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幻世界独断万古》 第1章:健美圈传来噩耗VS独断腕骨季天帝 【本书出现人物均已成年,没有的也会——1+(所以看到112岁不要惊讶)——,被肘飞过一次,已有小黑屋史,只能改了QAQ?】 ————————分割线 一场国际健美邀请赛。 米国队出场时,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名选手叫阿诺德·麦克·孙,是职业赛场上赫赫有名的“肉身坦克”。 胸大肌厚的能挡小口径手枪弹,双臂充血状态围度六十七公分。 据传这家伙从十八岁开始上科技,至今已循环过十七个周期,打印出来的药物清单比《大而美法案》的目录还长。 解说员激情澎湃:“这位是米国健美界的传奇人物,拥有很强的药物耐受能力,堪称......” “耐药圣体!!” 角落里有个声音接了话。 众人回头,只见个瘦削的年轻人靠在墙边。他手里捏着瓶矿泉水,正用一种看宝贝的眼神盯着阿诺德。 他叫季天,中国队选手,据说是个来兼职的,据说从来没打过药,据说…… 据说这哥们儿网文看多了,脑子有点毛病。 季天喃喃自语,眼神狂热,“耐药圣体啊,四品丹药耐药体质,日后若是寻得造化,未必不能蜕变为九品渡劫圣体……” 旁边的领队脸都绿了,小声提醒:“季天,别念了,那是人家外国选手,你念人家听不懂的干嘛?” 季天一脸认真,“我是在跟他论道。天下功法殊途同归,药道也是道。这位道友能以凡人之躯承载如此多的外丹之力,定有不凡之处。我想问问他是怎么炼的。” 阿诺德也看见了他,轻蔑的用蹩脚中文道:“小瘪三,尼,就是那个自然健身的中国人??” 季天点点头,有问题想问对方,倒也没在意对方的无礼。 阿诺德拍了拍自己的胸肌,“窝卧推二百六十公斤!尼,夺少?” 季天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 摇头。 “一千?” 还是摇头。 “尼到底夺少?” 负手而立,季天把矿泉水放在地上。他目光悠远,仿佛在看穿时空长河。 “我在睡梦中神游太虚时,曾见过一位元婴老祖一掌拍碎一座山。” 领队:“……” 阿诺德:“……” “所以我觉得,用公斤来衡量力量,格局小了,力量这东西,讲的是道行,是心境,是对天地的感悟。你推二百六,你是推起来了,但你‘懂’了吗?你感受到肌肉纤维撕裂时那一缕大道至简的玄妙了吗?” 阿诺德脸都绿了。 比赛开始。 阿诺德先上。 他青筋暴起如蟒蛇盘踞,眼眶充血如走火入魔。 二百六十公斤,一气呵成! 全场掌声雷动。 “到尼了,小瘪三!” 季天走到卧推架前。没有热身,没有吼叫,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人听见他在沉声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他在干嘛?”解说员不知该怎么讲解了。 台下观众也有些不解。 捂着脸,领队叹气:“他在念金光咒。” “卧推念金光咒?” “他说这样能沟通天地灵气,让杠铃变轻。” 解说员沉默几秒道,“……他是不是网文看多了?” 领队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岂止是看多了,他觉得自己是修仙的,健身只是他在红尘中历练的方式。他管肌肉叫‘肉身道基’,管蛋白粉叫‘辟谷丹’,管深蹲叫‘地阶下品功法’……” “…那他卧推算什么?” “他说卧推是‘以力证道’。” 全场沉默。 此时季天已经念完了金光咒。双手握住杠铃,猛的发力…… 三百公斤。 亦是一气呵成! 没有嘶吼或青筋暴起,杠铃在他手中,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托举着,平稳又从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 阿诺德惊的差点让背后扎药留下的脓包炸开。 他喃喃道:“这不可能!尼一定是打药了,一定打药了!尼打的什么?告诉窝尼打了什么!” 季天坐起,轻拍了拍衣服,表情淡然。 “我没打药。” “不可能!自然训练不可能推三百!” “是的,自然训练推不了三百。”季天淡然回应。 “那尼是……” 季天抬手打断,“我不是自然训练,我是在修仙。” 阿诺德:“?” “你们凡人把身体当肉体,我把身体当炉鼎。你们练的是肌肉,我炼的是道基。你们靠药物突破极限,我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靠‘悟’。” “悟蛇么??”阿诺德说着蹩脚中文。 “悟道。有一天我在工地搬水泥,搬着搬着忽然就悟了,我发现水泥跟杠铃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重物’。而‘重’这个概念,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种规则。当你理解了规则,就不会被规则束缚。” 他指着杠铃:“这三百公斤,在你眼里是三百公斤。在我眼里,只是一道‘重’的规则。我推的不是铁,是道。” 全场再次沉默。 半晌,解说员小声嘀咕:“我现在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没打药,打药都打不出这种脑回路。” 领队已经不想说话了。 今天的比赛,阿诺德输了。 但他不服。 当天夜里,阿诺德把自己锁在酒店房间里。 面前摊开个行李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支药剂。 睾酮、群勃龙、康力龙、胰岛素样生长因子...各种颜色的药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红着眼睛,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那个小瘪三一定是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货,我不能输……” 他开始配药。 剂量是平时的两倍。 注射。 还是觉得不够。 三倍剂量。 再注射。 “我要突破,我要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什么是真正的man!” 他突然想起季天说的话。 “你推二百六,但你‘懂’了吗?” “懂##!”怒吼一声,阿诺德又抽了一支针管,“这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懂!什么叫道!!什么叫……” 四倍药量! 注射。 肝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剧痛,心脏疯狂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冷汗一下浸透了床单,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他想喊人,但嘴已经张不开了。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门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道友,你在里头吗?” 是季天。 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阿诺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滚……滚蛋……” “我感觉到这边有很强的药力波动,以为你在渡劫,想来看看需不需要护法。” 季天的声音带着关切,“你没事吧??我刚才掐指一算,你命宫有煞,今夜不宜炼丹啊。” 阿诺德想骂人,但已经骂不出来了。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酒店房门被一脚踹开,季天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瓶矿泉水,表情震惊的看着满地针管。 “我靠,”季天也有些震惊,“道友,你这是走火入魔了啊!” 阿诺德·麦克·孙,米国健美界的耐药圣体,卧推二百六十公斤的绝对强者......在满地针管跟药瓶中昏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季天在酒店餐厅吃早餐。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搭配一本《道德经》。 领队小跑过来,对他喊道:“季天!!阿诺德昨晚打药过量送医院抢救了!今天的比赛弃权!你赢了!” 季天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他翻开《道德经》某一页,念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你说啥?” 季天看向窗外,语气深沉,“我说,我赢不是因为力气大,是因为道心稳。” 领队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季天,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打过药?” 转过头,季天认真的看着他。 “你觉得一个放假就在工地搬砖,还要花三百块办铁馆月卡的人,有钱买药吗?” 领队:“……” “我连辟谷丹(蛋白粉)都只买临期的,”季天低头喝了一口粥,“上周抢到一桶还有三天过期的,省了八十块,高兴了一整天。”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的不像一个能把三百公斤推起来的人。 “所以我说我修仙,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但其实我是认真的。没钱买药,没钱请教练,没钱做理疗。除了‘悟’,我还能干什么?” “悟什么?” 季天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接着道,“悟怎么用最少的钱,练出最大的效果。后来我发现,这玩意儿的底层逻辑,跟修仙真的差不多。都是资源不够,拿命来凑。都是没有捷径,只能一步一个脚印。都是你熬的住,就是天才;熬不住,就是废物。” 他站起身,拎起那瓶矿泉水。 “不跟你聊了,奖金按老样子分成,工地还有活,迟到了要扣钱。” 他悄悄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走出餐厅,走出酒店,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背影瘦削,步伐随意,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打工人没什么区别。 身后,是健美史上最干净的一块金牌,还有个因为对手打药打晕过去而莫名其妙升起来的五星红旗。 以及领队手机里偷偷录的一段赛后采访...... 记者:“季天先生,请问您对夺冠有什么感想?” 季天看着镜头,表情严肃:“我想对全天下所有想走捷径的人说一句话。” 记者:“什么话?” 季天:“丹药虽好,终是外物。道心不稳,吃啥都白费。” 记者:“……” 季天:“还有,临期辟谷丹(蛋白粉)真的可以买,省下来的钱够办月卡了。亲测有效。” …… “这酒店的灵气,还不如工地足。” 季天走出酒店大门,清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极了梦中宗门里那种最劣等的聚灵阵……聊胜于无,但总比没有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七分。 工地打卡时间是七点半,迟到扣五十。 “得抓紧了,”他自言自语,“今天还有一组深蹲没练,昨天那桶临期辟谷丹也快用完了,得去网上看看还有没有更便宜的......” 他沿着马路快步走着,脑子里盘算着这个月开销。 房租八百。 铁馆月卡三百。 伙食一千五。 临期辟谷丹(蛋白粉)一百二。 话费三十。 交通费零……他从来不坐车,能走路就走路,他认为“徒步也是一种修行”。 算下来,一个月还能剩一千多。 够了。 够他再买一根二手奥杆,够他再囤几桶快过期的蛋白粉,够他在这个城市里继续变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忽的笑了一声,喃喃道,“其实也挺好的,虽然没有灵石,没有功法,没有宗门庇护……但这红尘炼心,也挺有意思的。” 拧开瓶盖,他喝了一口。 凉水入喉,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甜。 “就像这水,虽然是两块五的,但喝起来……” 他话没说完。 因为前方路口,一辆大运重卡正以不符合物理学的方式冲过来。 不,不是冲。 是飞。 那辆大运重卡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抛射出来一样。 车头高高扬起,四个轮子悬空半寸,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季天而来。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季天愣住了。 不是吓的。 是......他认出了这辆车。 “大运?”他瞳孔微缩,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网文桥段——凡是名字里带“运”字的,多半跟气运有关;凡是气运相关的,多半是天选之人的标志;凡是天选之人……都得渡劫! “大运……大运就是……”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勘破了某个天地至理。 “大运即大气运!!” “这是天劫!!是天地在考验我的道心!!若能渡过去,必有大机缘!!” 旁边等红灯的路人已经开始尖叫着四散奔逃。 一个卖煎饼的大妈连摊子都不要了,推着三轮车疯狂逃窜。 只有季天站在原地,随手撂下矿泉水瓶,扎了个马步。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掌缓缓推出,竟摆出了个正面硬接的姿势。 “来!!”他一声暴喝,“让我看看这天地间的劫数,到底有几分斤两!!” 大运重卡携万钧之势而来。 ——就在这时,路边绿化带里突然蹿出一只猫。 一只哈气炸毛的流浪橘猫,不知是被卡车轰鸣声惊到了,还是被季天那声暴喝吓到了,弓着背,尾巴炸成鸡毛掸子,正对着卡车发出“哈——哈——”的威胁声。 季天余光扫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这猫居然挡在了他与大运之间! “小辈!!”他一声怒喝,脚尖一勾一挑,精准地把那只橘猫拨飞到三步开外的草坪上。 橘猫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地时一脸懵逼。 季天收脚站定,目光如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只猫,语气严肃得像在训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修真一道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莫要抢我机缘!!” 橘猫:“喵???” 它缩了缩脖子,一溜烟钻进了灌木丛。 季天这才满意点头,蓄力一拳,轰向已近在咫尺的大运重卡—— 腕骨应声而断! 在被创飞的前一刻,季天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我总觉得这个世界灵气稀薄。 怪不得我苦修十余载,连筑基都没摸着。 原来我不是没有灵根。 我是......投错了胎! 这个世界,是末法时代! 真正的修仙世界,在别处!! 而眼前这辆大运,不是天劫,是……传送阵!! “妙啊!!!” 他最后喊出这两个字,然后整个人被创飞出去。 第2章 战斗爽 痛。 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痛。 不,不对,他已经…… 季天睁开眼,看见灰扑扑的木质天花板,阳光从墙缝漏进来,照在一只婴儿的小手上。 他的。 “这……”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只有含糊的咿呀。 “终究没扛过天劫。”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十年道基,一朝归零。” 但很快,他又振奋起来。 “无妨——转世重修,是上辈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这具身体的可塑性更高,从小打磨,未必不能铸就万古不灭体。”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走过来,把他抱起来,嘴里念叨着他听不懂的话。 然后开始喂奶。 季天僵住了。 “……虽然这‘接引灵液’品相一般,灵气稀薄如斯,但……既入此界,便随此界的规矩。” 他闭上眼睛,认命地嘬了起来。 --- 十二年,弹指而过。 季天半靠在村后山的歪脖子树上,闭目内视——虽说什么都内视不到,但这个动作本身就能让他心安。 他在心中默默估量,“如今骨骼已定,经脉已通,气血已旺。这具身体的‘道基’,算是打下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可惜,此界灵气之稀薄,堪比末法时代。别说筑基,连‘感气’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接着自语道: “但法有千万条,道只有一个。灵气是道,气血也是道。” 他伸出手,握拳。 “既然感不到灵气,那就先炼‘肉身道基’,待气血充盈到极致,未尝不可以力证道。” “小天——”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领主派骑士来收税了,今年你满112,也算人头了,快回来。” 季天在树枝上微微一顿,翻身落下。 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这是卸力,也是一次吐纳。 他缓缓直起身,神情平淡。 十二年了,母亲早已对他这些“怪动作”见怪不怪。 …… 村口老槐树下,稀稀拉拉聚了几十口人。 季天跟着母亲走到村口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不是因为他有威望,纯粹是因为这孩子在村里打出了名。 一出生就盘坐发呆,父母一度以为他天生痴傻,差点荣升守村人。 一岁半追着邻居家的大黄狗跑,说要将它收为坐骑。 四岁开始打架,战至十一岁,全村孩子加一起都打不过他。 大人们看他眼神复杂,有几分敬畏,更多的是惋惜:好好一个苗子,投错了胎。 “来了来了——” 土路尽头,一队人马出现。 打头两个骑士,全身锁子甲,外面套着印有领主家徽的罩袍。马匹高大,蹄声沉闷。 后面跟着一辆马车,再后面是几个扈从和士兵。 队伍沉默而肃杀。村里的狗早夹着尾巴躲进了窝。 当先骑士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扫了一眼佃户们。 季天靠在人群后面的一棵小树上,眯起眼睛,扫过骑士的站姿、握缰绳的方式、腰间佩剑的角度。 目光最后落在他脖颈侧面,那是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陈旧疤痕。 “煞气缠身,杀孽不浅。” 季天在心里默默给这个骑士“看相”,“至少十场以上的生死搏杀。气血虽衰,但筋骨里的战意还在。” 他顿了顿,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可惜,此人生在末法时代,没有功法传承。若放在修真界,起码是个炼体三层的外门弟子。” 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替对方惋惜。 那名骑士开口了,“各位不必紧张,今年不收税。” 人群嗡嗡作响,不敢相信。 骑士翻身下马,接着说道:“但有件事。领主家眷回封地暂住,小姐身边缺玩伴。管家吩咐,在各村挑选112岁上下的孩童入府充当侍从。表现优异者,可擢升见习骑士。” 人群里的气氛变了。 不收税是好事,但“侍从”这个词带着几分“卖身”的味道。可“见习骑士”又像块肥肉,在所有人眼前晃悠。 对于佃户的儿子来说,这几乎是唯一一条上升的路。 一时间,好几个妇人开始把自家孩子往前推。 季天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说话的骑士,落在后面的马车上。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少女的脸。皮肤很白,五官精致,眉眼里带着一种被拘束久了的不耐烦。 她飞快扫了一眼这些灰头土脸的佃户,然后放下车帘,动作里带着失望。 季天心里“啧”了一声。 这是来找玩伴的,不是来挑骑士的。 而那个“见习骑士”的名额,应该是真的,毕竟领主的体面需要骑士来维持,而封地里的适龄少年,是最廉价的兵源。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天……你想去?” 季天偏头看向她。 母亲的表情很复杂。有希冀,有不舍,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 父亲沉默地站着,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去吧,别丢人。” 季天笑了一下,从树干上直起身来。 前头的骑士已经开始“过目”了。 他挨个打量着被推到前面的少年,表情越来越冷淡,七八个孩子看完,他转身走到马车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苍老的手,手指上戴着银质的,镶嵌宝石的戒指。 一个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慢条斯理,带着疲惫: “就这些?” “回管家大人,这是第一个村子。” “不用看了。”老管家的声音带着见多识广后的不耐烦,“这些泥腿子家的孩子,连站都站不直。回去跟领主说,还是从王都调人吧。” “可是,从王都调人最快也要半个月……” “那就半个月。”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向他看齐。 季天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重心稳定,这是十二年锤炼出来的身体本能。 走到马车前三步远,他停了下来。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既不会让护卫紧张、又不会被轻易忽视的距离。 骑士的手按上了剑柄:“你是哪家的?” “我叫季天·杰克。”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骑士,直接落在马车那道帘缝上,“今年112岁。佃户老杰克家的儿子。” 他顿了顿,接着道: “我想当侍从。”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咳,帘子掀开,一个老人探出头来。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写着“规矩”二字。 他穿着深灰色长袍,领口别着银质胸针,正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季天。 “佃户家的?” “是。” “会什么?” “打架。” 周围几个士兵差点笑出声,老管家也微微一怔,随即眯起了眼睛。 “你知不知道,在领主府里,打架是要挨鞭子的?” 季天的语气平淡的回答道,“那要看跟谁打,跟敌人打,叫战斗。跟同伴打,才叫打架。” 老管家目光一凝。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个少年——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脚上的草鞋磨得起毛,体格倒是不错。 而且那双眼睛不像一个佃户的儿子。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你刚才说,你想当侍从?” “是。” “为什么?” 季天想了想,说了个让这些人都能理解的答案: “因为我想当骑士。而佃户的儿子,只有这一条路。” 这个回答很老实,老实得让老管家挑不出毛病。 老管家轻笑一声,“当骑士?你这一身骨头,连剑都拿不稳吧?” 季天没有反驳。 他侧过身,看向旁边那个骑在马上的身上带着旧伤疤那名的骑士。 “大人。”他对那个骑士说,“您的剑,能借我试试吗?” 骑士愣了一下,“胡闹——” “给他。” 老管家突然开口,声音里的慵懒褪去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锐利的兴致。 “给他试试。” 骑士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解下佩剑递过去,那是一柄标准的骑士长剑,连柄带刃将近一米,对于一个112岁的少年来说,这剑太长了,也太重了。 “拿稳了,小子——” 他的话没说完。 季天握住剑柄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被拔出鞘,刃口依然锋利得让人背脊发凉。 他单手提起长剑,手腕一转,剑身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声细微的破风声。 季天双手握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剑尖指向前方地面,角度刚好接近四十五度,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骑士的表情变了。 这个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少年,握剑的姿势、站立的姿态、呼吸的节奏自成一体,仿佛找不出破绽。 那叫“架子”,习武之人最难打磨的东西,架子正不正,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管家不懂剑术,但他看得懂骑士的表情,“怎么样?” 骑士沉默了两秒:“是个苗子。” 季天把剑递还,神态如常,连气都没喘一下。 他转身看向老管家,声音平静: “大人,我只需要两样东西——训练场,和对手。” 他微微一顿,目光中露出了属于少年的锋芒,气势亦是不再掩饰,竟是隐隐触摸到前世所谓的“极意自在豪”之境! “至于小姐的安危,您带来的这些骑士,十步之内,未必拦得住我。” 这句话太狂了。 人群里的佃户们都觉得这孩子疯了,还不等骑士和卫兵有什么动作,母亲便挣脱父亲的阻拦,将季天护在身后:“大人,小天还小,不懂事——” “无妨。”老管家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季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狂,但不是少年的轻狂,那是一种见过山顶风景的人,从山脚重新往上爬时,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狂。 老管家摩挲着指间的戒指,终于又开口了,“你很有趣。小姐确实缺一个玩伴。但我得提醒你,玩伴就是陪小姐解闷的。小姐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跳舞,下棋,读书,唱歌……你行吗?” 季天沉默了一下。 “唱不太行,跳也不太行。” “那你行什么?” 季天想了想,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我能让小姐在封地里,想出门就出门,想去哪就去哪,不用憋在马车里。” 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车壁。 车帘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老管家看着季天,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他的手杖在车辕上轻轻一敲,最终拍板道,“好,就你了。” 他转头吩咐骑士:“把他记上。下一站不去了,回府。” 骑士愣了一下:“大人,其他村子——” “不去了。”老管家摆了摆手,重新靠回马车里,“派个骑士通知今年免税就够了。这样的孩子,一个足矣。” 他最后看了季天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小子,上车。” 季天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父母。 母亲站在那里,嘴唇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使劲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去吧,别回头。 父亲摆了摆手,久违地露出微笑。 季天朝父母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他没有回头。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黄尘。 季天坐在车尾的横板上,双腿悬空晃荡着,身后村庄渐渐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瘦,骨节分明。 他在心中默念,“此间世界固然没有灵气,但没有灵气,不代表不能修仙。” “法有千万条,道只有一个。” “既然感不到灵气,那就先炼肉身道基。” 他握了握拳,感受指骨间细微的咔哒声。 “待气血充盈到极致——”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土路,目光平静而笃定。 “未必不可叩开天门。” 第3章 纳尼?这是剑与魔法的世界! 村口距离领主府很远,坐马车也需要三天。 季天坐在车尾的横板上,屁股已经被颠得发麻,可他的表情始终平静。 这两天,他观察了这支队伍:两个骑士,五个扈从,七个士兵,一个老管家,一个小姐,还有他。 两个骑士都是上过战场的人。 领头的那个叫雷德,三十出头,左脸有一道被箭矢擦过的旧伤。 另一个年轻些,叫艾伦,话不多,但下马时的动作比雷德还利落——也是个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主。 士兵们就差一些了,大多是领地里家世清白的自由民子弟,会列队会听令,但真要打起来,季天觉得自己能在十息之内放倒其中任意三个。 至于扈从……就是伺候马匹和行李的,不值一提。 他真正在意的是老管家和那个始终没露面的小姐。 老管家名叫格里高,据说是从王都跟着小姐一起过来的,在领主府里当了三十多年的管家。 这种人见多识广,心思深沉,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季天能感觉到,这两天里,格里高至少透过车帘观察了他不下十次。 而那个小姐…… 季天瞥了一眼紧闭的车帘,若有所思。 他听见过的声音不多,但在他说出“能让小姐出门”那句话时的那一声轻响,马车里传来的那声碰撞,都不像是无意碰到的。 像是有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有意思。 第二天中午,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换马。 季天跳下车活动筋骨,趁这个空当走到驿站的水井边打水喝。 驿站里还歇着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起吃东西。他们的口音和村里人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季天听不太懂的卷舌音。 “听说了吗?北边的狼人又闹起来了。” “狼人算什么,东边那窝哥布林才烦人,上个月把我表兄的货队劫了,三个人被拖进洞里,找到的时候只剩骨头。” “啧,这些魔物越来越猖狂了。教会的人也不管管?” “管?拿什么管?圣殿骑士团主力被调去西境对抗魔王军了,剩下的都驻守在大城市,咱们这种穷乡僻壤,能有个中级魔法师坐镇就算烧高香了。” 季天打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狼人? 哥布林? 魔法师? 魔王? 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了那群行商一眼。几个人正埋头吃东西,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 季天把水瓢放下,沉默了几秒。 ……哦。 原来这个世界有魔物。 原来这个世界有魔法师。 原来自己在村里打了这么多年架,连这都不知道。 不,应该是知道的,那些勇者斗恶龙的游戏——原来是有现实原型的。 他当初只顾着“战斗爽”了,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在村里练了十二年,从婴儿时期就开始活动筋骨,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和上一世的中世纪欧洲差不多——没有灵气,没有修炼,只有纯粹的肉体力量。 结果呢? 这个世界有魔法。 还有魔物。 而他,一个转生者,在鸟不拉屎的乡下当了十二年瞎子。 “……焯,少修炼了这么多年。” 季天难得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接着便深吸一口气,稳固道心的同时面色如常地走回马车。 上车的时候,老管家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季天坐回自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大人,我想问一件事。” 老管家没睁眼:“问。” “这里有魔法?” 老管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随即又变成了然。 “你们那个村子,确实偏了些,方圆百里没有魔法塔,也没有魔物巢穴。教会的神父三十年没去过,领主的税务官都懒得跑。”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魔法师愿意去那种地方。没有魔力资源,没有魔物讨伐的赏金,连魔法学徒都招不到,所以你确实不知道。” 季天沉默了。 老管家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看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不过你也不用太惊讶,这世上不会魔法的人多了去了,骑士团里大半都是纯武艺的战士。魔法这东西,看天赋的。” “看天赋?” “对,天生有没有魔力感知,有没有属性亲和,能不能凝聚魔素——这些生下来就定了。” 老管家说完,又闭上了眼睛,“你的武艺天赋被上过战场的骑士认可,已经是难得的骑士苗子。魔法的事,不用想太多。” 季天没再说话。 他靠在车板上,看着车外的风景,表面平静,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魔法。 有魔力感知,有属性亲和,有魔素凝聚。 听起来像是某种…… 天赋? 他上一世看过的网文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魔法、斗气、修仙、异能——不管叫什么名字,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有的人有天赋,有的人没有;有的人能感知到,有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东西存在。 他在村里待了十二年,从来没有感知到任何超凡因素的存在。 是因为那个村子真的没有任何魔力资源?还是因为他没有这个天赋? 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 他上一世从零开始,十年苦修,硬扛天劫,所倚靠的也无非日复一日的打磨,但那是炼体,是肌肉、筋骨、气血的积累,是所有人都能走的路。 如果魔法这东西真的“生下来就定了”,那他连入门的机会都没有。 季天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不急。 到了领主府,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魔法到底是什么机制。 如果有天赋,那就练。 如果没有,那就想办法提升修行天赋。 前世网文里,能提升天赋的方法也不少。 ………… 马车在第三天下午到达了领主府。 季天从车尾跳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和他想象中的城堡不太一样,这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庄园式建筑。 灰白色的石墙,尖顶的塔楼,周围是一圈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庄园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马车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老管家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季天说:“跟我来。先见艾琳娜小姐,然后安排你的住处。” “那个小姐,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吗?”季天有些疑惑。 但转念一想,又认为这可能是贵族追求的排场,便默默跟着他穿过大门,走进庄园。 季天跟着老管家穿过大门,脚下的石板路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两边的花圃里种着叫不出名字的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季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种草木香气和村子里的不一样,不是花香,是一种……怎么说,清冽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气息。 他前世在网文里看过——某些天材地宝、灵花异草,会散发出“灵气”的味道。 当然,更大概率只是他没见过这种花。 可万一呢? 他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打算以后有机会来验证。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小姐,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进来。” 第4章 会打有个屁用 推开门,是一间比季天这一世的家还大的会客厅。 季天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那幅刺绣挂毯,图案像是某种家族的徽章,针脚细密,看得出价值不菲。 窗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排皮面精装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有些褪色了,显然是被人翻阅过的。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和外面走廊里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少女倚靠在窗边,背对着门。 她手上拿着一只镶嵌着宝石的短杖,杖身似乎是某种深色的木头,顶端那颗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季天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浅金色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头,发尾用同色系的丝带系着蝴蝶结。 她转过身来。 季天认出了她——就是那天在马车上掀帘子偷看的那个。 112岁左右的年纪,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连嘴唇都是淡淡的粉色。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花纹,裙摆刚好盖住脚踝,露出一双白色的蕾丝袜和黑色的小皮鞋。 但她的表情和季天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大小姐”会是什么样的人。 是那种被惯坏了的、娇生惯养的任性小姐?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贵族后裔? 都不是。 她的表情是一种……无聊。 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一切的、发自内心的无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什么情绪都透不出来。 她上下打量了季天一眼。 目光在他灰扑扑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脚上那双编得歪歪扭扭的草鞋,最后看了看他的脸。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季天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意味——比起挑剔、嫌弃,更像是确认一件东西是否存在的敷衍。 她抬头看向老管家。 “真就一个?” 老管家的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成年人说话,“一个就够了,小姐可以先试试,如果不合适……” “算了,都一样。” 少女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成分,只是单纯地接受了一个不尽如人意的结果。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裙摆在膝盖上铺开,姿态优雅得像是练过无数次。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季天没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女微微挑眉。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季天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几乎会错过。 “怎么,不会坐椅子?” “会。” 季天的声音在这个暖洋洋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村子里的孩子特有的直来直去,“但在村里,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站着听,我不确定这里的规矩是不是也一样。” 少女愣了一下。 然后噗嗤一笑。 那个笑容很短,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那层薄雾散开了一瞬,露出一小片清澈的底色。 但随即就被她收了回去,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逗笑。 “这里的规矩是,父亲庞贝子爵不在,我就是天。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季天听出了底下的东西——这不是任性,是习惯。 她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服从。 季天坐下了。 “你叫什么?” “季天。” “多大?” “112。” “会什么?” “打架。” 少女的表情和老管家当初如出一辙——微微一怔,然后眯起了眼睛。 “打架?”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知道我找玩伴是为了什么吗?” “解闷。” “那你觉得,打架能解闷吗?” 触及季天擅长的领域,他耐心解释道:“那要看怎么打,如果只是站着不动让人打,那确实挺闷的。但如果是对打——” “我不会打架。”少女打断他。 “那我可以教你。” 房间安静了一瞬。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老管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似乎想提醒季天注意分寸。 在这个家里,大概没有几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大小姐说话。 但少女没生气。 她看着季天,沙发下的黑色小皮鞋轻轻摇摆着,目光里那层无聊的薄雾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被压得很深的好奇。 那点好奇很微弱,如同冬天湖面下的游鱼,隐约能看到轮廓,但稍一靠近就会消失。 她判断道,“你胆子不小,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厨房削土豆。” “因为他说错话了?” “因为他很无聊。”少女理所应当般回答道,“无聊的人,我懒得留。” 她站起来。 动作不快不慢,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季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季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草木的味道,混着壁炉的烟火气。 “你最好别让我觉得无聊。” 季天抬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眼底的颜色,那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干净、冷冽,什么情绪都藏不住,也什么都不想藏。 他说语气认真回答道,“我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 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湖面下有什么活物游过。 她转身缓缓走回窗边,动作依然不急不慢,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对管家道,“给他安排个住处。离我近一点。”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明天开始,带我出去转转。” 老管家微微一愣:“小姐,外面——” “我知道,外面现在不安全。”少女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讨论过无数次了,“所以我需要一个能打的。这不是你找他的理由吗?” 老管家张了张嘴。 他大概想说什么“外面不只是‘不安全’”,外面有狼人,有哥布林,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寇和逃兵。 一个会打架的112岁男孩能顶什么用?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在这个家里,小姐说了算。 老爷不在的时候,她就是天。 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季天站起身,跟着老管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对了,你刚才说可以教我打架?” 季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靠在窗边,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那条淡蓝色的裙摆垂在地毯上,领口的花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她手上还拿着那根短杖,宝石在火光下幽幽地转着蓝光。 “是。” “我想告诉你,”少女举起短杖,杖尖指向季天的方向。 她说了一句季天听不懂的语言。 音节短促有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不像是人类普通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与生俱来的吟唱。 然后,一团火焰自空中升腾。 就在杖尖上方半尺的位置,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凭空出现,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房间。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少女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明艳得有些不真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哼哼,会打有什么用?魔法师才是最强大的。” 季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火球,目光炽热得像是要把那团火焰吞进眼睛里,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前世看过的所有网文知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 “火球术。” “不,不是‘术’——这是灵力外放!是炼气期修士才能做到的‘灵力化形’!” “她凝聚魔素的速度……相当于炼气期,根基尚浅,但路子对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界的‘魔法’,就是灵根修炼的变种!魔力就是灵气,魔素就是天地灵气,魔法师就是修士!只是叫法不同,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念叨出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昧真火……灵气化形……炼精化气……她这火球,连‘气’都没炼纯,最多算个‘凡火’,连一品都算不上……但路子是对的……这条路是对的!!” 老管家在旁边皱了皱眉,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少女倒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怎么说,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食物的眼神。 她以为季天是被魔法震撼到了,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怎么样?”她晃了晃短杖,火球跟着微微跳动,“现在还觉得打架有用吗?” 季天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兴奋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面色恢复平静,但眼底的那团火没有灭,只是被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正想问些什么——怎么学的?谁教你的?我能学吗?——但老管家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上。 季天只得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少女轻轻地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季天没心思在意那个笑声。 他跟着老管家走在走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火球。 “魔法。” “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 “而且和修仙的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灵力外放、元素亲和、神识操控……换个名字而已。” “那么,没有魔力感知的人,能不能通过‘以武入道’的方式修炼魔法?” “或者,有没有办法后天改造灵根?” “前世网文里至少有十七种方法——洗髓丹、开灵果、九转易筋经、天魔解体大法……” “不急。” “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到底是什么样的,然后再看能不能把修仙的法子嫁接上去。” “实在不行——” 他握了握拳。 “——就以力证道。没有灵根,就把肉身炼到极致,用气血模拟灵力。上一世我能硬扛大运天劫,这一世我也能肉身成圣!” 老管家带着他穿过一条长廊。 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照得走廊两边的油画半明半暗。 那些画上的人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表情都差不多:严肃、高傲、面无表情。 老管家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这是你的房间。”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一床薄被;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只陶罐和一杯水;一个衣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几件换洗衣服。 窗户对着庄园后面的训练场。 从这儿能看到沙地、木人桩、箭靶、武器架,武器架上挂着几把剑和几根长矛,在暮色中看不太清细节。 老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陪小姐,下午可以在训练场自由活动。武器和护具会有人给你准备。” 季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管家说完,转身要走。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小子,其实小姐是魔法师,并不需要保护。只是她在这封地里,没什么同龄人可以说话。” 季天答道,“我知道。” 炼气修士无需凡人保护,这很合理,网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老管家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季天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训练场比他想象的大,沙地的边缘插着几面小旗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几个卫兵正在远处巡逻,铠甲在夕阳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训练场上的木人桩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武器架上的剑刃偶尔闪一下光。 他想起行商说的那些话。 狼人。 哥布林。 魔法师。 圣殿骑士团。 以及,魔王。 这个世界有太多他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先把武艺恢复到上一世的水平,搞清楚这个世界的战斗体系是什么样的,然后再看魔法那边有没有机会。 那个火球…… 季天的嘴角微微翘起。 有趣。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床单是棉布的,虽然洗了很多次有些发硬,但比村子里的稻草垫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被壁灯光晕照出的光圈。 明天开始,要带她出去转转。 外面不安全。 但没关系。 他会让这个地方变得安全起来的。 季天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个少女的声音—— “魔法师才是最强大的。” “胡说八道,”他在心里说,“天下大道殊途同归,炼至极致谁又比谁差?” “灵力运用之法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 “她那个火球,连‘气’都没炼纯,最多是个‘炼气境大圆满’。” “而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虽然现在只是个凡人,但我的‘道心’,已经经历了两次人生的打磨。” “只要给我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渐渐亮起的星辰。 “我必在此间世界,独断万古!” 第5章 武道与魔法 第二天一早,季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训练场上空无一人,沙地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痕迹。 他昨晚睡得不算踏实——床太软了,被子太暖了,和村子里的稻草垫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让他睡不踏实的真正的原因是,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火球。 橘红色的、安静燃烧的、违反了一切物理常识,但却像修仙之人基础操作的火球。 它不需要燃料,不需要氧气,就那么凭空悬浮在短杖的顶端,像是一颗被驯服的星星。 他坐起来,正准备穿鞋,门就被推开了。 艾琳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裙子,领口的花纹比昨天那件更复杂,两个辫子编得一丝不苟,发尾的蝴蝶结换成了淡紫色的。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如果画里的人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看小动物的眼神看你。 她走进来,把那本书往季天床上一扔。 “砰”的一声,床板都震了一下。 季天低头看了看那本书。皮面精装,烫金字体,书页的边缘刷着一层金粉,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封面上写着几个他还不认识的字,但根据厚度来判断,这本书少说也有五百页。 他抬头看向艾琳娜,意思是,“是说要陪你出去玩吗?这又是唱哪出?” 艾琳娜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狡黠的光。 “哼,”她鼻腔里发出一声很酷的轻哼,“昨晚看我使用魔法,你眼神都直了。” 季天没说话。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艾琳娜的嘴角翘起来,带着一丝得意,“那种眼神我见多了——又羡慕又渴望,像是饿了三天的小狗看到肉骨头。” “……我没有。” “你有——”艾琳娜看向季天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你眼睛都快贴到我法杖上了。” 季天沉默了一秒。 他确实对那个火球很感兴趣,但他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应该没那么夸张。 不过看艾琳娜那副笃定的样子,他懒得反驳。 “你也想学魔法吧?”艾琳娜说,语气从得意变成了一种故作随意的漫不经心,“反正也是闲着,不如培养个魔法师玩玩。”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季天,只是偏过头去看窗外,装做在欣赏训练场上那片空荡荡的沙地,眼角余光却分明在往这边瞟。 季天瞬间就明白了。 她想教他魔法。 不是“顺便”或“闲着没事”。 她专门挑了一大早、专门抱了这本厚书、专门跑到他房间里来——就为了教他魔法。 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专门来教他的。 所以她要摆出一副“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培养个魔法师玩玩”的态度,好像这只是一时兴起,好像他学不学都无所谓。 季天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有笑出来,他看得出,这位大小姐的脸皮其实很薄。 艾琳娜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薄得多的小册子,和那本大部头一起摞在床边。 “《魔法基础理论》,第一章到第三章。”她重新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的语气,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边的季天,“三天之内看完,然后我来考你。要是看不懂——”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 “要是看不懂,你就去厨房削土豆。削一个月。” 季天低头看了看那本《魔法基础理论》。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愣住了。 不是因为内容太难——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看。 是因为他根本看不懂。 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弯来绕去,有的带着小圈圈,有的上面顶着个点,有的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蚯蚓在那儿扭。 这些符号和他前世认识的所有文字都不一样——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章节。 一样的鬼画符。 整本书都是这种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艾琳娜注意到他翻书的动作停了,挑了挑眉。 “怎么?不认识字?” “……不认识。” 季天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一样平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有多难以启齿。 前世他好歹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读书看报写论文都不在话下。 现在倒好,112岁了,连字都不认识。 艾琳娜瞪大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有人对她说“美少女不会上厕所”一样。 “你多大了?” “112。” “112岁不认识字?!” 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季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想说:我从小在鸟不拉屎的村子里长大,每天想的是怎么锻炼,战斗和从地里刨出够吃的粮食,谁会教我认字?村里的佃户十个里有九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是那第十个。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艾琳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艾琳娜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好像是自己父亲封地里的佃户之子来着。”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层她惯常挂在脸上的、故作成熟的冷漠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扭过头去,一会才道。 “……好吧。” 她让季天抱着书,带着他出了宿舍,来到书房。 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抽出一本薄得多的小册子。 她把书递给季天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旁边的墙壁。 “这是识字课本。”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层傲慢的壳重新盖了上来,但边缘处还透着一点不自然的僵硬,“你先学认字。” 季天接过识字课本。 封面是软皮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字。 “这是‘日’字。”艾琳娜凑过来,指着那个圆圈,“太阳的意思。你看这个形状,是不是很像太阳?” 季天看着那个符号。 它和汉字里的“日”不一样,和英文里的“SUn”也不一样。但艾琳娜说得对,这个符号的形状确实像个太阳——一个圆圈,周围画着几道表示光芒的短线。 他默默记住了。 “这是‘月’字。”艾琳娜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个月牙,“月亮的意思。” “这是‘山’字。” “这是‘水’字。” 艾琳娜教了五个字之后,停下来看着季天。 “刚才教的五个字,你记住了几个?”季天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纸上把五个字一个一个写了出来。 笔迹不算好看,但每个笔画都是对的。 艾琳娜眨了眨眼。 “行吧,至少不是完全不开窍。”她翻到下一页,“继续。” 又教了五个。 季天又全部默写了出来。 再教五个。 全对。 艾琳娜的表情开始变得狐疑,她合上课本,看着季天。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认字?” “没有。” “那你怎么记得这么快?” 季天想了想。“可能因为我认真听了。”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三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味道。 季天的表情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既不像在炫耀,也不像在谦虚。 “行,”她重新翻开课本,“那我要加速了。” 她开始加速教学。 一口气教了二十个字。 季天全部记住。 又教了三十个。 全记住。 艾琳娜的手指在书页上越翻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快。 她像是想测试季天的极限在哪里——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每教完一批,她就让季天默写。 但季天每次都写对了。 到后来,她干脆不再分批教了,而是直接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常用字总表。 “这一共三百个常用字,”她说,“你自己看,能记多少记多少。” 季天接过课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字的方式和艾琳娜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盯着一个字反复看、反复念,而是快速地扫一眼字形,看一眼释义,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页上的十几个字,他几秒钟就过完了。 “你这样能记住?”艾琳娜忍不住问。 “试试看。” 季天翻完整本识字课本,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些字形像是被刻进了脑海一样,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前世他背书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比普通人好一些——不是过目不忘那种程度,但多读几遍就能记住。 现在这个身体虽然只有112岁,但脑子里的“底子”似乎比前世还好。 他睁开眼睛,拿起炭笔,把三百个常用字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 错了一个——有个字的笔画顺序写反了,但字形是对的。 艾琳娜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说正常人学常用字要半年吗?”季天问。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没有。”季天说,“我只是比普通人聪明一点。” 艾琳娜看着他,心想:这叫一点?她当年可是学了两个月来着。 认字之后,季天终于可以看那本《魔法基础理论》了。 他翻开第一章,开始。 “魔力是存在于天地间的无形能量,遍布于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渗透于山川河流、草木沙石之中。魔法师通过精神力感知并引导魔力,将其纳入自身的魔力回路,再通过特定的方式释放出去……” 季天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读的内容翻译成了“修真版”: “魔力 = 灵气。” “魔力回路 = 经脉。” “魔法模型 = 术式构建。” “精神力 = 神识。”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换汤不换药。” “这个世界的魔法师,其实就是在练气。只是他们没有‘丹田’的概念,把灵力储存在‘魔力回路’里——相当于把水装在管道里,而不是水池里。效率低,容量小,而且容易‘爆管’。” “要是能把灵气引入丹田……不,这个世界的身体有没有丹田还两说。但原理是通的。”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章讲的是魔力属性的分类——火、水、风、土、光、暗、雷,七大属性。 书上说魔法师大多天生只能亲和其中一到两种属性,这是天赋决定的,无法改变。 亲和火属性的魔法师很难学会水系魔法,反之亦然。 这是魔法界的铁律,几千年来从未被打破过。 季天看到“七大属性”那段,眉头皱得更紧了。 “七大属性?火、水、风、土、光、暗、雷?” “这分类也太粗糙了。” “前世修真界,五行相生相克,金木水火土,再加变异属性冰、风、雷、光、暗——那是有转化逻辑的。” “这个世界的七大属性,说是‘天生亲和,无法改变’……那不就是‘单灵根’和‘多灵根’的区别吗?” “亲和一种的是天灵根,亲和两种的是双灵根,亲和三种以上的就是杂灵根——修炼慢,但也不是不能修。” “书上说‘无法改变’?呵。前世网文里,后天洗灵根的方法都有不少。” 他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他继续翻。 第三章讲的是魔法模型的构建方法——这是整个魔法体系中最核心、也是最困难的部分。 施法需要在精神力中构建一个三维的魔法模型。 比如一个最简单的火球术,需要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球形的立体结构,每一根魔力线条都要精确到毫米级别,角度偏差不能超过一度。 然后用魔力填充这个模型,每一层的填充顺序都有严格的要求。 最后用精神力触发模型释放,整个过程必须在三秒内完成。 构建模型的速度和精度,决定了一个魔法师的强弱。 书上说,一个合格的魔法师学徒,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稳定构建一个火球术模型。天赋好的需要一个月,天才需要一周。 而历史上最年轻的传奇魔导师——大贤者梅林——据说只用了三天就掌握了第一个魔法。 季天看完第三章,差点笑出声。 “三维模型?毫米级精度?角度偏差不超过一度?” “这不就是把‘观想’复杂化了吗?” “前世修仙,结丹需要观想,元婴需要观想,但那是在体内构建‘道种’,不是用精神力去搭积木。” “这个世界的魔法师,等于是用神识在脑内画CAD图纸——画对了就能施法,画错了就失败。难怪学徒要学三个月,这方法太笨了。” “真正的‘术’,应该是‘意到气到’。念头一动,灵气自然响应。哪需要什么三维模型?” 他顿了顿,又想到: “不过……假设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丹田,没有经脉,只能靠‘魔力回路’硬扛。那么他们就没法‘意到气到’,因为他们的‘意’和‘气’之间隔着一条‘回路’。所以需要模型来引导。” “这是体系缺陷,不是方法先进。” “如果我能先改造自己的身体,开辟出类似丹田的结构……” “你干嘛?”艾琳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天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闭上了眼,大概有一两分钟。 “我在想,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 “更简单的方法?”艾琳娜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魔法模型的构建方法是大贤者梅林传下来的,几千年来所有的魔法师都是这么学的。你以为你是谁?能比大贤者还聪明?” “我不是说他的方法不对。”季天说,“我是说,也许有另一种方法。” 艾琳娜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她把又从书架抽出一本更厚的书,名字似乎是《精灵王庭通史》,抱在怀里,“先把基础理论看完再说。三天之内,第三章结束。到时候我来考你。要是答不上来——” “削土豆。” “知道就好。” 艾琳娜抱着书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等会儿会有仆从送早饭到你住的房间,趁热吃。凉了的话,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然后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季天拿起书,回到宿舍,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切成片的面包。 他前世看过很多网文。 那些穿越到异世界的主角,哪个不是金手指开满、天赋异禀、一天学会魔法、三天成为天才? 他还是太菜了,还得练。 季天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比村子里的黑面包好吃一百倍。 他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想:如果这个世界的魔法真的像书上说的那么复杂,那为什么不能简化? 前世健身的时候,他见过太多人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 什么“黄金动作”、“超级组”、“力竭训练法”——到最后,真正有用的东西只有一条:渐进超负荷。 今天能做十个,明天争取做十一个。 就这么简单。 魔法的本质是什么? 书上说,是感知魔力、引导魔力、释放魔力。 三个步骤。 如果能把这三个步骤简化到极致,那还需要什么三维模型? 他放下面包,闭上眼睛。 先试试感知魔力。 书上说,魔力存在于天地间的无形能量,无处不在。 季天放空自己的思绪,试着去感受周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 一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感觉到。 两分钟。 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五分钟。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十分钟。 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季天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也许他的方法不对。也许他根本没有感知魔力的天赋。 也许他真的应该老老实实按照书上的方法去学。 但他不甘心。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第一次走进健身房的时候,连空杠都推不起来。教练告诉他,“你天生不适合练这个”。 他没信。 一年后,他能推起六十公斤。 三年后,一百公斤。 十年后,他站在全国力量举比赛的领奖台上,手里拿着第三名的奖牌。 那个教练如果在场,大概会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季天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感知”什么,而是按照前世网文里描述的“入定”方法,调整呼吸。 “深吸,存想真气自顶门而入。” “慢呼,存想浊气自足底而出。” 三息之后,他的心跳慢了下来。周围的声响——风声、鸟鸣、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开始“内视”。 不是真的看见,而是一种意识的转向。他把注意力从外界收回,沉入自己的身体内部。 血管、肌肉、骨骼……这些他都能隐约“感觉”到。但他在找的不是这些。 他在找“神识”的触角。 前世网文里说,每个人都有神识,只是强弱不同。普通人的神识像一盏被厚布蒙住的灯,光透不出去。修炼的目的之一,就是把那块布揭开。 季天想象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从眉心缓缓向外扩散。 很慢。 很轻。 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然后,在那种极致的安静中,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很微弱。 像是黑暗中的一根蛛丝,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神识。 “就是它。” “灵气——不,这个世界的‘魔力’。” 季天没有急着去抓住它。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它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像是触觉,亦非是听觉,更像是……神识第一次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片模糊的光。 “灵根。” “我有灵根。” “虽然容易被忽略,但确实存在。” 他慢慢睁开眼睛。 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微微翘起。 “路找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没能放出火球,没能操控水流,甚至没能让任何东西动一下。 “我知道路在哪里了,原来这个世界的灵力是这么运转的……” 季天歪嘴一笑,“这就对了,‘七种元素亲和’等同于‘七种灵根’,这还是修真世界,换汤不换药。” 他喝了口粥,放下碗,翻开《魔法基础理论》,从第一章重新看起。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些字是鬼画符了。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每一个句子他都能读懂。 他开始认真做笔记——用炭笔在纸上画出每一章的知识结构,把重点内容一条一条列出来,用修真的理念加以结构。 他看书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页都看得仔仔细细。 得益于季天前世看的那些修真网文,他对这些东西理解的很快。 三个时辰后,他看完了一半。 有耽误学习的生僻字就去查字典。 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全看完了。 仆从送到桌上的饭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动。 他还在看。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食物。 这个世界有太多他还不懂的东西。 但他有的是时间。 而且现在,他有了书。 有了一个愿意教他的人。 虽然那个人嘴上说的是“培养个魔法师玩玩”。 但季天心里清楚——没有哪个“玩玩”的人,会在大清早抱着五百页的书跑到别人房间里去。 他嘴角微翘,自语道。 “她虽然嘴上说是‘玩玩’,但大清早抱着五百页的书跑过来……这哪里是玩玩?” “传功长老都没这么上心。” “俗话说‘千里马常有,而商鞅不常有’。艾琳娜于我之恩不亚于古之商鞅。” “这份恩情,得记下。” 第6章 假装筑基 季天花了两天时间,将那本《魔法基础理论》翻来覆去,生生看了五遍。 第三日,这本书在他脑海中已不是书——那是一棵树,一棵扎根于神魂深处、枝叶参天的巨树。 主干是七大属性、魔力回路、模型构建三大核心,枝干是万千衍生理论蔓延如龙蛇,叶片则是具体的咒语与施法技巧,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他闭上眼,便可将这棵树从头摸到尾,从根捋到梢,每一片叶子都铭刻在心神中,分毫不差。 但他没有急着施法。 因为书上用加粗的字体、近乎警告的语气反复强调一个概念:魔力回路的承受能力。 那是人身体内传导魔力的通道,如血管之于血液,如经脉之于真气。每个人的回路都是天生的,粗细、数量、分布,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已注定,决定了这个人能承载多少魔力,能驾驭多强的魔法。 回路太细,却强行灌注海量魔力,回路便会崩裂。 轻则魔力失控,暴走反噬;重则当场毙命,魂飞魄散。 这就是为什么魔法师必须从小开始训练——通过漫长的、温和的魔力引导,让回路渐渐适应魔力的冲刷,一寸一寸拓宽,一层一层加固。 如锻体,如熬骨,急不得。 季天太熟悉这个逻辑了。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人因为急功近利,上大重量、嗑猛药、用各种极端手段摧残自己的身体。 结果呢? 韧带断裂,肌腱撕裂,椎间盘突出,飞升类固醇星球。 那些跑得最快的人,往往永远到不了终点。 这一世,他不打算重蹈覆辙。 第三日,他才终于开始。 那天清晨,天光未亮,季天盘腿坐在庄园后面那片荒废的小训练场角落里,背靠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生着几簇颜色鲜艳得近乎诡异的蘑菇,空气中带着深秋的干冷,地上是干裂的泥土,像一张龟裂的旧地图。 他闭上眼睛。 前世的冥想经验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放空思绪,沉下意识,将自己化作一面平静的湖,不起波澜,不染纤尘。 起初,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已是半日,那种感觉来了。 像一层薄如蝉翼的纱,从脸颊上轻轻拂过,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季天的感知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了它,像黑暗中抓住一缕光。 他稳住心神,继续沉。 渐渐地,那层“纱”变得清晰起来。 它们无处不在:弥漫在空气中,悬浮在地面上,附着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甚至飘浮在那几簇蘑菇的菌伞之上。 像一层极淡的雾,有些地方浓稠如浆,有些地方稀薄如烟,但从未完全消失。 书上管这叫“魔素”。 季天在心里管它叫“灵气”。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感知到它了。 正午,太阳升到最高点,惨白的光线从树冠缝隙中泼洒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地碎金。 季天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这是精神力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 他开始试着引导魔素进入身体。 这一步,比感知要难上百倍。 魔素像是活的,你越想抓住它,它就越滑不留手,像一条泥鳅在精神力的指缝间穿梭。 季天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在即将成功的瞬间,那缕魔素便如受惊的鱼,从精神力边缘弹开,消散于无形。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气沉丹田,心如止水。 然后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换了方式。 他开始尝试用精神力轻轻包裹住那缕魔素,像捧着一只蝴蝶,给它空间,给它时间,让它自己慢慢安静下来,慢慢驯服。 整整一个上午。 他才将一缕头发丝那么细的魔素引到了指尖。 那缕魔素在他的食指指尖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灰白色,微微发亮,像一根极细的蚕丝在阳光下闪了一瞬,又像是天地间最脆弱的一缕道则。 然后他松开精神力,让它自然消散。 季天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不急。 慢慢来。 下午,他开始尝试在体内建立魔力循环。 按照书上记载的方法,用精神力引导魔素进入魔力回路,让它沿着特定的路径流动。 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内侧上行,穿过手腕、前臂、手肘,在肩膀处拐弯,穿过锁骨下方,汇入胸腔的主回路,然后下行经过腹部,如江河归海,最后从另一只手流出。 这是最基础的循环路径,所有魔法学徒走的第一条路,也是最原始的“周天运转”。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慢到像是用一根针在石板上刻字。 魔力回路比头发丝还细,季天甚至能“看见”它们在自己体内的样子,像是干涸了无数年的河床,又窄又浅,壁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魔素每前进一寸,他便能感觉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钝钝的,酸胀的,像肌肉被撕裂到极限,又像骨骼被一寸寸碾碎重铸。 “唉,看来一枚筑基丹是免不了了。” 季天目光落向树下那几簇颜色鲜艳的蘑菇——菌伞呈深紫色,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极了前世网文里描述过的“灵感菇”。 “一品低阶灵药,蕴含微量灵力,常用于炼制筑基丹的辅料。生食有毒,轻则致幻,重则暴毙。需以灵力炼化杂质后方可服用。” 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这段描述。 “但这里不是修真界,这蘑菇未必是‘灵感菇’。也可能是单纯的毒蘑菇,吃了就死。” 他盯着那几簇蘑菇,沉默了片刻。 “书上说,魔力回路需要‘温和地’拓宽,不能急。可那是在有老师指导、有资源辅助的前提下。” “我一个佃户之子,没有筑基丹,没有洗髓液,连一瓶像样的魔力药剂都买不起。” “如果按部就班地练,十年后能打通几条回路?” 他咬咬牙,将蘑菇一把抓来。 顷刻炼化! “成仙之路便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我已炼气多年,合该向死而生!” 他将之揉作一团,便是一枚丹丸的形状,一口服下。 轰! 浓郁的药力在全身炸开,如岩浆灌体,如洪流决堤。 季天双目赤红,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 一株青莲在混沌中绽放,摇曳生姿,每一片花瓣上都铭刻着大道符文。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山巅,背对众生,只留下一句“仙路尽头谁为峰”。 一柄青铜古剑从九天之上坠落,剑身上刻着四个大字——“我为天帝”。 还有一个浑身笼罩在金光中的身影,脚踏七彩祥云,手持一根铁棒,对着漫天仙神喝道:“吃俺老孙一棒!” …… “不对。”季天在幻觉中挣扎,“这个画风不对。” 但那道身影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南天门,门后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通天之路。 “哈哈哈!”季天仰天大笑,“我看见了!通天路,飞仙桥!仙人我成了!” “早岁已知世事艰……” 季天声音一顿。 前面忘了。 中间忘了。 后面也忘了。 总之—— “我命由我不由天!给我破!” 轰隆隆! 他能感觉到那些干瘪的回路壁被一股蛮横的力量顷刻打通,药力裹挟着魔素,如千军万马般冲刷着他的魔力回路,一寸寸撕裂,一寸寸重铸。 丹田内的气旋被压缩到极限,最后崩碎! 犹如体内炸开一颗恒星,像混沌初开,似天地辟地! 血液仿佛被抽干,又被灌入水银;骨骼仿佛被敲碎,又被重新拼接。 一缕“先天之气”从天灵盖灌入,如一道惊雷贯穿神魂! 整个人像被天劫劈中,剧烈抽搐。 季天心中震动,咬紧牙关,趁热打铁,开始疯狂运转周天—— 一个循环,两个循环,三个循环…… 傍晚来临。 他终于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天。 魔素从他指尖进入,沿着手臂的魔力回路一路逆流而上,穿过肩膀、胸腔、腹部,如一条蛰伏的苍龙在体内游走一周,最后从另一只手流出,重新归于天地。 一个周天。 季天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头顶的天空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几颗星辰隐隐约约亮起,像是在九天之上窥探人间的眼睛。 他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 手臂有些发酸,但精神状态却出奇地好——大脑像是被九天清泉洗过一般,澄澈、安静、通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 瘦,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再次感知体内的状态。 那些原本干涸的魔力回路,此刻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如干涸了无尽岁月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水已经流走了。 但河床记住了那种感觉。 那种被魔力冲刷过的感觉,那种从死寂中复苏的感觉。 伪筑基,成! 季天累到虚脱,浑身仿佛被掏空,却仰天大笑,笑声在这片荒废的训练场上回荡。 “噫——好!好一个筑基!” 他叫了第一声好,声音洪亮如钟。 “好一个向死而生!” 第二声好,已经开始发颤。 “好……好一个……” 第三声好还没说完,他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在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把手里剩下那几朵蘑菇,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别浪费……” 然后一头栽倒在老槐树下,昏睡过去。 第7章 灵感菇 季天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灰扑扑的木质天花板。 昏黄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褥子的、软得让人骨头都酥了的床。 那不是他原本的床位。 头很疼,胃也很难受,嘴里还泛着一股说不清的苦味,像是嚼了一斤生黄连又灌了三碗醋。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酥麻,像被细针扎过。 “醒了?” 声音从床边飘过来,冷冰冰的,尾调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以及一丝藏都藏不住的……气鼓鼓。 季天艰难地转过头。 艾琳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书,翘着二郎腿。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裙子,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扎辫子,也没有系蝴蝶结——但这随意的打扮,反倒衬得她那张脸更显精致了。 只是她的表情远比衣着更“生动”: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这个白痴”——可偏偏那眼神又时不时往他脸上瞟,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清醒了。 “你知不知道,”她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书,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一瞬,眼睛却根本没落在字上,“庄园后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长的蘑菇,叫什么名字?” 季天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灵感菇?”他一直这么叫,确实不知道学名。 “错——叫‘迷幻鬼伞’。”艾琳娜“啪”地把书合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可听好了”的模样,“吃了之后会产生强烈的幻觉,先是亢奋,然后头晕、恶心、四肢麻木,严重的话还会抽搐、昏迷、口吐白沫。” 她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挪开,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你知道是谁把你从树底下捡回来的吗?” “……谁?” “老园丁。”她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他傍晚去收拾工具,看见你躺在蘑菇堆旁边,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喊什么‘噫,好,我成了’——他以为你死了,吓得差点把锄头扔井里。” 说到这里,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虽然还是冷冷的,可耳尖似乎微微泛了点红。 季天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把你背回来,叫了医师。医师说你吃了毒蘑菇,给你灌了三碗草药水,你吐了两次,拉了——”她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绞了绞书页,声音也一下子小了下去,“……总之,你折腾到半夜才消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琳娜“哼”了一声,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拍,力道明明可以很轻,她却故意拍得响亮。 “一个乡下人,”她一字一顿,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凶巴巴的,却又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成熟,“连蘑菇都分不清,还敢乱吃。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季天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乱吃。”他声音有些哑,“那可是筑基丹原材料,可以让人短暂获得强大的精神力。” 是毒三分药,砒霜都能当药,何况是蘑菇? “什么丹?” “筑基丹。”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说的筑基丹,”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是树底下那堆有毒的蘑菇?”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把毒蘑菇当药吃了?” “……嗯。”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心里默数,又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快要溢出来的冲动——那模样,分明是想发火,又拉不下面子真的骂出口,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 “季天,你是不是有——” 她正要毫无淑女风度地破口大骂,声音却忽然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一团火焰凭空出现在季天的手上。 它稳定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形状近乎一个完美的球体,颜色是均匀的橘红色,边缘微微泛着蓝。 它安静地燃烧着,不发出一丝声响,像是天生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艾琳娜愣住了。 那双总是挑着眉、撇着嘴、写满嫌弃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火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两秒才重新找到调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才。”季天说。 “刚才?”艾琳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火焰,“你昨天还在吃蘑菇中毒,今天就——” “昨天中毒之前我大概就能放火球了。”季天回想起昨天运转完小周天的状态,“只是状态不太稳定。”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再放一个我看看。” 季天点点头,用神识抓住体内那一丝微弱的魔力,在意识中把它“想象”成火。 并非传统派的复杂立体模型,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念头:燃烧。 魔力回应了他的念头。 一团火焰重新凝聚,这次的比刚才那个小一些,但更稳定,颜色也更均匀。 艾琳娜盯着那团火球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昨天吃了毒蘑菇,”她似梦呓般喃喃道,“然后你今天就能稳定地施法了。” “……那是筑基丹。”季天强调。 “你觉得是那玩意儿的作用?” “当然。”季天想了想,用一种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是筑基丹的药力刺激了魔力回路,加之我持之以恒的锻炼,这才一举突破。” 艾琳娜久久不语,她只是看着那团火球,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火焰的边缘。 火焰没有灼伤她。 它在她的指尖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然后安静地回到了季天掌心。 “你知道吗,”艾琳娜收回手,声音变得很轻,“我其实是个天才魔法师,但学第一个魔法的时候,也用了一周。” 季天没说话。 “整整一周,”她重复了一遍,“我这个天赋,哪怕在王都也能排进前十了。” 她看着季天掌心那团安静燃烧的火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讽刺,也没有不甘。 “而你,”她轻声感叹,“吃了顿毒蘑菇,躺了一下午,然后就学会了。” “……侥幸,侥幸。” “也许吧。”艾琳娜站起来,走到雕花窗栏旁,背身而立,晚风拂动衣摆,身影显得格外孤冷,“但,我真得重新审视你了。” 艾琳娜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训练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今天,你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她似是拿定了主意,“让格里高给你测一下天赋。” “天赋还能测?难道天赋和灵根等同?”季天此时的脑子还是有些迷糊,什么话都藏不住。 “灵根?”艾琳娜蹙着眉,眼睫垂落,似是在推敲这个词语的意思,“那是什么?” “……没什么。”季天收回话头,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测天赋?不就是测灵根吗?’ ‘前世网文里,灵根差的叫‘杂灵根’,修炼慢,但也不是不能修。何况还有‘后天洗灵根’的法子——洗髓丹、开灵果、九转易筋经……’ “当然能。”艾琳娜没有理会对方的胡言乱语,只是拿起桌上的书,往门口走去,“魔力感知的灵敏度、属性亲和度、回路容量……这些东西都能测。不然你以为那些魔法学院是怎么招生的?看谁长得好看?”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明天别迟到了。”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第8章 我选“或” 第二天一早,季天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打开门,老管家格里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两个鸡蛋、一块面包,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被放在一个铜制的底座上,表面磨得极光滑,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小姐让我来给你测天赋。”老管家把托盘放在桌上,把水晶球摆在旁边,“先吃饭,吃完再测。” 季天坐在床边,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老管家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吃饭。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又不完全是审视,那更像是一个老工匠在打量一块刚挖出来的璞玉。 吃完饭后,老管家把水晶球放在桌上,示意季天把手放上去。 他介绍起测试流程,“把双手放在水晶球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让魔力自然地在体内流动就行。水晶球会自动显示出你的天赋等级。” 季天把手放了上去。 水晶球冰凉冰凉的,触感光滑得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他闭上眼睛,放空思绪,让魔力沿着那条最基础的循环路径缓缓流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房间里安静极了。 他能听见老管家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训练场上士兵们搬动器械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树林里的鸟鸣。 然后他听见老管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季天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水晶球。 水晶球里正在发生一场风暴。 光芒从球体中心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一样。 白色的光、金色的光、蓝色的光、红色的光……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水晶球里疯狂地旋转、碰撞、翻涌。 整个球体都在发光,亮得几乎刺眼。 光从球体内部往外喷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 水晶球的表面开始发烫,铜制的底座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够了。”老管家的声音有些发紧,“可以了。” 季天松开手。 光芒慢慢消退,水晶球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透明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老管家的脸色不一样了。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个水晶球,沉默了很久。 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边缘。 “大人?”季天叫了他一声。 老管家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季天说不清楚。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你跟我来。”老管家转身往外走。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花园,最后停在庄园东侧的一扇门前。 老管家敲了敲门。 “进来。”是艾琳娜的声音。 推开门,艾琳娜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看见季天跟着老管家一起进来,又看见老管家的表情,挑了挑眉。 “怎么了?他天赋很差?” 老管家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艾琳娜面前,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季天只听见了“水晶球”、“全属性”、“超载”这几个词。 艾琳娜的表情变了。 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表情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季天从未见过的凝重。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季天,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确定?”她问老管家。 老管家的声音很低,“确定,水晶球从来没有出现过那种反应,从来没有。”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来回踱步,似是在考虑什么。 “格里高,”她压低声音,“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他说。” 老管家看了季天一眼,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艾琳娜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浅蓝色的裙子照得发亮。 她没有说话,季天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艾琳娜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魔法吗?” “不知道。”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人。” 季天没说话。 “我的魔法天赋很高。”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是‘不错’,不是‘很好’,是‘太高了’。高到王都的魔法学院院长亲自来找我父亲,说愿意收我做关门弟子。高到教会的红衣主教在一次宴会上看见我施法,当场就说‘这孩子是神赐的天才’。”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我现在是除拿到圣剑的勇者小队外天赋最强的那批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天想了想: “意味着你很值钱。” 修真文里的都是这么写的,实力还未兑现的天才妙用多多,可以当人材炼丹,可以当大家族的联姻对象,更可以用做宗门老怪的夺舍对象。 艾琳娜点了点头,唇边漾开一抹苦涩的笑。 “对,”她有些自嘲的苦笑道,“很值钱,值钱到谁都想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教会的红衣主教想要我嫁给他侄子。王都的大贵族想要我嫁给他们的儿子。甚至国王都打算派人来提亲,说想让他的第二个王子娶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父亲只是一个在王都任职的子爵。他谁都得罪不起。但不管我嫁给谁,其他的人都会不高兴。不高兴的人就会想办法让他更不高兴。” 季天安静地听着。 艾琳娜抬起头,接着道,“所以他把我送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藏。”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有些空洞。 “这个封地很偏。没有魔法塔,没有魔物巢穴,连教会的牧师都不愿意来。我在这里待上几年,等风头过了,等那些人找到新的天才、新的目标,也许就没人记得我了。” 她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 她转过头,看着季天。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透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迟早有一天,那些人会找上门来。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也许是我父亲撑不住的那一天。到时候,我还是要嫁人。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去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过一辈子我根本不想过的生活。”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 她看着季天,声音变得很轻。 “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势力、没有任何人会注意的人。一个可以用来当挡箭牌的人。” 房间里安静极了。 季天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教我魔法,是因为?”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艾琳娜打断他,“一个太弱的挡箭牌,死得太快了。所以我要教你魔法,让你变得强一点。强到能在我将天赋兑现前活下来就行。” 她顿了顿。 “但现在——” 她看着季天,表情很复杂。 “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哪里不一样”。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天,沉默了很久。 “季天,”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全属性意味着什么吗?”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全属性?七大属性全亲和?” “在灵气充沛的修真界,这叫‘混沌体’,在不充沛的地方可能叫‘杂灵根’。” “万法归一,诸法皆通。五行相生,阴阳相济。修炼没有瓶颈,术法没有限制。” “前世网文里,这种体质万年难遇,一旦出世,必是天命所归。” “我上一世苦修十年,连灵气都感应不到。这一世转生异界,本以为只是个普通人。” “结果你给我来个混沌体?” 他的尽力压制嘴角。 “天道……这是在补偿我?” “意味着你什么魔法都能学。火、水、风、土、光、暗、雷这七大属性,你全都有亲和力。整个大陆几千年的魔法史上,有记载的全属性魔法师,一只手数得过来。”她没有回应季天的猜测,似梦呓,又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而且格里高说,水晶球超载了。不是‘满格’,亦非‘爆表’,是——超载。那个水晶球是专门用来测天赋的,上限是传奇级。连大魔导师放上去都不会超载。” 她看着他。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天沉默了一会儿。 “意味着我很值钱。” 艾琳娜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 “对,你比我值钱多了。” 她站起身,走过来,站在季天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了。你的天赋一旦被人知道,全大陆的势力都会来找你:教会、王都、魔法学院、各大贵族……他们都会想要你。有的人想拉拢你,有的人想控制你,有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的人会想杀了你。因为一个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全属性魔法师,对所有人都是威胁。”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有三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继续留在这里。我帮你隐瞒你的天赋,你慢慢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动你。但这条路很危险。一旦暴露,你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红衣主教的侄子,而是整个大陆最强大的势力。” “第二,主动投靠某个大势力,虽然可能被其他势力暗杀,但死亡率只有八成。”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离开这里。回到你的村子去,继续当你的佃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会注意一个乡下的佃户。你可以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她放下手,看着他。 “选吧。” 季天看着她。 没有犹豫。 “我都不选。” 艾琳娜一愣:“唉?” “或者说,都选。”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平静而笃定。 “第一,我不会离开。我需要一个起步的地方。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慢慢变强。” “第二,我不会投靠任何势力。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那不是求道之人该走的路。” “第三,我也不会回村子。回去干什么?种地?打架?等死?” 他顿了顿。 “我要做的,是创建自己的势力。” 艾琳娜皱起好看的眉头:“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季天打断她,“道不孤,必有邻。只要路是对的,总会有人跟上。” 他看着艾琳娜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 “但现在,我不是普通人了。” “所以。”艾琳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要离开?” “不。” 季天摇了摇头。 “我说了,都选。”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她能听懂的说法: “我的故乡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但还有另一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现在,我的‘时’来了。” 他看着艾琳娜,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的天赋是‘很高’。我的天赋是‘几千年来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被那些人盯上,是因为你是一块‘肥肉’。” “可如果——” 他微微前倾。 “有一个比所有人都大的‘势力’站在你身后呢?” 艾琳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季天直起身。 “我创建势力,你来当这个势力的‘首席魔法师’。或者‘副宗主’,‘大长老’……叫什么都行。” “那些人再想动你,就得先问问我。” 艾琳娜看着他,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你疯了?你一个刚学会火球术的……” “一个刚学会火球术的‘全属性混沌体’。”季天纠正她。 艾琳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个说法。 “而且,”季天补了一句,“我不只是会火球术。我还会很多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季天想了想,“比如,怎么用最少的资源培养出最多的魔法师,怎么用最笨的办法突破天赋的限制。怎么在十年之内,把一个普通人变成能和强者过招的怪物。” 他顿了顿。 “可我如今已初登修真一道,这些你教不了我的,我都可以教你。”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有怀疑,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第9章 沉淀 那天的对话之后,艾琳娜没有立刻给季天答复。 她只是说了句“我考虑考虑”,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干嘛干嘛。 第二天一早,季天照例去她房间报到——端早餐、整理书架、陪她读书。 艾琳娜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本翻了一个月都没翻完的,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方飘出来,落在季天身上。 季天站在书架前,把昨天翻乱的几本书重新归位。 艾琳娜突然开口道:“第七排第三本,你放错位置了,那是魔法理论,不是历史。”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封面确实写着《大陆通史》,“这本是历史。” “我说的是你刚才放的那本。” “我刚才没放魔法理论。” “你放了。” “我没——” 季天转过头,看见艾琳娜正盯着他,嘴角微翘,一副“我抓到你把柄了”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秒。 “……你在诈我。” “嗯。”艾琳娜大方地承认了,把书往膝盖上一合,“所以你刚才确实在走神,在想什么?” 季天没说话。 艾琳娜也不催,就那样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笃定。 过了几秒,季天开口了:“在想怎么修炼。” “在我这儿?” “嗯。” “当着我的面?” “对。”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把书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站起来,走到季天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仰着下巴看人的时候,气势一点都不矮。 “季天,”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知道。” “你是我的侍从。你的任务是陪我解闷,不是在我眼皮底下修炼。” “我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 艾琳娜闻言挑了挑眉,“怎么同时做?你一边陪我说话,一边冥想?” “可以。” “你一边给我端茶,一边运转魔力?” “可以。” “你一边——”艾琳娜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对话的方向不太对,“等等,我不是在给你出主意。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在我这里修炼。” “为什么?” “因为——”她话音一滞,又连忙补上,“因为你是我的侍从……你首要任务是陪我,不是修炼。” “我陪你的时候,脑子空着也是空着,”季天说,“不如用来运转周天。”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三秒。 “周天是什么?” “魔力循环的一种方式,你们叫‘回路运转’,我叫‘周天’。” “你又乱改名字。” “不是改名字,是重新定义。” 艾琳娜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窗边坐下,她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然后“啪”地一声又合上了。 “你让我很烦躁。”她别过脸,气鼓鼓地嘟囔。 “为什么?” “因为你在用我的时间做你自己的事。” “我没有占用你的时间,”季天说,“你读书的时候不需要我说话。你喝水的时候我给你倒。你出门的时候我跟着。其他时间,我的脑子是自由的。”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些,“那你晚上呢?也修炼吗?” “会。” “所以你白天想修炼,晚上也修炼。那你什么时候睡觉?” “修炼就是睡觉。” “……什么?” “冥想状态可以让身体恢复,”季天理所应当道,“效果比睡觉好。” 艾琳娜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你是说,你以后不睡觉了?” “睡,但可以用冥想代替一部分。” “你……你这样不会累死吗?” “不会。累是身体的事,修炼是精神的事。分开处理。” 艾琳娜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下巴抵着书脊,盯着窗外的训练场看了好一会儿。 “季天。” “嗯?” “你之前说,你想离开这里,创建自己的势力。” “嗯。” “你还说,决定权在我手里。” “对。”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让你留下呢?”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接着道,“那我会留下。” “不走了?” “不走了。” “你的‘大势力’呢?” “换个地方建。” 艾琳娜转过头来看他,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怀疑、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季天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听话?”她问。 “不是听话,”季天纠正,“是你先帮了我。你教我认字,让我看魔法书,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 他其实想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来着,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现在没有足够的实力获得自由,那就只能宣布忠诚了。 ——但“低头”不是“认输”。 前世多少主角在微末之时寄人篱下?韩信忍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哪个不是先活下来,再图大业? “潜龙勿用”,不是龙不行了,是时候未到。 等“飞龙在天”的那一天,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还不好说。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面上却丝毫不显。 “所以你在报恩?” “算是。” 艾琳娜轻哼了一声,“报恩?你以为这是骑士吗?” “不是报恩,”季天再次纠正道,“欠人的要还,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几秒,被对方逗乐了。 她似是松了口气,而后低语:“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理直气壮?” “奇怪不代表错。” 艾琳娜摇摇头,把书重新翻开。这次她没有再合上,而是真的看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 “季天。” “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可以一边陪我一边修炼。” “嗯。” “怎么修炼?” “呼吸法。” “什么?” “我现在呼吸就可以变强。” “你那个……修炼。”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有点别扭,像是在说一个她不太相信的东西,“你不会在我家搞出什么动静吧?比如房子塌了、着火了、冒出奇怪的光之类的。” 季天想了想。 “应该不会。” “应该?” “大概率不会。”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种“想发火又拉不下面子”的表情又出现了,和上次他吃蘑菇中毒醒来时一模一样。 “季天,”她一字一顿,“你要是把我家房子拆了,我就把你种回你那个村子里去。” “种回去?”季天有些惊讶。 难道说,这个世界还有网文上自己没见过的修炼方法? “把你埋土里,浇点水,看你明年能不能长出个正常人来。” 好吧,看来不是什么特殊的修炼方法。 季天面不改色的回应,“我很正常,而且我不是蘑菇,种不出来的。”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但很快又绷住了脸,把书举高挡住自己的表情。 “……谁管你是不是蘑菇,”她闷闷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反正别给我搞出乱子就行。” 第10章 今年十八岁,刚出新手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庄园后面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艾琳娜让季天陪她去采,说要做干花书签。季天一边采花一边运转周天,被艾琳娜骂了一顿。 “你是来采花的还是来练功的?” “同时。” “那你采的花呢?” “……忘了。” 夏天,训练场上的木人桩被晒得发烫。季天在上面打满了拳印,艾琳娜站在廊下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冰水,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忘了喝。 季天后来跟她说“你可以把冰水给我”,艾琳娜红着脸问“你想干嘛”,季天回答“冰水有助于我淬体”,气的艾琳娜把剩下的半杯泼在了他脸上。 淬体效果好歹是达到了。 秋天,第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季天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周天循环。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艾琳娜突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季天随口胡诌“可能是光线问题”。艾琳娜哼了一声,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她让厨房多给他加了很多补品。 冬天,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艾琳娜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季天坐在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 她读她的书,他修他的炼。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屋子里只有翻书声和木柴的噼啪声。 有一次艾琳娜低头发现他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季天睁开眼说“我在冥想”,艾琳娜把毯子拽了回去。 一年。 两年。 三年。 庄园后面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训练场上的木人桩换了三根。 艾琳娜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少女,眉目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沉静。 她不再用“哼”来掩饰所有的情绪,但偶尔还是会,尤其是在季天说了什么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的时候。 季天也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个子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手指长了,但还是挺瘦。 艾琳娜嘲笑他“像一根被风吹不倒的竹竿”,季天回答“竹竿也有竹竿的好处”,艾琳娜问他什么好处,他科普道“重心低,不容易倒”,艾琳娜翻了个白眼。 四年。 五年。 季天开始在子爵领及周边区域历练,但还是会回到艾琳娜那里,像只喜欢外出觅食的家猫。 中途他救了一些人,又收了一些人为徒,创立了一个叫“风灵月影”的宗门。 第六年的时候,季天第一次使用了禁咒级别的魔法。 那是在距离领主府三百里外的一片荒原上,一支哥布林族群屠杀了三个村庄。季天赶到的时候,最后一个村庄的火还没灭。 他站在废墟中间,看着满地焦黑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念了一段没有人听过的咒语。 三天后,那片区域的所有哥布林开始自相残杀、暴毙而亡。 一个月后,整个族群彻底在人类王国东部绝迹。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 冒险者协会把它归为“禁咒级”——只有大魔导师及以上境界才能释放的魔法。 教会的调查团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查到。 只有艾琳娜知道。 季天回来那天,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晚饭端到他面前。 “多吃点,”她一手撑起下巴,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你瘦了。” 季天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他坐在庄园的屋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艾琳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在他旁边坐下,裙子蹭了一屁股灰,她也不在乎。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六年了。” “嗯,六年了。” “你之前说,你父亲把你送到这里来,是为了藏。” “嗯。” “那些想娶你的人,还在盯着你吗?我现在已是金丹巅峰,半步元婴之境,有什么需要除掉的麻烦,尽管找我好了。”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应该还在。只是没那么急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有一个神秘的大魔导师在王国东境出现,教会和王都都在关注这件事,没空管我这种小角色。” 季天转头看她。 艾琳娜没有看他,盯着远处的星星。 “你说,”她轻声问,“那个大魔导师,会一直待在东境吗?” “不会。”季天回应道。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艾琳娜转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猜的准吗?” “还行。”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几秒。 “季天。” “嗯?” “六年了。” “嗯。” “你当初说要创建自己的势力,”她说,“你创建了吗?” 季天想了想。 “算是有吧。” “什么叫‘算是’?” “有几个人跟着我修炼。不算多,但够用。” “在哪?” “在——” “算了,别告诉我,”艾琳娜打断他,“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季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并排坐在屋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夜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季天。” “嗯?” “你以后要是走了,还会回来吗?”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欠我东西。” 艾琳娜愣了一下。“谁欠你?” “你。” “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答复。”季天严肃道,“六年前,你说‘我考虑考虑’,到现在都没告诉我考虑的结果。”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三秒,眼睫轻颤,笑意从眼底漫开,如同月光洒落林地。 笑得很轻,像是夜风里的一声叹息。 “那你就等着吧,”她脸颊微热,“我还没考虑好。” “那你慢慢考虑,”季天安慰,“我不急。” “修炼的人都不急吗?” “急也没用。突破讲究水到渠成,强求容易走火入魔。”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修炼上扯?” “不能。” 艾琳娜忍不住低笑了出声,笑声清越如林间泉响。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月亮升到最高处。 ………… 一周后。 西境要塞,科尔德城。 城墙是用整块整块的灰岗岩砌成的,高二十丈,厚八丈,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顶插着西境公爵的旗帜:一头展翅的黑鹰,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座城市建在两道山脉的隘口之间,是帝国西面最后关键的防线。 再往西,就是绵延千里的荒原,荒原的那头,便是魔王军的领地。 季天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箭塔。 六年前,他第一次听说“魔王军”这三个字,是在村口驿站的商人嘴里。 六年后,他站在这座直面魔王军的要塞城市面前。 时间过得真快。 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亚麻外套,脚上是牛皮靴子,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完全用来装样子的铁剑。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没什么钱的、刚来西境碰运气的冒险者。 实际上,他确实没什么钱。 宗门基地的建设花光了他这几年行侠仗义获得的积蓄。 护山大阵的魔晶、弟子们的装备、日常的开销……风灵月影宗虽然只有五个弟子,但养一个宗门,比养一个家贵多了。 所以他来科尔德城,除了“看看勇者小队长什么样”之外,还有一个更现实的目的:他的修炼已经到达瓶颈了,急需更大的挑战,更多的资源。 冒险者协会的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大。 足有三层楼高,顶上吊着几盏巨大的水晶灯,但白天没点,自然光从高高的拱窗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排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七八个接待员,面前都排着队。 左边墙上钉着几块巨大的告示板,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任务单,最高处的那些需要仰头才能看清——既有魔物晶核的价格,又有猎杀巨龙的报酬。 右边则是一整面荣誉墙,镶着历任S级冒险者的画像,画像下面密密麻麻刻着他们的功绩。 空气里混杂着皮革、铁锈、汗水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药草气味,嘈杂的人声像煮沸的汤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 有人在喊“谁看见我的任务单了”,有人在争论一只魔晶核的归属,角落里还有两个矮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笑得震天响,笑声像是要把地板掀起来。 