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锚点》 第一章 残响 N.E.94年·三月春·清江浦 下午四点,落日悬在教学楼楼顶,橘红霞光漫铺整条街巷,将市井裹进一片温柔的暖色里。 张临渊走在放学归途,书包松垮斜搭在单肩,校服拉链随意拉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泛白的旧T恤。身旁并肩两个从小一同长大的挚友,矮胖爱闹的刘洋,瘦高内敛的陈旭东,三人同班同行,放学结伴回家,是数年不变的日常。 “我跟你们说,”刘洋一边走一边刷着手机,嘴里滔滔不绝:“三班那个周思雨,今天穿的那件白裙子颜值直接拉满了……” “打住。”陈旭东无奈翻眼,“你脑子里除了女生就没别的?” “课本公式、题海试卷我样样齐全,多看两眼美女怎么了?” 张临渊闻言,唇角轻轻弯了弯,安静听着两人拌嘴,没插话。 三月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巷口下棋,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婴儿正在啃自己的脚趾头。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枝叶浸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浅浅鎏金。一切都好好的,日复一日,平淡而安稳。 “张临渊,你发什么呆呢?”陈旭东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 “我没有。” 刘洋立刻会意,两人对视一眼,坏笑出声。张临渊抬手轻锤了刘洋一下,嬉笑打闹间,三人拐进清江浦最老旧的居民区巷道。 巷道狭窄狭长,两侧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剥落,一楼窗户外焊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网。巷子尽头,是开了二十多年的老王炸串店,秃顶的老板永远笑容和善,每周五放学来这里撸串,是三人约定俗成的惯例。 今天也是周五。 “王叔,三串里脊,两串年糕,一串金针菇——” 刘洋的欢声骤然卡在喉咙深处。 脚下的柏油路面,毫无征兆地裂开。 不是地震的震颤,更像有一只无形之手从地底下往外撕,把坚硬的柏油路如面纸一样生生撕开。裂缝从他脚边往前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深,裂缝里透出一种灰白色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光。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自地底层层上浮,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凄厉又诡异,由远及近,步步逼近。 “快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身往回跑。但张临渊跑了两步就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刘洋还僵在原地,双腿发软颤抖,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脚下的裂缝,浑身僵硬,连站立都做不到。 陈旭东奋力拽扯,却根本拉不动吓坏的胖子。 张临渊咬牙折返,俯身死死抓住刘洋的胳膊。 下一秒,他看清了地狱的模样。 漆黑粗壮的节肢顺着裂缝探出,布满狰狞倒钩,粗细堪比成年人手臂,狠狠扒住裂缝边缘。一头巨型虫形灾厄,缓缓从地底裂隙中爬出。 外形酷似毒虫,体型堪比成年田园犬,六条覆满硬甲的节肢,深褐色外骨骼冰冷坚硬,头顶触角疯狂摆动,一对镰刀状巨型口器不断开合,咔咔的咬合声,在寂静巷道里格外骇人。 三秒。 短短三秒,张临渊将这头虫级灾厄的模样刻进眼底。 他猛地发力拽起刘洋,三人拼尽全力冲向巷口。 身后传来更多的声音——裂缝在扩大,虫子在爬出来,有人在尖叫,有东西在倒塌。张临渊不敢回头,他的腿在发软,肺部在燃烧,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不敢停,因为他听到身后那些壳剐蹭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巷子口就在前面。 刘洋率先冲出去,慌不择路奔向自家楼栋。张临渊紧随其后,可就在踏出巷子的瞬间,余光骤然凝固。 陈旭东,没能出来。 一头虫形灾厄猛地扑出巷道,锋利节肢化作冰冷镰刀,自上而下,狠狠划开少年的脊背。 校服撕裂,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落日下晕开暗沉的红,零星血点溅落在张临渊的脸颊,滚烫刺骨。 陈旭东直直倒地,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双眼圆睁,嘴唇微张,定格在最后的错愕与绝望之中。 死亡,来得猝不及防。 巨大的冲击砸懵了张临渊,他下意识俯身想要拖拽挚友的身体,下一刻灾厄侧身猛扑而来。他被迫松手,狼狈向后摔倒,仓促爬起拼命逃窜。 身后,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传来,声声诛心。 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肆意滑落,苦涩冰冷,张临渊死死咬着牙,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往前奔跑。 街上已经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撞进了路边的奶茶店,玻璃碎了一地。一个中年女人倒在地上,腿上被撕开一个口子,血往外涌,她用手捂着伤口,血流过她的指缝。灾厄的嘶鸣交织,昔日繁华的街巷,沦为人间炼狱。 张临渊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要回家。爸妈还没下班。他必须活下去。 路越来越难走。柏油路面被掀翻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管道。有些地方塌了,他绕路,翻过一堆碎砖头,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他拐进了一条熟悉的巷子。穿过这条巷子,再过一个路口,就能看到他家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春天刚到,叶子还是嫩绿色的。 巷子里没人。很安静。他只能听到自己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直到第三种声响悄然浮现。 沙沙沙…… 细碎拖沓,像是枯叶受风摇曳,又像是异物在地面缓慢爬行,自巷尾缓缓逼近。 张临渊僵硬回头。 两头体型略小的虫级灾厄,已然堵住退路。一头在地面飞速疾驰,节肢踩踏地面发出脆响;一头紧贴斑驳墙面攀爬,利爪嵌入墙体缝隙,行动迅捷无比。 冰冷的复眼锁定猎物,粘稠体液顺着甲壳缓缓滴落,甲壳散发着腥臭的戾气。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四肢,双腿重若灌铅,喉咙像是被无形扼住,连尖叫都无法发出。 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回:母亲拿手的红烧肉、父亲扛起自己看烟花的夜晚、藏在心底的心动身影,还有陈旭东最后定格的眼神…… 虫子—— 扑过来了。 他没有躲开。 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利爪从侧面划过,从他的左肩到右腰。校服瞬间裂开,皮肤和肌肉也跟着裂开,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肋骨被切断的声音。 他重重倒在地上。 没有痛感,疼到极致之后,大脑自动屏蔽了疼痛信号。他的身体在抽搐,手捂住伤口,但伤口太大了,手根本捂不住,血从指缝往外冒,顺着腰侧流到地上,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变暗,像有人慢慢把灯的亮度调低。世界渐渐褪色。声音变远,像隔了一堵厚墙。他觉得冷,好冷,冷到骨头里。 “我不想死。” 他在心里说。嘴唇已经动不了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但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很响,很清晰。 “我不想死。” 死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和睡着了一样?睡着了还会做梦。死了还会做梦吗? “我不想死。” 他的意识不断下沉,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围拢而来的灾厄缓缓靠近,狰狞口器张开,准备啃食倒地的猎物。 可下一秒,所有动作骤然僵止。 像是被无形的领域禁锢,节肢悬停半空,触角僵硬不动,两头灾厄浑身颤抖,本能的极致恐惧浸透每一寸甲壳,不断后退逃窜,却被无形壁垒死死困住。 它们的口器在张合,发出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叫声。那不是攻击的叫声,是恐惧的——它们在害怕,像被吓坏的野狗。 一道黑色的缝隙从巷子上空裂开,像有人用刀在空气上划了一道口子。缝隙里涌出黑色的烟雾,烟雾不散,而是凝聚在一起,形成一道模糊晦涩的人形轮廓,无面无状,充斥着古老而压抑的威压。 “有意思。” 声音低沉、沙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像生锈的铁器摩擦,但不是刺耳,是沉闷。 “这具凡人之躯……”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品尝什么。 “灵魂的味道……倒是不错。” 黑雾骤然倾泻而下,尽数钻入张临渊残破的躯体,张临渊的身躯开始剧烈升温,极致的高温自骨髓深处炸开,灼烧血肉,扭曲骨骼,烫到他想叫,但叫不出声。烫到他的身体开始抽搐,手脚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 他的左手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裂开,像蛇蜕皮一样,旧的皮肤从手指尖开始裂开,从里面露出的不是新的皮肤,是某种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鳞爪。