马天下的人,怎么会被一个小女人三言两语蒙混过关。 她这里的陈设与一应用具明显比他上次来时好了不少。 “书桌在哪?” 但朱妈略显讶异:“姨太太房里何来书桌?二少爷,那是少爷和小姐房里才有的东西。姨太太房一向不予配备的。笔墨纸砚也是没有的。” 赵崇安眉毛一挑,这倒出乎他的预料。 “报上都称她为帅府才女,养伤这半月,父亲没有为她添置这些东西吗?” 烟岚也牵着烟葭进来,将这屋里的茶点果子全都捧给她吃。 烟葭略尝一尝,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箔纸包的圆溜溜的小东西:“姐姐,我的零食比你的好吃。” 小朋友献宝似的赶忙剥开,烟岚默默地看着,今日定是又打了军拳,作训服上脏兮兮的。 但小手倒是干净,指甲修剪得也整齐。 她张开嘴巴,接住烟葭喂过来的‘糖果’,微苦,顺滑,然后才是烘烤过的坚果油脂味。 烟葭挺着小胸脯自豪道:“巧克力!好吃吧?” 这一刻,烟岚有些感激赵崇安了。 他把烟葭照顾的,真的不错。 朱妈妈指着博古架,之前上面自然没什么贵重之物,权当个屏风的用途。 现在,有两个格子放上了报纸和书籍。 “有二少爷的交代,前院送来了这些,已经是格外的惊喜了。旁的姨娘那儿,断没有这些的。” 赵崇安点点头:“我母亲似乎有好些藏书。” “夫人的藏书,司令不让人动的……” 他不说话,坐到了梳妆台前。 烟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见他随手就拉开了抽屉。 赵崇安虽蛮横霸道,可多年带兵实则心细如发,若她有心写文,何需书桌?这越不可能的地方,若能藏东西。 但里面确确实实,只摆着简单几件蜜粉饼和黛笔,以及一只金色精巧外壳的娇兰口红。 他面色稍霁,捏起那管口红。 烟岚的心跳压下去一些,还好她和小草对赵崇安的雷霆手段早有戒备,这些有可能被他认作‘赃物’的东西,藏得很深。 她搂着烟葭,怎么看也看不够,小心翼翼地,朝他点头:“多谢你帮我照顾葭葭……” “哈哈哈哈,今天刑场怎么样啊?我这个最小的,胆子吓破了没?我来看看!” 烟岚惊闻小院中居然传来老帅的声音,惊慌失措的站起身,将烟葭往身后藏。 赵崇安脸上的笑意也尽数收回,他居然还看到那小兔朝他打了个手势。 是要他藏起来? 高树就站在门口,他往哪藏? 有必要藏吗? 藏,是他赵崇安能做得出来的事儿? 老帅甫一进门,就看到烟岚惨白着一张脸,大概魂儿都出了窍了,连行礼都忘了。 “怎么了这是?吓傻了?” 老帅一歪头,看着她身后:“这哪儿来的小孩儿?” 烟岚哆哆嗦嗦,心虚得不敢直视他:“回司令,这,这……” “这是她妹妹,烟葭。烟葭,叫人,叫爷爷。” 烟岚垂着头,听着赵崇安作死。 “老二?老二怎么在这儿?” 烟葭不怕人,站出来脆生生地喊:“爷爷好!” 老帅看着年轻高大的小儿子,他怎么来绾春院了,还是从里间走出来的。 但赵崇安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大摇大摆,大马金刀的。 老帅回过神儿,这小孩子虽然可爱,但,:“胡闹,差辈儿了不是?” 赵崇安略加思索:“那叫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