季天在队伍里排了一会儿,轮到他时,接待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头发盘起,金发碧眼,但眼神已经很疲惫了。 显然被前面的人磨得够呛。 “姓名?” “李飞雨。” “姓李?” “对,姓李,名飞雨。”季天随口说了一个化名。 “职业?” “魔法师。” 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天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穿着朴素,身上没有任何魔法师协会的徽章,也没有法杖。 “魔法师等级?” “没考过。”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魔法师?” 季天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没有咒语。 没有法杖。 没有施法动作。 他只是“想了想”——火焰就来了。 不是普通的火球。 那团火焰在他掌心上方安静地燃烧着,颜色近乎白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被某种力量高度压缩过。 它不发出一丝声响,不跳动一下,稳定得像是被时间定住了一样。 接待员的眼睛瞪大了。 她在这里干了五年,见过无数魔法师展示火焰:念咒的、挥杖的、画符的、甚至还有尬舞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魔力波动。 没有模型构建的痕迹。 火焰就那么“凭空”出现了,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周围的几个人也注意到了,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行了行了,”接待员赶紧把登记表递过来,“你填这个就行。” 季天收回火焰,接过登记表,靠在柜台边填写。 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职业、擅长领域、过往战绩。 他在“过往战绩”那一栏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写了:“无。” 接待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这是你的冒险者铭牌。”她递过来一块铜制的牌子,上面刻着一串编号,“新人等级都是F。想升级的话,需要完成任务积累积分,当然,猎杀魔物获取的魔晶也可以兑换成积分。” “知道了。” 季天也没在意,便是把铭牌揣进口袋。 他并没有着急走。 不一会儿。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勇者大人到了!” “快让开快让开!” 第11章 会赢的 大厅之内,人群如被无形的利刃劈开,左右两侧的人潮不由自主地倒退,竟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来。 季天斜倚在冰冷的石壁旁,双臂环胸,目光淡漠地投向门口。 脚步声响起。 一队人自大门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年约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一头金色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仿佛熔铸了天穹之上最璀璨的星辉。 他的眼眸是湛蓝色的,深邃如远古的冰海,平静中蕴藏着足以撕裂苍穹的力量。 他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悬挂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通体莹白,镌刻着金色的纹络。 剑格之上,镶嵌着一枚六棱形的宝石,晶莹剔透,内部有光华在缓缓流转,像是封印了一方小世界的本源之力。 这便是圣剑。 而持剑之人,便是勇者——亚历克斯。 在他的身后,跟随着四道身影。 一道赤红如火。 那是一个身着红色法袍的女子,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如烈焰般张扬,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法杖,步伐轻快,嘴角噙着笑意。 她是魔导师梅森·图尔,火系一脉的巅峰存在,抬手间便可焚尽八荒。 一道苍翠如松。 那是一个身穿皮甲的弓箭手,深棕色的发丝被随意束在脑后,背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长弓,弓身由远古神木锻造,弓弦传闻是龙筋所制。 他的眼神锐利得可怕,像是一头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隼,俯瞰苍生,锁定一切猎物。精灵族,莱戈拉斯。 一道厚重如山。 那是一个身着板甲的矮汉,身姿如铁塔,肌肉虬结,背着一柄比门板还要宽阔的巨剑,剑身漆黑如墨,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他每踏出一步,大厅的地板都会轻微地震颤一下,仿佛在向他的力量臣服。矮人族,布鲁诺。 一道圣洁如雪。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女子,银白色的发丝如瀑布般垂落,面容温和如玉,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圣典,圣典之上有淡淡的光晕在跳动。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像是行走在人间的天使。教会派来的随行牧师,安娜。 五人五色。 季天靠在墙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五道身影,心中却在翻涌。 “金发勇者——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是‘气运加身’之相。腰间那柄剑,灵气浓郁得都快溢出来了,至少是‘灵宝级’。 修为……被掩盖了,但想来也是‘紫府’之上。” “红发法师——火属性单灵根,纯度极高。周身火元素亲和度……比我强。但她的施法方式应该还是‘魔法模型’那一套,太慢了。” “精灵弓箭手——木属性?不对,风属性。神识极其敏锐,应该是‘神识外放’级别的。这种人在修真界叫‘神射手’,最难缠。” “矮人战士——土属性灵根,肉身强悍。但因其身材矮壮,重心偏低,反而导致转身与步法不够灵活,下盘存在破绽。若真打起来,三招之内便可让他失去平衡。” “牧师——光属性?不对,是‘圣光’——和灵力不太一样,更像是某种‘信仰之力’。这种力量我还没研究透,需要观察。” 他心中默默点评了一圈,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 “五人五色,各司其职。这是标准的‘主角团’配置。” “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配置,往往有一个致命弱点:太依赖‘勇者’了。勇者一倒,全队崩盘。” 亚历克斯踏入大厅的瞬间,整个冒险者协会的气氛都变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冒险者的目光中有敬畏,有羡慕,有狂热,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们低声议论着,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大厅中蔓延,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挡在他的前方。 亚历克斯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他朝人群随意地挥了挥手,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然后径直朝着柜台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亚历克斯,你的勇者之剑好碍事啊。” 梅森看着亚历克斯腰间的剑鞘在人群中左支右绌,像是一条搁浅的鲸鱼,忍不住笑出声来。 亚历克斯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右手握住剑柄,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拔出了那柄传说之中的勇者之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整个大厅都亮了一瞬。 季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圣光’?不对——是‘信仰之力’凝聚成的实体化灵器。” “那柄剑本身不是法宝,真正厉害的是上面附着的‘愿力’。无数人对‘勇者’的期待、对‘胜利’的信念,都凝聚在这柄剑上了。” “所以它伤的不是肉体,而是‘黑暗’——因为它本身就是‘光明’这个概念的外化。” 他在心里快速分析着。 “这种力量,和我修的‘道’不一样。它是‘外求’的,靠的是别人的信仰、天地的气运。” “而我的‘道’,是‘内求’的,靠的是自己的肉身、自己的神识、自己的意志。” “没有高下之分,但路不同。”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上。 “不过……如果有一天,我和这柄剑对上——” “我的‘道心’,能不能扛住它的‘愿力’?” 他没有答案。 但这正是他来西境的原因之一。 那是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之上圣光流转,像是被九天之上的圣泉洗涤过无数次,不染一丝尘埃。 剑格处的六棱圣晶在这一刻彻底复苏,璀璨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蕴藏着一股足以净化万邪的神圣之力。 剑刃无锋,但它无坚不摧。 因为这柄剑伤的从来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人心深处的黑暗,是魔族灵魂中的污秽。 唯有心怀正义、意志坚定之人方能将其举起,而任何魔族在触碰它的瞬间,都将如遭九天雷劫,形神俱灭。 亚历克斯高举勇者之剑,金色的发丝在圣光的映照下愈发璀璨,他笑声豪迈道: “魔王?哈哈,尽管来吧。” 梅森也大笑着,一巴掌拍在了亚历克斯的肩膀上。 而这一拍,像是某种信号。 冒险者协会大厅中的沉寂被彻底打破。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决堤的洪水般蔓延开来,从大厅的这头席卷到那头。 口哨声、叫好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整座建筑的屋顶掀翻。 “勇者大人,把魔王揍扁!”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沙哑却满是热忱。 有人举起酒杯——尽管协会大厅本就不允许饮酒,但此刻谁还在乎那些规矩?几个胆大的冒险者甚至跳上了桌子,挥舞着手中的酒壶,朝勇者的方向遥遥致意。 大家都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 “去吧,拔出圣剑的男人,去证明你的强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那是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冒险者,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湿润的光,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如果辛苦,就换我上吧。” 一个背着巨盾的魁梧战士拍了拍自己铁打的胸脯,语气里全是认真到近乎憨厚的关切。 他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要赢啊,勇者大人——” 这是一个年轻女冒险者喊的,声音尖锐得能划破玻璃,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嘈杂,精准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亚历克斯站在人群的中央,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为他欢呼、为他呐喊、为他送上祝福的面孔。 他的眼神是坚定的,他的嘴角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微笑。 这个被天地气运所钟、被万民期望所托的最强男人,对于所有人的加油与祝福,只是微笑着回了三个字: “会赢的!” 第12章 勇者 只是三个字。 大厅里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后,整个大厅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猛烈十倍、百倍的掌声与欢呼声。 季天靠在墙边,嘴角微微抽搐。 “……Fg。前世网文里,说‘会赢的’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最后输了。” “还有一个,是被队友救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中那个被圣光笼罩的金发身影。 “不过,这个世界的‘天道’好像挺偏爱他的。也许这里的‘Fg’不会应验?” “又或者——” 他微微眯起眼睛。 “‘世界’越偏爱,摔下来的时候越惨。”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勇者大人贴了个标签: “气运之子,需观察,暂时不可为敌。” 就在这时,亚历克斯的目光,不知为何,扫过了人群,落在了墙边那个穿着灰色亚麻外套的年轻人身上。 只是一瞬。 快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 但季天感觉到了。 “哦?气运之子的直觉?不错嘛。” 他没有躲避对方的目光,只是和众人一样鼓起掌来。 亚历克斯收回视线,迎着掌声与欢呼声继续朝柜台走去。 季天垂下眼帘,心里却还在转着刚才那个念头。 “气运之子的直觉,果然敏锐。此子根基深厚,五感通达,隐隐已有‘秋风未动蝉先觉’的道境雏形。若放在修真界,少说也是个先天剑胚的资质。” “不过,他看我那一眼,不是敌意,也不是戒备,更像是……前辈看后辈的好奇?” “啧,心性纯澈,不染尘埃,倒是块修仙的好料子。可惜……修错了法门。” 他微微侧身,把自己更深地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柜台前,亚历克斯正在和接待员交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厅里依然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就会认真听的磁性。 他把一张羊皮纸放在柜台上,“任务,魔王军前锋的侦查报告,我们需要最新的情报。” 接待员手忙脚乱地翻找着什么,脸涨得通红,显然被勇者近距离说话这件事弄得有些晕头转向。 梅森在后面笑出了声:“亚历克斯,你吓到人家了。” 亚历克斯回头无可奈何的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再给接待员带来压力,接着对接待员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不急的。” 接待员深吸一口气,终于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卷绑着红绳的档案,双手递过去:“这、这是本周刚送到的,西境外的魔族动向。” 亚历克斯接过档案,没有急着打开,而是转身看向身后的队友们。 “先找个地方坐下,看完情报再决定下一步。” 布鲁诺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目光已经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开始物色能坐下五个人的位置。 他的视线落在了季天所在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张空着的长桌,正好能坐下五个人。 “那边。”布鲁诺指了指。 四人跟着他往那边走。 季天靠在墙边,看着这五个闪闪发光的存在朝自己的方向移动过来,心里默默评估着距离——三米,两米,一米—— 然后亚历克斯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季天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亚历克斯笑着问道,“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季天沉默了。 “这种搭讪方式……一言难尽。” 季天面不改色地回答:“没有,我第一次来科尔德城。” 亚历克斯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认错了,抱歉。” 他没有多问,转身走向那张长桌。 梅森从他身边经过时,多看了季天一眼。那双火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但她什么都没说,跟着亚历克斯坐下了。 莱戈拉斯是最后一个经过的。 精灵的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但他的目光在季天身上停留的比所有人都久。 季天感觉到那是被“神识锁定”的感觉,“精灵族的感知,果然敏锐。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靠在墙边,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F级冒险者一样,安静地看着冒险者E,F级任务清单: F级任务:找猫,遛狗,带孩子…… E级任务:剿灭哥布林,一窝一金币 E级任务:获取魔狼的牙齿,一颗三银币 E级任务…… 长桌那边,五个人围坐在一起。亚历克斯展开档案,其他四人凑过来看。 梅森的声音飘过来,“前锋部队往东推进了三十里,速度比预想的快。” 莱戈拉斯声音平静道,“这说明魔王军的补给线跟上了,否则他们不会冒险推进。” 布鲁诺拍了拍桌子,“管他什么补给不补给,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布鲁诺,小声点。”安娜轻声说,“不要打扰到别人。” 布鲁诺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但那双粗壮的手还是在桌子上敲着某种兴奋的节奏。 季天在角落里听着,没有刻意去偷听或回避。 他扭过头,目光落在亚历克斯的侧脸上。 勇者正低着头看地图,金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专注,眉心微微蹙着,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像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这个人,是真的在认真做事。” “不是被架起来的神像,不是只会喊口号的吉祥物。” “他是真的打算去前线,真的打算和魔王打一场。” 季天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科尔德城的街道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城市的边缘。 “有趣。” 他重新靠回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那就看看,这位气运之子,到底能走多远。”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长桌那边传来了动静。 亚历克斯站起来,把档案收好,塞进怀里,他环顾了一圈大厅,目光最终又落在了季天身上。 这次,他没有只是看一眼就移开。 他直接走了过来。 季天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亚历克斯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你是新来的冒险者?”亚历克斯问,目光落在季天腰间那块铜制的F级铭牌上。 “是。” “一个人?” “一个人。”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终于语气诚恳开口道,“西境很危险,尤其是最近,魔王军的前锋在往东推。单人行动的话,最好别出城太远。” 季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试探我?” “不,是提醒。他眼睛里的东西是……担心?” “此子心性,确实不错。” “知道了。”季天回应道,然后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道友也注意安全。”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道…友?” 季天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他面不改色胡诌道,“……是我们村的方言,意思是‘朋友’。” 亚历克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哦!那你们村的方言还挺有意思的。” 亚历克斯笑了一下,转身准备走。但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季天。 “对了,你叫什么?” “李飞雨。” “李……飞……雨。”亚历克斯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叫亚历克斯。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们。” 他指了指长桌那边。梅森正趴在桌上打哈欠,布鲁诺在跟莱戈拉斯说什么,安娜在整理圣典。 “我们暂时会留在科尔德城,等情报确认之后再出发。” 季天点了点头:“好。” 亚历克斯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回了长桌。 梅森抬起头,懒洋洋地问:“你跟那个新人说什么呢?” “没什么,”亚历克斯坐下,“就是提醒他注意安全。” 梅森打了个哈欠,“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管得可真宽,人家F级新人,估计连城墙都不会出,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一定。”莱戈拉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其他三人都看向了他。 精灵的目光越过亚历克斯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灰色身影上。 “那个人,不像普通的F级。” 梅森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总结道: “他的呼吸,太稳了。” “呼吸稳?”布鲁诺挠了挠头,“这算什么——” “我观察了他一刻钟,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过。一次都没有。” 长桌安静了一瞬。 “可能是巧合?”安娜试探着说。 莱戈拉斯继续说道:“还有他的站姿。他靠在墙上的时候,重心始终落在双脚之间,左右完全对称。这不是普通人能维持的姿态。” 梅森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是说,他是练过的?” 莱戈拉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身上有种……我说不清楚的感觉。” 亚历克斯听着队友们的讨论,没有插话。 他只是看着角落里那个叫“李飞雨”的年轻人,若有所思。 “算了,”他最终盖棺定论,“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不是敌人就行。” 他低下头,重新展开地图。 “现在,我们来说正事……” …… 第13章 人皇幡 季天走出冒险者协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只有偶尔几个醉醺醺的冒险者从酒馆里晃出来,勾肩搭背地唱着走调的歌。 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来。 他头也没回地说:“出来吧。” 身后安静了几秒。 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走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银白色的发丝像是流淌的水银。 是勇者小队的弓箭手莱戈拉斯。 精灵站在几步之外,背着他的长弓,目光平静地看着季天。 “你知道我在跟着你?” 季天转过身,“从你出大门就知道了。精灵的脚步声确实很轻,但你的呼吸出卖了你。”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季天第一次在这个精灵脸上看到类似“笑”的表情。 简直—— 和自家面瘫二徒弟奥菲莉娅一样。 果然,精灵一族都是面瘫脸。 季天心中下了定论。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F级。” “我也没说过我是普通的F级。” “你是谁?”他再次开口。 季天想了想。 “一个…在红尘中炼心,寻求突破的修士。” 莱戈拉斯皱眉:“修士?” 季天面不改色回应道,“我们村的说法,意思是‘修炼身心的人’,类似于你们的魔法师,但路子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修外,我修内。你们追求魔素,我追求‘道’。”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会儿。 “道?” 季天摆了摆手,“‘道可道,非常道’,总之,你就当我在练一种很冷门的冥想法吧。” 精灵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季天,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突然说道:“亚历克斯是个好人,他是真的在担心你。” “我知道。” “但以你的实力,似乎不需要被担心。” “对。” 莱戈拉斯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个答案。 “那我不打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的呼吸法,是什么流派?” 季天愣了一下。 “呼吸法?” “他感觉到了?” 他回答道:“自创的。” 确实是他根据网文里写的内容自创的呼吸法。 莱戈拉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敬意? 精灵真心实意赞叹道,“很厉害。” 随后微微鞠躬,消失在夜色中。 季天站在巷口,看着莱戈拉斯离开的方向,沉默良久,“纯血精灵的感知,果然比人类敏锐得多。” “呼吸频率、重心分布,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全注意到了。” “下次要注意。” 他转身,往城里的旅店走去。 风从西边的荒原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季天走在科尔德城的石板路上,靴子踩在石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 墙的那边,是魔王军的领地。 墙的这边,是勇者和他的小队。 而他,不过是一个从帝国东边最偏僻的村子里走出的自封的“修仙者”,一个连正式魔法师资格都没有的F级冒险者—— 站在两者之间。 他在心里说,“不急,路还长,待我‘碎丹化婴,碎婴化神,炼神返虚’后再来对付也不迟。” 他走进旅店,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在木板床上盘腿坐下。 闭上眼睛。 运转起卯酉周天。 夜已深,旅店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季天在木板床上盘腿坐了很久。 周天运转了七个循环,体内金丹愈发浑圆无瑕。 这速度不算快,但对于一个没有老师指点、没有丹药辅助、全靠自己摸索的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惊世骇俗。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亮正悬在最高处,清冷的光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科尔德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线。 更远的地方,是西境的荒原,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东西在活动。 季天低头看了看腰间。 那里挂着一面叠成巴掌大小的黑幡,幡面是用青面魔蛛的蛛丝织成的,韧性极好,对魂魄有天然的亲和力。 框架则取自枯死的古木之心,质地坚硬如铁,却又轻若无物。 这面幡他花了三个月才炼成。 还没有名字。 准确地说,还没有一个他愿意说出口的名字。 前世网文里,这种东西叫“万魂幡”:以万魂为引,聚天地怨气,可吞日月,可蔽苍穹,是魔道至宝,是邪修最爱,是正道人士见了就要喊打喊杀的东西。 但季天不喜欢这个名字。 “万魂”太直白了,而且“万魂幡”这三个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法器,以后要是被人提问,解释起来也麻烦。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叫它—— “人皇幡。” 这个名字,前世某本网文里用过,以万民愿力为引,聚天下气运,铸成人皇剑,一剑可开天。 “万魂”是杀戮,“人皇”是王道。 前者是魔,后者是道。 他不介意被人当成魔修——前世看的网文里魔修主角多了去了,照样能证道长生,但能少些麻烦,总是好的。 当然,最关键之处在于,他一直向徒弟们宣称风灵月影宗是历史悠久的隐世宗门,名门正派。 他把黑幡从紫府空间内取出,托在掌心。 幡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隐约能看见细密的符文在其中流转。 那是他用精血和神识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每一道符文都代表着他前世今生对“魂魄之道”的全部理解。 还不够。 这面幡现在只是一个空壳:它有骨架,有经络,有符文,但没有魂魄。 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需要魂魄来填充。 季天把黑幡挂到腰间,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出旅店。 夜色如墨。 他没有走正门。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翻越科尔德城那二十丈高的城墙,不过是一次呼吸的事。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城墙的阴影中掠起,无声无息地越过垛口,落在城外荒凉的草地上。 季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城墙上的卫兵还在巡逻,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转身,朝灰烬森林方向走去。 第14章 魔物,入我人皇幡可是天大的造化 科尔德城以东三十里,灰烬森林。 这片枯木林曾经叫翠语之森,千年前精灵与人类在此立下盟约,万木同歌。 但三百年前,魔王军的一支奇袭分队不讲武德,在此处用禁咒偷袭了当年的那位勇者。 勇者小队当场团灭,禁咒的火将一切都烧成了灰,哪怕过了三百年,这里仍旧没有恢复生机。 人类王国,教廷和精灵王庭的报复来的也很快,直接出动一名传奇魔导师,一位贤者,一个大祭司,将当时的魔王城用禁咒夷为平地。 此后,“不使用禁咒”仿佛成了魔族与其他种族开战时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如今,那些残存的树干立在月光下,像是无数根从地底探出的骨指,扭曲、干裂、指向苍天。 这里是F级到D级冒险者的“新手村”。哥布林、狗头人、腐木蜘蛛、偶尔落单的兽人斥候。 更高等级的冒险家路过此地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对于季天来说,这片被遗忘的废墟,是他祭炼新法宝的第一个台阶。 他踏入灰烬森林,枯枝在脚下炸裂,碎屑飞溅,远处传来野兽的低吼,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腐烂的气息。 潮湿的泥土味、腐朽的木质味、还有血腥气混在一起,试图钻进人的脑子里。 季天的右手搭在腰间的人皇幡上。 那面幡此刻卷成一束,安静地挂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一块破旧的黑色布料。 但季天的指尖能感受到——它在微微震颤,显然是器魂大悦! 不到一分钟,第一只魔物出现了。 一只哥布林从身后枯树窜出来,准备发动无耻的偷袭。 三尺高的灰绿色身躯,破烂的皮甲,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哥布林举起短刀,双脚蹬地,朝他的咽喉扑来。 季天只是并指如刀,轻轻一挥。 一道白光闪过,哥布林的身体还在往前冲,头颅已经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腰间的黑幡自动展开。幡面如墨云翻涌,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猎猎声。 淡绿色的光从哥布林倒下的地方飘出,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无声无息地没入幡面之中。 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季天在心里默数。 一。 他继续往前走。 灰烬森林的夜晚,是魔物的狂欢。 哥布林、狗头人、巨型蜘蛛、变异的灰狼、被魔气浸染的腐尸——这些在白日里藏匿于洞穴的生物,在夜幕降临后倾巢而出。 它们嘶吼、咆哮,将整片森林变成一座狩猎场。 只不过今晚,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被彻底颠倒了。 季天在森林中穿行,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漫步在自家后院,而不是走在遍地魔物的死地之中。 他经过的地方,黑幡一次又一次地展开。 每一次展开,都有一道道魂魄被收入其中。 二。 三。 四。 五。 季天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在黑暗中铺开,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距离。 每一只魔物的位置、强弱,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中。 一只落单的兽人斥候从灌木丛中冲出来。 两米高的绿色身躯,肌肉虬结,獠牙外翻,右手提着一柄沾满血污的铁斧。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双脚跺地,像一辆失控的战车朝季天冲过来。 季天侧身。 左脚为轴,右脚后撤半步,身体侧转顺便如某印度3A大作般撩了个头发,斧刃擦着他的衣襟劈下,斩在身侧的地面上。 地面被劈开一道裂口,碎石飞溅。 铁斧嵌进地面的瞬间,季天的右手搭上了兽人的手腕,五指轻轻一按,兽人的手腕骨发出一声脆响,铁斧脱手飞出。 左手并指如刀,刺入兽人咽喉,便是四指封喉。 黑幡展开。 兽人的魂魄是一团浓烈的深绿色光芒,在幡面上剧烈挣扎,黑幡只是轻轻一抖,便将那魂魄拖入其中。 季天抽回手,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季天站在一条干涸的小溪边。 溪床已经完全干裂,溪边的枯树枝干交错在一起,月光从枝干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白色光点。 季天解下腰间的黑幡,托在掌心。 此刻的幡面已经不再是出发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黑色的布料上,隐约有绿色的光纹在流动,那些光纹时明时暗,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脉动着,仿佛这面幡有了自己的心跳。 幡面上的符文也变得清晰起来,像活物一样在幡面上游走、交织。 季天盘膝坐下,将黑幡平铺在膝上,神识探入。 轰—— 一百三十七道魂魄在幡中游荡、冲撞、挣扎,它们感觉到了外来神识的入侵,本能地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混沌的魂流。 哥布林的尖啸、狗头人的嚎叫、灰狼的呜咽、兽人的咆哮……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百三十七道同时炸开的惊雷,在季天的脑海中炸响。 那冲击足以让一个普通的C级冒险者当场精神崩溃。 季天面无表情。 那些魂魄的嘶吼在他的识海中回荡,但都无法撼动他的神识分毫,他甚至觉得有些吵,皱了皱眉,神识轻轻一震。 “大胆魔物,入我人皇幡,成为我法宝的一部分,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不要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料酒。” 所有的魂魄瞬间安静下来。 还不够。 季天收回神识,站起身,将黑幡重新挂回腰间。他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刚过中天,离天亮还有至少四个时辰。 他继续朝森林更深处走去。 一百五十三。 一百八十九。 两百。 两百三十一。 两百八十九。 三百。 三百五十七。 四百。 季天不再是一只一只地猎杀,他的神识锁定一片区域,然后在黑暗中穿行,脚步不停,双手交替挥出。 白光一道接一道地闪过,像是暗夜中的闪电,魔物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但每一次嘶吼都在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中戛然而止。 黑幡几乎就没有合拢过。它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季天的腰间猎猎作响,不断地展开、收拢。 每一次展开,都有数道甚至十几道魂魄同时被吸入其中。 幡面上的绿色光纹越来越亮,从最初的萤火微光变成了流淌的液态翡翠,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 那光芒照亮了季天的脸,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起——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熟悉感。 杀伐。 这才是他熟悉的修真世界。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季天走出了灰烬森林。 他身上的灰色外套干干净净,脚步稳定,呼吸均匀,甚至比进去之前还要精神。 城门口的守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来的方向,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季天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能从那片森林里独自一人活着走出来的,要么是运气好到逆天的菜鸟,要么是扮猪吃虎的狠人。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前者。 回到旅店,季天关上房门,将黑幡解下,盘腿坐在床上,把幡面展开铺在膝上。 他闭上眼睛,神识再次探入。 这一次,他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四百三十一道魂魄在幡中沉浮,安静得像是在沉睡,它们已经被幡中的符文镇压、炼化,变成了一团团温顺的能量体。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幡中的空间里,等待着被转化为力量。 季天的嘴角翘了一下。 一夜,四百三十一魂。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膝上的黑幡。 幡面上的绿色光纹已经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脉动,而是以一种恒定的频率微微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把黑幡叠好,重新挂在腰间。 “不急。”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周天,将幡中炼化后的魂力一丝一丝地引入体内。那魂力入体的感觉,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在经脉中流淌,滋润着干涸已久的河床。 “路还长。” 第15章 这是一只十年史莱姆,特点是…… 简单吃了些东西,在冒险者协会将低级魔晶兑换成了积分,季天便又出了城。 他没有再去灰烬森林。 昨晚那一趟,他已经把灰烬森林里喜欢昼伏夜出的魔物杀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藏在深处懒得去找的,要么是又弱又能跑,不值得出手的。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片枯木林的方向。 他自言自语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杀得太干净,后辈们就没得练了。” 这是前世网文里学来的道理。 那些书里的前辈高人,从来不会把某个秘境里的天材地宝搜刮干净,总会留一些给后来人。不是心善,是规矩。你把路走绝了,后来的人无路可走,就会来走你的路。 修真界讲究“因果”。 你把所有魔物都杀光了,那这片区域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低级冒险者没有练手的地方,就只能往更危险的区域去,死的人多了,这笔账迟早算到你头上。 不是怕,是没必要。 天地万物,各有其道。魔物有魔物的道,低级冒险者也有低级冒险者的道。你把别人的道断了,自己的道也会受影响。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这个“一”,就是给万物留的一线生机。 “当然,天生邪恶的哥布林除外,合该赶尽杀绝。” 季天收回目光,转身往南走。 他需要多的魔物,最好是成群结队的,这样效率高。 他想起冒险者协会公告栏上的一张任务单:“清剿史莱姆——科尔德城南郊,报酬按数量计。” 史莱姆。 季天前世在游戏里见过这东西,攻击力低,防御力也不高,唯一的特点就是可以通过自然分裂来繁衍。 杀一只,冒出来十只。 冒险者们都不愿意接这种任务——报酬低,还麻烦。 但对他来说,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史莱姆虽然弱,但好歹也是魔物。是魔物,就有魂魄。 魂魄在境界差距不大时不分强弱,只分有无。一万只史莱姆的魂魄,和一万只哥布林的魂魄,在人皇幡里没有区别。 就像前世网文里说的“蝼蚁的命,也是命”。 他沿着城南的小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零星散落着几大坨颜色鲜艳,蹦蹦跳跳的胶状物。 史莱姆。 季天正要迈步,却听见灌木丛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雕琢出来的、属于“老师傅”的沉稳腔调——像街边卖假药的郎中在向顾客介绍他的祖传秘方。 他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老人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短杖,面前是一团蓝色的史莱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初级魔法师的铜制徽章。 老人对面站着一个皮肤白皙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类似前世麻花辫的辫子,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裙子,脚上的鞋子磨得几乎能看到脚趾。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蓝色胶状物,满脸都是好奇和兴奋,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老人用那种“考考你”的语气问:“史莱姆的特点是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天真的摇了摇头。 老人笑了笑,用短杖轻轻戳了戳那团蓝色史莱姆。 那东西被戳得晃了晃,发出“咕”的一声,然后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老人语气笃定的说:“攻击力很低。基本上是所有魔物里最弱的,连普通人都能一脚踩扁。” “哇!”小女孩发出惊叹。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神秘起来,“它的韧性非常高。普通人哪怕用刀剑砍上去,也伤不了它。只有魔法才能有效克制。”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崇拜。 季天靠在灌木丛后面,面无表情地听着。 “还好他说的快,不然就能在《冒险家指南》里看到了。” 但这不关他的事,一个老头哄小孩玩,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来这儿是收魂的,不是来当正义使者的。世间闲事千千万,桩桩都要管,他还修什么道。 他绕过灌木丛,朝草地深处走去。 身后,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腔调:“所以说,魔法师才是最强大的。你看,我手里这根法杖,乃是用十年孤竹制作而成……”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声和史莱姆此起彼伏的“咕咕”声淹没了。 季天在草地上走了一刻钟,已经收了二十几只史莱姆的魂魄。 这东西确实弱得离谱,他的魔力锋刃甚至不需要碰到它们,只是靠近,那股凌厉的气息就足以把它们震碎。 人皇幡在腰间微微颤动,每一颤都意味着一道魂魄被收入其中。 他正要把一只红色的史莱姆收入幡中,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是小女孩的声音。 季天转过头。 远处,老人和小女孩所在的位置,情况不太对。 那团蓝色的史莱姆确实很弱,但它不是一只史莱姆在战斗。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史莱姆:蓝的、红的、黄的、紫的……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圈,把老人和小女孩堵在中间,少说也有五六十只。 最麻烦的不是数量。 是那只趴在最外围的、体型足足有普通史莱姆十五六倍大的家伙。它的身体是一种不正常的深紫色,表面布满了凸起的瘤状物,每蠕动一下,那些瘤子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异色史莱姆。 季天见过这种东西的描述:普通的史莱姆确实弱,但偶尔会出现变异的个体。变异之后,它的胶状体液会变成强酸性,能腐蚀金属和皮革。 他看了一眼小女孩。 她正缩在老人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老人的衣角,嘴唇发白,眼里似有泪花在打转。 老人举着短杖,声音在发抖,“孩子,别怕。老夫这就施法——” 他挥动短杖,嘴里念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咒语。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火球,没有冰箭,甚至连一个小水弹都没有。只有短杖顶端的宝石闪了闪,像是打了个嗝,然后就没动静了。 “失手了。” 老人又念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握着短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史莱姆群在慢慢逼近。 那只紫色的变异体发出“咕噜噜”的低沉声响,像是在发出某种信号。周围的史莱姆加快了蠕动的速度,酸液从它们的身体表面渗出,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火球术!”老人大喊一声,短杖猛地往前一指。 一团拳头大的火球从杖尖飞出,歪歪扭扭地朝着史莱姆群飞去。 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噗”的一声,在一只蓝色史莱姆面前三尺的地方炸开——与其说是炸开,不如说是熄灭了。 连个火星都没溅到目标身上。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他毫不犹豫的将小女孩推开,转身就跑。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小女孩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攥着衣角的姿势。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攥成了一个拳头。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 史莱姆群逼近。 那只紫色的变异体发出兴奋的“咕噜”声,酸液从它身上滴落,草地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 小女孩后退了一步。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刻的来临。 “这群史莱姆应该是没人要了吧?那我可就收走了。” 女孩的耳边传来如此声音。 不等对方回答,季天便伸出手。 动作很轻,但就是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让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一握。 所有史莱姆同时停住,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凝固。 紫色的变异体保持着张嘴的姿势,酸液从它的身体上滴落,悬在半空中,像一颗颗晶莹的紫色露珠。 周围那些小史莱姆一动不动,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季天松开手。 史莱姆群无声无息地碎裂,就像是果冻被无形大手捏碎,一块一块地崩解,一块一块地消散。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惨叫哀嚎,甚至连“咕”的一声都没有。 它们就这样消失了。 连渣都没剩。 只有草地上那些焦黑的痕迹,证明它们刚才确实存在过。 人皇幡在腰间展开,无声无息地收走了所有的魂魄——包括那只变异体的,它的魂魄比普通史莱姆亮得多,在人皇幡里像一颗小星星。 季天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身后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小女孩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忍住什么,但还是没有哭出来。 “不用谢,救你只是顺手。” 小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老爷爷……他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害怕。” “可是他说魔法师是最强大的。” “他不是魔法师,他只是一个穿着魔法师长袍的骗子。” 连火球术都放不利索,真不知道初级魔法师证书是怎么考的。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又哭了,抽泣着说,“那我以后还能相信别人吗?” 季天迈步往前走。 这个问题,他没兴趣回答。 走出几步,他的神识无意中扫过身后—— 然后他停住了。 第16章 我居然没有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不对劲。 那个小女孩的气机不对。 季天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 小女孩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辫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吓坏了的小女孩。 五感可能会骗人,但神识不会。 那道气机……不是人类。 正常女孩的气机应该是弱的、散的、容易被忽略的。 可她的气机太“密”了,像一团被压缩过又泡了水的棉花,看着小,掂着沉。 他眯起眼睛,走回去,蹲下来近距离看着那张脸。 大眼睛,长睫毛,白皮肤——白得太完美了,一个穿补丁裙子的孩子,皮肤不该是这样。 季天面无表情地感叹道,“这世间当真是英杰无数,我居然没有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小女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她歪了歪头,声音还是怯怯的:“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人家听不懂……” 季天没有废话。 伸手握拳,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收了九成九的力,不至于打死,但也绝不温柔。 小女孩的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重重摔在草地上,又滚了两圈,最后趴在一个被酸液烧焦的土坑旁边。 没有惨叫,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天走过去,“别装了,那一拳我收了力,以你的体质,不至于晕过去。” 趴在地上的“小女孩”沉默了两秒。然后身体开始变化——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她的轮廓开始模糊、重组。 麻花辫散开,化作银白色长发;粗布裙子像蝉蜕一样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及膝,袖口镶着暗银色的纹路;五官微调,从稚嫩的女童变成了一张介于少女和成年之间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天生的慵懒。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动作自然得像是经常装死。 脸变了一张——不,应该说这才是她真正的脸。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紫色,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紫水晶。 但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怯生生的小女孩,倒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强撑着不让自己发抖。 她开口了,声音是带着些沙哑的少女音,“你是怎么发现的?” “气机。你的伪装很完美,但你的气机不对。” “气机?”她皱眉,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我用了隐匿指环,按理说魔族气息不会外泄——” 季天抬手打断她,“我说的不是魔族气息,是你的‘存在感’。”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枚银色的戒指。 “外物终究是外物,不如自身修为来得可靠。” 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你在说什么?” 季天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握拳。 “哎等等等等——”她连忙摆手,后退了两步,“别打!我投降!我认输!我——” 季天的第二拳已经出去了。 这一拳比刚才那拳重了几分。不是因为他想打死她,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东西的极限在哪里。 “小女孩”的身体再次飞出去。 这次她飞得更远,撞在一棵枯树上,树干发出一声闷响,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她从树干上滑下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肚子,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这个魔族就这样被打哭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这个野蛮人…我都说投降了你还打……” 季天再度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看向对方食指上的戒指。 那枚银色戒指已经暗淡无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悲愤,“两拳,第一拳打的是我,第二拳打的还是我。但我的戒指……它碎了。”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控诉。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你知道我逃难的时候,连小蛋糕,蛋挞,蛋卷,布丁,泡芙都可以不要,但一直把这枚戒指贴身带着吗?你两拳,没了。” 季天面无表情,“你命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认栽了”的表情看着他,“那,这两拳就当是见面礼了。但是下次打之前能不能给个预告?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没有下次。” “真的?” “下次直接打死。” 莉莉丝的嘴角抽搐,讪笑道,“啊哈哈哈……我发现您这个人真的特别较真,这样不好……” 见对方没有再动手的打算,这才小声嘀咕,“我明明投降了,为什么还要再给我一拳?” “防止你接下来对我说谎。”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用一种“我彻底服了”的眼神仰望着季天。 “行吧,算我倒霉。你问吧,我什么都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对了,那个坏掉的戒指可以留给我吗?我想留个纪念。虽然它现在只值一块碎玻璃。” 季天没有接这个话茬。“你是谁?”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向外人透露秘密的如释重负,“我叫莉莉丝,前任魔王的女儿。现任魔王是我叔叔,他消灭了我父亲,现在在追杀我。我逃了大半年,从魔界逃到人类王国,从西境逃到北境,但那里实在太冷,我又跑了回来——你知道长途跋涉对一个刚满30岁的魔族美少女的皮肤伤害有多大吗?” 季天没有接话。 “好吧,你不知道。”她自顾自地摆烂道,“反正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你如果要把我交给教会,麻烦提前说一声,我好给自己写个遗嘱……算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遗产。” “你刚才的伪装,不是戒指的效果?” 莉莉丝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当然不是,戒指只能隐匿气息,伪装外形是我自己的能力。我的母后是梦魇一族,我天生就会这个。变成别人的样子、调整年龄、改变体型——这是我们种族的看家本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只能变比我体型小的,大的变不了。而且变太久会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样子,是我能维持最久的形态。” “为什么不变个成年人?” 她歪了歪头,手掌在胸口比划,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成年人的骨架太大,我的魔力撑不住,而且成年女性该有的曲线我也没有,变出来不像,很尴尬的。” 季天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不是在骗他,你只是想学点人类常识。” 莉莉丝点头如捣蒜,“对啊,我以为他真的是魔法师,想跟着学两手——谁知道他连史莱姆都打不过。一个人类老法师,还不如我一个逃难的魔族。这个世界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竟不像是在吐槽。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着问道,“你有没有危害过人类?” “没有!”莉莉丝立刻行法式军礼,像是被警察抓到的嫌疑人,“一个都没有!我连鸡都没杀过。我父亲在的时候,我每天就是读书、画画、学礼仪。我连魔法都不想学,是被逼着学的,到现在只会一个隐身术和一个照明术——照明术还经常点不亮。”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父亲的亲卫被灭了后,我就一直在跑。我连魔界都没怎么出过,第一次出远门就是逃难。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人类的城市是什么感觉吗?新鲜,然后害怕,然后又新鲜,然后又害怕——反复横跳,跳了大半年了。” 季天看着她。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在收集信息。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莉莉丝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强。” “那你为什么向我投降?据说魔族性格向来刚烈,你不应该直接自刎归天的吗?” “因为你刚才救我了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你救的那个‘小女孩’就是我,但你不知道嘛。在你的视角里,你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小孩。一个会出手救陌生小孩的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杀我吧?”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而且我也打不过你。” 季天站起来。 “起来。” 莉莉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要放我走吗?”她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 “不放。” “那你——” “跟我走。” “你想干嘛?”莉莉丝后退几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见对方不像有色心的样子,这才试探着问道,“去哪?” “科尔德城。” 莉莉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不行!那里有勇者!圣剑!一剑能砍死我那种!”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季天看了她一眼,“因为我认识他。”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幻了好几次——恐惧、犹豫、挣扎、然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她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去就去吧,大不了被勇者一剑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又看了看季天身上的灰色斗篷。 “不过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件衣服?我这身打扮进城,不用勇者出手,城门口的卫兵就能把我抓了——‘可疑的魔族女子,衣着华丽,建议当场盘查。’” 季天沉默了两秒,从紫府空间取出斗篷,扔给她。 莉莉丝接住斗篷,愣了一下。 对面那个男人手上没有佩戴储物戒指或其他饰品,那斗篷是在哪取出来的? 但她不敢问,生怕对方一拳送她见父王。 倒不是她莉莉丝怕死。 主要是如果让世人知道,一代魔族公主被人类不依靠魔法就三拳打死,难免有些丢人。 她可是为了魔族的声誉而活! 想到这里,莉莉丝又不由得挺起了脊梁。 “谢谢。”她把斗篷披在身上,裹紧了,又抬头看着季天,“对了,我叫莉莉丝,你叫什么?” “……” “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沉默先生?铁拳阁下?两拳超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飞雨。” “好奇怪的名字啊……我们去科尔德城做什么?” “有事。” “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态,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嘟囔着:“行吧行吧,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一个连遗物戒指都被你打碎了的拖油瓶,没有知情权,没有发言权,连被打的预告权都没有……” 季天没有回头。 “这个世界对魔族少女真是太不友好了……”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夕阳西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了科尔德城的城门。 第17章 呱,我不要恶堕口牙 来到城门口不远处时,莉莉丝停下了脚步。 季天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裹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斗篷,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几缕,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她的表情……不太好。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 “怎么了?” 她抬起手,食指上那枚布满裂纹的银色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戒指,坏了。” “我知道,我打坏的。” “……你倒是承认得挺痛快。”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它坏了,我就没办法隐藏魔族气息了。你让我进入要塞城市?里面有很多强者,勇者小队可能还在里面吃饭,逛街,万一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左右摇摆似是撒娇,惺惺然作处子态,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你舍得看到我这么可爱的美少女被勇者一剑砍成美少女碎片吗?” “你是魔族。”季天施法,断绝了声音向外传递的可能。 “魔族美少女也是美少女。”莉莉丝小声辩解道,接着又试探着开口,“要不,您老大人有大量,把人家当个屁放了?”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 莉莉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头蹲下,“啊啊啊,莉莉丝错了莉莉丝再也不敢口嗨啦。” 季天的手没有握成拳。他的手掌摊开,五指微张,悬在她面前半尺的地方。 然后捏了个敛气术放在她身上。 莉莉丝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季天的掌心散发出来,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像是风又不是风、像水又不是水的东西。 它从季天的掌心溢出,像一层极薄的雾,无声无息地包裹住她的全身。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温水,不烫,但很密实,每一寸皮肤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 季天收回手。 “好了。” “……什么好了?” “你的气息。我封住了。” 莉莉丝站立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封住了?用什么封的?你连咒语都没念,连法杖都没拿——” “不需要那些。” “那你用的什么?” “术法。” 莉莉丝眨了眨眼,似是全然忘了刚刚抱头蹲下的恐惧,“……术法?那是什么?魔法的分支?失传的古代魔法体系?还是你自己编的词?” “是。”季天说完这个字,转身走向城门口。 白天的科尔德城门口人来人往,守卫只是盯着来往的马车和辎重检查,基本上不会管来往行人。 过了城门,莉莉丝这才接着提问: “是哪个?分支?古代体系?还是你自己编的?” “都是。”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又觉得追问下去可能会再挨一拳。 她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小声嘀咕:“都是是什么意思?三个都是?那到底是哪个?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问:“你这个……术法,靠谱吗?能撑多久?会不会走着走着突然失效?失效之前会有提示吗?比如‘叮’的一声,或者冒个烟什么的?” “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失效?还是不会有提示?” “不会失效。” “真的?” “除非我死。”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开口道,“……那你能不能先别死?” 季天没有回答。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穿过城门,走到冒险者协会的门口了。 两扇高大的橡木门敞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倾泻出来,混着人声、笑声、杯盘碰撞的声音。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百无聊赖地聊着天,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多停留一秒。 莉莉丝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没问题?冒险者协会里面可个个都是高手。” 季天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莉莉丝的身体僵了一瞬。 季天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力道不大,但她挣不开——不是那种被铁钳夹住的挣不开,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托住的挣不开。 “别废话,走。” 他迈步跨过门槛,拉着她走进了冒险者协会。 大厅里和白天一样热闹。 水晶灯没点,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空间烘得暖洋洋的。 告示板上贴满了任务单,荣誉墙上的画像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几个冒险者围在柜台前交任务,角落里有人在掰手腕,喝彩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或者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年轻男子拉着一个裹着更大号斗篷的银发女孩走进来,这种事在冒险者协会里并不少见,不值得多看第二眼。 莉莉丝被季天拉着穿过大厅,步伐快得几乎要小跑。 她的眼睛在兜帽下面飞速转动,扫过每一个可能注意到她的人:柜台后面的接待员、告示板前讨论任务的冒险者、角落里喝酒的矮人…… 没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她的心跳从嗓子眼慢慢落回了胸腔。 季天在柜台前停下来,松开她的手腕。 他对接待员说,“交任务。” 接待员还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此刻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 她一眼就认出了季天——昨天那个不念咒就搓出白色火焰的怪人。 “什么任务?” “史莱姆清剿。” “多少只?” 季天没有从怀里掏东西。他只是抬起右手,手掌摊开。 空气在他掌心上方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一小堆淡蓝色的晶核凭空出现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地散落开来,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接待员的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堆晶核,又抬头看看季天的手,再看看他的脸。 “你……这是……” “储物魔法。”季天面不改色地说。 他没有解释这个是紫府境界修士诞生的标志,也没有解释这个空间是他用神识在体内开辟出来的、与这个世界任何魔法体系都无关的一方天地。 这些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接待员张了张嘴,但还是把到嘴边的“魔法师协会只有储物戒指,哪有储物魔法”给咽了回去,做为一名专业的接待员,她决定不多问。 “五十三只。”她低下头开始清点晶核,手指微微发抖。 莉莉丝站在季天身后,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她的目光落在季天的右手上——刚才那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的魔力波动从季天掌心溢出,不是从外界调动魔素,而是从他自己体内涌出。 这种能力,在魔界叫“体内炼成”,是整个魔族都只有亲王级以上才能掌握的禁忌之术。 莉莉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难道这个自称“李飞雨”的男人也是亲王级?那可是对应人类魔导师级别的存在! 那她到底该怎么逃跑啊! 当初能在魔界逃跑,是因为有父王的亲卫在掩护,至于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底牌哩。 魔族(前)公主莉莉丝的逃跑计划,大失败! 而且是从没开始时就已经结束了的那种。 恍恍惚惚的跟着走出冒险者协会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西境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莉莉丝打了个寒颤,把斗篷又裹紧了一些。 季天在前面走,步伐不紧不慢。 莉莉丝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俘虏该待的位置。 “我们去哪?”她问,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自来熟的俏皮,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之间终究是隔了一层厚障壁。 季天不假思索回答道:“去附近的廉价旅馆,” 莉莉丝心中一咯噔。 完蛋了,他应该想要对自己图谋不轨吧? 一定是吧! 毕竟莉莉丝这么可爱,这么漂亮,长相这么符合人类审美,是个正常人都会忍不住的。 之前不过是他性格保守,不喜欢在外面做,现在就忍耐不住,要去旅馆了吗?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讲过的那些关于邪恶的勇者诱拐魔族少女的故事。 故事里的勇者挑起魔族与教会的斗争,然后英雄救美,把自己看上的狼人族姑娘救下,再然后……母亲没讲。 但莉莉丝长大后偷偷看了相关故事的后续话本,邪恶的勇者会对单纯的魔族少女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 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一张床。脏兮兮的、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旅店床。她倒在床上,斗篷被撕开,深紫色的连衣裙被推到腰上。那个男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解自己的腰带—— 画面跳了一下。 不是旅馆了。是一个地牢。潮湿的、发霉的、墙上有不明液体的地牢。她被锁链吊着,脚尖刚刚够到地面。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略带笑意地看着她,手里拿着鞭子—— 画面又跳了。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哈哈大笑。 “呱——!莉莉丝不要恶堕口牙!” 第18章 展示天赋这一块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大叫出声,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防御姿势。 季天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心绪在发生极大的起伏,但不用搜魂术,他也不知道对方具体在想什么。 “我……我……”莉莉丝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不能换个高档点的旅馆?我不想——” “不能。” 季天都不用思考,就能猜出一定是对方的公主病犯了。 非亲非故之人,他一向不惯着,更何况自己订的旅馆还有两天才到期。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莉莉丝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不能。 就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仿佛她刚才不是在表达对一个魔族少女即将面临悲惨命运的最后抗议。 她的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股气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窝囊。 太窝囊了。 她可是魔族公主,前任魔王的女儿,体内流淌着高贵血脉的梦魇一族后裔。 她的母亲是魔界最美的女人,她的父亲是魔界明面上最强的男人—— 而现在,她被一个人类用两个字就打发了。 像在赶一只小史莱姆。 她的脚不自觉地在地上跺了一下。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可那个男人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着,步伐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一台精确的节拍器。 莉莉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但这次她的步伐比刚才重了一些。 不是那种“我要逃跑”的重,是那种“我很生气但我不敢让你看出来”的重。 可恶啊! 她堂堂魔族公主,居然要住廉价旅馆——虽然以前流浪时连草堆,山洞,冰窟都住过,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播放那些在画本里看到的画面了。 “到了。” 季天的声音像一把刀,把她脑子里那些画面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 莉莉丝猛地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掉漆的木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上面写着“鼹鼠旅店”四个字。 招牌下面还挂着一只木雕的鼹鼠,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在月光下像一具小小的吊死鬼。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某种她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说话。 廉价的、掉漆的、招牌歪了的、门口挂着吊死鬼鼹鼠的——廉价旅馆。 她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季天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吱呀”,像是被吵醒的老人发出的呻吟。 他在门里面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看起来似乎只是确认她还跟在后面。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窝囊气咽下去,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 旅店的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小。 几张木桌子,几条长凳,一个吧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正在擦杯子。 角落里坐着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用一种莉莉丝听不懂的语言在争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就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魔族,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斗篷不合身,没有人注意到她身后藏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没有人注意到她。 莉莉丝在心里安慰自己,‘其实……和他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他可是拥有魔族亲王实力的存在,即使是人类,达到这种层次,寿命也和我差不多长了。’ ‘我莉莉丝虽然是区,被篡位的叔叔手下的魔族追着打,但下一代却不一定,三世之仇,犹可报也。’ ‘只要,只要……’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来到房间门口,季天打开房门,示意莉莉丝进去。 莉莉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确实很小。 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的那种灰。 上面确实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渍,颜色比床单深一号,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地图。 她背对着季天,手指攥着斗篷的系带,攥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 灰色斗篷滑落在地,深紫色的连衣裙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袖口的暗银色纹路像一条条沉睡的蛇。 她的手指移到领口,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 她解开裙带,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是我的第一次,你……要温柔点。”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莉莉丝睁开一只眼睛。 季天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抱胸,下巴微收,目光落在她身上——但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女人。 他在看的不是她的身体,是那一瞬间从她身上溢出的、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魔力上涌,气血下涌,你这是在向我展示天赋神通?” 莉莉丝愣住了。 季天怕对方没听懂,接着说道: “你们魔族我并不是非常了解,但我听闻魔族中有一支精通合欢之术,想来便是你们梦魇一族。你刚才脱外套的时候,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这是在尝试发动魅惑?” 莉莉丝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百只史莱姆在同时蹦迪。 “不过,”季天转过身,走向窗台。 “合欢之术,是外道。靠的是采补、是索取、是损人利己,只触及阴阳大道极肤浅的表象。且后期瓶颈与风险巨大,容易走火入魔,我暂时还学不来。” 他在窗台上盘腿坐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对你们一族的幻术神通更感兴趣。那是直指神魂的大道,练到极致,一念可动山河,一梦可定生死。这才是不辜负你这身天赋的路。” 他看着她。 “麻烦向我展示一下。” 第19章 梦魇之耻 莉莉丝站在原地,她的手指还捏着裙带,嘴唇在发抖。 她真的很想骂人。 她可是魔族(前)公主,前任魔王的女儿,体内流淌着高贵血脉的梦魇一族后裔。 她脱了外套,说了那种话,站在这里像一根被剥了皮的玉米——而这个男人,继一拳将她打回原形、两拳打碎她父亲遗物之后,居然在问她能不能展示一下幻术。 她原本想问“你是不是有病”来着,可看到对方的拳头,还是犹豫了。 她气的直跺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的那个什么合欢术,是魅魔一族的,不是梦魇一族。我们梦魇一族走的是高端路线,靠的是幻术和催眠,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请你搞清楚再说话,谢谢。” “抱歉,这方面我确实不了解。”季天点了点头,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态度诚恳,但诚恳得让人更想打他,“麻烦你展示一下梦魇的天赋神通。” 莉莉丝气得想打他。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 打他?打不过。 骂他?脑回路都不在一条线上。 跑?肯定跑不掉。 装死?他肯定会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然后问“你死之前能不能先把幻术展示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再再深吸一口气。 把那口窝囊气咽下去,又把涌上来的第二口也咽下去。 惹了我,算你踢到棉花了。 她把裙带系好,把领口的扣子重新扣上。 “你刚才说,对我的幻术感兴趣?” “嗯。” “比……比那个还感兴趣?” “那个”是什么,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但她觉得对方应该听得懂。如果这都听不懂,她就把这床单吃了。 季天确实听懂了。 “那当然,合欢术哪有修炼推演幻术一道有意思。” 还能以此推演人造心魔劫。 莉莉丝的手指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一瞬。 忽然释怀地笑了。 她终于明白了。 这人不是对她没兴趣,是对所有“人”都没兴趣。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力量——和魔界里那些除了修炼和战斗什么都不想的炎魔没什么区别。 她差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魅力出问题了。 还好不是她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她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面对窗台上的季天,“行,是时候向你展示我们梦魇一族的幻术了。看好了,这可是高雅的艺术。” 她的下巴抬得老高,腰挺得笔直。 “不过我先说好,我只会一个催眠术。是母亲教我的,用来哄自己睡觉的。” “可以。” “而且我很久没练了,可能效果不太好。你知道的,逃命的时候没空练这个。” “无妨。” “还有,你不准笑。” “不笑。”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脸上确实没有任何想笑的迹象,这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不再摇晃,窗外的风声也停了。 整间屋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落针可闻。 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变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一圈一圈,像水面上的涟漪,又像夜空中缓缓转动的星河。 她缓缓开口道,“看着我的眼睛。” 声音变了。 那是一种更柔、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 季天看着她的眼睛。 他看见了星空。 无数的星星在他身边旋转,银白色的、淡紫色的、深蓝色的,如同被谁打翻了一盒宝石,在无尽的黑暗里缓缓流淌。 他的身体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这具皮囊里往外拽。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放松……不要抵抗……跟着我走……” 季天没有抵抗。他在观察。 这门术法的运行轨迹,魔力从她体内涌出的路径,精神力编织幻境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神识中纤毫毕现。 她在用天赋本能驱动这门术法,好似一个人闭着眼睛跑步,靠的竟是是直觉。 不愧是天赋神通。 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光影的变化,甚至那种“坠入星空”的失重感——都是她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在自发地编织。 是梦魇一族刻在血脉里的东西。 他继续观察。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星空旋转的速度在变慢。 莉莉丝的呼吸变得绵长,肩膀微微下沉,脖子前倾,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累了的花,终于找到了可以垂头的地方。 她的眼皮在打架,瞳孔里的旋转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她在催眠他。 但同时,也在催眠自己。 星空开始模糊。那些星星不再旋转,而是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光芒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暗,像黄昏时分的最后一抹光。 “睡吧……”那个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好困……” 莉莉丝的眼皮彻底合上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犹如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 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季天伸手,接住了她。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呼吸均匀,心跳平稳,脸上还挂着刚才那抹释怀的笑。 她把自己哄睡着了。 在给他展示催眠术的时候,顺便把自己也给催眠了。 季天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得像只猫的魔族少女。 她的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他沉默了一会,发现对方并没有什么“梦中惊坐起”的狠活,是真的睡了,便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咕……炎魔都去死……” 季天站在床边,看着这只把自己卷成春卷的魔族公主。 “这就是梦魇一族走的高端路线吗?”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发出“ZZZZZ”的均匀呼吸声。 他回到窗台上,盘腿坐下。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银白色,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 他闭上眼睛。 刚才那些星空的画面还在他神识里残留着——不是幻术的残留,是他自己在回味。那些星星的排列、光影的流转、坠入星空时的失重感…… 没有技巧,全是天赋。 是梦魇一族刻进血脉里的本能。 但可以学。 再睁开眼睛。 季天漆黑如墨的瞳孔里也出现了流动的星河。 没有莉莉丝那么多,那么密,但确实在转。 “一念之间,虚实相换。” 他收回目光,瞳孔里的星河缓缓消散。 “这门术法,在修真界叫‘幻阵之道’。以神识为阵基,以灵力为阵纹,以天地为阵眼。” “她的天赋神通,不过是这门大道的‘入门篇’。” “但入门篇,已经够了,这几日便可用大量神识钻研其是否有演化成‘心魔劫’的可能。” 季天长叹一声,“啧,到底是欠了份因果,倒不好请她去人皇幡里当主魂了……该怎么处理呢?” 他又回到窗台上,盘腿坐下,以运转周天代替睡觉。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银白色。 床上传来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不时传来梦话。 “嘎嘎嘎,李飞雨,你也有今天……你给我吃……强者就是要狠狠羞辱弱者呀!” 第20章 我想给您养老 莉莉丝是被窗外的阳光晒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嘴里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被子纹丝不动。 她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把被子卷成了一团抱在怀里,像一只抱着尾巴睡觉的松鼠。 她松开被子,翻了个身,然后看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的衣袍,笔直的脊背,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如同老树生长。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莉莉丝的脑子花了好几秒才重新启动。 这是哪? 哦,廉价旅馆。 他怎么还坐在那儿?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她盯着窗台上那个人看了五秒——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你昨晚没睡?”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没上油的发条。 “睡了。” “床被我占了,你应该一直坐在这——” “冥想也是一种休息。”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起昨晚的丢人现场,又把嘴闭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紫色的连衣裙,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是怎么到床上的。 “……你把我抱到床上的?” “你栽倒在我肩上,然后我把你放到了床上。” 莉莉丝的脸微微一热,但季天的下一句话立刻把这点热意浇灭了。 “你的睡眠质量很差,昨晚说了七次梦话。” “……” “其中四次提到了‘炎魔去死’,两次提到了‘小蛋糕’,一次提到了‘李飞雨你也有今天’。” 莉莉丝的表情从脸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求求你不要再说了”的绝望上。 “我……我说了这么多?” “七次。” “不是,我问的不是次数——我是说,我真的说了‘李飞雨你也有今天’?” “嗯。” “……”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窝囊气咽下去,然后掀开被子,以魔族公主最后的体面,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板,下巴微抬。 “昨晚的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她的语气庄重得像在发表国书,“我们来谈谈正事。” 季天从窗台上下来,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团火焰凭空出现。 莉莉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生怕对方一记炎拳打过来。 但那团火焰没有朝她飞来。 它安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颜色从橘红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蓝。 那是温度高到极致才会出现的颜色。 莉莉丝的眼睛瞪大了。 季天收起火焰,换了一种。 一团水球在他掌心凝聚,清澈透明,表面泛着细碎的涟漪,像是从深潭里取出来的一捧泉水。 然后是风。一道微型的旋风在他指尖旋转,无声无息,但莉莉丝的头发被吹得飘了起来。 然后是土。一粒种子在他掌心发芽、生长、开花、结果,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那是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然后是光。一团柔和的光芒从他掌心散发出来,温暖、明亮,像是把一小片阳光攥在了手里。 然后是暗。光熄灭了,黑暗在他掌心凝聚,不是阴影,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实质性的、沉甸甸的黑暗,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夜空。 最后是雷。一道细如发丝的闪电在他指尖跳跃,发出“噼啪”的脆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臭氧的味道。 七种属性。火、水、风、土、光、暗、雷。 莉莉丝看着他的掌心,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您是全属性?” “嗯。” “全属性……全属性魔导师?” “准确来说,算是大魔导师。” 季天想了想。他其实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大魔导师”对应修真界的什么境界。但他知道自己的修为——金丹巅峰,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 这个境界在这个世界,能释放出类似核武般几乎具有不可逆性破坏的“禁咒”,应该称得上是“大魔导师”了。 莉莉丝的眼皮开始跳。 她想起昨晚那些丢人的画面——她脱了外套,闭着眼睛说“我是第一次,你要温柔点”——而对面这个人,是全属性大魔导师。 之后她又在干什么?她在试图对一个全属性大魔导师用催眠术。 还打算在对方熟睡后偷偷踹他一脚。 那感觉就像一只蚂蚁爬到巨龙面前,张开嘴说“我要咬你了哦”,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自己哄睡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无力。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我已经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的表情看着季天。 “你想对我做什么?” 季天拉过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昨晚,你对我展示了梦魇一族的天赋神通。我看了,也学了。这是因果。” 莉莉丝愣了一下。“……因果?” “你传我术法,我欠你一份人情。修真之人,最重因果。欠下的,一定要还。” 他看着她。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莉莉丝的坐姿不自觉地又端正了几分。 “第一,做我的弟子。我是风灵月影宗的宗主,门下已有五位弟子。你若拜入我门下,便是第六个。我会教你真正的修炼之法——不是魔法,是修真。这条路很长,很难走,但走到最后,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成为这个世界上的强者。” 莉莉丝眨了眨眼。“修真?” “一种比魔法更古老的修炼体系。你可以理解为——魔法的底层逻辑。” “……” “第二——”季天顿了顿。 他还没开口,莉莉丝就“扑通”一声从床上滑下来,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贴在手背上。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季天看着她。 “我还没说第二个选择。” “不用说了!”莉莉丝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紫色的星星,她终于找到了靠山,“第一个就很好!非常好!特别好!我选第一个!从今天起我就是风灵月影宗的弟子了!师父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师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师父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父!我如今孤苦无依,幸得师父赏识,如若不弃,我想给您养老。” 季天沉默了片刻。 “你不想听听第二个选择?” “不想。” “万一第二个更好——” “不可能!”莉莉丝斩钉截铁,“师父的弟子,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选择!什么选择能比这个更好?没有!绝对没有!” 她跪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仰着头看他,表情虔诚得像一个终于找到组织的传销下线。 “而且,”她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和如释重负,“我已经逃了大半年了。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魔界逃到人类王国,从西境逃到北境,又从北境跑回来。我吃过的苦头比我之前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吸了吸鼻子。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行。”季天点点头,“那就第一个。” 莉莉丝立刻直起身,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要去参加女王陛下的面试。 “多谢师父!” 季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魔族少女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天赋,不是血脉。 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了”的如释重负。 他点了点头。“起来吧。先带你吃点东西。” 莉莉丝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弹簧崩起来的猫。 她跑到床边,把那件灰色斗篷拿起来披在身上,系好带子,又把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窗户上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照了照。 “师父,我这身打扮还行吗?” “只是去吃个早饭。” “那也得注意形象!我可是风灵月影宗的弟子了,不能给宗门丢人。” 季天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莉莉丝小跑着跟上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小狗。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说的第二个选择,到底是什么?” 季天没有回头。 “帮你成为魔王。” 莉莉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傀儡的那种。” 她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速度跟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师父,我觉得我选第一个选得非常及时。非常非常及时。” 季天没有回答。 他推开旅店的大门,晨光涌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条笔直如剑稳如老狗。 一只蹦蹦跳跳动若脱兔。 “师父,我们吃什么?” “随便。” “那能点小蛋糕吗?我好久没吃了。” “行。” “那我还要蛋挞,蛋卷,布丁,泡芙……” “……” 意识到自己说嗨了,可能对自己在师父心中本就不太好的形象产生了不良影响,莉莉丝停下了报菜名式的提问,勉强笑道,“嘿嘿,我刚刚是开玩笑的,我其实很好养活的,只需要一碗粥就行了,真的。” “不必如此拘谨,”季天摇摇头,“如今你已是我的徒弟,我就是你的家人,只要不耽误我追寻大道,不耽误你自己的修炼,什么条件我都会尽量满足。” 这也是季天明明修为很高,却一直很穷的原因之一——钱基本上都给徒弟们了。 他本人倒是并不在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与他这个境界有关的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就算能买到,他的那点钱也不够用。 “哇,师父你真好,那我还要马卡龙,三明治……” 她小跑着跟在季天身后,兜帽下面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逃了大半年。 终于不用再逃了。 虽然这个师父有点怪,有点冷,有点不解风情,似乎还有点暴力倾向—— 但至少,他不会把她交出去,能让她吃自己喜欢吃的小蛋糕。 这就够了。 第21章 小馋猫 “嗝~~师父,我真的吃不下了。” 莉莉丝瘫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六个空盘子、三个空杯子、两个空碗,还有一个被她啃了一半就实在塞不进去的苹果。 她捂着肚子,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只被喂撑了的猫,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胃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战——小蛋糕派和布丁派打得不可开交,蛋挞观光团在旁边看热闹,泡芙已经被挤到了食道的边缘,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季天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强如季天,如今已经不需要食物来维持生命体征了,为了在弟子面前维持高人风范,也就索性不吃了。 “你出门时说想吃小蛋糕、蛋挞、蛋卷、布丁、泡芙、马卡龙、三明治……”他一项一项地报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功法口诀,“我全点了。你却只吃了不足一成。” “那是因为——”莉莉丝的声音从桌面上飘上来,有气无力的,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在做最后的挣扎,“我以为每样只给一口的量……谁知道您老人家直接按人头点……我还以为是那种‘精致小点’,一口一个,吃完还能优雅地擦擦嘴……” “我并不是很了解你们种族的食量,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你。” 莉莉丝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觉得自己在师父眼里的形象大概率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潜在的超级无敌大肥猪。 --- 这家“金橡果”餐厅是科尔德城最大、最贵、最体面的餐厅。 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水晶吊灯,连端盘子的侍者都穿着浆得笔挺的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比一些落魄贵族还有派头。 季天带着一个裹着斗篷的银发少女走进来的时候,门口的侍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把他们领入门内——冒险家们大多出手阔绰,就算少数人想吃霸王餐,也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侍者惹得起的。 莉莉丝离开魔界以来,从来没有被这么客气的招待过。 逃了大半年,她吃过的最高级的食物,是路边捡到的半块面包——还是凉的,硬得能砸死哥布林。 有一次她在某个小镇的垃圾桶旁边发现了一个被人咬了一口就扔掉的苹果,她捡起来擦擦吃了,觉得那是人间美味。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逃难生涯的巅峰时刻了。 她看着菜单上那些想都不敢想的菜名——香草芝士焗龙虾、松露蘑菇汤、蜂蜜烤乳鸽、焦糖布丁、提拉米苏、马卡龙塔——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想吃什么就点。”季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试探着点了一个小蛋糕。声音很小,像做贼一样。 季天轻叹一声,把菜单递给侍者,“菜单上有的,一样来一份。” 莉莉丝以为自己听错了。 侍者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哦,这可得花不少钱,先生。” “一样来一份。”季天又重复了一遍,从紫府空间里摸出一袋金币放在柜台上。 那袋金币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要用外表判断人”的金属质感。 侍者的表情立刻从怀疑变成了热情,又从热情变成了虔诚,腰弯得比门前的迎宾垫还低,又请他们移步到了靠窗最好的位置——采光好、视野佳、还能看到街景,是贵族小姐们最爱的打卡位。 然后莉莉丝就开始了她这辈子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一顿饭。 幸福的是,每一样东西都好吃得她想哭。 那个小蛋糕入口即化,奶油像云朵一样轻盈;那个蛋挞的外皮酥脆得能听见“咔嚓”声,内馅甜而不腻;那个布丁滑嫩得像是用天使的眼泪做的,勺子一碰就颤巍巍地晃,像在跟她撒娇。 痛苦的是,她实在吃不完。 第一盘:好吃! 第二盘:太好吃了! 第三盘:有点饱了…… 第四盘:师父我能不能歇一会儿? 第五盘:我觉得我的胃在疯狂肘击我的大脑。 第六盘:咕,莉莉丝已经变成了一条只会机械咀嚼的咸鱼啦! 她的灵魂已经飞到了天花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还在往嘴里塞东西,像在看一部恐怖片。 “你可以慢慢吃,”季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态自若,“不着急。修炼讲究循序渐进,吃饭也是。” 莉莉丝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像一只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面前还摆着七八个没动过的盘子,那些蛋糕、布丁、泡芙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一群穿着华丽礼服的小妖精,冲她招手说“来吃我呀来吃我呀”。 她的眼睛里有渴望——那是灵魂的呐喊。 但她的肚子已经发出了严正抗议——那是肉体的反抗。 “师父,”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的缝隙里漏出来,像地底下传来的幽灵低语,“你是不是对‘吃’有什么误解?在你们人类的认知里,‘吃饭’和‘填鸭式喂养’应该是两个概念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点这么多,自己还不吃?” “因为你说了想吃又不好意思点,而以我的境界,一直不吃也能维持生命。” 其实以季天如今的境界,不吃不睡确实能维持生命,但吃东西可以让他维持“自己的根还是凡人”的精神锚点,避免自己为追求大道慢慢失去人性,草菅人命,成为网文里的反派。 “我说想吃你就全点?!”莉莉丝猛地抬起头,又因为动作太大脑供血不足而晕乎乎地趴回去,“我说想吃小蛋糕,正常人会买一个!最多两个!三个都算溺爱了!不会有人把整个蛋糕店搬空的好吗!” 大多神识被季天安排去推演‘心魔劫’去了,因而思考问题需要挺久。 他用留守在外的不多精神力想了想。 从小到大,请人吃饭这种事,确实没怎么干过。 风灵月影宗的弟子们,要么是艾琳娜那种大户人家出身,不需要他请;要么是路边捡回来的孤儿,给口吃的就行。 像这样正正经经坐在餐厅里点菜,还是第一次。 “算是。”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语气说:“师父,请人吃饭不是这样请的。你要问人家想吃什么,点多少,够不够——不是把整个菜单都搬上来。这样会把人撑死的。” “你没撑死。” “我差点!”莉莉丝悲愤地拍了拍桌子,桌面上的空盘子都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周围几桌客人纷纷转头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丝“这姑娘是饿死鬼投胎吗”的微妙嫌弃。 她立即缩回手,颓然地趴回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一桌。 “……师父,其实你以后可以不用满足我的一些无礼要求的,我只是喜欢说话而已” “我会考虑。” “那你刚才那句话,能不能收回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修真之人对待宗门弟子,当言出法随,不可更改。” “言出法随是这么用的吗!”莉莉丝悲愤地抬起头,又因为动作太猛而晕乎乎地趴回去,“而且你那个根本不是‘言出法随’,你那个叫‘噎死人不偿命’!传出去的话,外人还以为咱们风灵月影宗是开相声馆的!” 季天看着面前这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银发仓鼠——炸毛、缩肩、整个人蜷在椅子上,像一颗被揉皱的糯米团子。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相声馆?魔界也有?算了,以后去看看便知’。 他端起茶杯,目光转向窗外。 金色的阳光洒在科尔德城的石板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大肥猫跑。 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发出猎猎的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笫22章 偶遇(上)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面旗帜,晃得人眼睛发花。 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悬挂的白鞘长剑,剑鞘上的圣言符文在光里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身后跟着一个红袍女人,一个背长弓的精灵,一个扛巨剑的矮人,一个捧圣典的牧师。 勇者小队。 他们正朝着“金橡果”餐厅的方向走过来。 步伐悠闲,有说有笑,像是在享受一个普通的午后。 季天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莉莉丝: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几缕塞进领口的银发。 敛息术的封印还在,没有一丝魔族气息外泄,她的气机被压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理论上,没有问题。 还可以借此考验弟子的心性。 季天掐出法诀,将声音限制在附近,随后开口道,“莉莉丝。” “嗯?”她从胳膊里抬起一只眼睛,像一只冬眠中被吵醒的土拨鼠,眼神迷离,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把兜帽往下拉一点,遮住眉毛。”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季天的目光看向窗外,银白色的头发瞬间炸了起来,整个人从“瘫软的咸鱼”瞬间切换成“绷紧的弓弦”。 “勇勇勇勇勇者——!”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捏住脖子的鸡,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季天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灵魂如同土拨鼠般尖叫,但她的身体被钉在了椅子上。 “坐好。” “可是——” “坐好。” 季天的声音中带着些“这件事交给我”的笃定。 莉莉丝僵硬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摆在博物馆里的雕塑。 她的脸憋得通红,像一只鼓起来的河豚。 “师父,”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冬天里没穿衣服站在雪地上说话,“你昨天说‘他不会’的。你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有把握,我还以为你真的跟勇者很熟……” “我说的是他不会砍你。” “那他会什么?他会用眼神杀死我吗?还是用那把剑上的圣光照死我?我跟你说,那把剑对我们魔族来说就跟一万个太阳同时爆炸一样……” “他会走进来,坐下,吃饭。” “然后呢?吃完饭呢?会不会突然想起‘哎呀今天好像还没除魔’,然后顺手把我砍了?人类的饭后消遣不是散步吗?为什么要除魔!魔族的命也是命的好吗!” 季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五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神平静。 莉莉丝的眼皮开始疯狂地跳,像有一只青蛙在她的眼皮底下蹦迪。 她想回头看门口,但脖子像是被灌了水泥,转都转不动。 她只能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空盘子,表情凝固在一种“我很镇定我真的非常镇定”的虚假平静上。 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斗篷的系带,指节发白,系带都快被她拧断了。 她的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场史诗级大灾难: 画面一:勇者推门进来,圣剑发出一万流明的强光,她大叫一声“苦也”,便被剑气化成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师父端着茶杯说“嗯,果然会这样”。 画面二:勇者没有发现她,但精灵的鹰眼直接看穿斗篷,大喊一声“有魔族”!然后五个人一起出手,她连遗言都来不及说便被剁成臊子。师父依旧在喝茶。 画面三:她成功萌混过关,走出餐厅的时候被门槛绊倒,斗篷滑落,银发飘出来,所有人回头看她——画面卡在这里循环播放,像坏掉的唱片。 无论哪个画面,结局都是她死得很惨,而师父永远在喝茶。 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清脆得像在敲丧钟。 莉莉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的灵魂已经做好了升天的准备,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在被勇者注意到前再多吃一点,做个饱死鬼。 亚历克斯走进来,金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像一面被点燃的旗帜。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习惯性地观察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坐着几桌商人,角落里有一对年轻夫妇在喂孩子吃东西,吧台旁边有个老头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吧台上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上。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对面坐着一个裹着斗篷的银发少女。 少女低着头,面前摆着一堆空盘子,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又像是一个人在对抗整个餐厅的菜量。 亚历克斯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梅森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火红色的长发像一团流动的火焰。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睛一亮:“哇,那桌点了好多东西——” “梅森。”亚历克斯无奈地叫她,语气像在叫一只不听话的哈士奇。 “我就看一眼!”梅森的目光在莉莉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只是一个裹着斗篷的女孩,冒险者传统装扮,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堆盘子吸引了,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点那桌到底点了多少菜。 莱戈拉斯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精灵的脚步很轻,轻到连门口的侍者都没注意到他。 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片落叶飘过门槛。 但他的目光,在进入大厅的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靠窗那张桌子上,看向季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队友们走向另一张桌子,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几位这边请——”侍者把他们领到靠里面的一张长桌前,离季天那桌隔了三四张桌子的距离。 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到不至于打扰,近到能听见那边的笑声。 亚历克斯坐下,把圣剑靠在桌边,剑鞘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金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先来几杯喝的,其他的——” “等等。”梅森打断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季天那桌,目光像粘在了那堆盘子上,“那桌的菜看起来好好吃。他们点了什么?”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把菜单递给她,语气像在哄小孩:“你自己看吧。” 梅森接过菜单,开始认真研究,一页一页地翻,像在研读一本武功秘籍。 布鲁诺凑过来,两个人对着菜单指指点点,矮人粗壮的手指在菜名上戳来戳去,差点把纸戳破。 安娜在旁边柔声提醒“不要点太多,吃不完浪费”。 莱戈拉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菜单和窗外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在观察领地的鹰。 他没有参与队友们的讨论,但他的也没有闲着,他在观察着,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那个灰色外套的人,呼吸频率和两天前一模一样。 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一台永远走不准但永远在走的钟。 那个裹斗篷的少女,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兔子。 她在紧张什么? 莱戈拉斯收回目光,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必要什么都看穿。 没有人再注意季天那桌。 莉莉丝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在疯狂踩滚轮。 她不敢回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她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动一下,那个精灵的耳朵就会像雷达一样锁定她。 她只能用气声问季天,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蚊子哼:“师师师父……他们坐下没?坐下没坐下没?” “坐了。” “在哪个方向?离我多远?他们有没有看我?精灵有没有看我?勇者的剑有没有发光?有没有人往这边看?有没有——” “你左后方,隔四张桌子,没有人盯着你看,剑没有发光,你问完了吗?”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至少脑子开始转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面前的水杯,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发抖,水面荡起细碎的涟漪。她抿了一口,又放下,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师父。” “嗯。” “我现在看起来正常吗?像一个普通的、正在消食的、和魔族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类少女吗?” “你的手在抖。” 莉莉丝把手缩到桌子下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在心里给自己喊口号:不抖不抖不抖,我是石头我是石头我是石头。 “……现在呢?” “还在抖。” 她把拳头塞进斗篷口袋里,又在心里换了一套口号:我是冰块我是冰块我是冰块,冰块不会抖,冰块只会化。 化了她就更惨了。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活量在这一天里突飞猛进,再练练就能去参加吹蜡烛比赛了。 “……师父。” “嗯。” “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轻到几乎听不见,“能不能往我这边坐一点?挡住我?就……就一点点?不用太多,就……让我完全看不见他们就行。” 季天没有说话,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半尺。 不多不少。 正好挡住了莉莉丝左后方的全部视线。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不厚,但很稳。 他的灰色外套在莉莉丝面前展开,像一面不太起眼但足够可靠的旗帜。 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不算宽阔,但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天塌下来也不会弯。 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第23章 偶遇(下) 那边,梅森终于点完了菜。 侍者收走菜单,她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指,火红色的长发在桌面上铺开,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亚历克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八卦的兴奋,“刚才进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角落里的灰衣人有点眼熟?” 亚历克斯想了想。“好像……在冒险者协会见过?就是那个新人?” “对!就是他!那个F级新人!”梅森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你还跟人家说‘西境很危险,不要一个人出城’来着,一副前辈关心后辈的语气。” “哦,是他啊。”亚历克斯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带朋友来吃饭吧。” “朋友?”梅森回头看了一眼那桌堆成山的盘子,嘴角抽了一下,“那姑娘一个人吃了十几人份的菜?她是饿了多少天啊?” 布鲁诺瓮声瓮气地说:“矮人姑娘也能吃这么多。我们族里的姑娘,一顿能吃半只羊。” “但她不是矮人。”梅森托着下巴,目光在那桌盘子和莉莉丝之间来回游移,“而且你看她裹得那么严实,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比如脸上有疤?或者其实是男扮女装?又或者——” “梅森。”亚历克斯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不要随便议论别人。人家怎么吃饭,是人家的事。” 梅森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又往那桌看了一眼。 莱戈拉斯始终没有加入这个话题,他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茶,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着,倒映出他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那桌堆满盘子的餐桌,停在那个灰色身影上。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气质 一种“我在这里,但我不属于这里”的疏离感,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他有关,又都与他无关。 这种气质,他只在精灵族老人身上见过。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季天那桌。 侍者走过来,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食盒,食盒上印着“金橡果”的金色标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把整桌菜打包的客人。 “先生,这些没动过的菜……需要帮您打包吗?” “打包。”季天语气干脆的说道。 莉莉丝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还能打包?” “付了钱的,为什么不打包。”季天看了一眼那些几乎没动过的盘子,“浪费粮食,折损道行。” 侍者点了点头,动作麻利地把菜往食盒里装。 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那座“盘子山”,忽然觉得这个师父虽然怪,怪得离谱,但至少不浪费粮食,这点比很多人类强。 “师父。” “嗯?” “你刚才说,勇者不会砍我。” “对。” “那如果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不砍吗?” 季天沉默片刻,茶水在他杯子里轻轻晃了晃,然后归于平静。 “不知道。” 莉莉丝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的指甲又在掌心里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淡定?你不怕他连你一起砍吗?那可是勇者,圣剑,传说中能一剑斩杀魔王的武器——” “因为他的剑,不一定比我快。” 莉莉丝愣了一瞬。 她抬头看着季天的脸——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不由得令人安心,像一座山,你问它怕不怕风,它不会回答你,因为它已经在风里站了一万年。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兜帽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遮不住她弯成月牙的眼睛。 “师父~”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修真’,学了之后,能变得像你这么强吗?” “能。” “那我学,往死里学,学到天荒地老也要学。” “很好,很有精神!” 季天十分满意,看来自己的压力测试还是有效果的,“不出五年,你一定能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莉莉丝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画面: 自己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桌菜,侍者递上账单,她翻开口袋,里面只有空气和灰尘。 “……这个嘛,”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师父,咱们宗门有没有‘弟子福利’?比如包吃包住那种?” “有,但之后境界高了要辟谷。”季天站起来,把打包好的食盒拎在手里,向门口走去。 莉莉丝连忙跟上,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兜帽在风里一晃一晃的,银白色的发丝从边缘滑出来几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经过勇者小队那桌的时候,她的心跳飙到了最高速,心中似有一万匹脱缰的野马在狂奔。 她的脚步快得像在竞走,又不敢跑,怕跑起来动静太大反而引人注意。 亚历克斯抬头,正好看见那个灰色外套的年轻人和他身后那个裹着斗篷的银发少女从旁边经过。 他对季天微笑着点了点头。 季天也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莉莉丝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几缕被风吹乱的银发。 她从亚历克斯身边经过的时候,感觉那把圣剑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太阳。 灼热的光芒穿透剑鞘,穿透斗篷,穿透她的皮肤,直直地照进她的骨头里。 她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她的灵魂在那一刻出窍了,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是石头我是石头我是石头我是石头……”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过去了。 莉莉丝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银白色的发丝黏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师父……”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音,“我活下来了……我居然活下来了……我的心脏还在跳吗?你帮我看看,我感觉不到它了。” “在跳。” “真的在跳?不是回光返照?不是我的错觉?你确定它还在正常工作?” “确定。” “我居然活下来了……”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兜帽往下拽了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她跟在季天身后,走了两步,忽然说:“师父,你刚才说‘他的剑不一定比我快’——你真的能比勇者还快?” “没打过,不知道。” “那你说得那么自信。我刚才差点就信了!” “气势不能输。” 莉莉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 强大,苍凉,孤寂。 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产生感情,比魔族还无情,比精灵还迟钝。 她小跑着追上去,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地走着,兜帽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和一小截白皙的额头。 她的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阳光里。 “师父。” “怎么了?” “我觉得你这个人,虽然怪——怪得离谱,怪得让我想把你写进书里当反面教材——但还挺靠谱的。关键时刻,你是真的能顶上去。” “对。” “就是话太少了。少得让我觉得你是不是在修炼什么‘沉默是金’的功法。” “嗯。” 其实是他的大部分精力在推演梦魇一道,希望自己造心魔劫。 “能不能说点别的?比如夸夸我?比如‘莉莉丝你真棒’、‘莉莉丝你很有天赋’、‘莉莉丝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弟子’——就这种程度的就行。” “不能。”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 她看着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只要跟着这个人。 只要跟着师父。 虽然师父话少、面瘫、不解风情、请客吃饭能把人撑死、说话能把人气死、打人能把人打死…… “师父,明天我们吃什么?” “随便。” “那我能不能再吃一次小蛋糕?就一个,小小的那种,一口就能吃完的——” “今天没吃完的打包了。” “……哦。”莉莉丝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明天热一热再吃?冷了也好吃吗?会不会变硬?硬了能不能蒸一下?蒸了会不会变成别的食物?比如蛋糕变成包子?” “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蛋糕和包子是两种东西。” “说不定就有这么一种魔法,可以把小蛋糕变成包子。” “也许吧。” “师父你真的好没想象力。” “是的。” …… 第24章 一个连小蛋糕都不会做的种族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他拎着四个摞起来的食盒,走在科尔德城的石板路上,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落在前方虚无的某一点上。 “人皇幡已收五百余魂,离万魂之数还差得远。灰烬森林的魔物太少,倒是可以去附近的西岭山脉碰碰运气,只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莉莉丝。 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露出来几缕,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正低头踢一颗石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在午后晒太阳的猫。 “她是魔族,我杀的是魔物。在魔族的语言里,‘魔物’和‘魔族’同根同源。她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 季天在心里摇了摇头。 “修真之人,最重因果。若她因我杀魔物而生怨怼,日后修炼便会有心魔。心魔一起,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 “既已收她为徒,便要为她的道心负责。” 他停下脚步。 莉莉丝正低着头踢石子,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刹车,鞋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吱”的一声。 “师父?到了?” “没有。” “那你突然停下来?是在感悟什么吗?还是说前面有埋伏?我看看——”她踮起脚尖往他肩膀后面张望,像一只探出洞口的土拨鼠。 “我有话问你。” 莉莉丝立刻缩回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背挺得笔直,表情从“好奇宝宝”切换成“乖巧弟子”模式。 “师父请问。弟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不……反正就是什么都说。” 季天看着她。 “我要去西境山脉猎杀魔物。你跟我一起去。” “哦,好啊。”莉莉丝点了点头,然后又歪头,“等等,师父你刚才那个语气,不像是通知,更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你不会是担心我因为你杀魔物而伤心吧?” 季天沉默了一瞬。 “……是。” 莉莉丝眨了眨眼。 “师父,你是怕我看到你杀哥布林,会想起我的魔族同胞,然后悲从中来,当场哭晕,影响你猎杀效率?” “差不多。”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感动,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师父脑子是不是真的有点问题”的困惑。 “师父,你知道魔物和魔族的区别吗?” “说说看。” 莉莉丝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魔物没有智慧。哥布林、狗头人、史莱姆——它们活着就是为了吃、为了拉、为了生更多的小魔物。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写诗,不会在月下弹琴。一只哥布林从出生到死亡,脑子里只有三件事——‘饿’、‘杀’、‘咕’。” 季天微微颔首。 “第二。”她收起一根手指,“魔物不会做小蛋糕。一个种族如果连小蛋糕都不会做,那它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 “师父你别这个表情,我说的是真的。魔族有甜点师,有面包房,有传承了三百年的蛋糕配方。你见过哥布林烤面包吗?它们连火都不会生!” “第三。”季天提醒她。 莉莉丝收起最后一根手指,握成拳头,在空气中挥了一下。 “第三,我父亲说过——‘魔族和魔物其实都是魔神的造物,但地位却与人界的人和动物类似。’”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就像人会杀鸡、杀猪、杀鱼……你会因为一个人吃了鸡腿而觉得他冷酷无情吗?” “不会。” “那就是了。”莉莉丝拍了拍手,像刚做完一场精彩的演讲,“所以师父,你不用想那么多。你杀你的魔物,我吃我的小蛋糕。咱们各忙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 “而且什么?” “我也不喜欢魔物,我在外流浪时,它们经常和我抢别人丢下的食物吃……” 季天看着她。 “此女……通透。” “不是那种‘看破红尘’的通透,是那种‘天生就知道什么该在意、什么不该在意’的通透。” “在修真界,这叫‘赤子之心’。万中无一。”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快些。天黑之前要进西岭山脉。” 莉莉丝小跑着跟上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师父!” “怎么了?”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伤心——是在担心我练功出岔子吧?” “是的。” “那就是关心。” “不是。是怕你拖我后腿。” “师父你这个人真的好别扭。” “嗯。” “你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母鸡,把自己的小鸡仔护在翅膀底下,然后板着脸说‘我不是在护你,我只是在测试我翅膀的承重能力’。” 季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从哪学来的比喻?” “自学的。逃难的时候没事干,就在脑子里编故事。一个人给自己讲笑话,不然早就疯了。” 她跑到季天身边,仰着头看他,兜帽从头上滑落,银白色的长发在风里飘起来。 “师父,我跟你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杀个魔物还要考虑徒弟的感受,考虑完了还要嘴硬说不是关心。你这样下去,迟早得修炼出毛病——一种叫‘师父特有的别扭病’的毛病。” “修真界没有这种病。” “那现在有了。我发明的。症状是:明明心里在乎,嘴上非要说不在乎;明明想对别人好,非要找一个‘为了修炼’的理由。” 季天没有说话。 莉莉丝歪着头看他,嘴角翘得高高的。 “师父,你不会是在心里偷偷夸我吧?” “没有。” “你肯定在夸。你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跟看一块上好的蛋糕似的——那种‘这个我要了’的眼神。” “……你观察力不错。” “那当然!逃了大半年,要是不会察言观色,早就被人卖了。”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又小跑着回到他身后,踩着那些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师父。” “又怎么了?” “谢谢你收我做徒弟。” “不用谢。” “虽然你话少、面瘫、不解风情、请客能把人撑死、说话能把人气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跳起来,踩中了他影子的头,“跟着你,挺好的。” …… 第25章 西岭山脉 西岭山脉横亘在大陆中北部,绵延三千余里,主峰如剑,直插云霄。 以其高而险的地势成为人类王国与精灵王国之间的天然屏障。 深谷、暗河、溶洞、绝壁、冰瀑、密林,同一座山上可以同时见到热带藤蔓与寒带苔藓,南坡的阔叶林与北坡的针叶林被一道山脊隔开,老死不相往来。 大自然用了上百万年在这里刻下秩序,壮丽、复杂、自洽。 但三百年前,魔族的一支奇袭分队翻越了这道天堑。 他们带来的不止是军队,更有一套完整的魔界生态:狗头人、兽人、腐木蜘蛛、岩行蛛等生物的后代。 它们是魔族军队的炮灰、斥候、后勤工具,甚至是“生态武器”。 魔族打的是这样的算盘:将魔物散布在山脉之中,让它们在人类的腹地生根发芽,繁殖扩散。 这样一来,即便正面战场失利,这些魔物也会像钉子一样楔入人类王国的后方,成为永久的祸患。 那一战,当年的王国军队在山脉东侧成功阻击了这支魔族分队,将其全歼。 可他们没能阻止那些被带来的魔物在战斗中四散奔逃,钻进西岭山脉的深谷密林之中。 这些魔物是入侵物种,在这片没有天敌的土地上疯狂繁衍了三百年,取代了山脉中低层的生态位。 人类和精灵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清剿。 只是这些魔物钻进了士兵进不去的溶洞、爬不上的绝壁、找不见的暗河。 清剿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渐渐地,就没人管了。 反正它们也出不了山。 季天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道横亘在天际的黑色轮廓。 他没有在看风景。 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从眉心铺开,贴着山体向上蔓延。 山势走向、灵气分布、魔物聚集区域——这些信息在识海中逐渐清晰,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 “灵脉。”他在心里如此想道。 前世在网文里,但凡名山大川,必有灵脉。 灵脉汇聚之处,或生天材地宝,或成洞天福地,或盘踞一方妖王。 这片山脉的“势”很足,山脊如龙脊起伏,河谷如脉络交错,是典型的“藏风聚气”之局。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莉莉丝。 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露出来,她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戳一只路过的甲虫。 甲虫翻了个身,六条腿在空中乱蹬,她戳得更欢了。 “走。” 莉莉丝扔掉树枝,拍拍手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师父,这座山好大啊。我们要进去多久?” “看情况。” “里面魔物多吗?” “多。” “那我们能不能绕开那些特别丑的?比如黏糊糊的那种?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它们长得影响心情。你想啊,万一我以后回忆起来,别人问我‘你修行路上最难忘的是什么’,我说‘一只黏糊糊的蜘蛛’,多丢人。” “不能。” “……哦。那至少让我提前做一下心理建设,比如你喊一声‘丑的来了’,我就闭上眼睛。” 季天没有理会,迈步走进山林,脚下没有路,只有碎石和落叶,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斗篷被树枝挂了好几次,每挂一次就发出一声心疼的“哎呀”——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斗篷。 “师父,你这件斗篷多少钱买的?” “不知道,别人送的。” “那我要是扯破了,不用赔吧?” “不用。” “那就好。”她放心大胆地往前冲,然后被一根树根绊了个踉跄,整个人扑在一丛灌木上,脸差点扎进叶子里。 她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叶子,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师父,我刚才摔跤的样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是不是特别狼狈?” “是。” “那就好。至少在你眼里我还有形象可言——虽然是‘狼狈’的形象。”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又跟上去。 走了一刻钟,她又忍不住开口了。 “师父,你为什么走得那么稳?这路一点都不平,你脚下是装了水平仪吗?” “重心下沉,步幅均匀,气息与步伐同步。” “……能不能用正常人能理解的话回答?” “练过。” “……哦。”莉莉丝又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扶着树干才没摔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快见底的靴子,深吸一口气。 “师父,我有个严肃的问题。” “说。” “咱们宗门,发鞋子吗?” “不发。” “那,弟子福利里能不能加上‘鞋子’这一项?我要求不高,能走路就行,不用镶宝石,不用绣花纹,能把我这双脚和地面隔开就谢天谢地了。” 季天没有回答,但他的步伐,在她每一次踉跄之后,都会微微慢上半拍。 半个时辰后,他们进入了一片针叶林。 树干笔直,树冠遮天,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脚下的泥土松软得像踩在海绵上。 季天停下脚步。 莉莉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刹车。 “怎么了?是不是有魔物?在哪里?大不大?丑不丑?” “有东西。” 季天的目光落在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上。 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三道平行沟壑,从树皮一直延伸到木质部,深度超过一寸。 “狗头人的爪子。” 莉莉丝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道抓痕,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师父,我觉得我的指甲剪得还不够短。” “这不是指甲抓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自己感觉好一点。” 季天蹲下身来,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爪痕,然后站起来,神识向前铺开。 方圆百丈内,没有大型魔物的气息。 但地面以下三尺处,有微弱的震动,似是某种东西在泥土中穿行。 第26章 你这人皇幡怎么冒黑烟啊? 季天的手按在地面上,神识如针,刺入泥土丈许。 那团蜷缩在地下的黑影动了。 八条节肢同时发力,泥土如浪花般向两侧翻涌,一张布满瘤状物的蜘蛛脸从地底钻出,口器张开,露出三排向内倒钩的利齿。 岩行蛛。 成年体,身长近六尺,八足展开足有一丈。 在冒险者公会的分级里,这是C级魔物。 皮糙肉厚,行动迅捷,擅长伏击,对普通冒险者来说堪称噩梦。 季天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将按在地面的手掌微微抬起,然后往下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倾泻而出,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峰砸在了岩行蛛的背甲上。 那刚钻出地面的庞然大物猛地一沉,八条腿同时弯曲,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它的口器张到最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季天的另一只手并指如刀,轻轻一挥。 一缕细如发丝的白光从指尖弹出,精准地切入了岩行蛛头胸部与腹部的连接处。 那是它甲壳最薄的地方,也是神经中枢所在。 白光没入,岩行蛛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八条腿同时僵直,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人皇幡在腰间自动展开,一道浓郁的深绿色魂魄从岩行蛛的尸体上飘出,被幡面无声吞没。 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季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身后,莉莉丝还保持着“蹲在地上捂眼睛”的姿势,手指间露出一条缝,正偷偷往外看。 “……结束了吗?” “嗯。” 她放下手,站起来,走到岩行蛛的尸体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根比她还长的蜘蛛腿。 尸体已经失去了生命力,但节肢还在神经反射的作用下微微蜷缩,吓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死了还动!” “神经反射。”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莉莉丝绕开那具尸体,走到季天身边,仰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有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哪问起”的纠结。 “师父。” “说。” “你刚才,就那样啪叽一下,就把那么大一只蜘蛛按死了?” “嗯。” “你是什么境界来着?” “金丹巅峰。按这里的算法,大概是大魔导师。”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具正在被蚂蚁围攻的岩行蛛尸体,又指了指季天。 “大魔导师。” “嗯。” “C级魔物。” “嗯。” “你一个能放禁咒的人,跑到山里来,就为了杀C级魔物?”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人皇幡。幡面在风中微微晃动,边缘处那枚黑色的魂印又深了一分。 “为了祭炼它。”他说。 莉莉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黑幡。她之前就注意到了这面幡——从季天腰间取出来过,又挂回去。 她一直没敢问这是什么,因为她觉得问了可能会被当成“知道太多”而灭口。 “这面……旗子?” “幡。” “幡。这面幡,需要杀魔物来祭炼?” “需要魂魄。魔物的魂魄。” 莉莉丝眨了眨眼,似乎在算一笔账。她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你之前说自己在灰烬森林杀了一夜,今天又进山杀——你是打算把这山里所有的魔物都杀光?” “不需要那么多。万魂足矣。” “万魂。”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颇有有一种“我师父果然不是正常人”的释然。 她想了想,又问:“可是师父,你都是大魔导师了,为什么不去杀高级魔物?一只高级魔物的魂魄,顶得上几十只、几百只这种小东西吧?你专门挑这些弱小的杀,效率多低啊。” 季天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有满意,还有一丝“你终于问了个好问题”的赞许。 “人皇幡的器魂如今还太弱,祭炼不了太强的魂。” “那你为什么不先炼化器魂……等等,”莉莉丝忽的一愣,“您一开始该不会是打算将我炼化成器魂吧?” “说什么胡话!”季天面色一肃,似是对自己新收的徒弟说出此等话来感到不满。 还好还好,师父还没那么丧心病狂,没打算对聪明可爱的莉莉丝下手。 果然,美少女走到哪里都是美少女!即使是师父这样的冷漠无情之人也会被感化! 正当莉莉丝拍了拍胸口,微微松了口气时,却又听对面传来声音。 “以你现在的的修为,最多当个主魂。”到底是自家徒弟,总是要优待些的,季天想了想又道,“若你执意入幡,便等修为高些,我再将你炼为器魂吧。” 呱,原来不是我的智慧与美貌感动了他吗? 单纯是因为自己太弱了,不配当器魂。 莉莉丝悲从中来,便是双手叉腰大喊道: “三十年魔界,三十年人界,莫欺少女穷……还有,我不要当器魂。” 季天点了点头,反正收徒后他也不打算拿对方当武器了。 还有,她这话似乎有点耳熟…… 也是教她一些修真界干货了。 “你知道修真界为什么总有反派被主角反杀吗?” 莉莉丝摇头,其实她连“修真”二字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知道来着。 “因为反派喜欢等。”季天转过身,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门选修课,“主角炼气期的时候,反派是金丹期。反派说‘区区炼气,不值我出手’,然后派几个小喽啰去送经验。主角筑基了,反派还是金丹期。反派说‘再让他蹦跶几天’。” 他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侧身让莉莉丝先过。 “主角金丹了,反派终于坐不住了。但这时候主角已经有了底牌、奇遇、主角光环。反派一交手,发现自己打不过了。临死前还要喊一句‘不可能!我明明早就可以杀你!’” 莉莉丝跟着他穿过那丛灌木,兜帽被树枝挂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扯下来。 “所以师父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就是在当那个‘反派’?” “错,我在当‘不等’的,杀伐果断的“‘主角’。” 季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稳,像深潭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既然知道反派死于话多,知道主角会崛起于微末,那就在主角还没有背景,还是炼气期的时候,一掌拍死。不废话,不轻敌,不给他任何成长的机会。” 他转身继续走。 “在我看来,修真世界,金丹强者连跨数个大境界击杀与自己或宗门交恶的无背景炼气天骄才应该是常态……”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她在试图用魔界的逻辑来理解这段话。 在魔界,强者杀弱者是天经地义。 但没有任何一位魔族王公会专门跑去杀哥布林,狗头人,那怕它们再有天赋也不会——不是心善,是丢人。 堂堂魔王,去捏蚂蚁,传出去会被整个魔界笑话。 但师父的逻辑不一样。 他不是为了“面子”活着,他是为了“道”活着。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道是给自己走的。 丢不丢人无所谓,道心稳不稳才要紧。 “所以师父,”她小跑着追上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懂了”的兴奋,“你其实就是那种把‘谨慎’两个字刻在骨子里的人。不管对手多弱,都要亲自确认它死透了才放心。” “可以这么理解。” “那如果有人得罪了你,你会怎么做?” “直接打死。” “不给他留任何机会?” “不留。”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我以后绝对不得罪师父”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人皇幡在季天腰间微微颤动,幡面上有淡淡的黑烟在飘——不是燃烧产生的烟,而是一种更轻、更淡、像墨滴入水时晕开的那种烟。 它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于无形。 “师父。” “嗯?” “你这幡……怎么冒黑烟啊?” 第27章 不是我害了你们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人皇幡,面色不改。 “这不是黑烟,这是鸿蒙紫气。” “……哈?” “鸿蒙紫气。天地初开时的本源之气,混沌之根,大道之源。只是长得有点像黑烟。” 莉莉丝盯着那缕在风中扭曲消散的“鸿蒙紫气”,沉默了片刻。 那东西黑得跟烟囱里钻出来的一样,边缘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暗绿色。 “师父,我虽然书读得不多,但我在魔界也见过不少宝物。人家宝物冒的是金光、银光、七彩祥光……你这冒的是烟囱光,你确定不是幡里的魂魄在烧锅炉?” 季天收回目光,继续往山林深处走,“你不懂,大道至简,真正的本源之气往往看起来最不起眼。就像金丹强者,外表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莉莉丝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嘟囔:“那你这‘鸿蒙紫气’闻起来还有股糊味呢。我刚才闻到了,像是烧焦的头发混着烂树叶。” “那是你鼻子的问题。” “我鼻子好得很!逃难的时候全靠鼻子找吃的!隔三条街的面包房烤了什么口味我都能闻出来!” 季天没有接话,加快了脚步。 山林越来越深。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腐叶,又从腐叶变成了潮湿的苔藓。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碎片,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腐朽气息——那是一种比起腐烂树叶更厚重、更腥臭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林子里死去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腐烂干净。 莉莉丝捂住了鼻子。“师父,这里好臭。” 季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 一片开阔地。 或者说,曾经是一片开阔地。 如今这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草茎发黑,叶片边缘卷曲,像被火燎过又没烧透的纸。 杂草丛中散落着几根灰白色的骨头,不大,像是人类的腿骨,断面参差不齐,上面有清晰的齿痕。 再往前二十步,是一个洞穴。 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约莫一人高,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进进出出。 洞口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骨头——小的如鼠类,大的如牛类,还有一些明显属于人类的指骨和肋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洞内漆黑一片,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咕咕咕”的低沉声响。 季天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堆泛白的骨头。 那些碎裂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冒险家的。 然后他把右手背到身后,左手负在腰后,脊背挺得笔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我害了你们,是这三百年前的那支奇袭军害了你们啊!”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一脸“我师父又在发什么疯”的困惑。 季天继续开口道: “你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本不该袭击来往的冒险家。是三百年前,魔族将你们带到这片土地,你们没有选择。你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但这片土地,不是你们的家。”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你们是入侵物种,但入侵物种的错,不在物种本身,在把它们带来的人。” 莉莉丝在后面小声嘀咕:“师父,你是不是在给狗头人做临终心理辅导?它们听得懂人话吗?” “听不懂。” “那你说这么多,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是。”季天微微侧头,“是在给你做。” “给我?” “让你知道,我杀它们,不是我嗜杀,是因为它们不该在这里。” 莉莉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好吧,师父你继续。” 季天重新看向洞口。 “今日我便送你们一程。若有来世,投胎到魔界去,那里才是你们的家。” 他伸出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张。 然后轻轻一推。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掌心荡出,无声无息,向洞口扩散。 波纹触及洞口的瞬间,那层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切都安静了。 洞内的“咕咕”声停了。 风也停了。 树叶不摇了,草不晃了,连空气都如同凝固般。 那种安静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洞内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接连炸开。 那声音从洞穴深处往外蔓延,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像一阵密集的鼓点,在洞穴的墙壁上来回弹跳。 莉莉丝踮起脚尖往洞口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的、新鲜的、带着一丝铁锈味的血腥味,从洞口涌出来,混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 “师父……你刚才那一掌,打死多少?” “没数。” “大概呢?” “一百多吧。”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连爬树都不会。 “师父,我想学这个。” “好,日后教你。” 季天没有走进洞穴。 他站在洞口,人皇幡在腰间自动展开,黑色的幡面在无风的空间里猎猎作响。 一道又一道淡绿色的魂魄从洞穴深处飘出,像一条条被牵引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没入幡面。 魂流的数量很多,多到莉莉丝能清楚地看见那条发光的绿色河流,从黑暗的洞穴中涌出,汇入那面黑色的旗帜。 魂流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变细、变稀,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缕。 人皇幡上的符文亮了好几次,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 幡面边缘那枚黑色的魂印又深了一分,从墨点变成了米粒大小。 季天皱了皱眉。 “不够,看来还是效率太低。” 莉莉丝凑过来,“一百多只还不够?你这幡到底要多少魂魄才能喂饱?” “万魂。现在才六百多。” 莉莉丝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看着那面黑幡,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师父,这山里还有没有别的狗头人巢穴?” “有的。” “那我们继续找?”走了几步,她忽的又想起了什么。 “师父,你刚才在洞口说的那些话,就是‘不是我害了你们’那个——你以后每次杀魔物都要说一遍吗?” “看心情。” “能不能换一套词?比如‘今日送尔等往生极乐,来世再做良民’?” 第28章 小挪移术 西岭山脉,暮色将至。 季天从第三个哥布林巢穴中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灰色外套依旧干干净净,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人皇幡在腰间微微震颤,幡面上的绿色光纹又亮了几分,像是吃饱了在打嗝。 身后,莉莉丝正蹲在洞口,对着一只还没死透的哥布林补刀。 她在用一根不知哪捡的树枝戳它,嘴里还念念有词:“让你抢我吃的,让你抢我吃的……” 季天头也没回,“走了。” 莉莉丝扔掉树枝,小跑着跟上来,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师父,今天杀了多少?” “三窝哥布林,两窝狗头人,一只岩行蛛,外加零星魔物若干。魂魄总数,三百有余。” 莉莉丝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以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燃烧。 林子里开始暗下来了,树影拉得老长,风也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潮气。 她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是真的困了。 逃难大半年,她养成了“天黑就找地方躲起来”的习惯,因为魔物怕光。 夜里活动的魔物比白天多十倍,而她除了催眠自己什么都不会。 现在虽然有了师父,但身体的生物钟还没调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师父,咱们今晚住哪?山里有没有那种……干净的、不漏风的、没有蜘蛛网的山洞?我不挑,真的,能躺下就行。” 季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睑在往下垂,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快要合上翅膀的蝴蝶。 可她还在强撑,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试图用“我很精神”的表情掩盖“我已经困成狗”的事实。 季天答道:“回旅店。” 莉莉丝愣了一下,“回旅店?科尔德城那个?离这里好几十里地呢,走回去天都亮了……” 季天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如同撕开了一匹看不见的绸缎。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他的手心向外延伸,呈不规则的人字形,边缘处泛着幽蓝色的光。 裂缝内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那是一种比起黑夜更纯粹、更绝对的黑暗,像是被谁用刀子剜去了一块空间,露出了底下的虚无。 冷风从裂缝中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那风不刺骨,却让人本能地感到敬畏。 莉莉丝的哈欠打了一半就停住了。她的嘴巴还张着,眼睛却瞪得滚圆,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保持着“正在打哈欠”的姿势一动不动。 “师父——”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您徒手把天撕开了?!” 季天的语气平淡,“空间裂缝,通往科尔德城。” 他迈步跨进裂缝。 灰色的身影在蓝光的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被那片绝对的黑暗吞没。 莉莉丝站在裂缝外面,嘴唇发白,手指攥着斗篷的系带,指节咯咯作响。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理智告诉她:进去,师父在里面,他还能害你不成? 本能告诉她:跑,那是空间裂缝,那东西连魔界大祭司都不敢轻易去碰,你进去会被撕成碎片。 恐惧告诉她:你已经被吓尿了,只不过现在是固体状态,看不太出来。 “快点。”季天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似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头扎进了裂缝。 她的身体穿过那道裂缝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奇异的挤压,有种“自己正在被折叠”的错觉。 像是有人把她的身体当成一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信封里。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她踩到了硬实的地面。 睁开眼睛。 廉价旅馆,她的房间,那张床,那面墙,那扇窗户。 窗外是科尔德城的街道,暮色中的石板路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她站在房间的正中央,脚踩着地板上那块缺了一角的木板——她早上出门时还踩过它,记得它会在左脚落地的瞬间发出“吱呀”一声。 “吱呀。” 果然。 她转过身。 季天站在她身后,正把那道裂缝重新合拢。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抹,裂缝就像拉链一样被拉上了,蓝光熄灭,黑暗消失。 然后什么都没了。 就好像刚才那道裂缝从来没有存在过。 莉莉丝的膝盖软了。 她扶着床沿慢慢蹲下来,双手撑着床板,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像一道瀑布挂在悬崖边上。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 “这么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表情看着季天。 “师父,您刚才那个……叫什么?” “小挪移术,可以让自己在百里内已经走过的地方穿梭。” “小?”莉莉丝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你管徒手撕裂空间叫‘小’?那‘大’的是什么?把整个城市搬走?” 季天想了想。“差不多。大挪移术可以持城跨国,一步千里。只是消耗太大,以我现在的实力维持不了多久。” 莉莉丝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仰着头看他,像一只被主人带出门又带回来的猫,眼神里写满了“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师父,你们人类的魔法……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我在魔界的时候,听说过空间魔法,但那需要法阵、需要魔晶、需要好几个大法师一起施法,念咒念到嘴抽筋才能打开一道勉强让人通过的传送门。你倒好。”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撕东西的动作。 “——‘刺啦’一下,就开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魔族真就要完蛋了! 季天纠正她,“不是魔法,是术法。修真的术法。” “术法……”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种没吃过的糖果,“师父,您说的那个‘修真’,到底是什么?” 季天看了她一眼,走到窗边,盘腿坐下。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他灰色的衣袍上,给他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修真,就是‘修真实’。修炼肉身,修炼神识,修炼道心。最终目的,是超脱凡俗,证道长生,掌缘生灭,玩弄乾坤。魔法是‘借’,借天地之力,为我所用。修真,是‘化’,化万物变法,自成吾道。”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魔法师用魔素施法,像从河里舀水。修真者用自身灵力施法,像从自己体内的水井打水。井越挖越深,水越蓄越多。到最后,自己就是一条河。” 莉莉丝蹲在地上,歪着头,认真地听着。 “所以你刚才撕开空间,用的是你自己的灵力?” “对。” “不是从天地间借的?” “不是。” 莉莉丝的眼睛瞪大了,“那你体内的灵力得有多强才能把空间撕开?空间啊!那是空间!不是纸!” “金丹巅峰,勉强能撕开一里之内的空间裂缝。再远就不行了,需要借助外物。” 莉莉丝沉默了。 她在魔界的时候,见过她的父王出手过。 魔王的全力一击,能在不动用禁咒的前提下毁灭三分之一的魔王城。 但随手撕裂空间?她没见过。 她甚至没听说过魔界有谁能做到。 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得像蚊子哼,“师父,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境界?大魔导师?还是……更高?” 季天想了想道: “在这个世界的体系里,大魔导师之上是圣魔导师,圣魔导师之上是半神,再往后就不知道了。我大概……介于大魔导师和圣魔导师之间。” “大概?” “没跟这个世界的顶尖强者打过,不确定。”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魔王面试。 “师父,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 “你收我为徒,除了你那所谓的因果,是不是还因为我长得好看?” 季天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没有“是”或“不是”,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平静。 莉莉丝等了片刻,还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干咳一声道:“好吧,不是。那是什么?因为我的天赋?因为我是梦魇?因为我能帮你做什么事?” 第29章 西境无战事 “因为你问我能不能相信别人。” 莉莉丝愣住了。 “你被那个假法师骗了,被史莱姆围攻,差点丢半条命。你问我‘那我以后还能相信别人吗’。” 季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而平淡,“我当时没有回应,现在回答你——能,相信我便是。” 房间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挪动,从季天的膝盖爬到他的胸口,又爬到他的脸上。 莉莉丝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却并没有哭。 她忍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飘出来:“师父,你这个人真的太别扭了。明明是在说很煽情的话,非要摆出一副‘我在讲道理’的表情。你这样会找不到对象的。” “修真之人,不存在俗世夫妇,最多寻找道侣。” “那你更别扭了,你知道这在画本里叫什么吗?叫‘插旗’。这种人,通常活不到大结局。” “那是别人的大结局。”季天说,“我的结局,我自己写。” 莉莉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看着窗台上那个被月光镀了银边的身影,忽的觉得—— 他真的能活到大结局。 还能活到番外。 “师父。” “怎么了?” “明天还去山里吗?” “去。” “那你能不能别再用‘小挪移术’带我回来了?我的小心脏受不了。刚才那一下,我觉得自己被叠成了豆腐干。” “可以走路回来。” “我没说不用。我是说——下次用之前能不能给个预告?比如‘准备好了吗?要出发咯’、‘三二一’之类的。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好把心脏先按住。” “好。” 莉莉丝忽的傻笑了一会儿,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紫水晶般的眸子,看着窗台上那个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冥想的身影。 “师父,晚安。” “嗯。” “你就不怕我半夜偷袭你?” “你大可以试试。” “……不了。我怕你睡着了一拳把我打飞。” 与此同时。 科尔德城,冒险者协会,二楼包间。 与一楼大厅的嘈杂喧闹不同,二楼的房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厚实的橡木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声响,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跳进灰烬里。 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边角被几本厚重的书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脉、河流、城镇,以及用红墨水画出的箭头和圆圈——那是魔王军前锋的推进路线。 亚历克斯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目光从一处红圈移到另一处红圈,眉心微微蹙着,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三天前,魔王军的前锋部队推进到西境山脉以西一百二十里处。”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昨天最新的情报,他们已经做好了新一轮的战争动员,在这里扎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按这个速度,五天后他们会到达科尔德城以西一百五十里处的十字河口。那里是三条商道的交汇点,一旦被魔族控制,西境与王都之间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 梅森趴在桌上,火红色的长发散落在地图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她托着下巴,目光懒洋洋地扫着那些红圈,嘴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所以我们要赶在他们到达十字河口之前,把他们的指挥层端掉?” “对。”亚历克斯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魔王军的前锋虽然人数众多,但真正的威胁是指挥它们的魔族将领。只要斩杀了主战派的指挥官,前锋部队就会陷入混乱。能促使魔王军投降自然是最好的,那样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了……” 布鲁诺坐在椅子上,那把特制的铁椅被他穿着盔甲的身躯压得吱呀作响。 巨剑靠在桌边,剑身漆黑如墨,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说得轻巧。魔族将领身边肯定有不少护卫,咱们几个人冲进去,万一被包围了怎么办?” “所以需要配合。”亚历克斯看向安娜,“教会那边怎么说?” 安娜坐在壁炉旁,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圣典,银白色的发丝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声音很轻很空灵,“圣殿骑士团会派出一个小队,在西线佯攻,吸引魔族主力的注意力。同时,王国第三军团会从北面迂回,切断魔族的退路。” 她翻开圣典,从中取出一封盖着教会印章的信函,“这是教皇冕下亲笔签署的命令。圣殿骑士团会全力配合我们的行动。” “佯攻?迂回?”布鲁诺挠了挠头,“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比如——我们从哪打进去?打谁?打完往哪跑?” 梅森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布鲁诺的肩膀上,力道大得矮人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教会和军队帮我们清场,我们只负责冲进去,找到魔族指挥官,然后——”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布鲁诺咧嘴笑了: “这个我懂。” 亚历克斯看向莱戈拉斯。 精灵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长弓靠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莱戈拉斯,你有什么想法?” 精灵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亚历克斯脸上,停留了片刻。 “魔族将领的营地,不会建在开阔地带。”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箭矢一样精准,“他们会在有遮蔽的地方扎营——树林、山谷、或者废弃的矿洞。我们的侦察兵很难靠近。” “你能靠近吗?”亚历克斯问。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瞬。“能。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两天。我会在暗处观察他们的布防规律,找到防守最薄弱的时刻。”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 “现在,我们来推演一下进攻路线。布鲁诺,你负责正面突破。梅森,你负责远程火力支援。安娜,你负责治疗和圣光压制。我和莱戈拉斯突入核心,斩杀指挥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 “这是圣殿骑士团的佯攻路线。” 又画出一条直线。 “这是王国第三军团的迂回路线。”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十字河口以西三十里处的一个山坳上。 “而这里,是我们和魔族将领决战的地方。” 烛光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跳动,在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的声音不大,却富有磁性,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三天后出发。有问题吗?” “没有。”梅森第一个回答。 “哈哈!”布鲁诺拍了拍巨剑,大笑开口“总算能战斗了!” “愿圣光庇佑我们。”安娜合上圣典。 莱戈拉斯睁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亚历克斯环顾了一圈他的队友们,嘴角微微翘起。 “那就这么定了。”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科尔德城的街道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线,如一条沉睡的火龙,盘踞在城市的边缘。 而更远的地方,西境的荒原上,魔族的营地里也在燃着火。 两种火光,隔着数百里的黑暗,遥遥对峙。 胜负,将在几日后揭晓。 第30章 交流经验 第二天一早,季天去退房的时候,旅店老板娘看着那间只过了一晚、却被折腾得仿佛经历过一场小型战争的房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床单皱得像被揉过的草稿纸,被子卷成一团堆在床角,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上面还粘着几根银白色的长发。 桌上摆着六个空盘子和三个杯子,盘子里的蛋糕残渣已经凝固成硬块,杯底还沉着没喝完的凉茶。 “你们昨晚……开派对了?”老板娘忍不住问。 “没有。”季天面无表情,“我徒弟吃饭比较热闹。”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把兜帽拉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斗篷里,手指在口袋里绞来绞去,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昨晚睡到半夜又饿了,摸着黑起来吃小蛋糕,结果被还在打坐的师父吓了一跳。 “押金。”季天又开口了。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莉莉丝一眼,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几枚银币递过去。 “下次来住,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准备大一点的房间。” “好。” 季天接过银币,随手递给徒弟,转身就走。 走出旅店大门,他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低头数银币的莉莉丝。 “闭眼。” “啊?”莉莉丝抬起头,一脸茫然,“闭眼干嘛?” 季天没有解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凉,指节分明,力道不大,但莉莉丝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不是疼,是挣不开。 “师父?你要——等、等一下——” 眼前一花。 周围的街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变成无数道模糊的光影,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风声、人声、远处城墙上的号角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莉莉丝觉得自己的胃被甩到了左肩,又被甩回了原位。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蹦迪,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松软的腐叶土,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朽的气息。 莉莉丝睁开眼睛。 参天古木,藤蔓缠绕,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 西岭山脉。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刚从过山车上下来的人试图保持镇定,“你下次用这招之前,能不能给个预告?比如‘准备穿越’、‘三二一’之类的?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好把心脏先按住。” “好。”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水咽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踩在地上,还好,没有飞出去。 她拍了拍斗篷上的落叶,小跑着跟上去。 “师父,我们今天去哪?” “西岭山脉深处。” “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昨天只在外围,今天往里走。” ……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季天突然停下脚步。 莉莉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刹车。 “怎么了?” “有声音。” 季天侧耳倾听,神识如潮水般向前铺开,贴着山体蔓延,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岩石、泥土,往更深处探去。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不属于这片山林的气息,那是一种更刺鼻、更尖锐的气味,像是硫磺混着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魔族。”季天低声说。 莉莉丝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懒洋洋的跟屁虫”变成了“绷紧的弓弦”,她的身体微微后缩,手指攥紧了斗篷的系带,指节发白。 “魔……魔族?不是魔物?” “嗯。” “你确定?” “我的神识不会错。前方约三百步,山坳处,有十二道魔族气息。” 季天微微眯起眼睛,神识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那片气息之中,逐一探查。 “最强的一个,大约筑基期——按你们的说法,是大魔法师。其余的都是炼气期,不值一提。” 莉莉丝愣了一下。“大魔法师?那不就是——” “比你强。”季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在我面前不过是蝼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们似乎不是为了追杀你。” “你怎么知道?” “气息不乱,阵型规整,不像是搜捕。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季天的神识捕捉到那片山坳中隐隐约约的对话片段,“龙骨”“龙威”“东边三百里”这些词在魔族的语言中反复出现,像是一群猎犬在循着某种气味追踪。 “他们在找龙。”季天说。 “龙?”莉莉丝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这山里还有龙?” “不知道。但他们在找。” 季天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师父,你该不会是想——” “跟着他们。” 莉莉丝愣了一下。“跟着?跟着魔族?” “嗯。他们要找龙,我们跟着。等他们找到了,我们再出去。” “然后呢?跟他们打?” “看情况。如果他们找到的是活龙,就让他们先探路。如果他们找到的是龙族遗迹,就看看里面有什么。”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师父,你一个人类,带着一个魔族前朝公主,跟踪一支魔族小分队去找龙——你觉得这个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你再想想。” “不用想。”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我师父果然不是正常人”的气咽下去。 “行吧。那我们怎么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 “不然呢?” “至少——至少保持距离啊!他们要是回头看见了怎么办?” “他们看不见。” “你这么确定?” “我用了敛息术。方圆百丈内,只要我不想让他们发现,他们就发现不了。”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怎么不早点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蹲到一棵老松树后面,把斗篷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师父你带路,我跟在你后面。” 季天没有回应,转身朝那个山坳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断一根树枝。 走出几十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师父,你刚才说他们在找龙,可你找龙干嘛?” 季天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密林中飘过来,一如既往的平淡: “想和龙交流一下育儿经验。” “哦,原来是交流……唉?!” 第31章 季天的五徒弟 莉莉丝的表情从恍然大悟瞬间切换成满脸问号。 “育儿经验?”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师父,你哪来的孩子?你连道侣都没有,难道说——” “五徒弟。”季天打断她,生怕她再问出“难道你是史莱姆大王,靠分裂繁殖?”之类的问题。 莉莉丝眨了眨眼。“……五徒弟?你之前说我是第六个弟子。” “五徒弟还没破壳。” “没破壳是什么意思?等等,‘破壳’?”莉莉丝沉思良久,大为震惊,“你五徒弟是一颗蛋?!” “对。”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已经不知道该从何处吐槽。 “师父,你收了一颗蛋当徒弟?” “它听得懂道法,已有师徒之实。” “它——一颗蛋——怎么听得懂道法?” “我教其他弟子的时候,它就在旁边。每次讲到关键处,蛋身会有灵力波动。有一次我讲‘紫府金丹道’时,它整个蛋都亮了一下。” 莉莉丝盯着季天的脸,试图从那副面无表情的壳子底下找到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她什么都没找到。 “师父,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那你刚才说‘想和龙交流育儿经验’——你是认真的?你打算走到一条龙面前,跟它说‘嗨,我有一颗蛋孵不出来,你有什么心得’?” “是的。” “然后那条龙会说‘哦,我懂,我当年也这样,你试试多转几圈’?” “不会,但可以问。” 莉莉丝大为震惊,心中“我师父果然不是正常人”的刻板印象再次加重。 师父很强,也很不正常,该怎么办啊! 她蹲到一棵倒伏的枯树上,双手抱着膝盖,开始用一种“我需要重新审视人生”的语气说话: “所以,你有一个弟子,是一颗蛋。它在宗门里听了三年的课,还没破壳。你现在跟着魔族进山找龙,说是要交流育儿经验——是为了问龙怎么孵蛋?” “嗯。” “你捡到这颗蛋多久了?” “三年。” “三年都没孵出来?” “龙族孕育周期本就漫长。三年不过一瞬。”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师父,你在哪捡到的?” “东境,庞贝子爵领附近,一座死火山里。” 那时季天初入紫府境界,又恰好捡到一只徒弟,便带着她寻找适合建立宗门之地,随即在死火山的一处深坑里发现了这颗蛋。 “死火山?龙蛋怎么会在死火山里?” “不知道。当时周围没有龙巢,没有龙族气息,也没有魔物的痕迹。它像是被遗弃在那里的。” 季天顿了顿,目光穿过密林,锁定着远处那支魔族小分队的动向,但莉莉丝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瞬间从追踪上移开了。 “我试过很多方法。灵力温养、阵法聚气、魔晶布阵——都没用。它不破壳,也不回应,只是偶尔在听到高深道法时微微发亮。” “所以你觉得它是在听课?” “不是觉得,是确定。有一次我向徒弟们讲人族先贤往事,讲到‘吾为天帝,当镇压一切敌!’时,它整个蛋都震了一下。其他弟子都注意到了。” 莉莉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季天坐在宗门道场上,面前坐着几个弟子,旁边放着一颗蛋。 他讲到精彩处,蛋突然跳了一下。 弟子们见怪不怪,继续记笔记。 她忽然觉得,风灵月影宗大概不是什么隐世宗门,而是一个大型迷惑行为艺术团体。 “师父,那颗蛋有名字吗?” “没有。等它破壳了,让它自己取。” “自己取?” “名字是道号的一部分。旁人取的,终是外物。” 莉莉丝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莉莉丝”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在古魔语中有“夜之魔女”的含义,自己从来没想过要换。 “师父,你找龙……不只是为了问怎么孵蛋吧?” 季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仍然锁定在远处那支魔族小分队上,但莉莉丝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 “龙族寿命悠长,记忆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它们知道很多这个世界已经失传的秘密——关于魔法的起源、关于魔族与人类的关系、关于……天道的本质。” “所以你想问它们这些?” “对。” “那如果它们不愿意说呢?” 季天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那为师也略通拳脚。” 莉莉丝愣了一下,“……师父,你之前不是说‘强求得来的不是道’吗?” “一码归一码。”季天的目光仍然锁在前方,声音平淡得像在解释功法原理,“问道是问道,降龙是降龙。它们若愿意讲,我以礼相待;它们若不愿讲——” 他顿了顿。 “我便以力相待。道在那里,不会因为龙不愿意说就消失。龙不愿意说,是龙的问题,不是道的问题。既然龙挡在了我和道之间,那就先解决龙。”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起昨晚师父说过的话:“金丹强者连跨数个大境界灭杀无背景炼气天骄才应该是常态。” 原来不是比喻,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师父,那可是龙。” “我知道。” “活的,能喷火,能飞的那种。” “我知道。” “你就不怕打不过?”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莉莉丝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你在开玩笑吗?” “打不过再说。”他收回目光,“但没打之前,不存在打不过。”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真的是人类吗”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师父找龙的根本目的可能不是什么“交流育儿经验”。 孵蛋只是顺便。 他想问的那些关于魔法起源、天道本质的秘密,才是真正的目标。 而龙愿意回答当然好,不愿意回答—— 那就完蛋了。 “师父。” “又怎么了?” “你之前说,你收那颗蛋当徒弟,是因为它听了你的道法。那你现在要去打它的同类,它以后知道了不会恨你吗?” 季天沉默了一瞬。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听了三年的道法。听的不是术,是道。道讲究因果,讲究根本。我打龙,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求道。它若连这个都分不清,那这三年就白听了。” 莉莉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点心疼那颗蛋——还没破壳,就要面对“师父可能要暴打自己同类”的伦理困境。 而且它连耳朵都没有,是怎么听到这些的?靠蛋壳传导吗? “师父,我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说。” “那颗蛋——它有耳朵吗?” “没有。” “那它怎么听课?” “神识感应。” “神识感应……”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搞不懂师父的世界,“所以它不用耳朵也能听课。那它以后破壳了,是不是也不用嘴吃饭?用神识吃饭?那它还能跟我抢小蛋糕吗?” 季天没有回答。 莉莉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颗蛋悬浮在餐桌上方,蛋壳微微发光,桌上的小蛋糕一块一块地消失——没有嘴,没有手,只有神识在默默进食。 她打了个寒颤。 “师父,我觉得我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在宗门里的食物安全。” “不用担心。它吃的是灵气,不是蛋糕。” “那就好。”莉莉丝拍了拍胸口,然后忽又想起什么,“等等,那它以后破壳了,会不会开始吃蛋糕?到时候我跟它抢,我抢得过一条龙吗?” “你现在估计连人家的蛋壳都打不破。” “……师父你这话太伤人了。” “实话。” “诶,对了师父,咱们风灵月影宗除了你,我和那颗蛋,还有哪些人啊?” 第32章 咱们风灵月影宗还真是蒸蒸日上啊! 季天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也不算多,大徒弟雪莉,在路边捡的,当时她正在和一头成年棕熊摔跤,赢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和熊摔跤?” “嗯,赤手空拳。” “和熊?赢了?” “赢了,熊跑了,她追了二里地,非要跟人家拜把子。”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孩,骑着一头熊,在森林里狂奔,嘴里喊着“兄弟你慢点”。 “师父,你这个大徒弟……是什么物种?” 季天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应该是人类,就是力气大了一点。” “大了点?” “一拳能把科尔德城的城门打飞的那种。”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 她决定以后见到这位大师姐,一定乖乖立正,不乱说话。 “二徒弟奥菲莉娅,半精灵。在精灵王庭边境捡的,当时她在林子里迷了路,已经转了三天,饿得蹲在树下啃树皮。” “啃树皮?” “嗯。但她啃得很优雅。” “……优雅地啃树皮?” “每一口都咬得整整齐齐,看着比你的‘催眠术’还高雅。”季天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离家出走的,父亲是精灵王庭的高等贵族,母亲是人类,她在家待不下去,就跑出来了。” “她擅长什么?” “占卜和预言术,很准,准到连我都感到惊讶。” “怎么个准法?” “有一次她预言‘明天会下雨’,结果第二天真的下了。” 莉莉丝等了片刻,没听见其他的描述,“……就这?” “那一次她是在沙漠里说的。” 莉莉丝又沉默了。 她决定以后见到这位二师姐,也乖乖站好——因为她也想占卜占卜自己以后能不能天天吃小蛋糕。 不对,莉莉丝,你变的没有志气了! 应该占卜自己能不能每天都吃上小蛋糕、蛋挞、马卡龙、可丽露、焦糖布丁、熔岩蛋糕、泡芙、甜甜圈才对。 嗯,就这些。 再多就吃不下了。 “三徒弟爱丽丝,东境大公爵的小女儿。”季天说到这里,语气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她不是捡的,是自己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 “嗯。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风灵月影宗的事,觉得‘隐世宗门’很酷,留了封‘我去修仙了,勿念’的家书就跑了。大公爵派了一个骑士团来找她,她躲在宗门后山的山洞里,躲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骑士团走了,她从山洞里出来,说‘终于可以安心修炼了’。然后发现我带其他弟子出门历练了,她在山洞里又等了七天。” 莉莉丝嘴角抽了一下。“……她就没想过留个联系方式?” “她说‘修真之人,当断绝尘缘’。” “可她连宗门地址都没问清楚就跑来了啊?” “所以我说她做事不过脑子。” 季天面无表情地评价自己的三徒弟,但莉莉丝注意到,他说“不过脑子”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骂,又不像骂。 “她修炼天赋很好,法术一学就会,会了就精,精了就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有一次她在宗门后山练习新学的焚诀,融合异火时出了意外,把半座山烧了。” “烧了?” “嗯。烧完以后,她站在灰烬里,说‘火之一道,当如是’。然后我罚她抄《道德经》一百遍。” “她抄了吗?”莉莉丝虽然不知道《道德经》是什么,但想来便是本厉害的经文。 “抄了,用火系魔法在铁板上烧出来的,每一笔都烧得工工整整。” 莉莉丝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少女站在铁板前,指尖喷火,一笔一划地写字,身后是烧焦的半座山。 “师父,你这个三徒弟……脑子是不是有点?” “不是有点,是很多。” 季天回答得毫不犹豫。 连脑回路不正常的师父都觉得不正常,那确实很不正常了。 莉莉丝觉得三师姐是个人物。 “四徒弟……”季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是个普通人,一开始没有魔力,没有天赋,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莉莉丝愣了一下。“普通人?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站在那里。”季天的目光穿过密林,声音平淡,“村子被魔物屠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浑身是血,站在村口,面对十几只狗头人,一步都没退。”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咬得站不住了,但她还在挥那根烧火棍。我消灭了那些狗头人,她看了我一眼,说‘能教我变强吗’。” “她伤得很重,腿上被撕掉一块肉,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但她没有哭,没有喊疼,只是看着我。” “我说‘你没有修炼天赋’。她回答‘那我比别人多练十倍’。我又说‘多练十倍也未必有用’。她回答‘那就多练百倍’。” 季天顿了顿,接着道: “所以我就收她为徒了。” 主要是季天觉得对方妥妥是仙侠世界主角开局,自己想代入一下主角的老爷爷,系统之类的金手指来着。 但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自然也就没说。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有点紧。 她想起自己逃难的时候——被追杀,被追捕,被人当成怪物。 她从来没有站在村口面对十几只魔物的勇气。 她只会跑。 “师父。” “嗯。” “四师姐叫什么?” “珍妮。”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风灵月影宗大概不是什么迷惑行为艺术团体。 它是一个收留无处可去之人的地方。 一个不管你是强是弱、是人还是蛋,只要你愿意,就能待下去的地方。 “师父。” “嗯。” “我以后能见见她们吗?” “当然能。等你学会敛息术,不会一出场就被大师姐的气势震晕的时候。” “……大师姐的气势有多强?” “上次有个D级冒险者来宗门附近转悠,看了一眼正在单手举钢卷的雪莉,当场吓晕。哦对了,钢卷就是……” 莉莉丝决定把“学会敛息术”这件事,列入最高优先级。 “走吧。”季天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魔族走远了。” 莉莉丝小跑着跟上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师父。” “又怎么了?” “你说的那颗蛋,它真的是靠听道法就能变强?” “嗯。” “那它以后破壳了,是不是一出生就很厉害?” “理论上,是。” “那它到时候会不会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弟子’?”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听道长大的,道不分贵贱。” 莉莉丝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点羡慕那颗蛋,还没出生,就有了师父,有了师姐们,还有一个蒸蒸日上的宗门。 “师父。” “嗯。” “你说那颗蛋听得懂道法,那它听得懂我说话吗?” “能。” “那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它——‘师姐等你破壳,带你吃小蛋糕’?” “你是师妹。” “补药嘛,我不想当辈分最小的……” …… 西境荒原,人类王国第三军团总帐。 军帐之内,魔法晶灯散发出惨白的光芒,将沙盘上每一枚代表兵力的水晶棋子照得纤毫毕现。 第三军团统帅——冯·麦克将军,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些红蓝交错的标识。 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枪,肩章上的金星在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身上那件镶金边的深蓝色军礼服,每一颗纽扣都擦得锃亮,仿佛能照出人心。 帐帘掀开,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将军,勇者亚历克斯阁下遣人送来急信。” “念。” 传令兵展开羊皮纸,声音清朗:“魔族前锋虽众,但指挥层孤悬于主力之前。建议以少量精锐突袭其指挥部,制造混乱,再由第三军团从侧翼包抄,而非正面决战。附:附上详细侦察图一份。” 麦克没有接话,只是从沙盘上拿起那枚代表勇者小队的银色棋子,在指间转了转。 棋子雕刻成剑与盾交叉的形状,在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麦克将那枚银棋轻轻放回沙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生铁铸成,砸在帐中所有人的耳膜上。 “我不明白——” 第33章 优势在我! “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血斧’埃里克在灰烬谷地全军覆没的故事?仿佛这片西境荒原,对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诸将悚然。 灰烬谷地——那是二百五十年前人类王国与魔族一次大规模会战的地点,一代名将“血斧”埃里克率十万大军迎击魔族,最终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那片土地至今寸草不生,故而得名“灰烬谷地”,与“灰烬森林”齐名。 麦克将军转过身,面朝帐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 图上标注着历代会战的地点,其中“灰烬谷地”四字被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年份。 “灰烬谷地,地处西境荒原正中,历代大规模征战八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学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片古战场,决定了多少代魔王与王国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便有‘得西境者得天下’之说。” 他的手指从灰烬谷地缓缓移向西境,落在科尔德城的位置。 “当年‘铁帅’莱茵·克莱斯特元帅率领帝国第三、第五、第七军团三路会合于科尔德城,兴师西进……”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属于旧时代的、被尘封已久的骄傲,“二十年前,也正是在科尔德城郊,我有幸亲率第三军团数万健儿征讨魔族‘碎骨’部——大获全胜!” 帐中寂静。 年轻些的军官们交换着茫然的眼神。 他们当然知道“碎骨”部,那曾是魔族一支凶名赫赫的部族,但那段历史早已尘封在帝国的旧档案中。 没有人敢打断将军的话。 因为麦克的表情不像在炫耀功绩,更像是一个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而来的亡灵,在对着空气讲述自己的生前旧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我不明白,”他重复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埃里克被困灰烬谷地,仿佛这西境战场,对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他走到沙盘前,一把将代表魔族前锋的黑色水晶棋子撒在代表科尔德城的位置上,棋子落在木质地图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像一阵急雨打在屋顶。 “二十年前,我率军西征,所向披靡。十年前,我镇守西境,魔族不敢南顾。短短二十年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副官才能听清。 “这里难道就要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么?” 没有人回答。 麦克将军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铁一般的硬度。 “无论怎么讲——”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攥成拳头,在沙盘边缘重重一砸。 “会战兵力是十万对八万!优势在我!” 帐帘被猛地掀开。 亚历克斯大步走进来,金色的头发上还沾着夜露,银白色的轻甲在晶灯下泛着冷光。 身后跟着梅森,火红色的法袍在夜风中翻飞。 “将军。”亚历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铁板上,“魔族前锋的八万不是乌合之众。它们有完整的指挥体系,有攻城器械,有后勤保障。正面会战,即便取胜,也是惨胜。而我们的目的是阻止它们东进,不是和它们拼消耗。” 麦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金发青年。 “勇者阁下,你未经允许闯入军帐之事我暂且不论,请问你指挥过多少次万人以上的会战?” 亚历克斯沉默了一瞬,“……没有。” “我指挥过。”麦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沙盘,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疲惫,“七次,赢了四次,输了三次。输的那三次,都是因为我听了‘精锐突袭’的建议。” 他拿起那枚被放在角落的银色棋子,将之攥在了手心。 “你的任务是斩杀魔族指挥官,我的任务是打赢这场战争。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可是正面会战即便赢了,第三军团还能剩多少人?”亚历克斯上前一步,“将军,您比我清楚,那些士兵不只是数字,他们——” “我当然清楚!”麦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帐中晶灯都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银棋重重拍在沙盘边缘,震得几枚黑色水晶棋子滚落在地。 “你以为我想打这一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亚历克斯和梅森能听见,“王都那边,首相大人需要一场‘属于他自己的大捷’,来稳住选票。你带着圣剑、带着精灵、带着教会!你赢了,是你的荣耀;你输了,是军方的无能。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朝堂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亚历克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这场仗必须由第三军团正面打赢。”麦克松开手,那枚银棋倒在沙盘上,孤零零地滚到科尔德城的位置,“而你,最好不要抢在主力之前结束战斗。” 帐中寂静。 梅森在亚历克斯身后攥紧了法杖,指节发白。 亚历克斯沉默了很久,目光与麦克在半空中碰撞,像两把刀无声交锋。 “……我明白了,我不会干扰您的会战。”这位年轻的勇者顿了顿,又庄严开口,“但,我也不会让前线士兵们白白送死。” 他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梅森连忙跟了上去。 身后,麦克将军站在原地,看着那枚被遗弃在沙盘上的银色棋子,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副官才能听到的话: “但愿……你不是第二个埃里克。” …………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荒原上干燥的尘土气息。 “情况比你预料到的要糟,他疯了。”梅森在亚历克斯身后不满道,“十万对八万?他把后勤兵和辎重民夫都算上了吧?真正的战兵连五万都不到。” 其实派遣信使送信时,亚历克斯就有预料到过圣殿骑士团或第三军团可能会有自己的小巧思,因此与勇者小队的牧师,矮人兵分两路前去通气。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辰——那颗代表“勇者”的北极星正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被蒙住一半的眼睛。 “他不是疯。”亚历克斯终于开口,“他是身不由己。首相威廉需要一场由自己掌握的胜利来争取选票,而你我……代表的势力太多,赢了也与他无关。” 梅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所以他就拿士兵的命去换选票?” 亚历克斯没有接话,只是加快脚步。 “去通知莱戈拉斯。”他沉默许久,最终拍板,“计划不变。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应该能减少不必要的牺牲的。” 梅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才像你。” 两人并肩走向夜色深处。 身后,军帐中的晶灯还亮着。 沙盘上,那枚银色棋子孤零零地立在万千黑棋的包围之中,好似一颗被投入黑暗的星星,光芒微弱,但尚未熄灭。 ………… “师父~~,都跟踪快一天了,我好困啊。” 季天没理她。 “师父,要不给我解除敛息术,我去对他们说:‘我是流落在外的魔族公主,帮我搭一顶豪华帐篷,再给我整俩小蛋糕,等我回魔族封你做大将军’怎么样?” 季天闻言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解除了对方身上的敛息术。 他其实早就想通过搜魂获取信息了,可碍于徒弟在这,不方便动手。 风灵月影宗可是名门正宗! 第34章 一开口就是老魔王城口音 莉莉丝愣在原地,嘴巴还保持着打着哈欠的口型,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她原本只是想发个牢骚,随便口嗨两句,谁知道师父真的解除了敛息术。 “师——”她刚想回头抱怨,余光已经瞥见前方那十二道身影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完了。 莉莉丝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逃了大半年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不能跑,跑就露馅;不能慌,慌就送命;不能露怯,魔族崇拜强者,你越怂他们越起疑。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惊恐揉碎,换上一副“你们这些下人怎么挡我的路”的倨傲表情。 嘴角微翘,下巴微抬,眼尾微垂,活脱脱一个出门踏青却被扫了兴致的贵族大小姐。 “啊啦,”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正宗魔王城口音特有的卷舌和拖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滚过三圈才舍得放出来。 “本小姐不过是出魔王城透透气,怎么还能你们这些当差的堵住了?烦死了。” 十二个魔族面面相觑。 领头的那个大魔法师,穿黑色半身甲,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狰狞疤痕,皱着眉头打量了她一眼。 富有魔族风格的深紫色连衣裙,银白色长发,紫色的眼睛,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他说不上来。 更关键的是,她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看起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族贵族小姐。 可这荒山野岭的,一个贵族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何人?”疤脸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为何在此?” 莉莉丝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反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不认识本小姐”的难以置信:“你是哪个军团的?怎么连本小姐都不认识?” 疤脸愣了一下。 莉莉丝抓住这一瞬间的迟疑,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叉腰,仰着头,用一种“本小姐记住你了”的语气说:“我父亲是魔王城禁卫军副统领!我出来玩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不去前线打仗,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她的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禁卫军副统领——这是她临时编的,魔王城确实有禁卫军,但副统领现在是谁,她压根不知道,万一对方认识就完了。 疤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副统领大人的千金……为何独自在此?” 莉莉丝注意到,他问的不是“你怎么在这里”,而是“为何独自在此”。 这说明他信了,至少信了七八成,剩下的两三分是“为什么没有护卫”。 “跟护卫走散了呗。”莉莉丝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本小姐在马车里闷得慌,下来透透气,走远了点,回头他们就没了。也不知道是迷路了还是被人干掉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群废物,回去让父亲换一批。”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季天藏身的方向。 师父应该还在那里吧?应该不会扔下她跑了吧? 疤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这时他身后一个抱着书,戴着单片眼镜的魔族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莉莉丝还是隐约听见了“贵气”“口音”“不像假的”几个词。 疤脸点了点头,脸上的戒备褪去了大半,他微微低头,右手握拳贴左胸:“末将失礼了。不知小姐是要回魔王城,还是……” “本小姐要去前线。”莉莉丝打断他,下巴抬得更高了。 “前线?”疤脸一愣,“小姐,那里正在打仗。” “所以才要去啊。”莉莉丝理所当然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整天待在魔王城无聊死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去前线看看多亏啊。再说了,有你们在,怕什么?” 疤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贵族家的小姐,还是禁卫军副统领的女儿,确实有这个资本任性,而且她说的没错:有他们在,确实不会出什么事。 “那小姐,不如跟我们一起?”疤脸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正在执行任务,等任务结束,便护送小姐去前线。” 莉莉丝心里“咯噔”了一下。 跟你们一起?那不是露馅得更快? 但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算你识相”的表情,懒洋洋地点了点头:“行吧,反正本小姐一个人也无聊。你们要去哪?” “找龙。”疤脸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莉莉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师父说的没错,他们真的是在找龙。 “龙?”她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兴奋,“这山里真的有龙?长什么样?大不大?会不会喷火?” “小姐见了便知。”疤脸侧身让开,其他魔族也纷纷让出一条路。 莉莉丝迈步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一只找到了新玩具的猫。 她的心跳很快,脚步却很稳。 逃了大半年,她最擅长的就是“假装不害怕”。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疤脸,用那种“突然想起什么”的语气问:“对了,你们有没有吃的?本小姐饿了。”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 莉莉丝看了一眼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就这个?没有小蛋糕吗?” “小……蛋糕?” “算了算了,”莉莉丝摆了摆手,接过那块干粮,咬了一口,表情像是在嚼石头,“凑合吃吧,等到了前线,让父亲给我找几个甜点师带过去。” 她继续往前走,嘴里嚼着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心里却在疯狂呐喊:苦也!师父你到底在不在啊!你徒弟要被拐跑了啊! 身后,疤脸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对身边的副手低声说:“派人去前面探路。找到龙的踪迹之前,不能让小姐出事。” “是。” “还有,”疤脸顿了顿,“派人查一查禁卫军副统领有没有女儿。” “大人,您怀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疤脸摸了摸脸上的刀疤,“但她的口音和气质,确实不像是假的。魔王城的贵族小姐,就算落魄了,骨子里的那股高傲劲儿也装不出来。” 副手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莉莉丝走在队伍中间,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深紫色的裙摆在林间小路上轻轻晃动。 她还在嚼那块干粮,嚼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嚼自己的命运。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找到龙,龙喷火的时候,师父会不会来得及救她。 而更让她担心的是师父到底在不在? 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趁着周围无人时偷偷的,小声的喊了一句: “师父?您在吗?” 莉莉丝刚小声嘀咕完,脑海中忽的回响起了一道平淡温和,却带着点欣赏意味的声音。 “我在。” 第35章 扮演 “做得不错。随机应变的能力,比你平时嘴上功夫强。” 莉莉丝高兴的差点当场蹦起来,但她忍住了,脸上那副倨傲的贵族表情纹丝不动,只是嚼干粮的节奏微微加快了一点。 可在季天的视角里,她就像只一心干饭的仓鼠。 “那个被派去验证你身份的魔族,我已经催眠了。他会向疤脸确认你的身份——禁卫军副统领的独女,离家出走,脾气差,爱吃甜食。” 莉莉丝咬干粮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差点把牙崩了。 师父你催眠就催眠,为什么还要加“脾气差,爱吃甜食”?这是对我的客观描述吗? 但她没敢问出口。 因为季天下一句话来了:“你现在的心理活动,我听得见。” 莉莉丝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师父是不是变态”的念头瞬间清空,换成了一幅“小蛋糕、蛋挞、马卡龙、可丽露、焦糖布丁”的静物写生。 “……现在呢?” “全是甜点。你是猪吗?” “师父,我现在的身份是傲娇蛮横的贵族小姐,您老人家能不能别骂了?” “能。但你确实吃得多。”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窝囊气咽下去。 她知道师父在,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眸盯着这整支魔族小队。 只要她真的遇到危险,师父会出手。 这个认知像一颗滚烫的石头,从她的胃里一路暖到指尖。 她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不顾后面的疤脸魔族半保护半监视的目光,步伐从“轻快”变成了“六亲不认”。 几小时后,那个被派出去“验证身份”的魔族副手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疤脸皱眉:“如何?” 副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查到了。禁卫军副统领确实有一个独女,名叫……莉莉。年龄、外貌、口音都对得上。而且据说这位小姐脾气……嗯……不太好,最近确实离家出走了。” 疤脸的表情微妙,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外加一丝“怎么偏偏让我遇上这位活祖宗”的无奈。 他快步走到莉莉丝面前,右手握拳贴胸,躬身行礼:“之前不明小姐身份,末将多有得罪,请莉莉小姐恕罪。” 莉莉丝心里在尖叫:师父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连禁卫军副统领的女儿叫什么都能编出来?你什么时候催眠的他?你还会读心?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但她脸上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干粮啃完,拍了拍手,“算了,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计较。不过——”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密林,目光在暮色中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树、潮湿的苔藓、以及一只正在不远处冲她呲牙的松鼠。 “本小姐不想睡地上。” 疤脸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莉莉丝双手叉腰,语气不容置疑,“搭帐篷,豪华的那种,本小姐要睡觉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明天再找龙。” 疤脸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正在执行紧急任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贵族小姐,禁卫军副统领的独女,离家出走,脾气差。 这四个标签叠在一起,等于三个字——惹不起。 “还愣着干什么?”莉莉丝歪着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再不听从命令指定没你好果子吃”的光芒,“难道要本小姐自己动手?” 疤脸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 “搭帐篷。” “大人,我们只带了行军帐——” “我说搭帐篷。” 魔族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从行囊里翻出帆布、绳索、铁钉。 莉莉丝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节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师父,我现在是不是很嚣张?其实我以前还是魔族公主时不是这样的,现在只是在演戏。” “嗯。” “你不阻止我吗?” “你开心就好。” 莉莉丝的嘴角翘了起来,弯成一个得意的弧度。 “师父~~你最好了!” “嗯。” “那你能不能帮我变几个小蛋糕出来?那个干粮太难吃了,我感觉我的胃在抗议。”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甜点师。” “那你是什么师?” “你师父。” 莉莉丝把“你师父”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万能、也最不讲道理的答案。 半个小时之后,帐篷搭好了。 说是“豪华帐篷”,其实就是把几块帆布拼在一起,用绳子系在树上,底下铺了一层干草和斗篷。 但莉莉丝看了一眼,觉得这大概是她逃难以来住过的最好的“房间”了。 她钻进去,躺在干草上,把斗篷裹紧,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草叶间,像一片被打翻的月光。 “本小姐睡了。明天找到龙了叫我。” 疤脸在外面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副手说:“加强警戒。小姐要是出了事,你我都不用回去了。” “是。” 夜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莉莉丝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得意的笑。 “师父,你还在吗?” “在。” “那你能不能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来跟踪魔族的,不是来露营的。” “可我现在就是在露营啊。” “……” “师父?” “闭嘴,睡觉。” 莉莉丝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斗篷里。 她的心跳很慢,很稳。 因为她知道,师父在。 夜更深了。 山林中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连虫鸣都变得稀稀拉拉。 莉莉丝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流从远处涌来。 那是呼吸声。 沉重、悠长、带着一种火山灰和硫磺混合的气味,从山脉的最深处传来,如同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那气息拂过山林,低矮点的树木齐刷刷地被那无形的威压压弯。 莉莉丝的睡意瞬间消散,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这是—— 季天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龙息。” 第36章 一个路过的修士罢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帐篷外传来疤脸压低了的急促命令:“紧急集合!目标出现了!” 干草沙沙作响,铁甲碰撞声、脚步声、低沉的魔族语命令声交织成一片。 莉莉丝掀开帐篷的帘子,看见疤脸已经整好了队伍,十一个魔族士兵在他身后列成两排,每个人的表情都从之前的懒散变成了紧绷的弓弦。 疤脸转过身,对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副手说:“你留下,保护小姐。其他人,跟我走。” 副手愣了一下:“大人,只留我一个人——” “龙不是人多就能对付的。”疤脸打断他,目光扫过莉莉丝的方向,“而且小姐的安全也很重要。万一出了岔子,你我的脑袋都不够赔。” 副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走到莉莉丝身边,右手握拳贴胸行了一礼:“小姐,请待在帐篷附近,不要走远。” 莉莉丝“嗯”了一声,脸上还挂着那副“本小姐被吵醒了很不爽”的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呐喊:师父!他们去找龙了!你快跟上啊! 疤脸带着十个人消失在密林中,脚步声很快被夜色吞没。 夜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硫磺气味,比之前更浓了。 莉莉丝站在帐篷前,裹着斗篷,假装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副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莉莉丝开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他们拿着什么东西去跟龙谈判?空手去不怕被一口吞了?” 副手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小姐”问这种问题很正常,便低声回答:“大人带着大祭司赐予的圣龙的逆鳞。那是我们魔族黑暗圣龙褪下的鳞片,蕴含着龙威。用它作为信物,红龙应该不会直接攻击。” “应该?” “魔族与龙族之间……有古老的契约。”副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圣龙是龙族中的王者,它的鳞片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威。红龙见到逆鳞,至少要听完来意。” 莉莉丝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那如果它听完来意还是不想合作呢?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觉得答案大概是一口龙焰。 远处,山脊的另一侧,忽然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 那光不是火焰,更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岩浆之色,映得半边天空都泛着诡异的红。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那个方向传来是,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副手的脸色变了。 莉莉丝的心脏也漏跳了一拍,但她忍住了,只是皱了皱眉:“什么声音?” “谈判……可能不太顺利。”副手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连串剧烈的爆裂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又被踩扁、再被扔出去的声音。 然后,一道黑影从那个方向飞了过来——不,不是飞,是被打飞的。 那黑影划过夜空,带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地摔在莉莉丝前方三十步开外的空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扬起一片尘土。 是疤脸。 他身上的半身甲碎了一半,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嘴角挂着黑色的血,但还活着,正在坑里艰难地喘息。 副手惊呼一声,正要冲过去,疤脸却挣扎着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不要过来”的手势。 “龙……不同意。”疤脸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说……圣龙的逆鳞……与它无关。它只守自己的山……哪边都不帮……” 他咳出一口黑血。 “我们的人……都被拍飞了……它没有下杀手……只是警告……” 莉莉丝站在帐篷边,看着坑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疤脸,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她头顶掠过。 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却快得连副官都没来得及反应。 那身影踩着树枝、岩石、空气——仿佛脚下有无形的阶梯——几步便踏上了那道被红光映红的山脊。 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脊背挺直如剑。 是师父,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袭白衣,看起来十分的……潇洒。 莉莉丝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她看见师父站在山脊的最高处,背对着她,面对那片暗红色的光。 龙在那里。 她看不见龙,但她能感觉到那片暗红色的光在季天出现的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而后,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山脊的另一侧升了起来。 那是一条龙。 通体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夜色中泛着岩浆般的光泽。 它的身躯足有二十丈长,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脖颈修长,头颅高昂,一双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 它俯视着站在它面前的那个渺小人类,鼻孔中喷出两股带着火星的气流。 龙开口了,声音像山崩,像地裂,像千百座火山同时喷发,“人类,你也是来谈判的?” 季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那双金红色的竖瞳对视。 “不是。” “那你是来送死的?” “也不是。” 季天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从腰间解下那面黑幡,随手一抖,幡面展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是来,”他顿了顿,想出了一个很有仙气的回答,“看看你够不够格。” 龙的金红色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人类——有跪着求饶的,有站着发抖的,有举着圣剑喊着口号的,有躲在盾牌后面瑟瑟发抖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它。 不是挑衅,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这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块矿石值不值得开采,一株灵药够不够年份。 “狂妄!”龙张开嘴,一股炽热的龙焰在喉咙深处凝聚,光芒从它的口腔中透出来,将半个山脊照得如同白昼。 季天没有后退。 他只是将人皇幡插在身侧的岩石缝中,幡面在热浪中翻涌,边缘的黑色魂印隐隐发光。 然后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倾泻而出,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峰,砸在了龙的头颅上。 龙焰在它喉咙里直接炸开。 那股力量压着它的头,把龙焰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像是打了个嗝。 龙的金红色竖瞳猛地瞪大了。 它活了上千年,第一次被人按着头把火吞回去。 “你——!” 季天收回手,负手而立。 “实力不错。”他评价道,语气真诚中带着点失望,“龙息纯度高,肉身强横,神识也不弱。按修真界的算法,大约在金丹中期。” 龙的瞳孔剧烈地震。 它听不懂“金丹中期”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实力不错”这四个字——一个人类,站在一条龙面前,说它“实力不错”。 这感觉就像一只蚂蚁对大象说“你体格还行”。 “你找死!”红龙彻底怒了,双翼猛地展开,卷起的狂风将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石块像落叶般在空中翻滚。 它腾空而起,巨大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空,暗红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杀意。 然后它俯冲下来。 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二十丈的身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季天砸去。 季天没有动。 他站在山脊上,衣袍被狂风吹得紧贴身体,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柄插在岩石中的古剑。 在龙俯冲到离他不到十丈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消失了。 不是飞行,不是闪避,而是—— 扭曲空间! 他出现在了龙的头顶。 一脚下踢,踩在龙的鼻梁上。 龙的俯冲轨迹被这一脚硬生生踩偏了,它的头猛地往下一沉,整条龙像一颗被踢歪的球,斜斜地砸进了山脊另一侧的山壁中。 轰隆隆—— 山壁塌了半面,碎石如雨般滚落,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季天从尘土中走出来,衣袍上连一点灰都没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微微皱眉。 “皮真厚,这一脚在修真界,能踩碎一块花岗岩,踩在它脸上,它只是流了点鼻血。” 尘土散去。 龙从碎石堆中挣扎着站起来,鼻子上确实有一道血痕,金红色的血液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淌。 它没有愤怒地咆哮,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眼神审视着那个白衣身影。 “你……不是普通的魔法师。”龙开口了,声音里的暴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你的力量……不属于我所了解的任何体系。” “嗯。”季天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季天白衣当空,衣袂凌风猎猎,身姿清挺如孤峰映月,眉眼间尽是出尘之意,只是淡然道: “不过是一介路过的修士罢了。” 第37章 龙战于野(上) 红龙的金色竖瞳骤然收缩如针,它可不认为对方只是路过。 “修士……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的声音不再如雷鸣,反而低沉下来,像是地壳深处岩浆涌动前的死寂。 但这种平静比咆哮更可怕,因为那是暴怒被压缩到极致后散发出的冷意。 季天负手而立,白衣猎猎,神情淡然如古井无波。 “我有一徒,乃龙蛋之身,听道三载未破壳,你既为龙族,当知孵化之法。”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红龙那庞大的身躯,接着道: “此外,我看你筋骨尚可,灵识已开,困守此山脉千年不得寸进,不若入我宗门,做个护山灵兽。百年之后,或可超脱。” 红龙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山风停了,虫鸣绝了,连月光都仿佛凝固在了空中。 而后,红龙张开巨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无尽寒意的笑。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一块巨石被缓缓推下深渊。 红龙抬起头,金红色的竖瞳中燃起了两团幽冷的火焰,“人类,你只是赢了我一招,就以为自己可以骑在龙族头上了?” 它的身躯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鳞片一片接一片地亮起,像是沉睡了万年的火山终于苏醒。 “我活了两千年。”红龙的声音变得很轻,而后愈发高亢,“我见过人类帝国兴亡,见过精灵王庭衰落而又兴起,见过魔族三次大举入侵而又败退。而你,一个寿命不过百年的凡人——也敢让我当灵兽?!也配和我谈‘超脱’!?” 季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刚刚收回的人皇幡再次插在身侧的岩石中,幡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红龙动了。 不是俯冲,不是扑击。 它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但那一步落下的时候,整座山脉都在颤抖。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它身上爆发出来,像一颗星辰在人间炸开,将方圆数十里的云层瞬间蒸发。 月光消失了。 不。 那是龙威太盛,召唤而来的阴云将月光覆盖住了! 季天的衣袍在狂风中紧贴身躯,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古剑,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不只如此,他还分心抵挡住了莉莉丝本该承受的那部分威压。 他语气失望道,“龙威?不过如此。” 红龙的瞳孔猛地一缩,冷声喝道,“蟪蛄小儿,不知死活!” 下一刻,它张嘴了,开始吟唱起铭刻于龙族血脉中的魔法。 古老的龙语从它喉间涌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太古洪荒传来的战歌。 那些音节在空中凝成实质的符文,金色的、赤红的、暗紫的,环绕着它的身躯旋转、交织、融合。 季天的眉头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龙语魔法。” 他认出了这一招。 这是龙族除强悍肉身外真正的底牌,是铭刻在血脉中的、与天地同寿的古老咒术。 这在人类的王国里广为流传,也是童话里的常识。 红龙吟唱到第七个音节时,天空变了。 密布的乌云散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穹正中撕开,裂缝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如同天幕被撕裂后露出的另一层天空。 那层天空不属于人间,那是龙族的领域,是火与岩浆的国度。 一颗陨石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不,不是陨石。 是龙星。 龙族传说中的半步禁咒——几乎无前摇的召唤一颗坠落的星辰,将大地化作焦土。 那颗星辰足有山岳大小,通体燃烧着白色的烈焰,从九天之上缓缓坠落。 它下落的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让方圆百里的所有生灵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弱小点的魔物甚至当场被吓死! 莉莉丝在远处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疤脸魔族也变了脸色,对副官低声喝道:“我已经失去行动能力,跑不掉了!你带着莉莉小姐快跑,越远越好!” 副官刚想带着那位贵族小姐退走,却发现自己等人已经被禁锢住了。 不对,不止是禁锢,更是保护。 一道道金光自那名白衣男子掌心射出,在他们一行人身周尺余处化作一口流转着莹润光泽的金色大钟。 大钟甫一成形,表面便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玄奥符文,缓缓旋转。 季天抬头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辰,衣袍被热浪烤得发焦,发丝在高温中微微卷曲。 他的脸上没有红龙所期待的惊恐,目光倒像是在看一件还算入眼的器物。 他喃喃道,“星辰之力?倒是有几分意思。”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后退或闪避,只是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踩着虚空,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阶梯上,越来越高。 白衣在烈焰中飞舞,黑发在热浪中飘扬,他的背影在巨大的星辰映照下显得渺小如尘埃。 但那种从容,那种淡定,却让所有仰望的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不是他在走向星辰,而是星辰在向他坠落。 红龙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白色身影,它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不解。 这个人类,他凭什么? 季天走到与星辰齐平的高度,停下脚步。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那颗燃烧的星辰,轻轻一握。 “镇。” 只一个字。 字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爆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握住了那颗星辰。 星辰停止了坠落。 它悬在半空中,颤抖着,表面的火焰疯狂跳动,却无法挣脱那只无形的手。 红龙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 第38章 龙战于野(下) 它的龙语吟唱骤然加速,更多的符文从它口中涌出,融入那颗星辰。 星辰再次震动,火焰暴涨,似乎要挣脱束缚。 季天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没有任何情绪。 但红龙却觉得,那一瞬间,自己像是被一头更高层次的存在盯上了。 不是人类看龙。 倒像是……神祇看蝼蚁。 季天收拢五指。 星辰碎了。 不是爆炸,也并非崩裂,而是——碎了。 好似一颗鸡蛋被轻轻捏碎,外壳裂开,岩浆般的内部物质从裂缝中涌出,然后在半空中凝固、冷却、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石,如雨般洒落。 那些碎石落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洞,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但没有任何一块碎石落在季天身上。 他站在虚空中,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红龙的金红色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瞳孔的裂痕,是自信心的裂痕。 “你的龙语魔法,根基在血脉,不在道。”季天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血脉之力终有尽时,道之力无穷无尽。你修了两千年,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下修思维害龙不浅啊!” 他迈步,从虚空中走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阶梯上,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我不杀你。”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你修行千年殊为不易,杀之可惜。但若你不服——” 他落在红龙面前,抬头看着那双巨大的竖瞳。 “我便打到你服。” 红龙沉默了。 它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却并非是因为恐惧,那是愤怒与屈辱交织在一起,烧得它浑身发烫。 它想再战。 但这时,它想起了上一代红龙在弥留之际对它说的话—— “若在这世间遇到难以力敌之人,切勿招惹,避其锋芒即可,他们活不过你。” 当年它年少轻狂,张口便是“我避他锋芒?!”,老龙只是笑笑,没接话,像是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现在,它懂了。 红龙缓缓低下了头。 不是臣服,而是……承认。 承认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它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存在。 “你的那颗龙蛋,”红龙开口,声音沙哑,“不在你身上吧?” 季天微微点头:“在宗门。” “那就对了。”红龙的金红色竖瞳中闪过一丝了然,“龙蛋诞生意识之后,只有在觉得周围没有威胁时才会破壳。你的蛋听你那所谓的‘道’三年不破壳,多半是因为它知道——外面有强大的异族。”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许,它觉得你是个大威胁,等到确定你离开后,它自会破壳。” 季天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 没想到自家五徒弟经过自己三年的教诲,竟还没有意识到他季天是何等好人,还想要装孵化不出来阴他一手。 至于他走后宗门会不会被刚破壳的五徒弟拆了,季天倒不是十分担心。 宗门内有雪梨坐镇,对方翻不出什么浪花。 “那护宗灵兽之事——” “休要再提。”红龙打断他,声音低沉,“龙族永不为奴!” 季天看了它一眼,没有坚持。 “那便做个客卿,我不会约束你的自由,但若宗门有难,需出手相助。” 这样一来,既不用出这头巨龙的伙食费,不用专门为它改良护宗大阵,又可以享受到对方在关键时间的出手相助,相当于免费多了个金丹中期的打手。 简直完美! 季天心中如此想着,不由得为自己的惊世智慧点赞。 红龙沉默了很久。 它想起上一代红龙的嘱托——“切勿招惹难以力敌之人”。 眼前这个人类,确实招惹不得。 但客卿……不算为奴。 “可。” 一个字,重若千钧。 季天转身,一边想着“这红龙还真是条忠厚龙啊”,一边走向山脊边缘,顺手将插在岩石中的人皇幡收回并装入紫府空间。 他的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重新洒落,照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远处,莉莉丝张着嘴,看着那个从虚空中走下来的身影,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发飘,“你到底是神是人?” 季天没有回答这只反向讨封的徒弟。 他走过她身边,对尚有意识的疤脸魔族轻声笑道,“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你最后的善良救了你和你的伙伴,这里三日之内都会很安全,睡吧,一觉醒来,你们的伤势会痊愈,并会忘记有关我们的一切。” 而后又脚步不停,只是对着莉莉丝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了。” “去哪?” “你不是困了吗,回科尔德城。” “……那龙呢?” “龙族一向重诺,它答应了,自然不会反悔。” 莉莉丝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上那条巨大的红龙。 它正低头舔舐着被季天踩伤的鼻梁,偶尔抬眼看向这边,眼神复杂得像一本读不懂的古书。 莉莉丝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她的师父,比她想象的要……离谱得多。 她小跑着跟上去,脚步轻快。 “师父,你是不是忘记问关于魔法的起源、关于魔族与人类的关系、关于....天道的本质了?” 季天脚步一滞,好半天才回答道,“它已是宗门客卿,以后问的机会还有很多,不必急于一时。” “啊啦,”莉莉丝掩嘴轻笑,“师父是不是忘了?” “……没忘。” “真的吗?我不信。” “闭嘴,再问自己走回科尔德城。” “哼,师父小肚鸡肠。” “嗯?” “师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刚刚那一招‘徒手摘星’真乃神人也!” “嗯。” 莉莉丝忽的觉得自己的师父除了平时高冷些,性格方面其实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家师父比之前多了点人情味儿。 …… 身后,月光重新照亮了整座山脉。 红龙站在山脊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两千年。 它终于遇到了一个,让它低头的人类。 而上一代红龙的遗言,它今天才算真正明白。 山风吹过,龙吟消散在夜空中。 第39章 战斗余波 季天带着莉莉丝来到超出红龙感知范围的一处山沟。 夜风从荒原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准备好了吗?”季天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银发少女。 莉莉丝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师父在发动“小挪移术”之前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系带,深吸一口气。 “……好了。” “三。” “二。” “一。”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折叠、重组。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后推了一把,整个人被抛进了由光影编织的隧道中。 这一次,莉莉丝没有闭眼。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师父给了预告。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得起这份尊重。 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科尔德城城门外的小树林。皎洁的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莉莉丝双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胃还待在原来的位置,心脏也没有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季天。 “师父,你刚才……倒数了?” “嗯。” “你居然倒数了!” “你提过很多次。” 莉莉丝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师父居然真的记住了她的话,还真的照做了。 “师父,你这个人……其实挺温柔的。” “不是温柔,是效率。你每次都要缓半天,耽误时间。” 哼,口是心非的家伙! 莉莉丝轻笑一声,没有拆穿他。 两人穿过城门,走进科尔德城的主街。月光交杂着路边的魔晶灯光洒在石板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师父,我们今天住哪?”莉莉丝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季天想了想——他收了一个魔族公主当徒弟,总不能一直让她住廉价旅店。 虽然他不在乎,但弟子在乎。 “换个地方,科尔德城最好的。”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她的下一句话让季天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师父,我们住一间房吧。” 季天偏头看她。 “这是何意?” 莉莉丝看他的目光有些躲闪:“逃了大半年,我一个人睡不踏实。昨晚在鼹鼠旅店,你坐在窗台上,我睡得比这半年任何时候都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两间房太贵了。你的钱还要养宗门,能省则省。” 季天沉默了片刻。 他是真没想到自家小徒弟会主动帮他省钱。 以往其她徒弟要么是对钱没有概念,给多少用多少;要么是找他“师父,爆点金币”起手的——特指某位主动跑来修仙的徒弟。 “可以。”他略带赞赏的回答道,“我打坐,你睡床。” “好啊好啊。” 科尔德城最好的旅店叫“星辰与玫瑰”,坐落在城主府隔壁的街上。 三层石砌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每一扇窗户都镶着彩色玻璃,门前的台阶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金色的星辰与玫瑰纹章。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比城墙还直。 