五指,但每一根都比原来长了一截,指尖是锋利的刺锥。那种黑不是普通的漆黑,是能吞噬光线的绝对的黑。 接着是他的右手。 然后是他的身体。 旧皮肤一片一片地剥落,每一片掉在地上都化成灰烬。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全身的暗黑色泽,细密鳞纹蔓延四肢,冰冷坚硬。 瞬息之间,全身蜕变完毕。 虫子们终于挣脱了那股力量的压制、重新疯狂猛扑。 倒地的张临渊骤然弹起。那只黑爪从下往上挥,划过第一只虫子的腹部。外骨骼像纸一样被撕开,墨绿色的体液喷出来,溅在墙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虫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六条腿在空中乱抓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它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落在地上,还在抽搐。 第一只灾厄瞬间击杀。 第二只试图逃跑。它的节肢在墙面上疯狂爬动,速度快到来时的一倍。“张临渊”没有追,只是抬起右手,凭空一握,无形之力轰然碾压,虫躯从四面八方受压,甲壳碎裂,发出咔咔咔咔的碎裂声,然后整个身体像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塌陷,体液从缝隙里喷出来,彻底失去生机。 第二只。两秒。 “张临渊”站在原地,垂眸低头,缓缓抬起覆满黑鳞的利爪。手指张开,握拳,张开。动作很慢,像在适应一具新的身体。 “这身体……” 那个声音从张临渊的嘴里发出,带着一种“不太满意”的语气。 “太弱了。灵核都没有,只能用肉体撑一下。”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远处的尖叫声、虫子的爬行声、建筑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传到这里已经有些模糊了。 “算了。就算没撑多久,这样也够了。” “张临渊”的身体开始崩解。那些黑色的鳞片从身体上一片一片地脱落,落在空中就化成黑烟散去。人体皮肤重新露了出来,苍白的,浑身是血。伤口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裂开的皮肉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黑色薄膜在收缩,把伤口拉拢、闭合。 “张临渊”的眼睛闭上了。 身躯软软向后倒下,彻底失去意识。 意识重新回来的时候,张临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是觉得,是相信。他想,死大概就是这样——浑身没有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手指都动不了。眼睛睁不开,但能感觉到光,橘红色的,暖暖的,照在眼皮上。耳朵能听到声音,有人在远处喊名字,有机器在嗡嗡地响,有风吹过塑料袋的沙沙声。 他没死。 他睁开了眼睛。 天是橘红色的。 他躺在冰冷的碎石瓦砾之间,身旁是一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大到不像是一个人能流出来的量。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致命的贯穿伤口消失不见,肌肤光洁完整,连一道浅淡疤痕都未曾留下。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没事。右手。没事。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伤口。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他将手臂抬起来,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那只黑爪,那只有鳞片、锋利的、不属于人类的手。是梦吗?是死前的幻觉吗?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上的校服已经烂了,破布一样挂在身上。胸口、腹部、手臂——但没有伤口。一个都没有。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三秒钟。那道从肩膀到腰的、足以让他当场死亡的伤口,没了。连疤都没留下。 就在他茫然错愕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在脑海深处响起,清晰无比。 “醒了?”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在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深处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临渊浑身一僵,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你……是谁?” “我寄宿于你的灵魂之内。” 那道声音漫不经心,带着亘古岁月的慵懒与漠然。 “从今日起,你活,我存。你死,我亦随之沉沦。所以,好好活着,别轻易死掉。” “……你是什么?” “巴尔。” 短短两个字,裹挟着无尽的古老与神秘。 “七十二柱魔神,序列执掌者之一。” 张临渊大脑一片空白,魔神?传说中的禁忌存在,为何会寄生在自己体内? “七十二柱……魔神?” “对。别问我为什么在你身体里,别问我怎么出来的,别问我有什么目的。”那个声音听起来不耐烦,不像是讨厌,而像是懒得解释。 “无需追问缘由,不必探寻目的,我只说三件事。” “其一,你是无灵核、无天赋的普通凡人,本应在裂隙灾厄的袭击中死去,是我损耗本源护住你的性命。但若无灵能加持,以后遭遇灾厄,依旧难逃一死。” “第二,你需要修炼出灵核。没有灵核你就无法承载我的力量,强行使用只会被魔神之力反噬,沦为失去理智的畸变怪物。” “第三——”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 “这条巷子里你身后的虫子。是我杀的。” 张临渊看着旁边的灾厄尸体,心有余悸。 忽然张临渊的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陈旭东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陈旭东呢?”他问。声音在发抖。 “何人?” “我朋友。在我——在我走过的第一个巷口倒下的那个——” 那个声音沉默了三秒。 “我到你身体里的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无从知晓。” 张临渊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先流了下来,鼻子抽着,嘴唇在哆嗦,然后整个人在抖。不用多说,那道贯穿脊背的致命伤势,那声清晰的骨裂声响,早已预示了结局。 远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张临渊坐在碎石中间起不来,不是因为身体动不了,是因为脑子里在回放那个画面——陈旭东在巷子里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张临渊!” 熟悉的呼喊响起,刘洋踉跄奔来,满身灰尘,衣袖破损,膝盖擦伤流血,狼狈不堪。他看见满身血污坐在废墟中的少年,脚步骤然放缓,眼眶瞬间泛红。 “你还好吗?有没有骨折?”他看到张临渊坐在地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然后是整个人蹲下来,蹲在张临渊面前。 刘洋的声音在抖。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该碰张临渊哪里,张临渊衣服上全是血。 张临渊看着他,看着他膝盖上的擦伤,看着他破了的袖子,看着他没瞎没瘸都好好的。 “我到家后一直躲着,还好这次灾害等级不高,听到广播说灾厄已经被干员清除了,裂隙也被封印了,我就从家里跑出来找你们了。” “……我没事,陈旭东呢?你找到他了吗?” 刘洋没有回答。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的眼睛红了,鼻子抽了一下,把头低下去。 张临渊看着他低头。 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然后他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不太稳。刘洋也站起来,伸手扶他,看着那条来时的路——已经塌了一半,有数十具灾厄的尸体横在路中间,有清理人员在处理,穿着黑色的防护服,戴着奇怪的瘟疫面罩。 “我要回家。” 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独行。校服烂了,挂在身上一甩一甩的。他脸上全是干了的血,手上有,衣服上有,鞋上有,满目疮痍。他一步,一步,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 脑海之中,魔神巴尔彻底沉寂,再无言语。 第二章 余烬 天快黑了,张临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小区门口的。 他从那条巷子出来,穿过那条已经不像路的街,绕过翻倒的汽车和碎裂的广告牌,踩过一地碎玻璃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黏液。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腿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像一个被线提着的木偶。路灯灭了,被灾厄破坏,路边设立了临时架设的应急灯,白惨惨的光照在地上,把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还有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烧着了又被水浇灭。 路上都是那些清理人员在处理灾厄的尸体,他们穿着黑色的连体防护服,戴着形似瘟疫医生的长喙面罩,面罩的镜片是暗红色的,看不清里面的脸。他们的车辆也是黑色的,没有多余装饰,只有车门上印着一个白色的图案:一只手,握着一把扫帚。有人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停。