季天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侍者恭敬地拉开门,另一个微微躬身。 “一间房,最好的。” 前台是一个梳着发髻的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深蓝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她看了一眼季天的F级铭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银发少女,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从身后取下一把铜钥匙。 “三楼,走廊尽头。景观最好的房间。” 季天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推开房门,宽敞明亮。 一张大床摆在房间中央,铺着雪白的床单,摆着蓬松的鹅绒枕头。 窗外正对着科尔德城的夜景,远处的城墙和荒原在月光下融为一体。 莉莉丝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又看了看窗台。 “师父,你睡窗台?” “嗯。” “不冷吗?” “不冷。” “……那我能把被子分你一半吗?” “不用,你睡。” 莉莉丝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进房间,脱下斗篷挂在衣架上,然后一头栽进床里。 床垫软得像是云朵,被子蓬松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净、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师父。” “嗯?” “晚安~” “嗯。” 季天走到窗台边,盘腿坐下。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莉莉丝侧躺着,看着窗台上那个被月光笼罩的身影,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很快便睡着了。 季天盘腿坐在窗台上,见徒弟已然熟睡,这才将人皇幡从紫府空间中取出,平铺在膝上。 幡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些绿色的光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脉动,而是以一种恒定的、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神识探入幡中。 轰—— 七千三百六十二道魂魄。 这些都是被红龙的龙威和被他击碎的龙星碎片波及、在山脉中毙命的魔物。 战斗的余波远比小范围的猎杀更高效。 龙威发动时,方圆数十里的弱小魔物承受不住那股威压,直接被震碎了魂魄。 而那些稍微强一些的,也在星辰碎片如雨般洒落时被砸死、烧死、或是被冲击波活活震死。 那些魂魄在幡中沉浮,安静得像是在沉睡。 它们不再挣扎,不再嘶吼,而是被幡中的符文彻底镇压、炼化,变成了一团团温顺的能量体,静静地悬浮在幡中的空间里,像一片发光的星海。 季天的神识扫过这片“星海”,心中默默计算。 他想起山脊上那场战斗结束后,神识扫过整片西岭山脉时的景象——漫山遍野的魔物尸体,从哥布林到岩行蛛,从狗头人到腐木蜘蛛,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山上抹过。 七千三百六十二只。 因果杀孽由红龙和他承担。 “也好。”他在心里想,“这些魔物本就属于这片不该属于它们的土地。死了,魂入人皇幡,也算是另一种‘回归本源’。” 之前的六百多魂,加上今天的七千三百多魂——接近八千。 人皇幡边缘那枚黑色的魂印,已经从米粒大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颜色深沉如墨,隐隐有光泽流转。 再按平时的速度,万魂之数,只需几日即可。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膝上的黑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八千魂。” 他把人皇幡叠好,重新收入紫府空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周天。 魂力自幡中缓缓流出,顺着他的经脉流入丹田,化作温热的暖流,滋养着那颗正在蜕变的金丹。 一夜无话。 --- 另一边,勇者小队除了前往魔族前锋军探查的精灵弓手外,其他勇者小队成员都集结在了冒险者公会的二楼。 “圣殿骑士团那边已经同意了。”布鲁诺瓮声瓮气地说,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大牧首看了教皇的信,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说了句‘谨遵圣意’。” 梅森挑了挑眉:“就这样?” “就这样。”布鲁诺咧嘴一笑,“不过他倒是大方,说要把科尔德教会的圣物借给我们用。” 亚历克斯抬起头:“什么圣物?” “贤者之冠。” 第40章 花时来信 安娜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轻轻展开,上面绘着一顶冠冕的图样,线条古朴,边缘处用烫金写着几行教会密文。 “这是教会第三位大贤者赫尔墨斯的遗物,纯血人类戴上它,可以看见一次未来的片段。”安娜顿了顿,见众人没有疑惑,接着说道,“大牧首说,用它来预判战争的结果,可以帮助我们决定进攻的时机。” 房间安静了一瞬。 梅森吹了声口哨:“能预知未来的帽子?那岂不是戴上就知道能不能打赢了?” “不是预知未来。”安娜轻声纠正,“是‘看见’未来的某种可能。贤者之冠展现的并非定数,而是无数条时间线中的一条。它是一面镜子,不是一扇门,而且不同的人看到的未来可能不同。”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张图样上。 “大牧首还说了什么?” “他说——”安娜顿了顿,“‘愿圣光指引你们,也愿你们指引圣光。’” 布鲁诺挠了挠头:“这话听着怪别扭的。” “他的意思是,圣物可以帮我们看见路,但走路的还是我们自己。” 亚历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冠冕什么时候送来?” “明天傍晚,那件圣物只能在黄昏时使用,其它时候都需要被封印。”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在想,如果贤者之冠真的能看见未来,那如果看到不满意的结果,又应该如何改变? 做出改变这一行动本身,又是否反而会导致结局的发生? 他转身看向他的队友们,嗓音温和,微笑开口,“天色已晚,你们也去休息吧,明天等莱戈拉斯送情报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 --- 第二天一早,科尔德城的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冒险者协会的大厅里投下一地斑斓的光影。 季天推开门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告示板前围着几个正在讨论任务的冒险者,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角落里有人在吃早餐,面包和咖啡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温馨。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兜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银白色的发丝。 她昨晚睡得很好——好到今早差点起不来,最后还是季天用一句“再不起来就没有小蛋糕了”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此刻她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嘴里嘟囔着:“师父,我们为什么起这么早?冒险者协会又不会跑。” “交魔晶,取信。” “取信?”莉莉丝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谁的信?师父你还有笔友?是男是女?长得好看吗?” 季天没有回答。 莉莉丝不死心,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师父,你不会是在外面有师娘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大早就来取信?还专门跑一趟?平时你连饭都懒得吃——哦不对,你本来就不用吃饭。” 季天走到柜台前,那个扎马尾辫的接待员姑娘正在整理一沓任务单。 她抬头看见季天,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堆起职业性的微笑——她对这位“F级但能搓白色火焰”的怪人印象太深了。 “交任务。”季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 布袋里装的是昨天在西岭山脉猎杀魔物时收集的魔晶——他特意留了一部分没有用来修炼,而是拿来换积分和金币。 毕竟养宗门要钱,养徒弟也要钱。 接待员打开布袋,倒出十几枚大小不一的魔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C级岩行蛛的魔晶?还有……这是B级?”她抬头看了季天一眼,欲言又止。 一个F级冒险者拿出B级魔晶,这本身就不合理。 但有强大且性格古怪的魔法师,从零开始做冒险者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一个月三枚银币的接待员决定不再多问。 “积分算好,金币换成现的。”季天说。 接待员点点头,开始低头计算。 莉莉丝站在季天身后,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她的目光扫过告示板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任务单,扫过荣誉墙上那些严肃的画像,扫过角落里两个正在掰手腕的矮人——然后停在了一个架子上。 架子上摆着几排精致的信封,有的用蜡封封口,有的系着丝带,有的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 “师父,那个是不是就是取信的地方?” 季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取?” “等。” “等什么?” “等人家把信找出来。” 莉莉丝“哦”了一声,又开始东张西望。她的目光从架子上移开,落在一个正在吃早餐的冒险者身上——那人面前摆着一大盘香肠、煎蛋、烤面包和一大杯牛奶,吃得满嘴流油。 她的肚子“咕”了一声。 季天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往后一递。 莉莉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可颂面包,金黄酥脆,散发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 “师父!你什么时候买的?!” “出门的时候。” 莉莉丝咬了一口,差点哭出来。酥皮在嘴里碎裂,黄油香在舌尖化开,麦香在鼻腔里回荡。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都和师父有关,比魔王宫的山珍海味还好吃。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师父,你以后找不到道侣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养老。” “不用。” “为什么?”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咬了一口可颂,决定不跟师父计较。 柜台后面,接待员终于算完了积分,从一个铁箱里数出一小袋金币递给季天。 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用蜡封封口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西境,科尔德城,李飞雨收。 “谢谢。”季天接过信,转身走到附近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莉莉丝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半个可颂。 “师父,谁写的?” “艾琳娜。” “艾琳娜是谁?” “艾琳娜是……”季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早教我认字的人。” 莉莉丝眨了眨眼:“所以是大师父?” “不是师父。” “那是……” “是贵人,也许是宗门的副掌门。” 莉莉丝“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但她那双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季天手里的信封,像一只盯着鱼缸的猫。 季天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是淡蓝色的,边缘有细碎的花纹,折叠得整整齐齐,信封里还有两朵干花制成的书签。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见字如面: 西境风大,记得添衣。 你走的时候没带多少厚衣服,我让格里高给你寄了几件斗篷,应该这两天就到。 家里一切安好,不必惦念。 上次你托人带回来的那些魔晶,格里高已经帮你换成金币存好了,说等你回来再给你。 最近封地下了两场雨,庄园后面的野花开得比去年还好,我采了些制成书签,寄来了两枚。 你之前坐在上面看星星的那棵歪脖子树,被雷劈了一道口子,不过还没倒,老园丁说还能撑几年。 我最近在读一本关于西境地理的书,发现你去的那个地方附近,有一座可能很危险的山脉,据说有龙。 你离那儿远点,别像上次吃蘑菇一样乱来。 一路平安。 ——艾琳娜” 第41章 战争倒计时(上) 季天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不应该啊?以他如今的的体质早已能无惧严寒酷暑,艾琳娜应该是知道的。 可为什么还要给他寄斗篷呢? 这不是明摆着浪费钱吗? 他不明白。 莉莉丝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信纸上:“写的什么?写的什么?” 季天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闲暇趣事。” “什么事?有没有提到我?师父你有没有在回信里说收了我这个聪明可爱、天赋异禀、美若天仙的徒弟?” “没有。” “为什么!” “第一,我还没回信;第二,我不擅长说谎。”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泄了气,蹲在地上用可颂的包装纸叠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师父,那你回信的时候,能不能提我一嘴?就说‘新收了一个徒弟,银头发,紫眼睛,很好养活’就行。” 季天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只纸鹤被她叠得歪歪扭扭,翅膀一高一低,像一只喝醉了的鸟。 “行。” 莉莉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紫色星星。 “师父你真好!那你能不能再加一句‘她还很会叠纸鹤’?” 她举起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一脸得意。 季天看着那只纸鹤,沉默几秒。 “……这个不算会。” “怎么不算!这是我逃难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会这种叠法!这叫‘莉莉丝式折纸艺术’!” 旁边的接待员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季天站起来,把那袋金币塞进怀里。 “走了。” “去哪?” “吃早饭。” “不是刚吃过可颂吗?” “那是零食。早饭是早饭。” 莉莉丝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把那只纸鹤小心翼翼地塞进斗篷口袋里,小跑着跟上去。 “师父师父,我们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小蛋糕!” “早上没有小蛋糕。” “那……香肠、煎蛋、烤面包?” “这倒是有。” “还要一杯热牛奶!” “好。” “师父,你刚才看信的时候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嘴角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点点!” “你看错了。” “我没有!我眼睛好得很!逃难的时候全靠这双眼睛发现远处的追兵!” “那你现在该用这双眼睛看路,别摔了。” 他们向冒险家协会外走去,一道穿灰衣,戴兜帽的身影自他们身旁走过,对着季天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擦肩而过。 那道身影穿过来来往往的冒险者,走上冒险家协会的二楼,过程中竟没发出任何声音,也仿佛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来到冒险家协会二楼,敲响了某个包间的门。 “谁?”屋内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 “一名弓箭手。”这位勇者小队的精灵弓手莱戈拉斯回答道——这是他和勇者约定的暗语。 房门被推开,亚历克斯站在门口,关切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莱戈拉斯摇了摇头,走进房间,步履无声,像一片落叶飘过门槛。 他的皮甲上沾着夜露和尘土,深棕色的长发被风梳成一股股的细辫,几缕散落在额前。 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亚历克斯示意他坐下,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莱戈拉斯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陶瓷的温度。 “魔族前锋的营地设在十字河口以西六十里处,一片被废弃的矿场周围。地形易守难攻,东、北两面是缓坡,南面有一条干涸的河床,西面紧贴山壁。他们在矿洞口和坡顶都设了哨位,视野开阔,不容易靠近。”莱戈拉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箭矢般精准。 “指挥官呢?”亚历克斯问。 “看清楚了。是一个穿黑色全身甲的魔族,身材比普通魔族高出一个头,武器是一柄双刃战斧。他的帐篷设在矿洞最深处,周围有至少二十个亲卫,全是精锐。我观察了一整天,他没有离开过矿洞。” 亚历克斯的眉心微微蹙起:“后勤呢?粮草、辎重放在哪里?” “矿场外围,有专门的后勤营地。守卫不多,但位置很分散。”莱戈拉斯顿了顿,“另外,我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 “什么事?” “西岭山脉方向,昨晚有异常的能量波动。距离很远,但强度很高。我爬上高处看了一眼,天边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炸开了。” 梅森挑了挑眉:“龙?” “不确定。但那种程度的能量波动,不像是普通魔物能造成的。”莱戈拉斯的目光落在亚历克斯脸上,“如果西岭山脉真的有龙,而且它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可能会影响整个战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亚历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墙上的旗帜。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科尔德城,但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未散尽的夜色。 “龙的事,先放一放。”他最终开口,“我们的目标还是魔族指挥官。莱戈拉斯,你辛苦了,去休息吧。今晚,等贤者之冠送到,我们再做最后决定。” 莱戈拉斯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灰衣人——李飞雨,今天在冒险者协会大厅遇到了。” 亚历克斯转过身:“怎么了?” “没什么。”莱戈拉斯顿了顿,“只是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和昨天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走回桌前,重新展开那张羊皮地图。 --- 第三军团总帐。 麦克将军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烛光在他花白的须发上跳动,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桌面上的橡皮屑积了薄薄一层。 帐帘掀开,副官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盖着首相印章的信函。 “将军,王都急信。” 麦克接过信函,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刻板,每一个字都一丝不苟,连标点符号都像是在朝堂上斟酌过才落下去的。 他看完信,沉默良久。 “将军?”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 麦克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红蓝交错的标识。 烛光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个佝偻的巨人。 “首相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王都的贵族们已经不耐烦了,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战胜风头正盛、极有可能成为下届首相的北境伯爵奥古斯都。如果再拖下去,那些墙头草难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倒戈。” 副官低下头,不敢接话。 麦克伸手从沙盘上拿起一枚代表魔族前锋的黑色棋子,在指间转了转,棋子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们只知道要胜利,却不知道胜利的代价。” 他将黑棋轻轻放回沙盘,落在科尔德城以西的位置,“传令下去,犒赏三军,明日一早,全军集合。第三军团,准备出征。” “可是将军,勇者那边——” “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麦克打断他,声音恢复了那种铁一般的硬度,“他想要精锐突袭,我想要正面决战。谁对谁错,打了才知道。” 副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军帐。 麦克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日头渐渐升高,第三军团总帐外的号角声响起。 第42章 战争倒计时(下) 科尔德城大教堂。 大牧首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神像是用整块白色大理石雕刻的,线条简洁,三重面相,或慈悲,或温和,或怜悯,双手微微张开,像是在拥抱所有仰望祂的人。 神像脚下的祭台上摆着七盏银质烛台,烛火摇曳,将神像的影子投在礼拜堂的穹顶上,好似一个巨大的、张开双臂的天使。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圣殿骑士团的军官走进来,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左胸。 “大牧首,前线送来了最新的战报。” “念。”大牧首没有回头,仍然在祈祷。 军官展开羊皮纸:“第三军团明日一早出征。魔族前锋按兵不动,仍在十字河口以西扎营。另外——”他顿了顿,“西岭山脉昨夜有异常能量波动,疑似有人使用了禁咒级别的力量,具体原因不明。” 大牧首睁开眼睛,转身看着那名军官。“禁咒?西岭山脉?那条龙?” “还不清楚,我们的侦察兵正在赶往那个方向。” 大牧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圣像前的长椅旁,缓缓坐下。 他穿着白色法袍,法袍上绣着的金色丝线在烛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派人把第三军团的消息告诉勇者小队,另外,在傍晚时将贤者之冠送去,别忘了。” “是。” “希望它能给勇者带来圣光的指引。”大牧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起头,看着圣像那张慈悲的面孔,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有时候,看得见未来的人,反而比看不见的人更痛苦。” 军官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头却埋得更低了。 大牧首挥了挥手,军官起身,倒退着走出礼拜堂。 这位年迈的西境教会掌权者坐在长椅上,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圣像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嗡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光影在圣像的脸上流转,那张慈悲的面孔时而微笑,时而悲伤,像是活过来一样。 魔王城,深渊殿。 漆黑的大殿中只有王座两侧的幽火在跳动,将墙壁上的浮雕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浮雕刻的是历代魔王征战人间的场景,线条粗犷,气势磅礴,但在跳动的火光中,那些征战四方的魔王面孔时而狰狞,时而空洞,像是一张张被时间剥去血肉的骷髅。 现任魔王——马尔巴兹,坐在王座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殿中央跪着的传令兵身上。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长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银色的纹路,纹路在幽火下泛着冷光。 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猩红色眼睛。 在他身侧的阴影中,站着一名身披灰色斗篷的祭司。 祭司的身形瘦削,面容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白色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却像能看穿世间一切隐秘。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上戴着一枚漆黑的骨戒,戒面上刻着扭曲的预言符文。 “你是说,派去西岭山脉的小队失去了联系?”魔王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 传令兵低着头,声音发颤:“是。最后一次传讯是昨夜,说找到了红龙巢穴的位置。之后……再无音讯。” 魔王没有立刻说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祭司。 祭司微微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白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如风干的枯骨:“陛下,西岭山脉的事,已经不必再费心。红龙不会成为我们的助力,也不会成为障碍。持握着圣剑的勇者小队无法被观测到,因而真正需要我们关注的,是第三军团。” 魔王沉默了片刻,从王座上站起身,长袍垂落,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他从王座上走下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军团?”他停在传令兵面前,目光却落在祭司身上。 祭司微微点头:“敌军将领将于明日率军出征,正面迎击我们的前锋部队。他们的魔法师团是第三军团的核心战力,若能先行摧毁,正面战场便不足为惧。” 魔王马尔巴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那笑容更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你的意思是——派一支奇袭小队,绕过正面战场,直接端掉他们的魔法师团?” “正是。”祭司低下头,“我已经预见了他们的行军路线。明日入夜后,第三军团的辎重队和魔法师团会在科尔德城以西四十里处的河谷扎营。那里地势低洼,两侧是缓坡,适合伏击。派一支精锐小队,趁夜突袭,可一举摧毁他们的远程打击能力。” 魔王转过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幽火在他身侧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卫。”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去办这件事。不要正面交锋,杀了魔法师,烧了辎重,立刻撤退。我要第三军团还没走到战场,就先断一臂。”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没有人影,只有盔甲轻微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靠在王座上,猩红色的眼睛看着殿中的浮雕,又看向祭司,“继续预言,我要知道,这场战争,谁的胜算更大。” 祭司闭上眼睛,拇指上的骨戒微微发亮。 片刻后,他睁开那双浑浊的白眼,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陛下……预言中,有一片迷雾,我看不清最终的结局。但有一条线是清晰的——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覆灭之后,他们的士气会跌到谷底。届时,前锋部队正面压上,胜算可增至九成。” 魔王点了点头,猩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情绪,期待的情绪,“九成,够了。” 他挥了挥手,传令兵和祭司同时躬身,退入黑暗中。 大殿重归寂静。 魔王马尔巴兹走下王座,走向王座后方的墙壁。 那面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初代魔王持剑而立,脚踏人类的城塞,身后是无尽的魔族大军。 浮雕的线条粗犷凌厉,似是用刀斧劈出来的。 马尔巴兹站在浮雕前,伸出右手,按在初代魔王的心脏位置。 一道细缝从初代魔王的胸口蔓延开来,向下延伸到地面,向上裂到穹顶。 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墙壁后面藏着另一颗心脏,一道直通地下的暗门显露而出。 马尔巴兹走了进去。 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浮雕恢复原状,初代魔王依旧持剑而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幽火,火苗在寂静中微微跳动,将马尔巴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他走了很久。 阶梯向下盘旋,像是要一直通到地心。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一面光滑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铁板,像是被血浸透后又晾干了无数次。 马尔巴兹推开门。 那是一间圆形的地牢。 墙壁用整块的黑石砌成,石缝中渗出细密的水珠,在幽火的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积水,水是暗红色的,不知是锈还是血。 地牢正中央,立着一根散发着金光的柱子——那是由历代失败的勇者折断的圣剑铸成的,可以克制魔族释放魔力。 柱子上绑着一个魔族人。 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很久没有洗过,结成一缕一缕的,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伤痕——旧的、新的、结了痂的、还在渗血的,层层叠叠,像是被反复撕裂过无数次。 他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柱子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悬着,像是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的胸口轻微起伏,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马尔巴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别来无恙,我亲爱的兄长。” 第43章 师父,我不得劲儿 马尔巴兹站在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抬起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兄长,你知不知道你当魔王那些年,错过了多少机会?”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人类王国内乱时,你说时机未到;精灵王庭更换王储、正是虚弱之时,你说不可轻启战端。你把魔族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还说什么‘和平共处’?” 被吊着的人没有反应。 他放下手,拂袖走向门口,语气激昂。 “魔族是世界上最卓越的种族,我们拥有最强的战士、最悠久的文明、最纯粹的血脉——凭什么要龟缩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我们理应征服一切!人类、精灵、矮人、龙族,所有的一切!你不但不配当魔王,你甚至连当魔族的资格都没有!” 他脚步微顿,接着道,“现在,我将带领他们走向真正的辉煌!而你,就在勇者解放圣剑后帮我挡刀吧。” 铁门关闭。 地牢重归寂静。 被吊着的人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师父,我不得劲儿。” 莉莉丝放下叉子,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滑落几缕,垂在碗沿。 她面前摆着半盘子香肠煎蛋、一杯喝了一半的热牛奶,还有两片只剩边角的烤面包。 刚才她还吃得风卷残云,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食物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季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哪里不得劲儿?” “说不上来。”莉莉丝皱着眉,用手掌根揉了揉胸口,紫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就是……突然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又不知道是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胃疼,也不是头疼。就是……有些心疼。” 季天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气机紊乱。” “……哈?” “你的气机。”季天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修仙之人讲究‘气机通畅’,气不顺,则心不宁。你虽还未踏上仙途,但体内魔力运转也会受情绪影响。” 莉莉丝眨了眨眼:“所以我不是生病了?是……气不顺?” “嗯。” “那怎么办?多喝热水?还是一直深呼吸?”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按在莉莉丝的头顶。 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莉莉丝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师父?” “帮你顺气。” 季天的手掌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现在呢?” 莉莉丝感受了一下。“……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有一点点。” “那就是还没好。” “那怎么办?再摸一会儿?” “不摸了。” “为什么?” “治标不治本。气机紊乱的根源不在气,在心。”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的心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的心到底有没有事。 季天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 “走了。” “去哪?”莉莉丝连忙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斗篷披上。 “西岭山脉,顺便和红龙打个招呼。” “还是猎杀魔物吗?” “嗯,我们去猎杀魔物。” “我也要猎杀魔物吗?”莉莉丝注意到师父将“我们”二字说的很重。 “对。” 季天已经走向门口了,步伐不紧不慢,白色衣袍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莉莉丝小跑着跟上去,斗篷的系带还没系好,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尾巴。 “师父,我不明白!你现在不让我休息,反而带我去打魔物?这是什么道理?” “以战炼心。” “什么?” “在修真界,有一种修炼方式叫‘以战炼心’。当心境不稳、气机紊乱时,与其枯坐空想,不如投身战斗。杀伐之中,念头反而通达。” 莉莉丝一边系带子一边跑:“……你这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不是看来的,是总结来的。” “总结?你总结过多少次?” 季天想了想。“很多次。” “那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去打架?” “嗯。” “打完了就好了?” “打完了就好了。”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也没别的办法。那就……去打魔物吧。” 季天握住莉莉丝的手腕。 “闭眼,3、2、1走。” “又要——等一下——”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折叠、重组。风声呼啸,光影飞掠,等莉莉丝双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胃还在原地没跟上来。 松脂和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西岭山脉。 莉莉丝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抱怨,就看见前方不远处蹲着一条暗红色的庞然大物。 红龙正在舔舐前爪上的鳞片,像一只巨大的猫。 它抬起头,金红色的竖瞳扫了一眼来人,鼻子里喷出两股带着火星的气流。 “又来了。” “嗯。”季天松开莉莉丝的手腕,“路过,借个地方练徒弟。” 红龙的目光移到莉莉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随你。” 它重新低下头,继续舔爪子,尾巴慵懒地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压断了几棵小树。 莉莉丝压低声音:“师父,你管这叫‘打招呼’?” “打了。” “……哪里打了?” “我说‘嗯’,它说‘随你’。很高效。”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这叫打招呼那叫鸡同鸭讲”咽了回去。 季天环顾四周,神识铺开,很快锁定了一处魔物聚集的山谷。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三百步外,有一窝腐木蜘蛛。小的十几只,大的三只。你去。” 莉莉丝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嗯。” “师父你不帮我?” “不帮。” “那我要是有危险呢?” “我会看着。”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叹了口气,把斗篷系紧,从地上捡起一根趁手的粗树枝。 “行吧,打就打。”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师父,要是打不过,我喊救命你可得快点来。” “嗯。” “要喊‘师父救命’还是直接喊‘救命’?哪个你反应更快?” “闭嘴,快去。” 莉莉丝瘪了瘪嘴,转身钻进密林。 季天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双手抱胸,神识锁定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远处,红龙抬起头,看了一眼季天,又看了一眼莉莉丝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的鼻息。 “人类,你的徒弟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 “比你聪明。” 红龙被噎了一下,打又打不过,只能把头转向另一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红龙向季天问道: “怎么感觉……你比昨天同我战斗时呆滞了许多?” 季天没有回应,只是用神识看着那道鬼鬼祟祟,准备给落单蜘蛛敲闷棍的身影。 她刚敲了一只落单的小蜘蛛,正仰头叉腰,看起来十分开心。 …… 傍晚的科尔德城,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 冒险者协会二楼,勇者小队的包间。 亚历克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梅森趴在桌上打盹,火红色的长发铺散在桌面上,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布鲁诺靠坐在墙边,巨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呼吸沉重如风箱。 安娜坐在角落里,手中捧着圣典,嘴唇微动,无声祈祷。 莱戈拉斯不在,他还在休息,侦察的疲惫不是几小时的睡眠就能恢复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到毫厘,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节拍。 亚历克斯转过身。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好三下。 “勇者阁下,我是A级圣物研究员,编号1342,大牧首命我送来‘贤者之冠’。”门外的人声音低沉,没有感情起伏,像是一把被岁月磨钝了的刀。 “请进。”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教会神职人员的制式长袍——但那长袍与普通神职人员不同,不是白色,而是深灰色,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银色的细纹。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银质钥匙,行走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灰到几乎透明,像是两块被磨薄了的玻璃,能看到后面的骨骼和空洞。 他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匣子。 匣子不大,约莫成人前臂长短,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边缘处镶嵌着几条暗银色的金属条,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匣子本身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不是因为它重,而是因为它“存在”——那种存在感太过强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让人无法忽视。 里面装的便是教会A级圣物——贤者之冠。 第44章 贤者之冠 研究员将黑色匣子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退后一步,双手交握在身前,那双灰到几乎透明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贤者之冠,教会第三位大贤者赫尔墨斯的圣遗物。”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念诵一段古老的祷文。 “在他回归我主的神国后,这顶冠冕便于他的遗物中诞生。它的外观是柳枝编成的头冠,枯败、干裂,与任何一处乡间集市上贩卖的廉价工艺品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 “只有在夕阳西下的傍晚有人接触时,它才会变得枝繁叶茂。其他时候,柳叶保持枯败状态——除非有人类戴上它。” 梅森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火红色的长发垂落桌沿:“所以只有在黄昏才能用?那我们现在等什么?” “请容我细说。”研究员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教会密文,“贤者之冠的能力分为三个层次:基础能力、核心能力,以及被动效果。” 他抬起那双玻璃般的眼睛。 “基础能力有三。其一,全知视角:戴上它的人,能同时‘看见’周围一切事物的全貌。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识感知。方圆数里内的一切,尽在脑海之中。” 布鲁诺皱了皱眉:“那岂不是比精灵的眼睛还厉害?” “是的,比绝大多数精灵的眼睛厉害。其二,推演未来——‘看见’未来的某种可能。贤者之冠展现的并非定数,而是无数条时间线中的一条。” 亚历克斯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其三,知识洪流:瞬间获取海量知识。失落的语言、古代科技、复杂的魔法公式……那些穷尽学者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智慧,可以在顷刻间灌入脑海。” 安娜轻声问:“那副作用呢?” 研究员沉默了一瞬。 “基础能力本身没有副作用……可如果只在黄昏使用,选择获取海量知识。”他顿了顿,“可能会丧失自我,知识洪流不是‘学习’,而是‘灌入’,你的意识会被无数陌生的思想冲刷、淹没、同化。你还是你,但你不再只是你。” 房间安静了一瞬。 “那核心能力呢?”亚历克斯问。 研究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提到了某种不该被提及的禁忌。 “核心能力,名为‘认知干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触及了智慧的更高层次——影响他人的思想。” 他竖起一根手指。 “思维窃取——读取目标的表层及深层思想。你想什么,他都知道。” 第二根手指。 “记忆编织——查看、复制、修改甚至删除他人记忆。他能让你忘记自己的名字,也能让你相信你从未见过的人是你失散多年的亲人。” 第三根手指。 “逻辑扭曲——植入一个观点或逻辑链条,让目标深信不疑。例如,让敌人认为‘我的剑是条蛇’而丢掉武器。这不是粗暴的洗脑,而是让对方自己推导出错误的结论。最可怕的是——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判断。” 梅森不趴在桌上了。她直起身,法杖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这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真的是圣物?不是邪物?” “是圣物。”研究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圣物与邪物的区别,不在于力量的性质,而在于使用者的心性。贤者之冠的力量本身是中性的——但它的副作用,足以让任何人变成疯子。” “什么副作用?”亚历克斯也有些好奇了,能力堪比圣剑的东西,副作用应该也很大吧。 研究员闭上眼睛,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文字。 “精神负荷。使用核心能力会导致严重的精神错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造成人格分裂,或者更糟,意识被冠冕中储存的古代贤者集体意识所同化。你不再是‘你’,你会成为赫尔墨斯、成为大贤者、成为无数已逝之人的碎片拼凑而成的……某种东西。”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此外,全知的快感极易成瘾。一旦戴上冠冕,那种‘无所不知’的感觉会让人上瘾。摘下之后,巨大的落差会导致精神崩溃……无一例外。” 布鲁诺的巨剑从膝上滑落,剑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你刚才说‘无一例外’?”矮人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一例外。”研究员重复了一遍,“历史上所有使用过贤者之冠核心能力的人,最终都死于精神崩溃。有些人当场七窍流血而亡——大脑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流,导致大脑过热、加速衰老,甚至……在极短时间内老死。”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亚历克斯沉默了很久。 “那被动效果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研究员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忌惮。 “被动效果。”他深吸一口气,“贤者之冠不需要‘使用’,它本身就在‘作用’。非傍晚时分,它会以自身为圆心向外扩散——强制赋予所有人类海量的知识,同时抽取所有非人生物的理智。结果是……使他们成为没有自我的疯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曾导致贤者归隐的小镇上的所有人——人类、牲畜、甚至老鼠,全部变成了疯子。” 安娜的手紧紧攥着圣典,指节发白。 “所以,”亚历克斯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匣子上,“它必须被封印。” “必须被特制的铅盒封印。”研究员纠正道,“一旦在非黄昏时段打开——方圆数十里内的所有生灵,都会在极短时间内丧失理智。” 他顿了顿,补充道:“黄昏时,它的被动效果会暂时消失。这也是为什么只能在此时使用它的原因——不是因为无法使用,而是因为……打开它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梅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我们现在打开,安全吗?” “安全。”研究员说,“黄昏已至,它的被动效果暂时休眠。但请记住——只有纯血人类能使用,且每人只能使用一次。不要贪多,不要尝试核心能力。看到未来之后,立刻摘下。” 布鲁诺挠了挠头:“那如果看到不好的未来呢?能不能多看几次,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 “不能。”研究员斩钉截铁,“贤者之冠第二次使用时,冠冕会认为你已经‘适应’了它的力量,从而一次性释放全部负荷——大脑会在瞬间被烧毁。” 亚历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边天际线上那抹暗红色的光。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暮色如潮水般漫上来,将整座科尔德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转过身,看着研究员,“这么强、又这么危险的圣物——为什么放在西境?” 研究员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亚历克斯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像是看到了某种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 研究员转过头,那双灰到几乎透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如果西境要塞失守——如果魔王军突破防线,长驱直入——贤者之冠可以被打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写好的预案。 “不需要有人戴上它。只需要打开铅盒。它的被动能力会在极短时间内,让西境荒原上的所有生物——人类、魔族、魔物、甚至龙,全部变成疯子。” “没有胜者,没有败者。只有一片死寂的、被疯狂笼罩的荒原。”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梅森张着嘴,说不出话。 布鲁诺攥紧了巨剑的剑柄,指节咯吱作响。 安娜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无声祈祷。 亚历克斯站在窗边,暮色在他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所以,”他开口,声音沙哑,“西境的每一个人——第三军团的士兵、城里的平民、冒险者协会的冒险者——都是……” “都是保险的代价。”研究员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大牧首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我也不希望。但如果有那么一天——” 他顿了顿。 “总比让魔族踏平整个王国要好。”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亚历克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 “打开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铁一般的平静,“既然每人只有这一次机会,那就不要浪费。” 研究员的右手按在黑色匣子的锁扣上。 咔哒一声。 锁扣弹开。 第45章 预言 匣子弹开一条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缝隙上。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圣歌缭绕,甚至没有任何异象。 匣子就这么静静敞着,像一只张开的蚌。 研究员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从匣中取出那顶冠冕。 那是一顶用枯黄柳枝编成的头冠,枝条干裂起皮,有几处还断了一截,用细麻绳勉强缠着。 若不是被装在铅盒里,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个乡下孩子随手编着玩的破烂。 “谁先来?”研究员托着冠冕,目光扫过众人。 房间安静了一瞬。 安娜从角落里站起来,银白色的发丝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将圣典合上,抱在怀中,走到研究员面前。 “我先来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有什么意外,你们还能帮我。”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安娜对他摇了摇头。 “你是勇者,你的判断最为重要。如果因为使用冠冕出了差错,整个计划都会受影响。更何况,我还是教会的人,理应第一个来。” 亚历克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安娜将圣典递给身边的布鲁诺,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那顶枯枝编成的冠冕。 她的手指触碰到柳枝的瞬间,那些枯黄干裂的枝条像被注入了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软、青翠,细嫩的芽苞从枝节处钻出,舒展开成一片片鲜绿的叶子。 冠冕在她手中活了过来。 安娜将冠冕轻轻戴在头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 银白色的头发无风自动,瞳孔急剧收缩,眼白中泛起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树根一样从瞳孔边缘向四周蔓延,填满了整个眼眶。 她的嘴唇在发抖,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亚历克斯上前一步,被研究员伸手拦住。 “不要碰她,她在‘看’。” 那种状态持续了大约十秒。 安娜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冠冕从她头上滑落,在坠地的瞬间恢复成枯黄干裂的模样。 布鲁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冠冕,另一只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安娜。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银白色的发丝黏在脸颊上。 “看到了什么?”亚历克斯扶她坐下,递过一杯水。 安娜接过水杯,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人类士兵……”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捞出来,“四散奔逃,像是在……躲避什么。” “躲避什么?”梅森凑过来。 “我不知道。”安娜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魔物,没有敌人,没有……任何东西,他们像是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有人跑着跑着就哀嚎着倒下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梅森从布鲁诺手中拿过冠冕,在手里掂了掂。“轮到我了。” “梅森——”亚历克斯想要阻止。 “别担心,我皮实。”梅森摆摆手,把冠冕往头上一扣。 柳枝再次焕发生机,翠绿的叶片在烛光中舒展。 梅森的反应比安娜更剧烈——她的身体猛地后仰,法杖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某种只有她才能看见的景象。 十秒后,她一把扯下冠冕,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冠冕落在地上,恢复枯败。 “你看到了什么?”亚历克斯问。 梅森撑着桌子站起来,手捂着胸口,心脏跳得比战场上还快。 “魔族士兵。”她的声音发飘,“四散奔逃,也在躲避什么。周围什么都没有。他们跑着跑着就倒下了,和安娜看到的一样。” 她抬起头,那双火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恐惧的东西。 “人类在逃,魔族也在逃。他们在躲同一样东西——但我们都看不见那是什么。” 布鲁诺挠了挠头:“会不会是瘟疫?或者诅咒?” “不知道。”梅森摇头,“但那个画面……太怪了,就像是在梦游。”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冠冕,拂去上面的灰尘,轻轻戴在头上。 柳枝焕发生机,翠绿的叶片在他金色的发丝间舒展。 他的瞳孔中泛起金色纹路,比安娜和梅森的更加密集、更加明亮——像是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窝中燃烧。 这一次,时间更久。 十五秒。 研究员微微挑眉,觉得勇者的精神力承受阈值远超常人。 二十秒。 亚历克斯的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迫他的胸腔。 二十五秒。 他猛地摘下冠冕,像是从水中浮出一般大口喘气。 冠冕落地,繁枝再度枯败。 “看到了什么?”梅森急切地问。 “两族士兵……呆立原地。”亚历克斯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声音沙哑,“没有人跑,没有人倒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安娜愣了一下:“不是奔跑?不是躲避?” “不是。”亚历克斯摇头,“他们站着,握着武器,看着前方——但眼神是空的。像是一具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没有人说话。 他们试图从这三段截然不同的画面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未来——人类奔跑,魔族奔跑,两族呆立。同一场战争,三个不同的结局。谁是对的?还是都是错的?或者都不是? “贤者之冠展现的并非定数,而是无数条时间线中的一条。”研究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每人只能看到一种可能,而每一种可能都真实存在,也都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他弯下腰,用白手套捡起地上的冠冕,拂去断枝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回黑色匣子。 “所以,不要试图从中寻找‘正确答案’。冠冕不会给你答案,只会给你更多的问题。” 他合上匣子,锁扣咔哒一声扣紧。 “诸位,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亚历克斯叫住他,“大牧首还说了什么?” 研究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牧首说——‘如果看到的未来不尽如人意,不要绝望。因为未来之所以是未来,正是因为它可以被改变。’” 他走出房门,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归于寂静。 梅森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火红色的长发铺散开来。 “所以……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人类跑,魔族跑,然后站着?这算哪门子预言?” “也许不是‘然后’。”安娜轻声道,“也许是三种不同的可能。我们每个人看到的,是不同选择导致的不同结果。” 布鲁诺挠了挠头:“那哪一种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也都不是。”亚历克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未来不是一条路,是一片原野。你走向哪个方向,就会看到哪个方向的风景。” 感受到气氛有些压抑,勇者亚历克斯转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故做轻松的微笑说道: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顺便给莱戈拉斯带些吃的。折腾了一天,都饿了。” 第46章 勇者斗恶龙 梅森第一个从桌上弹起来:“我要吃肉!很多很多肉!” 布鲁诺扛起巨剑:“矮人要喝酒!” 安娜抱起圣典,轻声说:“我只要一杯热牛奶就好。” 亚历克斯笑了笑,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将几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冒险者协会的大厅。 大厅里依然热闹,几个冒险者正在柜台前交任务,有人在角落里掰手腕,有人在喝酒吹牛。 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触碰过一件足以毁灭整个西境的圣物。 走出协会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荒原上干燥的尘土气息。 科尔德城的主街上灯火通明,酒馆和旅店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叮当作响。 偶尔有巡逻的卫兵从身边经过,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去‘金橡果’吧。”梅森提议,“上次那家餐厅的菜不错,而且离得近。” “行。”亚历克斯点头。 他们沿着主街往“金橡果”的方向走。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传来一阵童稚的喊叫声。 “看剑!恶龙!我是勇者,我要消灭你!” 一个小男孩站在路中央,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的一端缠着彩色的布条,在夜风中飘动,算是“圣剑”。 他对面站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披着一块灰色床单,双手叉腰,发出“嗷呜嗷呜”的吼叫,扮演恶龙。 两个孩子正沉浸在他们自己的“勇者斗恶龙”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走过来的四个人。 亚历克斯停下脚步。 梅森也停下来,嘴角翘起。 “勇者大人,”她压低声音,笑着用胳膊肘了肘亚历克斯,“你的同行。” 亚历克斯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挥舞木棍的小男孩。 那孩子的动作夸张而笨拙,每挥一下都要喊一声“哈!”,然后回头看看身后的“观众”——其实就是路过的几个行人和一只蹲在墙头看热闹的猫。 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 亚历克斯了解这种眼神——在小时候的自己眼中。 小男孩的“圣剑”劈在“恶龙”的床单上,“恶龙”应声倒地,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一动不动。 “我赢了!我是勇者!”小男孩举着木棍,仰头大喊,满脸都是得意。 然后他看见了亚历克斯。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亚历克斯腰间那柄白鞘长剑。 圣剑。 即使被剑鞘封着,即使没有出鞘,那柄剑的存在感依然像黑夜中的火把,让人无法忽视。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张着嘴,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这是……这是圣剑吗?”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问自己。 亚历克斯蹲下身,与他平视。 “是。” 小男孩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太激动了,以至于发不出声音。 “我……我能摸一下吗?”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发颤,“就一下,轻轻地,不会弄坏的。” 亚历克斯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温暖,像是在冬日的寒夜里亮起的一盏明灯。 “当然可以,但要注意,别伤了自己。” 他从腰间解下圣剑,横在身前,剑鞘上的圣言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微光。 小男孩伸出双手,像接圣物一样接住那柄剑——对他来说,这确实是圣物。 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些符文的凹凸,感受着剑身传来的微微温热。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剑鞘上流转的金色纹路,像是把整个星空都装了进去。 “好重……”他喃喃道,双手有些发抖,但依然抱得很紧。 亚历克斯没有催他。 梅森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布鲁诺扛着巨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安娜站在稍远处,双手捧着圣典,目光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小男孩才依依不舍地把圣剑递还回去。 “谢谢你,勇者大人。”他抬起头,声音清脆,“我会好好练剑的,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勇者,也要去打败魔王。” 亚历克斯接过圣剑,重新挂在腰间,嗓声温和,微笑开口: “好,我等你。” 小男孩抬起头,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他转身跑回“恶龙”身边,捡起地上的木棍,高高举过头顶。 “我摸到圣剑了!真正的圣剑!勇者大人说等我去打败魔王!” “恶龙”从地上爬起来,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两个孩子笑着闹着,跑进了巷子里。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走吧。”他转身,朝“金橡果”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荒原吹来,将他的金发吹得微微飘动。 ………… “阿——嚏——” 一口龙息自红龙口中喷出,摧毁了小片树林,季天的人皇幡里莫名其妙又多了十来道魂。 “你怎么了?”季天睁眼,看向来到他身侧,一同观察着他徒弟的红龙。 “没什么,可能是有龙在骂我吧。”红龙摇了摇头,龙首差点碰倒季天靠着的松树,“不过……你徒弟可真能忍啊,只剩一个蜘蛛了还要用偷袭。” “你懂什么?这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季天反驳道。 腐木蜘蛛的巢穴在山谷尽头,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树冠上挂满了灰白色的蛛网,像一顶顶破烂的帐篷。 最后一只蜘蛛——一只体型稍大的蜘蛛,趴在最大的那张网上,八条毛茸茸的腿蜷缩着,正在打盹。 它不知道的是,它的同类以及附近的其他蜘蛛,都已经在今天白天,被同一个人敲了闷棍。 草丛里,一团银白色的头发在微微晃动。 莉莉丝蹲在灌木丛后面,双手握着那根已经敲断过三次、被她用麻绳缠了又缠的粗树枝,紫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只打盹的蜘蛛。 她身上沾满了草汁、泥土、蜘蛛体液,兜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树枝刮掉了,银白色的长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一道被蛛丝粘过后留下的灰白色痕迹。 但她不在乎。 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敲它。 这是师父布置的最后一个目标。 前面的十七只小的、两只大的,都是她一只一只敲死的。 从第一只被敲晕后她吓得往后跳了三步,到后来能精准地绕到背后、对准头胸部与腹部的连接处、一棍毙命——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刺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弓着腰,踩着无声的步子,一步一步靠近。 蜘蛛的腿微微动了一下。 莉莉丝僵住,屏住呼吸,像一尊石像。 蜘蛛没有醒。 她继续挪动,一步,两步,三步。 树枝举起,瞄准。 “哈!” 第47章 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一棍砸下。 “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蜘蛛的甲壳裂开一道缝,绿色的体液渗出来,八条腿猛地蹬直,然后慢慢蜷缩,翻了过去,不动了。 莉莉丝站在蜘蛛旁边,低头看着它,喘着粗气。 然后她举起手中那半截断树枝,仰头朝天,喊出胜利宣言: “莉莉丝作战计划,大成功!”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 远处的山坡上,季天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双手抱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红龙趴在他旁边,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金红色的竖瞳半眯着。 “你的徒弟……埋伏了大半天。”红龙的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就为了打几只蜘蛛。” “嗯。” “她看起来还十分投入。” “她开心就好。” “你教她的就是这个?” “实战是最好的老师,这种教学方式有什么问题吗?” 红龙沉默了片刻,鼻子里喷出两股带着火星的气流:“在龙族,幼龙第一次捕猎,面对的是比自己弱不了多少的猎物。你这个……更像是让幼龙去踩蚂蚁。” “蚂蚁踩多了,腿脚利索。” “……你高兴就好。” 莉莉丝已经跑了过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着,脸上挂着那种“快夸我快夸我”的灿烂笑容。 “师父师父师父!我打完了!全部打完了!一只都没跑!” 她跑到季天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紫色的星星。 季天看了她一眼,故作随意的问道: “受伤了?” “没有!” “累不累?” “不累!我还能再打二十只!” 季天伸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枯叶,又用拇指擦掉她脸上那道灰白色的蛛丝痕迹。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不错。” 两个字。 莉莉丝便得意的笑了起来。 “师父!我今天敲了二十只蜘蛛!十七只小的,两只中等的,一只大的!大的那只比我腿还长!我一棍子下去,它连叫都没叫出来就翻了!” “嗯,我看到你的第十九只蜘蛛断了一根树枝。” “……那个是意外。树枝太脆了。” “你敲的位置偏了半寸,不然不会断。” 莉莉丝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第二十只呢!我可是瞄准了砸下去的!一击毙命!” “嗯,位置对了。” “那就是进步!”莉莉丝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你看,我从早上连蜘蛛都不敢靠近,到现在能一棍敲死一只大蜘蛛——这叫天赋!” 红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声音大得像山风呼啸。 莉莉丝被吓得往后跳了一步,然后想起来红龙已经是“自己龙”了,又挺起胸膛。 能力逆天的宗主,活了两千多年的红龙客卿,还有聪明可爱的我! 咱们宗门真厉害! “龙前辈,您觉得我今天打得怎么样?” 红龙低头,用一只巨大的竖瞳瞥了她一眼。 “蚂蚁踩得不错。” 莉莉丝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季天:“师父,它是不是在骂我?” “不是骂,是评价。” “评价和骂有什么区别?” “评价是客观的,骂是带情绪的。” “那它客观地说我打得怎么样?” 季天想了想。“蚂蚁踩得不错。” 她本想反驳,但看了一眼红龙那巨大的体型,觉得在龙眼里蜘蛛确实和蚂蚁差不多。 她决定不跟一条龙计较。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略显窝囊的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着。 “师父,明天还打吗?” “看情况。” “能不能打点不一样的?比如……会飞的?或者会叫的?蜘蛛打了一天,我现在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八条腿。” “会飞的有,你确定?” 莉莉丝想了想,发现自己似乎不会爬树,更不会飞,“……还是打不会飞的吧。” 季天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 “回科尔德城吗?” “嗯。你今天表现不错,带你去吃好的。” “还是‘金橡果’?” “你上次说想吃烤羊排。” 莉莉丝愣了一下。 她上次说想吃烤羊排,是在昨天,在旅店房间里,对着墙壁说的,以为师父在打坐没听见。 “师父,你听到了?” “嗯。” “你不是在打坐吗?” “神识覆盖之处,蚊蝇振翅皆知,何况人言。”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终于在脑内翻译完师父说的话,她跳起来,一把抱住季天的胳膊。 “师父你太好了!我要吃烤羊排!还要吃烤鸡翅!还要吃奶油蘑菇汤!还要——” “一样一样点。” “好!” 她松开季天的胳膊,转身朝红龙挥了挥手:“龙前辈再见!下次我给你带小蛋糕!虽然你可能不吃,但这是我的心意!” 她说完才意识到,一条龙怎么可能吃小蛋糕,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但话已出口,她决定下次真的带一块来,放在龙面前,就当是供品了。 红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季天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人类的徒弟,话真多。” 莉莉丝已经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了,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季天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 走出几步,他偏头看了一眼红龙。 “她是我的徒弟,麻烦以后多照顾些。” 红龙没有睁眼,但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 季天带着莉莉丝走出五百来步,忽然停了下来。 “师父,怎么了?”莉莉丝嘴里还嚼着从山上随手摘的野果,含糊不清地问。 “这里差不多了。”季天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条趴着的暗红色巨龙。 这是能被红龙直观感受到,又无法被它瞬间打击到的最佳距离。 红龙也在看他。 金红色的竖瞳半眯着,似乎在对他说“赶紧走,别打扰我睡觉”。 季天收回目光,握住莉莉丝的手腕。 这次他没有倒数,没有预告。 小挪移术瞬间发动。 空间在他身前扭曲、折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张。 两人的身影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吟唱,没有任何征兆。 就像他们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红龙的瞳孔骤然放大,尾巴猛地一甩,扫断了半排松树,碎石和断木哗啦啦滚下山坡。 它猛地抬起头,巨大的头颅从爪子上抬起,金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处空无一人的草地。 “这是……” 它活了两千年,见过无数魔法师。 空间魔法不是没有,但任何空间传送都需要法阵、咒语、强大魔法师的持续魔力输出。 而那个白衣人类,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握住了徒弟的手腕,然后就不见了。 不是隐身,不是高速移动,是真正的、毫无痕迹的空间跳跃。 红龙缓缓站起身,双翼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的神识扫过方圆数里,没有找到任何气息。 “空间法则……” 红龙之前一直以为对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周,是使用了隐藏身形与气息的秘术,如今看来却非如此。 红龙低下头,重新趴回地面,但尾巴尖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又压断了几棵小树,“这个人类,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它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但那个念头已经扎进了心里——幸好当初没有继续打下去。 几十里外,科尔德城附近。 莉莉丝刚一结束瞬移便弯腰咳了两声,把嗓子里的果核吐出来,然后瞪了季天一眼, “师父,我要生气了!”她双手叉腰,跺了跺脚,“不是说好提前通知吗?你聪明可爱又能干的徒弟差点被野果核噎死!” “这次直接瞬移是因为要展示一些空间方面的能力给那条龙,免得它在我不在时欺负风灵月影宗的弟子。” 季天对红龙仍保留着一丝警惕,即使它已成为宗门客卿,毕竟当时的约定只是拯救宗门于水火,限定条件太少,容易找出漏洞。 他低头,看向还在认真思考的徒弟,“放心,有我在,你还不至于被一颗果核单杀。” “啊?……哦,原来是有这样的深意吗?”莉莉丝听后不生气了,眼睛眨了眨,又拱火道,“干得漂亮,师父,就应该让它看看您的实力,它今天敢嘲讽我,明天就敢骑在您头上撒野……” 季天就这样边走边听着徒弟的叽叽喳喳,一路走进城内。 科尔德城的主街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 酒馆和旅店的招牌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将石板路染成暖黄色。 空气中飘着烤面包和炖肉的香气,混着远处马厩里干草的味道,形成一种让人肚子咕咕叫的烟火气。 季天一马当先,步伐不紧不慢,莉莉丝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嚼着从山上顺手摘的野果——最后一颗,酸得她直皱眉,但舍不得吐。 “师父,你确定‘金橡果’还有位置?这个点正是吃饭的时候。” “没有就等。” “等多久?” “等到有。” 莉莉丝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和“不知道”没有区别,但她已经习惯了师父的脑回路。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金橡果”餐厅的招牌出现在视野中——一块雕刻着橡果图案的木质招牌,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口站着几个人。 金色的头发在灯火中格外显眼,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悬挂的白鞘长剑,剑鞘上的圣言符文在暮色中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身后跟着一个红袍女人、一个扛巨剑的矮人、一个捧圣典的银发牧师。 勇者小队。 亚历克斯正站在门口和队友们说着什么,梅森在打哈欠,布鲁诺在揉肚子,安娜安静地站在一旁。 五缺一。 季天的目光扫过那四个身影,心中微动。 精灵弓手不在。 莱戈拉斯——那个感知敏锐、脚步无声、曾在他身上停留过目光的精灵,不在。 “侦察还没回来?”季天在心里想,“还是去办别的事了?” 他没有深究。 但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莉莉丝,计上心来。 莉莉丝正在用袖子擦嘴角的野果汁,注意到师父的目光,愣了一下。 “师父?怎么了?” “看到那几个人了吗?你过去打个招呼。” 莉莉丝顺着他的目光向餐厅门口看去,忽的打了个激灵,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问道: “我?” “对。” “主动和勇者打招呼?” “对。” 第48章 我吃饱了 季天说“对”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的表情——他在等,看她是直接服从,还是会先问为什么。 莉莉丝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师父,那可是勇者……我上次差点被圣光照死。能不能不去?” “可以。” 莉莉丝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不按套路出牌,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抬头看着季天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什么都没找到。 “那……我不去了?” “好。” 莉莉丝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发现师父真的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她忍不住问:“师父,你让我去打招呼,又答应我不去……你到底想干嘛?” 季天低头看了她一眼,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道: “原因有二。” “第一,你不敢去,不是因为你怂。是因为你对我的实力没有把握。你不知道如果出了事,我能不能护住你。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让你了解清楚,你师父我到底有多强。” 莉莉丝有些难以置信,师父居然在反省自己?这和她想象中的‘师父训话’完全不一样。 不应该都是“我对你很失望”起手的吗? “第二,我希望你有自己的主见。如果你问都不问,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那是莽撞,不是服从。修真之人,最怕‘盲从’。盲从者,永远修不成自己的道。” 他看着莉莉丝的眼睛。 “你问了,想了,然后决定不去。这个决定,是对的。”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夜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远处的‘金橡果’门口,勇者小队已经推门进去了。 莉莉丝低下头,假装在系斗篷的系带,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师父,那你以后能不能……让我多知道一点?就一点点,让我心里有个底。这样我做决定的时候,也能更准一些。” “好。” “……师父你真是个坏人。” “嗯。” 莉莉丝低着头,手指在斗篷系带上绕来绕去,声音闷闷的:“那我们去别的餐馆吃饭吧。” “大可不必。”季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餐厅门上,“就这家。” “可是勇者他们——” “勇者?”季天微微抬起下巴,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描淡写,“哼,我避他锋芒?” 莉莉丝愣了一下。 她看着师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什么都没找到,于是咬牙切齿道: “师父,你这个欺骗感情的坏蛋!”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骗?哪里骗了?不论前世今生,我的性格一向如此。” 季天收回目光,迈步朝餐厅门口走去,“安心,你现在的身份,是我新收的徒弟。银头发,紫眼睛,爱吃甜食,话多,胆子小,但打蜘蛛的时候下手挺狠。”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终还是小跑着跟上去。 “师父,你等等我—— 能不能点两份烤羊排?我怕一紧张吃得快,一份不够。” “好。”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迈步走向餐厅门口。 走了两步,又缩回来。 “师父,你先进。我跟在你后面。” 季天没有说什么,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烤肉和奶油蘑菇汤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人的胃往外拽。 莉莉丝跟在季天身后,低着头,数着地板上的木纹。 一条、两条、三条—— “欢迎光临‘金橡果’!”侍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热情得恰到好处。 季天走到前台,目光扫过大堂。 勇者小队坐在靠窗的位置,亚历克斯背对着门,梅森面朝着他,正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指。 她的目光从季天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没有认出莉莉丝,或者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莉莉丝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但她的脚步很稳。 她跟在季天身后,像一只躲在母鸡翅膀后面的小鸡,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张桌子前。 季天坐下,莉莉丝赶紧坐到他对面,把背对着勇者小队的方向,兜帽始终没有摘下来。 侍者递上菜单,季天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烤羊排两份,烤鸡翅一份,奶油蘑菇汤两碗,再加——” 他看了一眼莉莉丝。 莉莉丝从菜单后面探出半只眼睛,小声说:“小蛋糕……” “一份小蛋糕。”季天合上菜单,递给侍者。 “好的,请稍等。” 侍者离开后,莉莉丝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师父。” “嗯?” “他们有没有在看我?” “没有。” “真的没有?” “那个红头发的在看她自己的手指,矮人在看菜单,牧师在看书,金发的在看窗外。” 莉莉丝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了一些。 “那个精灵呢?” “不在。” “对哦,你说过五缺一。”莉莉丝从胳膊里抬起头,“他去哪了?” “不知道。” “那万一他突然回来了呢?” 季天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回来就回来。” “师父你能不能别这么淡定?” “能。” “……那你还这么淡定?” “习惯了。”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凉水入喉,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师父。” “嗯。” “你刚才说,‘我避他锋芒?’——你是真的不怕勇者,还是装的?” 季天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圣剑,确实特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莉莉丝能听见,“但这并不代表无敌。勇者,确实有天赋,但天赋不代表实力。我看过太多有天赋的人,死在了半路上。” 虽然是在网文上看的。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太相信自己的‘天赋’。” 莉莉丝眨了眨眼。“所以你不怕他,是因为你觉得他还没成长起来?” “不是。”季天说,“我不怕他,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多强。”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想起师父徒手接星辰的画面,想起红龙被他一脚踩进山壁的画面,想起他说“他的剑不一定比我快”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师父不是在吹牛。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师父。” “嗯。” “你能不能也教我那个‘空间跳跃’?” “可以。等你把敛息术练到三层,筑基之后再学。” “筑基?那是什么?” “你现在连门槛都没摸到。说了你也不懂。” 莉莉丝瘪了瘪嘴,正要反驳,侍者端着托盘过来了。 烤羊排的香气扑面而来,金黄酥脆的外皮上撒着迷迭香和黑胡椒,旁边配着烤得软糯的小土豆和翠绿的芦笋。 莉莉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羊排,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师父,这个好好吃……” “嗯。” “你要不要尝一块?” “不用。” “你尝尝嘛,就一块——” 季天看着她叉子上那块油光发亮的羊排,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嘴吃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 不是,你真吃啊! 她在遇见师父后就没见过他吃东西,原以为他这次也会不吃饭,可没想到—— 她看着季天咀嚼时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师父,你吃东西的时候,表情终于不像是块冰了。” 季天没有接话。 他端起水杯,目光掠过莉莉丝的肩膀,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亚历克斯正在切牛排,动作很慢,很专注。梅森在喝汤,布鲁诺在啃一块比他脸还大的骨头,安娜在用小勺搅着杯子里的热牛奶。 一切正常。 季天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吃快些。” “为什么?”莉莉丝嘴里塞着羊肉,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怕你吃太慢,小蛋糕化了。”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那盘还没动的小蛋糕——奶油确实在慢慢塌陷。 她立刻加快了速度,把羊排、鸡翅、蘑菇汤、小蛋糕一顿风卷残云。 吃完最后一口,她靠在椅背上,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师父,我吃饱了。” 第49章 突破契机 季天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起身。 莉莉丝连忙抓起斗篷披上,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大堂,经过勇者小队那张靠窗的桌子。 亚历克斯正低头切着牛排,刀叉落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目光始终没有抬起。 梅森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半根芦笋,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布鲁诺已经啃完了那块大骨头,正用桌布擦手,粗壮的手指在布面上来回蹭着,动作机械。 安娜合上了圣典,双手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热牛奶,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投过来。 莉莉丝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快得像在竞走。 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几张桌子的距离,直到推开餐厅大门、夜风扑面而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父,”她压低声音,眼睛还紧张地往后瞟,“我刚才走得够不够自然?像不像一个刚刚吃完烤羊排、心情愉悦、绝对没有偷偷观察勇者的普通食客?” “你走得像是后面有条龙在追。” “……那怎么办?他们有没有注意到我?” “没有。他们连头都没抬。” 莉莉丝拍了拍胸口,又忽然皱起眉:“那他们也太没有警惕心了!万一我是魔族刺客呢?万一我兜帽下面藏着一张狰狞的脸呢?万一——” “你不是。” “对,我这么可爱,确实不像刺客。”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斗篷系紧。 季天走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今夜,他们各有各的心事,谁也没在意谁。 …… 夜已深。 “星辰与玫瑰”旅店的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烛火已经熄了。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 莉莉丝裹着被子蜷缩在大床中央,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轮被打翻的皎洁月华。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在梦里又吃到了小蛋糕。 季天盘腿坐在窗台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五心朝天。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副面无表情的面孔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神识在体内缓缓流转,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游走,检查着每一处窍穴、每一条回路。 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金色的纹路,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珠。 他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 金丹饱满,圆润无瑕,表面隐隐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不是缺陷,那是元婴即将破壳而出的征兆。 像一枚即将孵化的蛋,壳上的裂缝里透出里面新生命的微光。 他能感觉到金丹内部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像蜷缩在茧中的幼虫,只差最后一口灵气、一重雷劫、一次心魔拷问,便能破茧而出。 那道门槛,他摸到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突破。 众所周知,突破元婴,需要庞大的灵气支撑,雷劫的淬炼,以及心魔劫的拷问。 也唯有如此,方能淬炼肉身和神魂,金丹化婴。 但这个世界的“天道”有缺,突破时并不存在雷劫和心魔劫,都需要自己造。 雷劫好办,这个世界本就有雷元素,突破时引动即可。 问题是心魔劫。 在遇到莉莉丝,了解梦魇一族的能力前,季天都在尝试使用蘑菇造成的“心魔丹”帮助自己突破,可效果对如今的他来说,几乎没有。 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当他了解到梦魇的能力时,终于看到了突破的希望。 于是他分出大部分神魂,于“内景”中演化和修炼梦魇一道,只留下部分神识带新徒弟猎杀低等魔物,扩充人皇幡,中途只在与红龙战斗时回归一次。 那条龙说的没错,大量的精力用在推演上,他的言语和行动确实呆滞了许多。 终于,就在莉莉丝给他叉羊排吃的那一刻,梦魇一道,小成! 金丹在丹田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渴望。 季天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那是金丹圆满的标志,也是元婴将成的预兆。 “差不多了。”他在心里想。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莉莉丝。 她睡得很沉,被子被蹬开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不仅如此——她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挤到了床沿,半个脑袋悬空挂着,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像一挂瀑布倒悬。而她本人浑然不觉,还在砸吧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块小蛋糕是我的……不许抢……” 季天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判断:这睡相,别说历练,能不从床上滚下去就算成功。 他走到床边,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又把那半个快要掉下床的枕头往里推了推。 动作很轻,轻到连被子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莉莉丝翻了个身,一把抱住被子,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了句梦话:“师父……再摸一下头嘛……” 季天的手顿了一下。 “……没摸头。”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反驳她还是在反驳自己。 他收回手,将人皇幡从紫府空间中取出,挂在腰间。 幡面上的魂印已经接近指甲盖大小,离万魂只差不到两千。 他决定今夜便把魂魄集齐,炼化之后,便可以在自己突破前布下大阵,避免被打扰。 当然,如果苍天有眼,招来更大的雷劫淬炼肉身,那自然更好。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银发少女已经把被子卷成了一团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最多两个时辰。”他低语道,“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太久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 人皇幡在腰间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体内那跃跃欲试的金丹。 今晚—— 他要将人皇幡中的魂魄补足一万。 第50章 甲等资质 夜风如刀,月冷如霜。 季天踏出旅店,一步踏空瞬移到西境山脉的一座主峰之巅,人皇幡在他腰间无风自鼓,幡面猎猎作响,如同一头饿了三天的孤狼闻到了血。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漫天星斗。 季天的神识彻底铺开,如一张无形的网,从山巅倾泻而下,掠过沟壑、密林、溶洞、暗河。 方圆五十里,每一只魔物的位置、强弱、气息,都在他脑海中出现。 1、2、3……算了太多了数不过来,季天估摸着肯定是够的。 “看来天意在我。”季天嘴角一歪,便打算用大神通帮助它们达到生前所达不到的高度,于是朗声笑道,“天不生我季天,祭道万古如长夜!也是时候将尔等放生至我的人皇幡中提升资质了。”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天地间的灵力(魔素)在他掌心疯狂汇聚,压缩,再压缩,似是被他攥成了一颗看不见的黑洞。 随后松手。 无形的波纹从掌心荡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它掠过第一座座山头,所过之处,腐木蜘蛛从网上脱落,八条腿抽搐两下后便一动不动。 狗头人还在烤火,忽然一头栽进火堆,连叫都没叫出来。 岩行蛛从地底钻出,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绿色的体液从甲壳裂缝中渗出来。 哥布林握着生锈的短刀,保持着奔跑的姿势,瞳孔涣散,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死亡在这片山脉处蔓延。 安静、高效、不可阻挡。 季天站在山巅,衣袍猎猎,双眼放光。 “来。”他低喝一声,右手握住人皇幡,猛地往地上一插。 幡面炸开。 黑色的布料像墨云翻涌,瞬间膨胀至丈许,幡面上的符文疯狂跳动,好似无数条被烧红的铁链在夜空中狂舞。 魂流如江河决堤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淡绿色的、深绿色的、暗紫色的——成千上万道魂魄从山谷中、从密林里、从地底深处升腾而起,汇成一条发光的洪流,浩浩荡荡地灌入幡中。 人皇幡器魂大悦,不断嗡鸣。 幡面上的魂印急速加深,从指甲盖变成铜钱,从铜钱变成核桃,最后像一轮黑色的满月,烙印在幡面正中央。 万魂之数。 成了。 人皇幡插在山巅,幡面猎猎,紫气袅袅,不时还传来大道余音,更是有资质逆天的器灵自幡中将诞未诞。 “你也要结婴?也想渡雷劫?”季天望着不断嗡鸣的幡面既疑惑,又稀奇的问道。 一介器灵,竟也有向道之心! 这他可得好好稀罕稀罕。 于是季天一把握住幡杆。 掌心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从幡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逆流而上,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人皇幡在“抗议”。 万魂刚入,器魂尚未完全驯服这些新来的魂魄,它们还在幡中躁动、冲撞,试图挣脱束缚。 季天没有松手,将体内的灵力运转一周,金丹微微震颤,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掌心。 那股冰凉的气息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幡面上的紫气淡了几分。 “你看你,又急,”季天轻声笑道,“雷劫时就拿你当接引天雷的法器,待我结婴之后,剩下的天劫都留给你。” 之前说过,这个世界的天道有缺,突破元婴没有天然雷劫。 但雷元素是存在的,他可以自己“造”雷——用阵法聚雷,用人皇幡引雷,用肉身渡雷。 雷劫的作用不只是“考验”,更是“淬炼”。 没有雷劫的元婴,就像没有经过煅烧的瓷器,看着成型,一碰就碎。 他必须引来足够强大的雷电,劈开金丹,让元婴破壳而出。 而人皇幡,就是他选中的“引雷针”。 万魂汇聚,阴气极重。阴气引雷——这是修真界最基础的五行相生相克之理。 雷属阳,至刚至烈;魂属阴,至柔至浊。 阴阳相吸,雷自然会往阴气最重的地方劈。 人皇幡里有万魂,阴气之重,足以将方圆数十里的雷电全部吸引过来。 他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安全处布下大阵,将人皇幡插在阵眼,然后盘膝坐在幡下。 天雷落下,先劈人皇幡,再通过幡上的魂印传导至他的身体。 万魂为他挡下第一重天雷的锋芒,他再用肉身承接剩余的雷威。 既炼了器,又淬了体,还渡了劫。 一举三得。 如此淬炼下,人皇幡也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人皇幡的嗡鸣声变得更加剧烈,似是早已迫不及待要迎接天雷了。 “哈哈,好志气!不愧是由我季天一手炼成的器件,放心,待我做好万全准备,雷劫少不了你!可惜,你还未诞生,无法领悟心魔劫的奥妙。” 季天盘膝坐在山巅,将人皇幡插在身侧,双手掐诀,开始布阵。 灵力从指尖涌出,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在地面上勾勒出复杂的阵纹。 那些阵纹以人皇幡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棵倒伏的巨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山巅的岩石之中。 阵纹亮起,又熄灭,隐入石中。 只有季天的神识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一张覆盖方圆百丈的、无形的网。 “差不多了。” 他收回手,没有引动阵纹。 今夜只是“布阵”,真正的“渡劫”,在明日正午。 正午阳气最盛,雷元素最为活跃,那时引雷,天雷的威力最大,淬体的效果也最好。 而且—— 他偏头看了一眼人皇幡。 幡面上的紫气还在袅袅升腾,却不时有灰雾飘出,那是万魂之中尚未炼化的残余怨气。 这些怨气需要时间消散,否则阴气太浊,引来的雷也会“不干净”。 一夜的时间,也够他炼化了。 季天站起身,将人皇幡从岩石中拔出,横在身前。 幡面上的黑色魂印已经彻底凝固,边缘缠绕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一轮被金线缝合的黑色太阳。 魂印中央隐隐有光华流转,那是万魂被炼化后凝聚成的本源之力。 “明日正午,碎丹结婴。”他低声道,将人皇幡收入紫府空间。 阵纹已经刻入山石,一夜之间不会消散。 明日他只需盘膝坐下,引动阵法,人皇幡便会自动接引天雷。 正可谓是: 万魂聚魄引阴雷,幡下劫灰自可哀。 九转金丹裂绛雪,三生玄牝出灵胎。 雷惊天地龙蛇动,霜落江湖鸿雁来。 谁识长生久视客,空山独坐观灵台。 研究好了明天该念什么诗来展示才情,季天方才心中大定,突破元婴的概率从九成升至九成九。 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星辰依旧,万里无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第51章 雷劫 接近正午之时,西境山脉之巅。 万里无云,烈阳当空,甚至可以看到地面上的阵阵热浪。 季天闭眸盘膝端坐在阵眼中央,人皇幡插在身侧三尺处,幡面低垂,纹丝不动。 莉莉丝还在睡觉,想来便是昨日敲了一天闷棍,有些累了。 季天也没打扰,只是在炼化完人皇幡里的怨气后,将自己的钱袋子和由一部分灵力制成的宗门令牌放在她的床头。 如此,就算他季天死在了强大的天劫手中,莉莉丝也能凭借令牌的保护和指引来到位于东境的宗门。 网文中萧家被照顾到只剩大斗师撑门面的珠玉在前,他并未拜托红龙帮助“庇护”宗门,更未将宗门地址透露半分。 终于,在距离正午还剩下半个时辰时,他伸出双手,掐动法诀,准备呼风唤雨,酝酿雷劫。 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灌入掌心,化作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像一根被拉长的蛛丝,笔直地射向天空。 光线在高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如尘埃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散。 那些光点落在空气中、落在那几缕零星的卷云上,像是种子落进了土壤。 片刻之后,卷云开始生长。 白色的云团如同发了酵的面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翻滚、向四周蔓延。 一朵云变成两朵,两朵变成三朵,三朵变成一片。 半个时辰后,整片天空都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 阳光被彻底隔绝,山巅陷入一种诡异的昏黄——像黄昏,但太阳还在头顶。 云层中开始有电光闪烁,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一条条受惊的蛇在云中乱窜,便是道道雷劫在天边酝酿,蕴含无尽杀伐之意。 季天满意点头,从紫府中摸出一枚暗紫色的丹药。 渡劫丹。 说是丹药,其实就是他之前猎杀魔物时攒下的魔晶精华,辅以一些可以产生幻觉以便产生心魔劫的蘑菇,再用灵力压缩、凝练、塑形,最后搓成了这么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丸子。 品相一般,但药力够大。 他张嘴,将丹药丢进口中,嚼了两下。 味道像烧焦的骨头,还有点苦。 “下次加点糖,不然徒弟们恐怕不肯吃。”他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浓郁药力在胃里炸开,化作一股强劲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丹田中的金丹像是被浇了一壶热水,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裂缝比昨日又大了几分。 他闭上眼睛,双手掐诀,引动了山巅的阵纹。 阵纹从岩石深处亮起,金色的光线沿着刻痕蔓延,像是一棵倒伏的巨树重新站了起来,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织成一张覆盖百丈方圆的光网。 人皇幡在阵眼处剧烈震颤,幡面无风自鼓,发出低沉的猎猎声。 云层中的电光开始朝同一个人皇幡汇聚。 万魂汇聚,阴气之重,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将方圆数十里的雷电全部吸引过来。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季天甚至没有听见声音。 太快,太小了。 光比声音快,雷比人快。 那道雷有小臂粗细,通体亮紫色,从云层中直直劈下,精准地砸在人皇幡的幡杆上。 幡面上的黑色魂印猛地一亮,紫色的电光沿着幡杆传导下来,顺着阵纹流入地面,在山巅岩石上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季天毫发无损。 万魂替他挡下了第一道雷的锋芒——那些魂魄在幡中尖叫、震颤,将雷电的威能层层削弱,传到季天身上时,已经只剩下一股酥麻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股电流在经脉中游走,像是有人在用细针轻轻扎他的穴位。 “不够。”他睁开眼睛,抬头看天,蔑视道,“再来!” 云层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电光闪烁的频率骤然加快。 第二道雷,碗口粗。 第三道,水桶粗。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猛。 人皇幡在雷海中疯狂震颤,幡面上的紫气被劈得七零八落,魂印中的万魂发出尖锐的嘶鸣,但始终没有溃散。 季天的衣袍已经被烤焦了边缘,发丝卷曲,皮肤上泛起一道道紫色的电纹。 金丹在丹田中剧烈震颤,表面那道裂痕却纹丝不动,像是没有尽兴。 季天心中微叹,这些不过是没有天道意志加持的凡雷,连他的肉身都劈不坏。 可突破之机就在眼前,容不得半分差错! 季天面露狠色,随手扔下人皇幡,决定召唤威力堪比前世核武的雷系禁咒。 就算今日连这座主峰一起劈了,于禁咒之威中极尽升华,我季天今天也要突破元婴! “以太之枢,审判之楔。 雷殛天临,万罚归渊! 禁咒,开!” 咒文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九道雷云猛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旋,中心深邃如深渊之眼。 云层之间雷电交织,如同一张覆盖百里的电网缓缓铺展。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他脚下的山峰开始龟裂,无数碎石被电离悬浮,环绕在他周围形成一圈陨石带。 他的每一次心跳都与雷霆同频,仿佛整个天地的心脏都在他胸腔中跳动。 还不够! 季天的眼眸上浮现出了诸天星斗,不断轮转,越来越快。 心魔劫,启动! 就在心魔劫于神识中酝酿,季天留守在外的意识万不足一时—— 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意识,从人皇幡中探了出来。 那意识像一条无形的蛇,顺着雷劫的电流,沿着阵纹,悄无声息地朝他爬过来,欲要将眼前这个几乎只剩强悍肉身的人类夺舍! 季天愣了一下,随后大笑开口: “你这是在为我护法?” “好器灵!知道本尊渡劫辛苦,还主动帮我承担雷威!不枉我养你这么久。”季天欣慰地点了点头,“得此器灵,何愁金丹不碎,元婴不成!” 他一把抓起人皇幡,高高举过头顶,任由它暂时掌握自己肉身的控制权。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骨气!” 说罢,最后一丝神识也收归体内,专心对抗心魔劫! 第52章 心魔劫后元婴成!(上) 意识坠入黑暗的瞬间,季天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带着陌生的、扭曲的笑意。 “季天。”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远近。他悬浮在虚无之中,像一粒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尘埃。 对面站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面无表情。 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是猩红色的,像两团在冰面上燃烧的火焰,冷冽而疯狂。 “你是谁?”季天故意问道。 心魔劫由他一手促成,季天当然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心魔化身。 “明知故问!”另一个“季天”向前迈了一步,步伐和他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虽嘴上抱怨,他还是走流程回答道,“我是你看了十二年网文、搬砖多年、练了十年肉身、穿越后又在西幻世界苦修十八年的——全部执念。” 他摊开手,掌心浮现出一本书的虚影,封面上写着八个大字——独断万古,掌缘生灭。 “你把这八个字刻在脑子里,刻了三十多年。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搬砖的时候想,修炼的时候想。你把‘独断万古’当成人生的终极目标,把“掌缘生灭”当成自己的毕生理想,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 季天没有说话。 另一个他笑了笑,笑容和他一样淡,眼底的疯狂似是即将喷发的岩浆。 “因为你不敢。因为那个答案,是你所有执念的起点。” 他挥手,那本书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但我敢!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恐惧,每一寸执念!这些,我都知道。”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片虚空。 “来吧,让我带你看看,一切执念最开始的地方。” 画面变了。 灰白色的虚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露出底下的另一层世界——一条湿漉漉的马路,一个灰蒙蒙的傍晚。 季天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很小,很白,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人行道上。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 他的心脏突然猛地抽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下意识想闭上眼睛,但身体不属于他——他只能看,只能听,只能感受,不能动,不能逃。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对面驶来,速度不快,但方向不对。 它偏离了车道,歪歪扭扭地朝路边冲过来。 季天的嘴巴张开,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爸——!妈——!”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尖锐的、撕裂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绝望。 那声音刺穿了整条街道,刺穿了雨后的空气,刺穿了那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 但车没有停。 它撞上了路边的那两个人。 季天的父母。 他们刚从路边的菜市场出来,母亲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父亲走在她外侧,正偏头跟她说些什么。 车撞上来的时候,父亲下意识地推了母亲一把。 母亲被推出去,摔倒在人行道上,手里的红色塑料袋飞出去,里面的西红柿滚了一地。 父亲被撞飞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重重地摔在十米外的柏油路面上。 红色的东西从身下蔓延开来。 那是血。 季天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滩血越扩越大,看着母亲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看着路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看见有人蹲下检查父亲的脉搏,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把母亲从地上扶起来。 他看见母亲的脸——那张他熟悉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状。 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落在地上。 他看见父亲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季天站在原地。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填了进来。 抽走的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可能是“天真”,可能是“安全感”,可能是“这个世界是童话”这种信念。 填进来的,是一种冰冷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又涌到指尖。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看着母亲被人搀扶着上了救护车,看着那条马路被清洗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哭。 只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看网文。 那些书里的主角,能飞天遁地,能逆转生死,能一掌拍碎星辰,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独断万古”,什么叫“掌缘生灭”,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能像那些主角一样强,父亲就不会死,如果他有某些网文主角的神通,父亲就还有救。 身后的灰白色虚空中,另一个他的声音飘来,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的起点。不是‘想要变强’,是‘不想再失去’。” 季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小男孩,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底那团还没点燃、但已经有了火种的火焰。 “走吧。”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画面,“看够了。” 画面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站在一条空旷的马路上。 清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一股绿化带上开的不知名花朵的气味,混着远处传来的悠悠虫鸣。 十字路口边还有大妈在卖煎饼。 季天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不是小孩子的手了,是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水泥灰的手。 他穿着满是灰尘的工装,脚上是磨破了边的解放鞋。 这是前世。 他徒手硬接大运天劫的那个盛夏。 季天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身影。 灰色T恤,黑色短裤,瘦削的身形,坚毅的脸。 那是他自己。 那个“季天”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马路边自言自语着。 随后,他便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大运重卡从弯道冲出来。 车头高高扬起,四个轮子悬空半寸,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那个二十多岁的季天而去。 季天站在马路另一边,看着那辆重卡越来越近,看着自己扔掉矿泉水瓶,扎下马步,双掌缓缓推出,还顺脚踢开一只哈气基米。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他亲眼看着那辆车撞上来,看着自己一拳轰出,腕骨断裂,身体被撞飞,看着鲜血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一朵猩红色的花。 他看着自己在空中翻滚,看着那具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看着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像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随即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一个连他前世的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在被创飞之后,二十多岁的季天露出了一个悲伤,但不绝望的笑。 他的嘴型似是在说—— “我就知道。” 季天站在马路这边,看着那滩血越扩越大,看着救护车来了又走了,看着那条马路被清洗干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另一个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 季天沉默了片刻。 “不怕,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死。” “那是什么?” “那是……新的开始。” 身后的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画面第三次变换。 第53章 心魔劫后元婴成!(下) 这一次,他立于高天之上。 脚下是万里山河,城池、山脉、河流、森林…… 整个世界都匍匐在他脚下。 他的身后靠下,站着无数人——白衣胜雪的修士、金甲闪耀的战士、银袍飘拂的魔法师。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他的头顶,高悬着一轮金色的烈阳,光芒万丈。 远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 那是“飞升”之门。 只要他走进去,就能到达更高层次的世界,继续他的求道之路。 但他没有动。 另一个他站在他身边,不再是猩红色的眼睛,而是和他一样的黑色。 “你看,在这个小世界,这就是‘独断万古’。”他的声音很平静,“万族臣服,诸界归一。你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所有人都仰望你,所有人都恐惧你,所有人都需要你。” 他偏头看着季天,嘴角微微翘起。 “而现在,你可以走了。飞升,去更高的世界,继续你的道。这些仰望你的人,他们会记住你的样貌,会传颂你的名,会在庙里给你立像,会在书上给你写诗。” 他顿了顿,嘲讽道: “然后呢?一千年后,一万年后,没有人会记得你。这个世界会有新的勇者,新的魔王,新的英雄。你留下的痕迹,会被时间磨平。你建立的宗门,会衰败、会消亡、会变成废墟。你救过的人,会死去。你消灭过的敌人,也许会轮回。”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季天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能‘独断万古’了,能‘掌缘生灭’了,然后呢?这个世界没有你,照样运转。你追求的道,到头来,不过是让所有人给你让路。你‘独断’了什么?你‘掌缘’了什么?” 季天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仰望他的面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道飞升之门。 “独断万古,掌缘生灭,不止是让所有人都给我让路。” 他伸出手,摘下头顶那轮金色的太阳。 太阳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剑——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金色的纹路。 “还是让所有人都不需要再给除我外的别人让路。” 他松开手。 剑从云端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天空,坠入大地。 没有人敢去捡。 季天迈步,朝那道飞升之门走去。 他走到门前,停下来,没有进去。 “这个世界有没有我,都会运转。但我存在过,所以它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按在那道门上。 “这就够了。” 门碎了。 不是被他推开,却是他亲手关上的。 光点如萤火般四散,灰白色的虚空重新合拢。 另一个他站在对面,猩红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像是燃烧了太久的火焰终于耗尽了燃料。 “你……不飞升?” “不急。” “你的道呢?” “我的道,在这里。”季天指了指脚下,“不在那虚无缥缈的门后面。” 另一个他沉默了很久。 忽的笑了。 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释然。 他的身形一点点变得虚幻,缥缈,在最后一刻点头鼓掌道,“不愧是我。” 随后化作万千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灰白色的虚空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 季天闭上眼睛。 意识回归。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涌来。 不是心魔劫的痛——是天雷。 禁咒级别的天雷,正一道接一道劈在他的肉身上。 只是余波,便将暂时接管自己身体的人皇幡器灵化做劫灰! 雷光如瀑布般倾泻,紫色的电弧在他身上疯狂跳动,皮肤焦黑、龟裂、脱落,又在新生的灵力滋养下重新生长。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胸腔里敲。 金丹碎了。 丹田中,那颗饱满圆润、表面布满金色纹路的金丹,此刻已经裂成了无数碎片,像一颗被砸碎的琉璃珠。 那些碎片在丹田中旋转,碎片与碎片之间,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相连,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网的中央,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模糊的、透明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元婴。 那元婴和自己前世小时候的样貌相同,但他更加强大,仿佛能改变世间的一切! 季天焦黑的嘴角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快成了。” 他伸出手,握住插在身侧的人皇幡。 幡面上的魂印已经暗淡了大半,万魂在天雷的轰击下消散了近半,这是器灵死亡造成的。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有点点金光自幡面流出——那是人皇幡向死而生的蜕变。 季天抬头,看着天空中正在酝酿的最后,也是最强的一道雷。 那道雷粗如山峰,通体漆黑,边缘却燃烧着白色的火焰。 它悬在云层中,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犹豫。 季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白衣早已化为灰烬,焦黑的身体上电光游走,像一条条受惊的蛇。 “来!”他仰头,一声暴喝,声音压过雷鸣,震得脚下山峰都在颤抖。 黑色的天劫携亿万万钧之势落下。 季天没有施展任何术法抵挡或缓冲,只是一如前世般向大劫挥拳,“让我看看此间世界的天劫,到底有几分斤两!” 雷光吞没了他。 山巅之上,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染成白茫茫一片。 那光芒持续了很久。 很久……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山巅已被雷系禁咒抹去,留下一个山坑,这让整座山看起来更像是火山。 山坑中心有个小土坡,一名赤裸上身之人从虚空处掏出一件斗篷,披在身上,他抬起头,看着被雷劫余波驱散的云彩,心中忽有所感,轻声吟诵道, “万魂引召阴云聚,雷落幡旗劫数临。 禁咒未足天意烈,心魔骤起道基侵。 金丹碎裂出婴稚,神识孤行贯古今。 从此荒丘独断处,掌中缘灭掌缘生!” 元婴,成! 第54章 愿后辈修士人人有雷劈,个个有心劫! 时间推移到季天渡劫之时—— 西岭山脉更深处,红龙正趴在山洞里打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龙巢里亮晶晶的各种石头。 忽然,它睁开竖瞳,猛地抬头。 天边,一道漆黑如墨的雷柱从云层中劈落,将山峰削去,炽烈的白光吞没了整片天际。 “我###(鸟语花香)!哪个活爹在山里放禁咒?!”红龙一跃而起,双翼展开,卷起狂风,“这里再差再没人管,好歹也是人类王国和精灵王庭的缓冲地带,就不怕两国报复吗?” 即使肉身强悍如红龙,在面对禁咒,尤其是以杀伐之力著称的雷系禁咒时,也得避其锋芒。 它盯着那道雷柱的方向——距离自己不过几十里,可那股恐怖的威势还是让它浑身鳞片竖起。 “真晦气!”身为活了两千多年的老资历,它对此等变故早有预案,只是骂骂咧咧地腾空,顺便用爪子抓了一把千年来攒下的财宝,便是朝禁咒的反方向飞去: “前两天还被一个人类给打了,收为了什么客卿,小日子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怎么又遇上这种破事……” 金杯、宝石、魔法卷轴从爪缝里往下掉,它心疼得直抽气,但头也没回。 更远处,勇者小队正沿着山脉边缘疾行。 他们在精灵弓手休息好后,便秘密前往魔王军前锋的帅帐,准备通过斩首行动来避免战争。 虽然可能有更好的避免战争的方法,但已经来不及了,第三军团已经出征。 精灵弓手莱戈拉斯率先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雷柱。 “那是……禁咒?”梅森的声音有些发飘。 身为曾经的王都魔法学院优秀毕业生,如今的魔导师,梅森对于象征着大魔导师诞生标志的咒禁并不陌生。 