有人在路边坐着,抱着膝盖哭,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沙哑,一遍一遍地说“我没事我没事”。 他拐进熟悉的街道,远远看到了自己住的那片小区。他站在小区门口,小区门口的花坛被撞缺了一角,泥土翻出来,那棵老槐树断了一根大枝,树皮撕开,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他又抬头看了一眼。 平时看惯了的六栋灰白色居民楼,此刻像是被一只巨手揉搓过的纸盒子。最靠东边的一号楼,东侧的山墙塌了一大块,红砖暴露在外面,像被撕开了皮肉。二号楼的窗户碎了七八成,黑洞洞的窗口在夕阳里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他家所在的三号楼受损算轻的,但西侧的外墙有一道黑色的焦痕,从三楼一直延伸到五楼。一楼住户的防盗窗歪了,挂在墙上,铁栏杆被拧成了麻花。二楼的窗户碎了,窗帘挂在外面被撕成一条条碎布。 他把目光往上移。 四楼。 最东边那个窗户。 碎了。 窗框还在,歪歪扭扭地嵌在墙体里,但玻璃没了。窗帘从窗口飘出来一半,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像一只垂死的手。他盯着那个窗口,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跑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脚下有碎玻璃、有纸屑、有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他踩到一个软的东西,没看,继续往上跑。墙壁上有抓痕,很深,三道并排,从墙面上端一直划到下端,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有什么东西的黏液,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反着光。 二楼。三楼。四楼。 他站在家门口。门是关着的,但门框变形了,门上贴的春联被撕得破碎不堪,门板的下半部分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门角被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纤维。他伸出手,手指在颤抖,指甲刮到了门板上的木刺。 他知道父母还没回来,家里没人。 但他还是怕。 从小到大他没怕过什么。老师说他胆子大,什么都敢试。但此刻他怕了。不是怕家里有虫子,是怕家里没有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门框卡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嘎——”,然后弹开了,屋子里半昏半暗。 客厅的窗户碎了。 一整面窗户,没了。窗框变形,玻璃渣铺满大半个客厅,地上的碎玻璃反射着外面天上的光,橘红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撒了满地破碎的晚霞。窗帘被撕裂,只剩半截挂在窗框上,布料的边缘烧焦了,卷起来。地上有泥,还有某种节肢动物的足印,三道一组,从窗口延伸到客厅深处,然后又折返回去。书柜倒了,书散了一地,有的被撕烂了,有的被啃了,纸张碎片在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茶几也翻了,上面的东西全没了,不知道是被吃了还是被带走了。遥控器在地上被踩得粉碎,电视柜歪了,电视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沙发被划开了一道道口子,海绵露出来,白色的,一块一块的,被撕扯得到处都是。沙发旁边的台灯还亮着,歪歪斜斜地倒在墙角,灯罩瘪了,灯泡还没碎,发出一团昏黄的光。 张临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先听。耳朵竖起来,听卧室的声音,听厨房的声音,听阳台的声音。 滋滋—— 电流声,从那个歪倒的台灯里发出来的。 呼呼—— 风,从破掉的窗口灌进来,吹着半截窗帘。 别的,没了。 他迈过门槛,踩在碎玻璃上。咔,咔,咔。每一声都很脆,很清晰,像踩在薄冰上。 客厅。他路过翻倒的茶几,路过被撕烂的沙发,路过碎了一地的相框。有一张照片在地上,不是碎的,是完整的,他弯腰捡起来。去年过年拍的,一家三口站在清江浦广场上,背后是大榕树,三个人都在笑。他看了一眼,把照片放在餐桌上,餐桌是家里唯一还立着的家具。桌前的几把椅子也被啃了,椅腿上的木头少了一大截,露出浅色的新茬。 卧室的门半开着。他推了一下,门开了。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着。衣柜的门开着,衣架散落一地,衣服还在。书桌上的台灯倒着,笔滚了一地,作业本摊开着,上面有泥脚印。他看了一眼那个泥脚印,把作业本合上,放回书桌上。 厨房的推拉门碎了一扇,另一扇歪在轨道上,推不动。他侧身挤进去。冰箱的门是开着的。不是打开,是被撕开的,整个门板从铰链上脱落,斜靠在旁边的墙上。里面空了。冷藏室的玻璃隔板碎了两块,抽屉被拽出来扔在地上,冷藏室的蔬菜水果、冷冻室的肉和速冻食品——全部不见了。保鲜盒的盖子扔在地上,塑料饭盒被啃了大半。橱柜也开了,里面的大米、面粉、食用油全被翻了,米洒了一地,东西被吃的所剩无几,地上踩上去滑溜溜的。厨台上的碗碟碎了几只,碎片在水槽里堆着。木制的砧板被啃了一点,边缘参差不齐,那些齿痕很深,嵌进木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住了它,嚼了两下,发现不好吃,吐了。 张临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地狼藉。 没再往里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嗡嗡嗡。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在桌面上震动。 他走到客厅,从翻倒的茶几底下找到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但还能看到来电显示——“爸”。 他盯着那个字,盯了两秒。然后拿起来,手还在抖,按了两次才接通。 “谢天谢地,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在说话,“崽,你——你在哪?” “我在家。” 沉默。那边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父亲的声音变了,从“发抖”变成“急促”,语速快了,每个字都像是在赶路:“你妈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都联系不上——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爸。”他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事。你慢慢开车。”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父亲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了。 张临渊看着屏幕上的裂缝,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裂缝是凉的,像一道细细的冰线。 “你家人还活着。”巴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平静。“运气不错。” 张临渊没说话。他把碎了一地的相框一个个捡起来。有的碎了,玻璃碴子掉在地上,和其他碎玻璃混在一起分不清。有的没碎,只是玻璃裂了,但还能看到照片。他把那些还能看的照片放在电视机台柜上,排成一排。去年过年的,前年过年的,小学毕业的,幼儿园的,满月的,一张一张,全是有他在的,全是三个人都在的。 他走到碎掉的窗户前,站着。太阳快要落下去了,云被染成红色、紫色、橙色,一层一层铺开,像有人把颜料倒在画布上,还没来得及抹匀。远处的建筑黑黝黝的,只剩轮廓。 很好看。 今天死了很多人。天还是很好看。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吹得他校服破烂的衣角啪啪地拍。他脱掉了上衣,盯着楼下,盯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楼梯间传来的,很急,很重,“咚、咚、咚”,是跑的声音。 脚步声在四楼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崽——张临渊——你在不在家——” 她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 张临渊走到门口,把那个变形的门拉开。门框又卡了一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母亲站在门外。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前。鞋掉了一只,剩下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只穿着袜子,袜底黑了,磨破了,能看到脚趾。她的脸上有灰,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她的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壳上贴着一个卡通贴纸,那是张临渊小学时贴的一个小猫的头像。 她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看着张临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三遍。 头发、脸、脖子、肩膀、手臂、胸口、腰、腿、脚。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像是在一遍一遍确认他不是她眼花了虚构出来的。 然后她走进来。 不快,很慢。像是怕自己走快了,他就会消失,怕自己走近了,发现他不是真的。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指尖碰了碰他的脸,碰了碰他的肩膀,又按了按他的手臂。 “衣服怎么破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吓到什么,“你受伤了吗?” “没有。” 她不相信。她把他的袖子撸上去,看手臂,没有伤口。