布鲁诺握紧巨剑:“是魔族?还是那条龙?” 亚历克斯凝望着天边的那片雷光,握了握手里的剑,心中却在想着:不知【觉醒】状态下的圣剑,能否对抗禁咒? 应该是能的,他在教会藏馆里看过三百年前被埋伏那位的勇者前辈的相关卷宗: 被突袭后,勇者小队只剩下被圣剑保护的勇者活着,他当时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勉强将圣剑觉醒,斩杀了埋伏他们、正准备逃跑的魔族奇袭小队,又将方圆百里的魔物屠灭殆尽后,方才陨落。 直到安娜的祈祷声自耳边响起,勇者亚历克斯才收回目光与回忆:“不管是谁,都与我们无关。继续赶路。” 更远处的河谷中,埋伏在暗处的影卫们同样看到了这一幕。 领头的影卫半跪在灌木丛后,望着天边那道将半边天空染成白色的雷柱,瞳孔微缩。 “红龙……”他低声呢喃,语气复杂,“居然有在自家领地使用禁咒的魄力……是条狠龙!可惜不能为陛下所用。” 禁咒需要施展者全力吟唱方能释放,可在正面战斗中,敌人大多不会给你吟唱的机会,唯有龙族可以凭借强大的肉身抵挡攻势,完成吟唱。 因而,这个禁咒十有八九是那条龙干的! 还好,陛下身边的那位祭司大人已经预言了一切,做为御前亲卫,他也听到了王与祭司的对话。 红龙,不足为虑! 他重新伏低身形,对着身边的手下道:“做好准备。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快到了。” …… “元婴期的脑子就是好使!”季天发出了吟诗之后的第一声感慨,“以往都是突破前几天才能编出诗来着,没想到今日竟能即兴成诗。” 接着,季天开始内视已身,感受着自身变化。 元婴的样子像他前世儿时的模样,五官稚嫩,但眉目间的神情却与现在的他一模一样: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元婴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水晶,内部有金色的光蕴在流转。 他伸出手,元婴也伸出手。 他握拳,元婴也同样握拳。 心神相通! 渡劫之后,他与元婴已再无隔阂! 果然,主动引雷劫和心魔劫淬炼已身是对的! 雷劫锻体,洗髓换血,褪去凡胎。 心劫炼心,炼神化虚,神识质变。 唯有雷劫至阳至刚锤锻形体,心魔至阴至柔拷问神魂,二者合一,方能成就大道之始、长生久视之基! 季天一念再起,将体内元婴移至上丹田,坐镇紫府,统御周身百脉。 如此,日后肉身若毁,只要紫府不塌,元婴不陨,便可重塑肉身,亦或是夺舍重生。 而更令他欣喜的是,雷劫与心魔劫已经被他初窥门径,等他成为此间世界之道祖,便重塑天道,让后辈修士人人有雷劈,个个有心劫,倒不失为一桩大功德! 想及此处,季天一个激动,便是将身上被雷劈焦的凡褪撕下,大口咀嚼起来。 这个世界的龙族幼崽会在破壳后吃掉蛋壳,修真界也有‘褪凡为药’之说,这层焦壳是雷劫淬炼后的残蜕,蕴含至阳之气,吞之可固元婴根基,不能浪费。 “只是可惜我那个有情有意的人皇幡器灵了,”季天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自语道,“竞舍得一身修为,只为帮我抵挡一丝雷劫余威……它若不死,日后未必不能成为我的本命法宝,可惜了。” 处理完凡褪,露出一身全新的皮肉,新生的皮肤白皙如玉,如婴孩般稚嫩。 季天收拾妥当,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衣,从紫府空间里摸出一面铜镜照了照。 皮肤比渡劫前白了一些,似是玉石被水洗过后的温润光泽。 五官没有变化,但眉眼间的气韵不一样了,以往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现在剑还在鞘里,但鞘上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寒意。 “还行,依旧仙风道骨。”他收起铜镜,一步踏入虚空。 ……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金色方块。 莉莉丝坐在床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还没梳。 她手里拿着那块宗门令牌,翻来覆去地看,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令牌表面流转的微光。 旁边还放着一袋金币,袋口敞着,几枚金币滚落在床单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醒来到现在,已经盯着这两样东西发呆了快一刻钟。 师父不在。 钱袋子和令牌放在床头,应该是特意留给她的。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师父去哪了?为什么不带上她?是不是嫌她太弱拖后腿?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又不由自主的想起父王交给自己隐匿戒指,让亲卫带她离开的那个夜晚…… 门外传来脚步声。 莉莉丝猛地抬头,令牌从手里滑落,砸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 随后,门被推开了。 季天站在门口,一身袭白衣,面无表情,只是看起来脸更白更年轻了。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季天看到对方似是想说些什么,便耐心等着。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近一分钟。 终于,季天率先开口道: “我回来了。” 第55章 元婴给了我人性 莉莉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仰起头,微笑开口: “欢迎回来,师父。” 季天盯着她看了两秒,用神识再三确认对方只是喜极而泣,并非是得了什么癔症,方才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主动解释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颇具高手风范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询问。 莉莉丝吸了吸鼻子,把令牌和金币收好,又从床头摸出那把昨日陪她征战一天,断了又缠、缠了又断的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师父,你皮肤变白了,眼睛也变亮了。” “这是突破境界的必然结果,以后你突破了,渡劫了,也会看起来越变越年轻的,越来越趋近完美的。” 修真即修命,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自然会趋向于更完美的形态,因而季天每次主动引雷劈后都会变帅。 “说话都变得更多了,没有像以前那样只会‘嗯’、‘是的’、‘好’了……总之就是更有人情味儿了。” 季天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刚收到的陌生礼物。 翻过手掌,新生的皮肤下隐约有金色的光蕴在流转,这具身体比渡劫前更轻,像是卸了一层壳。 “大概吧。”他低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其实他也在感受这种变化。 渡劫之前,他的心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平整、坚硬,能映出万物,却触不到水下的温度。 而现在,冰裂开了缝,温热的水汽从缝隙里往外渗。 他甚至开始在意莉莉丝刚才等了多久,在意她眼里那层没擦干的泪光。 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在创造元婴时将自己前世幼时的模样与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儿时记忆印于其上,希望可以借此直面真我。 ‘可现在,难道是元婴给了我人性?他一个刚诞生的小东西在教我做人?’ 倒反天罡! 他内视紫府中那个半透明的稚嫩小人,小人面无表情,又似是有些不爽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管谁叫小东西’。 不过仔细想来,倒也合理。 结丹期最关键的是坚定道心,排除一切干扰,追求“念头通达”,把执念和牵绊转化为修炼的动力。 结婴时他主动创造心魔劫,那是对内心执念、情感羁绊和道基的终极拷问,必须直面一切,并给出坚定的回答方能渡过。 也唯有如此,方能建立稳固的道心根基,不再需要压抑情感,能更坦然的面对七情六欲,将其化为领悟天道、滋养元婴的养分,即“明心见性,真情不违道”。 很多网文里,元婴老怪反而显得性情鲜明、率性而为,大抵是这个道理。 “师父,我能打你一下吗?就一下。” 莉莉丝壮着胆子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季天心神回归,疑惑反问: “敢于在自身性命无虞时向更强者挥剑,这是好事。可为什么要对为师动手?” 莉莉丝没有回答,只是两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啧,真是麻烦…… 季天缓缓站起,卸下受到伤害自动反击的【太虚反神诀】,略显无奈的开口道: “……好吧,我同意了。” 莉莉丝攥着那根断树枝,指节发白。 她将自己的武器高高举起,见师父没有要躲的意思,停在半空许久,最后又轻轻放下。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师父……” 声音很小,仿佛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看见钱袋子和令牌……我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她抽噎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我以为……你和父王一样……把我留在原地……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季天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之前——他站在山巅,看着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想着“万一死了,至少给弟子留条后路”。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很周全。 但他没有意识到,对莉莉丝来说,“被留下”本身就是最深的伤口。 她害怕自己再一次被留在原地。 莉莉丝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我本来想打你的……打你为什么不带上我……为什么一个人去冒险……为什么回来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攥紧了手里的树枝。 “但我打不下去……你是唯一一个……不会丢下我的人……我怕把你打跑了……” 树枝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像是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季天看着她。 他想起渡劫前,他在她床边放钱袋子和令牌时,她正做着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他不知道她醒来后会哭。 他以为“留好后路”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错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这招在安慰自己大徒弟时几乎屡试不爽,想来安慰对方也是手拿把掐。 但莉莉丝的反应却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开始毫无保留的嚎啕大哭。 像是把逃难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全部倒了出来。 “呜……师父……你吓死我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至少告诉我一声……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季天的身体僵了一瞬。 原本想推开她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说点什么。 元婴端坐紫府,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看戏的意味。 终于,他低声回应道:“我答应你。” 莉莉丝哭得更凶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胸口,新换的白衣瞬间皱成一团。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换上没多久的干净衣袍,又看了一眼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银发脑袋。 “别哭了,衣服刚换的。” 莉莉丝哭得更大声了。 “……再哭就没小蛋糕了。” “呜……师傅你这个坏人……” 第56章 影卫突袭 季天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还在抽泣的银白色脑袋,忽然觉得,当师父这件事,好像比渡劫难多了。 渡劫只需要扛住天雷、直面心魔就行了,再苦再痛咬咬牙就过去了,而当师父时,面对徒弟的各种谜之操作,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他试图回忆其她弟子哭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处理的—— 大徒弟雪莉从不哭。她只会把试图惹她哭的人打哭。 二徒弟奥菲莉娅哭的时候会自己占卜“什么时候能哭完”,然后精准地在占卜结果所示的时间停止哭泣,从不多哭一秒。 三徒弟爱丽丝没心没肺,几乎从来不哭,除了被她大师姐打哭过一次——那次她还领悟出力之一道的真谛是“左拳伤害高,右拳高伤害”了,可喜可贺。 四徒弟珍妮哭过两次。第一次是村子被屠的时候,她没在人前哭,但第二天眼睛是肿的。第二次是练剑练到双手流血也劈不开那块石头时,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季天当时说“休息一下”,她摇头,继续劈。他只好在石头上悄悄劈了道缝。 五徒弟是个蛋,它没法哭,但每次讲到高深道法时蛋身会微微发亮,季天觉得那大概是它表达情绪的方式。 莉莉丝哭的方式和她们都不同。 她是那种一旦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类型,眼泪鼻涕糊一脸,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不会掩饰,不会控制,不会在哭的时候顺便悟道。 她只是哭。 季天觉得,这种哭法,大概才是最正常的。 可他并不擅长处理“正常”的事。 就像现在,两句话后,她哭的更伤心了,抱的也更紧了。 季天无奈,只能就这么杵着,任由她抱着,等她哭完。 …… 暮色四合,河谷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 第三军团的辎重队沿着干涸的河床缓缓前行。 马车载着沉重的补给箱,轮子陷入软泥,发出吱呀的呻吟。 魔法师团走在队伍中段,二百余名身穿深蓝色法袍的魔法师骑在马上,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 他们都是中高级魔法师,是第三军团最宝贵的资产,也是此次西征最锋利的刀剑。 在战争的棋盘上,魔法师团是决定胜负的皇后。 他们能在数里外降下火雨,能以风刃撕碎冲锋的骑兵阵线,能用土墙阻挡敌军洪流,能以圣光治愈致命伤,更能万众一心结成大型法阵。 一支成建制的魔法师团,价值堪比数万精兵。 他们是西征的矛尖,是士兵们敢于正面迎击魔族的底气,只要有他们在,再坚固的防线也能轰开,再凶猛的冲锋也能化解。 领队的是一位中年魔导师,名叫赫伯特,鬓角花白,眼角布满细纹。 他在王都魔法学院任教二十余年,被麦克将军以“特聘顾问”的身份请来前线,负责指导与保护自家的魔法师团。 “停。”赫伯特抬起右手,队伍停下。 他嗅了嗅空气,眉头紧皱。 “周围明明没有异常魔力波动……可就是感觉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支黑色的弩箭从河岸上的灌木丛中飞出,精准地钉入他身旁一名魔法师的咽喉。 那名魔法师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身体从马背上歪倒,重重摔在地上。 “敌袭——!” 赫伯特的喊声还没落地,更多的弩箭从四面八方飞来。 不是普通的弩箭,箭头上淬着暗紫色的毒液,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荧光。 魔法师们慌忙撑起魔法护盾,但护盾在弩箭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那些箭矢上附着了魔族特有的破魔符文,专为猎杀魔法师设计,魔导师以下的普通魔法师根本挡不住。 一名接一名的魔法师从马背上坠落,有的被射穿咽喉,有的被钉穿眼眶,有的被射中胸口后口吐黑血,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影卫从灌木丛中涌出,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幽灵。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紧身皮甲,面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短刀和匕首在暮色中闪着幽冷的光。 赫伯特终于撑起了一道足以庇护所有魔法师的护盾,金色的光罩将魔法师团的众人笼罩其中。 他双手颤抖,嘴里念着咒语,准备释放大型魔法反击。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 无声无息,像一滴墨水融入水中。 短刀从赫伯特的后颈刺入,刀尖从喉咙穿出,直接切断了魔力回路。 咒语戛然而止。 赫伯特低头看着那截带血的刀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赫赫”的气音。 黑影抽刀,赫伯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护盾如泡沫般消散。 “一个不留。”领头的影卫低声下令,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屠杀开始了。 这些魔法师们大多只擅长远距离施法,一旦被近身,他们和普通士兵没有太大区别。 短刀在暮色中飞舞,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条生命。 有人试图逃跑,被弩箭射穿后心;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封喉;有人点燃了信号弹,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名年轻的魔法师在倒下前,终于念完了咒语,一道火墙从地面升起,将一个影卫吞没。 但更多的影卫从火墙两侧绕过,短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百余名魔法师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辎重队的士兵也未能幸免,影卫们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领头的影卫站在尸堆中,用布擦拭着短刀上的血迹。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猩红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顺手又给这里最强的魔导师补了几刀。 “烧了辎重,撤。” 影卫们将火把扔进马车,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但等援军赶到时,河谷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和满地的尸体。 魔法师团,全军覆没。 领头的影卫站在远处的山岗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河谷,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任务完成了,要去向魔王复命。 而在后片那片焦土之上,一只被烤焦的手从尸体堆中伸出来,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是魔导师赫伯特的手。 他被补刀后竟然还没死透! 夜风从荒原吹来,卷起灰烬和血腥气,弥漫在整片河谷。 远处,第三军团总帐的方向,号角声此起彼伏,那是紧急集结的命令。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第57章 梦想 “小亚历克斯,你的梦想是什么?” 老村长的声音像秋天的风,温和又干燥。 他坐在那棵歪脖子橡树下,手里的拐杖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像是在给大地拍背。 落叶从金黄色的树梢飘落下来,悠悠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小小的勇者——那时候他还不是勇者,只是村子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树叶的影子在晃动。 “守护,”他很认真的想了想,最后天真回答道,“我想要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 老村长吓了一跳,手里的拐杖差点滑落到一边。 在这个连铁匠家的猫丢了都能成为全村家喻户晓之事的小地方,孩子们的回答除了让家长们会心一笑的“成为勇者”,通常是“想养一头会说话的猪”或者“想吃到永远吃不完的糖”。 偶尔有几个志向远大的,最多也就说“想成为像隔壁村大卫那样的冒险者”。 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 老村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孩子。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亚麻衬衫,膝盖上还有刚摔跤留下的擦伤,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深处,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像是夏夜最亮的那颗星。 “那你是想打败魔王?”老村长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条小路的方向,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如果魔王想要伤害大家的话,”孩子终于开口,语气依旧认真,“我会打败他的。” 亚历克斯离开村子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 铁匠老约翰把自己年轻时候当冒险者时用的剑塞进他手里,剑不算好,甚至有些锈迹,但在村里已经算得上宝贝了。 裁缝家的大婶塞给他一件斗篷,灰色的,说夜里赶路能保暖。 面包房的姑娘红着脸递上一个布包,里面是刚出炉的黑麦面包,还热乎着。 连铁匠家的猫都跑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好像在说“早点回来”。 老村长站在人群最后面,还是那棵歪脖子橡树下,拐杖轻轻点着地面。 “去吧,”他说,声音依旧像秋天的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亚历克斯背着“村好剑”,披着灰色斗篷,沿着村口那条小路走向远方。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时,还能看见老村长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橡树下一粒不起眼的点。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大。 他走过麦浪翻滚的平原,那里的人们正在收割庄稼,汗水滴进泥土里,却笑得比太阳还灿烂。 他翻过陡峭的山岭,山间的溪水冰凉刺骨,石头缝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像星星般散落。 他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一群地痞欺负卖水果的老伯。 亚历克斯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村好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虽然剑本身不算锋利,但挥舞起来的气势足以吓跑那帮人。老伯感激涕零,非要塞给他一筐苹果,他推辞不过,最后只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他在一条河边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那时他正蹲在河边洗脸,就听见扑通一声,一个小孩掉进了湍急的河水里。他把“村好剑”扔在岸边,纵身跳了下去,水很冷,冷得他牙齿直打颤,但他还是死死抓住孩子的手,游到了对岸。 孩子母亲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亚历克斯浑身湿透,却只是笑了笑,说“没事了”,然后拧干斗篷上的水,继续赶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走过很多地方,帮助过很多人。 每一次出手相助,他都记得老村长的话,记得自己在那棵橡树下说过的梦想。 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 再后来,他先后结识了魔法师梅森,矮人战士布鲁诺,实力不断变强,继续到处游历。 终于,在一次与魔物的战斗中,他的剑不堪重负,断了。 “布鲁诺,你看这剑还能不能修……”亚历克斯十分心疼的看着陪自己征战多年的老伙计,矮人一族精于锻造,想必是能把这剑恢复过来的。 “不能!”还没等矮人回应,身边的魔法师队友梅森率先开口,“亚历克斯,你这剑都坏成什么样了,有这工夫还不如买把新的。” “可是……” “没有可是!待会儿路过圣城,我给你买几把最新最好的。”不努力就得回王都继承商会的梅森如此命令道,“……当然,我们也可以先去圣山看看你能不能拔出圣剑。” “我吗?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哎呦,哪那么多废话!快来!” 于是亚历克斯便被梅森推着来到了圣山山顶。 说“推着”一点也不夸张。 梅森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法杖,活像押送一个不情不愿的犯人。 亚历克斯的靴子在碎石路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嘴里还在嘟囔:“我觉得我的剑修一修还能用……” “修个屁,”梅森头也不回,“也就是你劲儿大,普通人拿着那把破铁,估计连鸡都杀不死。” 圣山山顶的风很大,吹得灰色斗篷猎猎作响。 排队的人比想象中多。 前面有个虎背熊腰的冒险者,双臂比亚历克斯的大腿还粗,他扎稳马步,双手握住圣剑的剑柄,低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拔起来。 圣剑纹丝不动。 “下一个!”神职人员面无表情地喊道。 粗胳膊冒险者喘着粗气退到一边,脸涨得跟铁匠铺的炉火似的。 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安慰:“没事,据说上次有个龙骑士来都没拔动。” 接着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被父母举到剑柄前。 她好奇地摸了摸圣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把剑是不是插得太深了?” 圣剑依然纹丝不动。 亚历克斯站在队伍中间,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画圈。 他回头看了一眼梅森,压低声音:“我觉得我们还是去买把新剑比较实在。” 梅森翻了个白眼:“来都来了,试试呗。” “下一个!” 轮到亚历克斯了。 他走到圣剑前,这才看清这把传说中的武器。 看起来很新,剑身没入石台,只露出一截剑柄和护手,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古老符文,隐隐泛着微光。 “把手放上去就行。”神职人员例行公事地指导,眼神已经开始往下一个排队者身上飘。 亚历克斯照做了。 他只是握住剑柄,轻轻一提。 圣剑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嗡鸣,像沉睡多年的老友终于被唤醒。 剑身毫无阻碍地从石台中滑出,带起一阵旋风,吹得亚历克斯的头发和斗篷向后飞扬。 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流淌下来,照亮了整个山顶,连天上的云都被染成了暖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亚历克斯也愣住了。 …………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大魔导师梅森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他们一行人刚刚如计划般对魔王军前锋将领进行了斩首行动,骑上军营外的魔族马匹狂奔,一路畅通无阻。 原本马匹是足够的,但梅森却说她突然脚崴了,要和亚历克斯骑同一匹马。 亚历克斯只是关切的询问了一下需不需要让安娜先施法治疗一下,却被小队的其他人联合反对。 真是奇怪。 勇者摇了摇头,开口道: “我在想,如果打败了魔王,结束了战争,能不能把圣剑还回去,我还是想要我那把从村里带来的剑。” “然后呢?” “然后像拔出圣剑前那样到处冒险。” “我看你是想到处救助别人吧?” “嘿嘿,差不多。” “行吧~”马背上,抱着他腰的梅森又把头靠了上来,不知怎的,以往和他称兄道弟的梅森今天竟有些不一样,“算我一个。” “当然算,我们可是最好的伙伴!等等,我骑马呢,你突然掐我干嘛……” 第58章 胶带期强者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皱成抹布的白衣,放弃了抢救的念头。 也罢,之后正好试试能不能用新获得的元婴神通将衣服的状态回溯。 “哭完了?” “……嗯。” “那能松手了吗?” “……再等一下。” 季天没有催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边,他的神识隐隐预感到此地将要有大事发生。 当然,这对已经踏入“胶带期”的他来说并不会造成威胁。 可惜了,前期太苟了,没什么当场解决不了的仇家,踏入元婴(胶带期)后,除了距离大道更近一步的喜悦,竟还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的遗憾……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丝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擦脸。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只小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被衣袍压出来的印子。 她不敢看季天,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 “师傅,你……你到底去哪了?” “渡劫。” “渡劫?”莉莉丝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困惑,“那是什么?” 季天想了想,决定用一种她能听懂的方式来解释——准确地说,是用修真理论来“翻译”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 “修真之道,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你们这个世界的魔法,本质上是同一条路的不同走法——只不过你们修的是‘外道’,我们修的是‘内道’。” “外道?内道?”莉莉丝一头雾水。 “笨,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外道借天地之力,内道修自身之鼎。”季天伸出右手,掌心浮现一团金色的灵力,缓缓旋转,“你们魔法师将魔素吸入魔力回路,转化、释放——这是‘借’。而我,将灵气引入丹田,以身为炉鼎,以神识为火种,将灵气炼化为己有——这是‘炼’。” 莉莉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所以,你去渡那什么劫……是因为?” “天劫。”季天一本正经解释道,“天地有缺,正道难行。但天道自有其衡——当你修到足以打破凡人桎梏的关口,天地便会降下考验:雷劫淬体,心魔炼神。渡过,便超凡脱俗;渡不过,便形神俱灭。”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此界‘天道’残缺,不会主动降劫,所以我自己招雷劫来劈,招心魔劫来炼,效法天道完整条件下元婴期突破的标准流程。” 莉莉丝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她觉得自己师傅的修炼方式,大概是这个世界独一份的。 “那……你现在什么境界了?”她问,“比之前厉害多少?” 季天招手摄来她那根掉在地上的断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 “大道千千万,我目前修的是半传统派凡人修仙流。在我这里,修真境界从低到高分为:炼气、筑基、紫府、金丹、元婴。至于更高境界,我还没有达到,等达到了再给你…说。” 其实他原本想效法韩天尊,走凡人修仙一道来着,怎奈这个世界储物戒指太贵,他也不好意思找人借钱,于是灵机一动,先练出个紫府用来储物,美其名曰:紫府境。 至于如何解释? 笑话!此间世界唯吾独仙,一切解释权归我季天所有,待我重塑天道,这便是此方世界的修仙正统! 他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树枝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纹路。 “炼气,相当于你们的初级、中级魔法师。能搓个火球、弄个水弹,勉强引天地灵气入体。” “筑基,相当于大魔法师。最直接的表现为可以借助法器飞行,但你们靠魔力回路运转,飞行时魔力持续消耗,好比用杯子舀水浇地,费劲且不持久。而我们修内道者,御气而行,灵力生生不息。” 莉莉丝连连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听没听懂。 “紫府,可对应魔导师。能在体内开辟紫府识海,简单使用空间类能力,比如储物,又比如瞬移。” 莉莉丝猛地抬头:“就是你那个‘小挪移术’?” “差不多。不过我的小挪移术经过改良,以神识定位、以灵力破界,比你们的空间魔法更精准,范围也更大。”季天面不改色地自夸了一句。 “金丹应该对应大魔导师,毕竟我只和那条相当于金丹中期的龙打过。金丹成,神通生。可独自释放你们所谓的“禁咒”,也能初步触摸天地法则。” “元婴初期,想必是对应那传奇魔导师。就是不知,以我现在的境界……打起来会怎么样。” 他心念一动,手上的断树枝竟开始发芽抽枝,转眼间便成了一棵没有根的树苗。 “这是什么力量?”莉莉丝有些震惊了。 在这个世界,毁灭远比创生更简单,大魔导师便可释放禁咒,而“创生”在魔族传说中可是创造一切,全知全能的魔神才拥有的能力。 虽然眼前的树苗准确来说是催生,用水、土、光三种元素便可达到类似效果,但也不会这么迅速。 望着眼前的树苗,季天也是一愣,倒也没想到元婴期的生机之力这么好用,竟像是掌握了某些权柄的雏形。 看来这个世界的元婴期比自己想象的要强。 “元婴期,元婴坐镇紫府,神魂不灭。肉身被毁,亦可重塑;寿命大增,千年起步;死后元婴不散,尸身自化封印,常人触之即死。” 他能感受到,元婴蕴含的生机与死气在肉身死亡后会失衡,形成‘天人五衰’般的诅咒领域,直至自己复活。 “那……”莉莉丝低下头,盯着那棵没有根的树苗,声音小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师父现在……还能算是人吗?” 季天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未想过。渡劫之前,他追求的是力量,是道,是“独断万古”。他把自己当作一件正在被锻造的兵器——打磨、淬火、锤击,只为变得更锋利。 至于“还算不算人”?他不在意。 有些网文中修真至高深处便可“他化自在”,“身化山海”,为了大道,不做人了又何妨?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自己新生的、白皙如玉的手指,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热的灵力,还有紫府中端坐着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稚嫩小人。 “算吧。”他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只是……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觉得‘人’是一层壳。我要变强,就得把这层壳打碎。现在……”他顿了顿,“我发现,壳碎了,里面的东西,还是人。” 第59章 奇迹的代价 莉莉丝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你会一直当人吗?” 季天想了想道,“会的。” “为什么?” “因为当人挺好的。”他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脸上,落在她红肿的眼睛、鼻尖的泪痕、还有那件被眼泪鼻涕糊得皱巴巴的白衣上。 “以前我觉得,‘人’是累赘。情感是干扰,牵挂是破绽,只需要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就行了。大道之路上,能斩断的都要斩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发现,斩不断的东西,硬要斩,只会伤到自己。” 莉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元婴期,明心见性。”季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把情感斩断,是知道它从哪来,要往哪去。然后带着它,一同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所以,会当人。一直当。” 莉莉丝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一声极其清脆的“咕——”从她肚子里传了出来。 莉莉丝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那是……”她支支吾吾,“那是……肚子在帮我鼓掌……庆祝师傅渡劫成功……” 季天低头看着她,嘴角微抽,最终还是夸奖道: “嗯,鼓得很响。” 莉莉丝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羞红着脸回答:“……师傅你别说出来啊……” 季天站起身,将那棵无根的树苗顺手插进桌上的水杯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去吃饭。你肚子已经把意见表达得很明确了。” “……师傅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你饿了。” “……这个更不行了!说得我好像除了吃就不会别的似的!” 季天站在门口,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你会什么?” 莉莉丝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好像除了吃,暂时还不会别的。 她更沮丧了。 “哎呦,等等我……” ……………… 魔王城,深渊殿。 幽火在王座两侧跳动,将殿中浮雕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墙壁上囚禁着无数躁动的灵魂。 马尔巴兹坐在王座上,单手撑着下巴,猩红色的眼睛半阖着,似在假寐,又似在等待。 殿下,灰袍祭司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上的漆黑骨戒在幽火中泛着冷光。 他的白色眼睛虽然空洞,却始终注视着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穿墙壁之后的某条路。 “影卫还没有消息。”祭司开口,声音沙哑如风干的枯骨。 “我知道。”马尔巴兹没有睁眼,“占卜。” 祭司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几枚漆黑的骨片,撒在地上。 骨片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它们旋转、跳动,最后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静止——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有的斜靠在另一枚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刻意摆放。 祭司蹲下身,浑浊的白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影卫的任务……成功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已经不存在了,唯一一个活着的,也将在今晚彻底死去。” 马尔巴兹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短暂得像是幽火的一次闪烁。 “无一幸存么。”马尔巴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那派出去的人呢?” 祭司的手指停在一枚斜靠的骨片上,瞳孔微微收缩。 “十二人……三人已死。剩九人,但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的命线已经断了大半,只剩一丝还连着。” 马尔巴兹没有表现出惋惜或愤怒,只是淡淡地说:“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也无妨。他们完成了任务,魔族会妥善照顾他们的家人的。” 祭司将骨片收起,重新交握双手。 “陛下,是否还要继续占卜?” “继续。”马尔巴兹从王座上直起身,“前锋军大军压境,能否攻下科尔德城?” 祭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拇指上的骨戒开始发亮,暗紫色的光纹从戒面蔓延到手背,像一条条蠕动的血管。 大殿中的幽火开始摇晃,那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扰动。 祭司的嘴唇翕动,念诵着古老的预言咒文,声音低沉而急促,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争吵。 骨戒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将他的整只手照得透明。 然后—— 光灭了。 祭司猛地睁开眼睛,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看不清。” “看不清?”马尔巴兹的眉头皱了起来。 “科尔德城的未来……被一道光挡住了。”祭司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困惑的情绪,“那道光照亮了整个预言画面,刺目至极,我无法穿透它去看光背后的东西。” “光?什么光?” “圣剑。”祭司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大概率是勇者解放了圣剑。那种光芒……只有圣剑完全觉醒时才会散发。它遮蔽了一切,让我无法看到攻城的结局。” 马尔巴兹沉默了片刻,终于发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你是说,勇者会在科尔德城附近解放圣剑?” “预言显示如此。” “那说明——勇者本人已经到了科尔德城,并且打算为了那些城内的蝼蚁而牺牲。”马尔巴兹从王座上站起来,长袍垂落,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他走到殿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上那幅初代魔王征战人间的浮雕。 “勇者解放圣剑,意味着他全力以赴。全力以赴的勇者,要么战死,要么在无法击杀本王的前提下被圣剑吸干。”他转过身,猩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幽火般的光芒,“无论哪一种,他都会死,一支前锋军兑子一名勇者,对我来说,不亏。” 在这个世界,奇迹是有代价的。 勇者的确可以一边回忆着友情啊羁绊啊,一边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三两下砍死魔王。 但,这些不过是表象。 事实却是勇者解放圣剑,以自己的魔力,记忆,生命力,以及想要杀死魔王的愿望等为筹码,获得强大的力量。 只有杀死魔王才能结束这一进程。 若是在力量耗尽前无法击杀魔王,勇者便会彻底燃尽一切,化作飞灰,只留下一柄断裂的圣剑。 祭司低下头:“恭喜陛下……” “行了,别拍那些没用的马屁。”马尔巴兹打断他,“传令下去,准备全面的战争动员。” 他走回王座,坐下,双手扶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黑石。 “等勇者死了,圣剑的光辉消散,我们便发动总攻。”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激动,“科尔德城,将是我们踏平人类王国的第一块基石。” 祭司躬身退入阴影。 殿中,幽火依旧跳动。 魔王马尔巴兹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他已经等了很久,筹备了很久,甚至篡位前都在筹备。 现在,或许可以提前开始了。 第60章 科尔德城不愧为西境第一雄关 河谷的焦土上,夜风还在吹,将灰烬和血腥气卷向四面八方。 援军赶到时,火势已经烧到了河岸边的枯草丛,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 领队的是第三军团的一名骑兵队长,他勒住缰绳,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铁青。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士兵们跳下马,在尸堆中翻找。 有的捂着口鼻,有的别过头去,不敢看那些被短刀割开喉咙的同伴。 魔法师团的深蓝色法袍在火光中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 “队长!这边!”一个士兵的声音从尸堆深处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骑兵队长快步走过去。 一只焦黑的手从尸体堆中伸出来,手指微微抽搐着,像是在抓握什么。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是魔导师赫伯特的标志。 队长蹲下身,扒开压在上面的尸体,露出了赫伯特的脸。 他的喉咙上有一道刀伤,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胸口还有几个被短刀刺穿的伤口,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还活着!快!抬上担架!”队长亲自将赫伯特从尸堆中抱出来,感觉到这位年迈魔导师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通知军医,通知将军!快!” 军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两名军医抬着担架冲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骑兵队长。 麦克将军站在沙盘前,手里的炭笔还没放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浑身焦黑、血肉模糊的身影上。 “赫伯特……”麦克的声音有些发涩。 赫伯特被放在行军床上,军医手忙脚乱地剪开他被血浸透的法袍,露出胸口那几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最深的一处在左胸下方,几乎能看见肋骨。 他们用圣光术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愈合伤口,但伤口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那是魔族破魔药剂残留的毒素,正在阻止治疗魔法的生效。 “将军……”赫伯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过。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似乎还能认出麦克。 麦克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赫伯特的视线里。 “我是麦克。”他握着赫伯特的手,“你安全了。” 赫伯特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麦克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气音:“亲卫……是魔王亲卫……他们……猎杀魔法师……弩箭上有破魔……破魔符文……我们……挡不住……” “我知道。”麦克的声音很低,“是我的疏忽,你已经尽力了。” “两百多人……只有……只有我……”赫伯特的眼角滑下一行泪,在焦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我没能……没能护住他们……” “不是你的错。”麦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们走那条路,是我没有派足够的护卫,是我——” 赫伯特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将军……他们……会卷土重来的……你……你们要小心……不要轻易迎战……不要让剩余的治疗魔法师……再……”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我知道了。”麦克说,“你休息吧。” 赫伯特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归于平静。 圣光术还在他的伤口上闪烁,但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军医低下头,停止了施法。 “将军,赫伯特阁下……走了。” 麦克蹲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握惯了剑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 帐中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麦克将赫伯特的双眼合上,站起来,转身走向沙盘。 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红蓝交错的标识,看着代表第三军团的蓝色棋子和代表魔族前锋的黑色棋子。 “传令兵。”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在!” “传令下去,魔法师团被灭的消息封锁,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斥候全部放出,侦察范围扩大至二十里。加派双倍岗哨,” 他顿了顿,又道,“剩下的魔法师,编入各营,分散保护。不要再集中行动了。” “是!” 传令兵跑出军帐。麦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代表魔法师团的蓝色棋子,棋子被烛光照得泛着冷光。 他想起赫伯特出发前对他说的话——“将军,此战若能胜,我要回学院继续教书。这些孩子们的天赋都很好,我不想让他们死在战场上。” 麦克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低语道,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帐外,夜风呼啸。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魔法师团被灭的消息已经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传遍全军。 更远处,魔族的营地里,火光在燃烧。 影卫首领带着仅存的八名手下策马冲入营地时,守门的兽人战士几乎来不及升起吊闸。 马蹄踏碎泥泞,在营帐之间劈开一条路。 “将军呢?前锋军的指挥官在哪?”首领翻身下马,揪住一名魔族士兵的衣领。 士兵被他的气势吓得结巴:“将、将军……他、他……” “说!” “将军死了!勇者小队潜入了营地,他们……他们斩首了将军和所有副官。现在营地乱成一团,没有人指挥!” 影卫首领松开手,士兵瘫坐在地上。他站在原地,猩红色的眼睛扫过四周——营帐之间确实一片混乱,传令兵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士兵们聚集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恐惧。 “一帮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沙盘上还散落着代表兵力的棋子,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影卫首领站在沙盘前,沉默了片刻。身后,一名影卫轻声问道:“大人,将军已死,我们是否撤退?” “撤退?撤个屁!”影卫首领转过身,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我们的任务完成了,魔法师团已经覆灭,现在就是将敌军彻底击溃的最好时机!只要前锋军大军压上,总指挥所栓条狗都能赢。” 他走出大帐,站在高处,望着那些在火光中攒动的人头。 “更何况,魔王陛下身边的那位祭司大人也预言过,我们的胜算足有九成……传令下去,全军集合。” 传令兵们愣了一瞬。 对方是魔王陛下直属部门的首领,含权量不比前线将军低,确实有资格指挥前锋军来着。 更重要的是,祭司大人居然预言了! 在魔族,祭司的地位超然,他们代表着被所有魔族敬仰的魔神,是衪的耳目,衪的左手,是衪在魔界的代言人。 其中,大祭司的地位甚至比魔王还高!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魔族立足的根基。 他有些兴奋了,开始狂奔,将命令传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荒原上回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前锋军的主力在营外汇聚。 黑压压的一片,从山岗上铺展到河谷,长矛如林,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影卫首领站在高处,身后是八名浑身浴血的手下。 他的皮甲上还沾着魔法师团的血,短刀上的破魔符文在火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 “前锋军的将士们!”他的声音被魔力放大,传遍整片旷野,“你们的将军死了。被勇者杀了。” 队伍中响起一阵骚动。 “但你们的任务没有变!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已经被我们消灭!他们的矛尖断了,盾牌碎了!现在他们只剩下一群只会挥剑的莽夫!”他拔出短刀,刀尖指向科尔德城的方向,“魔王陛下在看着你们!魔族的荣耀在召唤你们!今夜,击溃第三军团!明日,踏平科尔德城!我们要让人类记住——魔族不可阻挡!” “击溃第三军团!踏平科尔德城!”身后的影卫齐声高喊。 “击溃第三军团!踏平科尔德城——!”前锋军的将士们跟着呐喊。声音从山岗上滚落,像决堤的洪水,席卷整片荒原。 影卫首领收回短刀,转过身,面向科尔德城的方向。 只要击溃第三军团,便可轻易拿下科尔德城这座西境第一雄关,再之后,便可如陛下期望的那样一步步征服世界,让魔族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全军——出击!”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高昂。 前锋军的队伍开始移动,黑色的人潮从山岗上倾泻而下,涌向第三军团的方向。 影卫首领骑在魔族马匹上,混在队伍中段,他的手指始终按在刀柄上,猩红色的眼睛盯着远处连成一条线的火光。 九成的胜算,想必那失败的一成便是前峰军将领死亡,无人指挥,以至于无法大军压境。 这也无妨。 影卫补上来指挥即可,他们是魔王的直属部队,有这个权力与能力。 至于可能会有危险?影卫们可能会死于战斗中? 确实有,且机率不小。 但那又如何? 他们不过是耗材,死就死了,魔族征服世界的理想才是首要的! 他相信祭司的预言,相信陛下的雄才大略,更相信魔族的未来。 魔族前锋军的沉重脚步踏碎了荒原的寂静,卷起漫天沙砾,仿佛要踏碎这世间的一切。 今夜,魔族与第三军团,开战了。 第61章 溃退 号角声尚未消散,前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与第三军团的前沿哨兵撞在了一起。 最先迎战的是左翼的兽人战团。 三百名兽人战士排成三排,前排举着比人还高的铁盾,后排扛着双刃战斧,步伐整齐得不像这个种族该有的纪律。 他们踏过干涸的河床,踩碎了被火烧焦的枯草,脚下的泥土在沉重的脚步下颤抖。 第三军团的哨兵只来得及射出一轮箭雨。 箭矢钉在铁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 偶有几支从盾牌的缝隙中钻进去,射穿了兽人的肩膀或手臂,但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随手将箭杆折断,继续向前推进。 “稳住——!”哨兵队长拔剑高喊,声音在夜风中颤抖。 他的话音未落,兽人战团的前排铁盾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中,一头炎魔冲了出来。 它的身躯足有两人高,通体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皮肤像龟裂的岩浆,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泥土便被烤成焦黑的硬块。 它手里握着一柄由黑铁和熔岩铸成的巨剑,剑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哨兵队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散开——!” 太迟了。 炎魔的巨剑横扫而过,像一把烧红的镰刀割过麦田。 五名哨兵的身体被拦腰斩断,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伤口处没有血——被高温瞬间烧焦了。 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兽人战团从铁盾后面涌出,战斧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溃逃的士兵。 中军。 麦克将军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里握着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长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跑来,每一个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将军!左翼第一防线被突破!兽人战团已经越过河床!” “将军!右翼遭到炎魔攻击,弩炮被毁了两架!” “将军!前锋营的骑兵队请求支援!他们被魔族弓骑包围了!” 麦克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战场。 月光下,黑色的人潮如决堤的洪水,从山岗上倾泻而下,淹没了第三军团一道又一道防线。 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在溃逃,那些兽人身披重甲,刀砍不进,箭射不透,一斧子下去,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那些炎魔更是噩梦般的存在,它们不需要靠近,只是站在那里,散发的高温就让周围的士兵呼吸困难、铠甲发烫,近身的更是直接被火焰吞噬。 而魔族的弓骑在战场边缘游弋,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专门猎杀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 理论上,只要军心不乱,即使没有魔法师团的辅助,已经与魔族交手过几次的第三军团士兵还是能短暂抗衡那些天生善战的魔族的。 可问题就在于魔法师团被灭的消息在他发出指令前就被泄露了出去,似乎是某些人故意为之,全军人心惶惶,已成衰兵。 他们被自己人算计了。 副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军,撤退吧。再打下去,第三军团就没了。” 麦克沙哑着开口: “传令兵。” “在!” “鸣金收兵。全军向科尔德城方向撤退。辎重不要了,伤员能带就带,带不下的……” 他顿了顿,“留下吧,让他们和我一起为军团的撤退争取时间。”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麦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铜锣声在战场上响起,清脆而急促,穿透了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 第三军团的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有的如释重负,转身就跑;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跑;有的已经跑不动了,只能跪在地上,等着命运降临。 魔族的追击没有停止。 兽人战团踩着溃兵的尸体继续推进,炎魔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燃烧的通道,弓骑在侧翼来回穿插,将试图集结的军官一一射杀。 第三军团从“溃败”变成了“溃逃”,从“溃逃”变成了“屠杀”。 科尔德城城墙上,大牧首站在箭塔的最高处,望着远处那片燃烧的荒原。 他的银白色头发在夜风中飘动,法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一名圣殿骑士团的军官单膝跪地。 “大牧首,第三军团……败了。” “我知道。” “勇者小队已经回城,是否要让他们——” “不必。”大牧首打断了他,“勇者小队已经做到了最好,他们需要休整。今夜,是军方的仗。” 军官沉默了一瞬,又问:“我们是否要出兵接应?” 大牧首也有些犹豫。 “圣殿骑士团的主力部队不在这里,贸然接应反而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关闭城门。”他最终还是开口了,“拉起吊桥,不许任何人进城。” 军官猛地抬头:“大牧首!城下还有我们的人——” “如果魔族混进来,科尔德城就守不住了。”大牧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第三军团的残部绕城而过,往东面撤。我们会从城墙上给他们提供远程掩护,但城门……不能开。” 军官的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重重地应了一声,起身跑下箭塔。 大牧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祈祷。 “愿圣光……原谅我们。” 荒原上,溃兵们像潮水般向东涌去。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断后,每个人都在拼命跑,跑向那座城门紧闭的城市,跑向那个拒绝他们进入的地方。 身后,魔族的战鼓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兽人的喘息声、炎魔的脚步声、弓骑的马蹄声。 一名军官骑在马上,试图收拢残兵:“这边!往这边跑!不要挤——” 一支淬毒的弩箭从黑暗中飞来,钉入他的后颈,他从马背上摔下去,被溃逃的人群踩在脚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名年轻的士兵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一头炎魔正在他身后不远处,火焰在夜风中拉出长长的轨迹。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炎魔没有看他。 它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震得地面发颤,热浪烤得他脸上生疼。 它走过去了。 年轻的士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燃烧的荒原,看着那些再也跑不动的战友,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 城墙上,火把通明。 城墙下,战火纷飞。 而他,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去。 ………… 科尔德城内,冒险者协会二楼。 亚历克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 他的圣剑靠在桌边,剑鞘上的符文在烛光中泛着微弱的光。 梅森坐在椅子上,抱着法杖,脸色苍白。 他们刚回到科尔德城不久,正准备休息,却得知两军突然开战了,第三军团还在溃退。 “我们已经刺杀了敌军总指挥,已经尽力了,我们只是勇者小队,不是勇者军队,无法干涉这种规模的战争。”她似是看出了勇者在想些什么,宽慰道。 亚历克斯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了: “可是,我是勇者,我必须做点什么。” 第62章 无悔的选择 他又想起那年在教会藏馆看到的东西。 那时他刚拔出圣剑不久,被请去圣城接受“勇者培训”。 培训的内容无非是礼仪、历史、魔族谱系之类的东西,枯燥乏味。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藏馆地下二层的那排书架。 书架上的书不多,每一本都裹着厚厚的皮革封面,书脊上用烫金的古文字写着书名。 负责带路的老神父说,这些是历代勇者的手记,完全是他们自己写下的、关于与魔王战斗的真实记录。 亚历克斯抽出第一本,封面上写着:“第三任勇者——索伦·雷德蒙。”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中写下的。 “我解放了圣剑。我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我还是做了。” “那一战,我的魔力被抽干,记忆开始模糊。我想不起母亲的样子,想不起故乡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记。但我不后悔,因为魔王死了,王国保住了。” “现在我坐在教会为我准备的房间里,笔在手里,纸在面前,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圣剑把我的生命力当成了燃料,烧得差不多了。我只想在最后留下几句话——给后来的勇者。” “不要轻易解放圣剑。但如果到了那一天,不要犹豫。因为总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亚历克斯当时只感慨万千的将书放回书架,抽出了第二本。 “第七任勇者——塞西莉亚·冯·哈布斯堡。” 字迹清秀,但后面的几页变得潦草、歪斜,仿佛一个正在失去力气的人挣扎着写下最后的遗言。 “我杀了魔王,圣剑断了,我赢了。但我的记忆从十五岁开始变成了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成为勇者的,不记得队友们的脸,不记得……为什么要当勇者。但他们告诉我,我是勇者,我拯救了王国……这大概就够了。” “我时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温暖,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我想抓住那个声音,但它越飘越远。” “今天,我终于连那个梦也记不清了……我害怕。(这行字被涂抹掉了,但还能看清大概在写什么)” 亚历克斯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那本书,指节发白。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但我是勇者,我不后悔。” 他闭上书,放回书架。然后抽出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都大同小异——【解放】圣剑,燃烧自己,杀死魔王,被世人奉为英雄,最后在鲜花和众人的簇拥中死去。 有的连手记都没来得及写完,只有几页残章。 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封面上只写着“第……任勇者”。 但几乎每一本的最后,都有类似的一句话: “我不后悔。” 亚历克斯将这些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将书架钥匙递给老神父,“我看完了。” 老神父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所看到的这些,都是战胜了魔王的勇者写的,至于那些没有战胜魔王的……你难道不怕吗?” 亚历克斯想了想,还是道:“害怕,但该来的总会来。” ……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 亚历克斯站在窗边,远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金发染成暗红色。 他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他不去,科尔德城会怎样? 他在脑海里推演着战局:第三军团已经溃败,魔族前锋军士气正盛。 城内的守军不足,圣殿骑士团的主力和其他军团远在千里之外。 第一个可能:第三军团的残部拼死抵抗,城内的守卫和冒险者共同守城。经历巨大牺牲后,他们撑到了援军到来。城保住了,但城墙下会堆满尸体——有魔族的,也有人类的。 第二个可能:城破了。魔族涌入,大牧首打开贤者之冠的封印。被动能力在极短时间内让周围的所有生灵全部变成疯子,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被疯狂笼罩的荒原。 第三个可能:大牧首心善,没有释放贤者之冠。魔族长驱直入,西境沦陷,魔王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王都。战争会继续,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更多的城市变成废墟。 三种可能,没有一种是他想看到的。 亚历克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敲得很慢,仿佛在称量自己生命的重量。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柄圣剑。 剑鞘上的符文在烛光中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他知道圣剑真正的力量——解放圣剑,燃烧自己,换取足以横推一切的力量。 代价是记忆、魔力、生命力,以及……他自己。 梅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亚历克斯,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顿了顿,“在想怎么收场。” “收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第三军团还有兵力,城墙上还有守军,我们还有——” “不够。”亚历克斯打断了她,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梅森,你知道不够。” 梅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知道不够。 从第三军团溃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不够。 “那你想怎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解放】圣剑?魔王不在这里,一旦【解放】,你连中止都做不到,只能燃尽一切。”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梅森的眼眶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亚历克斯面前,伸手去抓他腰间的圣剑。 “那我把那破剑扔了!扔得远远的!看你怎么解放——!” 亚历克斯侧身避开,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却很稳。 “梅森。” “放开我!”她挣扎着,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但掰不动,“你不能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是勇者,理应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们。” 梅森的挣扎慢了下来。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亚历克斯的手背上。 “你……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你总是这样……从来不考虑自己……” 亚历克斯松开她的手腕,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随后他并指如刀,轻轻切在梅森的后颈。 梅森的身体软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她,将她抱起,走到安娜面前——精灵弓手和矮人在之前的刺杀里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此时已经睡下,亚历克斯也没打算叫醒他们,让他们阻止自己 安娜已经站起来了,怀里抱着圣典,银白色的发丝在烛光中微微发颤。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她大概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安娜。”亚历克斯将梅森轻轻放在她怀里,“帮我照顾她。等她醒了,替我告诉她……‘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起去冒险了’。” 安娜接过梅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亚历克斯转身,走到桌边,握住圣剑的剑柄。 剑鞘上的符文亮了一瞬,似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亚历克斯。”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圣光会指引你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拔出了圣剑,那圣剑的光芒比平时更盛,并且还在以指数倍数增强。 “我知道,毕竟……我可是勇者啊。”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悔的选择。 圣剑,【解放】! 第63章 这一剑,戒骄戒躁 圣山之巅,那座屹立了数千年的三相神像,在月光下静默如初。 石像的面孔三重,每一面都俯瞰着人间,仿佛时间在它们眼中不过是河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今夜,涟漪再起。 最右侧那尊慈悲相的石质眼睑微微颤动,细小的碎石从眼角剥落,坠落。 中间那尊威严相的眉心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是被压抑了太久,一旦找到出口便再也收不住,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整座圣山的山巅。 最左侧那尊怜悯相,衪只是缓缓抬起了手,石质的手指指向西境——科尔德城的方向。 石臂抬起的瞬间,整座圣山都在颤抖。山巅的积雪崩塌,化作白色的洪流从山腰倾泻而下,轰鸣声传出了上百里。 圣城中的教堂钟声齐鸣,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急促,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发生的事敲响丧钟。 老神父从睡梦中惊醒,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抬头看见圣山上的异象,手中的烛台滑落在地,烛火熄灭。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双手合十,嘴唇颤抖着念出那段多年没有人念过的祷文: “祂睁开了眼睛,祂指向了西方。圣剑——解放了。” 而在魔王城深渊殿中,马尔巴兹从王座上猛地站起。 他感觉到了。 那道跨越万水千山、直刺灵魂深处的锋芒——那是勇者与魔王间的宿命,圣剑【解放】后,他们便会相互知道对方的位置,哪怕远隔万里。 马尔巴兹的手按在胸口,他的脸色在幽火中忽明忽暗,猩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的情绪。 时至今日,他总算明白以前的那些魔王明明那么强,明明拥有魔神的赐福,为什么还会惧怕勇者。 还好这次的勇者折在了科尔德。 “他解放了圣剑。”灰袍祭司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前锋军——” “送他了。”马尔巴兹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一支前锋军,换一个勇者。不亏。” 他重新坐下,手指敲击着王座的扶手,一下,一下,又一下。 祭司低下头:“陛下英明。” 马尔巴兹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那道跨越千里的锋芒还在,但他已经不再颤抖。 因为他知道,勇者不会来找他。 勇者会留在科尔德城,会守护那些蝼蚁,会在燃尽之前被一个又一个“必须保护的人”拖住脚步。 这便是勇者的宿命。 永远被动,永远被牵制,永远在最后一步之前倒下。 …… 西境荒原的战场上,一场奇迹正在发生。 亚历克斯拔剑的瞬间,科尔德城上空炸开了一团金色的,仿佛神明创世时的第一缕光。 光从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星辰在人间炸开,所过之处,乌云被撕裂,夜风被点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灼热的、令人战栗的气息。 与此同时,无数道赐福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灵魂。 【钢铁意志】【致命一击】【元素亲和】【神圣祝福】【语言通晓】【心性洞察】…… 魔族前锋军的冲锋戛然而止。 兽人战团的前排士兵停下脚步,恐惧自血脉中涌出,那是低等生命在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栗。 炎魔不再向前,它们身上的火焰在圣光面前暗淡、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弓骑的马匹前蹄腾空,发出尖锐的嘶鸣,有的甚至将背上的骑士甩了下来,转身就跑。 影卫首领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的短刀在刀鞘中疯狂震颤,刀身上的破魔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发出刺鼻的焦味。 他抬头,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金色的身影——那人的金发在圣光中燃烧,骑士盔甲仿佛成了金色圣铠,手中那柄长剑的光芒,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还要亮。 “勇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居然【解放】圣剑了!……全军撤退!他不可能把我们数万魔族全部……” 他正想接着说什么“不可能把我们全秒了”之类的话,却忽的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圣剑的威势。 亚历克斯站在城墙上,双手握剑,剑尖指天。 圣剑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他的皮肤,都在发光。 他知道这是有代价的,圣剑在快速吞噬他的魔力,再然后便是记忆,生命力……至死方休。 城下的魔族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荒原上铺展到天际线。 兽人、炎魔、弓骑、影卫——数万之众,每一个都带着杀意。 他看见了他们眼中对人类的仇恨,看见了他们身后那座燃烧的城池,看见了那些再也跑不动的第三军团士兵。 够了。 不需要记忆,不需要过去,甚至不需要未来。 他只需要这一剑。 亚历克斯将圣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每跳动一次,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是自已体内魔力回路里的能量在一点点被榨干。 “抱歉,种族不同,立场不同,你们的行为于魔族而言并不算错。”他的声音被圣光放大,传遍了整片荒原,传到了每一个魔族士兵的耳中,“而我,也必须为了我要守护的一切,消灭你们!” 圣剑落下,圣光直冲云霄,在夜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然后——炸开。 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像一柄由光芒铸成的巨剑,从云端劈向大地,劈向那片黑色的人潮。 没有声音。 光比声音快,比风快,比恐惧更快。 它落在兽人战团的正中央,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 耀眼,灼热,势不可挡。 魔族士兵一如贤者之冠的预言中那般四散奔逃,想要远离那道光。 但没用。 铁盾融化了,战斧蒸发了,铠甲像纸一样被撕碎。 兽人们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在圣光中化作灰烬,连影子都没留下。 炎魔是最先试图逃跑的。 它们庞大的身躯在圣光面前笨拙得像搁浅的鲸鱼,火焰被压制,皮肤龟裂,岩浆般的血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然后在圣光中蒸发。 它们跑了不到十步,便被光追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作焦黑的残骸。 弓骑四散奔逃,但光比马快,比箭快,比绝望快。 它们被光追上,被光吞噬,连人带马化作虚无。 影卫首领骑在马上,拼命抽打着马匹,但马已经跑到了极限,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荒原上,那道光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泥土都被烤成了焦黑的硬块。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勇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人——” 光追上了他。 他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手在光中变得透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后,荒原上安静了。 没有厮杀声,没有惨叫声,没有战鼓声,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一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旷野,从科尔德城城墙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数万魔族前锋军。 一剑,灰飞烟灭! 灰烬在夜风中飘散,像黑色的雪,落满了城墙、落入了城内,落满了每一个抬头仰望的第三军团士兵脸上。 直至此时此刻,勇者亚历克斯方才明白梅森的那次预言的时间线是正确的,圣光可以屏蔽预言和占卜,所以她看到的只是魔族奔逃着倒下。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被抽空的感觉。 魔力回路干涸,甚至连心跳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还好,还能活一段时间。 接下来,他只需要尽力撑到援军赶到。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周遭一切。 城墙外,士兵们跪在地上,有的在祈祷,有的在哭泣,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焦黑的荒原,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街道上,市民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天上飘落的黑色灰烬,有的在欢呼,有的在颤抖。 冒险者协会的门口,聚集着一群冒险者,他们握着武器,准备出城殊死一搏,却发现敌人已经不存在了。 亚历克斯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落在了两个身影上。 第64章 叽里咕噜说啥呢,来战! 灰烬如丰年瑞雪,自夜空中飘落。 科尔德城的主街上挤满了人。 市民、冒险者,还有刚刚被放进城内的士兵,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片被圣光照亮又归于沉寂的天空。 人们或是跪地祈祷,或是抱头痛哭,亦或只是呆呆站着,像被抽走了魂魄。 莉莉丝站在季天身后,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此刻已经被茫然取代。 莉莉丝其实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刚刚吃饱了饭,正打算回旅馆继续睡觉,却看见一道刺目的光从城墙上炸开,她像是遇见了天敌般颤栗了一会儿,随后被师傅用奇妙的法术安抚下来。 再然后,天上就开始掉黑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烤糊了。 “师傅,那个勇者……他干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安。 那些灰烬落在她的斗篷上,她嫌弃地拍了拍,又往季天身后缩了缩。 “把魔族的军队灭了。”季天的目光落在城墙上那道金色的身影上,语气中隐隐有些兴奋。 这一击的威力竟已是半步元婴之境! 真想和对方打一场啊。 莉莉丝闻言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攥紧了季天的衣角。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恐惧?不安?还是某种说不出口的复杂?她只知道那道金光让她本能地发抖,像兔子听见了鹰唳。 “那……那他现在还在发光,不会发现我吧?” “他已经发现了。” 莉莉丝的脸唰一下就白了,“什么?!” …… 勇者站在城墙上,看到两个一眼便能看出不同的人。 一个穿白衣的男人,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纤尘不染——在满城灰烬中,这本身就不正常。 亚历克斯记得他,那个自称“李飞雨”的F级冒险者。 另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银发少女,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往这边张望。 这个亚历克斯也记得,跟着李飞雨的很能吃的少女。 他解放圣剑后获得了各种赐福,其中的【心性洞察】几乎能看透所有智慧生物灵魂深处的底色。 那少女的身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紫色气息——那是魔王血脉的印记。 其血脉之纯,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魔族。 魔王血裔。 亚历克斯的手并没有按上剑柄,直接出手将对方斩杀。 他的【心性洞察】同时告诉他另一件事——那少女的灵魂底色是干净的,没有杀孽,没有怨恨,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怯怯的暖意。 一个又弱又单纯的魔族罢了,和人族的孩子没多大区别。 可魔王血裔为什么会出现在科尔德城? 他移开目光,看向那个白衣男人,瞳孔微微收缩。 看不清。 亚历克斯的【心性洞察】像是一只手伸进了浓雾里,什么都摸不到。 那个人的灵魂底色、善恶倾向、实力强弱……全部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这是他【解放】圣剑,获得神明赐福以来,从未遇到过的事。 勇者回忆起与他们相遇的那几次。 第一次见“李飞雨”,是在冒险者协会,那时他身边没有那个银发少女。第二次见,是在一家餐厅,少女已经跟在他身后了,据精灵弓手莱戈拉斯说,对方当时像是在害怕什么。再然后,魔王军前锋军就算没有指挥官也要与第三军团开战,且一战即胜。 一切都串起来了! 王国高层或教会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派遣高手拐走魔王血裔,魔王失去了挚爱亲朋,暴怒之下,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与王国开战,魔族前锋军同仇敌忾,在没有指挥官的状态下,战胜了第三军团。 至于为什么不提前通知第三军团?想来便也是他们间的派系斗争。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还需验证。 “你是哪个大势力的人?”亚历克斯一剑斩开虚空,闪现至季天面前。 莉莉丝被吓得连连后退,躲在季天身后,不敢露头。 亚历克斯也没在意,魔族害怕持握着圣剑的勇者再正常不过。 “与你无关。”季天原本想说“风灵月影宗”来着,可惜宗门如今声名不显,说了,万一对方回一句“什么宗?没听过有这么个大势力。”难免显得有些自取其辱,只得如此回应。 亚历克斯闻言心头一沉。 如此理直气壮,想来背后是有大势力支持……果然是教会或王国高层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对,也许是那位魔族隐藏气息的方式太过特殊,连对方也给骗了。 勇者心中仍抱有一丝希望,“你应该知道她的身份吧?为什么要带着这位姑娘?” 为避免对方突然暴起伤害无辜,他并没有直接称她为魔族。 季天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这位勇者居然能看穿自己的敛息术,“当然知道,但那又如何?我李飞雨一生行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做造成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么做,会死多少人?”勇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手中圣剑不由得握紧。 “叽里咕噜说啥呢,来战!”尽管看出了对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但季天又怎会放弃这次来之不易的战斗机会? 说罢,他的气息不再掩饰,元婴初期修为显露而出! 正好也可以试试对方的战斗水准如何,也方便他以后因材施教。 至于对方的心性,想来已经不必再考察了。 “怎么?”季天发现对方有些沉默,“你莫不是惧怕我?” 不应该啊,之前那一剑,季天明明感觉到对方未用全力来着。 “哈哈哈哈……”勇者亚历克斯真被气笑了,对方明明做出此等错事,非但不悔改,还胆敢向【解放】圣剑的勇者发起挑战! “好!我满足你!”勇者再次挥剑破开虚空,“来荒原一战,无论谁胜谁负,胜者都必须一直守护科尔德城,直至援军抵达。” “正有此意!” ……………… 万分感谢【浮浮度度乌】大佬的打赏! 感谢【悔意其三】大佬的打赏! 感谢感谢感谢!!! 第65章 圣域展开 简单安抚了小徒弟后,季天便一步踏空来到荒原,准备与勇者展开大战。 荒原之上,焦黑的土地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神圣而又诡异的气息。 月光从云层裂隙中漏下来,照在那片被圣剑犁过的土地上,沟壑纵横,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季天与亚历克斯相隔百丈对峙。 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季天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如水,仿佛不是来赴一场生死之战,而是在自家后山散步。 他的气息内敛,若不细看,与凡人无异——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星河流转,道蕴沉浮。 亚历克斯双手握剑,圣剑的光芒将他的金发染成炽烈的白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如血管般跳动,每跳动一次,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他的魔力回路正在被圣剑疯狂抽吸,魔力、记忆、生命力……一切都在燃烧。但他不在乎,他的眼中只有对面那个白衣人。 “你本不必如此,只要你说清楚身份,将那位姑娘妥善——” “不必多言。”季天打断他,到手的战斗哪能就这么跑了,他初入元婴,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巩固道行,“你已认定我是祸首,我说什么都是狡辩。不如打一场,打完再说。” “好。”亚历克斯不再废话,圣剑高举过头顶,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炸开,像一颗星辰在人间升起,“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瞬移? 不,那是极致的速度——圣光加持下,他的身躯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直扑季天。 百丈,瞬息即至。 圣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当头劈下! 剑未至,剑气已至。 金色的剑芒自剑刃上激射而出,划破虚空,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达数尺的焦黑沟壑,泥土在高温中瞬间玻璃化,闪着幽冷的光。 季天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剑锋轻轻一夹。 指尖与剑芒相撞,那道足以劈开城墙的金色剑芒,在他指尖像一根被掐灭的蜡烛,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亚历克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但攻势未停。 圣剑本体紧随其后,剑刃上流淌着金色的符文,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季天咽喉。 季天的身形微微侧转,幅度极小,却刚好让剑刃擦着衣领掠过。 同时他左手探出,五指如爪,扣向亚历克斯持剑的手腕。 亚历克斯反应极快,圣剑横扫,改刺为削,剑刃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斩向季天腰腹。 季天脚尖点地,身形如纸片般向后飘出数丈,堪堪避开这一剑。 第一回合,试探结束。 亚历克斯站在季天原来所在的位置,圣剑横在身前,呼吸微促。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季天,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解放】圣剑后,每一剑都附带了【必中】【破魔】等多项赐福,理论上连魔王都无法徒手接下。 但这个人接了。 不仅接了,还接得云淡风轻。 “你到底是什么人?”亚历克斯的声音有些发涩,“拐走魔王血裔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季天并未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是被剑芒灼伤的。 红痕在灵力的滋养下迅速愈合,转眼便消失不见。 “不错的剑,竟能伤我。”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再来。”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手。 圣剑上的光芒暴涨,金色的符文从剑身蔓延到他的手臂、肩膀、胸口,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炽烈的圣光中。 他的眼睛变成纯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无数流转的符文。 这是勇者的【解放】第二形态——将圣剑的力量与自身完全融合,展开【圣域】,获得主场优势。 【圣域】,历代勇者之所以敢去魔王城与魔王战斗的真正底气,可以短时间内有效隔绝魔王与魔王城的联系,防止对方使用换位,掠夺,替死等能力。 整片荒原都在颤抖。金色的圣光从他脚下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焦黑的土地被烤成暗红色的琉璃,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 季天的眉头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领域类能力吗?有意思。” 亚历克斯没有回应。他的身形再次消失,从对方左翼切入,圣剑直刺胸口,同时左手凝聚圣光,准备在近身时补一发【圣光冲击】。 季天似是来不及闪躲,整个人被圣剑捅穿,又被【圣光冲击】击飞至百米开外,翻滚着倒下。 “我留手了,只是让你失去了反抗能力。”亚历克斯提剑来到倒在地上,手撑在地上,试图爬起来,但手臂一软又趴了下去的季天面前,“说说吧,你的来历和目的。” 在旁人看来,便是亚历克斯三两招便击败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挑战勇者的疯子。 可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一阵掌声在勇者身侧响起,伴随着爽朗的笑声,“厉害厉害,刚刚那两剑的威力足以将西岭的那条红龙击败!燃烧精血乃至本源获得力量的方式,倒像是剑修手段。” “幻术吗?什么时候?!”勇者有些震惊的后退几步做出防御姿势,再低头看向那倒伏于地的身影,竟已化作一堆碎裂的石头。 “哼,什么时候?”季天的面露惋惜的看着对方,“你是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一开始没有使用梦魇一道术法的错觉?” 是的,在战斗一开始,季天便对亚历克斯使用了幻术,那眼眸中流转的星河并非只是为了突显自己的高人气质,那同样是发动梦魇类能力的起手式。 然而,就在勇者释放【圣域】之时,季天意识到自己的幻术在对方领域内维持不了多久。 所以只好卖个破绽,让对方将自己的虚影击飞,自己也好研究研究对方的【圣域】。 季天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那片金色的【圣域】。 圣光的运行轨迹、符文的排列顺序、领域与外界天地规则的“替换”节点……一切都在他的识海中逐渐清晰。 “你的【圣域】不错,想来便是击败魔王的某种手段吧?” 亚历克斯没有回应,他还在震惊于幻术的破灭,但手中的圣剑已经再次举起。 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炸开,【圣域】猛地收缩,从覆盖整片荒原收缩到仅以他为中心十丈方圆。 收缩的同时,圣光的浓度急剧攀升,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领域收缩?”季天挑了挑眉,“打算和我打近身战?”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这一次,更快。 圣光加持下的极致速度,配合【圣域】内的规则压制——他相信,没有人能在这种状态下接住他的剑。 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直刺季天眉心。 季天不闪不避。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双手结印道: “领域·展开。” 第66章 真是令人愉悦 话音刚落,荒原之上风云变色。 季天周身灵光骤然暴涨,一道元婴虚影自天灵缓缓升腾。 虚影不过丈许,却如一轮纯阳小日悬于头顶,金光璀璨,威压弥漫。 那虚影的面容与他一般无二,眉眼淡漠,却蕴着一种俯瞰苍生的冷峻。 下一瞬,无形领域以他为中心轰然铺开,横扫百丈。 天地骤然一滞,狂风骤停,流云凝定,半空飞溅的碎石竟生生定在原处,连空气都被一股无上巨力狠狠攥紧。 周遭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暗沉,此地已然自成一界。 在这领域之中,他便是天地,他便是唯一。 亚历克斯只觉浑身魔力运转滞涩如泥,圣剑上的金色符文疯狂跳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他的圣域被压缩、挤压,从十丈缩到五丈,又从五丈缩到三丈,最后只能堪堪覆盖周身——圣剑的光芒在季天的领域中暗淡了大半,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空有獠牙却无处发力。 “这是什么……”亚历克斯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头顶元婴虚影的白衣身影,“这不是魔法,不是圣光……你到底——” “这便是我的【领域】。”季天原本想着展开时喊上一句听起来就高人一等的名字来着,怎奈嘴比脑子动的快,只喊了句“领域展开”。 算了,就叫这招【领域·展开】吧,以后说不定可以在敌人下意识等领域名称时直接暴起,阴他一手。 邪恶的想法自季天脑海中逐渐成型,而他却面不改色的迈步向前,步伐不快却如鼓点,每一步都踩在亚历克斯的心跳间隙上,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随着他的脚步律动。 季天抬起右手,五指向虚空中虚握。 一柄由灵力凝聚的长剑自掌心浮现,剑身通透如玉,内里流淌着金色的道蕴,剑刃上隐约可见星河流转。 “来,让我试试你的剑。” 亚历克斯咬紧牙关,圣剑上的光芒再次炸开。 他的【圣域】虽被压制,但圣剑本身的力量还在——这股力量代表着历代勇者积攒的信念,是无数燃烧的灵魂留下的余烬。 不要小看勇者之间的羁绊呀,混蛋! 他动了。 金色的闪电划破被凝固的空间,圣剑裹挟着决绝的意志,直刺季天胸口。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太多,【解放】的力量近乎全开,魔力、体力、精神力……除了自己难以忘怀的记忆外,一切都在燃烧。 季天侧身,灵剑横挡。 两剑相撞,只有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两座大山在虚空中碰撞。 金色的圣光与白色的灵光交织、撕扯、湮灭,以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本就满目疮痍的荒原再次打出一道环形深沟。 亚历克斯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但他没有停,圣剑回旋,改刺为扫,拦腰斩来。 季天脚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避开这一剑的同时,灵剑自上而下劈落。 亚历克斯举剑格挡,灵力与圣光在剑刃交界处炸开,他的膝盖微微一弯,脚下的泥土瞬间玻璃化,裂纹向四周蔓延。 一剑,两剑,三剑……十剑,百剑。 荒原上,两道身影如闪电般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 金色的圣光与白色的灵光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炽烈的光芒,照亮了整片荒原。 第一百二十七剑。 季天的灵剑与亚历克斯的圣剑再次碰撞,这一次,亚历克斯没有后退。 他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你很强。”亚历克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嘴角溢出一丝金红色的血——那是圣光反噬的痕迹,“但你阻止不了我。” “阻止你什么?” “阻止我……守护我要守护的一切。” “?什么玩意儿?” 亚历克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圣剑上的光芒猛地收缩,然后——爆炸。不是剑气的爆炸,是【解放】的进一步燃烧。 他不再只是燃烧魔力和体力,他开始燃烧自己的记忆,全部记忆。 季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亚历克斯的金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炽烈的金变成了暗淡的灰白。 他的眼角开始出现细纹,皮肤不再紧致,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变化——那种坚定、炽热、仿佛能照亮一切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暗淡。 “这也能燃烧?”季天一剑格开圣剑,后退数步,眉头紧皱,他能预感到对方再燃下去恐怕连自身的【存在】都能烧没。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他的剑再次举起,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迟疑。 那并不是体力不支,是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不记得眼前这个人是谁,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但他的手仍然握着剑,他的身体仍然在战斗,那是他的身体本能。 季天收剑,负手而立,缓缓开口道:“够了。” 如果对方真的燃烧起自身【存在】,自己恐怕救不回来。 亚历克斯的圣剑劈来,他没有躲。 剑刃落在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金色的圣光在他身上炸开,但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季天抬手,握住了圣剑的剑刃。剑刃锋利,圣光灼热,但他的手掌纹丝不动。 “我说——够了。” 亚历克斯愣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季天的另一只手探出,一记武祖同款囚天指,狠狠斩在圣剑的剑身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圣剑,断了。 剑刃从中间断裂,上半截飞出去,插入远处的泥土中。 金色的光芒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被撕裂的血管,疯狂流逝。 亚历克斯低头看着手中半截断剑,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沙哑的气音。 季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手,一掌按在亚历克斯的胸口,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对方的体内,沿着魔力回路游走、探查。 他“看见”了。亚历克斯的魔力回路已经干涸了大半,有几处甚至出现了裂纹——那是圣剑过度抽取导致的反噬。 更严重的是他的识海——记忆的存储区域正在被某种力量快速吞噬,像火焰舔舐纸张,边缘已经开始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还好,能救,代价于他而言也不是很大。 季天松了口气,灵力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触手,缠绕住那些正在燃烧的记忆碎片,将它们从火焰中抢救出来,小心翼翼地包裹、固定、送回原位…… 亚历克斯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不是圣光,亦非魔力,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玄妙感觉。 那些正在流失的记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送了回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想起了老村长的橡树,想起了铁匠的剑,想起了路边老汉给的苹果。 想起了布鲁诺的巨剑,安娜的祈祷,以及,梅森的笑脸。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你……”亚历克斯抬起头,看着季天,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 季天松开圣剑的断刃,后退一步,目光落在亚历克斯脸上,像是见到了一块璞玉。 他发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赏与欣慰的笑: “真是令人愉悦啊,勇者,做我的徒弟吧!” 第67章 高下立判! 季天负手而立,默默掐动法诀引来夜风,将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一副得道高人模样。 毕竟是在主动邀请别人当自己徒弟,还是得注意点自身形象的。 亚历克斯半跪在焦黑的土地上,手中还握着那柄断剑,灰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为金色。 他的记忆已经恢复,魔力回路也被重铸,但心中的困惑却如荒原上的灰烬,漫天飞舞。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白衣身影,声音沙哑的开口:“在回答阁下的问题前,我有四个问题。” “但问无妨。” “第一,阁下为何要拐…带走魔王血裔?”毕竟对方刚刚救了自己一命,之前的交流中也许还有些误会,倒也不好恶语相向。 “魔王城半年前发生了一场变故,魔王换人了,她是前任魔王的女儿,逃难到这里……最终被我收为徒弟。” “非常抱歉,是我误会了阁下。”亚历克斯心神震动,没有预料到魔王居然换人了。 他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也没反问对方为什么在战斗开始前事先声明,毕竟无端脑补的是自己,怨不得别人: “第二,阁下为何能折断圣剑?据我所知,圣剑无法被主动折断,最多只会在勇者燃尽后断裂,连魔王都无法破坏它。”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那柄断剑,剑身上的符文还在微弱地闪烁,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无法折断?怕不是魔王本身被圣剑克制,而其他有能力折断圣剑的存在没有理由这么做吧!” 他轻笑一声,伸出右手,两指捏住断剑的剑刃,轻轻一掰——又一小块碎片崩落,叮当落地,“在与你交手的过程中我便发现,圣剑固然强,却也不过是承载着某些力量的容器,其最强之处莫过于圣光之力,那玩意对魔族来说属于特攻,但对我没用。” 他松开手指,其余碎片化作光点消散。 “更何况,你所使用的,不过是信仰之力与献祭流双重加持下的圣剑。 而我折断圣剑的招式,可是由武祖发扬光大的武道绝学。 高下立判!” 亚历克斯显然是没有听懂对方最后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对方面色如此笃定,想必说的便是真的。 毕竟对方明明有能力连人带剑一并折断,反而救了自己一命,他还能骗我不成? 消化完之前的内容,亚历克斯又问道:“第三,我明明已经燃烧了记忆,为何没有燃尽,反而活了下来?抱歉,我知道是您救了我,但我想了解一下原理。” 如果代价不大,说不定可以让后世勇者不再…… 季天瞟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好事呢”的意味。 “因为我直接斩断了你与圣剑的契约,并支付了违约金。”他又怕对方听不懂,特意补了一句,“圣剑在燃烧你的记忆和生命力,就像一把火在烧你的房子。我做的事很简单——把火灭了,然后把烧掉的木头补回去。”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团温润的金色光蕴。 “元婴期的生机之力,修复几段记忆、补几条魔力回路,费不了多少功夫。当然,如果你再烧下去,烧到连【存在】都开始消散,那才是真的神仙也难救。” 亚历克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裂痕已经愈合,皮肤虽然还有些苍白,已不再是之前那种衰老的模样。 他握了握拳,感觉到了力量在缓缓回流。 “最后一个问题。”他抬起头,直视季天的眼睛,“阁下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季天的嘴角微微翘起,对方能问出这一句,大概率是成了。 “你的剑意纯粹、与剑的契合度远超常人,算是‘天生剑体’,且心性纯澈,是块修仙的好料子,若是生在修仙界,一但成长起来,定是那正道魁首。”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连我都觉得,你死了可惜。” 亚历克斯愣住,手里的断剑滑落,插在泥土中,前面的话他也没听太懂,只是大概明白对方是在夸自己有天赋。 后面的那句倒是听懂了,“所以,阁下是认可了我的意志,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季天转过身,朝科尔德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偏头看他。 “现在,你的回答呢?做我的徒弟,还是继续当你的勇者?”他看了一眼那柄断剑,“你的剑断了,但想必教会是有新的吧?” 季天甚至有些觉得所谓的圣剑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摘下就能用的那种。 当然,这只是猜测,有待验证。 以后有时间,去圣山看看。 亚历克斯站在荒原上,他低头看着那柄断剑,剑身上的符文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一颗星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想起梅森的笑脸,想起安娜的祈祷,想起布鲁诺的巨剑,想起村子里的橡树,想起那个“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的梦想。 他蹲下身,拔出插在泥土中的断剑,剑刃已经失去了光芒,只剩下一截冰冷的金属片。 他将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抬起头,看着那个救了他的白衣身影。 “我跟你走,但我有两个条件——等到援军到来,在此期间,让我先和大家告个别。” 告别?季天倒也没想到对方向道之心如此坚定,竟打算斩断尘缘。 要知道,他的“风灵月影宗”主打一个自由,只要不妨碍修炼,别说拖家带口,在宗门里开动物园都没人管。 不愧是“天生剑体”! 他点了点头,赞叹道,“当然可以。” 随后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虚空中。 亚历克斯站在荒原上,夜风呼啸,灰烬如雪。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断剑,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梅森那家伙,大概会哭吧。” …… 就在圣剑被折断的同一时刻。 魔王城,深渊殿。 马尔巴兹靠在王座上,猩红色的眼睛半阖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在等。 等那道跨越千里的锋芒熄灭。 勇者解放圣剑,燃烧自己,至多不过两日便会化作飞灰——历代皆是如此。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那道光慢慢消散,然后下令总攻。 科尔德城唾手可得,西境门户大开,人类王国的腹地将再无险可守。 他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棋了。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似是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突然断了。 像琴弦崩断,像锁链碎裂,像某种持续了千年的回响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马尔巴兹猛地睁开眼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从王座上站起,动作之快,连身侧的幽火都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晃。 他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道宿命连接的消失。 勇者燃尽时的消散不应该是这样的。 据历代战胜过勇者的魔王记载,燃尽是缓慢的、逐渐的,犹如烛火被风吹灭前最后的摇曳。 而这是……瞬间断裂。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斩断! 难道勇者让某位存在给秒了?! 莫非是我魔族【大祭司】出手了?! 第68章 关于身为魔族前公主的我,师弟却是勇者这档事 魔族【大祭司】,法理上的地位与魔王平级,是魔族真正的支柱。 如今的那位已经活了三千余年,实力深不可测。 他从不关注魔族与其他种族的战争,只在魔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方才现世,最近一次出现还是在三百多年前老魔王城被毁后,与人族和精灵的话事人签订了《互不首先使用禁咒条约》。 如果说谁有理由与能力如此干净利落地斩杀勇者,恐怕只有他了。 莫非真是【大祭司】不忍心看到前锋军全军覆没,亲自出手了? 正这么想着,殿门被轻轻推开。 灰袍祭司走进来,脚步无声,如一片飘入殿中的枯叶。 他的白色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泛着幽冷的光,拇指上的漆黑骨戒在烛火中微微发亮。 “陛下。”祭司躬身行礼道,“您或许需要我。” 马尔巴兹转过身,盯着祭司,目光有些期待。 “圣剑的力量突然断了。”他直接问出心中的猜测,“你的老师【大祭司】,他出关了吗?” 祭司微微抬头,白色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陛下,老师仍在魔神供奉堂闭关。他老人家已闭关百年,不曾过问魔族俗世事务。即便魔王更替、勇者存亡这等大事,也不足以惊动他老人家。这点您应该是知道的。” 那可是太知道了,不然半年前他也不敢把兄长“请”下台。 马尔巴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大祭司】? 那会是谁? 教会的【贤者】发疯了?还是精灵王庭的【大祭司】搞背刺? “占卜。”马尔巴兹坐回王座,双手扶在扶手上,指尖收紧,“我要知道,圣剑与勇者如今的状态,间接观测到也行。” 祭司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那几枚漆黑的骨片。 他蹲下身,将骨片撒在地上。骨片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大殿中回荡。 它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旋转,跳动,犹如跳着某种祭祀之舞的小人。 祭司的白色眼睛盯着那些骨片,嘴唇翕动,念诵着古老的预言咒文,声音低沉而急促。 骨片上的光芒越来越亮。 随后唰的熄灭。 祭司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有些意外,往日中无法被直接观测到的圣剑居然被他轻而易举的“看”到了。 “陛下……”他的声音中带着些难以置信,“占卜结果显示,圣剑断了。是被外力强行折断的。” “外力?什么外力?” “这个……看不清。”祭司低下头,盯着那些失去光泽的骨片,“画面被一层迷雾笼罩,我无法穿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魔族的力量,也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魔法体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勇者没死。他的命线还在,而且比之前更稳了。” 马尔巴兹的瞳孔猛地收缩,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还没死啊?!” 祭司低头,装做没有看见陛下的失态,也不再多言。 大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勇者从消耗品变成了可重复利用,这谁受的了? 万一对方拔完一把剑,用断了后等圣山孕育出新的圣剑,然后一把拔出,三气归来再战一场,那魔王可真要被当陀螺抽了。 不对,肯定是付出了某些代价,一定是。 马尔巴兹略显无力的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道: “传令下去,总攻计划暂停,重组前锋军。另外,派人去查一查西境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是。”祭司躬身退下。 ………… 季天回到科尔德城的时候,灰烬还在飘。 他远远就看见旅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银白色的团子——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胳膊上,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一眨不眨。 季天走到她面前,她没动。 “我回来了。” 莉莉丝眨了眨眼,像从某种待机状态里苏醒过来,猛地站起,却因为腿蹲麻了,身子一歪,一不小心扑向自家师傅。 “师傅!你终于回来了!那个勇者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刚才看见荒原方向又是闪光又是爆炸,吓死我了——你身上怎么有血?你的衣服怎么又皱了?不对,你怎么好像又变帅了?” 季天在对方摔倒时便用灵力将她扶起,又将声音隔绝防止外泄,等她说完一堆话,这才缓缓开口:“我给你找了个师弟。” “哈?” “你的师弟,以后也就是风灵月影宗第七位弟子。” 莉莉丝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师弟?居然有比她还晚入门的? 那她岂不是不用当辈分最小的了?好耶!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谁啊?真是男的?”她凑近,狐疑的闻了闻季天身上的气味,“是城里捡到的?还是其它品种的蛋?” “是勇者。” “哦,勇者啊……”莉莉丝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声音瞬间拔高了好几度,“勇者?!” “师傅你说的是哪个勇者?是那个金头发、银铠甲、腰间挂着圣剑、一剑把数万魔族劈成灰的勇者?是那个我每次见到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蚂蚁的勇者?是那个——” “就是他。还有,他的圣剑已经被我折断了。” 莉莉丝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离体,大概已经达到了师傅所说的“灵魂出窍”的境界。 什么叫“身为魔族前公主的我,师弟却是勇者?”这算什么?什么新型的“打入敌人内部”计划? 不对,明明是我先来的,他才是后来者! 可是,以后宗门开大会,我坐在第六把交椅上,他坐在第七把。 他喊我“师姐”,我敢答应吗? 我应一声,会不会天降圣雷把我劈了? 而且他知不知道我是魔族?他肯定知道!师傅你不会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了吧? 完了完了,以后在宗门里碰见,我是不是要绕道走?不对,我应该直接挖个地道…… 季天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旅店走去。 莉莉丝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师傅你等等我啊——还有,我要不要给他准备见面礼?不对,他是师弟,应该给我准备见面礼吧?他会不会送我一柄圣剑的碎片当纪念?我不要,那玩意克我……哎呦,师傅你怎么停下来了。” “……没什么。”季天摇头道,他忽然想起自己新收的徒弟没有了圣剑的力量,似乎还无法瞬移到城内。 算了,也就几十里,就当锻炼了。 …… 此时的勇者,还在飞奔回来的路上。 第69章 还有高手 大教堂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将穹顶上那幅三相神像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 大牧首站在圣像前,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泛着冷光,他的法袍上还沾着魔族前锋军残骸的灰烬。 身后传来带着战败者特有的疲惫与沉重的脚步声。 “大人,第三军团撤下来的军官到了。”圣殿骑士团的军官低声禀报。 大牧首转过身。 面前站着三个人,军服焦黑,甲胄残缺,脸上还带着硝烟和血污的痕迹。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上尉,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站在那里。 另外两人是少尉,伤势也不轻,他们的眼中还残留着对死亡的恐惧。 “士兵,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败的?”大牧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礼拜堂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别说几万人的军队,就是几万头猪,也不至于一夜间溃败成这样。” 上尉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微微颤抖,还是开口道,“大人,我们……不是败在战场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魔法师团被刺杀的消息,在开战前就传遍了全军。从将军到士兵,没有人不知道。士兵们开始议论,军官们开始焦虑,连将军都……都沉默了。” 大牧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应该啊?魔法师团不是向来有近卫保护的吗? 况且,就算他们被全部刺杀,消息也应该被麦克将军压下,又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传遍全军? “然后呢?” “然后魔族的号角就响了。”上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前锋军的先头部队从黑暗中冲出来,兽人、炎魔、弓骑,铺天盖地。我们的弩炮还来不及校准,第一排防线就被撕碎了。” “你们没有组织抵抗?”大牧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组织了。”上尉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但没用。士兵们听不到军官的命令,号角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太吵了。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只是呆呆站着,等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听见身后的士兵在喊——‘魔法师团没了,我们怎么打?’‘这是在送死!’‘我不想死!’然后……就散了。最后,在麦克将军率领亲卫对魔王军发起了最后冲锋,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如今,生死不明。” 大教堂里安静了很久。 大牧首转过身,看着圣像。 慈悲相的眼睑半垂,怜悯相的嘴唇微张,威严相的眉心微沉,仿佛圣山神像的异变也影响到了这里。 他闭上眼睛,低声道:“所以你们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吓败的。” “是。”上尉的头低了下去,“大人,我们……让您失望了。” 大牧首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光的符号。 “圣光从不抛弃悔罪之人。”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情绪,“你们已经尽力了,下去休息吧。” 上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带着两个少尉走出了礼拜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牧首站在圣像前,沉默许久。 最后他转过身,看向身边一直侍立于侧的圣殿骑士团军官:“传令下去,城门暂时不要完全打开。除重伤士兵,第三军团的残部在城外扎营,不得入城……已经入城的就算了。” “大人,您难道认为他们中有奸细——”圣殿骑士想问些什么,但大牧首的冷冽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慎言,”大牧首语重心长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应该明白王都那帮人为了权利什么都做的出来……但这是那帮贵族的事,我们不应该干预,等到援军到来,让他们自己去查吧。” “是。” 军官快步离开。 大教堂重归寂静。 大牧首独自站在圣像前,抬头看着那三张石质的、慈悲的、威严的、怜悯的面孔。 夜风从穹顶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发出了一声长叹, “只可惜,又一位勇者终究要因此倒下了……愿他能进入我主的神国。” …… 此刻,那位“已经倒下”的勇者正气喘吁吁的走着,他刚刚跑回科尔德城。 还好储物戒指在战斗中没有损坏,可以为自身减负,不然鬼知道穿着骑士制式银甲跑几十公里得花多少时间。 亚历克斯扯掉残破的斗篷,露出被汗水和灰烬浸透的衬衣,断剑藏在斗篷卷里,被他夹在腋下。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踉跄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灰头土脸的金发青年。 他推开冒险者协会的侧门,楼梯间里很暗。 二楼大厅的烛火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 精灵弓手莱戈拉斯站在窗前,背对着楼梯,弓弦握在手中却没有拉开。 他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圣剑【解放】的那一刻,那股跨越整座城市的神圣波动将他从昏睡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冲下楼,却只看见城墙上那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梅森昏过去了,安娜在照顾她,布鲁诺还在呼呼大睡,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盯着窗外那片焦黑的荒原,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道光的含义。 圣剑【解放】,勇者燃尽。 这是他从精灵王庭的古籍中读到过的。每一代无法杀死魔王的勇者的终局,不外乎如此。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瞒不过精灵的耳朵。 莱戈拉斯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如果是来送热水的,放在桌上就好。” “我不是送水的。” 那个声音—— 毋庸置疑! 莱戈拉斯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忽的瞪大,他缓缓转过头 金发蓝眼,白色衬衫,腰间挂着一柄断剑,剑鞘已不知去向,剑的断面参差不齐,他正微笑着向自己打招呼。 是亚历克斯。 他还活着! 第70章 直球魔导师 莱戈拉斯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确认对方确实是自己的好搭档,这才开口道,“你还活着。” 精灵的性格是这样的,就算情绪波动再剧烈,话到嘴边便总是陈述句。 亚历克斯笑了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嗯,活着。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你的剑怎么断了。” 亚历克斯沉默片刻,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断剑断面,语气中仍透露着一些难以置信,“被一个人徒手掰断的。” 莱戈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应该离那个存在远点。” 亚历克斯笑出声来。“恐怕不行,我要跟他走了。” 不等对方再发问,他拍了拍精灵的肩膀,“等梅森醒了,我会一起说。” 莱戈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随你。” 亚历克斯收回手,朝走廊深处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精灵的声音,“活着就好。” 亚历克斯脚步微顿,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 安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圣典“啪”地合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亚历克斯……”她的声音有些震惊,“你还活着。” “嗯,活着。”亚历克斯走进来,在梅森床边蹲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她怎么样?” 安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情绪波动太大,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醒。我已经给她施了圣光术,没有大碍。”