把他校服拉链拉开,看胸口,没有伤口。把他转过去,看后背,没有伤口。她看了所有能看的地方,每一寸都看了。然后她抱住他,手臂箍在他的背上。 抱得很紧。紧到张临渊觉得自己胸口那道已经不存在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在抖。她没有哭出声,但张临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一抽一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汗味。 张临渊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她抱着。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的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他。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卧室,从柜子里找衣服。动作很快,不像是在选,像是在翻。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一条运动裤,一沓叠好的放在床尾。 又把被子拉平,枕头拍松。 张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她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肩带。她的头发还散着,没来得及扎。 过了几分钟,楼梯间又传来脚步声。 没有跑,但走得很快,一步跨两级台阶。门被推开的时候,张临渊看到了父亲。 他的上衣是皱的,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一截,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带子断了,用胶带缠着。左手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面包。 他站在门口,看着张临渊。 张临渊浑身是血——校服上、裤子上、鞋上全是干了的血渍,像一件被红色颜料泼过的画布。头发上有灰,脸上有灰,衣服上有灰。但破掉的校服下面,没有伤口。他站在那里,完整的,全须全尾的。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很瘦,手指很长,骨节突出。他伸出手,想抱他,但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碰哪里。 然后他的手落在张临渊的肩膀上,轻轻攥了一下,攥着他的校服,攥着那块干了的血迹。 “你妈回来了吗?” 张临渊点头。 父亲走到碎掉的窗户前,站着。他看了几秒钟,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老天爷?感谢命大?还是问“你衣服上怎么这么多血”?他站了几秒钟,看着窗外橘红色的天空,看着楼下那棵断了一根大枝的老槐树,看着远处不知哪里还在冒烟。 “你朋友刘洋,陈旭东呢?”他问。 “刘洋没事。陈旭东——”张临渊顿了一下,“没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没有再问。 他开始收拾。把倒了的书柜扶起来,一个人扶不动,张临渊走过去搭了把手。书柜靠墙放好,书捡起来,能看的摞在一起,不能看的装进袋子里。茶几翻过来,腿断了,他把茶几靠墙放着。沙发的海绵塞回去,拉链拉不上,他用胶带封了一下。 母亲从厨房拿出扫帚,扫碎玻璃。碎玻璃很多,从窗户一直撒到客厅中间。她扫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地把碎玻璃扫到一起,堆成一小堆,然后铲进簸箕里。那些玻璃碴子有大有小,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像沙子。她弯腰扫的时候,背微微弯着。 三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说话。没有人说“你没事就好”,没有人说“吓死我了”,没有人说“幸好你活着”。但张临渊知道,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他:现在没事了。 巴尔沉默了很久。 它在看。 魔神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战争,见过瘟疫,见过无数种族的生死存亡。见过比这惨烈一万倍的场景,见过比这更绝望的眼。但它没见过这种事。一个女人跑丢了鞋,跑了不知道多少个路口,回到家,先做的事不是坐下喝水,是摸儿子的脸。一个***在碎掉的窗户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搬沙发。一家三口,不说话,不哭,不抱,只是把倒下的茶几扶起来,把碎掉的玻璃扫干净。 “人类的情感,真是无用。” 它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清晰而冷淡。 “却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张临渊没有说话。他把碎玻璃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 “你不懂。” 巴尔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不懂。” 它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 “但看着也无妨。” 垃圾桶满了。张临渊把垃圾袋系上口子,放在门口。厨房的地上有水渍,他拿拖把拖了两遍。父亲先用木板、塑料和布把家里的破洞补起来,母亲把干净的被子铺好,把枕头放在床头,把窗帘拉上。窗帘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像几颗星星。 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人说一句话。张临渊有时候在做事,有时候停下来,听他们走动的声音、收拾的声音、呼吸的声音。不用问“你在哪”,听听声音就知道。 过了许久,家里收拾了七七八八。水电还能正常使用,父亲下楼从后备箱带上来一箱应急食物,母亲用家里仅存完好的餐具简单处理食物。 没过一会又有人敲门,“砰砰砰”,很急,三下,停一下,又三下。张临渊去开门。刘洋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他上上下下张望张临渊,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两遍,像在确认什么。 “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刘洋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明天——”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明天学校——” 他没说完。张临渊知道他在说什么。明天学校还上课吗?明天他们还一起去上学吗?明天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吗? 张临渊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刘洋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先回去了,我爸妈也等我呢”,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来找你。” “咱们一起走。”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张临渊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 “刘洋?” “嗯。” “他还好吗?” “没事。皮外伤。”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回到厨房将食物端出来。 张临渊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烫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胃暖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吃完饭,母亲把碗收了。父亲说了一句“早点休息”,然后回房间了。张临渊去洗了个澡,水不热,但也不凉。水流过皮肤,把干了的血冲掉。水从身上流下去的时候是淡红色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踩了踩脚下的水花,红色散开了。他把头发上的血冲干净,把指甲缝里的灰抠干净,把耳朵后面的汗擦干净。穿上母亲翻出来的干净T恤,运动裤,裤腿有点长,卷了两截。 张临渊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帘拉上了,但没有玻璃,是用木板挡起来的,风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帘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塑料布在外面的窗口上被吹得“啪嗒啪嗒”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应急灯的白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盯着盯着,眼睛就没有焦点了。 “你朋友死了。” 巴尔开口了,声音平静。 “你的同学,你的邻居,这座城市里很多人也死了。但你还活着。不是因为命大,是因为我。” 张临渊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不配活着对吧?” 沉默。 “你确实不配。但你活下来了。所以你要做点什么。不然你活着和你死了,没有区别。” 张临渊闭上眼睛。他想了很久。想街上的虫子,想陈旭东倒下时眼睛里的光,想刘洋说“明天我来找你”时的语气。 想巴尔说的那句话。 “不然你活着和你死了,没有区别。”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在他面前。 不是“英雄主义”,是“怕”,怕到骨头里。所以他必须变强。 第三章 冰线 学校通知暂时停课。 清江浦的街道还在缝伤口。路边能看到穿黑色防护服的清道夫,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探测器,一寸一寸地扫过路面。被掀翻的柏油重新铺上了,新铺的沥青颜色比旧路深一块浅一块,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沿街的店铺大部分关着门,卷帘门上的水渍还没干,开了的那几家门口贴着“正常营业”的纸,字是手写的,墨水洇开,像在水中化开的血丝。有几家贴出了“暂停营业”的白纸,黑体字,方方正正,像墓碑上的铭文。 张临渊家的窗户换了新玻璃,门也修好了。社区统一安排维修的,没收钱。 父母还是正常上班。早上七点,母亲出门前会在桌上留一张纸条,写着“粥在锅里,菜在微波炉里”,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突然想起别的事情。父亲出门前会在门口站一下,没有回头,说一句“我走了”,然后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屋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方形的,亮的,边缘模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是时间在这里被调成了0.5倍速。他看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没有在想什么,就是眼睛没有焦点。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人在说话。 拿起手机。同学群里消息已经攒了几百条,红点右上角标着一个三位数。他划了几下,没点进去。“谁谁谁家的房子塌了”“亲眼看见干员战斗”“哪条路封了”“灾厄等级出来了是半步鬼级”——有人在报平安,有人在转发新闻,有人在发哭泣的表情包。他看了几秒,退出来。 他点开相册,往下翻。很多照片。学校的,街上的,家里的,商店的,大多数没什么意义,就是随手拍的用来记录生活的。 最近的照片是灾厄前一周拍的,食堂的午饭,一荤两素,米饭上浇了卤汁。再往前翻,是冬天拍的雪景,教学楼后面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再往前翻,他的手指停了。那是初二研学的时候拍的,在清江浦科技馆。 三张脸挤在同一个画面里。 刘洋在前景,凑得太近,镜头失焦,只看得清他咧开的嘴和两颗小虎牙。陈旭东站在后面,侧着身,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向下,不是不高兴,是懒得做表情。张临渊自己站在画面最右边,头微微往左偏,像是被刘洋挤了一下,笑得很自然,没看镜头,看着画面外面的什么东西。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刘洋的鬼脸,陈旭东那个万年不变的厌世脸,还有自己好像在找什么的表情。回程的大巴上刘洋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陈旭东坐在过道另一侧戴着耳机听歌。他记得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的金黄,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那天的油菜花,和现在这个季节的油菜花。 是一样的颜色。 他退出相册,锁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屏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到那个画面。 “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巴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嗯。” “你那个死了的朋友,平时话很少?” 张临渊没回答。 “你活下来了。他是替你死的吗?” “他不是替我死的。” 张临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是没来得及跑。那条巷子太窄了。他跑在最后面。” “你觉得自己本该跑在最后面?” 张临渊没有说话。巴尔也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前辈。”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何事。” “我怎么做才能修炼。” 巴尔的沉默只有半秒。“你现在的身体没有灵核,没有灵能,没有任何基础。修炼的第一步是感知——感知灵能的存在。灵能不是你想出来的,它在空气里,在土壤里,在你自己的身体里。你现在感知不到,因为你从未尝试过去感知。就像你从未尝试过去听超声波,你的耳朵不是没有那个功能,是你不知道该怎么用。” 张临渊坐直了。 “怎么做?” “闭上眼睛。呼吸放慢。不要去‘想’,去‘感受’。感受你的身体。不是感受灵能——你现在还感受不到灵能。感受你的呼吸,你的心跳,血液流过血管的震动。等你把‘自己’感受清楚了,才能感受到‘之外’的东西,那些在身体内部的空隙。” 张临渊闭上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的呼呼声,和楼下偶尔路过的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几乎听不到。意识从外界撤回身体内部,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更深的地方。 然后他感觉到了气。 不是主动的,是巴尔的引导。一丝凉意从胸腔升起,他想把它引导向丹田。但那丝凉意像一条受惊的鱼,猛地一窜,窜进了他的左肋。 疼。 不是刺痛,是岔气那种疼,像有人在他肋骨之间塞了一团拧紧的抹布。他猛地睁开眼睛,弯下腰,手按住左肋,大口大口地喘气。脚趾蜷缩,小腿肌肉绷紧,脚板底抽了一下。 “你运岔气了。”巴尔的声音不紧不慢,“灵能的流动不是用‘想’来控制的。你太用力了。” 张临渊咬着牙,等那阵抽痛过去。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再来。” “今天不用了。” “我没——” “不。”巴尔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你的身体还没适应‘灵能’这个概念,强行继续只会起反作用。休息。” 张临渊松开按着左肋的手,往后靠在靠垫上。疼已经缓过来了,但左脚还在抽。他蹬了一下腿,把脚趾掰直,抽筋慢慢退去。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亮,快到正午了。 第一天,他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感觉到。呼吸还是呼吸,心跳还是心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灵能”。 第二天也什么都没感受到。他坐得比第一天久,一个半小时。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他能感觉到血液流过血管吗?不能。他能感觉到“自己”吗?他觉得他在想这个问题本身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在感受了。他越想“感受”,越感受不到。结束的时候,巴尔又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平淡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不是鼓励,不是安慰,不是“别灰心”,就是陈述。 太阳照常升起,落下。父母照常上班,下班。张临渊照常吃饭,躺着,闭上眼睛,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第三天还是什么都没感受到。 他坐了一个小时就坐不住了。不是身体坐不住,是脑子坐不住。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还感受不到”,越想越烦,越烦越坐不住。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闭上眼睛。还是不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光斑。光斑和他第一天看到的一样,方形的,亮的,边缘模糊。但位置变了,从床尾移到了床边。 张临渊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第四天晚上,张临渊洗完澡,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穿着短袖短裤,盘腿坐在床上,靠垫垫在腰后面。窗帘拉上了,但不是为了挡光,是习惯。窗户关着,但玻璃是新装的,关不严实,有一道细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脖子后面的皮肤上。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不是“为了感受灵能而深呼吸”,是“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的深呼吸。他吸气,屏住,呼气。吸气,屏住,呼气。三次之后,他没想呼吸的事了。他没想灵能的事,没想陈旭东的事,没想修炼的事。他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像水面,平静的,没有风,没有涟漪。 他感受到了。 不是温暖,不是光明。是冷。 一丝极细的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像是有人在他的骨头里放了一根冰线,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往上爬。速度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经过的每一节椎骨。 他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 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冷,是警觉——像在黑夜里突然听到身后有呼吸声,本能地全身紧绷,心跳加速,瞳孔收缩。 “我感受到了。” “嗯。”巴尔语气平静,“这就是灵能。” 张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伤口,没有光,什么异常都没有。