她顿了顿,“但你……” “我也没事。”亚历克斯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安娜,“安娜,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等梅森醒了,帮我照顾她一段时间。” 安娜愣了一下,“你不自己照顾?”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安娜的眼睛微微睁大,她似乎想追问,但看到亚历克斯的表情不似开玩笑,“梅森她会很伤心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正因为知道,才要拜托你。”亚历克斯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需要有人陪着。你比我更会安慰人。” 安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会回来吗?” “会的。”亚历克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即将亮起的鱼肚白,“我答应过她,要一起去冒险的。不会食言。” 安娜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圣典,安静地坐在那里。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祈祷的天使。 …… 天亮的时候,梅森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然后她闻到了烤面包的香气,混着咖啡的苦味,从走廊那边飘过来。 她偏头,看见亚历克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正在用小勺搅动,勺子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你……”梅森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摔了回去。 亚历克斯放下牛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帮她靠着枕头坐好。 然后把牛奶递过去。“先喝点。” 梅森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度,她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面,沉默了很久。 “你还活着。”她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喜悦,“是没有【解放】圣剑吗?那是谁拯救了这座城?” “【解放】了,可圣剑最后断了。” 梅森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肿,眼眶里还含着泪,但此刻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亚历克斯从未见过的认真。“谁弄断的?” “一个……很强的人。” “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 梅森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牛奶,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呢?他把你放了?还是你跑回来的?” “都不是,他救了我,还收我当徒弟。” 梅森猛地抬头,差点把牛奶泼出来,“徒弟?你?勇者?给人当徒弟?” 亚历克斯苦笑着点了点头,“听起来很离谱,但确实是真的。” 梅森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个人是什么来路?教会的人?还是王国的?” “都不是。”亚历克斯顿了顿,“他……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势力。” 梅森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想“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的脑子现在像一团浆糊,实在转不动。 她放弃了思考,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胃里暖暖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杯子,没有看他。 “等援军到,等我向教会交代完一切。”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 “不回来了?” “相信我,会回来的。” 梅森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 亚历克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记住了。” 梅森偏过头,躲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但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别摸了,头发都乱了。” “本来就乱。” “你——!” 亚历克斯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身后,梅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鼻音:“亚历克斯。” “嗯?” “你那个师父……他是谁?厉害吗?” “抱歉,在得到他的允许前,我不能说出他的身份,他很厉害。” “比我厉害?” “……对。”如果是平时,亚历克斯十有八九会笑着打趣道“不要自取其辱”,可现在显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梅森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牛奶,沉默了很久。 久到亚历克斯以为她生闷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那你还会用剑吗?” “会。”亚历克斯有些意外她问出这个问题,“虽然圣剑断了,但我还可以用别的剑。只要剑还在手,我就还是我。” “那就好。”梅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将房间里的烛火衬得黯淡无光,远处传来城墙上换岗的号角声,悠长而低沉。 亚历克斯站起身,将椅子推回桌边。“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找布鲁诺——” “等一下。” 梅森叫住他。 亚历克斯转过身,看见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眶红红的,嘴唇有些发白。 “梅森,你还没——” 她走上前,一把揪住亚历克斯的衣领,将他往下拉,亚历克斯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便被一团温热堵住了。 那个吻很短,短到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梅森松开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烧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亚历克斯,像是在说“你敢说什么奇怪的话我就放火烧你”。 亚历克斯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闭嘴。”梅森抢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不准说‘对不起’,不准说‘你值得更好的人’,不准说‘我会回来的’那种废话。” 亚历克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梅森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听好了——你要去当别人的徒弟,我不拦你。但你给我记住,你欠我一次冒险。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去把你师父打一顿,然后把你绑回来。” 她说完,转身走回床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好了,你可以走了。我要睡觉了。”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红色团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残留着牛奶的甜味和温热的触感。 “梅森。” “干嘛?!”被子里传出一声恼羞成怒的闷响。 “等我回来,一定带你去冒险……就我们两个。” 被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更响的闷哼:“……赶紧走!” 亚历克斯笑了笑,转身推开了门。 第71章 大牧首 大厅里,布鲁诺已经醒了。 这位矮人战士坐在椅子上,巨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剑身,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老朋友梳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亚历克斯,擦剑的手停了一瞬, “我昨天晚上睡得太沉,没有感知到城外变故,也没感受到你【解放】圣剑……如果我醒了,或许咱们能并肩作战,你也不用……” 亚历克斯察觉到一向豪迈的矮人族战士如今的语调中竟带着愧疚,赶忙安慰,“没事没事,你看,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布鲁诺低下头,用擦剑来掩饰自己的心情,“他们说你把魔族的军队全灭了。一剑。” “没错。” “那你的剑呢?” 亚历克斯走到他面前,从腰间抽出那柄断剑,放在桌上。 断剑的断面参差不齐,剑身上的符文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截冰冷的金属片。 布鲁诺盯着那截断剑看了许久,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断面,像是在抚摸一道伤口。 “断得挺整齐。”他最终确认道,“不是被蛮力掰断的。是有人在剑刃上找到了最脆弱的一点,然后……像是掰饼干。” 亚历克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季天两指捏住剑刃,轻轻一掰,碎片崩落的样子。 “差不多。”他越发觉得收自己为徒的那位实力深不可测。 布鲁诺将断剑推回亚历克斯面前,“能修,但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那把了。” “不用修。”亚历克斯将断剑插回腰间的临时剑鞘,“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布鲁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矮人一族对“使命”的理解比人类更加朴素:工具用完了,该退休就退休,没什么好惋惜的。 “你要走了?” “嗯。但还要等两天,援军到了之后。” 布鲁诺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巨剑扛在肩上,站起来,“那到时候我就不送了,矮人不擅长告别。” 亚历克斯笑了笑,“我知道。” 他在昨晚替代安娜照顾梅森时便拜托她将自己活着的消息告诉教会,可教会来人却比预想中要慢。 亚历克斯刚走出冒险者协会,看见一队圣殿骑士从主街尽头策马而来,银白色的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刺目的光。 领队的是一名骑士长,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颚的狰狞疤痕。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锁子甲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轻响。 “勇者阁下。”骑士长右手握拳贴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牧首有请。”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跟着骑士长穿过主街,走上通往大教堂的石板路。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市民们看见圣殿骑士的队伍,纷纷让到路边,还有不少人认出了勇者,兴奋的向他打招呼。 昨晚的灰烬还在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没有人去擦。 大教堂的门敞开着,晨光从彩色玻璃窗倾泻进来,将地面染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大牧首站在圣像前,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转过身,看着走进来的亚历克斯,目光在那柄断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们都下去。”他对身后的骑士们说道。 骑士长躬身行礼,带着其他人退出了礼拜堂。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大教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大牧首走到长椅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亚历克斯没坐。 他站在圣像前,抬头看着那三张石质的、慈悲的、威严的、怜悯的面孔。 “圣剑断了。”他从腰间掏出那柄断剑,放在长椅上。 “我知道,”大牧首显然知道更多的教会隐秘,“如果没断,你也不可能活着。” “是被一个人徒手掰断的。” 大牧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唯一流露出的情绪波动。 “什么人?” “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的人。”亚历克斯顿了顿,“他救了我,收我当徒弟。” 大牧首半晌无言,他抬起头,看着圣像,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思考。 “你相信他?”他终于问道。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他本可以杀我,却没有。他本可以让我燃尽,却救了我。”亚历克斯转过身,看向这位某种意义上可以代表教会之人,“而且,他说过一句话——‘死了可惜’。我觉得,他不是在骗我。” 大牧首闭上眼睛。 “你打算跟他走?” “是,但我想等到援军抵达,处理好一切再走。” “需要多久?” “大概两天。” 大牧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的徽章,递给亚历克斯。 “这是教会的信物。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拿着它去任何一座教堂,都会有人帮你。” 亚历克斯接过徽章,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谢谢。”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大牧首站起来,走到圣像前,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光的符号,“圣光从不强留任何人。你想走,便走。但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圣光都与你同在。” 亚历克斯低下头,将徽章收进怀里。 “我会记住的。”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大牧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老。 “勇者阁下,你的剑断了,但你依然是勇者。只要心中还有守护的信念,你就是。新的圣剑在和平时期大概需要一年才能诞生,到那时,欢迎你再次去圣山拔剑。” 亚历克斯脚步不停,推开门,晨光涌进来,将他的身影吞没,只留下一句话在大教堂回荡,“我知道。” …… 季天盘坐在旅馆窗台上修炼,白衣无风自动。 莉莉丝今天起的格外早,她蜷坐在床沿,裙摆轻轻垂落,赤着一双莹白的脚丫,悬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悠,脚尖偶尔相碰。 “师傅,他什么时候来?” “今天不会来。” 莉莉丝有些惊喜的抬起头,“真的吗?为什么?” “他说要等援军到了再走,还有两天。” 莉莉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走?不等他?” “你很想躲着他?” “我……”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还没准备好。你突然跟我说师弟是勇者,我连怎么跟他说话都不知道。难道我要说‘嗨,师弟,我是你师姐,是个魔族,请多关照’?” 季天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这么说。” “他会一剑劈了我的!” “不会,他的剑已经断了。” “那更可怕!万一他用拳头呢?”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闭眼继续复盘昨日自己在战斗中有哪些不足,“这两天我们不出城,你好好想想怎么跟同门相处。” 莉莉丝恨不得一脚踩在对面这个冷漠无情之人的脸上,怎奈何自己有贼心没贼胆,只能嘴里嘟囔着:“师傅你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 第72章 获得装备【村好剑(重铸升级版)】 两天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亚历克斯用这两天处理了所有该处理的事。 他去了一趟第三军团的临时营地,看望了那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 麦克将军还活着,被亲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左臂没了,肋骨断了几根,命好歹保住了。 他站在麦克的病床前,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麦克颤抖着伸出右手,亚历克斯握住。 “感谢您救了大家,咳咳咳……”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没有您争取的时间,第三军团的情况可能更糟,好好休息吧。” 麦克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亚历克斯松开手,转身走出军帐。 他去了城墙上,看着那些正在修补防御工事的士兵和民夫,有人认出了他,停下手中的活,朝他行礼。 他一一还礼,没有说话。 他去了一趟冒险者协会,将勇者小队的房间退了,将行李分好。 布鲁诺的巨剑擦得锃亮,安娜的圣典用布包好,莱戈拉斯的弓箭放在专用的皮囊里,梅森在清晨那件事后便一直躲着他。 他将自己的东西收进储物戒指:几件换洗衣服,一袋金币,还有村头大婶给的灰色斗篷……只可惜之前的那把“村好剑”在被他砍坏后就被梅森没收了。 傍晚,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荒原上那一道道被圣剑犁出的沟壑。 灰烬已经没有多少了,风将它们吹向了无尽的远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梅森。”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我记得住。” 她的脚步总是比别人快半拍,像她的性格一样,风风火火,从不犹豫。 梅森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城垛上,火红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荒原,目光中带着些伤感。 两人沉默了很久。 梅森终于开口了,“明天就走?” “嗯,援军明日中午到,交接完就走。” “那个人来接你?” “他说在城门口等我。” 梅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只有右手食指上有一枚看起来就很贵的储物戒指,“你真的……还会用剑吗?” “当然,那可是一切的开始。” “那就好。”梅森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柄风格古朴的剑,“喏,给你的。” “嗯?这是?”亚历克斯越看越眼熟,“我的‘村好剑’!我还以为你把它扔掉了。” “怎么可能~”梅森略显嗔怪的将剑递给对方,别过脸去,“其实当初拖着你去圣山拔剑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当时我就安排了人把你的断剑送到圣城,请矮人族的锻剑大师帮忙重铸,想着到时候给你个惊喜,可谁知……” 梅森看着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开心的亚历克斯,接着道,“当然,这是二次重铸过的:安娜向教会申请了你还回去的断剑碎片,将之融入其中;布鲁诺通过他的矮人朋友找到了科尔德最好的铁匠;莱戈拉斯用精灵族秘术让木质剑柄永不腐朽……总之,这柄剑所承载的不再只是你守护他人的梦想,还有我们勇者小队的羁绊。” 梅森深吸一口气,从城垛上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滚蛋。” “好。” 亚历克斯握着那柄重铸的剑,指腹缓缓抚过剑身。 断裂处被熔接成一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像一道愈合的伤疤,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再抬起头,梅森已经转身走出了几步。 “梅森。” 她停下,略显期待的回头问道,“又怎么了?”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谢谢你,记得这把剑,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说等我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想说……有些话藏了很久,从第一次在某个小镇外的河边遇见她,她正用法杖烤鱼,把鱼烤成了焦炭,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碳烤风味”的时候,就已经在心底生了根。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拐了个弯。 “我……你……吃了吗?” “哈?”暮色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双火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幻听,“你叫住我,就为了问这个?” “……嗯。” “没有。”她已经对眼前这个笨蛋再无话说了,声音里都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鼻音,“从早上到现在,没吃,气饱了。” 亚历克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将重铸的剑挂在腰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稳,“我请你,吃完饭再走。” 梅森偏过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下巴微抬,“我要吃金橡果,最贵的那种,点一整桌,吃不完打包。” “好。” “还要喝他们家的藏酒,最贵的那瓶。” “好。” “我要把你吃穷,吃到负债累累,吃到你新认的老师都不想替你还债,将你逐出师门,只能靠我养着。” “抱歉,这个不行。” “你这个笨蛋!” …… 金橡果餐厅的角落里,莉莉丝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小蛋糕,紫色的眼睛盯着那块奶油已经塌陷的甜点,似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师父,你说我要是把这块吃了,会不会显得我很能吃?” “你本来就能吃。” 莉莉丝瘪了瘪嘴,还是把蛋糕塞进了嘴里,含混不清地抗议:“我这是……发育期……需要营养……” 季天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边听自家徒弟继续狡辩,一边把目光落向窗外。 他的神识早已捕捉到两个正在靠近的身影:一个金色头发,一个火红色长发,他们正沿着主街朝这个方向走来。 季天的神识如丝线般探出,在两人身周轻轻扫过。 亚历克斯的气息比两天前稳了很多,魔力和生命力都已恢复如初。 梅森的气息则是另一种状态,心跳比正常快了不少,呼吸也不太稳。 餐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亚历克斯走进来,目光扫过大堂,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季天,微微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带着梅森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梅森坐下后,目光在菜单上扫来扫去,明显心不在焉。 她时不时抬眼瞥一下亚历克斯,又飞快地移开,手指在菜单边缘无意识地划着圈。 拥有惊世智慧的季天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是的,他一眼便看出了对面两人的关系。 他以神识传音,声音直接在亚历克斯脑海中响起:“那个红头发的,是你什么人?” 亚历克斯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心中默念:“只是队友……我会和她告别的。” 他害怕自己新认的师父因为自己斩不断尘缘而选择“帮”他一把,做出什么伤害梅森的事…… 他在游历大陆时见过的,有些邪教组织经常这么干。 “不止。”季天的语气笃定,已经看透了一切,“她看你的眼神,和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还有,我风灵月影宗是名门正派,不是邪教。” “我……”亚历克斯原本想说“所有邪教都认为自己是正教”来着,可意识到对方能读心,赶忙收回思绪。 “你可以带她来。”季天的声音平淡,在亚历克斯耳中却如同天籁,“风灵月影宗不禁止婚恋,只要不影响修炼。” “啊?!”亚历克斯震惊的发出了声。 这位前勇者的心中此时此刻只剩下一句话: 我去,不早说! 第73章 小乘赢学 “啊什么啊?”季天皱了皱眉,“你当初也没问啊,还有,‘和大家告别’可是你自己说的,就这样吧,你对面的人要说话了。” “亚历克斯,你怎么了?”梅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刚才突然‘啊’了一声,然后就开始发呆,是【解放】圣剑的后遗症吗?” 亚历克斯回过神来,看着梅森那双饱含关切的火红色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后遗症,是……是我师父。他刚才用神识传音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梅森皱了皱眉头,她下意识觉得抢走自己亚历克斯的那个所谓的“师父”不是什么好人。 亚历克斯决定如实相告,“他说……风灵月影宗不禁止婚恋,只要不影响修炼,所以……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耳根已经红了。 梅森闻言微愣,她盯着亚历克斯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比她的头发还红。 “你——你——你这个——”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你怎么不早问?” “额,抱歉。”亚历克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我忘问了……哎哎哎,你掏出魔杖干嘛?” 梅森已从腰间抽出那根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法杖,杖尖对准亚历克斯,橘红色的光芒在杖间闪烁,“你这个笨蛋——!害我这两天——!” “冷静,梅森,这里是餐厅,不要伤到别人啊!” “都这时候还在想着别人!放心,不要小看王都魔法学院优秀毕业生对魔法的掌控能力啊!” 说罢,法杖顶端炸开一团灼热的火球,直径足有脑袋大小,瞬间照亮了整个角落,火球呼啸着飞向亚历克斯的胸膛。 亚历克斯自知理亏并没有躲,他被冲击力推得连人带椅子往后滑了半尺,衬衣焦了一片,但皮肤上只有一道红痕,显然是梅森没有下重手。 周围几桌食客纷纷侧目,侍者端着盘子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 梅森已经站了起来,法杖还指着亚历克斯,眼眶微红:“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我以为你要去当苦修士,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结果你告诉我——你只是忘了问!” 亚历克斯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焦痕,抬手拍了拍灰,诚恳回答道:“是我的错。下次一定记住。” “你还想有下次?!”梅森又举起了法杖。 “没有下次。”亚历克斯立刻改口。 梅森瞪了他好几秒,最终“哼”了一声,收起法杖,重新坐回椅子上,别过头去不看他。 可亚历克斯注意到,她攥着法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个……还点菜吗?” “……点!最贵的!” …… “师傅师傅,他们俩好别扭。”一见到勇者和他队友进来就悄悄躲到季天身后,只露出脑袋偷偷观察的莉莉丝一眼便看出了他们的关系,接着又傻乐道,“不过……我爱看。” 季天难得的点了点头,“这个为师也爱看。” ………… 翌日正午,第一军团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科尔德城的城墙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黑色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帝国双头鹰昂首向天,鹰爪下握着闪电与利剑。 旗帜下方,是一列列身着深蓝色军装的士兵,铠甲擦得锃亮,长枪如林,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老兵。 与第三军团残部的疲惫、狼狈不同,第一军团是帝国的精锐,是国王手中的利剑,七十年来从未尝过败绩。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落下,发出沉闷的轰响。 莱茵·克莱斯特元帅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银白色的头发在头盔下露出一圈,面容如刀削斧凿,眼角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刻上去的。 他穿着深蓝色的元帅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每一枚都代表着一次战役、一次胜利。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军官,三位大魔导师,以及第一军团的主力部队。 大牧首站在城门口,银白色的法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身后是圣殿骑士团的数十名骑士,银甲白袍,手持长枪,肃立如松。 大牧首微微颔首道,“克莱斯特元帅。” “大牧首。”莱茵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情况如何?” “第三军团已经撤下来了,损失惨重。魔法师团全军覆没,麦克将军重伤。”大牧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魔王前锋军已被解放圣剑的勇者一剑劈了……勇者还活着。” 这些莱茵都已经通过斥候有所了解,他没有追问细节,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墙边一个年轻的身影上。 金色的头发,白色的衬衣,腰间挂着一柄风格古朴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鞘口延伸到鞘尾。 “勇者。”莱茵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亚历克斯转过身,看着这位帝国的老将,微微躬身道,“元帅。” 面对这位为了人类王国拼搏了大半生的元帅,他也是十分尊敬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聪明之人间的默契,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只需要确认彼此的身份和立场。 “我这里需要一个说法,一个不会让王国太难看的说法。”莱茵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王都那边在等消息,贵族们在等消息,整个王国都在等消息。我不能告诉他们‘第三军团全是废物,最后需要勇者兜底,不然整个西境就要完蛋了’。” 亚历克斯偏头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那些还在修补防御工事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城内那些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市民。 “他们不是废物,他们值得拯救……您想让我怎么说?” “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莱茵的目光落在亚历克斯腰间那柄重铸的剑上,“第三军团需要体面,士兵们需要知道自己的牺牲有价值;勇者小队需要被铭记;至于圣剑为什么断、怎么断的……” 他顿了顿。 “不需要解释。”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他明白莱茵的意思了。 真相太复杂,太离奇,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 民众需要的是一个简单、清晰、能让他们安心的故事。 “那便这样说——”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而坚定,“勇者小队与第三军团合力抵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魔王军前锋,以圣剑断裂、勇者小队解散为代价,全歼敌军。” 莱茵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对这个年轻勇者十分满意。 “圣剑断裂,勇者小队解散。”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确定要这么说?解散,意味着你不再以‘勇者’的身份存在。” “我知道。” “你的名声、地位、荣誉……这些你都不在乎?” 亚历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又抬头看向远处,看向那片被圣剑犁过的荒原。 “我在乎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莱茵沉默许久,似乎对这位勇者的印象又好了不少,“好,我会如此向王都汇报……你愿不愿意来当我的接班人?” ……………… 万分感谢【宇琦西莉卡】 大佬的打赏! 今晚加更。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74章 我的天呐,指环王女士 亚历克斯看着这位年迈的元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第一军团是帝国最锋利的刀剑,是唯一有资格拥有大魔导师的军团,而元帅的接班人,未来注定是帝国的柱石,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歉意的微笑,“元帅,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但,恕我拒绝。” 莱茵听后并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想必你是有更重要之事要去做吧,只可惜,王都贵族的新一代……一言难尽,暂时还没有能接过帅杖之人。总之,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感谢您的认可。”亚历克斯向元帅鞠了一躬,随后离开,来到科尔德城的冒险者协会。 梅森昨晚又花钱包下了一整天的协会二楼,说是要再准备点东西,现在还在那里等他。 安娜在勇者小队解散后被召回圣城述职,按惯例应该会晋升为教会高级执事或地区主教,负责某一教区的统筹事务。 莱戈拉斯没有参与任何告别仪式。他只是在今日清晨背起长弓,独自走向东方的密林,精灵王庭的召回令已到,他需要为王庭提供关于魔族新动向的详细报告。临走前,他在冒险者协会的桌上留下几枚精灵符文木牌,上面只刻了一个词:“一路平安。” 矮人一生离不开炉火与铁砧。布鲁诺扛起他那柄巨剑,来到科尔德城那个给亚历克斯重铸圣剑的铁匠铺,他第一次看见那铁匠打铁时,发现对方锤子落在铁砧上的节奏比矮人族的锻造大师还稳,那时他便知道,自己遇见高人了,他刚刚在那里拜师,准备学成后再考虑继续冒险。 亚历克斯走进冒险者协会的二楼楼梯间,他拾级而上,脚步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梅森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三只敞口的皮箱,箱子上的商会烫金印章还没来得及撕掉。 皮箱旁边堆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礼盒,绸带、丝绒、软木屑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新皮革和抛光木料的气味。 她正弯腰往一只储物戒指里塞东西,火红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几乎拖到桌面。 “你回来了。”她头也没抬,还在往里塞东西。 亚历克斯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堆几乎把桌子淹没的礼物,眼皮直跳。 “这些是……” “拜师礼。”梅森直起身,把几枚储物戒指套进无名指,转了转,又一一摘下来,换到食指上,“你师父一份,你同门一份,你自己一份……你别管,我出钱。” 亚历克斯走近,低头看见桌上散落的清单,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高级储物戒指,二十枚。 高级法杖,二十根。 锻造大师亲手打造的剑,三十柄。 精灵族秘制药剂,五十瓶。 矮人族打造的符文护甲,最多只能十套。 …… 还有几盒看起来就很贵的甜点,包装盒上系着金色的丝带。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都不便宜吧?这得花多少钱啊?” “这你别管,反正我就是有钱。”梅森理直气壮,“我说过,不努力就得回王都继承商会。现在我跟你走了,钱总得花掉吧。”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想说“可这也太贵重了吧”,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知道梅森的脾气。 “你就不怕我师父不收?” 梅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火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不收也得收!我梅森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被退回的。” 亚历克斯看着她,噗嗤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盒甜点,看了看包装上的标签——金橡果特供,“你连甜点都准备了?” “万一有人更喜欢好吃的呢?第一次见面,总得有个见面礼,反正放高级储物戒指里也不会坏。” 亚历克斯把甜点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梅森。 “你呢?” “什么我呢?” “你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梅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指,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经分配完毕的礼物。 好像确实没有一样是留给自己的。 “我……”她皱了皱眉,“我不需要。” 亚历克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她面前。 布包不大,系着简单的麻绳。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梅森解开麻绳,布包里躺着一枚簪子。银质的,簪头是一朵盛开的蔷薇,花瓣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做工也不算顶尖,但胜在素雅。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今早,在街角那个老银匠铺。我看见它的时候,觉得很适合你。” 梅森盯着那朵蔷薇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指腹蹭过那颗红宝石,然后把簪子攥进手心。 “……丑死了。” “那我拿去退了。” “你敢!”她一把将簪子塞进袖子里,别过脸去,耳朵尖烧得通红,“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亚历克斯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你师父那边……真的可以带我去?”梅森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可以。” “那他不会觉得我是累赘?” “当然不会,他见过你。” “什么时候?” “在金橡果,我们吃饭那次。” 梅森的脸又红了几分,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把桌上的皮箱一个一个合上。 “那还等什么?赶紧收拾,别让前辈等急了。” “嗯。” 两人将礼物全部收入储物戒指,并肩走下楼梯。 王国第一军团入驻科尔德,冒险者们大多看热闹去了,此时冒险者协会的大厅里没什么人。 柜台后面的接待员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们下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 科尔德城西门口的吊桥边,季天负手而立,衣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几日前的战斗后,他便在自己身上的【太虚反神诀】上加上了衣袍无风自动的法诀,以便随时保持高手风范。 他的身后,缩着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银发少女,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正往城内张望。 看清来人后,莉莉丝从季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师傅,那个红头发的也来了。” “嗯,我看见了。” “她拿着好多小盒子,里面装的该不会……” 季天神识扫过,回应道,“都只是戒指而已。” 莉莉丝的双眼猛的瞪大,仿佛脑补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她该不会要向宗门的所有人告白吧! 早就听说人类会通过戒指确认关系。 别人倒是无所谓,万一她扔几枚戒指就把师傅套走怎么办?毕竟师傅那么单纯,万一被坏女人骗了怎么办? 虽然昨天就已看出那个女人心有所属。 可万一呢? 不行,我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她在季天身后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结果却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斗篷下摆,一个趔趄,又缩了回去。 第75章 老龙啊,我恭喜你发财了 这么一趔趄,理智重新占据莉莉丝的智商高地,她决定暂时不做出任何动作,以不变应万变。 季天的目光越过亚历克斯,落在后面那个抱着若干小盒子的红发女人身上。 梅森被那道平静的目光一扫,虽然认出了这是那个自称“李飞雨”的F级冒险者,却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她见过很多大人物,不论是王都贵族、教区大主教、还是魔法学院的院长,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像这样,不威不重,却让人本能地不敢造次。 “前辈。”梅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还是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她说着,将怀里那些小盒子一股脑堆在脚边,季天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盒子,挑眉问道: “储物戒指?” “是。”梅森赶紧解释,“这里面装的是给前辈和同门的礼物,戒指本身也是礼物的一部分。王都魔法学院每年只产出有限,每一枚都有登记编号,且无法被储存进另一枚戒指里,所以只能这样带过来。” 季天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储物道具规则:不能套娃,这很合理。 他随手拿起一枚戒指,神识探入。 里面的空间不大,约莫十丈见方,结构有些特殊,他一眼无法看出其构成,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戒指里的空间远不如他的紫府储物来得稳固。 “王都魔法学院制造的?”他问。 “对,市面上的所有戒指均由学院统一炼制,每一枚都有魔法印记,无法仿制。”梅森顿了顿,“前辈若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 “够了。”季天将戒指放回,目光落在梅森脸上,“你有心了。” 梅森连忙摆手还:“不不不,应该的应该的……” 莉莉丝从季天身后探出脑袋,紫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盯着那些戒指,又盯着梅森,小声蛐蛐道,“这么多戒指,不会真想套走师傅吧……”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缩了回去。 “你们准备好了吗?” 亚历克斯走上前,腰间挂着那柄重铸的剑,背后没有行囊,所有的行李都收在储物戒指里。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梅森,见她没有意见,然后点头:“我们准备好了。” “那就一起走吧。”季天在梅森震惊的目光中一指破开虚空,准备先去西境山脉,把那条最近行踪诡异的龙一并带走。 自从那日被禁咒吓跑,它就一直在附近的山头转悠,想来便是在等季天来接它。 ………… 红龙趴在山洞里,正准备收拾收拾东西,然后搬家。 最近几天,它的心情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晦气到家了。 事情的起因,得从一群不知死活的魔族说起。 那日,几个魔族跑到它的地盘上,手里捧着一枚黑漆漆的鳞片,说什么“圣龙的逆鳞”,要请它出山助战。 它当时心情不错,只是把他们拍飞了事,没有当场烧成灰。 ——这是它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拍飞魔族后没过多久,一个穿白衣的人类就出现在它面前。 那个人的眼神让它至今想起来都鳞片发紧,就像是在菜市场挑西瓜,敲了老半天,就听个响,然后问“你这瓜保熟吗?”。 它当时就怒了! 然后它就被打了。 它引以为傲的龙鳞在那个人的拳头面前像纸糊的,它用龙语魔法召唤的星辰被人家徒手捏碎,像捏碎一颗鸡蛋。 它活了两千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 更绝望的是,那个人打完它,还一脸平静地邀请它加入他那所谓的宗门。 它回应道“龙族永不为奴”,那个人立刻改口“那便做个客卿”。 它居然还觉得这个人类挺讲道理。 ——这是它这辈子第二后悔的决定。 客卿的事刚定下来没两天,山里就炸了。 一道禁咒级别的雷柱从天而降,把几十里外的一座山头直接削平。 那股力量隔着那么远都能让它鳞片竖起,它二话不说,抓了一把财宝就跑。 飞出去几十里,回头看,那道雷还在劈。 它缩了缩脖子,继续飞。 ——这是它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但它绝不会承认。 然后呢? 刚跑到远处没多久,它又感觉到一股比禁咒更令龙胆寒的力量:圣剑【解放】,毕竟圣剑常有而好战魔王不常有,在那些不愿与其它种族开战的魔王统治时期,圣剑常用于砍恶龙。 那股光芒从人类要塞的方向炸开,连它这个活了两千年的老龙都觉得心悸。 它趴在临时找到的山洞里,把爪子下的财宝扒拉得更紧了些,心想:这个世界最近是怎么了?能不能消停几天? 不行了,得搬家。 它已经决定了,西境山脉不能再待了,太危险。 那群拿着黑暗圣龙鳞片的魔族知道它的位置,那个白衣人类也知道它的位置,现在连勇者都来了,圣剑的光照得它眼睛疼。 它要搬家,搬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它的地方。 至于和那个人类的约定? 笑话! 它们龙族只认刻在龙鳞上的契约,不认口头约定。 那个人类连张羊皮纸都没让它按爪印,算什么契约? 它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己马上就要走了,对方又不可能专门去找它。 哼!年轻人,还是太年轻。 红龙一边在心里编排着季天的种种不是,一边用爪子把山洞里的财宝往怀里扒拉。 金杯、宝石、魔法卷轴、还有几件从人类商队那里顺来的丝绸,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丝绸,明明用不上,可就是觉得好看。 “这个要带,这个也要带……这个虽然破了,但补补还能用……” 正嘀咕着,头顶的虚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 红龙的竖瞳猛地收缩,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它可太熟悉这种波动了,是那个白衣人类的“空间跳跃”,没有咒语、没有法阵、没有任何前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意。 它抬起头。 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走出一个白衣身影,衣袍猎猎,面容平静。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金发青年,腰间挂着一柄风格古朴,却令它有些莫名恐惧的长剑;一个红发女人,怀里抱着几个小盒子,正东张西望;还有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银发少女,正拿着一个小蛋糕,踮着脚尖向它打招呼。 红龙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财宝:金杯、宝石、丝绸,还有几枚从地缝里抠出来的古银币,散落一地,还没来得及收进龙族专用的储物道具里。 它又抬头看了一眼季天。 季天也在看它。 那个邪恶的人类目光扫过那堆财宝,又扫过它僵住的表情,嘴角露出了一抹在它看来十分猥琐的笑,“哟,收拾东西呢?这是打算带资入我宗门啊!” 第76章 做人要讲良心! “带资入宗门”是什么意思?老龙并不太懂,但它知道对方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红龙的鳞片都竖了起来,它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山洞里潮湿的、混合着硫磺和旧皮革的气味,然后憋住了。 它生怕自己张嘴就是一口龙焰。 不能喷。 喷了就是理亏。 而且对方也不一定会给自己喷出龙焰的机会。 它用尾巴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枚古银币扫到怀里,闷声道:“我只是在搬家,这个地方太吵,待不下去了。” “搬去哪?” “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魔族,没有禁咒,没有勇者,没有……”它看了一眼亚历克斯腰间那柄剑,把“圣剑”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没有麻烦的地方。” “巧了。”季天转过身,面向虚空,双手负后,“我们宗门就很安静。东境,庞贝子爵领附近,方圆百里没有魔物巢穴,没有禁咒,没有勇者,前勇者不算。你去了,可以安心养老。” 红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财宝。 “……我要是不去呢?” 季天诚恳笑道:“你一定会一块儿去的。” 如果老龙我不去,就会被拆分成一块一块去是吧? “客卿。”红龙终于迷途知返的回应道,“不是弟子。我不拜师,不行礼,不叫你师父。” “可以。” “我要单独的山头,自己的地盘,其他弟子敢来打扰,别怪我不客气。” “好。” “我的财宝不许动,一枚银币都不行。” “糊涂啊,老龙!”季天有些痛心疾首的劝诫道,“你的那些财宝在那放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充当咱们的宗门底蕴,等我以后发达了,你和你的龙族朋友聊天时也能说‘我投资了一个神!’之类的,听起来多有面儿。” 红龙闻言满眼难以置信,爪里的金杯“咣当”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莉莉丝脚边。 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财宝是什么?是它们龙族的命根子,区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就想把它两千多年积累的财宝拿走,还说的义正辞严。 做人要讲良心!讲良心! 可红龙不敢说出来,毕竟以对方的实力,有的是办法让自己“交出”财宝,不如主动献上。 “我的财宝……”红龙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力感,“我只留一枚自己第一次获得的银币,其余的……都交给你。” 季天闻言有些意外,倒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听劝,果然是条忠厚龙啊! 其实徒弟们在场,如果对方不同意,自己也不好强求来着。 红龙低下头,用尾巴把散落在地上的财宝拢成一堆,然后取出一片逆鳞。 那是龙族成年后自然生长的储物空间,比人类的戒指更大更安全,也更私密,缺点是打开或关闭时需要消耗大量魔力,遇见紧急情况根本来不及收回财宝。 逆鳞从它胸口脱落,悬浮在半空,散发出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财宝化作一道道流光,被吸入逆鳞之中。 最后,一枚古银币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上面刻着一个它早已记不清模样的国王头像。 红龙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银币拨到一边,没有收进去。 “好了。”它的声音中带着点虚弱,将逆鳞递给季天。 季天招手摄来那片足有脸大的逆鳞,神识下意识探入,鳞片里的空间浑然天成,一眼便能看出与自己的紫府有相似之处,非境界高深者不可使用。 这倒是让季天对那些由学院制造的人人能用的空间戒指更好奇了,他想知道究竟是何许人也,竟可以制作出如此便民之物(虽然价格极其昂贵)。 “老龙啊!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在洞口等你,等你休息好了咱们再乘着你回宗门!”季天将逆鳞塞入怀中,随后招呼自己的徒弟们走出龙巢。 “我……”红龙忍无可忍,张口欲骂。 “嗯?”季天回头看向它,“怎么了?” “我没意见……可是,你不是会空间跳跃吗?为什么要骑着我走?” “哦,这个啊,当初设置宗门大阵时道行不够,其中有一项便是‘方圆百里禁止空间跳跃’,连我自己也给防住了。”季天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如今我境界提高,回去倒是可以改进一下。”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去。 季天与红龙讨价还价时,亚历克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那条巨龙身上停留了片刻,也见过被徒手掰断的圣剑,此刻反而觉得这条拼命护着财宝的老龙有些……寻常。 梅森则躲在亚历克斯身后,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袖口,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红龙庞大的身躯,心中却是在清点自己储物戒指里还有几瓶抗火药剂。 一见师父离开,他们便跟了上去。 莉莉丝也小跑着追上去,路过红龙时,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之前离开时就约定好要给它的小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红龙爪子旁边,“喏,龙前辈,这个给你。甜的,吃了心情会好。” 红龙低头看着那块被奶油糊了半边的小蛋糕,总算是感受到了“人间自有真情在”。 它用爪尖轻轻挑起蛋糕,连纸托一起送进嘴里。 太小了以至于尝不出味道,但以小见大,可以看出这个魔族徒弟比她的师父像人多了。 …… 红龙从山洞里爬出来,垂头丧气,像一条被没收了全部零花钱的巨型壁虎。 它趴在山脊上,翅膀半展,尾巴耷拉着。 季天率先跃上龙背,在宽阔的颈窝处盘膝坐下,立即开始用神识研究储物戒指。 亚历克斯扶着梅森爬上去,自己再翻身坐上龙背中段。 莉莉丝最后爬上来,缩在季天身后,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坐稳了。”红龙闷声开口,双翼猛地一振。 狂风呼啸,山石滚落。 庞大的龙躯腾空而起,穿过云层,整个西境荒原在脚下铺展开来——焦黑的战场、蜿蜒的河流、密林覆盖的山脉、远处科尔德城灰白的城墙,尽收眼底。 圣剑犁出的沟壑如大地的伤疤,从空中看格外触目惊心。 莉莉丝起初紧闭双眼,后来忍不住睁开一条缝,看见脚下渐渐缩小的山川,小声惊呼,下意识间如八爪鱼一般抱住盘坐着的季天。 梅森也紧紧搂着亚历克斯的腰,火红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散,亚历克斯扶着腰间的剑,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 西境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新的开始。 第77章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身为活了两千年多年的老资历,红龙飞得很稳。 翅膀时不时扇动,尾巴在山风中微微摆动,偶尔扫过一片薄云,拖出一道细长的云痕。 “龙前辈。”莉莉丝从季天身后探出脑袋,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您飞得真稳……比师傅的空间跳跃稳多了。” 红龙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却是没有回应。 季天低头研究着手中的储物戒指,神识反复钻入钻出,偶尔皱一下眉。 小小一枚戒指居然同时铭刻了空间锚定、稳定加固、元素隔离、灵魂绑定、伪装、空间内时间流速降低、被拆解时自毁等魔法。 也就是他对力量的掌握度远胜一般人,换个人来拆戒指早不知炸多少次了。 这些魔法环环相扣,拆解难度极高,能设计出这套体系的人,至少在“空间锚定”和“时间流速”领域是顶尖高手。 季天心中打定主意,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去那个什么学院看看。 “那个……”梅森清了清嗓子,对着龙背前面的季天说,“前辈,我们大概要飞多久?” “看它。”季天偏头看了一眼红龙的后脑勺,“飞累了就停,不累就一直飞,最快两日便可抵达。” 红龙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流,不满地哼了一声。 梅森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前辈,那个……我们以后该怎么称呼您?总不能一直叫‘前辈’吧?” 季天闻言,从储物戒指的研究中抬起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几位新来的还不知道他的真名,一直用“前辈,师父”称呼,“李飞雨”只是化名。 也是该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名了。 “其实……”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用低沉而幽邃的声音回了一句,“本尊名为季天。” 身后安静了一瞬。 随后莉莉丝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季天?!” 梅森也猛地从亚历克斯背后探出头来,火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颤:“哪个季天?四季的季,天空的天?” 季天倒是没想到对面会是如此反应,心说自己此时再帅再潇洒,这两个人的反应也不至于这么大,自己的名字又不是什么禁咒,至于吗? “没错,”他还是沉声道,“本尊正是季天。” 莉莉丝和梅森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微妙,又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是那个……”莉莉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是那个说‘复活吧,我的精灵族爱人’的季天吗?” “什么?”季天听的眼皮直跳,忽的预感到将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梅森在一旁拼命点头,“就是就是!那本单女主,精灵族圣女为了人类战死,主角季天抱着她的尸体痛哭流涕,然后大喊‘复活吧,我的精灵族爱人’——那一段我看哭了整整三次!” “还有那本!”莉莉丝也来了劲头,“《精灵族公主的亿万星辰》里,季天在万族大会上对精灵王说‘我要娶你的女儿,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把整个精灵族买下来’!我逃难前最喜欢看的就是那本书了!” “对对对!那本我也看过!我觉得最感人的就是季天在雪山之巅抱着精灵公主,说‘我愿用三千年修为换你一次回眸’那一段!” 两个女人一唱一和,越说越兴奋,完全忘记了这是在万米高空的龙背上。 季天的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太阳穴的青筋也跟着鼓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们:“本尊从未说过那些话,更没有写过那些书。” “那怎么会重名?”莉莉丝疑惑地歪着头。 “重名而已!”季天道,“大陆上名叫季天的人虽然很少,但还是有的!” “可是……这也太巧了吧!”梅森补刀道,“那个作者笔名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精灵女士’,写的故事背景也是东境或精灵王庭……” “……我会好好调查的。”季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早已明白是谁干的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家二徒弟用他传下来的网文先贤故事写成书,毕竟三徒弟也是看到了书里的修仙概念才一门心思来他这的。 当时他也没太在意,毕竟这既可以向这个世界普及修真理念,又能让奥菲莉娅自己赚点零花钱用,何乐而不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几年,她竟改行写言情了,还是以他为主人公写的。 凡此种种,皆化作季天咬牙切齿的一句话:“……奥菲莉娅。” 他决定回到宗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没收二徒弟的所有作案工具。 不对,先把她的存稿烧了。 也不对……先看看她把自己写成了什么样,再决定怎么罚。 ………… “阿——嚏——” 晚风拂过,睫毛轻颤,一道轻细的喷嚏声自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半精灵口中落下。 银白如霜的短发下,是一双仿佛能洞见人心的冰蓝眼眸,半精灵的尖耳隐在发间。 她腰肢纤细,身形窈窕,此时手上正拿着一壶茶水。 茶烟袅袅,从壶口溢出,在暮色中勾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痕。 奥菲莉娅将茶壶轻轻放回炉上,银白短发垂落耳畔,那对尖尖的耳朵在热气中微微泛红。 “二师姐。”爱丽丝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发丝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你刚才打喷嚏了,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奥菲莉娅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半精灵不会感冒,倒是你,这个时辰不在后山修炼,跑来找我做什么?” 爱丽丝嘿嘿一笑,从身后摸出一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新书稿子,师姐帮我看看——这次是女主视角,季天是反派,最后被女主的深情感化,抱着她哭了好久……” “不看。” “求求你了~二师姐,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奥菲莉娅原本想说“这是你第十七次的请求”来着,但看着对方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心软了,伸手接过稿子。 她想起当初自己写修真长文,洋洋洒洒写了近百万字,可纸张笔墨贵得离谱,最后只印出了一本,孤零零地落到爱丽丝手里。 后来她才发现,长篇太贵,没人愿意买,于是便打算封笔。 是这三师妹天天缠着她,又是提供桥段又是拍胸脯保证“短篇言情肯定红”,唯一要求是把主角名字换成“季天”,美其名曰向世人传颂他的名,她才半推半就地改了行。 这些书后来还真就火遍除东境外的所有地方。 至于为什么没有在东境爆火? 那自然是爱丽丝的父亲,东境公爵不许。 他允许这些书在东境印刷就已是仁慈,是绝不会同意致使自家女儿出去修那什么仙的作家的书在他的领地里流通的! 不过这样也好…… 奥菲莉娅叹了口气,翻开第一页。 “阿——嚏——” “二师姐,你绝对感冒了吧?” “没有。”奥菲莉娅也觉得有些奇怪,决定等把师妹送走后再占卜一下。 第78章 煮茶论男主 奥菲莉娅将稿子翻到最后一页,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季天”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文笔细腻,情节也动人。”她如实评价,“只是……” “只是什么?”爱丽丝凑过来,满脸期待。 奥菲莉娅抬眸看她,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主角名字?” “换名字?”爱丽丝一愣,“为什么?季天这个名字多好听啊,又霸气又有仙气,读者就爱看这个。” “万一……”奥菲莉娅斟酌着措辞,“万一师父本人看到了呢?” 爱丽丝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怎么可能,师父常居东境,又从不看言情,咱们的书又没在东境卖,他看不到的。再说了,就算看到了,他老人家心胸宽广,一心向道,怎么会跟咱们计较?最多也就多抄几遍经文,这个我熟。” 奥菲莉娅一时无言,她低下头,将稿子递还给爱丽丝,声音更轻了:“那……换个名字,好不好?就当是……给我一个安心。” 爱丽丝接过稿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师姐有什么高见吗?” 奥菲莉娅给自己和三师妹各倒了杯茶,茶水温热,正好入口。 她捧着杯子,目光落在爱丽丝脸上,试探着问:“就……随便写个男主名,纯虚构,行不行?” 爱丽丝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市面上那些言情内卷成什么样了,除了咱们费尽心力打造的这个角色名,有哪个男主是纯虚构的?要么用历史上比较出名的勇者,要么用别国王子,要么用天才魔法师。读者就爱看这个——得有名有姓有来历,最好是他们平时能听到的传说人物,这样才有代入感。” “而咱们这个系列已经写了这么多本,主角一直是‘季天’,好不容易才积累了口碑,读者都认准了,你要是突然换个没名气的,销量肯定掉……最重要的是,我每次看到那些粉丝寄信反馈说‘季天好帅’‘季天好深情’,我就觉得特别满足,感觉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奥菲莉娅将一缕垂落的短发别到耳后,她垂下眼睫,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画圈,“那……换个其他名扬大陆之人的名字,总可以吧?” “谁啊?师姐说说看。” 奥菲莉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思索道,“当代勇者如何?亚历克斯。金发蓝眼,为人正派,名声正盛,且尚无那些……儿女情长的传闻,写起来空间大。” 爱丽丝“噗嗤”笑了出来,“勇者?师姐,勇者现在在西境打仗呢,谁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再说了,读者爱看的是‘季天’那种明明很强却总是一脸无辜的调调,勇者太正派了,写不出那种‘我什么都不懂但你就是喜欢我’的味道。” 奥菲莉娅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她垂下眼眸,盯着杯中浮沉的叶片,“那……王国大王子维克托?他精明强干,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也是不少说书人口中的常客。” “大王子?”爱丽丝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见过他,那人太假了,浑身上下都是权谋的味道。你让他抱着精灵公主哭?读者会觉得他是在算计精灵族的财产!更何况,贵族圈的规矩多,万一被王室的审查官盯上,说我们影射王室,到时候书都别想印了。不行不行。” 奥菲莉娅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缓缓划过,炉火在她眼中跳了两跳。 “那……早已名扬大陆的驯龙高手如何?据说那人云游四海,连最凶恶的巨龙都俯首帖耳,实力深不可测,除了八年前在圣山拔剑失败外,还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自带神秘光环。” 爱丽丝想了想,还是摇头:“驯龙高手?那个人来无影去无踪,连名字都不知道,只有传说没有真人,读者会觉得很虚。而且——万一他长得很丑呢?读者带入不进去啊。咱们的要有真实感,读者要知道主角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只有师父,咱们亲眼见过,知道他的模样、神态、说话的语气,写起来才真。” 奥菲莉娅的眉心又跳了一下:“所以……非‘季天’不可?” 爱丽丝坚定点头:“非他不可!师姐,你就别纠结了。反正师父不会看到,看到了也不会真的生气——”她突然凑近,“再说了,师父要是真罚我们,我就说是师姐你非要写的,我只是负责提供素材。” 奥菲莉娅被她忽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后仰,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洒出几滴茶水,在桌布上洇开,轻咬嘴唇, “你……” “嘿嘿,开玩笑的。咱们可是同门师姐妹,情同手足,我是绝对不会出卖你的!更何况——”爱丽丝喝了点茶水润了润嗓子,压低声音发出恶魔低语,“我可是知道的,师姐心里其实也非常想像书里的女主一样和……”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奥菲莉娅直接否认并打断,又忽的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舒缓了口气,放下茶盏道,“我就是觉得……师父的威名,不该被我们这样滥用。” 爱丽丝眯眼笑了起来,一口将剩下的茶水豪饮,“师姐你想太多啦!师父他老人家哪会在意这个?他又不看……更何况——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他?”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入群山,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 “阿——嚏——” 她又打了个喷嚏。 这次,连爱丽丝都沉默了片刻。 “师姐……你真的不是感冒了?” “半精灵不会感冒。”奥菲莉娅再次强调道,她站起身来,将茶具收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急促,“夜了,你回去休息吧。稿子我……明日再帮你看看。” 爱丽丝抱着稿子蹦蹦跳跳地出了门,走廊里留下她清脆的嗓音:“师姐晚安!明天我给你带蜂蜜茶!” 奥菲莉娅没有回应。 她只是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渐深的夜色,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山模糊的轮廓。 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龟甲,那是她惯用的占卜道具,那从东方海域得来的灵龟之甲,占卜结果比魔法预言更精准。 龟甲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卦象显示:贵人西来,问罪之兆。 “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语,将龟甲收起,起身走向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本她写的,封面上都印着“季天”二字。 她抽出最旧,也最厚的那本,翻开扉页,上面有她当年写的一句话:“‘献给世界上最棒的他’——虽然他不知道。” 奥菲莉娅苦笑,将书放回原处。 “至少……先把存稿备份藏好。” 第79章 往日种种 季天盘膝坐在红龙宽阔的颈窝处,手中那枚储物戒指已经被他精细拆解到第三层。 神识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触手,正小心翼翼地剥离一道“灵魂绑定”的魔法纹路。 他的心中忽有所感,向东方望去。 那力量极轻极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神识。 有人在占卜他。 如今他已是元婴期,神识与天地规则的交感远比从前更敏锐,虽说还做不到网文中“凡有言,必被知”的程度,却也能在被“占卜或预言”时反向定位对方,甚至占卜能力弱的人压根占卜不到他。 他的神识顺着那根蛛丝逆流而上,穿过山川河流,在东境的群山之间被阵法挡住了去路。 东境。 风灵月影宗的方向。 其它的信息都被自己设置的宗门大阵隔绝了。 在爱丽丝还不会占卜术的前提下,季天闭着眼也能想到是谁干的。 银发蓝眸面瘫脸的二徒弟,奥菲莉娅。 她在占卜自己。 平时看起来最乖的徒弟,在继以他为主人公写言情文后,居然还在偷偷占卜他的行踪。 罪加一等! 他不由得回想起与二徒弟初遇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暮秋,精灵王庭边境的落叶松林铺满了金色的针叶,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他外出游历,刚收了大徒弟雪莉不久,正带着她打算就近寻找适合建立宗门根基的灵脉。 当然,雪莉的理解是“师父带她出来打架”,一路上揍翻了三窝狗头人、两只熊地精,还有一头不知死活拦路的山猪。 他在一棵巨大的古橡树下停下,正准备用神识重新校准方向,忽然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极有规律的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啃食硬物,节奏均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雪莉以为是什么新奇的魔物,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先打一顿再说”,被季天拦住了。 季天让她站在此地不要走动,自己独自绕过灌木丛,看见了一个女孩。 她蹲在一棵枯倒的树干旁,银白色的短发垂落耳畔,那对尖尖的耳朵在斑驳的树影中微微泛着光。 身上穿着一件质地考究,却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深蓝色长袍,领口绣着精灵贵族特有的银线纹路。 她正从树干上撕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咀嚼,像是在品尝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 季天看了她几秒。 “好吃吗?” 女孩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与他对视,丝毫不见惊慌与尴尬,她只是将嘴里的树皮咽下去,慢条斯理回答道:“桦树的内皮,口感比橡树皮好一些。” “……你饿了多久了?” “三天。”她顿了顿,“也许四天。记不太清了。” “为什么不出去?” “迷路了。” 季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的周身。魔力回路萎缩,精神力枯竭,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饿成这样,她蹲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端正,说话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连啃树皮的节奏都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打乱半分。 他当时便觉得这个半精灵的性格很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奥菲莉娅,没有姓氏。”她垂下眼睫,“母亲是人类,去世了,父亲是精灵贵族,但他不喜欢我,觉得我丢人。” “所以你离家出走了?” “嗯。” “去哪?” “不知道。”奥菲莉娅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古橡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天光,“哪里都行,去哪都有无限的未来。” 季天听后直呼内行,觉得对方也是网文主角模板。 “那你以后打不打算找你父亲报仇?” 奥菲莉娅摇了摇头,“他只是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累赘,平时并没有太亏待我,这次也默许了我的出走。非要说的话,是对我有恩。” 好吧,不是他所熟知的那套主角模板。 季天伸出手,递给她一块干粮。 奥菲莉娅没有接,只是从树干上又撕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不是乞丐。”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倔。 季天将干粮放在她旁边的树墩上,“我知道。这是投资,是因果,你以后要还的。” 奥菲莉娅的动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投资?因果?” “对。”季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叶,“我打算建一个宗门,现在正在招人。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走。包吃包住,但以后学了本事,要帮我干活。” 奥菲莉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否值得托付。 然后她站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 她走到树墩边,拿起那块干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微蹙,“硬。” 季天一本正经道,“干粮嘛,当然硬。”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对方这是自己炼制辟谷丹失败后的产物,本质上是不成型的丹药的。 奥菲莉娅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干粮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默默跟上了季天的脚步…… 再然后,她就成为了季天的二徒弟,也算是最让他省心的徒弟,占卜能力更是连他都叹为观止,唯一的缺点是不怎么叫他师父。 他对此并不在意,只当精灵血脉天性如此。 直到现在,那个看起来最乖的徒弟竟像是被人带坏了,敢拿他写书。 他又想起龙背上那两个女人刚才念叨的言情桥段,气沉丹田,将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右手在红龙的颈侧拍了拍。 “老龙,加速。” 红龙正闭着眼睛享受滑翔,被这一拍差点呛到,喷出两股黑烟。 “又怎么了?”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有事。”季天的语气平淡,但红龙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不容置疑。 “什么事这么急?你不说要研究戒指、要改良阵法、要……” “加速。” 红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双翼猛地一振,狂风呼啸,龙躯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 龙背上的气流骤然湍急起来,莉莉丝被风灌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抱住季天的腰,银白色的长发像一面旗帜在身后疯狂飞舞。 梅森也赶紧搂紧了亚历克斯,大声问:“前辈!怎么了?” “没什么。”季天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宗门有徒弟想我了,回去看看。” 第80章 那就不奇怪了 红龙的双翼在夜风中划出两道弧线,东境的群山在月光下如水墨铺展。 “到了。”季天站起身,衣袍被高空气流吹得紧贴身躯。 他抬手指向下方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 “那里,风灵月影宗。” 亚历克斯顺着手指方向低头望去,只见云雾之间隐约露出几座石峰的轮廓,峰顶有灵光流转,似有若无。 待季天掐了一段法诀,将隐秘阵法打开后,便能看见山谷中有一片建筑,规模不大,青瓦白墙,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 梅森也探出头来,惊讶道:“还有阵法?我居然完全感知不到里面的魔力波动。” “那是自然,我亲手布置的护宗大阵,混元五行阵。以天地灵气为基,五行相生,自成循环。外人看来,只是一片荒山。” 红龙顺着季天的指引,朝山谷俯冲而下。 穿过云层的瞬间,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光膜从龙躯上拂过,像穿过一层温水。 阵内阵外,两个世界。 灵气(魔素)的浓度比外界浓郁了数倍,呼吸间便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肺腑。 山间有清澈的溪流潺潺而下,溪边生长着季天从各地移栽来的灵药,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建筑群的布局错落有致,正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主殿,匾额上写着“风灵月影”四个大字,笔锋凌厉,是季天亲手所书。 主殿两侧是弟子们的居所,沿着山势依次排开,每间都有独立的院落。 主殿后方还有一座高塔,塔尖镶嵌着一枚巨大的魔晶,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是阵法的核心枢纽。 红龙降落在主殿前的青石广场上,四爪着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季天率先跃下,亚历克斯扶着梅森落地,莉莉丝最后一个滑下来,脚一软差点跪下,被季天伸手扶住。 “这就是……宗门?”莉莉丝仰头看着那座主殿,发出惊叹。 “嗯。”季天转过身,目光越过广场,落在主殿的台阶上。 奥菲莉娅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银白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深蓝色的长袍外披着一件同色系的斗篷,领口别着一枚银质树叶胸针。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棵长在台阶上的白桦树。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广场上那条刚刚落地的巨龙,以及从龙背上跃下的白衣身影。 季天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师徒对视。 片刻沉默后,奥菲莉娅微微垂首,轻声开口:“师父,您回来了。” “嗯。”季天看着她,“你知道我要回来?” 奥菲莉娅睫毛微颤,“占卜到了。卦象上说‘贵人西来,问罪之兆’。” “那你可知罪?” “知道。” 奥菲莉娅没有辩解或推诿,甚至没有问“师父指的是哪件事”。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那是她所有的存稿,按出版顺序整齐排列,封面上都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季天”二字。 “这些是我写的。”她将存稿双手捧到季天面前,低着头,“以师父为主人公的言情,一共十七本。市面上流传的那些,都是从这里出去的。” 季天接过那叠稿子,随手翻了翻,纸张厚实,字迹工整,甚至有细心的配图。 他看见其中一页写着:“季天站在雪山之巅,衣袂飘飞,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值得’。” 他又翻了几页,又看见:“‘我会等你。’但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季天啪的一下合上稿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还有吗?” 奥菲莉娅沉默几秒,又从袖中又掏出一本。 那本更旧,封面磨损,纸质泛黄,是她最早写的那本长篇修真文,也是唯一一本不是言情的。 季天没有接。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写这些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奥菲莉娅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认真回应道,“是我一个人。” 季天皱眉。 “没有人教我,没有人撺掇我,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想写的,师父若要罚,罚我一人便是。” 季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中疑窦丛生。 自己这个连走路都要占卜一下“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的二徒弟,能这么有主意? 他的目光越过奥菲莉娅的肩膀,落在主殿侧门后探出的半颗脑袋上。 爱丽丝正躲在门框后面,两只手扒着门沿,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猛地缩了回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大概是撞到了门框。 季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躲不下去了,爱丽丝的脑袋又探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完蛋了被抓现行了”的表情,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夜猫。 下一秒,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师父,欢迎回来……我、我去给你们倒茶!”说完转身就要跑。 “站住。” 爱丽丝的脚步钉在原地,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季天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奥菲莉娅脸上。 “那些书里,是不是她给你提供的桥段?” 奥菲莉娅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可那一瞬的沉默,已经够了。 季天的神识是何等敏锐,他捕捉到了身后爱丽丝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骤然加快的心跳,以及奥菲莉娅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慌乱。 他全都明白了。 想必是爱丽丝软磨硬泡,让二师姐以自己的笔名发表言情文,奥菲莉娅的性格外冷内热,再加上三师妹的强大诡辩能力,自是不会拒绝。 至于爱丽丝为什么会孜孜不倦的写出以他季天为主角的中短篇言情? 一个一心想做坏事的人是不知疲惫的,更遑论以一己之力闯下宗门九成祸的爱丽丝。 至于占卜自己? 想必是徒弟正常关心师父的安危。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后那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身影,“爱丽丝。” “……在。”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堆着你去年‘闭关’时弄丢的几十本手稿。明天之前,全部抄完。” 爱丽丝的脸一下子垮了,但她不敢反驳,只是小声嘀咕:“几十本……那得抄到什么时候……” “嫌少?那就再加上《道德经》一百遍。” “不少不少!刚刚好!师父英明!”爱丽丝说完,一溜烟跑进了主殿。 第81章 你当过龙吗?一些东西就想当然 季天将那一叠存稿收入紫府空间,打算闲暇时再细细品鉴,由此判断自己的名声是否还有拯救的可能。 他的目光从爱丽丝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奥菲莉娅脸上。 “其她人呢?” 奥菲莉娅知道他问的是其她弟子,轻声答道:“雪莉昨日带着珍妮下山了,说是要给她的熊找个伴。” “……给熊找个伴?” “嗯。”奥菲莉娅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季天分明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无奈,“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北边山里有一头有点罕见的银背熊,觉得她的‘大黑’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便拖着珍妮一起去了。珍妮原想多练半天剑,被雪莉一把扛上肩就走了。” 季天脑中浮现出大徒弟扛着四徒弟翻山越岭找熊的画面,嘴角微抽道: “随她去吧,反正她吃不了亏。” 奥菲莉娅微微颔首,又道:“老五还在后山灵泉洞,偶尔发光,就是不见破壳。” 季天转过身,朝主殿后方走去。红龙正盘在青石广场上左顾右盼,见季天要走,闷声问:“又去哪?” “看你的同族,你也来,看看能不能跟我的五徒弟沟通沟通。” 红龙鼻孔喷出两股热流,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四爪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天接着又回头道,“奥菲莉娅,你先带你的师弟师妹参观一下宗门。” 龙背上的亚历克斯和梅森已经下来,正站在一旁打量着周围的建筑,闻言便跟着二师姐向远处走去。 莉莉丝依旧有些害怕七师弟的剑,没有跟着二师姐走,她拽着季天的衣角小声问:“师父,我那师弟或师妹真的在灵泉洞?我还没见过呢,我也要去看。” “一颗蛋,有什么好看的,还有,你才是师妹。” “蛋也有蛋的可爱嘛。” 灵泉洞在主殿后方的山壁中段,一条石阶蜿蜒而上,两侧长满了季天从各处动用大神通移栽的各类蘑菇。 月光洒在叶片上,泛着银白色的微光。洞口有一层薄薄的光膜,是季天设下的温养阵法,既能聚拢灵气,又能恒温保湿。 季天抬手拂开光膜,率先走进洞中。 洞内并不昏暗,石壁上嵌着几枚荧光石,柔和的光线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一间静谧的密室。 洞中央是一方天然的石台,石台上铺着厚厚的灵草垫,垫子上稳稳当当放着一颗蛋。 龙蛋约莫成年矮人高,通体呈深青色,壳面布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就这么静静躺在那里,偶尔壳上的银纹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 季天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那颗蛋,“我回来了。” 蛋壳上的银色纹路闪了两下,随后归于沉寂。 红龙跟在后面挤进洞口,巨大的身躯将洞口堵了大半。 它伸长脖子,竖瞳盯着那颗蛋看了好一会儿,鼻子里喷出两股带硫磺味的热气。 “气息上确实是龙族的蛋,比我出生时的那颗还要大上不少,真是奇怪……你平时就是这么放置的?” “对。”季天道,“发现此蛋后,我便以魔素(灵气)温养,让它整日听道,按常理来说早应该被我的高深道法折服,破壳而出,可三年来它就是不出来。” “你当过龙吗?”红龙偏头看他,竖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一些东西就想当然。” 季天挑了挑眉,他确实没当过龙,不然也不会向红龙请教如何孵蛋,“愿闻其详。” “龙蛋破壳,不是靠魔素多寡,也不是靠听什么道。”红龙哼了一声,尾巴在洞壁上扫了一下,蹭落几块碎石,“我龙族幼崽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你只需要为它创造出适合自然孵化的环境即可。” 季天沉默一瞬,目光落在那颗蛋上,蛋壳上的纹路又闪了一下,像是在附和老龙的话。 “那我该怎么做?” “等。”红龙的回答干脆利落,“你又不是它爹,操什么心。” “它叫我师父。” “它连嘴都没有,怎么叫?”红龙嗤笑一声,“我们龙族有自己的节奏,你不用管,时候到了自然就破壳了。你与其催它,不如把洞口的阵法调一调,温度再高半度,湿度再降一成。它壳上的纹路偏青,说明它偏向火属性,太潮了不舒服。” 季天没想到这条“忠厚龙”还真懂行,当即走到洞口,开始调整阵法的参数。 红龙趴在一旁,竖瞳半阖,偶尔指点两句。 “这个小阵法右移半寸,那个符文调亮一点……对,就是那个……你别用魔力硬拧,要顺着它的纹路走。” 莉莉丝蹲在石台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蛋壳,蛋壳上的银色纹路闪了一下,像是被挠痒痒。 她托着下巴盯着那颗蛋,小声道:“师弟?师妹?你要是能听见,就闪一下。” 蛋壳上的纹路闪了一下。 莉莉丝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再闪一下?” 又闪了一下。 “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那你知道我是你五师姐吗?你能不能快点破壳?到时候只要叫我师姐,我就带你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蛋壳上的银色纹路连闪三下,然后彻底不亮了。 红龙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烟:“它烦了。” 莉莉丝瘪了瘪嘴,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愤愤不平,“它还没破壳就这么大脾气,以后还得了?” …… 奥菲莉娅领着亚历克斯和梅森穿过主殿侧门,走入一条青石铺就的长廊。 廊柱上攀着不知名的藤萝,细碎的紫色花朵在月光下静静垂落。 “这边是弟子居所,东侧是师姐的院子,西侧还有几间空房,师弟和师妹可以自己挑。” 梅森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一直落在奥菲莉娅的背影上。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微微露出的尖耳轮廓,银白色的短发在颈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给人的第一印象简直比勇者小队的安娜还要好。 “师姐?”梅森忽然开口。 奥菲莉娅停下脚步,偏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透亮,宛若琉璃。 “你长得好漂亮。”梅森由衷地赞叹道,“温柔又恬静,如果在外面,一定能迷倒一大批人的,怪不得宗主这么喜欢你。” 奥菲莉娅的睫毛轻颤,嘴角浮起一抹常人难以察觉到的笑意。 “谢谢,不过师妹也很美,火红色的头发,很少见。” 梅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嘿嘿一笑。 “我就当师姐是在夸我了……”梅森凑近了些,终于图穷匕见,“那个……奥菲莉娅师姐。你写的那些书,有没有新的稿子?我能不能……先睹为快?” 第82章 风灵月影宗 “没有。”奥菲莉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梅森注意到她的耳尖在月光下似乎比刚见面时红了一点,无法确定是不是光线问题。 “我就看一眼——” “请继续往前走。” 奥菲莉娅迈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似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失落,一时心软,便慢悠悠开口道: “你若是想看新故事,以后可以去找你三师姐。她的点子比我多,而且……那些桥段,大半是她出的。” 梅森闻言从失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恍然大悟地拍手:“我就说嘛!师姐你写的那些情节,有的深情得不像话,有的又虐得人肝疼,一个人哪能想出来那么多花样?原来是姐妹联手!” 奥菲莉娅只是微微颔首,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往前走。 “三师妹性子活泛,你和她……应该合得来,用宗主的话来说,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高山流水?没想到宗主实力强,文采也好,听起来好有意境!” 一行人穿过竹林,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整的青石广场出现在山腰处,广场四周插着木桩,立着箭靶,武器架上挂着各种兵器,从长剑到短刀,从长矛到流星锤,应有尽有。 “训练场。”奥菲莉娅介绍道,“弟子们平日在此切磋,宗主偶尔也会下场指点。” 亚历克斯走近武器架,随手拿起一柄长剑,掂了掂分量。 剑身铁质普通,但开刃工整,重心平衡,显然是匠心之作。 “这些兵器是谁打造的?” “这些都不过是普通兵刃,是宗主从山下小镇铁匠铺买的,算不得什么。真正由宗主打造的训练器材在大师姐那里,门内弟子中也只有她能练的动。” 亚历克斯闻言来了兴趣,“只有大师姐能练动的器材是什么?” 如果可以,他也想挑战一下。 “名为‘钢卷’,劝你们不要因为它的名字平平无奇就小看它,宗主之前怕爱丽丝主动作死,特意向我们演示过:一只屠害村庄的魔狼直接被最小号的,只是缓缓移动的钢卷压成一滩,铲也铲不掉的那种。” 好吧,他放弃了。 奥菲莉娅见对方有些怅然若失,又接着开口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没有合适的武器可用,宗主会为你寻找合适的材料,指导你炼制本命法器。” 亚历克斯一愣,“本命法器?” “就是与自身性命交修的法宝,会随着你实力的增长而一同成长的那种。” 亚历克斯低头看着手中的铁剑,若有所思。 奥菲莉娅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训练场再往上,就是灵药园。珍妮每天都会去那里照料药草,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雪莉偶尔也会去,但她是去看药园旁边的蘑菇。” “蘑菇?” “宗主从各地移栽的,说是指望培育出炼制完美筑基丹的主料,但至今没有成功。雪莉觉得那些蘑菇很好吃,试着吃过一次,说味道不错。爱丽丝也有样学样跟着吃,结果三天没下床。” 梅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决定以后离那些蘑菇远一点。 穿过青石长廊,奥菲莉娅在一座两层楼阁前停下。 楼阁通体由青灰色的石料砌成,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藏经阁”三字,笔锋内敛却不失筋骨。 梅森踮起脚尖往窗缝里张望,只见里面书架林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书脊,“不进去看看吗?” 奥菲莉娅摇了摇头,笔直地站在台阶下,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摆动:“藏经阁平日由宗主亲自打理,未经许可不得擅入。我只是带你们认个门。” 她转过身,面对着两人,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平静如湖。 “不过这规矩主要是防三师妹的,你们若真想进去,回头向宗主请示便是。里面的书……十分玄妙。” 亚历克斯又来了兴趣,“什么书?” “大部分是宗主自创的功法与典籍。”奥菲莉娅顿了顿,补了一句,“但署的都是别人的名字。” 梅森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别人的名字?为什么?” “宗主说,那些功法本就不是他独创,他只是悟到些许皮毛,不敢居功。比如那本《五行基础论》,署名是‘无名道士’。宗主说那是他在山巅观云七日、偶得一梦后所录,梦中有一老道口授心传,醒来只记得七成,剩下三成是他补全的。” “还有《剑心通明诀》,署名‘剑心’。据说那是宗主在瀑布下枯坐三日,于水声中听见金铁交鸣之声,循声而录。” 梅森听得入神,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那宗主他自己写的书呢?” “也有,但很少。”奥菲莉娅想了想,“《风灵月影宗入门基础》是他亲手所撰,没有署名。他说,自己如今还不到留名的境界。” 夜风吹过,藏经阁檐角的风铃发出几声脆响。 奥菲莉娅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条石径走去。 “供奉堂在这边。” 石径不长,两侧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月光将枝叶的影子剪碎,洒在青石板上。 路的尽头是一座八角亭,亭中无桌无椅,只有一座石质供台。 供台上方,一面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亚历克斯走近,借着月光辨认出几行—— “叶天帝”、“荒天帝”、“炎帝”、“武祖”、“韩天尊”、“计先生”…… 这些名字旁还刻着一行小字,他们看不懂一点,只觉得每个字都笔力遒劲, “这些是……”他迟疑着问。 “供奉堂。”奥菲莉娅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冽,“宗主说,这些是他求道路上曾指引过他的‘前辈’。有的在书里,有的在梦中,有的只存于传说。他不拜神明,不拜王侯,只拜这些引路人。” 亚历克斯没有再问,只是将那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梅森则凑到供台前,发现台面上整齐地摆着几枚新鲜的野果和一小束不知名的野花。 “这是谁放的?” “四师妹。她每日晨练后都会来此打扫供奉堂,摘些野花野果供上。”奥菲莉娅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她说,应该感谢这些前辈替宗主铺了路,替天下人探了道。” 夜风穿过八角亭,将那些石壁上的名字吹得仿佛微微发亮。 “走吧。”奥菲莉娅转过身,斗篷在夜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还有许多地方没看。宗主特意嘱咐,要带你们看完所有‘安全’的区域。至于那些有阵法的……等你们正式入门再说。接下来,我便带你们寻个房间住下。” “好。”亚历克斯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微微鞠了一躬,跟上她的脚步。 第83章 我们是挚友啊! 奥菲莉娅领着他们回到弟子居所的区域,在西侧的一排空房前停下。 “这些院落许久无人居住,但日常都有法阵维护,师弟师妹可以各自挑一间,被褥用具在东厢的库房里,自取便是。” 梅森走进院子,四处张望,又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里面不大,陈设也十分简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干花,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越看越让人满意。 她回头拉住亚历克斯的袖子:“我们就住这儿吧!” 亚历克斯没有异议,只是看向奥菲莉娅:“多谢师姐。” “不必多礼。”奥菲莉娅转身,指了指隔壁另一扇门,“那间房更大一些,你们若想住一起,也可以去看看。” 梅森的脸上浮起一抹薄红,松开了亚历克斯的袖子,支吾道:“谁、谁要和他住一起……” 奥菲莉娅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洗漱的热水每日清晨都会通过法阵自动输送过来。三餐可以去西侧的膳堂,食材自取,自己动手。若有什么缺的,可以来找我,或者等宗主闲了向他禀报。” “自己做饭?”梅森愣了一下,“没有厨师吗?” “以前是有的。”奥菲莉娅的语气依旧平静,“三师妹自告奋勇当了一个月厨娘,把厨房烧了三次,膳堂的屋顶修了两次。宗主说,从今往后,谁想吃谁自己做。” 亚历克斯忍不住笑了一声。 梅森却皱起眉,“那……师姐你平时吃什么?” “我辟谷了,平时不需要吃饭。” 虽然不知道“辟谷”是什么意思,但梅森认为“饭不可一日不食”,她决定明天早起,看看膳堂里有什么能用的食材。 安顿好住处,奥菲莉娅又带他们认了膳堂、库房、盥洗室的位置,随后告别离开。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休息。明早宗主应该会召集大家,正式行入门礼。” 两人异口同声道,“多谢师姐。” 奥菲莉娅微微点头,转身消失在月色中,夜风吹过,只剩下廊下的风铃叮当响了几声。 “梅森。” “嗯?” “你有没有注意到……”亚历克斯斟酌了一下措辞,“二师姐称呼师父时,除了第一次,其余用的都是‘宗主’,不是‘师父’。” 梅森正在窗台边研究那几枝干花,闻言头也没抬:“称呼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可其他弟子都叫‘师父’……” 梅森抬起头,火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你这个人,怎么到了宗门还像在战场上一样,什么细节都观察?”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也许人家有自己的习惯。你管她叫什么呢,反正都是同门。” 亚历克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是。” “本来就是。”梅森伸了个懒腰,“比起来,我更想找三师姐聊聊。” “聊什么?” “聊书啊!二师姐说那些桥段大半是三师姐出的,那三师姐脑子里得有多少好故事?我得去问问她有没有新的稿子,或者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比如下一本什么时候出,主角会不会换人,结局是甜是虐……” 亚历克斯看着梅森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你不是说要早点休息吗?” “休息什么时候都能休,但和一个活的‘言情大师’聊天的机会可不多。”梅森已经迈步往外走了,“你先睡,我去去就回。” 亚历克斯没拦她,只是叮嘱了一句:“别太晚,明天还要入门礼。” “知道啦!” 梅森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青石长廊,绕过主殿,在东侧的弟子居所区域转了两个弯,终于在一座爬满藤萝的院门前停下。 院门半掩,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正要敲门,忽听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接着是一阵短促的咒语声。 “火来——不对,水来——也不对……” 梅森推开门,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发丝间还沾着几片枯叶的女孩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纸上一团焦黑,墨迹和烧痕混在一起,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女孩隔空持着一支毛笔,笔尖正冒着青烟。 左手捏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忽明忽暗,显然术法失控了。 “三师姐?”梅森试探着叫了一声。 爱丽丝抬起头,脸上一道黑灰从颧骨拉到下巴,活像只花猫。 她见来人不是师父,顿时眉开眼笑:“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个‘抄写秘法’到底哪里不对——师父罚我抄几十本手稿,我寻思用火系魔法烧字能快一点,结果纸烧没了,字没留下。又试试水系,结果墨全洇了。你说,有没有一种魔法,能让笔自己动,写出来的字还工整漂亮?” “那,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抄呢?” “抄是不可能抄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自己动手抄的,只能用用术法代抄这样子……唉,如果能刻在石壁或铁板上就好了,这个我很有经验。” 梅森走近,低头看了看那张焦糊的纸张,又看了看爱丽丝花猫似的脸,忍住笑: “师姐,魔法讲究元素排列,你直接把火焰符文刻在笔上,纸当然会着。你得先用风系法术降温,再用水系调墨,最后用土系控制笔锋的力度……” 她边说边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本旧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魔法元素的排列组合公式。 爱丽丝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等着,我去拿新纸!” 她爬起来,从墙角抱出一摞空白宣纸,又在桌上摆好由师父精心制作的砚台和墨条。 梅森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此行的目的,赶紧开口:“三师姐,其实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爱丽丝头也没回。 “你给二师姐提供的那些言情桥段……还有没有后续?就是,新书有没有在写?下一本什么时候出?主角还是季天吗?能不能剧透一点?我保证不外传!” 爱丽丝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梅森。 梅森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怎么了?”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爱丽丝忽然问。 “什么?” “言情文。你喜欢甜的?虐的?先虐后甜?先甜后虐?还是甜虐交织?女主角是温柔挂的,还是活泼挂的?男主角是外冷内热型,还是腹黑型,还是忠犬型?”爱丽丝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睛越说越亮。 梅森认真想了想:“我喜欢……那种明明互相喜欢却说不出口,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最后终于走到一起的。虐一点也行,但结局一定要好。” 爱丽丝的眼睛更亮了,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梅森的双手,激动得连笔都扔了,声音都在发颤:“你就是我的挚友啊!” 梅森被她的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啊?” 第84章 哇!好大一只 爱丽丝与梅森一见如故,越聊越投机,从言情聊到魔法理论,又从魔法理论聊到宗门八卦,再从宗门八卦聊到美食烹饪——梅森坚持认为“厨艺也是一种魔法”,爱丽丝则认为“炸厨房是每个优秀火系魔法师的必经之路”。 两人对坐于满地焦痕与墨渍之间,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压低声音密谋,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到窗外天光泛白,远处的山雀开始叽叽喳喳,那摞白纸一张未动,那支会着火的笔,早已不知滚到哪个角落。 “糟了!”爱丽丝猛地弹起来,看着窗外的晨光,脸色刷白,“我的抄写……几十本手稿……师父他……” 梅森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胸有成竹道:“别急,我来助你!不就是让笔自己动吗?我昨晚已经想明白符文排列顺序了。你负责稳定火候,我负责刻符文,你我二人合力,一定能把字写得工工整整。” 爱丽丝眼睛一亮,一把抱住梅森:“你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两人撸起袖子,正准备大干一场,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接着是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三师妹,师父让我来传话。”奥菲莉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如常,“巳时正,主殿前集合,行入门礼。别迟到了。” 爱丽丝松了口气,还有时间。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梅森,两人相视一笑,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 巳时正,阳光正好铺满了青石广场。 主殿前的台阶上,季天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衣袍无风自动。 他的身后站着奥菲莉娅,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双手交握于身前,姿态端庄。 莉莉丝缩在台阶侧边的柱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紫色的眼睛,目光幽怨地打量着广场中央的两人。 昨晚她本想继续赖在师傅身边,睡在他身边的,可谁知被突然赶到的二师姐奥菲莉娅给单防了,只能在二师姐提前安排好的房间睡下。 红龙盘踞在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松树下,巨大的身躯将树冠压得往一边歪,竖瞳半阖,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它原本不想来的,可季天说“宗门规矩,客卿也得旁听”,它便打着哈欠趴了过来,权当晒太阳。 亚历克斯站在广场中央,腰间挂着那柄重铸的剑,金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身姿笔直,目光沉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柄刚从剑鞘中拔出半寸的利刃。 梅森站在他身旁,火红色的长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深蓝色的法袍是新换的,昨夜聊得太晚,她的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今日,风灵月影宗迎来两位新弟子。亚历克斯,梅森。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宗门的第七、第八位弟子。” “啊?我也是弟子吗?”梅森疑惑又惊喜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天赋尚可,又交了拜师礼,便算做记名弟子,由同样精通火之一道的爱丽丝代为传道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模仿前世的校领导讲话,“修真之路,漫长且艰。你们的过去,我不再过问;你们的未来,自己把握。只要不违本心,不害同门,不堕魔道,宗门便是你们的后盾……” 亚历克斯闻言,微微躬身:“谨遵师父教诲。” 梅森也跟着弯了弯腰,声音比亚历克斯高了八度:“谢谢师父!” 季天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质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用古朴的字体写着《剑心通明诀》。 “亚历克斯,你剑心纯净,天生剑体。《剑心通明诀》正合你路数,先观其意,再修其形。等你熟读之后,我再传你具体功法。” 亚历克斯双手接过那卷书册,指腹在封面上轻轻一触,便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书册中渗入指尖,不由得心中一凛。 季天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几句比如“尔等须勤勉修行,不可懈怠”之类的场面话,神识忽有所感,向西南方向望去。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震得青石地板微微发颤。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快速接近。 红龙的竖瞳猛地睁开,尾巴停止扫动,脑袋从古松树下抬了起来。 它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野兽气息,带着浓烈的野性,还有一种它很不喜欢的、属于“同类”的味道。 它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虽不如那个白衣变态,却也绝不是好惹的。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条通往山下的青石路。 一只银背巨熊出现在路尽头。 那熊体型硕大,肩高足有两人,浑身披着银灰色的长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熊的背上,骑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一头浅金卷发被阳光染得发亮,橙金瞳仁亮得像盛着落日。 她一条腿盘在熊背上,另一条腿随意地晃荡着,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狗尾巴草,姿态张扬,元气满满。 她身后紧挨着一个相较之下略显瘦小的身影,背着一柄剑,同样骑在熊背上,两只手抓着前面那人的衣裳下摆,脸上写满了无奈。 “师父!我回来啦!”雪莉远远地就朝季天挥手,嘴里那根狗尾巴草一翘一翘的,“你看我找到什么了?一头银背熊!可惜是公的,只能给大黑当兄弟了。大黑在山下河边歇着呢,让它先认认气味,我就骑这头大的先回来给大家瞧瞧!” 她拍了拍身下的巨熊,那熊配合地低吼一声,声震四野。 珍妮从雪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补充:“我们本来想找母熊的,转了一圈只碰上这头公的,大师姐说不能空手回来,就一拳把它打趴下,硬拖回来了,它还挺通人性,不过半天便肯让我们骑了。大黑还在山下……它好像不太喜欢这头。” 雪莉嘿嘿一笑:“都是熊,打一架就熟了!” 她左右打量周围的陌生人,又看见了广场边趴着的红龙,动作瞬间定住。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着那条通体暗红、鳞片如岩、双翼收拢起来也能遮住半边天的庞然大物。 红龙也在看她,竖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它在判断眼前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威胁大不大。 雪莉从熊背上跳下来,走到红龙面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红龙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流,正准备说点什么来彰显自己是客卿的身份—— “哇,”雪莉回头对季天喊道,满脸惊叹,“师父!好大一只壁虎!你从哪抓来的?颜色还挺正!” 第85章 我大意了,没有闪 如何一句话惹怒各个种族? 大陆上比较公认的几条便是:在矮人面前说“你们矮人族的‘至高王’是不是还没我高?”;在精灵族面前说“这个人类的耳朵为什么尖尖的?”;以及,在龙族面前说“好大一只蜥蜴/壁虎!”。 红龙的竖瞳猛地收缩成一道细缝,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龙族发怒前特有的颤音。 它活了两千多年,上一个敢叫它“壁虎”的还是在三百年前,坟头树都成材了。 “小丫头,你再说一遍?”红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硫磺气味的热气喷在雪莉脸上。 雪莉仰着头,橙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与那双竖瞳对视,非但不怕,反而伸手拍了拍红龙的鼻尖,像在拍一只大号的狗。 红龙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颜色确实好看嘛,暗红色,还反光。我师父从哪找的你?我也想去抓一只。” “你——” “雪莉,不得无礼。”季天的声音正好打断红龙的脾气发作,“它是红龙,是宗门客卿,活了两千年,比我们加起来年纪都大。” 雪莉“哦”了一声,收回手,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客卿?就是不用干活白吃饭的那种?” 红龙的鼻孔喷出两股黑烟,正要反驳,季天又开口了:“它负责护宗,有敌来袭时出手。” “那不就是看大门的?”雪莉恍然大悟,回头对珍妮说,“咱宗门也有看大门的了,还是条龙。” 珍妮从熊背上滑下来,站稳后松开雪莉的衣摆,朝红龙深深鞠了一躬:“龙前辈好,晚辈珍妮,师姐她……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红龙盯着珍妮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雪莉,最后把目光移向季天,终是决定先隐忍下来,大龙不记小人过。 可看向季天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宗门,就没几个正常人。 季天无视了它的目光,走下台阶,来到银背巨熊面前。 那熊方才还威风凛凛,见季天走近,不知为何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 “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雪莉挠挠头,“我寻思让大黑自己决定叫它啥。” “……熊之间不需要名字。” “需要的!大黑上次还跟我比划,说它曾经一见钟情的母熊叫‘花花’,它记住了。” 季天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神色各异的众人,清了清嗓子。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正式介绍一下。” 他先是临空一手将躲在一边看热闹的莉莉丝抓来,“这是你们的六师妹莉莉丝,魔族,前任魔王的女儿,心性纯良,目前还在学习敛息术,你们平时多照应,不许欺负她。” 雪莉打量了一眼那个被瞬移后就缩在师父后面的银发少女,莉莉丝被她看得一哆嗦,整个人缩得更小了。 “魔族?”雪莉歪头,“长得跟人类也没啥区别嘛。小师妹,别怕,以后师姐罩你!” 莉莉丝从季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若蚊蚋:“谢谢大师姐……” 没有理会莉莉丝埋怨又害羞的眼神,季天又指向亚历克斯和梅森:“这是你们的七师弟亚历克斯,前勇者,圣剑前任持有者。旁边这位是梅森,记名弟子,王都魔法学院高材生,火系魔导师。” “前勇者?”雪莉眼睛一亮,凑到亚历克斯面前,上下打量,“会打架吗?” 亚历克斯礼貌开口,“姑且是会的。” 雪莉的橙金瞳仁更亮了,一把抓住亚历克斯的手腕:“来,去训练场,咱俩比划比划!” “大师姐,”亚历克斯费了老大劲稳住身形,“改天如何?今日刚正式入门,还未……” “行!那就明日!我让大黑也来,它最近学会了后踢腿。” 亚历克斯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趴在地上比人还高的巨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季天没有阻止雪莉的邀战,目光移向红龙那边:“这位是红龙客卿,名字……你叫什么?” 红龙哼了一声:“我没有名字,也不需要。” 其实它是有龙族【真名】的,可这种东西事关本身性命,又怎么可能告诉别人。 “那就叫老龙了。”季天随口道。 红龙张了张嘴,看了看季天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最后,季天指向雪莉和珍妮,对三人一龙开口道,“奥菲莉娅和爱丽丝你们昨晚都见过,我就不再介绍了。这是你们的大师姐雪莉,性格开朗。这是四师姐珍妮,她勤勉刻苦,每日练剑不辍,你们若有什么修炼上的疑问,都可以问她。” 雪莉双手叉腰哈哈大笑,珍妮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季天环顾一圈:“好了,各自认识一下。奥菲莉娅,你带师弟师妹们去藏经阁挑选基础功法。雪莉,把你的熊安顿好,别让它到处乱跑。老龙,你随意。” 雪莉没走。 她站在原地,橙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条正要转身离开的暗红色巨龙,嘴角慢慢翘起来。 “师父说‘你随意’,那我现在想打一架。”她朝红龙扬了扬下巴,“客卿前辈,陪弟子过两招呗?” 红龙整条龙都呆住了,它头一次被人从“壁虎”升级成“看大门的”,再升级成“陪练”。 这次它没有拒绝,毕竟能教训教训眼前这个不知道尊老的丫头,它还是挺乐意的。 “你确定?”红龙从古松下站起身来,巨翼半展,投下的阴影将半个广场笼罩在内,“我的爪子,比你的脑袋还大。” 雪莉仰头看着那条遮天蔽日的巨龙,咧嘴一笑:“那正好,打起来过瘾。” 她偏头看向季天,征求师父的同意。 季天也觉得先给红龙一个下马威,让它懂得什么叫“谦卑”,便点了点头:“点到为止,别拆了广场。” 雪莉欢呼一声,撸起袖子就朝红龙走过去。 红龙低头看着那个比自己爪子大不了多少的人类少女,心里盘算着:好歹是宗门弟子,又是那变态的大徒弟,不好真伤了她,先让她两招,用尾巴扫飞,让她知道什么叫“你龙大爷还是你龙大爷”即可。 它又想到刚见对方时感受到的威胁感,觉得对方既然师承季天,想必也会各种神异魔法,便又先使用龙语魔法将自身魔法抗性升至最高。 “来吧,小丫头。我让你三招,输了别怪我欺负你。” 雪莉在它面前站定,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右臂后拉。 红龙的竖瞳故做漫不经心地垂着,看着那个缓缓握紧的拳头,心中嗤笑:力气再大,还能翻天不成? 要知道,它与她师父季天战斗时,对方单用拳脚也只是让它老龙破了点皮而已。 小小人类,可笑可笑。 随后它便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忽觉自己大意了,应该闪的。 那一拳轰在它的下颌上。 红龙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下巴炸开,整条龙的视野猛地向上翻——天和地瞬间交换了位置,紧接着后脑勺传来一声巨响,是岩石碎裂的声音。 它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撞断了三棵古松,最后砸进了山壁里。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尘烟弥漫。 雪莉收回拳头,吹了吹指节,回头看向季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父,它没受伤吧?我只用了五成力。” 季天看了一眼山壁上那个龙形的凹坑,又看了一眼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满眼难以置信的红龙。 “没事,它皮厚。” 第86章 大棒加甜枣 红龙的鼻孔喷出两股带着火星的气流,恨不得一口龙焰把眼前这个笑嘻嘻的人类烧成灰,可它看了一眼季天那副丝毫不担心的表情,便是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肯定有反制手段。 “五成?”它放弃释放龙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低沉。 “对啊。”雪莉点头,掰着手指头算,“师父说过,跟人打架不能动不动就全力,要先试探,留三分余地。你是客卿,我怎么能上来就下重手?” 你这叫留一线?差点把我送走! 红龙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被季天打败,那是纯粹的实力碾压,技不如人,它认了。 可在龙族一向引以为傲的肉身领域被一个人类丫头碾压,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对方的那一拳甚至活了这么多年的它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鳞片可能不够厚。 雪莉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橙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它。 她也是头一次遇见除师父外能硬接自己五成力后还能说话的存在。 “客卿前辈,这才第一招。要不,咱们继续?” 红龙看了一眼山壁上那个龙形凹坑,又看了一眼雪莉那只连红都没红的拳头,忽的觉得对方全力一拳可能真能把自己打死。 不应该啊?它也就呆在西岭山脉几十年没出去而已,外面的年轻人都这么猛吗? “小丫头,力气不错。”它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但你的长辈没教过你,对长辈要客气吗?”接连便是些难懂的话, 什么“年轻人不讲武德”,什么“我没全力防御”,“今天天气不好影响我发挥”之类,引得季天都笑了起来。 雪莉歪头,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师父没教。” 红龙的鼻孔喷出两股黑烟,显然被气的够呛。 眼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目的达成,季天也开口了:“雪莉,够了。今天是新弟子入门的日子,不要打得太过火,改天约个时间,让老龙好好陪你练。” 雪莉闻言,眼睛更亮了:“真的?那明天行不行?” 红龙的身体微微一僵,干脆直接装聋。 亚历克斯站在广场边缘,全程目睹了这场不对等的“切磋”,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梅森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明天还要跟她打?” 亚历克斯沉默片刻:“……姑且会去的。” “你疯了?” “答应了就不能食言,相信大师姐会留手的。”亚历克斯看向雪莉的背影,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而且,能跟强者交手,本就是幸事。” 梅森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说什么。 季天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热闹看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奥菲莉娅,带师弟师妹去选功法。雪莉,把那边的树扶正了,你的熊让珍妮安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老龙,你跟我来一下。” 红龙不愿回应雪莉的邀战,一直沉默,闻言赶忙扇动翅膀,跟着季天朝主殿后方飞去。 珍妮走到银背巨熊身边,轻轻拍了拍它的前腿:“你先跟我去后山吧,那里有空地,你可以先住下。大黑还在山下,晚点我带它上来找你。” 那熊低吼一声,居然真的跟在她身后走了。 雪莉还没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抱胸,橙金色的眼睛还盯着红龙,嘴里小声嘀咕:“还会飞,真稀罕……” 红龙假装没听见。 莉莉丝跟在二师姐后面,小声对身边的三师姐爱丽丝说:“三师姐,大师姐一直都这么猛吗?” 爱丽丝边走边摆手:“习惯就好。上次有只亚龙误闯宗门,被大师姐一拳打晕,拖到后山当了一个月的搬运工,后来自己跑了。” 莉莉丝闻言默然,心中暗道: 大师姐真乃神人也! 青石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红龙跟在季天身后,穿过主殿侧门,走上一条通往山壁的石径。 “你召我来干嘛?”它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怨气。 季天没有回头,只是从自己的白色长袍里取出那片逆鳞,在手里转了转。 “你的财宝,我都帮你收着了。宗门现在不富裕,等以后发展起来,连本带利还给你。” 红龙的翅膀顿了一下:“……什么叫‘连本带利’?” “就是比你原来的多。” 红龙沉默了。 它盯着季天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骗子”的痕迹,什么都没找到,反而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它不太适应的认真。 “……多多少?” “看宗门发展。百年之后,至少翻倍。” 