他握了握拳,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刚才那个感觉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不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错觉。他的身体里真的有东西。 “再试一次。” 他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紧张,没有用力。他只是坐在那里,像等一个迟到的客人,安静地、耐心地等。 凉意又来了。从尾椎升起,那条冰线比刚才细了一点,也淡了一点,但更清晰。像用手指划过结霜的玻璃,痕迹浅,但能感觉到。他屏住呼吸,感受那根冰线沿着脊椎往上走。像一只蜗牛爬在一根很细的树枝上。从尾椎到腰椎,从腰椎到胸椎。走到胸椎中部的时候,停了。然后散了。像烟雾,像雾气,像不存在过一样。前后不到两秒。 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感知到灵能。不是巴尔给他的,是他自己感受到的。 他没有高兴,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觉得——原来“修炼”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热血沸腾,不是醍醐灌顶,是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感受一根不存在的线在你的脊柱里爬。 爬得很慢,散得很快。一遍又一遍。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修炼变成了日常。每天晚上的流程一样:关灯,闭眼,感受灵能,引导它往上走。 走得慢。从胸椎走到颈椎,花了三天。从颈椎走到头顶,又花了好几天。每一步都像在泥里走路,灵能爬到一半就散了,散了就重来,重来又散。他没有计数,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每次感觉到那条冰线断开、消散,他会在心里“嗯”一声,然后重新开始。 每天晚上结束之后,他会躺下来,手枕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他现在能做的不多。但他每天都做。这就够了。 第七天晚上,刘洋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穿了件黑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着,遮住半截下巴。头发长了,刘海快戳到眼睛,没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还没从冬天缓过来的树,枝条干枯,叶子没长出来。他的脸比之前瘦了一些,或者说,不是瘦,是没什么肉,脸上的线条变硬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不是很重,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不是熬夜熬的,是没睡好的那种。 “我妈让我带的。”他把橘子递过来,进来换了拖鞋。他走到张临渊房间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坐在床上。坐在靠墙的位置,腿伸开,脚踝搭在一起。 刘洋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塑料布上,透进来变成一团暖色的模糊。 “我妈这几天每天都给我打电话。”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确定值不值得说的事。“以前她从来不打的,一个月打不了一次,以前都是我给她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以前他从不注意这些细节。“我爸昨天发消息,说他调到清江浦来工作了。以前常年在外面跑,一个月见不到一两面。现在天天回家了。” 他顿了一下。 “他说想多陪陪我。” 他没有说“因为陈旭东死了”。临渊也没有说。但两个人都知道,彼此靠默契沉默。不是“以前不关心”,是“以前以为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四个字,现在念起来像是在念一纸讣。 “等复课以后我们放学还一起走吧。以前三个人,现在——至少还有两个人。” 张临渊说:“好。” 刘洋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怕点重了会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张临渊,没转头。 “那走了。” “嗯。” 刘洋走了。脚步声从四楼往下,一层一层地轻下去,最后消失在一楼的楼道口。张临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空间里慢慢平复。 “你朋友在害怕。”巴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怕什么?” “怕失去你。” 张临渊没说话。他走回房间,坐在床上,没有关灯。看着窗外重新装好的玻璃窗,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暖色。 “我必须变强。” 第十天。 他第一次在修炼中睡着了。不是故意睡着的,是太累了。灵能走到胸口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像泡在温水里,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往一边歪,但他没有醒。意识在清醒和沉睡的夹缝里滑行,他看到了一些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东西——光,暖的,金色的,从很远的地方来。不是太阳光,是另一种,没见过的,但觉得熟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巴尔的声音。是另一种,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震动。一下,一下,一下。节奏不是心跳,心跳更快。节奏不是呼吸,呼吸更慢。那个声音在自己的频率上稳定地响着,像一颗远古的心脏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跳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巴尔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很快,像刚跑完八百米。 “那是什么?”他在心里问。 巴尔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点。“你听到了。” “那是什么?” “灵核的声音。你的灵核。” 张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松垮,能看到锁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那里正在长出一颗他从未拥有过的器官。但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 巴尔没有再说话。张临渊坐在床上,手按着胸口,感受着掌心里自己的心跳。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但他知道它来过。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阳光又亮了一些。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路面,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远处有鸟叫,三月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和以前一样。 第四章 成形 灾难结束的两周后,城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貌。主干道铺了新沥青,黑得发亮,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路两旁的店铺开了大半,橱窗换上了新玻璃,亮堂堂的,映着行人模糊的影子。梧桐树的嫩芽从枝条上挤出来,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颤,像刚学会站的孩子。 学校复课了。门口那棵歪脖子银杏还在,枝头光秃秃的,还没到发芽的时候,但树干上那道被灾厄划开的伤口已经用水泥糊上了,灰白色的一道,像一道陈旧的疤。张临渊背着书包走进校门,保安大叔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他走到教学楼,沿着教学楼的楼梯上了三楼,走进教室。还是那个教室,白墙、绿黑板、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叶子蔫了几片,但还活着。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刘洋坐在老位置上,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有些发白。其他位置上同学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觉,有人在吃早饭。包子味儿从后排飘过来,猪肉大葱的。和以前一样。 张临渊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他环顾四周,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同学们都在,一个不少。老师还没来,讲台上放着一杯茶,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往外冒,和以前一样。 他看向陈旭东的位置。 课桌还在。椅子还在。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课本没了,笔袋没了,那个贴着他名字的白色标签也没了。课桌被搬空了。 张临渊看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拉开书包拉链,拿出课本。