红龙哼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缓缓降落,跟在季天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穿过石径,绕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座石屋。 石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温润的光。 “这是你的住处。”季天推开门。 石屋很大,干净整洁。 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石台,上面铺着柔软的干草,适合龙族蜷卧。 窗外正对着后山的悬崖,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群山。 红龙探进脑袋,左右看了看,又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有松脂的清香,有阳光晒过的干草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季天口中的所谓灵气。 “凑合。”它嘴上这么说,尾巴却不自觉地微微摇摆起来。 季天将已被掏空的逆鳞放在石台上,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 红龙抬头。 “雪莉那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但她是个好孩子,本心不坏。”季天偏头看了它一眼,“你活了两千年,不会跟个小孩计较,对吧?” 红龙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存在,如今居然要被人安慰,还是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 “……不会。” 它也释然了,毕竟自己是宗门客卿,这点气量还是要有的。 季天闻言嘴角微勾的点了点头,走出石屋。 第87章 阵法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季天走向宗门大阵核心处,欲将大阵改进一番,走在路上,元婴神识如涟漪般无声扩散,瞬间笼罩整个宗门。 红龙正趴在新巢里,尾巴尖卷着那枚逆鳞反复端详;灵泉洞中,龙蛋的银色纹路明灭不定;后山空地上,珍妮蹲在银背熊身旁喂它吃灵果,雪莉扛着三棵断松大步流星走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藏经阁内,奥菲莉娅轻声为莉莉丝一行人讲解基础功法的要义,梅森掏出纸笔飞快地记着笔记,偷偷摸摸跟进来想干坏事的爱丽丝被二师姐一把揪住,丢了出去。 感受着宗门内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季天满意点头。 与此同时,他踏上了大阵核心的石台,脚下的阵纹如水波般亮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这座“混元五行阵”是他金丹中期时布下的,以天地灵气为基,五行相生,自成循环,放在此方世界,已算得上顶尖的守护阵法。 可以他如今元婴期的眼光来看,处处都是糙痕:符文刻得太浅,灵气节点分布不够均匀,最要命的是各种没有智能识别的禁制,把自己也给防住了。 季天摇了摇头,喟叹道,“当初还是太年轻,考虑的东西还是太少。” 就像第一次写代码,能跑就行,谁还管什么耦合度? 他盘膝坐下,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阵纹深处。 元婴期的神识经过天劫锤炼,比之从前自是强了不止一个量级,以前需要逐条梳理的符文回路,如今只需一念便能看清全貌。 他看见了灵气在阵纹中流淌的轨迹,看见了五行相生的节点处那些微小的堵塞,看见了自己当年用魔力硬拧出来的几处“死结”。 “这地方,火生土的转化效率低了半成,难怪后山灵药园的温湿度总是不对,蘑菇老是死。”他自言自语,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一道灵力凝成的刀刃精准地切入阵纹,将那条扭曲的回路切断,又重新接驳。 阵纹亮了一下,发出一声风灵月影宗专属的“叮”声。 他又看向另一处,那是空间跳跃的禁制符文,思路是好的,防止外敌瞬移入侵,可执行时却是常常防了自已,终是落了下乘。 “阵法岂是如此不便之物,给我改。”季天伸出手指,在那片符文上轻轻一抹,然后重新刻录。 新的禁制逻辑变得“智能”起来:宗门弟子及客卿的气息被录入白名单,自由进出;外人则被完全封锁。 他还在禁制上加了一层“反弹”效果——如果有不知死活的家伙试图瞬移进来,会被直接弹到百里开外,姿势随机。 “传到荒原上算他好运,传到火山口算他倒霉。”季天满意点头道。 阵法的优化花了小半个时辰,等他直起身时,整座“混元五行阵”的运转效率至少提升了三成,灵气的吞吐量翻了一倍,连红龙都从巢里探出脑袋,困惑地嗅了嗅空气,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魔素突然变浓了”,周围却无人回应。 季天做完这些仍旧意犹未尽,便是从袖中取出梅森送的,被他反复研究的那枚储物戒指。 戒指在掌心翻转,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神识探入其中,直奔那层“时间流速降低”的魔法纹路。 “空间锚定、稳定加固、元素隔离……这些都是常规操作,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他也会了,唯有这个‘时间流速’,是整个戒指的精髓。” 他的指尖在戒指表面划过,感受着那层魔法纹路中蕴含的法则波动,“能影响时间流速,说明那位炼制者已经触碰到了‘时间法则’的门槛。虽说只是降低特定空间内时间流速,可在这个世界也算是顶尖水平了。” 他闭上眼,神识像一柄精微的手术刀,将那层时间法阵的符文一粒一粒地拆解下来,准备以此为引使用时间术法。 前世在网文里,他便对“时间一道”情有独钟。 那些能逆转生死、回溯光阴的大神通,哪一个不是时间法则的极致体现? 他写过渡劫的诗,琢磨过“掌缘生灭”的意境,但真正触摸到时间的纹理,还是头一次。 时间在他看来,本质上是一种‘序’。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的顺序。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这就是‘序’。而改变时间,就是改变这个顺序。 他从紫府空间取出那件被莉莉丝眼泪鼻涕糊得皱巴巴的白衣,是艾琳娜送的,扔了可惜。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不逆转时间,不加速时间——只是‘回溯’一件衣服的状态。” 他将白衣铺在石台上,右手捏诀,左手托着那枚储物戒指,引动戒指中时间法阵的波动。 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波纹从戒指中荡出,缓缓覆盖在白衣上。 白衣的褶皱开始舒展,那些被泪水和灰烬浸染的痕迹,一点一点从布料中褪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擦拭。 季天的神识紧紧盯着这个过程,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发现,时间回溯的难点除了消耗灵力巨大外,还在于“定位”,自己需要从历史投影中找出它之前的,最合适的状态,否则,时间可能一路倒流,把衣服倒回一团棉线,甚至倒回不存在。 白衣上的褶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污渍从纤维中析出,化作细小的尘埃飘散,布料恢复成艾琳娜刚送自己时的样子:洁白、挺括、带着些淡香。 季天拿起白衣,展开看了看。 “不错,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他嘴角微翘,“以此类推,倒是能尝试一番是否能回溯一个人的状态,达到‘三气归来’的地步。”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不对。无生命之物和有生命之物是两码事。衣服没有‘记忆’,但人有。强行回溯一个人的状态,稍有不慎,便会抹去他的记忆和经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尝试。” 他将白衣叠好,收入紫府空间。 “不过,如果只是回溯一件衣服,那可太实用了……就是有点消耗灵力。” 念头通达,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大阵核心。 阵纹在月光下缓缓流转,灵气如呼吸般吞吐,远处的弟子居所,灯火零星,偶尔传来笑闹声。 “大阵也改好了,时间术法也入门了。”季天负手而立,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接下来,该给新徒弟们准备修炼计划了。” 他迈步走下石台,朝主殿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明天雪莉要和亚历克斯切磋,得提前给他加点防御bUff……不对,到时候还是在现场看着吧。 第88章 决战宗门之巅 翌日清晨,青石广场被薄雾笼罩,阳光还未穿透山脊。 季天盘膝坐在主殿台阶最高处,面前摆着一壶茶,茶烟袅袅,他本不需要喝茶,可今天这场切磋,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点修真网文里“师长观战门下弟子”的样子。 雪莉已经站在广场中央,浅金色的长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黑色束带,脚踩一双特制战斗用鞋,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英姿飒爽。 大黑趴在她身后,那头体型硕大的棕熊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一块石头,偶尔抬眼看一下主人,又低下头去。银背巨熊被珍妮带去了后山,说是“先让它们熟悉一下气味,免得见面就打”。 红龙趴在古松树下,竖瞳半阖,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 它本来是来看雪莉出丑的,心想那丫头虽然力气大,但战斗又不是全靠力气,可转念一想昨天那一拳,又觉得亚历克斯那小子可能撑不过三招。 “龙前辈也来啦?”莉莉丝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捧着几块由梅森制作的刚出炉的小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 “路过。”红龙哼了一声,把目光移向别处。 梅森站在广场边缘,怀里抱着法杖,脚下放着一大袋各种治疗药剂。 她昨晚连夜从储物戒指里翻出来的,生怕亚历克斯被大师姐打出个好歹。 奥菲莉娅站在台阶上,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手中捏着一枚龟甲,嘴里念念有词,占卜今天切磋是否会出现意外。 卦象显示:有惊无险。 她收起龟甲,微微松了口气。 珍妮也从后山赶来了,背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铁剑,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站在广场中央的大师姐。 爱丽丝打着哈欠从侧门走出来,头发还是乱的,昨天被二师姐扔出藏经阁后,她有些无聊,灵机一动,便是开始依照与挚友梅森的谈话创作新的作品,又是一宿没睡。 “开始了吗?还没开始啊?”她揉了揉眼睛,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自己的新作递给梅森,“喏,这是我的新作《勇者十年后归来,发现……》,师父我是不敢写了,只能把主角名改成历代勇者了。” 梅森闻言大喜,急忙接过稿纸,她翻开第一页,惊为天人,“勇者?没人比我更懂勇者!我来帮师姐参谋参谋……” 亚历克斯从长廊那头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腰间系着黑色的束带,和雪莉如出一辙,这是四师姐昨晚给他送来的,说是宗门的统一着装。 重铸的剑挂在腰间,剑鞘上那道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师姐。”他走到雪莉面前,微微躬身。 “来了!”雪莉咧嘴,拍了拍手,“我还以为你会不敢来呢。” “答应过的事,自然会来。”亚历克斯直起身,右手按上剑柄,“师姐,请。” “哎,别急。”雪莉摆了摆手,“你先出剑,我空手。咱先过两招热热身,别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亚历克斯没有推辞,缓缓拔出重铸的剑。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越而悠长,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好兵刃。”雪莉由衷地赞了一句。 “谢谢。”亚历克斯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沉静如水。 第一招,亚历克斯率先出手。 长剑斜劈,剑刃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雪莉侧身,剑刃擦着她的衣襟掠过。 她没有反击,只是脚下移动,绕着亚历克斯转了半圈。 亚历克斯长剑回扫,斩向对方,雪莉脚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堪堪避开剑锋。 连续几招,她都是在闪避,偶尔用掌缘格挡剑脊,卸掉力道。 “师姐,请出招。”亚历克斯收剑后撤一步,眉头微蹙。 雪莉眨了眨眼:“我怕一拳把你打飞了,师父骂我。” “不会。”亚历克斯握紧剑柄,“我相信师姐。” “那行。”雪莉活动了一下手腕,橙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小心了。” 她一步踩在地面上,青石板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雪莉整个人的气势不再掩饰,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压迫得亚历克斯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纯粹的、来自肉体与意志的压迫。 亚历克斯不是没有见过强者,在解放圣剑时,他燃烧记忆获得的短暂力量,也曾让他达到过巅峰。 可大师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她的强大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燃烧什么,不需要借助什么,她就是她自己。 这才是走路带风,这才是拳脚生雷! 亚历克斯不退反进,长剑刺出,剑尖直指雪莉肩头。 他这是要逼她出手。 雪梨也没有让他失望。 右手探出,五指张开,直接抓向剑刃。 亚历克斯手腕一翻,剑刃偏转,避开她的手掌,刺向她的手腕。雪莉的左手从下方穿出,一掌拍在剑脊上。 “铛——” 重铸的长剑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亚历克斯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柄。 他连退数步,脚掌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浅痕。 “好大的力气……”他在心中暗道。 “该我了!”雪莉咧嘴,身形暴冲。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个以力量见长的人,亚历克斯只来得及横剑格挡,一只拳头已经轰到了剑身上。 “铛——” 又是一声巨响,亚历克斯被击退的同时顺势将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朝地面一撑,堪堪稳住身形。 “不错!”雪莉眼睛一亮,又是追了两步,一拳轰出。 亚历克斯横剑格挡,一连退了三四步,虎口已被震的生疼,不过好在自己已经摸透对方“一力降十会,以力破万法”的战斗风格。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 亚历克斯调整呼吸,剑法忽变,从大开大合的劈砍,变成了绵密如雨的刺击,每一剑都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指向雪莉的肩、肘、腕、膝等关节。 雪莉拳掌翻飞,或格挡,或闪避,虽然全部挡了下来,进攻节奏却被遏制住了。 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双手上下虚握,橙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亚历克斯的身影,“不错,接下来我要动真格了。” 说罢雪莉一步腾空,伸出一条腿,侧身,做踢击状,“吃我一记飞踢!” 亚历克斯听闻对方要动真格,便是不躲不避,准备以全力硬接。 他相信大师姐是有分寸的,就算不敌,也不至于重伤。 可就在这时,他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慌乱。 难不成她没有收力?! 雪莉原本寻思对方会躲,便是打算一脚踹地上,用冲击波击飞对方来着,谁知对方是个愣头青,竟想硬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季天抬手虚握。时间骤然凝滞,雪莉的飞踢、亚历克斯的格挡姿态皆被延缓。 他一步踏出,身形闪现至两人之间,左手托住雪莉脚踝,右手两指夹住亚历克斯剑锋,力道如泥牛入海,尽数化解,劲风骤停,衣袍猎猎。 “点到为止吧。” 第89章 哎呀,没收住 季天松开手,那只微微发麻的手负在身后,退后半步。 雪莉的脚踝从他掌心滑落,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亚历克斯手中的剑还在微微震颤,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他顺势收剑,后退两步,剑尖斜指地面,呼吸微促。 雪莉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难得露出心虚的表情,“师父,我没想真踢他,只是没收住力,我以为他会躲来着。” 接着又对七师弟道,“实在是抱歉,你没事吧?” 亚历克斯收剑入鞘,虎口还在发麻,却摇了摇头:“没事,多谢师姐手下留情,这场切磋是大师姐赢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力气已经足够大了,虽做不到一拳打飞巨龙,却也能凭借长久以来锻炼的技巧与之过两招。 如今看来,劲大之间,亦有差距。 红龙在古松下打了个响鼻,它本想看热闹,结果被季天一手掐灭,颇感无趣,嘟囔道,“啧,这就完了?还以为能看到血流成河呢。” 梅森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亚历克斯拽到身边,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有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我带了治疗药剂,有喝的有抹的……” “梅森,”亚历克斯按住她的手,“我没事。” “没事你手抖什么?” “被你吓的。” 梅森瞪了他一眼,从袋子里翻出一瓶药剂,塞进他手里,“喝了,补气血的,你脸色白得像纸。” 亚历克斯没有拒绝,仰头将药剂喝下。 莉莉丝从广场边缘探出脑袋,手里的小面包已经啃完了,指尖还沾着奶油。 她刚才看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季天出手才敢正常呼吸。 “大师姐好厉害……七师弟也好厉害……咱们宗门弟子真厉害。” 爱丽丝凑到她身边,赞同道,“那是,咱们宗门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也不枉我斩断尘缘来此修炼……” 季天飞身回到台阶高处,端起那杯还未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的切磋,到此为止。亚历克斯,你做得不错,面对强者不退缩,是剑客的基本素养,但切磋时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亚历克斯微微躬身:“弟子明白。” “雪莉。” “在!” “你的力量不是用来吓唬师弟的。下次切磋,点到为止。再收不住力,罚你去后山劈柴一个月。” 雪莉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后山那些柴火还不够我劈一上午的……” “那就挖了再栽回去。” “弟子知错了!” 季天没有再追究,目光扫过众人。 “都散了吧,莉莉丝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红龙起身,伸展了一下翅膀,慢悠悠地朝自己的巢穴走去。 雪莉乘熊向自己的训练场走去,梅森一时好奇“钢卷”是何种奇物,便拉着亚历克斯一同前往。 奥菲莉娅行了一礼,拖着还在根据刚刚的战斗持续构思新情节的爱丽丝离开,珍妮朝莉莉丝点了点头,也转身去了后山。 广场上只剩下师徒二人。 季天重新坐下,示意对方也坐,却见莉莉丝动作轨迹不对,赶忙开口,“是坐在台阶上,不是坐我腿上。” 莉莉丝瘪了瘪嘴,乖乖在他身边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等着师父开口。 季天端起茶,轻呷一口,缓缓道:“你既学了敛息术,下一步想学什么神通?” 相比起亚历克斯和梅森这两个已经有基础,只需稍加练习便可一通百通者,莉莉丝没什么基础,无法一点就通。 这几日,他便依据对方的天赋寻得了几种最适合她的神通之术。 莉莉丝眼睛一亮,又赶紧收住,小心翼翼地问:“师父能教什么?” 季天放下茶杯道,“为师可以教你梦魇一族的本命幻术,如何?” 莉莉丝眨了眨眼:“本命幻术……好学吗?” “不难,以你的天赋,只需每日以神识观想幻境三个时辰,七七四十九日可入门。” 莉莉丝缩了缩脖子:“每日三个时辰?还要观想?还只是入门?我……我怕我坐不住。” 季天看了她一眼,又道:“那教你‘摄魂术’,以目力控人心神,一念可令敌痴傻。” 莉莉丝问:“摄魂术……好学吗?” “比幻术容易。只需每日对镜练眼一个时辰,百日可入门。” 莉莉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弱弱道:“一个时辰……对镜子瞪眼?师父,我怕我自己先把自己瞪晕了。” 季天眉心微动,耐着性子接着道,“那教你‘入梦大法’,可潜入他人梦境,窥探记忆,编织幻梦。” 莉莉丝小声问:“这个……好学吗?” “易。只需每晚打坐凝神,以神识编织梦丝,子时入睡,卯时醒来,每夜不辍。” 莉莉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每夜不辍……师父,我睡觉不踏实,万一做梦做一半醒了……” 季天深吸一口气。 “教你‘替死之术’,危急时刻可由提前炼制的傀儡代死一次。” 莉莉丝眼睛亮了一瞬:“这好厉害!好学吗?” “只需以自身精血温养傀儡三年,期间不可断供,不可离身,不可……” “三年?!”莉莉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学不学,我在魔王城时连养花都养不过三个月。” 季天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莉莉丝以为师父生气了,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师父别气!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不必了。”季天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既怕苦、怕累、怕坐不住、怕睡不好、怕养不活——那为师便教你一门既不苦、也不累、不打坐、不瞪眼、不熬夜、不养傀儡的神通。” 莉莉丝愣住,满脸期待,“还有这等好事?” “当然有。”季天伸出一根手指,“‘躺平大道’,每日躺着不动,不思不想,不修不练。待我多年以后证得大道,必使尔等长生久视。” 莉莉丝的笑容僵在脸上。 “……师父,你这是在骂我吧?” “你听出来了?” 季天收回手指,转身朝主殿走去,“难得。” 他说的其实也是实话,自古便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说,但不能明说,这样不利于宗门弟子奋斗。 莉莉丝小跑着追上去:“师父师父!我学!我学幻术!三个时辰就三个时辰!我坐得住!” “当真?” “当真!坐不住我就…我就绑在椅子上!” 季天脚步未停,“明日卯时,后山灵泉洞外,不许迟到。” “弟子遵命!” 莉莉丝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卯时是什么时候来着,我记得二师姐说过……算了,到时候再问问吧。” 第90章 宗门余事 教莉莉丝观想的日子里,季天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对牛弹琴”。 不对,牛至少不会在打坐时睡着。 第一天,卯时,灵泉洞外,晨雾未散。 莉莉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搭在膝,闭着眼睛,五心朝天。 姿态倒是端正,可没过半盏茶的功夫,脑袋就开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身子歪歪扭扭,最后“咚”的一声栽倒在蒲团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季天面无表情地把她提起来,放好,应对方要求又用灵力凝了一根细针,悬在她头顶三寸处,瞌睡就会扎到。 第二天,莉莉丝顶着一对黑眼圈来了。 这次她倒是没再睡着,可嘴里念念有词,眼皮疯狂跳动,活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吵架。 季天问她观想什么,她说“我在想小蛋糕……不是,我在想幻境里应该有什么”。 季天沉默片刻,把当天的教学内容从“观想”改成了“静心”。 第三天,莉莉丝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坐满一个时辰。 她闭着眼睛,呼吸绵长,眉眼间竟然真的浮现出一丝“入定”的意味,季天没有打扰她,只是在旁边守了一个上午。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莉莉丝的进步肉眼可见,她开始能主动“看见”神识中的幻象,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斑,后来逐渐成形,山川、河流、星空,甚至能在幻境中构建出具体的场景。 第七天早晨,季天站在灵泉洞外,看着莉莉丝自己铺好蒲团,盘膝坐好。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眉眼间的浮躁褪去了大半,竟真有了几分“修士”的模样。 他将一枚记录了入门心法的竹简放在她身旁的石台上,转身离开。 “切记,每日三个时辰,不可间断。” 莉莉丝突然睁开眼,“你不陪着我了?” “陪你时你总分心。而且,为师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哦。” 季天没有回头,直接瞬移到宗门藏经阁门口。 里面传来爱丽丝的哀嚎声:“二师姐!我真的没有偷看禁书!我就是路过!” “路过会触发三道禁制?”奥菲莉娅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罚你抄写《静心咒》三十遍,今天晚饭前交。” “三十遍?!我手会断的!” “那就用脚。” 爱丽丝的哀嚎声更大了,两人见季天进来,便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躬身。 “宗主。” “师……师父,我什么坏事也没干。” “嗯。”季天没有理会爱丽丝的狡辩,径直走到书案前,从招手摄来一卷空竹简,摊开,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字迹如行云流水,片刻间便写的满满当当。 “我要出一趟远门。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季天将一枚令牌递给奥菲莉娅,“这是宗门阵法的主控令,遇紧急情况,滴血即可激发全部防御。” 奥菲莉娅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师父要出门?” 季天负手走向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嗯,去一趟东境。” 他没有说去见谁,但奥菲莉娅已经猜到了。 出了藏经阁,神识外扩,看见雪莉正在训练场上教银背巨熊摔跤,那巨熊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大黑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一块石头,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主人,又把头埋进爪子里。 笑着摇了摇头,他的身形再次一闪。 膳堂里,梅森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她最近迷上了“改良宗门伙食”,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各种从科尔德城带来的食材,每天变着花样做早餐。 亚历克斯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和一碟煎蛋,正安静地吃着。 “前辈!”梅森眼尖,看见季天过来,赶紧探出头来,“要不要来点?今天做了蜂蜜松饼,刚出炉的。” 季天摆了摆手道:“不必,亚历克斯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亚历克斯抬头笑了笑,“多亏了梅森的照顾。” 季天将竹简卷好,递过去。 “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修炼计划。剑心通明诀以意御剑,重在‘通明’二字,不可贪多求快。每日卯时练剑,辰时读书,午后再来一个时辰静坐。” 亚历克斯双手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甚至连每日子时、午时的功课都排得满满当当。 “多谢师父。” “不必多礼。”季天转头看向梅森,“你的功课我已托给你三师姐,那孩子虽然总是不着调,火之一道却有真才实学,也希望你看好她,莫要让她再放火烧山。” “……是。” 季天穿过膳堂,从侧门走出,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走去,珍妮正在灵药园里弯腰除草。 季天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他转身,瞬移向后山深处那座低矮的石屋——红龙的巢穴。 “老龙。” 红龙从干草堆上抬起头,旁边堆着几块被啃得不成样子的魔晶,它最近发现季天留下的魔晶比外面的货纯多了,于是厚着脸皮问“还有没有”,季天随手扔给它一袋,它便每天嚼几块当零食。 它此时正嚼着一块,含糊不清道:“又怎么了?” “宗门弟子间若有切磋,你帮忙看着点,别让他们真打起来。” 红龙哼了一声,“要走了?怎么把烂摊子丢给我了?” “你是客卿,客卿不就是干这个的?” 红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毕竟它也不懂客卿具体是干什么的,终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不过话说回来,人类文明的文化迭代都这么快吗?它一千年前可是有特意学过各族文化的。 它悻悻道,“早点回来,你那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能惹事。还有,先说好了,你的那个大徒弟如果发火了我第一个跑。” “知道了,放心,我说过了,雪莉是个好孩子。” 季天走出石屋,站在后山崖边,望着东方的天际。 东境,庞贝子爵领,那座庄园,那个人。 他摸了摸紫府空间里那件已经被时间回溯修复的白衣,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艾琳娜寄来的那几枚干花书签,被他夹在了自己的《元婴期修炼心得》里。 他还没有回信,也无需回信,若有什么想要说的话,他自会来。 季天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虚空中。 第91章 王都之变 东境,庞贝子爵领,庄园。 阳光将青灰色的石墙染成暖金色,墙角的花开了满架,垂落如金色瀑布。 艾琳娜倚在窗边,浅金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深蓝色的家居长裙裹着纤细的身形,恬静而温婉。 此时她手里正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上。 春雷劈过的痕迹还在,新芽已经从裂口处钻了出来,嫩绿得扎眼。 女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刚刚还有一封王都来信,是子爵大人的。” “放桌上吧。” 女仆进入房间,将书信放好,又道,“厨房说今年的新茶到了,要不要给您沏一壶?” “好。” 女仆应声后行了一礼,离开书房。 脚步声远去。 艾琳娜将书合上,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封上烫金的字。 她并没有去拆那封王都来信,目光依旧落在那棵老橡树上,直到女仆端着茶盘进来,将白瓷茶壶和一只茶杯轻轻放在小几上,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茶烟袅袅,带着新茶特有的清苦香气。 艾琳娜终于收回目光,拿起那封信,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很厚,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纹路,字迹工整刻板,每一笔都像仔细斟酌过才落下去的。 她展开信纸,从头读起。 “吾女艾琳娜: 见字如面。 王都近日风云突变,首相威廉在议会上被以北境伯爵奥古斯都为首的那一派弹劾,已于两日前正式去职,举家迁回南方领地,若无意外,十年之内不会再回王都。 奥古斯都伯爵已获国王陛下任命,接任首相,与威廉首相的圆滑作风大不相同,此人素有铁腕之名,行事果决。 原威廉一系的官员或贬或黜,朝堂格局一朝倾覆。 那些曾托人上门提亲的贵族,如今纷纷偃旗息鼓。 威廉倒台,他的侄子自顾不暇,教会的红衣主教也调去了南方教区,你暂时不必再担心那些逼婚之事,为父在王都周旋多年,总算能让你喘口气。 但有一件事,需由你自己决定。 勇者小队解散的消息想必你也听说了。 圣剑断裂,勇者退隐,王都上下震动,王都魔法学院宣布,面向全大陆所有未满二十五岁的魔法师公开招生,不限出身,不限门第。 通过考核者,即可入院进修。 最为关键的是,学院与教会、王国三方联合宣布:本届学员中学业最优者,将拥有合法成为“大魔导师”的资格,不受任何势力掣肘。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各方势力博弈妥协的结果。 为父知道你志不在此,从小便对那些繁文缛节兴致缺缺,但你天赋之高,连王都魔法学院院长都曾亲口称赞。 若你愿意,这或许是一条不必依靠联姻、不必仰人鼻息的路,亦可使家族更进一步。 随信附上王都魔法学院内院的邀请函,由学院院长亲自签发。 为父不会替你决定,去或不去,你自行斟酌。 无论你作何选择,为父都会支持。 另:你上次托人带回来的那几枚干花书签,我已经转交给你母亲,她很高兴。 那棵歪脖子树如果实在撑不住,就砍了吧,别老是坐在上面。 父字 ——即日” 信纸下面,果然夹着一张烫金的请柬,封面用古魔法文字写着“王都魔法学院内院”,打开后是工整的书写体,诚邀艾琳娜·冯·庞贝于开学前赴学院参加内院入学考核。 艾琳娜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新茶微苦回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狂风忽起,将花瓣吹得满天飞舞。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身影从虚空中迈出,衣袍猎猎,眉眼如故。 艾琳娜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茶杯,直到那个身影在窗外站定,茶烟模糊了他的轮廓,她才看清那张脸。 “季天?!”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洒出几滴茶水在手背上,她甚至忘了擦,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而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寄的斗篷,我收到了。只是以我如今的境界,已不需要添衣。” 艾琳娜愣了一下,随后慢慢翘起嘴角,“那你回来做什么?” 季天偏头看了一眼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看看那棵歪脖子树。” “还没倒。” “嗯。” 季天说完,竟然真的绕过窗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焦黑的裂痕,又抬头看了看新抽的绿芽。 “你要看多久?”艾琳娜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看它什么时候倒。” “那你慢慢看,我去给你倒杯茶。” 艾琳娜站起身,将书放在窗台上,理了理裙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天,欢迎回家。” 季天其实想说“这里不是家”来着,可气氛都到这了,倒也不好惹对方生气。 艾琳娜推开房门,在走廊里定了定神,将惊喜埋入心底,这才迈步向楼下走去。 茶要新沏,女仆刚才送来的那壶已经凉了。 她亲自取了茶叶,用热水温过茶壶,将茶叶拨进去,注入热水,看着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沉浮。 这套动作她早已熟稔于心,今天却有些生疏,手忙脚乱,心跳不止。 直到茶香稳定下来,她才端稳茶盘,在门外站了片刻,确认自己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才推门进去。 季天已经不在窗外了。艾琳娜走进书房,看见他正坐在书架旁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她之前搁在窗台上的那本《西境地理志》,翻到的地方正好是“西岭山脉”那一章。 “你上次寄信说,那座山里有龙。”季天又翻过一页,语气平淡道,“我去过了,确实有。” 艾琳娜将茶盘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呢?” “然后那条龙被我揍了一顿,现在在我宗门当客卿。” 艾琳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 季天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艾琳娜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少见的、类似于委屈的神情——他居然在较真。 她忍住笑,将茶杯递过去 ,“好吧~我相信你。茶趁热喝,刚沏的。” 季天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度。 艾琳娜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散开,微苦,回甘。 她将信纸推过去。 “父亲来信说,王都魔法学院要公开招生,最优者可以直接成为大魔导师,不受任何势力掣肘。” 季天放下书,拿起信纸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不限出身,不限门第”和“大魔导师”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将信纸轻轻放回桌上,沉吟道:“机会难得。你心动了?”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摩挲着茶杯边缘,好半天才回答: “我要考虑考虑……那,你想让我去吗?” 第92章 合法晋升 艾琳娜问出那句话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季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茶有些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让我去吗?”——这句话看似把选择权交给了他,其实她自己心里早有了倾向。 若真不想去,她不会把信推过来,不会问他,她只是在一个让她下定决心的理由。 季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怕什么?” 艾琳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怕去了回不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同你学习你那套所谓的修炼方法吗?” 季天没有追问,目光落在了信中的“合法成为‘大魔导师’”上,等她继续说。 艾琳娜将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向季天讲述起顶层战力间的弯弯绕绕: “在大陆上,魔法师的等级制度不只是实力的划分,更是政治的筹码。从初级魔法师到中级、高级,只要天赋足够、肯下功夫,普通人也能达到。但从高级魔法师往上,每一步都很难。” 她顿了顿,见对方点头表示了解,这才接着开口道: “大魔法师是分水岭,很多人一辈子都卡在这里,可即便如此,王国对大魔法师的态度也是‘管控’。每一位晋升为大魔法师的小贵族或平民,都必须向魔法师协会申报备案,由协会核实晋升途径合法、没有使用危害他人的禁忌之术,然后才能正式登记。未经申报擅自晋升者,轻则剥夺魔法师资格,重则处以监禁甚至流放。” 季天皱眉,“为什么?” 还有,这个大魔法师是什么境界?巅峰高级魔法师?自己怎么既没听过也没见过? 其实他当初游历东境周边和前些日子去西境时便发现,自己见过的人类魔导师少之又少,大魔导师的气息更是只在第一军团入城时感受到过。 他本以为是因为那些人天赋不够,亦或是修炼方式出错了,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莫非是…… 艾琳娜抬起眼睛看着他,印证了季天的猜想,“因为大魔法师往上,就是魔导师。而魔导师更进一步,便能独自释放禁咒的大魔导师。禁咒,那是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王国、教会、各大势力,都不会允许这股力量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手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所以,对魔导师的管控更严。任何晋升魔导师的魔法师,无论出身,都必须通过教会的圣光审查、王国魔法学院的资质认定、以及所属领主的政治审核。三道关卡,缺一不可。而且,魔导师的晋升名额,每年都是有限的。” “我还在王都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案子。北境一个小贵族,天赋不错,不到三十岁就突破了魔导师。他没有申报,因为他父亲和当地魔法师协会有仇,怕申报被卡。结果呢?晋升当晚,魔法师协会的人就到了,连同教会的一名执事,当场废了他的魔力回路。那个小贵族后来疯了,他的爵位被收回,领地充公,家族一夜败落。” “这也是我没有按照你的方法修炼的主要原因,我怀疑魔法师协会对于已知的天赋较高者会有隐秘的定期审查,防止对方在投靠某方大势力前非法晋升。” 不应该啊?我修炼时怎么没卡审核? 哦对,我修炼的不是这个世界传统的魔法师流派,每次晋升时也会用阵法掩盖声势。 季天接着问道:“那大魔导师呢?如果有人能像我一样通过特殊手段获得大魔导师及以上战力又当如何?” 难不成还能把能使用禁咒的大魔导师也给废了? 如果王国和教会真的有能力这么干,他倒是得重新审视一下那些大势力的底蕴了。 艾琳娜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大魔导师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整个王国在册的大魔导师,不超过二十位。每一位都是战略级的威慑力量,地位堪比军团长或大主教。如果一位平民晋升为大魔导师——国王会亲自赐封他为伯爵,赐予领地,甚至公爵。教会也会授予荣誉圣职。没有人会审查他,没有人敢管控他。” 她看向窗外,看向那棵歪脖子老橡树。 “所以才说,本届魔法学院内院学员中最优者,可以被合法授予‘大魔导师’称号,不受任何势力掣肘。这其实是一场博弈——各方势力都想把最顶尖的魔法天才收入麾下,但又互相制约,谁也不想让对方独占。最后妥协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个名额。” 她收回目光,看着季天,此时的茶烟已经散了。 “威廉倒台了,奥古斯都上台,他的行事风格更强硬,也更难预测。” 季天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村子里,什么都不懂,连魔法有几个系都不知道。 是艾琳娜教他认字,给他看《魔法基础理论》,告诉他这个世界的规则。 现在,她在告诉他另一层规则——更高、也更残酷的规则。 “所以你想去。” 艾琳娜没有否认,正准备开口解释什么,便听季天接着道: “那我陪你去。” 她抬起头,看着季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你陪我去?以什么身份?宗门宗主?还是我家的佃户?” “随你。”季天将那杯已经彻底凉透茶一饮而尽,“反正你说了算。” 艾琳娜别过脸去,耳尖泛红,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无赖。” 季天面不改色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棵老橡树。 “什么时候出发?” “父亲说,开学前赶到就行,路上快则半月,慢则一个月。还有时间准备。”艾琳娜也站起来,将信纸和请柬收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不过我得先回父亲一封信,告诉他我的决定。” 季天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艾琳娜走到他身边,侧头看着他,“你在这里陪我,就够了。” 窗外,微风吹过,满墙的金色花瓣簌簌落下。 “好。” 第93章 形影不离 夕阳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将书房里的书架和桌椅都镀上一层暖橙色。 艾琳娜坐在书房写着回信,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笔尖在信纸上沙沙地走着,字迹娟秀,不急不慢。 艾琳娜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封口,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一瞬,确认封严实了,才搁在一旁。 她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开些,晚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茶烟。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艾琳娜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每次都说随便。上次你在庄园的时候,我说吃鱼,你说随便,结果厨师做好,你却一条没动。我这才知道你不爱吃鱼。” 季天沉默了片刻,“……那次是赶上第一次辟谷的尝试。” 艾琳娜挑了挑眉,“辟谷?就是你那个‘不用吃饭’的修炼?那你现在辟谷吗?” 她其实还想问“当初你怎么不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以对方的性格,一定会回“你也没问啊。”之类的话。 “可以不辟。” “所以能正常吃饭?” “能。” “那你想吃什么?” 季天想了想,“都行。”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我去厨房交代一下。你……算了,你爱干嘛干嘛,别把我书房弄乱就行。” “嗯。”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季天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书房。书架上的书比上次来时多了几排,大多是魔法理论、大陆通史、精灵语入门之类。 窗台上那盆文竹长高了不少,细密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书桌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信纸的一角——那是艾琳娜还没写完的回信。 他走过去,将抽屉轻轻合上,以免信封被风吹走,无意间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娟秀,是艾琳娜的手笔。 他本不该看,可目光已经被开头几个字钉住了: “风灵月影宗入门指引(草稿)” 内容很长,分门别类。 从如何抵达宗门、需要准备哪些物品,到宗门的戒律、日常作息、修炼课程安排……甚至连“膳堂伙食是否合口味”“是否需要自带被褥”这种细节都写了。 字迹有涂改的痕迹,有些段落被划掉重写,有些地方还画了小箭头,标注着“待核实”。 季天将羊皮纸轻轻放回原处,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沿上停留了片刻。 她什么时候写的?既然写了,又为何频频推脱自己的邀请? 他又想起之前教她修炼时,艾琳娜总是以各种方式拒绝。 如今看来,她应该是怕连累他,怕他那个藏在大山里的宗门被别的势力盯上。 当然,那时艾琳娜也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如何就是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 厨房在主楼一层,季天穿过走廊时,遇见端着一摞干净餐巾的女仆。 女仆低头行礼,他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厨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刀切案板的声响,还有锅铲翻动时轻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进去,神识却是感应到对方在亲自下厨: 油锅热了,食材下锅的“滋啦”声;艾琳娜小声嘀咕“盐放多了”的自言自语;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艾琳娜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菌菇汤,还有一盘卖相不太完美的红烧肉。 她看见季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在这站了多久?” “刚到。” “骗人。”艾琳娜从他身边走过,“去餐厅吧,这里油烟大,尝尝我的手艺。”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亲手给季天做一顿饭,也许是想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读书的大小姐了。 餐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灯光将桌面的菜色照得温润。 艾琳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季天碗里,“尝尝,这是我照着书上写的方式做的,可能味道不对。” 季天夹起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 “咸了。” 果然,不愧是他。 艾琳娜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好吃。” 她端起自己的碗,遮住嘴角那一抹没忍住的笑。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季天帮着收拾了碗筷,被艾琳娜赶出了厨房。 “你是客人,这些交给别人来就行。” 季天想说“我不是客人”,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便没说。 饭后消食,两人沿着庄园后面的小路散步。 月光皎洁,那棵歪脖子老橡树在夜色中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新抽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艾琳娜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你陪我准备一些去王都路上需要的东西?” “好。” “然后……”她顿了顿,“我想去你那个宗门看看。” 季天偏头看她。 艾琳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潭被风吹皱的秋水,“你收了好几个徒弟,我总得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万一你把宗门弄得乌烟瘴气,我……” 她别过脸去,“我可是最早教你认字的人,有责任监督你。” 季天看了她几秒,“嗯”了一声。 他们在那棵老橡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艾琳娜。” “嗯?” “你想不想……去看看我长大的那个村子?” 艾琳娜怔了一下,“那个村子?” “嗯。”季天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虽然没什么好看的,但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裙摆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夜风里的虫鸣。 “好,你带路……不对,明天吧,我需要准备准备。” 季天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身后,艾琳娜跟上来,脚步比他慢半拍,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快要分不清谁是谁。 第94章 长寿村的秘密(加更章)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约翰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填上烟丝,眯着眼睛道:“你们说怪不怪,我家那条老黄狗,都快活二十年了,牙都掉光了,还能追着兔子满山跑。” “可不是嘛。”裁缝家的玛莎大婶接话道,“我家那只老猫,也是快十五岁了,毛色还亮堂堂的,上个月还抓了一只耗子,在院子里炫耀了大半天。” 几个老人纷纷点头,话题从猫狗渐渐转到人身上。 老村长敲了敲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说起来,这几年村里人也没怎么生过病。以前换季时候总要咳嗽几声,这几年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我活了快七十年,也是头一回见这光景。” “别说生病了,我家那小子去年从马上摔下来,腿都折了,结果躺了三天就下地走,半个月就活蹦乱跳。花重金请来的牧师都说没见过这么快的。”一个中年汉子插嘴道。 有人附和道:“还有地里的庄稼,这几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同样的种子,同样的地,产量愣是翻了一番。”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老约翰慢悠悠地说:“不管咋回事,总是好事。也许是哪个路过的大人物发了善心,暗中护着咱们村呢。” “哪有这种大人物?咱这小村子,穷得叮当响,谁会多看咱一眼?” “那可说不准。”老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村口那条土路,忽然眯起了眼睛,“哎,你们看,那边来了个骑士?” 众人转头,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正沿着土路奔来,马背上端坐着一个身穿银白色骑士轻甲的身影,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那骑士身材修长,气势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 “这是哪家的骑士?怎会来咱们这穷地方?”有人嘀咕。 待那骑士走近,老约翰忽然瞪大了眼睛,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那……那不是隔壁老杰克家的儿子吗?季天?” 众人仔细一看,可不是嘛。 虽穿着骑士甲,但那张脸,那身形,分明就是杰克家那个每年圣启日都会回来的小子。 “好家伙,这孩子在领主府混了几年,还真就当上骑士了!” 季天翻身下马,拉着缰绳,朝众人微微点头致意。 他身后还跟着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深蓝色骑装,浅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面容精致,气质恬静,一看就是贵族小姐。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老约翰结结巴巴地问:“季、季天啊,这位是……” “我朋友。”季天言简意赅,侧身朝马背上伸出手。 艾琳娜抿了抿嘴,将手递给他,轻盈地跃下马背,稳稳落在地上。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几位老人礼貌地笑了笑。 老村长回过神来,连声道:“好、好,快回家去,你爹妈念叨你好久了。今年回来得比往年早啊。” “嗯。”季天牵着两匹马,带着艾琳娜往村子深处走去。 身后,几个老人的议论声又响起来,压得更低了。 “杰克家祖坟冒青烟了,儿子当骑士了,还带回个贵族小姐……” “那姑娘长得真标致,跟画上的人似的……” “你们说,咱村里这几年那些怪事,会不会跟季天有关?那小子从小就不一般……” “嘘,别瞎猜。” 老约翰把烟斗里的灰磕干净,望着季天渐远的背影,嘿嘿一笑:“管他呢,是好事就行。” …… 季天家的院子不大,土墙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角落里的鸡圈和羊圈都用新木板加固过,屋顶的茅草也换成了更耐用的苇草……这些都是季天每年回来时捯饬的。 老杰克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手上的斧头差点没拿稳。 “爹。”季天松开缰绳,走上前去。 他张了张嘴,目光从儿子身上的骑士甲移到身后那个浅金长发的姑娘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手足无措的紧张。 “这……这是……” 季天侧身让出半步,“她叫艾琳娜,我带她来看看你们。” 艾琳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温婉:“伯父好,冒昧来访,打扰了。” 老杰克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打扰……那个,快、快进屋坐!老婆子——季天回来啦!还、还带了客人!”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季天的母亲从门里探出头来,她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和面。 看见儿子,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再看见儿子身后的姑娘,眼睛更亮了。 “哎呀!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她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艾琳娜的胳膊上下打量,“多水灵的姑娘啊,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凉。老头子,别愣着了,去烧水沏茶!” 老杰克“哎”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跑。 艾琳娜被季天母亲拉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季天一眼,带着一丝无奈。 季天把两匹马拴在院子外面的木桩上,走进院子。 和前几年一样,他这次也是带着马匹直接空间传送到村口,接下来的路再骑着马走。 也许直接瞬移,再用神通将村民们的认知篡改一下可能更方便,可他下意识不愿这么做。 啧,可惜父母念旧,不肯跟他离开这里…… 邻居院子里的屋檐下,一只老得掉了毛的黄狗从窝里爬出来,摇着尾巴冲向杰克家,蹭了蹭季天的腿。 季天低头,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 “唉~你当初要是肯跟着我混,现在都能化形了。” 那狗“呜”了一声,似是后悔不迭。 “不过没事,以我现在的能力,未尝不可让你活到化形期。” 屋里传来母亲热情又絮叨的声音:“姑娘你叫什么呀?多大了?家里是做什么的?路远不远?饿不饿?先喝口水,我这就做饭……” 第95章 回家 艾琳娜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双手递到季天母亲面前,浅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滑落肩头,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温润。 “伯母,这是父亲上个月在王都托人捎来的茶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尝尝。” 可惜季天不让她带那些看一眼就知道很贵重的东西,说什么“可能会招致邻里关系恶化”。 艾琳娜是不信的,以季天如今的能力,就算有类似情况也会被解决,可看他一脸笃定,倒不好反驳对方,于是只能带着价格区间很大的茶叶来。 季天母亲愣了愣,那戒指微微一闪便变出东西来,她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东西,她想知道儿子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当着姑娘的面,不好开口,也不好意思多问,只将目光落在艾琳娜身上: 这姑娘眉眼柔和不张扬,笑起来嘴角弯得恰到好处,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溪水,身上那件深蓝色的骑装剪裁合体,更显腰身纤细,凹凸有致。 她接过木盒,手指摩挲着盒面雕刻的纹路,心里已是欢喜得不行,嘴里却还要客气,“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姑娘今年多大了?家里父母可好?” 艾琳娜低眉顺眼,声音轻柔:“十九了,父亲在王都任职,母亲在王都陪着,家中一切都好。多谢伯母关心。” 她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没说自己是这里的领主的女儿。 毕竟对于季天父母来说,这里的领主可比“父亲在王都任职”权威多了,说了难免产生隔阂。 季天母亲越看越满意,拉着她的手往椅子那走:“好好好,路上累了吧?先坐下歇歇,我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艾琳娜被季天母亲按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麻烦”,对方已经风风火火地钻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随即响起。 老杰克端着茶壶进来,他给艾琳娜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琳娜双手捧起茶杯,轻抿一口,微笑道:“伯父,您坐这儿歇着吧,不用忙。” “哎,哎。”老杰克应了两声,身子却没动,只是偷偷打量艾琳娜,越看越觉得这姑娘体面,又看了一眼自家儿子。 季天还蹲在门口逗狗。 老杰克终于憋出一句话:“季天,你在领主府……还好吧?” “挺好。”季天言简意赅。 老杰克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他其实想问很多:你在领主府做什么?这姑娘是你什么人?你什么时候成骑士了?上次回来不是说还得两年吗……可话到嘴边,总觉得问不出口。 艾琳娜察觉到了老人的局促,主动开口:“伯父,季天在领主府很受器重,子爵大人对他颇为赏识。这次他能陪我回来,也是特地告了假的。” 早在来之前,季天就告诉过她,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以父母更容易接受的“见习骑士”身份回家探望的。 老杰克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姑娘你……你是……” 艾琳娜微微一笑:“我是季天的朋友,关系不错。这次正好路过,就想来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朋友啊……”老杰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再追问。 厨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滋啦声,浓郁的香味飘出来。 季天母亲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鸡肉出来,又转身回去端了黑麦面包和一大盆各种蔬菜和谷物炖煮的浓汤。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姑娘你别嫌弃。”她将菜摆好,又给艾琳娜盛了一碗汤。 艾琳娜接过碗,轻声道谢。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老杰克坐在主位,季天母亲坐在他旁边,季天坐在艾琳娜对面。 季天母亲给艾琳娜夹了许多肉,“尝尝,这是用自家养的大公鸡做的,比外面买的香。” 艾琳娜咬了一口,由衷赞道:“伯母手艺真好。” 季天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她又给季天盛了一碗,“你也吃,看你瘦的。” 季天没有说话,默默地吃。 饭吃到一半,季天母亲忽然放下勺子,看着艾琳娜:“姑娘,你觉得我们家季天这人怎么样?” 艾琳娜的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季天。 季天正在喝汤,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季天他……很好。”艾琳娜斟酌着措辞,“很认真,很可靠,对人也好。” 季天母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就是话少,闷葫芦一个。小时候就这样,跟人打架打赢了都不吭声,回来自个儿处理伤口。” “妈。”季天放下汤碗。 “好好好,不说了。”季天母亲笑着摆手,又问艾琳娜,“你家里几口人?” “父亲、母亲,还有我,就三口。” 当然,她没有把家族里的人算在内。 季天母亲有些意外,但还是拉着艾琳娜的手,拍了拍,“好,独生女好。” 艾琳娜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抽回手,老杰克在一旁闷头扒饭,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饭后,季天帮着母亲收拾碗碟,被赶出了厨房,“去陪陪你朋友,别老让她坐着,出去走走。咱们村后面那片柿子林还不错,带姑娘去看看。” 季天应了一声,擦了手,走出院子。 艾琳娜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午后的阳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宁静。 “出去走走?”季天走到她身边。 “好。”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慢慢走着,穿过一片稻田,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风一吹便掀起层层波浪。 有几个村民扛着锄头经过,好奇地打量艾琳娜,又朝季天挤眉弄眼。 “季天,这是你媳妇?”一个胆大的中年汉子扯着嗓子喊。 季天脚步未停,没有理他。 艾琳娜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柿子林在村子后面的一座矮坡上,树不算高,枝叶间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到成熟的季节。 坡顶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 季天在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艾琳娜也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 “你小时候常来这里?” 季天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嗯。以前没事就坐在这儿,冥想,然后看日落。” “一个人?” “嗯。”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你不觉得孤单吗?” 季天想了想,“习惯了。” 艾琳娜没有再问。 山风从坡顶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你父母很好。”艾琳娜忽然说。 “嗯。” “你母亲……很喜欢我。”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嗯。” 艾琳娜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你就只会说‘嗯’吗?” 季天想了想,“是。” 艾琳娜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但嘴角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笑。 她低下头,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风灵月影宗入门指引》。 “你之前应该看到了吧?这是我写的,只是还没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等哪天……我准备好了,再以全新的身份去你那个宗门看看。” 季天看着那本小册子,“现在呢?” 艾琳娜将小册子收回戒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现在?现在先看看柿子。” 她走到一棵柿子树下,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低处的一颗青柿子,指尖刚碰到果皮,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 季天伸手扶住她的腰,手掌稳稳撑住。 艾琳娜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但没有回头,以季天的视角来看,只是红了耳根。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艾琳娜站稳,装作若无其事的将那颗青柿子摘下来,托在掌心,低头端详。 “还没熟,不能吃。”季天说。 “我知道。”艾琳娜将柿子收进袖中,“我就是……想留个纪念。” 她转过身,夕阳将她的脸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那双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 “季天,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季天望着她,片刻后,只说了一句话: “应该的。” 第96章 背背背背起了行囊 在村子里的几天,过得比季天想象中慢,也比艾琳娜想象中快。 季天母亲每天早上都会早早起来熬粥,锅盖一掀,白汽糊满厨房的窗户。 艾琳娜从一开始的“不用麻烦”变成了帮忙烧火、择菜,甚至学会了包一种有褶子的面食,母亲说这是叫“施瓦本”,季天却一直叫它方形饺子。 艾琳娜包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季天母亲也不嫌弃,还夸她“手巧”,说“多练练就好了”。 老杰克没什么话,只是每天早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鸡窝旁边的稻草都重新铺了一遍。 季天每天绕着村子到处跑,改良着聚灵大阵,隔壁那只老黄狗一直摇着尾巴跟着他,邻居老约翰看了直呼老狗通人性,知道村子里谁最有能耐。 第三天傍晚,季天说:“我回宗门一趟,有事交代。你要一起吗?” 艾琳娜正在帮季天母亲收晾晒的被单,闻言只是将碎发拢到耳后,微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早去早回。”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子,在村口的槐树下消失了。 宗门还是老样子。 季天的身形出现在青石广场上时,红龙正趴在古松下打盹,眼皮抬了一下,见是季天回来,又闭上了。 季天没有打扰老龙,径直走向主殿。神识一扫,弟子们的位置尽在脑海: 雪莉在训练场揍银背熊,珍妮在灵药园除草,奥菲莉娅在藏经阁宗门典籍,亚历克斯在后山练习“以气御剑”,梅森在更远处周围没有易燃物的地方跟爱丽丝学习火系术法,莉莉丝在灵泉洞外打坐——姿势还算端正,至少没睡着。 他敲响了主殿的铜钟,钟声浑厚,在群山中回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齐聚广场。红龙慢悠悠地挪了过来,趴在一旁。 季天站在台阶上,扫视众人,开门见山道:“我要出一趟远门。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雪莉第一个问,眼睛都亮了:“去哪?” “王都。” “打架吗?”雪莉跃跃欲试。 季天面无表情:“陪人上学。” 聪明的莉莉丝似是猜出了什么,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小声问道:“是那位……艾琳娜吗?” 季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奥菲莉娅微微垂眸,睫毛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宗门事务由奥菲莉娅暂代。日常修炼照旧,不许偷懒。”季天将一枚令牌隔空递给奥菲莉娅,“阵法主控、丹药库房,都在里面。遇到紧急情况,找老龙。” 红龙哼了一声:“又是让我看孩子。” “你是客卿。”季天说罢,又掏出一大袋魔晶。 红龙的竖瞳瞬间亮了,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好吧。” 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季天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亚历克斯身上:“你的剑心通明诀不能断,每日卯时起床练剑,不可懈怠。” 亚历克斯躬身:“弟子明白。” “梅森,你的火系功课由爱丽丝代师传道。她虽然不着调,火之一道确有真才实学。” 爱丽丝挺起胸膛:“听见没?师父都说我有真才实学!” 梅森哄孩子似的连连点头。 季天又看向莉莉丝:“每日观想三个时辰,不许偷懒。我回来时要检查。” 莉莉丝缩了缩脖子,语气中带着些窝囊:“知道了……” “最后。”季天顿了顿,“我不在的时候,别把宗门拆了。” 雪莉咧嘴笑了:“师父放心,拆不了。最多塌半边。” 身后传来爱丽丝的附和声。 季天不想再问了。 他转身,一步踏入虚空,身形消散。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黑了。 艾琳娜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捧着那本还没写完的《风灵月影宗入门指引》,借着皎洁月光翻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 “宗门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艾琳娜没有追问,只是合上小册子,站起身:“你母亲今天念叨了你一天,说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好。明天走之前,给你带点干粮。” 季天点了点头。 第四天清晨,季天母亲天没亮就起来了。 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了好一阵,等季天和艾琳娜洗漱完走进堂屋,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腌肉、咸菜、黑面包,还有一罐子自家酿的酱。 季天母亲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布包里塞,塞得鼓鼓囊囊,又用麻绳扎紧。 她一边系绳子一边念叨,“外面买的哪有家里的好吃,你们路上吃……” 老杰克站在旁边,背着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季天接过布包,走到父亲面前,嘴唇嗫嚅着道:“注意身体。” 老杰克闻言一愣,似是没有预料到自家向来不善言辞的儿子会这么说话。 他哈哈大笑,眼眶却有点红,“哎,你放心去,我和你妈好着呢!最近几年我们甚至都感觉越活越年轻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闲来无事的老人也来送行了。 老约翰磕了磕烟斗:“季天啊,下次回来,带个胖小子啊!” 季天没理他,扶着耳根红了的艾琳娜上马,自己也上了另一匹马。 两人骑马沿着土路出了村口。 “你父母很好。”艾琳娜忽然说道。 “嗯。” 到了父母望不到的地方,季天施法扭曲了马匹的五感,让艾琳娜闭眼,随后破开空间。 天地变色,等艾琳娜再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荒凉的旷野。 远处的山峦如黛,近处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一条官道从脚下延伸向远方,消失在暮色中。 艾琳娜环顾四周,疑惑问道:“这是哪里?” “王都百里外。前方有空间禁制,无法直接传送进城。” 艾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迎着晨曦,沿着官道前行。 “季天。” “怎么了?”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艾琳娜望着远处那座还看不见、但已经能感觉到存在的王都,“王都里有很多大人物,很多规矩,很多……身不由己。”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别怕,我在。” 艾琳娜闻言怔了一下,随后眉眼弯弯,笑盈盈道: “那就走吧。” 第97章 北境流民 越是靠近王都,路上的行人越多。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商人,有赶着满载货物的马车,有背着行囊独行的旅人……但最多的,是一群群结伴而行的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有的挑着扁担,一头是被褥,一头是孩童;有的什么都没有,只背着一只打着补丁的布袋。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在官道上。 艾琳娜勒住缰绳,侧身让一队流民先行。 季天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流民队伍:他们的衣服破旧,但还算整洁,脸色有些不健康,却也不是饿的。 队伍中每隔一段便有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教会初等执事,手持木杖,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与流民说几句话,又继续前行。 艾琳娜策马靠近季天,压低声音,“这些人是从北境来的,你看他们的穿着,那粗布衣裳的纹样,是北境特有的织法。” 季天点了点头,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开,捕捉着流民队伍中零碎的对话。 “……听说王都那边有活儿干,管吃管住,教会的人说的。” “可不是嘛,俺们村一半人都来了。留在村里也是等死,地里的庄稼三年没收成了。” “谁说不是呢?我二舅去年去了工厂,说一周能挣二十个铜板,虽说起早贪黑,好歹能糊口。” “工厂?那是什么?” “就是伯爵大人开的纺纱厂、酿酒厂,把咱们种地的收进去做工。我本也想去,可人家只要年轻力壮的,我这般年纪人家不要。” “那你咋办?” “跟着教会走呗,教会说王都那边有活路。” 季天收回神识,目光落在队伍前方。 几个身穿深色外套、戴着圆顶帽的人骑着马,与教会的执事并辔而行。 他们不时指指点点,神态从容,与流民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艾琳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大概是北境贵族家的管事。父亲在以前的信里提到过,北境这几年连年灾荒,粮食歉收。正巧,贵族们几年前在城里开办工厂,把不少失了地的农民收进去做工。听说是养活了不少人,可工厂再多也容不下所有人。剩下的,便由教会出面,组织他们去王都谋生。”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些讽刺意味的说道: “北境的那帮贵族见不得穷人在眼前受苦。与其让他们在领地内滋生事端,不如送去王都。王都那边正是用人之际,那些大贵族、大商人的工厂、矿山、码头,多少能安置一些。” 季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想起前世历史上那些圈地运动、工业革命、失地农民涌入城市的景象,虽隔着不同的世界,“工业革命”也许被魔改为“以魔法为主的工业革命”,却有着相似的逻辑。 官道上的流民队伍很长,陆陆续续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稀疏。 艾琳娜的心情似乎受了影响,一路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骑着马。 季天也不再开口,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单调地回响。 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上的行人开始寻找阴凉处歇脚。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树下已经坐了不少人。 几个初等执事正在分发食物和水,流民们排着队,秩序井然。一个年纪大些的助理执事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边点名,一边在纸上记录。 他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第三队,一百二十三人,全到齐了吗?没到的同伴举手示意一下……行了,各自休息,半个时辰后出发。” 艾琳娜在路边勒住马,看着那个执事忙前忙后,“教会的效率很高。” 季天“嗯”了一声。 他注意到,那些流民虽然疲惫,但眼神里并没有绝望。 他们有的靠在树下打盹,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聊天,有的孩子在林间追逐嬉戏。 教会的执事也不凶神恶煞,反而会帮老人拎东西、帮妇人抱孩子,甚至有执事蹲在一个摔破膝盖的小女孩面前,用圣光术给她止血。 季天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这倒是比前世带英的“圈地运动”人性化多了。 他并不打算出手相助:流民没有生命危险,教会已经为他们安排了出路,且这些人需要的不是一两次施舍,而是一条长久生计。 强行介入打乱现有秩序,只会让更多人失去当下的依靠,比起这个,他更愿在根源上施加影响——比如击败这个世界的最强者,再自上而下的改变这个世界。 艾琳娜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树荫下。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季天。 季天抬手拒绝,表示自己不渴。 艾琳娜举着水囊的手僵在半空,觉得这人真是不解风情,正当她气鼓鼓想要说些什么时,不远处,一个教会女执事朝他们走来。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胸口的圣光徽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年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蔼,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两位旅人,我是这里的指挥,如今隶属于高级执事安娜大人,需要水和食物吗?教会免费提供。”她走近,目光扫过两人的衣着和马匹,微笑不变,“不过看两位的打扮,大约是不需要的。” 艾琳娜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我们自带了。请问,这些人都是从北境来的吗?” 执事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是啊,北境这些年不容易。连着三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今年倒是没旱,可又闹了蝗灾。北境的那些贵族老爷们在城里开的工厂只能收下大半,剩下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饿死,便托了我们教会,组织他们去王都谋生。王都那边用人的地方多,好歹有条活路。” 艾琳娜又问:“教会专门组织人去王都?一路上开销不小吧?” 女执事笑了笑:“教会领了贵族们的资助,专款专用。加上王都那边也有几位大贵族承诺,人到了就安排住的地方和工作,两边也对接好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不瞒小姐,这些人里,有一半其实是自愿走的。留在北境,地荒了,工厂进不去,只能等救济。到了王都,好歹还有盼头。” 艾琳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执事行了一礼,转身走回流民中间。 官道上的流民渐渐走远,树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艾琳娜目送女执事走远,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怎么了?”季天偏头看她。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季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沉默了几息,艾琳娜忽然抬起头,眉眼间的阴翳散了大半,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促狭:“别光顾着想人家的事了,等进了王都,你可要跟我去见父亲母亲的。” 季天顿了一下。 “你紧张了?”艾琳娜歪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笑意。 “……没有。” “骗人。”她轻哼一声,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我父亲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你要是还这副‘嗯’、‘知道了’的模样,怕是要被他赶出来。” 季天也上了马,跟在她身侧:“那该如何?” 艾琳娜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多说几个字。” “比如?” “比如‘伯父好’、‘伯母好’、‘您说得对’……这些你总会吧?” 季天默然片刻:“……尽量。” 艾琳娜没忍住笑出声来,策马小跑起来,浅金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 “那就走吧!别让长辈等急了——当然,也别让我失望。” 第98章 还有赘婿剧情? 王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高大、厚重,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流缓慢地向前挪动。 艾琳娜在季天的搀扶下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排队,她从戒指中取出一封盖着贵族纹章的信函,可以用作通行凭证。 守城的卫兵只扫了一眼纹章,便挥手放行,态度比对待普通百姓客气了几分。 王都的街道比季天预想的更宽敞,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从二楼伸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面包房、铁匠铺、魔法材料店、成衣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 王都的庞贝子爵府坐落在贵族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灰白色的石墙爬满了常春藤,铁艺大门上铸着家族纹章。 季天骑马跟在艾琳娜身后,路过门口时,目光扫过那扇铁门。 他注意到门边的石柱上刻着一行小字:“建于帝国历1327年”,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艾琳娜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僮,转头看了季天一眼,抿了抿嘴道:“我父亲……他这人嘴硬心软,有时候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季天也下了马,“嗯。” “不过你也别老是‘嗯’。多说几个字。”艾琳娜叮嘱道,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门卫是个中年汉子,看清来人后瞪大了眼睛,慌忙躬身行礼:“小、小姐!您回来了!我这就去通报!” 艾琳娜摆了摆手:“去吧。” 门卫一路小跑着冲进府内。 不一会儿,府邸的新管家——格里高的徒弟匆匆来到门口。他穿着熨帖的黑色燕尾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脚步虽快却毫不慌乱。 管家的目光在季天身上停了一瞬,他朝两人微微躬身:“小姐,您回来了。老爷在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管家敲了两下门,轻轻推开:“老爷,小姐带着客人到了。” 庞贝子爵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封拆开的信函,手里还捏着一支羽毛笔。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脸色柔和了几分,然后又移到季天脸上,目光中多了分审视。 艾琳娜走上前,对多年未见的老父亲行了一礼,“父亲,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子爵放下笔,站起身来。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家族徽记。 眼角的皱纹比六年前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添了不少。 “你就是季天?”他的声音深沉中带着些审视。 季天微微颔首,想起艾琳娜在路上的叮嘱,张口道:“伯父好。” 子爵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吧。” 艾琳娜坐在季天旁边,双手抱胸,目光在父亲和季天之间来回扫着。 子爵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他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人。 白衣,黑发,面容平静,身材修长却算不上健壮,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就是这个人,格里高在信里说“深不可测”。 格里高是老管家,跟了他父亲十多年,后又跟了自己二十年,最后回乡下封地当管家顺便养老,看人的眼光从未出过错。 能让那个他用上“深不可测”四个字的人,不是大贤大德,便是大奸大恶。 子爵的目光又移到女儿身上。 她正看着季天,嘴角带着恬淡的笑意。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当年在王都,她对着那些前来提亲的贵族子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教会的红衣主教夸她“天赋百年难遇”,她只是淡淡地说“谢谢”;国王的使者暗示“二王子殿下对令爱颇有好感”,她转头就去花园看书了。 如今呢? 她从东境那个算的上穷乡僻壤的封地回来,带了一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守着什么宝贝。 子爵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希望女儿幸福。 这些年他对外宣称自己有隐疾,在家族支脉没意见的前提下说“只希望子爵之位将来由女儿继承”,不知道挡了多少提亲的人。 比起被那些人当成花瓶摆在高阁上,他更希望女儿能留在庞贝家。 以她的魔法天赋,只要不被人掣肘,将来未尝不能成为王国历史上第二十七个女伯爵,甚至公爵,使家族更进一步。 他这些年在王都周旋、隐忍、步步为营,为的就是给女儿铺一条路。若是女儿嫁出去,这一切就白费了。 入赘……倒是两全其美。 至于如何让女儿留下—— 子爵的目光再次落在季天身上。这小子,看起来倒是没有贵族的架子,穿着也朴素,格里高说他是“东境子爵领一个佃户的儿子”。 佃户的儿子。 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势力。 他心中盘算:若是女儿喜欢,这人又没有家族拖累,入赘也未尝不可。 只是不知他人品如何。 季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翻过一页:他本以为自己此行会效仿“OO的贴身糕手”,再不济也是“O南学院篇”,可看子爵那审视中带着盘算的眼神,分明是想要“赘婿”起手啊。 可这类网文他看没怎么看啊,只依稀记得“三年之期已到,恭迎OO归位”,然后就是惊讶,再无瓜葛,后悔,复仇之流,一眼望到头。 可季天又是何人?又岂会让如此情节落自己身上。 不是我喜欢的剧情,直接跳过! 季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如果对方真这么问,便直接展示实力,跳过肝疼剧情。 子爵见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正欲开口准备问些什么,却被艾琳娜直接打断,“父亲,一路上我们也累了,先让我们歇一歇,喝杯茶,吃口东西。有什么话,晚饭时说也不迟。” 子爵的嘴张开又闭上。 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季天一眼。 乍一看还挺般配,比王都那帮不务正业的贵族要好得多。 艾琳娜知道父亲的脾气,如果不打断,他可能会问出让季天难堪的问题。 她走到季天身边,示意他跟上,虽然没有牵手,但两人并肩而立,态度明确。 季天站起身,朝子爵微微点头,然后跟着艾琳娜走出书房。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子爵看着自家女儿主动护着那人的模样,眼皮直跳。 “女大不中留啊……唉,罢了,来日方长吧。” 第99章 王都之夜(上) 艾琳娜带着季天穿过走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偶兔子。 “这是我的房间。”艾琳娜推开门,侧身让季天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除了床、书架和书桌几乎放满了各类玩偶。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水彩画,画的是庄园后面那棵歪脖子老橡树,笔触稚嫩,显然是孩童时代的作品。 季天走到画前端详了一阵,“你画的?” 艾琳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嗯,七岁时和父母回封地时画的。那时候老橡树还没被雷劈,枝叶茂盛,夏天的时候我经常爬到树上看书……很顽皮吧?” “还好吧,不算顽皮。”季天记得自己在同一时期早已依靠在“勇者斗恶龙”的游戏里扮演恶龙,和村里孩子打成一片了。 她走到书架前,纤纤玉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用彩色蜡笔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依稀能看出是花、太阳和一只四不像的小动物。 “这是我五岁时的‘魔法笔记’。”艾琳娜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几根线条,下面用歪歪斜斜的字写着“火”。 季天接过册子,面无表情地翻了几页。每一页都画着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水”“风”“土”“光”“暗”……有的还配着不知所云的涂鸦,比如一个长着翅膀的圆圈,旁边写着“我的魔法飞马”。 “你小时候很认真。”季天将册子递回去。 艾琳娜忍不住笑了:“你是想说‘很幼稚’吧?” 季天不置可否,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布偶熊,熊的肚子上缝着一块颜色不同的布,针脚细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艾琳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介绍道,“那只熊是我八岁生日时母亲亲手做的,后来有一次摔倒,它的肚子被戳了个洞,我不想让母亲因此伤心,就自己悄悄缝上了。” 她走过去,轻抚着整齐摆放好的玩偶,“我来封地的时候,什么都带,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一件没拿。因为我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季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橘色。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仆的声音:“夫人,小姐正在房间里——”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浅金色的头发挽成高高的髻,鬓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卡。 她的面容与艾琳娜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艾琳娜!我的宝贝女儿!”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艾琳娜转过身,还没开口,已经被母亲一把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提前回来也不在信里说一声!”母亲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瘦了……是不是在东境吃不好?格里高怎么照顾的?还有,路上累不累?怎么不先歇歇?饿不饿?我让厨房……” 艾琳娜笑着按住她的手,“妈妈~我好着呢。您先喘口气。” 母亲舒缓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季天身上,从白衣到黑发再到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艾琳娜,目光里带着一种“这是谁”的疑问。 艾琳娜侧身,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母亲,这是季天。他就是我时常在信里提过的人。” 母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女儿的信里提到过这个人,说什么“教认字”、“好朋友”之类,格里高也曾在信里说过他和自家女儿关系不错。 她一直以为女儿口中的话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给自己找的借口,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居然好到女儿单独带着他进入闺房! 难道说—— 季天微微颔首道,“伯母好。” 母亲回过神来,女儿在场,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路上辛苦了。艾琳娜,我只来得及给你准备几套新衣服,在衣柜里,你先去试试合不合身。” “知道了。”艾琳娜知道是母亲故意支开自己,想要询问季天一些问题,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用眼神示意季天“多说话”。 季天看了她一眼表示明白。 艾琳娜出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母亲和季天两人。 母亲在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裙摆,抬头看着季天,微笑道:“坐吧。” 季天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艾琳娜的母亲试探着开口,“听格里高说,你在东境帮了不少忙?” “管家先生客气了,我没帮什么。” 也就是清理一下领地周边的魔物,顺便获取魔晶。 她点了点头,似乎是觉得初次见面不方便盘问,只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路上走了多久、冷不冷、饿不饿、家里父母身体健康吗?季天按照艾琳娜教他的话术回答,言语简洁。 子爵夫人倒也不觉得对方失礼,反而觉得这年轻人不油嘴滑舌,挺难得。 …… 更衣室。 艾琳娜换下了骑装,穿上一件剪裁合体的浅杏色长裙。 裙身没有繁复的蕾丝与刺绣,只是领口开得低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与颈窝,腰间束着同色的绸带,将她本就纤细的腰身勾勒得盈盈可握。 她有些不太习惯王都的衣着风尚,将领口往上提了提,但没用。 发髻已经重新挽过,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微微晃动,魔法晶灯的光芒从侧面照来,在她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眉眼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慵懒与妩媚。 更衣室的门被艾琳娜推开,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季天那张嘴,连“好吃”都要她逼着说,万一母亲问起什么,他一个“嗯”字把人噎住可怎么好。 她提起裙摆,小碎步穿过走廊,拐角处正好遇见女仆端着茶盘往书房方向走。 艾琳娜抬手接过茶盘,女仆愣了一下,她摆了摆手:“我来吧。” 女仆行了一礼,躬身退下。 艾琳娜端着茶盘推门推门,看见母亲正用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打量着季天,而季天正面不改色地坐着。 她将茶杯递给母亲,又递了一杯给季天,在他旁边坐下。 见气氛有些沉寂,母亲抿了一口茶,主动开启话题,“你父亲这些天忙得很,王都最近局势不太平,奥古斯都伯爵刚上台,要换一批官员,你父亲这边也受了些影响。不过还好,只是调几个闲职,不影响大局。” 艾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母亲又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从封地的天气聊到庄园的花开了没,从格里高的身体聊到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不在。 艾琳娜有条不紊的依次回答,偶尔回头看季天一眼。 第100章 王都之夜(下) 晚餐设在二楼的小餐厅,一张长方形的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魔法吊灯的光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庞贝子爵坐在主位,子爵夫人坐在他右手边,艾琳娜坐在左手边,季天坐在艾琳娜旁边。 银质餐具在瓷盘上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庞贝子爵切下一小块烤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的目光不时从餐盘边缘掠过,落在季天脸上,又移开。 子爵夫人倒是没有那么多顾虑,一边用餐刀将切好的肉递到艾琳娜盘中,一边问着路上的细节:“那条官道颠不颠?你们有没有在驿站歇脚?” 艾琳娜如之前般逐一应答,声音轻柔,偶尔偏头看一眼季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季天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动作自然,不拘谨也不张扬,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艾琳娜偷偷给他叉了不少菜,他也没有拒绝。 子爵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终于将目光正面投向季天。 “季天,我听说你也打算参加王都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 这是艾琳娜信中提到的,老管家也曾在定期汇报中提过,这个年轻人天赋异禀,艾琳娜借给他过许多魔法类书籍。 子爵自然而然的认为,他也有意走魔法师这条路。 季天放下手中的叉子,微微点头:“是的,伯父。已经准备好了。” 子爵的眉头轻轻一挑,他原以为这人会谦虚几句,或者说什么“试试看”之类的话。 现在看来,至少不是个扭捏的性子。 他点点头道,“王都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每年一次,分笔试和术试两轮。通过者入外院,外院修满两年且成绩优异者,方可参加内院选拔。内院的名额每年只有三十个,竞争之激烈,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子爵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停在季天脸上,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季天只是点了点头,他在路上听艾琳娜提起过,“知道。” 子爵沉吟片刻,又道:“你的魔法师等级达到极限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自然。 在大陆的魔法体系中,高级魔法师已经是平民能通过自身努力达到的顶峰,再往上就是大魔法师,那可不是光靠天赋和勤奋就能触及的领域。 “快到了。”季天倒是没想到对方竟能看出自己的不凡,不由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在他看来,魔法师等级的极限便是半神,再往上就涉及到拥有完整权柄的神明了,自己的回答不算错。 子爵看了看艾琳娜,见她点头,倒也没有当场拿出水晶球确认。 一个佃户出身、未曾接受过正规魔法教育的年轻人,能修炼到高级魔法师,已经是极为不易了。 至于大魔法师,那是需要“锚定符文”才能突破的门槛。 想到这,子爵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大概也听说过,从高级魔法师到大魔法师,不是靠积累魔力就能跨过去的。我们的魔力回路在高级魔法师阶段会达到一个瓶颈,就像一条河,河道只有那么宽,水再多也流不快。” 他顿了顿,看了季天一眼,见他神色专注,便继续说下去: “要突破这个瓶颈,就需要在魔力回路上刻下‘锚定符文’。这种符文可以固化、拓宽魔力回路,让魔法师真正迈入大魔法师的门槛,成为魔导师后,“锚定符文”会被彻底消耗。没有它,你就算积累再多的魔力,也无法完成质的飞跃。” 季天安静地听着,这个设定他确实不知道,可这在网文里亦有参照——帮助修士突破瓶颈,假外物以使魔力回路稳固。 可不就是筑基丹与阉割弱化版外丹法相结合的产物吗? 子爵见季天若有所思,接着说道:“而这些锚定符文,几乎全部掌握在由王国、教会、贵族议会,以及几所顶尖魔法学院联合创办的魔法师协会手中,每一枚符文的刻录,都需要经过协会的审批和备案,不得以个人名义外传或转让,如果自己实力不济,锚定符文被人从体内夺走,那么推荐人和你的家族将会被严肃处理。当然,实际条文比这复杂的多。” 原来如此! 季天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东境和西境听都没听过大魔法师,合着他们都在家或学院沉淀呐! 就算有小部分胆大的不肯苟,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大魔法师。 而那些没有背景、没有财富的平民魔法师如果不投靠某方势力,任你天赋再高,也很难拥有获得“锚定符文”的机会,才情不够,终其一生卡在高级魔法师的瓶颈上。 他倒是有些佩服第一位人类大魔法师了。 子爵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插了一句:“这也是为什么,王都魔法学院内院能成为那么多人向往的地方。内院的学生,全部都是大魔法师。学院会为每一位进入内院的学员免费提供“锚点符文”:不需要你投靠任何势力,不需要你签署任何卖身契,只要你能通过考核,证明自己的天赋和实力。” 艾琳娜此前在父亲的信中已经了解过这些,但亲耳听到母亲说出来,还是感受到了学院的含金量。 子爵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所以,你能修炼到高级魔法师,已经不容易了。入学考试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什么?高级魔法师? 季天抬头见对方正在话头上,倒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我明白。” 艾琳娜偷偷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意思是“你说得太少了”。 季天感受到脚踝处传来的触碰,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补充了一句:“多谢伯父指点。” 子爵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季天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季天,有件事我想问你,你对‘锚定符文’了解多少?” “方才听伯父讲解,才知一二。”季天回答得不卑不亢。 子爵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以你的天赋和勤奋,修炼到高级魔法师已属不易。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名师指点,这条路你走得很辛苦吧?” 季天点了点头,从普通人到元婴修士,这六年的努力与汗水只有自己知道。 子爵见他神色平静,心中暗暗点头,便道:“我庞贝家虽不算顶尖,但在王都经营多年,在魔法师协会也有几分薄面。你若需要,我可以为你担保,申请一枚‘锚定符文’。只要通过协会的审核,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突破大魔法师。” 这话说得很体面,既没有施舍的味道,也没有把条件挑明——但子爵的心思,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他这是在试探季天的态度。 艾琳娜的筷子停了一下,目光在父亲和季天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没有插话。 季天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放下,抬头看着子爵,语气平静却笃定:“伯父好意,晚辈心领,但‘锚定符文’我会通过学院渠道获取,不必劳烦伯父。” 能薅学院的羊毛还是不错的,又何必要用人情? 再者说,学院篇乃是不少网文中不得不品的一环!如今的季天也正是上学的年纪。 子爵闻言并不意外,毕竟谁没年轻过?开口道,“有志气!那便依你,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艾琳娜又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季天的鞋尖,意思是“你倒是多说几个字啊”。 季天又偏头看了她一眼,对子爵补了一句:“多谢伯父。” 子爵点点头,心里已将“担保”这件事放下,转而盘算着另一件事——这人既然不肯承情,那招赘的事,怕是要换个方式开口了。 子爵夫人适时地岔开话题,聊起了王都最近新开的一家甜品店,说那里的泡芙做得极好,改天让艾琳娜带季天去尝尝。 餐桌上的气氛松弛下来,刀叉的碰撞声重新变得轻快。 艾琳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季天碗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表现还行,继续保持。” 第101章 入学(加更) 接下来的几天,艾琳娜带着季天几乎走遍了王都所有能去的繁华之处。 他们去了中央大街的魔法材料店,季天对那些琳琅满目的魔晶和符文卷轴兴趣不大,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了几本手抄的古代魔法残篇,艾琳娜花钱买下来送给了他。 去了王立图书馆,季天在顶层禁书区外驻足片刻,感应到里面有几道隐晦的魔法波动,没有贸然闯入。 去了城南的骑士竞技场,正逢一场表演赛,艾琳娜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解规则,季天看了几场,觉得还行。 他们还去了艾琳娜小时候常去的甜品店,老板娘还记得她,热情地端上招牌泡芙。 艾琳娜咬了一口,甜的眯起了眼睛,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曲指拿了一个喂给季天,他吃完后表示不做评价。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便来到了王都魔法学院的入学测试日,天空澄澈如洗。 学院坐落在王都北区,占地极广,灰白色的石墙环绕四周,墙头隐隐有符文流转。 正门是一座高大的拱门,门楣上铭刻着由初代学院长提笔写的“文明不止,薪火永燃”。 拱门前人头攒动,有衣着华贵的贵族子弟,也有穿着补丁长袍的平民少年。 几名身穿深蓝色导师袍的考官站在入口两侧,维持秩序。 艾琳娜今天换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银丝腰带,长发挽成端庄的发髻,露出颈间一枚银质吊坠——那是她母亲送的护身符。 她的手里捏着那封烫金邀请函,这是内院的直通凭证。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眸里带着对学院生活的期待,“季天,我先进去了,你的笔试在上午,术试在下午,记得别迟到。” 季天点头:“好。” 她笑了笑,转身朝内院专属通道走去。 手持邀请函的只有寥寥数十人,都是各地魔法学院或贵族家族推荐的天才,门前的老考官看了一眼信函,又看了眼艾琳娜,微微颔首,侧身让她通行。 季天随着人流,走向位于校外的普通考生区。 学院外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数十个凉棚,每个凉棚下都排着长队。季天找到“外院入学考试”的指示牌,站到队伍末尾。 前后都是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少年,前面一个红发少年正紧张地翻着一本《魔法基础理论》,嘴里念念有词;后面一个棕发女孩踮着脚尖往前张望,不小心踩了他的鞋跟,慌忙道歉。 季天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队伍缓慢前移。 笔试在校外一间临时用魔法维持的宽敞大厅里举行,数百张书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放着一卷密封的试卷和一支炭笔。 季天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环顾四周,考生们的表情各异:有的胸有成竹,有的额头冒汗,有的已经咬着笔杆发呆。 试卷发下来,共三页,分理论、构建、应变三部分。 季天粗略扫了一遍,理论题都是魔法基础常识,他在艾琳娜的书中读过;构建题要求设计一个简单的火球术魔法模型,他在金丹期就能徒手捏禁咒,这种东西闭着眼睛都能画;应变题是一个模拟场景:在魔力回路受损的情况下,如何用最小魔力施放一个防御魔法。 季天想了想,写了一个极限压缩魔力的方案,既符合这个世界的魔法理论,又暗含了一点修真“以气御术”的思路。 他答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写完。为了不显突兀,他又检查了一遍,将字迹涂改了几处,显得像是在斟酌,然后才举手交卷。 考官是个秃顶的老法师,接过试卷时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么快交卷有些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 午时,笔试结束。 下午的术试也在校外进行。 场地中央设了一座石台,台面刻着防护符文,四周是阶梯看台,坐满了等待的考生和陪同的家长。 考官席上坐着三位魔法师,居中者是一名白发老妪,胸前挂着大魔导师徽章,目光凌厉;左右各一男一女,都是魔导师。 考生按编号依次上台,展示一个自己最擅长的魔法,考官根据威力、精度、稳定性打分。 季天的编号靠后,他坐在看台末排,安静地观察前面的考生。 有人释放出炽烈的火墙,引得一片惊呼;有人召唤出拳头大的冰雹,砸得石台砰砰作响;也有人施法失败,被反噬的魔力呛得直咳嗽,灰溜溜地下去。 轮到季天自己时,他只展示了“高级魔法师水平的魔法”。 术试结束后,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校门口交流,顺便等录取结果。 也许是某种奇特魔法辅助的缘故,学院的考试录取结果能在当天出来。 季天靠在一根木柱上,闭目养神,神识扫过考场,那位白发老妪正与两位考官低声讨论,在面前的名单上圈圈点点。 他收回神识,没有多探。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年轻助教捧着一叠信封走出来,清了清嗓子:“念到名字的,上前领取录取通知书和外院身份卡。” 人群瞬间安静。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人欢呼,有人落泪。 季天听到自己的编号时,走上前,从助教手中接过一只淡黄色的信封,封口处盖着学院的钢印。 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卡片,印着他的名字、编号和外院所属的学院——魔法研究与创造学院。 他把身份卡收进袖中,转身时,看见艾琳娜正从学院正门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内院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星纹,长发重新披散下来,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一眼便看见季天,快步走过来,眉眼弯弯:“等久了吧?” 季天将录取通知书递给她看,“过了。” 艾琳娜接过,仔细看了看,嘴角翘起来:“我就知道……我那边只是测了一下魔法天赋,然后学姐带我参观了内院。据说图书馆比外院大三倍,还有专门的冥想室、模拟对战室……食堂也比想象中的好。” 季天点了点头。 艾琳娜偏头看他,忽然问:“你住在哪里?学院提供的宿舍还是自己安排?” “宿舍,外院统一安排。”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银质吊坠,“那…以后见面倒是方便。学院很大,不过你所属的学院和内院离得不远。穿过那条长廊,再过一个花园就到了……” 季天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想让我去找你?” 艾琳娜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没有直接承认:“学院里的日子肯定比考前几天轻松。我听说外院的课程排得不算太紧,你修炼之余……可以顺便来看看我。” “顺便?”季天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就是顺便!你不来也行,反正我一个人也能把学院逛完。”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宿舍安顿好了告诉我一声。我……我给你送几本书,外院的图书馆藏书不如内院齐全。” 季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好。” 艾琳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迈步朝学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见。”然后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季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暮色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学院拱门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把通知书收好,跟上了人流。 当晚,季天住进了学院的外院宿舍,单人间,陈设简洁,书桌上放着一盏魔法晶灯。 他将行李归置好,盘膝坐在床上,调息了片刻,然后取出那份录取通知书,看了看上面的日期。 明天开始,就是学院生活了。 第102章 身份卡给我,“锚定符文”的钱我来出 学院生活的到来比季天预想的要快,刚闭眼运转了不到半个周天,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他睁开眼,神识扫过门外——一个穿外院制式长袍的青年,棕发微卷,五官端正,嘴角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 修为大约在高级魔法师巅峰,气息浑厚,底子在魔法师中算是极好的。 季天手指微动,门开了。 “学弟!晚上好!”青年一步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没系,露出几片巴掌大的水晶薄片,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符文光晕。 “我是魔法研究与创造学院五年级学长,你可以叫我维克托。咱们外院有个传统,新学弟入学第一天,学长要送温暖。” 季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袋,“送什么?” “通信符文!”维克多从布袋里掏出一片水晶,在灯下晃了晃,“这可是好东西。刻录了定向传讯法阵,只要往里面注入一丝魔力,就能在外院范围内给任何同样佩戴符文的人发消息。距离不限,数量不限,当然,符文本身需要花钱买。” 季天接过那片水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神识探入,发现里面确实刻录了一套传讯法阵,结构精巧,比他之前在这个世界见过的任何通信类魔法都要复杂。 “多少钱?” 维克多伸出五根手指,笑容灿烂,“不贵,五枚金币。包含符文本体和一年的服务费。第二年续费只需十枚银币。” 这个世界上,人类王国的一枚制式金币可以兑换二十枚银币,一枚银币可以兑换一百枚铜币。 在此之上还有铂金币,大多集中在贵族或富商手中,一枚可兑换五枚金币。 季天没有还价,从紫府空间摸出五枚金币,放在桌上。 维克多眼睛一亮,手已经伸到一半,忽然又缩了回去。 “等一下——学弟你不好奇为什么外院能用,内院不能用?”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季天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还是问道,“为什么?” 维克多指了指窗外北边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高塔,“内院有自己的魔法塔。那玩意儿每隔一刻钟就会向外发射一次魔法探测脉冲,覆盖全学院。内院的魔力通信频段被它锁死了,任何未经授权的魔法信号都会直接被过滤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内院那破塔还会劈人,外院的人过去不能使用任何魔法。不然魔法塔会自动锁定你,然后一道落雷劈下来。据说去年有个魔导师级别的外院讲师忘了关护盾,被劈得头发都焦了。” 季天点了点头,“看来内院才是学院的真正精髓。” 维克多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拉过椅子坐下,开始滔滔不绝:“那可不,内院那地方,资源根本不是外院能比的:图书馆里的绝大多数禁书随便看,冥想室的魔素浓度是外院的三倍以上,食堂的饭菜都是大厨用魔晶炉灶做的,咱外院食堂的火系魔法师连火候都控制不好,上周把牛排烤成了碳。”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还有宿舍!人家住的是单人独栋小楼,带独立浴室和冥想室。咱们外院呢?小单间,公共浴室,洗澡还得排队。你说气不气人?” 季天面无表情地听着。 维克多见他反应冷淡,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外院也有外院的好处。你知道‘锚定符文’吧?” “知道。” “学院表面上说,锚定符文只对内院免费提供。可实际上,外院的学生也可以弄到。”维克多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学院里有个神奇的地方,专门买卖这些管制资源。锚定符文在里面有售,价格比外面魔法师协会的官方渠道便宜三成,而且不要求投靠势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季天挑眉,“这么便宜?学生买得起?” 维克多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弟,这就是学院对非贵族学生的‘专属福利’嘛!学院可是大势力,还会骗你不成?外面那些平民魔法师想买一枚符文,得托关系、找担保、排队等审批,几年都未必轮得上。在学院里,只要你出得起钱,第二天就能拿到手。” 季天觉得这套路有点耳熟,“多少钱?” 维克多眼睛一亮,但脸上却做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嘛……价格浮动比较大。不过如果学弟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正巧,我有个朋友最近打算出手一枚成色不错的……” “我问的是,你打算让我付多少。” 维克多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着季天那双不像新生那般清澈且愚蠢的眼睛,心里打了个哆嗦,干笑两声道: “学弟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赚你的钱?我是学长,送温暖嘛——” 季天替他补完了下半句,“身份卡给我,锚定符文的钱我来出。” 维克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房间里一时鸦雀无声 “啊哈哈哈,原来是行家,我不打扰,我走了哈!”说罢维克托转身欲逃。 门在维克托身后无声合拢。 维克托的肩膀一僵,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苦也!这是真遇见高手了。 刚才那道关门的手法,连魔力波动都没有,他一个高级魔法师巅峰,自认做不到。 维克托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住书桌,“学弟,咱有话好说……别打脸,也别在宿舍用大范围魔法,不然轻则记过,重则开除。你刚入学,犯不着这么干。” 说罢,他双手抱头蹲了下去,动作极其熟练。 季天看着蹲在地上的学长,沉默几息,走到他跟前,“我不打你。” 维克托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真的?” 季天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你先回答我,身份卡有什么用?当然,你可以尝试说谎。” 维克托咽了口唾沫,放弃了刚刚的编好的谎话,“……可以贷款。” “说清楚。” 维克托站起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学院对新入学的正式学员有一项政策:凭身份卡,可以在学院财务处申请一笔助学贷款。年息极低,几乎是象征性的,额度根据你的魔法师等级和魔法潜力来定。魔法等级与潜力越高,能贷的额度越大。” 季天想起外院学生的入学考试里并没有拿水晶球测试的流程,疑惑问道:“潜力该如何判定?贷款时拿水晶球现测?” “当然是通过自己对魔法的理解来判定啊,我们又不是内院那些天赋逆天的妖孽,天赋再强能强到哪去?而咱们魔法研究与创造学院便是以对魔法的理解而闻名,额度也是最大的。”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季天的表情,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其他分院的普通高级魔法师能贷大概五百枚金币,可如果是咱分院的,就能贷两千枚金币,刚好是一枚“锚定符文”的价格,如果你的某些研究出了成果,额度还能更高。” 季天点了点头,“中间人能吃多少回扣?” 维克托的表情微僵,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还真是行家。 他的声音变小了,“……一般是两成。就是……帮你申请贷款的人,学院会给他一笔佣金。额度越高,佣金越多。” “所以你推销锚定符文是假,想借机拿到我的身份卡去贷款是真。” 维克托慌忙摇头道,“锚定符文的渠道是真的,我确实认识人,你要是真想要,我明晚就能帮你搞到。” 季天没接这个话茬,又问道:“如果贷款的学生还不上呢?” 维克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还不上……那就得签一份协议。毕业之后,留在外院当助教。每个月一半的薪资用来还贷,直到还完为止。学院不赶人,也不催债,就相当于把自己卖给学院了。” 他苦笑一声,“其实条款不算苛刻。外院助教的薪资虽然不高,但稳定,还管吃住。不少资质普通的学生毕业后找不到好去处,反而主动申请留校。学院的这套制度说白了,就是给平民学生一条往上走的路,也给学院自己储备了一批师资。” “你贷过?” 维克托闻言叹了口气,“贷过。第一年入学的时候,家里凑不出学费,我靠贷款撑下来的,后来靠着帮人牵线和搞魔法研究获得的专利费还清了。” 他抬头看着季天,目光里多了一丝真诚,“所以我干的这些事,虽然不太光彩,但坑不了人。贷款的学生不吃亏,学院也不吃亏,我也就是吃个中间人的佣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学弟你要是不想贷,没人敢逼你。那个通信符文货真价实,你留着用就是,钱我就不收了。我……我先走了?” 季天点了点头,望着对方如蒙大赦的背影,忽觉学院生活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罢了。 事已至此,先修炼吧。 第103章 约会 清晨,六声沉浑的嗡鸣在灰白色的石墙间回荡,将整座校园从晨雾中唤醒。 季天从调息中睁开眼,神识扫过,外院的走廊里已经人头攒动,三三两两的学生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期待。 月末,内院资格挑战赛,任何修满两年且有实力的学生均可登台挑战。 最终战至最后一刻的三名胜者,都将获得一枚宝贵的“锚定符文”,容纳后即可进入内院,不需要贵族背景,不需要学院推荐,只需要拳头硬。 全院放假一天,几乎所有外院学生都涌了过来,内院倒是没几个人来。 季天站起身,推开门。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涌去了竞技场方向。 他对那所谓的“挑战赛”毫无兴趣——锚定符文对他而言只是个有意思的物件而已,拳头硬不硬也不是打给别人看的。 他想起艾琳娜昨日的话,决定去看看她。 季天穿过外院的长廊,路过空无一人的讲堂、寂静的图书馆侧门,沿着那条艾琳娜描述过的青石路,走进连接内外院的花园。 晨光将藤蔓架上的露珠染成金色,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从对面快步走来,长发披散,内院长袍的星纹在晨风中微微闪动。 艾琳娜也看见了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碎石小径,裙摆蹭过路边的薰衣草,沾了几瓣紫色。 “你怎么来了?”她在他面前站定,呼吸还有些不稳,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种比晨光更亮的神采。 季天反问道,“你不是说‘顺便’来看你的吗?” 艾琳娜别过脸去,装作整理袖口上不存在的褶皱,“我是说顺便……又没让你专门跑一趟。” 可她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只还带着余温的纸袋,塞进季天手里,“内院食堂新烤的蜂蜜面包,我……多拿了几个。吃不完,你帮我解决。” 季天低头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你特意去外院找我?” “我是去外院的图书馆看看!顺路!”艾琳娜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既然你都来了,那就陪我走走吧。内院的花园比这里大,还有一片湖。”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又飞快地松开。 季天倒也挺想看看内院的各种陈设,点点头道,“好。” 两人沿着回廊穿过外院与内院之间的结界门,一层如水波般的符文光膜从身上拂过,眼前豁然开朗。 与外院的古朴石墙不同,内院的建筑多用白色石材砌成,线条简洁而不失典雅。 道路两侧种着四季常青的魔法植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魔素气息。 艾琳娜边走边介绍,声音轻快:“这是内院的教学楼,大课在这里上;这是实验楼,高年级学员做魔法研究的地方;那边是冥想塔,每层都有独立的冥想室……” 介绍完建筑,她又开始介绍起昨日从学姐那听说的内院怪谈:传说每到月圆之夜就会自己翻页的禁书库、外院学生触摸魔法塔被电、院长办公室的神秘衣柜…… 偶尔有三两成群的内院学员路过,穿着与艾琳娜同款的深蓝色长袍,目光落在季天的外院制服上,又各自移开。 嗯? 怎么不是我熟悉的先被嘲讽,再展示实力打脸对方的剧情展开? 网文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怎么了?”艾琳娜关切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季天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原以为那几个盯着我们看的内院学生会过来嘲讽我来着。” 艾琳娜闻言噗嗤一笑,“想什么呐?咱们学院的学生放外面可都算是天赋异禀者,内院学生也就是天赋高些。更何况,正常人谁会干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 “也对。”季天的言语中流露一些失望。 不打算去打表演赛,也没人像网文里写的那样嘲讽自己,那我缺的扮猪吃虎剧情谁给我补啊! “学院篇”乐趣少一半了属于是。 艾琳娜见季天有些失望,相处六年,也大概能猜出他在想什么,笑着主动牵起他的手,“不是还有外院比赛吗?你到时候过去不就行了?” 