和以前一样。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把教材放在讲台上,翻开点名册。他没有说多余的话,没有提灾难,没有提牺牲的干员,没有提那些不会再回来的人。他只是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到陈旭东的时候,他没有跳过去。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没人答到。班主任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记号,继续念下一个。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点完名班主任离开教室,数学老师走进来,把一沓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放假前的作业,课代表课间发下去。今天讲第三章,把书翻到第四十一页。”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刺耳、尖细。有人在底下打哈欠,有人用笔戳前面的同学借橡皮,有人偷偷吃零食。和以前一样。 这天过得很快。快到张临渊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变成橘红色了,讲台上的杯子空了,放晚学的铃声响了,上最后一节课的老师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同学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刘洋走过来,书包带子挂在单肩上。“一起走?” 张临渊点头。两个人收拾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别的班的人在跑了,脚步声咚咚咚的,有人在喊“等一下等一下”,有人在笑。平时放学是最热闹的时候,但今天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太阳悬在西边,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街巷,和灾难那天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温度。路过那条小巷子,那家炸串店的门关着。卷帘门上有一道巨大的抓痕,三道并排,从顶部一直划到底部,金属被撕开,卷曲着,像一张被撕裂的纸。店门口没有灯,没有招牌,门口没有排队的学生,油锅没有响,秃顶的老板不在。 刘洋没有说“以后换别家吃”。张临渊没有说“会再开的”。两个人从店门口走过,没有停,谁也没有回头。走到分岔路口,刘洋停下来。他看着前方那条通向自己家的路,没有立刻迈步。 “那明天见。” “嗯。” 刘洋走了。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瘦长的黑影。他走得不快,书包带子滑下来,他往上推了一下,又滑下来。张临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那条巷子,看不到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什么都没说。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事,从那天起就不一样了。不是谁变了,是那根连着过去的线,断了。 复课后的第一周,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早上出门,傍晚回家。吃饭,写作业,关灯,坐在床上。闭上眼,感受腰椎底部那根细细的凉线,沿着脊椎往上走。它每天都在,像一条看不见的地下河,每天晚上他坐好,闭眼,深呼吸,它就来了。不强,不弱,不疾不徐,像钟表里的发条,稳定地、不知疲倦地转动。比以前粗了一点,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溪流,终于等到了春天融雪。 那些细流从腰椎往上涌,一绺一绺的,汇在一起,越聚越多,越流越快。它们涌到胸口的位置,那个以前灵能穿过的地方——像一个筛子,水从这边进去,从那边漏掉,只能留住一点。但现在不一样了。灵能流到那里的时候没有穿过去,停住了,像水找到了湖,像迷路的人看到了灯火。那团东西发出的亮光很小,很弱,像是一颗还在发育的胃,第一次真正接住了食物,小心翼翼地包裹着那缕流进来的灵能。 张临渊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他看见那团东西在转,很慢,像一个刚学会翻身的婴儿,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翻过一点点。然后它又转了一点,又转了一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快。他不敢动,不敢呼吸,怕一用力那团光就会散。 “时机到了。”巴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声音很轻,不激动,不平淡,不是在指导,是在提醒。张临渊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感知到的灵能全部引向胸口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撑大它,是为了让它吃饱。那团光不再是“接受”,而是“吞噬”。 它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像一个正在凝结的漩涡,把周围所有的灵能都吸了进去。张临渊感觉到胸口在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形成。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房间里墙上挂的钟表,不是床头柜上的终端,是另一个声音,“滴答”一声,像水滴落在石面上,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胸口那个位置传出来的,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敲一块很薄的玻璃。 他感觉世界静止了。 月光停在窗台上,窗帘的褶皱定格在风的形状里,灰尘悬浮在空气中,每一颗都亮晶晶的,像被冻住的星星。没有声音。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永恒。然后时间又开始流动。窗外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灰尘重新浮动。一切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手背上,凉的。他低头解开衣服,看着胸口那个位置。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异常的凸起。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以前那个位置是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间,黑暗的、安静的、落满灰尘。现在不是了。那间房间亮了一盏灯,很小,很弱,像一颗被刚刚点燃的星星。灵核形成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周围时间的流动,不是墙上钟表的秒针在走,是另一种更细微的、更本质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感觉到的,就是感觉到了。 他闭上眼,能“看到”卧室里时间的流速,靠近窗户的地方走得快一点,靠近门口走得慢一点。很微弱,不仔细捕捉就会被忽略,但它在那里。不是他的错觉,是他的灵核在告诉他。 他睁开眼。 “我好像感受到了。”张临渊说,声音很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顿了顿。 “时间的声音。” “对,那不是钟表的声音。”巴尔顿了一下,“是你自己的时间。你的灵核,在时间里落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觉醒了时间系的灵能,你能感知到“你”在时间里的位置。不是看表,不是数心跳,是直接“知道”。 巴尔停了一下又说道。 “但你现在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顶多可以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不用看表不用数不用计算也知道过了多久。” 张临渊有些沮丧。他觉醒了时间系,但目前只是一个精确到秒的计时器。但他没有灰心,计时器就计时器,至少他觉醒了。 “你再感受一下自己的灵核。”巴尔又说道。 他照做。闭上眼,意识沉入胸口那个位置,那团光还在转,比刚才慢了一些,稳了。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那团光的周围,有三颗更小的光点,围着它转,像卫星绕着恒星。一颗银白色的,隐隐有雷光闪烁;一颗暗紫色的,边缘的空间都有些扭曲;一颗透明的,时隐时现。 “那是我的能力,雷,空间,以及恶魔。”巴尔说,“你的灵能还太弱,撑不起未来一段时间的战斗。我的能力你用得了。但能用多少,看你身体撑不撑得住。” 张临渊沉默了很久。他有自己的灵核,自己的时间系。他还有巴尔的灵能,三系,雷系、空间系、恶魔系。等于是他自己带着一颗微微发光的星星,星周围环绕着三颗行星。自己的灵能输出虽然孱弱,但有巴尔的海量灵能在,不会不够用。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有没有,而是用不用得了。巴尔的能力像超压弹,威力大但后坐力也大,他现在这把枪还太嫩,用多了会过热。 他还没来得及从这种又惊又喜的情绪中缓过来,下一秒,他的喉咙突然像卡了什么东西,不是感冒那种喉咙不舒服,是某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实体的、堵在食道里的异物感。他干咽了一下,没用。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没用。那个东西在往外移动了,不是掉进胃里,是从食道往上走。他弯下腰,手撑着床沿,那个东西抵到了喉咙口,酸胀、恶心、想吐。第一次没出来,第二次还是没出来。