两人牵手而行,路过一片月季花圃时,艾琳娜弯下腰去闻一朵盛开的粉色月季,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衬得她的侧脸柔软而明亮。 “这里的花都是从精灵王庭移栽来的,四季常开。”她回头看他,“好看吗?” “好看。” 艾琳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花当然好看,我是问这片花圃设计得好不好。” 季天看了她一眼,“都好看。” 艾琳娜的耳根红透了,快步往前走,留下一个绷紧的背影。 他们在冥想室外的长廊里坐下,阳光从廊柱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艾琳娜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两杯饮料,一杯递给他,“枣茶,我早上自己泡的,你尝尝。” 季天接过,喝了一口,微甜,不腻,“好喝。” 艾琳娜嘴角翘起来,自己也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她看着远处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尖顶教学楼,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父亲带我来的,那时候我觉得这些建筑好高啊,像巨人一样。现在看,好像也没那么高。” “因为你长大了。” “不,”艾琳娜偏头看他,“是因为你来了。” “……” 两人在长廊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回去吧,挑战赛应该打到半决赛了。”季天站起身。 艾琳娜“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道:“你…以后的挑战赛,会参加的吧?” “也许会。” “那我到时候来给你加油。” “好。” 季天和艾琳娜来到看台最高处,勉强找到两个空位。 演武场的中央,裁判正在宣布半决赛的规则。 “三年级的最强者,西境伯爵之子,霍伦·冯·克莱斯特。迎战六年级的卫冕者,平民战神,“锚定符文”供货商,不败神话,“最无耻之徒”——卢克!规则依旧是——没有限制,出场即败!”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霍伦!霍伦!霍伦!”一群身穿蓝色院袍的低年级学生挥舞着拳头。 “卢克!!卢克!!干翻那个贵族!”另一侧,一群高年级学生扯着嗓子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奥菲莉娅番外:半精灵之殇 奥菲莉娅原以为,自己的余生注定孤独。 她站在精灵王庭边境的落叶松林里,眼前是母亲的墓碑,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片养育了她的土地。 晨雾从树冠间隙倾泻而下,将远处的银色宫殿淹没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没有人来送她。 父亲不会来。 那位高贵的精灵贵族,从不承认自己有一个半人类的后裔,母亲在世时,他还会偶尔来看一眼,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礼貌。母亲去世后,那一眼也断了。 纯血精灵们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一种比“厌恶”更温柔的残忍:怜悯。 “可怜的孩子,既不像精灵,也不像人类。” “她的魔力回路…太不稳定了,恐怕连中级魔法师都达不到。” “寿命倒是继承了我们,活个上千年不成问题。可那漫长的岁月,她该怎么熬啊。” 该怎么熬? 奥菲莉娅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精灵的寿命赋予他们对时间的钝感——十年如一日,百年如一瞬,他们可以坐在同一棵树下看落叶飘零看上数年,心中不起波澜。 可她做不到。 她拥有精灵的寿命,却拥有人类的情感。 母亲去世后,那种钝感彻底消失了。每一天都变得漫长而清晰,每一个细微的情绪都被放大、拉长,像一根被不断拉伸的丝线,细到几乎透明,却怎么也扯不断。 漫长的寿命,细腻的情感。 这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今的精灵王庭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奥菲莉娅在她的母亲的墓碑前发誓,再也不为任何人哭泣,随后转过身,背着那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袋干粮的行囊,走进了茂密的丛林。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哪里都行。 去哪都有无限的未来。 这是她在出发前对自己说的唯一一句像样的豪言壮语,此刻想来,竟觉得有些可笑。 …… 她是半精灵,没有继承到精灵感知自然的能力,还很可耻的迷路了。 第七天,她的干粮吃完了。 第十天,她开始啃树皮。 桦树的内皮比橡树皮好吃一些——这是她在第十三天发现的。 她甚至养成了习惯,会用指甲轻轻刮擦树皮,感受它的湿度与韧性,然后才决定要不要吃。 她蹲在一棵枯倒的古树旁,掰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慢慢地、仔细地咀嚼。 味道很淡,带着一丝草木的涩意,嚼久了会有一种回甘。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饿出了幻觉,居然开始从树皮里品出层次感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已经麻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好吃吗?”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平静。 奥菲莉娅抬起头。 一名白衣青年站在她面前,黑发,黑眸,面容淡漠,衣袍在斑驳的树影中微微飘动。 他的手里没有法杖,身上没有任何魔法饰物,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旅人。 但奥菲莉娅的直觉告诉她,对方不是普通人。 她咽下嘴里的树皮,慢条斯理地回答:“桦树的内皮,口感比橡树皮好一些。” 白衣青年看了她片刻,又问:“你饿了多久了?” “三天。”她顿了顿,“也许四天。记不太清了。” “为什么不出去?” “迷路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的周身。 奥菲莉娅知道他在看什么——魔力回路萎缩,精神力枯竭,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魔法师都能看出来。 可她不在乎了。 白衣青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奥菲莉娅没有接。 她从树干上又撕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我不是乞丐。” 那声音很轻,也很倔,她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但这句话像是她最后的尊严,她不愿放下。 白衣青年没有收回手,只是将干粮放在她旁边的树墩上。 “我知道。这是投资,是因果,你以后要还的。” 投资?因果? 奥菲莉娅叼着树皮,困惑地眨了眨眼。 白衣青年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叶,接着道: “我打算建一个宗门,现在正在招人。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走。包吃包住,但以后学了本事,要帮我干活。” 宗门,招人,包吃包住。 这些词拼在一起,怎么都不像是一个靠谱的地方。 奥菲莉娅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怜悯或审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他看她的目光,和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太大区别。 这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她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 她走到树墩边,拿起那块干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微蹙。 “硬。” 白衣青年面无表情:“干粮嘛,当然硬。” 她总觉得对方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底下藏着什么,但没深究,只是把剩下的干粮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 奥菲莉娅有想过所谓的宗门不靠谱,却没想过原来宗门还要自己建。 一开始的宗门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 几间石头砌的房子,一个勉强平整过的青石广场,后山有一处灵泉,就是全部了。 大师姐雪莉已经在了,一个力气大得离谱的女孩,见人就笑,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二师妹!你来得正好!我刚在后山发现了一窝兔子,晚上加餐!” 奥菲莉娅还没来得及回应,雪莉已经跑远了。 她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这片荒凉得令人发指的地方,觉得自己大概是上了贼船。 但那艘贼船,后来被叫做“风灵月影宗”。 日子一天天过去。 季天的脸色向来严肃,好像任何事情都无法让他动容。 他教她们修炼,但从不按常理出牌。 别人的师父教的是冥想、咒语、魔力回路的运转,他教的却是“打坐”“调息”“观想”,尽是一些她从未听过的词汇。 雪莉听不懂,也懒得听,反正她天赋异禀,随便练练就能适应;后来入门的爱丽丝和珍妮一个性格有些跳脱,对魔法的理解是真的不错,一个硬着头皮记,好歹能答出三四成。 奥菲莉娅是最能听懂的。 她能听得进去那些看似玄奥、实则逻辑缜密的理论。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了一点——他是认真的。 这个白衣青年,是真的相信他口中的“修真之道”能走出一片天地,那不是什么骗人的把戏。 她开始配合,开始主动修炼,开始用他教的方法锻炼自己的魔力回路。 她发现,那些堵塞了多年的魔力回路,不对,应该叫经脉,竟然真的在松动。 …… 奥菲莉娅原以为,所谓的宗门生活,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 她不会对任何人心动。 因为她太清楚了,自己的寿命比人类长太多太多。 她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老去,她把情感锁起来,用面瘫作面具,用礼貌作为围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季天不一样。 他不是寻常人类。 他修炼的速度快得惊人,据他自述,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紫府,再到紫府大圆满,共用了三年,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迅猛。 那些她以为需要数十年才能跨过的门槛,在他脚下像是平地。 他开始说“千年”这个词时,语气自然,仿佛长生已是囊中之物,“元婴期,寿命大增,千年起步。” 奥菲莉娅的心跳漏了半拍。 也许,真的会有人类能获得比肩精灵的寿命呢? 她开始偷偷观察他。 他修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吃饭的时候,速度不快不慢,咀嚼时没有任何声响——虽说后来他就辟谷了。 他讲道的时候,声音平淡如水,却总能在她最困惑的地方恰到好处地停下来,等她消化。 他从来不笑。 至少她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有一天,雪莉在山里捡回一只受伤的小狐狸,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狐狸的耳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却比笑更温柔。 奥菲莉娅站在门后,看着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心跳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她必须用手按住胸口才能继续呼吸。 “完了。” 她心想。 …… 那一天的雷声,整个宗门都听见了。 奥菲莉娅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天际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云层。 云层中电光闪烁,一道又一道紫色的雷霆劈落,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她手里捏着龟甲,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卦象显示:无险。 可她不敢信。 因为这一卦,她用了生平从未有过的专注与虔诚,恨不得把人类、精灵、魔族的神,再加上季天讲的故事里的那些大能都拜一遍,手指在龟甲上摩挲到发烫,依然觉得不够。 她不知道雪莉是怎么想的。 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一根弦,从季天踏上渡劫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绷着,绷到她几乎能听见它在尖叫。 雷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山巅的方向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奥菲莉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上山的。 理智告诉她要冷静,要相信卦象,要相信师父的实力。 可她的腿比理智快,连法决都没掐,她跑过青石小径,跑过灵泉洞,跑过那片还没长成的灵药园。 她看见季天从碎石堆中站起身来,白衣破了大半,身上焦痕斑斑,嘴里还在念着提前准备好的诗。 那双眼睛里,似有星河流转。 似有长生久视之基。 奥菲莉娅站在他面前,嘴唇在发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她想说“恭喜师父”,想说“您没事就好”,想说很多很多得体的话。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甚至有些逾越的—— “师父,您能永远陪着我吗?”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能,不过你要好好修炼,如此,方能一同长生久视。” 奥菲莉娅愣在原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从那以后,奥菲莉娅几乎再也不叫他“师父”了。 她在大多数情况下叫他“宗主”。 那时宗门只有三人,大师姐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季天只当是半精灵的性格如此,也不在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称呼是她为自己划下的界线。 她不想再用“师父”这个称呼,不想再把自己放在“弟子”的位置上。她想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近一点点。 可“师父”已经叫了太久,直接改口叫名字太过突兀,也太过僭越。 “宗主”不远不近,恰如其分。 既保留了尊敬,又暗含了距离。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底都会泛起一阵微妙的酸涩。 那不是她想保持的距离。 但那是她目前必须保持的距离。 …… 季天结丹之后,好像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他的眉眼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世间万物。 他依旧会指导她们修炼,依旧会在雪莉闹过头时开口制止,依旧会带她们外出历练。 但那种感觉变了。 就像一件瓷器,表面依旧光洁,内里却在慢慢冷却。 奥菲莉娅忧心忡忡。 她害怕季天变成纯血精灵,不,甚至比精灵更迟钝的生物,彻底失去作为人的温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恰逢爱丽丝入门。 那是一个活泼得过了头的女孩,第一眼看见季天就双眼放光,第二眼看见藏书阁里那些署名“无名道士”“剑心”的典籍更是激动得满地打滚。 “师姐!师姐!原来你写的故事是真的!真的有修仙功法!不过你写的实在是太长了,只有一本落我手里了。我有一计,可使师姐的写作生涯幽而复明……” 接着爱丽丝便将她的邪恶计划全盘托出。 奥菲莉娅原本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打算已读不回。 可那天夜里,她无法入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用季天教导的“信仰锚点”概念——当你被足够多的人记住、足够多的人相信、足够多的人思念,你就会在这世间扎根,不会被岁月冲淡,不会被力量异化。 她可以写他,写他的强大,他的温柔,他的不动声色。 写他的人性。 让更多的人记住他,相信他,思念他。 也许,他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了。 那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她开始动笔。 第一篇写得很慢,她根据爱丽丝的建议改了又改,删了又加,光是开篇就写了十几个版本。 她不敢写得太直白,怕被他发现;又不敢写得太隐晦,怕起不到效果。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以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为背景,以他为原型,写一个强大的、深情的、却总是不自知的主角。 她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季天。 …… 她的事,发了。 她看见季天自西境归来,回到了他忠诚的风灵月影宗,顺道带回来几个人:前勇者亚历克斯、火系魔导师梅森、一条红龙,以及一个银发的魔族少女。 奥菲莉娅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季天从虚空中迈出,白衣猎猎。 他的眉眼间那层疏离淡了许多。 卦象显示是“问罪之兆”,却没有算出问罪的程度如何——这是她第二次真正为自己的卦象而担忧。 奥菲莉娅害怕季天会抛下自己,为此连“师父”都喊出来了。 不曾想,他居然轻拿轻放,自己查出了真相,只罚了爱丽丝抄写经文。 他甚至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写。 奥菲莉娅站在主殿侧门的阴影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 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属于“人”的温度。 …… 季天说,他要去一趟东境。 没几天又回来表示,自己要“陪一个人上学”,简单交代几句后便撕裂空间离开了。 奥菲莉娅猜的出,那人便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假想情敌”艾琳娜·冯·庞贝,也明白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就已经输了。 但—— 他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具人性。 他的嘴角会动了,他的眼睛有光了,他的心会疼了,他的手掌有温度了。 这就够了。 不是吗? 她曾在母亲墓前发誓,再也不为任何人哭泣,可那天他渡劫归来,她还是哭了。哭得毫无保留,像个孩子。 因为她觉得终于有自己喜欢的人能够永远和自己在一起了。 但后来,她看见季天失去人性时,又怕了。 害怕他成为真正的“长生种”,害怕他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消失,害怕他变成一尊完美的、无瑕的、却不再会笑的神像。 现在,奥菲莉娅不怕了。 输给那个女人,这没关系。 季天答应过自己,只要好好修炼,长生久视,他们终会在一起的,他从不说谎,也就是有没有名分,有什么名分的问题。 奥菲莉娅望着季天消失的身影,口中喃喃道,“一路平安。” …… “喂,二师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平安?”莉莉丝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奥菲莉娅回过神来,发觉手中的茶已经凉了,轻声道,“没什么,不过…你确定要学习这门语言?它可比精灵语还难。” “莉莉丝能吃苦,莉莉丝不怕苦!莉莉丝要好好学习汉语,等他回来,向他展示自己的努力与成长!” “不错,那你便先把这些偏旁,元音辅音之类的先记一下吧。” 奥菲莉娅招手摄来一本红色封皮的书递给对方,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 但能尝出回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短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要好好修炼。 长生久视。 生前身后。 ————————分割线 【针对近期部分读者提出的“勇者会在宗门开后宫?”的意见反馈:】 【作者菌在这里明确表示——绝对不会!!!】 【首先,主角的宗门终究是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总不能以后成千上万的弟子都是女性吧?如果反问我“怎么不行?”,那我是真没招了QAQ】 【其次,几位弟子和主角的关系是不可撼动的,作者菌后续会出类似以上的番外来补充,大概每月一次】 【最后,感谢各位读者老爷们一直以来的理解和支持!!!祝各位读者老爷们长命百岁,越来越帅,财缘滚滚……跪谢各位能读到现在!!!砰砰砰砰砰砰!!!!!】 第104章 无下限魔法师 演武场上,两位挑战者已经就位。 霍伦·冯·克莱斯特站在场地左侧,银灰色短发,五官棱角分明,一身深蓝色院袍裁剪合体,领口别着一枚克莱斯特家族的黑鹰徽章。 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 他的家族在西境经营数百年,出过三位军团长,在王国军方地位不低。 霍伦从小在军营长大,十二岁便能骑马挎剑冲锋,十四岁独自猎杀过一只岩行蛛。他的魔法天赋同样出色,入学两年便被公认为年级最强。 而他对面那个人,画风完全不同。 卢克站在场地右侧,姿态松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院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大敞,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 棕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挂着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懒汉。 但看台上的高年级学生在看到他的瞬间,集体沸腾了。 “卢克!卢克!卢克!”整齐划一的呐喊从右侧看台炸开,声浪几乎将对面低年级的助威声完全淹没。 裁判的声音被魔力放大,在整座竞技场上空回荡,“比赛开始!” 霍伦微微颔首,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簇橘红色的火焰,温度之高,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卢克懒洋洋地抬起双手,释放魔法,一团黏糊糊的、散发着诡异光泽的油状物质从他掌心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朝霍伦泼去。 “油腻术!这是清洁魔法的一级应用!”看台上有人惊呼。 “五年前他用过这招!不愧卢克这混蛋!” 霍伦脸色微变,身形暴退,同时右手一挥,一道火墙在他身前炸开,试图将那团油液引燃。 油液遇火即燃,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可火海并没有朝卢克的方向蔓延——那些油液在被点燃之前就已经铺满了霍伦脚下的地面。 霍伦脚底一滑,身体猛地后仰,勉强稳住重心,可动作已慢了半拍。 卢克的身影从火海边缘掠过,鞋底已然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晶,在油面上滑得如鱼得水。 一名高年级学生兴奋地向刚入学新生解释起来,“冰系滑行术!卢克五年前的招牌连招!油腻术控场,冰系滑行贴身,然后——” 话没说完,卢克已经出现在霍伦身后,又是一记千年杀! 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出,霍伦的身体猛地一僵,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油腻腻的上。 他的院袍上沾满了油污,头发上也挂着一缕黏糊糊的东西,那是卢克刚才泼油时溅上去的。 看台上,新生区一片哗然。 “这……这算什么魔法?!” “太下作了!简直有辱斯文!” “裁判!他犯规!” 裁判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油腻术是水系魔法的变种,属于合法魔法范畴。至于之后的那招……确实下作,但也合规,比赛继续。” “这算什么魔法?!”看台上的新生们炸开了锅。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用清洁用的油腻术、冰系滑行术……还有那个、那个……太恶心了!” 旁边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神色复杂:“据说‘无限制自由魔法格斗大赛’的历史由来已久。只要是在场上用的是魔法,便不算违规。” “对啊对啊,”旁边有人附和,“据说咱们有任院长在参加外院挑战赛时,只点了个圣光,全程靠格斗术把对手一个一个扔出场外,硬是打穿了外院。” “可院长那是光明正大啊!卢克这……”女生说不下去了。 场上,霍伦从油污中爬起来,额角青筋暴起,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耻的打法,一时懵了。 前两年的比赛他也观战过,对方的什么“除你法杖”,“除你腰带”之类的魔法他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更换打法。 他已经顾不得身上黏糊糊的狼狈,双手同时凝聚火元素,准备发动范围性的爆裂魔法。 卢克却站在远处,手指捏着一枚细小的冰晶,他没有急着进攻,反而朝霍伦咧嘴一笑。 “克莱斯特家的少爷,你感觉到了吗?腹部左侧,脐下三指,是不是有点儿……胀?” 霍伦脸色骤变,他确实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翻涌正在腹腔中酝酿,“你对我做了什么?!” 卢克抛了抛手里的冰晶,“只是在你刚才摔倒时,往你身上加了一点我最新开发出的……消化促进魔法。简单来说,再过半盏茶的功夫,你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怎么样?是继续打,还是赶紧去厕所?我听说克莱斯特家族最重体面,若是当着全校的面……” 他没有说下去,但看台上已经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嘘声。 “下三滥!”“无耻!”“这也能算魔法?!” 学生们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可裁判只是绷着脸道:“该魔法属于生命魔法分支,合规,比赛继续。” 霍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撑在地上,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那股翻涌越来越剧烈,几乎要冲破防线。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就不怕……毕业以后……我克莱斯特家族……” 卢克耸耸肩,“在我得罪过的贵族里,你那个家族排不上前五……我倒是想反问你们这些大贵族了,就为了证明自己,便要和我们这些平民子弟抢夺“锚定符文”的名额,是何居心?” 他又捏起一枚冰晶,作势要抛,“哦对了,这魔法持续三天。就算你现在跑厕所,明天、后天……只要我乐意,随时可以再触发。当然,如果你认输,我当场解掉。” 当然,他这句话是在吓唬对方,赛场规定,不得以任何形式诅咒同学,这是心理战的一种。 一开始的千年杀没把对方击败也不是他没用全力,完全是对方衣服质量太好,能抵抗住他的魔法。 霍伦的身体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油污的院袍,又抬头看了看看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同年级的伙伴们正用担忧的目光望着他;家族的随从已经捂住了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将凝聚的火焰消散,“……我认输。” 声音被魔力广播传遍全场,看台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嘘声,当然,这些嘘声大多是针对卢克的。 霍伦转身,朝场外走去,他的步伐僵硬,每一步都在与体内的翻涌对抗,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咬牙切齿的留下一句话: “真是下三滥啊,卢克。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你吧。” 第105章 外院篇,堂堂结束! 随后他快步消失在通道尽头。 就这样,堂堂三年级最强,连第二个像样的魔法都没放出来,便败了。 裁判举起卢克的手:“胜者,卢克!” 看台上嘘声震天,有人把果核扔下来,有人愤怒地挥着拳头。 卢克毫不在意,还朝观众席鞠了一躬,嘴里还嘟囔着:“第六十三连胜……好歹给点掌声嘛。” 季天身边的艾琳娜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被众人“欢呼”的胜利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偏头看了季天一眼,又看了看场内那个满身油污的胜利者,再看了看季天。 “季天。” “嗯?”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认真,“你别在外院待了吧,我在内院的房间还蛮大的,你搬过来吧…内院学生可以申请访客资格,短期居住是可以的,到时候多申请几次就行。” 季天沉默片刻,看了眼此时正以一副雷霆站姿迎接众人投来的果核的卢克。 “有道理。” 苦哈哈修满两年,最终和这样的BOSS战斗……那不真成扮猪吃饲料了吗?外院篇,再无乐趣。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演武场。 “那我们走吧。” 艾琳娜愣了一瞬:“现、现在?” “就是现在。”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伸出手。 “那走吧,我带你去办访客证。” 季天握住那只纤细的手,两人穿过看台最高处的过道,走下石阶,身后,演武场上裁判又开始宣布决赛的选手名单,欢呼声与嘘声交织成一片,渐渐远去。 通往内院的小径安静得不像话,只有晚风穿过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魔法塔顶晶石的低频嗡鸣。 艾琳娜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访客证需要导师签字,不过内院学生的直系亲属或……好朋友,可以由学生本人担保,走快速通道。这是学姐昨天才告诉我的,一会儿直接去行政楼填个表就行。” “嗯。” 季天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没有再说话。 穿过结界门,熟悉的符文光膜从身上拂过。 内院的白石建筑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远处魔法塔顶端的晶石已经亮起来,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行政楼在内院深处,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爬满了藤蔓,值班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导师,正低头看着文件。 “艾琳娜?这么晚来做什么?”导师抬起头,目光在她身后的季天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了然,“访客证?” 艾琳娜将准备好的表格放在桌上,“是,内院学员担保,关系……朋友。” 导师拿起表格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季天,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她没有多问,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银白色的徽章,放在桌上。 导师推了推眼镜道,“魔力绑定,滴血认主。访客权限仅限于内院生活区、图书馆公共区域和花园。教学区、冥想塔和禁书库需额外申请。另外,访客不得在内院使用攻击性魔法,违者收回资格并记过。还有,你是外院的学生,课可以不上,但期末考试别忘了。明白吗?” 季天点了点头,将徽章吸附到掌心。神识探入,发现里面刻录着一套精密的识别法阵。他逼出一滴指尖血,融入徽章,银白色的光芒闪了一瞬,随即暗淡。 导师摆摆手,“行了,去吧……注意安全。” 艾琳娜没听懂导师话语里潜藏的意思,道了声谢,拉着季天走出行政楼。 夜风裹着月季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仰头看他。 “你现在…算不算又回到了我身边?” 季天看着她那双映着魔法塔蓝光的眼睛,“我一直都没有离开。” 艾琳娜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快步往前走,“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看着我说。” 季天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白石铺就的小径上。 远处演武场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的房间在哪?” 艾琳娜抬手朝北边指了指,“那边,六十一号楼整栋,风景很好,能看到魔法塔和花园。不过……暂时只有一张床。” 季天脚步微顿,“不是说有冥想室吗?我在里面打坐就好。” 艾琳娜没有回头,但耳根已经红透了,似乎在为自己刚刚的话害羞,颤微微道,“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内院的夜色。 夜风拂过,花园里的月季花瓣簌簌飘落,沾在艾琳娜的肩头。 她没有拍掉,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季天的手背,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花瓣从她肩头摘下。 远处,魔法塔顶的晶石闪烁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 王都,首相府邸,书房。 奥古斯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北境工厂的报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叩击。 门口传来侍卫的通禀声“克莱斯特伯爵到”,他将报告收入柜中,“快请他进来,来人,倒茶。” 西境伯爵推门而入,身形魁梧,深蓝色的军礼服上挂着三枚勋章,每一枚都代表一次边境战役的胜利。他大步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 “首相大人。” 奥古斯都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西境的事,处理干净了?” 伯爵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第三军团魔法师团覆灭的余波已经平息。那些在军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蛀虫,我都一一揪了出来,按军法处置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汇报公务。 奥古斯都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目光在伯爵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伯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说起来,犬子霍伦今日在学院参加月末挑战赛,输给了外院一个叫卢克的后生。” “卢克?”奥古斯都挑了挑眉,“那个外院的平民?” 西境伯爵苦笑一声,“正是,那小子手段确实……不拘一格。霍伦从小在军营长大,哪见过那种打法?输得不冤。” 首相想起自己的次子几年前也曾在挑战赛上被卢克用油腻术摔了个四脚朝天,回来气得三天没吃饭。 那时他还训斥过次子“技不如人,怨不得别人”,没想到如今克莱斯特家的少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尽管知道对方是在拍自己马屁,奥古斯都的嘴角还是微微翘起。 他端起茶杯,语气比之前轻快了几分,“年轻人,输几场不是坏事。至少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讲规矩。” 西境伯爵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霍伦那孩子就是太规矩了。” 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搁下,“西境那边,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该清的清了,该稳的稳了。第三军团的残部已经撤回后方休整,短期内不会影响边防。” 他抬起眼睛,与奥古斯都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大人尽管放手施为,西境不会再出乱子。” 奥古斯都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当然听得出伯爵话里的意思——那些“该清”的人,包括伯爵自己安插的棋子,如今都已成了死人。死人的嘴最严,永远不会出卖任何人。 奥古斯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辛苦你了,北境那边,奥古斯都家族自会料理。你只需守好西境,不要让魔族钻了空子。” 伯爵也站起来,躬身行礼,“为王国效力,分内之事。” 第106章 夜谈 六十一号楼坐落在内院偏北方向,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外墙爬满了藤本月季,正值花期。 楼前有一小片草坪,草坪边种着几棵矮松,修剪得圆润可爱。 艾琳娜推开一楼的魔法鉴定门,侧身让季天先进去。 来到玄关,她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季天脚边,“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我的卧室和书房,三楼是冥想室和储藏间。” 季天低头看了看那双灰色的拖鞋,又看了看艾琳娜已经换上的那双同款淡粉色拖鞋,没有说什么,默默换上。 她走到厨房,端出两杯热好的枣茶,递给他一杯,“想看什么书随便拿,反正这里的书你大半都看过。” 季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好。” “那……我去洗澡了。”艾琳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浴室,“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出了汗,不舒服。你自便。”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不许偷看。” 季天端着茶杯,“嗯,我连神识都不会向那里探查的。”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消失在走廊拐角。 浴室的门关上,紧接着传来水声。 季天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空间魔法理论基础》,翻了几页,又将书放回原处。 他走上三楼,推开冥想室的门。 房间比他想的大,正中央铺着一块圆形的蒲团,蒲团周围刻着聚灵符文,灵气浓度比外院宿舍高出不少。 他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扩散,感受着这栋小楼除浴室外的灵气流动。 聚灵符文运转正常,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冥想室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水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艾琳娜哼歌的片段。 他收回神识,将那枚银白色的访客徽章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徽章表面光滑,隐隐有一层银光流转。他的神识探入其中,将识别法阵的每一处符文都过了一遍:结构精巧,但在他眼中算不上高明。 若是有心,他可以轻易伪造一枚。 但没必要。 他将徽章收回,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冥想室门口停住,随后是两下极轻的敲门声。 “季天,你睡了吗?” “没有。” 门被推开一条缝,艾琳娜探进半个脑袋,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白皙如玉。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睡裙,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系的薄开衫。 她小声道,“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季天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冥想室没有多余的位置坐,去客厅吧。” 两人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在“魔法自加热茶几”上还温着,艾琳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 她放下茶杯,双手捧着杯壁,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叶片上,“以前在庄园的时候,你整天板着脸,我请你喝茶,你经常说‘不必’。现在居然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喝茶,还住进了我的屋子。格里高要是知道了,大概会以为自己老糊涂了。” 季天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艾琳娜轻声问:“你说,我父亲要是知道你搬到我这里……会怎么想?” “大概会想方设法让我入赘。” 艾琳娜被茶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 “你、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你问的。” 艾琳娜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了一会儿,她将茶杯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侧头看着季天。 她的声音轻下来,“季天,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 季天的茶早在去冥想室时便已喝完,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魔法晶灯上,“成为这个世界的最强者,改善这个世界的秩序,然后去其它世界继续变强。” 艾琳娜歪头表示不解,“其它世界?” “对,到时候带着你们一起去。” 艾琳娜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嘴角翘起来,“那你可要快一点,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就老了。” 季天语气笃定道,“不会。”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不真实。明明说的是些天方夜谭的话,偏偏让人忍不住想相信。” 季天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艾琳娜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帘拉开,月光从玻璃窗外倾泻进来,将她的睡裙染成银白色。 “今晚的月亮很圆,你要不要来看?” 季天走到她身边。 窗外的花园里,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远处魔法塔顶的晶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与月光交织成一片清冷的光晕。 艾琳娜伸出手,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正好把月亮罩在里面,“小时候我在庄园里,每到月圆之夜就会爬到那棵歪脖子树上看。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有人陪我看月亮就好了。” 她收回手指,偏头看向季天,“现在算是实现了。” 季天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从窗外的月亮移到她脸上。 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艾琳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发烫,于是别过脸去。 直到月亮隐入魔法塔后,两人回到沙发,她才如同梦呓般开口,“你知道吗,我这些年写过很多信给你,但寄出去的只有一小部分。剩下的……都锁在庄园书房的抽屉里。” “写了什么?” 她嘴角翘起来,“不告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看了,自己回去翻。” 季天“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花园里月季花的香气,拂过艾琳娜垂落的发丝。 她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在季天身边,她总觉得莫名安心。 “季天……” “嗯?” “我有点困了。” “去床上睡。” “不要~”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就在这里……你让我靠一会儿。” 她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季天的肩膀上,季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 “晚安。”她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 “……晚安。” 窗外的魔法塔顶,晶石正有规律的闪烁,仿佛在为他们守夜。 艾琳娜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眉眼间的疲惫一寸寸舒展开来,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季天低头看着她,没有动。 他只是将神识缓缓探出,在客厅四周布下一层隔音的结界,随后开始冥想。 夜还长。 第107章 只有我能看见的他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艾琳娜的睫毛上。 她动了动,眉头微蹙,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眸子还蒙着一层睡意,过了几息才聚焦。 她发现自己靠在季天的肩膀上,对方的衣袍被压出几道褶皱,而她自己的睡裙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猛地坐直身子,拢住领口,脸颊唰地染上红晕,一路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浅浅粉色。 “你醒了。”季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艾琳娜不敢看他,低头整理睡裙的下摆,手指微微发抖,“我…一直靠在你肩上?” 季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对,你睡得还好吗?”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将那颗小鹿乱撞的心按回去,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还行……就是脖子有点酸。” “可能是因为姿势不太对。” 艾琳娜鼓着腮帮子剐了他一眼,不过在季天眼里没什么杀伤力。 她站起身,将薄开衫裹紧,匆匆往浴室走,“我去换衣服,你先用楼上的盥洗室,干净的毛巾在架子上。” “好。” 早餐是内院食堂根据楼内人数提前送到楼下投递箱的:双人份的蜂蜜面包、煎蛋和两壶热牛奶。 艾琳娜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内院制服,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比昨晚多了几分干练。 季天坐在餐桌对面,穿着一件艾琳娜送的白衣。 艾琳娜将牛奶推到他面前,“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季天接过牛奶,抿了一口,“没想好,大概率会去图书馆看看。” “那我下课后去找你。” 艾琳娜站起身,将餐盘收进厨房,走到玄关换鞋,弯腰合上小皮靴的金属搭扣,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滑落,垂在颊边。 她忽然直起身,回头看了季天一眼,“对了,内院图书馆的顶层需要导师授权才能进。你别硬闯,那里有魔法塔的禁制。” “知道。” “还有……” 听着艾琳娜的絮絮叨叨,季天突然问道 :“需要我陪你一起上课吗?我有办法不被发现。” 艾琳娜终于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讶异:“你不怕被学院的导师发现?内院至少有四位大魔导师坐镇。你虽然也拥有释放禁咒的能力,但——” 季天打断她,“六位。” 艾琳娜愣住,“什么?” “昨天陪你在内院散步的时候,我探查过了:图书馆禁书库里有一位,魔法塔里有三位,行政楼最高处有两位,其中一位是前天术试时坐在考官席中间的白发老妪。” 艾琳娜知道季天很强,两个月前就在东境使用过禁咒,那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当年连字都不认识的爱说大话的小屁孩儿,已经站在了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可她万万没想到,季天居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居然能探查到老资历大魔导师而后无事发生,他才多大啊? “他们没发现你?” 季天看着她,忽的想起自己一直以来都没向艾琳娜说明自己的实力,一方面是因为艾琳娜从来不问,另一方面是他只对艾琳娜说过自己是金丹大圆满,对方对这境界没什么概念。 这倒是他的疏忽了。 “以他们的境界,还没有资格探查到我,还有,我现在至少拥有传奇魔导师级别战力,无论是学院还是魔法师协会,你都不必畏首畏尾。” 艾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传奇导师!?你……真的想陪我去上课?” “你不想让我去?” 她猛的抬起头,“我没说不想!我只是怕你无聊,你都传奇魔导师了,会不会觉得教授讲课浪费你时间。” “不会,我随时能修炼。” 艾琳娜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你…不要离我太远。我怕你离远了,我看不见你,会以为你没来。” 季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我会坐在你身边。”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房门,晨光涌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迈步走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你用什么方法?需要我配合吗?” 季天跟上来,与她并肩,“不用,你正常走路就行。” 两人沿着白石小径向教学楼走去。花园里的月季花上还挂着露珠,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路上有不少内院学生,没有人注意到季天。 艾琳娜偷眼看了看身侧,季天的身影还在,白衣黑发,步履从容,但路过的学员们视若无睹。 艾琳娜试着往旁边挪了半步,伸手去碰他——指尖触到了布料,温热的,真实的。 “别乱摸。”季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艾琳娜缩回手,耳根红透,嘴上却不饶人:“谁摸了!我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这。” “在的。” 艾琳娜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与季天并肩走进教学楼。 楼梯间里光线有些暗,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艾琳娜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她的身边明明走着一个人,触得到,听得到,却只有她知道,像是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只有我能看到他诶,好开心! 她偏头看了季天一眼,他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中线条分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耳畔传来季天的声音,“看路。” 艾琳娜收回目光,小声嘟囔:“知道了。” 她带着季天走上三楼,推开一扇橡木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些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天。 内院教室比外院大,学生却少许多,大家都是随便坐。 靠窗的位置还空着,艾琳娜走过去坐下,从包里取出课本和笔记本。 季天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回头,自来熟的向艾琳娜打招呼,接着问道,“你猜今天教授会不会点名?” 艾琳娜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开学第一课,应该会吧。” “唉呀,烦死了。”女生转回去,趴在桌上。 艾琳娜侧头看了季天一眼,他正望着窗外,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进来,照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屏蔽了声音的外传,“笑什么?” 艾琳娜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小声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开心。” 第108章 自然哲学的魔法原理 上课铃响起,一位身穿深灰色教授袍的老者走进教室。 他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步履稳健,手中没有拿课本,只捏着一支粉笔。 “各位,欢迎来到《高等魔法理论》。我是你们这学期的教授,叫我格兰特就行。” 他转过身,在拿起粉笔黑板上写下几个字:魔力回路的非线性共振。 “内院的学生,应该都学过《魔力回路基础》。知道回路有线性承载上限,超过就会崩裂,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两条回路之间,可以产生共振,从而在不拓宽单条回路的前提下,大幅提升魔力输出效率?”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学生开始低头记笔记。 格兰特教授继续写板书,声音抑扬顿挫:“共振的原理,类似于声波。两根音叉,频率相同,敲击一根,另一根也会震动,魔力回路亦然。找到合适的共振频率,就能让两条甚至多条回路协同工作。 季天闻言有些意外,没想到学院居然还有“声波”和“音叉”之类一听就和魔法世界格格不入的概念。 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毕竟这个世界的魔法从一开始就要构建模型,介于传统魔法与奥术类魔法之间,不发展些科技才奇怪。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谁能举出一个利用共振原理的魔法例子?” 前排一个男生举手:“火墙术。同时调动火系回路和风系回路,风助火势,威力倍增。” “不错,但那是基础应用,我们今天要讲的‘非线性共振’更难也更深奥些。比如,将雷系回路与光系回路以特定频率共振,可以激发出魔法脉冲,干扰范围内所有魔力回路,这是半禁咒‘静默领域’的理论基础。”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艾琳娜侧头看了季天一眼。他正望着黑板,似乎在思考什么,她偷偷撕下一张纸条,写道:“能听懂吗?” 然后趁教授转身写板书时,悄悄推到季天手边。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直接在她耳边说道:“我已经屏蔽了我们说话声音的外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艾琳娜有些意外,试探着开口:“你在想什么?” 她又向前看去,果然,前面的那位女同学并没有听见什么。 耳畔传来季天的声音,“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内院的课程有些熟悉。” 格兰特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我给你们演示一下最简单的非线性共振。谁愿意上来配合?” 没有人举手,教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和艾琳娜打招呼的那个女生身上,“后排那位棕色头发的女同学,你来。” 那女生愣了一下,站起身,朝讲台走去。 格兰特从抽屉里取出两块巴掌大的水晶,递给她一块,“握在手里,往里面注入魔力。不用太多,平稳就行。” 她照做,水晶亮起柔和的蓝光。 教授握着另一块,走到教室另一头,开始往里面注入魔力,频率不同,水晶只是安静地亮着。 他缓缓调整注入的频率,当某个节点到来时,手中的水晶忽然光芒暴涨,亮度比之前强了数倍,甚至发出轻微的嗡鸣。 格兰特举起自己那块已经暗淡的水晶,“看,我没有增加魔力输出,只是调对了频率。而她手中的水晶,因为共振,魔力输出效率提升了近三倍。这就是非线性共振的威力。” 学生们纷纷探头去看,艾琳娜抬头看着那个掌心的明亮水晶,眼中闪过一丝新奇。 格兰特示意那名女同学回座,又补充道:“共振也有风险。频率不对,轻则无效,重则回路撕裂。所以,在没有足够理论和实践支撑之前,不要贸然尝试。” 他继续讲课,板书写了一板又一板。 艾琳娜向旁边挪了一点,“你觉得共振原理,和修真有什么关系?” “有共通之处,修真中的阴阳调和、五行相生,本质也是找到不同灵力之间的共振频率。只是我们不用公式,用心感悟。” 后半节课,教授让学生们分组讨论一个案例:已知两种魔力回路的属性,如何寻找它们的共振频率?教室里嗡嗡声四起,学生们三五成群。 艾琳娜身边没有其他人——前面的那个女生赌教授不会点名,提前跑路了。 她和季天一组,虽然别人看不见他。 在确认没人会注意到这边后,艾琳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又向旁边挪了一点,垂落的几缕金发无意间扫过季天的手背 ,“如果让你来做这个题,你会怎么解?” 季天想了想:“不用解。五行灵力在体内循环,不需要刻意寻找频率,自然就会达到平衡。好比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窜。你硬要去算它怎么流,反而流不动了。还有,你再挪就要坐我腿上了。” 艾琳娜就当没听见季天最后的话,若有所思,“所以修真是……顺其自然?” “顺其道,逆天命。”季天说完,又补了一句,“跟教授讲的,不是一回事。但理相通。”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生气,又往旁边挪了挪…… 下课的钟声响起,格兰特收起粉笔,“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之前,每人交一份短文,论述你所在流派回路的共振潜力,走之前咱们先点个名。” 点名完毕,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 艾琳娜将笔记本塞进包里,装作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往外走。 季天跟在她身边,走出教室,穿过走廊,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将艾琳娜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季天。” “怎么了?” “你以前说的那些…什么灵气啊、五行啊,我总觉得太玄。今天听了共振理论,忽然觉得……也许你们修真,只是用了另一种语言在描述同一件事。” 季天有些意外的看向她,“你也悟了?!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艾琳娜加快脚步走下楼梯,“才没有!只是不觉得那么难懂了而已。”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花园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有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 季天突然开口:“下午还有课吗?” “没有,我想去图书馆……” 他有些好奇在内院图书馆里能不能找到叫《自然哲学的魔法原理》的书,随即道,“我陪你。” “嘿嘿,好啊。” 不知怎的,艾琳娜总觉得季天从西境回来后就变的主动多了,以往都是她主动来着。 他们沿着白石小径向图书馆走去,身后,教学楼的钟声又响了一下,悠长而清越。 第109章 天阶功法在此,为何不学? 两人并肩穿过花园,白石小径两侧的月季花开得正盛,蝴蝶在花丛间翩跹,偶尔落在某朵花上,又倏地飞走。 艾琳娜的脚步轻快,辫子在身后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季天的鼻尖。 季天走到花园拐角处,忽的停下脚步。 艾琳娜疑惑地看着他,只见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一层若隐若现的薄膜从身上褪去,影子在阳光下变得清晰起来。 艾琳娜下意识环顾四周,花园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两两一起,或坐或站,都在远处,没人注意这边。 “你——” “这里没有魔法塔的监控魔法,很安全,去图书馆也不需要额外申请,自是可以光明正大的陪你。” 主要是季天觉得陪着艾琳娜上课时用用术法就算了,反正教授讲的他都会,构不成什么偷师的嫌疑。 可如果连拥有大魔导师坐镇,一看就知道里面有不少“宗门典籍”的图书馆都要以鬼鬼祟祟的方式闯入,那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学院与自己无怨无仇,如果里面真有什么季天想要的功法,他自会去换,也不会强求。 艾琳娜点了点头,她下意识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那你跟紧我,别走散了。”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反手握住道,“好。” 艾琳娜的指尖猛地一缩,却没有挣开,脸颊染上一抹绯红,路上再未说话。 图书馆是内院最大的建筑之一,灰白色石材砌成,正门是一扇巨大的橡木门,门楣上刻着“文明永燃”四个字,与外院拱门上的题词相同。 门前站着两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管理员,一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胸前挂着图书馆管理员的徽章。 艾琳娜上前,将自己的学员证递过去。 女管理员接过,在魔法晶板上一刷,咚的一声,信息显现。 她抬头看了一眼艾琳娜,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季天,目光在他胸前的银白色访客徽章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您的访客?” “对,内院学员担保的访客,权限已经办好了。” 女管理员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两片透明的水晶薄片,放在桌上,“这是阅览凭证,请两位分别用学员证和徽章进行绑定。进入图书馆后,凭证会自动记录你们的借阅信息。离开时归还即可,请妥善保管。” 待他们绑定完成,女管理员侧身让开了通道。 “两位请进,各层藏书分布在一楼入口处的导览牌上,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找楼层管理员。” 橡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皮革和木质书架的气味扑面而来。 季天跟在艾琳娜身后走进大厅,抬头望去,穹顶足有三层楼高,镶嵌着巨幅壁画: 初代学院长站在云端,手中捧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中飞出无数金色的符文,如星辰般洒落人间。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座导览牌,艾琳娜站定,仔细。 “一楼是魔法通史和基础理论,二楼是各系魔法专论,三楼是历任院长手稿,四楼是禁书库,需要额外申请。” 季天心中有些疑惑,为什么历任院长手稿没被放入禁书库,为何不需要申请就能看? 艾琳娜侧头看向季天,“你想去哪?” “三楼。” 她有些意外,“你不想看看各系魔法专论?” “那些东西以后再说,院长手稿更难得。你之前不是说过,历任院长有不少是传奇魔导师吗?他们的手稿里可能有一些连典籍都没记载的东西。” 艾琳娜点点头,两人沿着螺旋楼梯拾级而上。 三楼的光线比一楼暗一些,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引导员迎上来,年纪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和蔼。 “两位想看什么类型的书?三楼主要是历任院长的手稿,分类比较特殊,需要我帮你们找。” 艾琳娜自觉以自己如今的水平还理解不了传奇魔导师级别的深邃思想,把目光投向季天,询问他的意见。 季天开口道:“我们想先看看历任院长关于时间或空间魔法方面的手稿。” 引导员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架深处走去,边走边说: “第五任院长赫尔曼是空间魔法的大师,他的手稿在三楼东侧第七排。第十一任院长蕾切尔时间与空间的研究都很深,她在三楼的西侧第二排。另外,第十六任院长兰斯洛特的手稿里有一部分关于时间魔法,但学院至今没人完全看懂他的思路。” 艾琳娜跟在后面,好奇问道:“这些手稿为什么不放在禁书库里?它们应该很珍贵吧。” 引导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禁书库只封存惨无人道的禁忌术法:它们大多数是疾病类魔法,能在短时间内让一片区域瘟疫横行;小部分是将生命献祭给邪神的禁忌仪式,触碰者轻则精神污染,重则当场暴毙。历任院长的手稿虽然难懂,但没有一个涉及到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前辈式的慨叹,“况且,手稿摆在那里也就是一堆发黄的纸,反正里面的内容已经被备份下来了。摆到书架上供人观看,如果有天才学生能看懂,那便是意外之喜,学院不会藏私。虽然能看懂其中部分内容的学生十年未必能出一个,可只要出了一个,学院就不算亏。” 艾琳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季天闻言嘴角微抽,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世有人拿到数学或物理领域大佬的手稿问别人:“小友,天阶功法在此,为何不学?” 引导员将他们带到东侧第七排书架前,指着上面一排泛黄的手稿,“这里是赫尔曼院长的空间魔法手稿,两位请自便,看完放回原处就好。如果需要借阅带出图书馆,在一楼大厅办理手续即可。” 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艾琳娜踮起脚,从书架中抽出一本手稿递给季天,“那个引导员说的‘绝大多人也看不懂’,你觉得自己能看懂吗?” 季天接过那本手稿,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魔法公式映入眼帘。 “试试看。” 第110章 手稿 赫尔曼的笔迹工整而严谨,每一段论述后都附有详细的魔法公式和实验数据。 季天快速浏览,发现这位第五任院长在年轻时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人类的魔力回路中并不在存在天然的,类似于龙族逆鳞的空间节点;也无法模仿魔族亲王用禁术在体内开辟空间,这也许是魔力回路本身的局限性。”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开辟出一个外在的,人人都能使用的空间?” 手稿记录了赫尔曼三十余年来的探索:从最初的理论推导,到小规模实验,再到第一枚空间戒指的诞生。 当然,具体的制作工艺作为学院之秘,并没有被写在这本手稿里。 季天翻到最后一章,纸张明显比前面的旧,墨迹也有深浅不一的差异,似乎是赫尔曼在晚年断续写下的。 “多年来,我一直思考空间节点的本质。今日忽有所感:既然空间可以被折叠、压缩、锚定,那么是否还存在其他的‘空间’?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否只是无数平行空间中的一个?我将其称为‘异世界假说’。遗憾的是,以我目前的境界,已无力验证。” 季天的目光在“异世界假说”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艾琳娜凑过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没什么。”季天合上手稿,放回书架,“只是觉得,这位院长和我是同道中人。” “你是说空间魔法?” “不,是说相信还有别的世界。” 艾琳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季天从书架上抽出第二本手稿,封面上写着:“蕾切尔·冯·哈布斯堡,时空魔法手稿·卷三”。 蕾切尔的笔迹比赫尔曼更潦草,涂改的痕迹很多,思路也更加跳跃。 季天翻了几页,发现她不仅在赫尔曼的基础上大幅改进了空间戒指的稳定性,还为其附加了“时间流速延缓”的魔法。 “空间锚定已非难事,真正困扰我的是时间的单向性。若能在储物空间中创造时间流速差,则战时物资储备效率将呈几何级数提升——这需要对时间法则的深刻理解。” 她在手稿中提出了一个假说,被后世称为“蕾切尔悖论”: “如果一名魔法师可以通过时间魔法回到过去,将自己之前所有的经验教训告诉过去的自己,等这个‘自己’拥有了使用时间魔法的能力,再穿越回去……以此类推,会不会让这名魔法师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全知全能者’?”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他全知全能,那他的过去到底存不存在?” 季天看到这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世的“祖父悖论”。 艾琳娜见他浏览得飞快,忍不住问:“你看得懂?” 季天将手稿放回,“大概能明白,这位院长提出的问题,我在一本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论述。” 艾琳娜没有再问,其实她也不太了解季天究竟看过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古籍。 第三本手稿装订得最粗糙,封面甚至没有书名,只写着:“兰斯洛特,杂录”。 季天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描红,但越往后翻,字迹渐渐变得流畅,内容也愈发深奥。 引导员之前说,第十六任院长兰斯洛特的手稿“至今没人完全看懂”,季天看了几页,深有同感。 这位院长没有像前两位那样从基础理论推导,他是直接抛出了一系列概念:“魔力叠加态”“观测坍缩”“魔力纠缠”……每一个词都让他感到熟悉。 这不就魔法版量子力学吗?! 兰斯洛特将这些概念与时间魔法结合起来,列出了一大堆公式,最终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 “时间不是一个箭头,时间是一片旷野。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只是被观测者的意识强行‘固定’为线性,若能改变观测方式,便能修改过去。” 季天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这位院长也是个域外天魔? 他翻到手稿末尾,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纸页,笔迹与前面的不同,更加苍劲有力,似乎是学院的某位前辈在整理手稿时附注的: “兰斯洛特院长,原名不详,出身平民。他本是外院一名普通学生,通过月末挑战赛进入内院,天赋并不出众。但他对时间魔法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在他第三次炸毁实验室后,学院将其关入禁闭室反省。 “在禁闭室的第七天,看守发现他盘膝坐在室中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他的魔力波动从大魔法师直接跃升至传奇魔导师。 “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说:‘我看见晚年的自己,坐在一间布满水晶的房间里,他在等我。’” “时任院长亲自考察后,确认他并不是通过什么伤害他人的禁术进行的实力突破,遂将其选为接班人。可惜的是,此后他的实力始终原地踏步,寿命也比寻常传奇魔法师短得多。” “兰斯洛特院长于帝国历1407年去世,年仅七十一岁。临终前,他留下最后的遗言:‘一切命运的馈赠均有价码,但如果是为了真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好吧,这位院长大概率不是穿越者。 季天将手稿合上,沉默了很久。 艾琳娜轻声问,“怎么了?” “这位院长……值得尊敬。” “你看出什么了吗?” 季天摇了摇头,将手稿放回书架,心中却在翻滚: 兰斯洛特在禁闭室中的“悟道”,与修真界的“顿悟”何其相似。 而他的“看见晚年的自己”,又暗示着时间循环:他因为看见了未来的自己而悟道,未来的自己又是因为曾经悟道才存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季天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两人又在图书馆逗留了片刻,艾琳娜借了一本《精灵语进阶教程》,季天则带走了赫尔曼手稿中关于“异世界假说”部分的抄录副本——图书馆允许借阅手稿的抄录件,原件不能带出。 下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从窗户涌入,将走廊染成一片暖橘色。 艾琳娜见季天思绪万千的模样,嗓音轻柔道:“要不你先回去,我去买些吃的带回来。” 季天这才想起艾琳娜为了陪自己似乎连午饭都没吃,一时竟有些愧疚,主动伸手作邀请状,“抱歉,是我的疏忽,我们先去吃饭吧。” 艾琳娜笑了笑,“我就是喜欢呆在你身边~还有,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必向我道歉。” 说罢,她一把握住季天的手,拉着他在夕阳下奔跑。 “快点儿!不然食堂的饭菜就要卖光了。” 第111章 你看你,又急 事实证明,“内院食堂饭菜会被抢光”这件事本身就和“我家猫会后空翻”一样,实乃谎言。 食堂门口既没有前世放学那般人潮汹涌的景象,也没有体育老师站一旁物色田径苗子。 季天摊摊手道,“你看,我早就用神识探查过了,压根没多少人。” 艾琳娜此时已经拉着季天跑到门前,脚步慢了下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嘴硬道:“那是我们来早了。” 季天看了眼窗外已经落山的太阳,又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食堂很大,足有外院膳堂的三倍,穹顶镶嵌着魔法晶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餐台沿着墙壁蜿蜒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菜肴,从烤牛肉到奶油浓汤,从蔬菜沙拉到蜂蜜蛋糕,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动。 艾琳娜松开他的手,声音还有些喘,“你吃什么?我去拿。” “都行。” “又是都行。”艾琳娜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转身走向餐台。 片刻后,她端着两个托盘回来,一个上面放着烤鱼、时蔬和米饭,另一个是煎牛排、烤土豆和两碗奶油蘑菇汤。 她把烤鱼那份推到季天面前,“你以前在庄园的时候不爱吃鱼,但我发现你后来会吃了。这是内院特产的冰湖鳟鱼,刺很少,你尝尝。” 季天低头看了看盘中那条煎得金黄酥脆的鱼,又看了看艾琳娜期待的眼神,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那和我上次给你做的那盘菜相比呢?” “都好吃,但你做的咸了。” “你这个笨蛋!” 艾琳娜气呼呼的拿起自己的叉子,狠狠切了一小块牛排,咬牙切齿的咀嚼,吃完气就消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餐桌上只有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轻响。 季天正喝着奶油蘑菇汤,艾琳娜的指尖捏着一块餐巾,在他嘴角轻轻一擦,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沾到汤了。”她小声解释,低头用叉子戳着盘里的土豆。 季天“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将剩下的喝完,站起身,“我再去盛一碗,你要什么?” “我…我自己来。”艾琳娜也想起身,被季天按下肩膀。 “坐着。” 他转身往餐台走去,艾琳娜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漾起了笑意。 季天端着新盛的汤碗回来时,目光扫过食堂另一侧。 那里聚着二三十人,围成一个半圆,簇拥着中心一个穿着深蓝色内院长袍的青年。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皙,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晶灯下微微晃动,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季天的神识早已覆盖整个食堂,下意识间便会听见他们的声音。 艾琳娜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那是阿尔伯特·奥古斯都,首相第二位妻子的孩子,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二。他父亲最近刚清理了一批前首相的党羽,急需新人填补空缺。他主动来学院‘选材’,说白了就是替父亲物色未来的班底。” 季天点点头,神识已经捕捉到那群人零散的对话片段。 “阿尔伯特大人,您看我那个提案……” “不急,慢慢来。” “大人,我父亲说上次的事多亏了您……” “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一个穿着外院制服的男生挤到前排,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阿尔伯特大人,我太想进步了!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你看你,又急。只要跟着我,跟着我的首相父亲一同效忠王国,还怕王国亏待你不成?” 周围的人发出几声附和的笑。 那男生挠了挠头,讪讪退后半步,眼神中的热切半分未减。 又有一个人凑上来:“大人,听说北境那边新设了几个职位……” 阿尔伯特终于放下酒杯,抬起眼睛扫了一圈那些或期待或紧张的面孔,语气不急不慢:“家父用人,唯才是举。诸位若真有才学,不愁没有出路。但——”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掠过,“前提是,先拿出让人信得过的本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恰好从季天和艾琳娜的方向掠过,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期间无事发生。 两人吃完饭,走出食堂。夜风裹着月季花香扑面而来,将食堂里的喧闹远远抛在身后。 艾琳娜走在他身边,忽然问:“你说,那个阿尔伯特……真的是来选材的,还是只是来显摆自己的?” 季天想了想:“两者都有,他需要人,那些人需要他。各取所需罢了。” 艾琳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穿过花园,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 王都魔法学院是半封闭式的,每周放假一次,届时学生便可离校,其余时间擅自离校会被记过。 可对于即将毕业的学生来说则没有那么多限制,毕竟他们得同时处理很多事情。 阿尔伯特便是后者,他回到首相府时,夜已深了。 书房里的魔法晶灯还亮着,奥古斯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北境工厂产能的报告。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回来了?” “父亲。”阿尔伯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喝下。 奥古斯都放下手中的笔,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次子脸上,“学院那边,有什么收获?” 阿尔伯特将茶杯搁回托盘,“几个外院的平民,天赋不错,也有上进心。内院的贵族子弟,心思更多在镀金上,真正可用的不多。” 奥古斯都“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沉默了片刻,阿尔伯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了许多:“对了,父亲,您还记得六年前庞贝子爵家的那个女儿吗?” 奥古斯都抬起眼睛,“艾琳娜·冯·庞贝?怎么?” “我今天在食堂看见她了。她身边有个年轻人,穿着外院的制服,但举止不像是普通学生。两人坐在一起吃饭,神态亲密。” “我让人打听了一下,那年轻人叫季天,是这一届外院新生,据说从东境来的,没什么背景。但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普通朋友。” 奥古斯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庞贝子爵家是老牌贵族,家世不算顶尖,但他的独女天赋出众,本就是各方拉拢的对象。 如今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小子截了胡,倒是有些可惜。 阿尔伯特轻笑一声,“那姑娘倒是眼光独特。” 奥古斯都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吧,你现在的重心,是替我把学院那条线理顺。”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第112章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书房里的灯光将奥古斯都伯爵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又长又淡,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阿尔伯特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他知道父亲的习惯——在说出真正重要的话之前,总会有一段沉默。 奥古斯都首相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次子脸上,“你对‘光明教团’了解多少?” 阿尔伯特一愣。 光明教团?那个近年在北境活跃的宗教结社? 他皱了皱眉:“打着‘净化’旗号的苦修者团体?听说他们主张回归太古信仰,不信圣光不信神,只信仰‘光明本身’。被教会清剿数次,贵族们把他们当笑话看,平民间倒是有一些追随者。” 奥古斯都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羊皮纸,“不只是笑话,他们在北境暗中经营了至少十年,北境连续三年的旱灾、去年的蝗灾,不是天灾。” 阿尔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父亲的意思是…人祸?” 奥古斯都将羊皮纸推过去,“他们掌握着某种禁术,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干涉天气,让云雨不至,让蝗虫滋生。具体的原理我还没查清,但源头可以追溯到学院封存的那批禁忌魔法卷轴。” 阿尔伯特低头看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北境各领地的受灾年份、粮食减产数据,以及光明教团在当地传教的时间线。 三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他们制造灾害,让农民破产;我们开设工厂,吸收失地农民。” “农民进入工厂,获得了工作,活了下来;贵族获得了廉价劳动力,工厂的利润翻了倍;而我,借着想从中分一杯羹的贵族的支持,获得了战胜威廉的力量。” 这位涉世未深的奥古斯都家族次子有些震惊的抬起头,“父亲,您早就知道?” 奥古斯都摇了摇头,“在我成为首相前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工厂是机会,知道北境的灾害是机会,并不知道这些灾害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这些事,是我那位异母兄弟一手操办的。” 阿尔伯特又沉默了。 自己的爷爷,前奥古斯都伯爵有数十位妻子,孩子也有接近二十位,但能被自己的父亲称为“异母兄弟”的,只有因某些原因被当做私生子来抚养的于勒叔叔。 他知道父亲与那位叔父之间的关系很好,可从未想过会牵扯到这等事。 奥古斯都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那轮有些残缺的明月,“他替我安排了一切:与光明教团的接触、北境灾害的时机、工厂主的联合。等我通过了王国圣物‘秩序天平’的考验,坐上首相之位,他才将所有的底细和盘托出。” 阿尔伯特疑惑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就算是为了家族,他也不该亲自动手才是,不应该找个白手套吗?” 这位现任首相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复杂的开口道: “你啊,还是太年轻。没有血缘关系的白手套又怎么可能获得我的信任?怎么可能获得如此大的权限?况且,他也恨威廉,他恨威廉当年在议会上公开羞辱了我们的父亲。他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结果。”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奥古斯都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现在,光明教团开出了第一个条件,他们要学院封存的那些禁术,需要我们的帮助。据他们说,那是‘本属于他们的东西’,是当年被学院强行夺走的。” 他并没有说,按照历史惯例,光明教团这类邪教最终的目标往往是彻底合法化,比肩甚至取代如今的教会。 阿尔伯特皱眉:“学院不可能交出禁书。” 奥古斯都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水晶薄片,与图书馆借阅凭证有些相似,但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递给次子后道: “所以他们也没打算向学院要,他们会自己去取。为此,他们派出了教团的精英‘千面使徒’,他的能力是吞噬一个人,完全继承其外貌、记忆、甚至魔力特征。当然,这其中肯定是有很多限制的,他们也不会说出来。” 阿尔伯特接过水晶,指尖触及表面时,一股冰凉的气息渗入皮肤,“他已经成功了?” 奥古斯都点了点头,“他吞噬的是一名内院学员,三年级,名叫埃德蒙·卡斯特。家境普通,成绩中等,人际关系简单,极少被人注意。一周前,他以‘回乡探亲’的名义离开了学院。实际上,他已经被吞噬了。即将回到学院的,是‘千面使徒’。” “他想怎么拿到禁书?” “正规渠道申请,需要至少三名学员联名担保,向教授提交申请,教授批条子,再经禁书库管理员审核。埃德蒙本人性格孤僻,朋友不多。但他有一个同乡,两人关系不错。千面使徒正在物色第三个人选。” “父亲告诉我是想让我帮助他……” 奥古斯都转过身,目光锐利,“不。我希望你‘不小心’撞破他的计划,向学院举报,向教会举报,向王国举报——你,阿尔伯特·奥古斯都,偶然发现了有人试图窃取禁书,奋不顾身地揭发阴谋,保护了学院的传承。而你那位首相父亲,在接到你的通知后及时赶到,用‘秩序天平’控制住了局面。” 阿尔伯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明白了父亲的意图:教会对于异端向来是零容忍度;父亲是王国首相,王国态度自不必说;父亲这是打算借此事将学院方也拉上战车! 届时三方势力一同下场,再根深蒂固的教团也给它扬了。 可是—— “那叔父呢?” 奥古斯都叹了口气,“如果千面使徒被学院或教会先一步控制,他的供词里会牵出你的叔父。届时,我会以首相的身份,亲自向国王禀报,请求依法处置” “我有‘秩序天平’的誓言背书,它会证明我从未参与那些勾当,也从未对王国、王室、国王有过不忠之心。” 阿尔伯特盯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父亲……您不怕学院和教会提前介入,到时候您来不及赶到?” “所以你也需要在那里。”奥古斯都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是奥古斯都家的次子,王国首相的亲属,又是学院即将毕业的优秀学员。你发现异常,第一时间向学院报告,同时派人通知我。这合情合理。就算他们先到一步,你的证词也会让事情的走向不至于太偏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千面使徒如果被他们控制,能读取记忆的圣物不止‘秩序天平’。教会也有类似的手段。届时,我会在议会上公开宣布,与那位异母兄弟划清界限,并且以受害者的身份请求国王主持公道。有‘秩序天平’的誓言,没有人会怀疑我。至于学院和教会,他们也会给我几分薄面。” 阿尔伯特怔在椅子上。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父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 “千面使徒什么时候行动?” 奥古斯都走回书桌后面,“他明天就会来到学院,花钱雇佣到第三个担保人。到时候,他会向埃德蒙的导师提交借阅申请。我会把他的相关情报发到你的通讯符文上。” 阿尔伯特将那枚银白色水晶收入袖中。“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正常去学院,正常上课。注意观察埃德蒙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同乡。等时机到了,你会收到我的消息。” 奥古斯都重新走回书桌后坐下,合上那份北境工厂的报告,拿出一份名为《一般圈地法》的初稿,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去吧,早点休息。” 阿尔伯特站起身,微微躬身,走出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壁上的魔法灯发着光。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下去。 他迈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几步,他停下,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属于他那位叔父的房门。 灯没有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阿尔伯特收回目光,快步走开。 第113章 同学请留步 上午的课刚结束,教室里的人渐渐走散。 艾琳娜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几缕垂到桌沿,衬得她的侧脸愈发白皙。 “好困啊~”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的尾音。 季天坐在她旁边,正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赫尔曼手稿抄录本,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不是说了自己睡不着,和我抱一下就能睡着了吗?” 艾琳娜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困倦的水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小声嘀咕道,“那、那不是…就抱了一下吗?” 季天“嗯”了一声,“抱完,你就溜回房间了,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她回了房间,躺在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大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袋里全是季天抱着她时,她的脸颊贴在对方胸口的感觉: 他的衣服是自己送的,手感确实不错,体温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与自己的心跳产生共振。 她数着那鼓点,数了一夜。 艾琳娜又把脸埋进胳膊里,“…然后我失眠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窝囊,只是一个拥抱她就害羞的一晚上睡不着,以后要是“亲亲抱抱举高高”,然后再……她还不得原地蒸发? “你不是说要抱着才能睡着?” “这是我在书上学的‘助眠小妙招’。” “下次还抱不抱了?” “…下次还抱。” 季天想了想,觉得对方所谓的“小妙招”不够高效,“要不我教你一手让自己快速睡觉的术法?” 艾琳娜猛地抬起头,瞪着他,睫毛还沾着一点因为打哈欠而渗出的泪珠,衬得那双眼睛水润润的,即使是“瞪”,也完全没有威慑力,“你是木头吗?” 季天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身上。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内院制服裙,领口系着深蓝色的缎带,缎带末端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裙子的腰身收得很高,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柔和的曲线,裙摆散开,堆叠在椅子边缘,裙摆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的腿很细,线条却流畅而匀称,带着少女特有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细腻,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锃亮,扣着银色的搭扣,鞋口露出的一截脚踝,覆着一层极薄的肌肤,能看见底下浅青色的血管。 艾琳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小腿缩回裙摆下面,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什么看?” 季天收回目光,“我突然想起你昨晚来的时候没穿鞋,小心着凉。” ‘亏你能记起我没穿鞋,那当时为什么不抱着我回去?!’艾琳娜心中愤愤,却不好意思说出来。 “你困成这样,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去,你陪我去,不过我现在要睡一会儿。” “好。” 季天合上手稿,同样闭眼,神识外散,如雄狮般巡视起学院。 元婴期的季天,即使大多精力用在推演手稿上,神识也能一直维持着方圆一里的探查范围,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够稳妥,于是神识每半个时辰外扩一次,用以探查整个学院。 从教学楼到宿舍,从花园到图书馆,除厕所,卧室等私密区域被他主动避开,每一处角落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这一次,他发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出现在内院。 那人从外表看,与普通的内院学生并无区别:深蓝色院袍,棕色短发,略显苍白的皮肤,眉眼间带着一丝内向的木讷。 魔力波动稳定在大魔法师中期,恰是三年级内院学生的一般水准。 可他的灵魂是“新”的,灵魂与肉身的契合度存在极细微的错位,神识不够敏锐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在元婴期的季天面前一目了然。 “蛀虫”来了。 季天合上手稿,站起身。 艾琳娜抬起头,揉了揉有些迷蒙的双眼,“怎么了?” “有点事要处理,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袖口,“什么事?要不要我帮忙?” “蛀虫罢了,清理一下就好。”季天的语气平淡,可又看见艾琳娜睡意全无,一脸担忧的眼神,声音又不由得轻了下来,“你可以陪我一起。” 艾琳娜眼中的担忧瞬间被欣喜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松开,又飞快地抓回来,“好!我陪你!” 季天反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出教室,两人穿过花园,沿着白石小径向宿舍区走去。 …… 埃德蒙·卡斯特走在白石小径上,背脊微微前倾,眼帘半垂,看起来就像一个内向的内院学生正踱步回宿舍。 他的眼神偶尔从眼角的余光中扫过两侧,每经过一棵树、一丛花、一个拐角,都会在脑中自动标记出隐蔽点和撤退路线。 对于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他来说,这近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不需要思考,如呼吸般自然。 他是…“千面使徒”,三天前,他吞噬了埃德蒙·卡斯特——一个家境普通、成绩中等、人际关系简单的内院三年级学生。 埃德蒙放假后独自回乡探亲,在途中被他拦截,毫无防备地成为了他的“养料”。 吞噬的过程一如既往的不愉快。 他需要将一个人的灵魂永远囚禁,将记忆剥离并融入自己的意识,这个过程会持续数日,期间被吞噬者的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带着原主人的情感、执念、甚至恐惧。 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被那些“杂音”淹没,否则他就会变成真正的“埃德蒙”,忘记自己是谁。 三天的时间,他消化了埃德蒙的大部分记忆,现在他可以流畅地回答任何关于埃德蒙个人经历的问题,模仿他的习惯性动作,甚至连他走路时左脚略微外八的细节都复制了过来。 埃德蒙有一个同乡,两人关系不错,已经答应为他担保,他需要找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需要一个缺钱、愿意用“签名”换取金币的穷学生,内院学生家境大多优渥,但也不是没有特例。 据他了解,外院有一些学生通过月末挑战赛进入内院,家庭并不富裕,靠着学院的助学贷款和奖学金维持生活,届时只需态度好点,钱给到位,区区担保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已经在通讯符文上联系了目标:三年级外院升上来的学生,欠着一笔不小的贷款,最近正在四处找兼职,刚刚约好在宿舍区见面。 他的步伐很快,已经来到宿舍区,再过几分钟就能抵达约定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同学,请留步。” 第114章 这很合理 作为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千面使徒”自认不可能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而不被发现。 可那只手就是拍在了他的肩上,而他在此之前毫无感觉。 季天看着对方那张惊愕中迅速切换为戒备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请留步”确实起不到什么安抚作用。 唉,看来我的社交能力还有待提高。 与其废话,不如直接动手。 不等对方开口,他便直接抬手,一掌将对方拍睡着。 与此同时,季天另一只手掐出法诀,一层无形的隔膜瞬间将两人笼罩。 声音、景象、魔力波动,全部被锁死在这方圆三尺之内。 艾琳娜站在不远处,看着季天干脆利落的动作,压低声音问道,“他是谁?” “待我搜魂便知。”季天将手按在那人的天灵盖上,神识如针,刺入对方的识海。 元婴期的神识强悍而精准,对方的记忆像一本被胡乱堆叠的书册,在他面前一页页翻开。 从吞噬埃德蒙的那一刻,到与某个灰袍人密谋的片段,再到更早之前的训练、潜伏、等待指令…… 然而季天的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他发现这些记忆中有不少地方存在断裂和修补的痕迹——仿佛有人用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将某些部分切掉,再缝合上另一块布,手段相当高明。 他甚至在这具灵魂的深处发现了一层极其隐晦的封印,封印下压着一枚烙印,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光明教团·第三使徒之徒”。 这不是真正的“千面使徒”,大概率是那个人的徒弟,一个被正主精心改造过的替身。 而那段被篡改的记忆,大多是围绕奥古斯都家族中的某个人展开的密谋。 季天收回神识,开始思考一些可能。 艾琳娜紧张地问,“怎么样?”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他只是一枚棋子,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导火索。有人想借他引起一场风暴。” 他没有再解释,将昏迷的假使徒拖到路边的长椅上,再次伸手,灵力如丝线般渗入对方的身体,沿着魔力回路逆流而上,寻找那具被囚禁的灵魂。 在对方融合的记忆中,他并发现这位假“千面使徒”出于某些原因,还没来得及直接泯灭被吞噬者的灵魂。 找到了。 原本的埃德蒙·卡斯特的灵魂并没有消散,只是被一种禁术压制、囚禁在识海深处。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记忆被剥离了大半,但灵魂还在,只要灵魂未灭,就有挽回的余地。 “算你运气好,遇见了会‘时间回溯’的我,换别人你就被宣判死刑了,虽说还不是太熟练。” 说罢,季天双手虚握,金色的灵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时间回溯”骤然发动。 他之前只在一件衣服上用过,从未尝试过用在活人身上,但有生命之物与无生命之物的区别,他心中已有分寸。 他只将时间回溯到三天前,埃德蒙被吞噬之前的那个早晨,灵魂深处那个被囚禁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手从深水中捞起,缓缓浮出水面…… 片刻后,地上的青年眼皮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浑浊了瞬间,随即渐渐凝聚出焦距。 他看见季天,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气音:“我…这是在哪?” 看来是成功了,不愧是我季天! 他没有兴趣回答对方的哲学三问,直接抬手在他眉心一点,将那些被剥离的记忆碎片重新塞回他的识海。 埃德蒙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是真正的睡眠。 季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醒了之后,不会记得这几天发生的事,那些被篡改的记忆我也一并清除了。他会以为自己是正常来上学的。” 艾琳娜一直跟在季天身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各种操作。 季天低头看着掌心,刚刚那一掌拍晕的“假使徒”的灵魂已经被他抽离出来,凝聚成一团灰蒙蒙的光球,悬浮在指间。 他原本的身体被藏在了学院外的某家旅馆内,而真正的幕后主使“千面使徒”的位置—— 季天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际。 信息不足,只能确定大概是那个方向,再具体的位置暂时还无法得知,只能期待对方再做出些什么,主动露出马脚。 最好是对方主动占卜或预言自己,好让自己反向定位。 …… 与此同时 王都郊外,一座废弃的地下室里。 烛火幽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腐败的稻草气味,地下室的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条条蠕动的蛇。 一道身影跪坐在祭台前。 他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微微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黑色的书页,书上只有一团模糊的、在不断变幻的暗影,仿佛活物。 光明教团圣物【七页之书】,理论上拥有改写现实,扭曲历史的能力,但代价也极为苛刻,完整的【七页之书】在教团还无人能够驱动。 这本书被分成了七份,每一份都掌握在使徒手中,能力、影响范围和代价都被大大削减:只有在逻辑上合理时方能发挥最大作用,影响范围只有教会普通圣物那么大,代价最大也不过是持有者血液流尽而亡。 此刻他手中的,正是其中一页。 他咬破食指,用自己的血在那一页上书写。 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首相奥古斯都上位,得知家族白手套所为之事后,迫切想要一举除掉光明教团,但只靠他自己的势力似乎并不稳妥。于是他表面同意教团的请求,实际上安排自己的次子准备在‘千面使徒’正式行动时举报他。” “‘使徒’二字天然容易引起教会的注意,奥古斯都的到来也没有学院的高层快,届时教团与首相家族的关系便会被抖出。而在王室、学院、教会三大势力将视线集中在学院、集中在位于北境的光明教团之时。” “我,真正的‘千面使徒’,便会以被安置在王都的部分从北境迁徙至王都贫民窟的信徒为锚点,在王都内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献祭,取悦我心中的光明。” 他写完,手指在页尾缓缓划过,检查逻辑是否正常:首相上位后想要摆脱教团;教会排斥他们所谓的“异端”;王都魔法学院学生被吞噬,禁书库差点被入侵,定不会善罢甘休…… “千面使徒”点了点头,最终用血在书页上留下一行殷红的字迹: “这很合理。” 页面上暗红色的字迹缓缓渗入纸张,如同被吞噬一般消失。 随即,整页书泛起微弱的光晕,那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回应他。 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王都,即将成为献祭的祭坛。 而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大人物,不过是他“千面使徒”棋盘上的棋子。 这很合理,不是吗? 第115章 口嗨使徒不会遇见真实哥季天 “哈哈哈哈!” 他那略显癫狂的声音在空旷地下室里回荡: “我笑那首相无谋,学院少智,教会无胆!” “奥古斯都以为自己在玩无间道,学院以为禁书库固若金汤,教会以为北境才是战场。殊不知真正的献祭,从来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扭曲的符文仿佛也随着他的语调跳动。 “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假使徒在学院里蹦跶,三大势力在学院外布网,而我,只需要坐在这里,等他们把舞台搭好。届时王都化为祭坛,数万亡魂铸就我的升格之路……”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在祭台前踱步,斗篷的下摆在积灰的地面上扫出浅浅的痕迹。 “还有那些贵族,那些富商,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等献祭完成,王都化作死域,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拦得住我光明教团颠覆这个世界!” 他张开双臂,仰头对着头顶那一片黑暗,仿佛在拥抱某种虚无的信仰。 “我——‘千面使徒’,才是这场棋局唯一的执棋者!” 他低下头,准备将【七页之书·残页】收起,目光无意间扫过书页上那些用血写成的字迹。 笑容忽然凝固。 那殷红的血液,本该在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全部渗入纸张的那些血液,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书页的某个角落汇聚。 那是他写“假千面使徒”以学生身份来到学院的那一段文字所在的位置。 血液在那里凝聚、旋转,似是在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吸引,又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 “千面使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及书页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从纸张中涌出,顺着他的手指直冲大脑。 他“看见”了一个人。 白衣,黑发,面容平静,正从学院的方向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虚空,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笑着看向他,对着他比了个口型。 “找到你了。” “千面使徒”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用力将手从书页上甩开,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烛火熄灭,地下室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在回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察觉到的?我的计划明明无懈可击……”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 与此同时,学院宿舍区,四周无人的长椅上,艾琳娜正和他坐在一起晒太阳。 季天收回神识,眉头微蹙,吓唬完“千面使徒”后,心情虽颇为愉悦,可他对对方所持之物的力量源头却颇为在意。 能够窥视甚至安排他人的器物,通过书写的方式安排别人。 怎么越听越觉得耳熟? 不行,必须去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儿。 季天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她的困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就在他准备说明情况时,艾琳娜似乎看出了什么,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恰好有些困了,想回去睡一觉,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下午的图书馆……咱们改天再去。” 艾琳娜知道,有些事不是现在的她能参与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对方在这种关键时刻分心。 季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际。 王都有空间传送禁制,破解需要时间,还可能造成些麻烦,不如直接飞来得快。 他掐动法诀隐秘自己在学院所造成的动静,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一柄出鞘长剑,直冲云霄。 白色的衣袍在高空中猎猎作响,下方的学院建筑渐渐缩小,整座王都的轮廓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他锁定那个方向,加速。 空气在身侧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他穿过云层,速度比任何飞行魔法都要快。 …… 地下室里,“千面使徒”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他将【七页之书】揣入怀中,从暗门逃出,沿着一条早已准备好的密道向外狂奔。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幻术分身、气息遮蔽、沿途设下十余处误导性的魔力痕迹。 他自信就算是大魔导师级别的追踪者,也至少会被他拖延半盏茶的功夫。 这些时间足够他逃到王都外预设的安全屋,通过早已布置好的隐秘传送阵离开。 他冲出密道,跃上王都北郊的荒原。 荒风灌入斗篷,将兜帽吹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暗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惶。 他已经逃出了数十里,回头看了一眼:王都的城墙越来越远。 “追不上的…”他喘着粗气,嘴角浮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我‘千面使徒’的逃生手段,岂是……” 话没说完。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前方十步处,一步步向他走来。 衣袍翩然,纤尘不染。 “千面使徒”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荒草地上犁出两道浅痕。 “你…你怎么——!” “千面使徒”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从怀中抽出【七页之书·残页】,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书页上,手指飞速书写。 “我的魔法在战斗中获得突破,分化出的影分身每一个都与本体一般无二!这很合理。” 其实以季天目前的修为,完全可以在对方写字时将其打断,可出于稳妥,他并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尽管季天一眼看出对方手里的法宝并不完整,还对他造成不了威胁(要不然也不会被他反向追踪),但是,他前世在网文中看到过的类似物品实在太阴了,贸然出手极有可能陷入被动,不如以不变应万变,随时准备【领域·展开】,在领域内回溯一切。 另一方面,季天也想看看,这个被自己顺着网线追过来的敌人能整出什么大活。 书页亮起暗红色的光,刹那间,数十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从虚空中涌出,朝四面八方狂奔。 每一道分身都带着真实的魔力波动,每一道都像是本体。 季天脚步未停。 他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瞬间铺开,覆盖了整片荒原。 那些分身在他的神识中无所遁形,没有灵魂或生命,不过是一堆被魔力驱动的空壳罢了。 他抬手释放出强大的定向灵压,让数十道分身同时炸开,化作漫天的血色光点消散在风中。 “千面使徒”的本体已经跑出了百步远,他再次咬破舌尖,在书页上疾书。 “我将会把自己吞噬过的所有记忆都灌入敌人脑海,造成他思维混乱,无力再追!这很合理。” 写完,他便施展出未知魔法,向季天的脑海中灌入海量的无用信息:噪音、画面、错乱的记忆……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专克精神力方面较弱的对手。 书页亮起。 季天的脚步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 元婴端坐紫府,那些涌入的信息像是溪水流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千面使徒”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一把将书页撕下,攥在手中,体内的血液开始疯狂地向书页涌去——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手段:以这具最强大的躯体为代价,在书页上写下改写现实的文字。 血液流尽而亡后,他的灵魂便会在其他分身处复活。 只是可惜这具最好的躯体和这【七页之书·残页】了。 算了,保命要紧。 他咬破的舌尖已经干涸,嘴唇发白,皮肤开始龟裂,十指的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书页上写下: “与我交手的这个人,突然暴毙!这并不合理,但这件事会立刻发生!”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垂死之人最后的疯狂。 书页亮起前所未有的刺目红光,然后,熄灭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季天安然无恙的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将要死去的他,用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语气开口: “你,是想通过其他分身复活吗?” “千面使徒”的血已经流干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干瘪、枯瘦,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天,瞳孔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道?!” 季天伸出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废话,你都叫‘千面使徒’了,没有分身进行复活怎么对的起你的名号?” 说罢,神识直接刺入对方识海,直接搜魂。 一瞬间,部分记忆在季天面前展开。 他看到了几具备用身体,分别藏在几个不同的隐秘地下密室中,只要当前肉身死亡,灵魂就会瞬间转移过去,完成“复活”。 果然如此。 “千面使徒”嘴唇翕动,还想说些什么。 季天的另一只手抬起,时间之力自掌心涌出,将对方的身体状态定格在此时,与之一同被定格的还有对方的意识。 “千面使徒”最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恐、不甘、还有一丝恍然。 还意识被定格的前一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是…半神?!” ……………… pS:明天有点事,中午的更新延迟到晚上,非常抱歉QAQ 第116章 这教团神了 季天收回手掌,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被时间定格、意识冻结的躯体,再三确认对方没有什么后手,这才将方才搜魂所得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 对方的记忆比他的徒弟,那位假“千面使徒”还要驳杂,“吞噬”之人数以百计,尽管遇见邪修时会被反问一句“干的不错,那昨天呢?” 可这是西幻世界,自有底层代码在此,吞噬百名无辜者已是罪恶滔天。 季天又顺着那些碎片往下翻,发现“千面使徒”这一称号的继承方式似曾相识: 师徒对掏,谁赢谁使徒! 现任“千面使徒”被师傅当做替身培养,在被吞噬前成功反杀,而他的师傅,师傅的师傅…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异世界极O岛分岛了属于是。 他收敛心神,目光落在使徒干枯的脸上,想起对方意识冻结前的最后一道念头。 半神? 可他对这个世界的“半神”几乎一无所知,毕竟他到现在连传奇魔导师都没遇见过。 千面使徒的记忆中也没有太多相关信息,只知道“半神”拥有匪夷所思的能力,可能在他看来,自己能完全免疫他以这具身体为代价发动的诅咒,已是半神手段。 那所谓的教团首领也曾对使徒们说过:在王都发动献祭以取悦“光明”,便可升格为半神。 至于升格之后如何,首领从未细讲,甚至使徒们私下也怀疑,首领自己恐怕也未曾达到那个境界。 “连自己都没做到的事,却拿来驱使别人送命。” 季天摇摇头,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接着看向这位千面使徒,从他手中取出那页【七页之书·残页】。 书页触手冰凉,表面那层暗红色的光晕已经消散大半,季天的神识探入其中,当即感受到一股古老、混沌、带着某种诡异的力量。 他将神识凝成极细的丝线,沿着书页的纹路层层剥解,试图看清这页“残页”的本质。 构造比他预想的复杂,书页仿佛无意识的活物,只是在本能的渴望着血液。 季天将书页托在掌心,目光变得深远。 他想起了前世网文里的一些物品,它们的力量建立在“逻辑”与“叙事”之上,使用者需要编织一个合理的故事,才能撬动现实。 这页残页的本质类似,完整的【七页之书】想来非同凡响 这么阴的东西由自己掌握才能安心。 “看来此物与我有缘。” 他将残页收入紫府空间,然后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被时间定格的干枯躯体。 “千面使徒”的意识还在,身体濒临死亡,灵魂被囚禁在即将崩溃的皮囊中,无法转移,也无法复活。 但季天知道他还有分身在别处。 那些备用的身体,每一具都藏在不同角落的地下密室里,只要这具身体死亡,就随时能复活并卷土重来。 季天将“千面使徒”的本体留在原地,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沿着搜魂所得的坐标,逐一锁定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备用身体。 第一具,藏在王都城南贫民窟一间废弃地窖的夹墙里。 第二具,塞在北境城东码头仓库的横梁暗格中。 第三具,埋在荒废墓园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一共六具,每一具都浸泡在防腐的药液中,皮肤苍白,五官与使徒一般无二,眼睛紧闭,像是陷入永恒的沉睡。 季天是不会客气的,王都及附近的飞过去,其他地方直接传送,每到一处,灵力化作利刃,将那些无意识的备用躯体连同周围的防护符文一同绞碎。 他甚至连灰都没有留下,直接以灵火焚烧殆尽。 六具分身已在两个时辰内全部处理干净。 他回到王都北郊的荒原。 千面使徒的本体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季天解除了时间定格。 使徒的意识在苏醒的瞬间便感受到了那些分身的覆灭,暗红色的瞳孔里映出季天平静的面容,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如风中残烛:“你…你把我的分身都……” “嗯,都处理了,一个不剩。” 使徒的身体已经在濒死边缘,血液流尽,魔力回路干涸,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仰面躺在荒草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歇斯底里的咆哮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半神?!” “我懒得说,你不配听。” 说罢,季天便一拳将对方化作齑粉。 打完后,他又觉得不够稳妥——万一对方用某种连自己都遗忘的手段留下后手呢?比如在某个连使徒本人都不知道的隐秘之处,用某种禁术封存了一缕残魂,只等时机成熟再复苏。 这种桥段他在前世的网文里见得太多了。 于是他取出刚获得的【七页之书·残页】,咬破手指,如是写道:“‘千面使徒’已无任何分身、备份、复活后手。他的灵魂将在本书页的见证下彻底消亡,无法以任何形式转生、附身、夺舍或重现。这很合理。” 书页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晕浸透了那些字迹,又缓缓熄灭。 季天确认【七页之书】没有再发出任何异常波动,这才将残页收回紫府。 “这下应该彻底干净了。”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正打算直接去最近的教团据点向教众宣布自己新的“千面使徒”的身份,脑海中忽然闪过使徒记忆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那是光明教团的教义。 季天重新翻开那些记忆碎片,仔细检索,直接愣住。 教义中明文规定:教团的一切公开活动、祭祀、传教,均需在白日进行。 信徒必须迎着阳光祈祷,不得在夜间举行仪式。 如有违背,视为亵渎光明。 季天默然片刻,又抬头看着渐落的夕阳,嘴角直抽抽。 “所以…这个打算趁着各方势力注意力被吸引、在王都发动大规模献祭的‘千面使徒’,他选择行动的时间,是白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 “你一个搞邪教教团阴谋的,还非得在大太阳底下搞?” 没有回答。 即使是季天前世网文数不胜数,也是真没见过如此抽象的教团。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荒风扫过的草地。 “……有病。” 第117章 王都升格战争 季天没有直接去教团据点。 “白天行动”的逆天教义让他觉得,与其摸黑去敲门,不如等太阳升起来,正大光明地走过去。 反正那群信徒也不会半夜开例会。 他转身,朝学院的方向飞去。 六十一号楼 月亮爬上魔法塔顶时,季天在花园拐角处褪去飞行加持,落地时靴子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刚要推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艾琳娜站在玄关,浅金色的长发披散着,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家居长裙,裙摆垂到脚踝。 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枣茶,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回来了?顺利吗?” “嗯。” 季天进门,换鞋,艾琳娜把枣茶递给他,转身往厨房走,“饿了吧?我买了些粥,一直温着。” 季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盛粥、摆碗。 昏黄的魔法灯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截白皙的颈子格外纤细。 她将粥碗放在餐桌上,在他对面坐下,“那个人…处理完了?” “嗯,杀了。分身也全烧了,一个不剩。” 艾琳娜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拿起勺子,低头搅动碗里的粥,“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喝粥。 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浓稠适中,甜而不腻,季天喝了两碗,艾琳娜只喝了半碗,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他。 季天放下碗道,“看我做什么?” 艾琳娜托着下巴,嘴角微微翘起,“看你会不会突然消失。” “不会。” “那就好。” 她站起身,收了碗筷。 季天要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你今天忙了一天,歇着吧。” 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走到季天身边,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明天还出去吗?” “明天要去处理教团的据点。附近有一个,我打算去接管,然后把其他使徒的位置找到,消灭掉。” 艾琳娜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注意安全。” 夜渐深,客厅里的魔法晶灯调暗了几盏,只剩下墙角那盏暖黄色的壁灯还亮着。 艾琳娜站起身,将粥碗收进厨房,洗好碗,擦干手,回来时季天已经上了三楼冥想室。 她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上面那扇虚掩的门,没有上去,只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接着转身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 现在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打扰他。 她换了睡裙,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一夜无话。 …… 王都城南,光明教团据点。 一座不起眼的旧仓库,门上没有挂牌,只有一个用白漆画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太阳标记。 季天推开门时,里面正在做晨祷。 十几个穿着灰袍的教众跪在简陋的祭台前,双手合十,闭目念诵。 祭台上没有神像,只有一面铜镜,镜面朝上,映着从天窗漏下来的晨光。 教众们听见门响,纷纷转头。 领头的执事站起身来,四十来岁,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上下打量着这个白衣年轻人。 “你是何人?” 季天从怀中取出那页【七页之书·残页】,托在掌心。 书页在晨光中泛起淡淡的暗红色光晕,上面用血写成的字迹若隐若现。 执事瞳孔猛地收缩,震惊道,“这是…圣物残页?!” 季天又从紫府空间里抽出一团灰蒙蒙的光球,那是假使徒的灵魂,已经被他炼化成一团纯净的能量,但表面仍残留着“千面使徒”一脉特有的气息。 他将光球托在另一只掌心,朗声道: “上一任‘千面使徒’已死。我,继承了他的圣物与能力。按教团规矩,胜者即为新任‘千面使徒’。” 执事盯着他手中的书页和光球,又看了看他的脸。 季天的面容在晨光中开始变化,这是他昨晚从使徒记忆中学会的幻化之术,应付这些普通教众绰绰有余。 他的五官在光影中扭曲、重组,变成了上一任“千面使徒”的模样,又变回自己。 教众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执事沉默了片刻,忽然双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胸前,额头触地。 “恭迎新任‘千面使徒’大人。” 身后,那十几个教众纷纷跪倒,齐声重复。 季天收回幻化,将书页和光球收起,语气平淡:“起来吧。之前的计划全部中止,听我安排。” 执事抬起头,“大人,前任使徒的计划可是酝酿了数年,如今只差临门一脚——” “我说,中止。” 季天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那些教众在他平静的眼神下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再言。 执事咬了咬牙,重重地应了一声:“是。” 季天没有多留,他交代执事暂时解散教众、原地待命,便转身离开了仓库。 身后的仓库里,执事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对身边的教众说:“这位新任使徒…似乎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季天沿着城南的石板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阴影中站定。 他取出那页残书,指尖摩挲着纸面。昨晚他已经在使徒的记忆中翻遍了所有关于其他使徒的线索:一共七页残书,七位使徒,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他们只知道彼此的存在,却不知对方的真实身份和藏身之处。 这是教团首领刻意为之,防止被教会一锅端。 每一位使徒都掌握着一处分舵,都拥有“吞噬”他人以延续自身的能力,而他们最终的目标,都是在王都献祭中升格为半神。 季天将残页收回紫府,抬起头望向北方。 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找那些使徒,太慢,也太被动。 他需要一个饵,只需对方的目光投来,便可反向锁定。 他接着朝城南更深处走去。 那里是王都的贫民窟,也是光明教团信众最密集的地方,如果那些使徒真的在等待献祭的时机,那么他们的眼睛一定盯着这里。 季天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停下。木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诵经声。他推开门,里面的几个灰袍人惊恐地抬起头。 “告诉你们的执事,”季天将残页在掌心转了一圈,暗红色的光晕照亮了木屋,“前任‘千面使徒’已死,从今天起,这座城里的所有教团据点都归我管。” 他顿了顿,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接着开口: “把消息传给其他使徒,我的这份残页就在这里,想要的就来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