他用力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第三次,一颗蛋从他嘴里落了出来,落在他手心里。 黑色的,比鸡蛋大一圈,握在手心里刚好。蛋壳不是磨砂的,是光滑的,像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表面有金色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血管,像根系,像某种他看不懂的古老符文。蛋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皱了皱眉。“什么东西这是。” “你的灵能和我留在你体内的本源,融合之后凝结出来的。” 巴尔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听不出一点情绪变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你的孩子。” 张临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他把蛋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蛋壳不是完全不透光的,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蜷着,很小,看不清形状。他把蛋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侧着身,看着它。蛋很安静,不发光,不动,就是一颗蛋。但他觉得它在呼吸,不是真的在呼吸,是一种“里面有一个活的东西”的感觉。 他走到卫生间里把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用纸巾擦干净,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侧着身,看着它。蛋很安静,不发光,不动,就躺在那里。蛋壳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的反射下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打架,久到意识开始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张临渊还在半梦半醒当中,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咔嚓”,很轻,像冬天踩碎薄冰。他猛地睁开眼睛,枕头旁边那颗蛋裂开了一道缝,像一条蜿蜒的河流爬过蛋壳表面,金色的纹路在裂缝边缘流淌,像日出时分的光。 裂缝在变长,很慢,像有人从里面用小刀划。然后一只爪子从裂缝里探了出来,很小,比他的小拇指还细,黑色的,爪尖是白色的,像四颗小米粒。爪子搭在蛋壳边缘,抖了一下,像是试探外面的世界。 接着是一个脑袋。先探出来的是耳朵,两只三角形、竖着的、毛茸茸的黑色耳朵,像两片小小的妙脆角。然后是头顶,然后是眼睛。 一只小猫从蛋壳里钻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像一只被水泡过的黑煤球。它打了个喷嚏,很小,“阿嚏”,甩了甩头,耳朵跟着抖了两下。它睁开眼,看着张临渊。眼睛是金色的,很小很小,但放在那张脸上显得很大很圆。瞳孔是一条竖线,刚出来的时候很细,适应了光线之后慢慢变圆。它看着张临渊,张临渊看着它,一人一猫对视了十几秒。 小猫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三岁小孩,奶声奶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是我妈妈吗?” “……啊?”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小猫吸了吸鼻子,很认真地点头,“你是妈妈。” 张临渊伸出手,手指碰到小猫的头顶。毛是湿的,很软、很细,像刚长出来的草尖。小猫被他摸了一下,耳朵往后压了压,然后往前顶了顶他的手指。 “妈妈。”它又说了一遍。 “别叫我妈妈。” “那叫什么?” “……叫哥。” “哥。”它很乖地叫了一声。 张临渊把小猫从碎蛋壳里捞出来,放在手心里。它站不太稳,爪子在他掌心里滑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尾巴绕到身前,盖住脚趾。 “哥,我饿了。” 张临渊先把它带到卫生间。热水调到最小,用手试了水温,不烫,把它放在水流下面轻轻冲洗。它闭着眼睛,耳朵压成飞机耳,身体缩成一团,但没有躲。洗完用毛巾包住,轻轻地擦,一点一点地擦干然后放在桌子上。 他不知道小猫吃什么。他又去厨房热了牛奶,倒在小碟子里。小猫站在桌上,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耳朵竖起来了。“好吃。”然后把整张脸埋进碟子里,舔得吧唧吧唧响。张临渊看着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身上,黑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箔。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摇,很细,末端有一小撮白毛。它喝完了,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圈奶胡子。它用爪子抹了一下脸,没抹干净,又抹了一下,还是没抹干净。 张临渊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这是灾难之后,他第一次没有刻意控制就笑了,他觉得这只从蛋里孵出来的小猫,还挺可爱的。 “哥。”它舔了舔爪子上的奶渍,“我叫什么名 字?” 张临渊看着它,浑身漆黑,金瞳,蹲在桌上像一颗长了两只耳朵的黑芝麻汤圆。 “芝麻。” “芝麻。”小猫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尾巴翘起来,在桌上慢悠悠地摇,“好听。” 张临渊伸出手,芝麻跳上来,沿着他的手臂走到肩膀,蹲下来,尾巴绕到他脖子后面,冰凉的,细长的,像一条活的项链。 “哥,你身上好暖。”它说。 然后趴下来,开始打呼噜,声音很小,像一只蜜蜂在窗户边上飞。张临渊侧过头,看着肩膀上那团小小的黑色毛球,它呼吸的时候身体一起一伏,很慢,很轻。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今天会是晴朗的一天。 第五章 微光 下午的时候,张临渊发现时间系不止“知道过了多久”这一个用处。 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是中午不知道什么是烧开的。他写了两道数学题,觉得渴了,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那一刻,他突然“知道了”,这杯水是四十七分钟之前烧的,放在这里凉了四十一分钟,他愣了一下。 “你的时间系在读取痕迹’。”巴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不急不慢,“任何物体都会在时间中留下痕迹。烧开时的蒸汽,冷却时的温度变化,你的能力不是在计算这些,是在读取’它们。像读一本书。时间把一切写在物体上,你只是翻开了它。” 张临渊又端起那杯水。这一次他什么都没“知道”——不是能力失效了,是他不知道怎么主动去读。刚才那一下像是本能,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不是学会了“看”,是眼睛自己就睁开了。他把杯子放回去,闭上眼睛,试着去“看”。什么都没发生。睁开眼睛,杯子还是杯子,温水还是温水。“急什么。”巴尔说,“你才觉醒没多久。” 那天下午他试了很多东西。毛巾从湿到干的速度,台灯从开到关的时间间隔,窗外那朵云从树梢飘到屋顶用了多久,他不知道外面的时间过了多久,但他能感受到它们在自己的时间轴上走了多远,像每一个东西都有了自己的生命。 傍晚,父母下班回家。门锁转动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芝麻正蹲在客厅地上,竖起耳朵看着门口的方向。 母亲先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塑料袋沉甸甸的,在她手上勒出两道红印,她把菜放在玄关的台上,换鞋的时候低头看到了地上那只巴掌大的小黑猫,她动作停了。“这是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只看起来还不太会走路的小奶猫。 张临渊从房间走出来,“捡的。” “从哪儿捡的?” “小区外面。”张临渊看着芝麻,芝麻看着他。一人一猫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了零点几秒,他什么都没说,芝麻也什么都没说,配合默契。 母亲看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猫。猫蹲在地上,尾巴慢悠悠地摇,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不躲也不闪。母亲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芝麻的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有躲。“好乖。”她的声音软下来,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背,摸了好几下,她转头看了一眼正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的父亲,“你看像不像你小时候?” 父亲走过来,低着头看了一眼猫。“它怎么一直在看儿子?”母亲低头看了看正在偏头盯着张临渊看的猫,又抬头看了看张临渊。“可能认主了。”父亲把皮鞋踢进鞋柜下面,“它看你儿子的眼神,不像认主,像认爹。” 张临渊:“……” 父亲蹲下来仔细打量这只猫。“小黄豆。”他说。张临渊愣住了。“什么?”“黄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黄豆,看到黄豆就走不动路。”父亲站起来,捋了捋衬衫上的褶皱,“如果你还没给它取名字,不如就叫黄豆。” 张临渊低头看着猫,猫也看着他。猫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珠子。很小,很亮,很温暖。 “……黄豆。”他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转了一下。“不好听。”它说。 张临渊赶紧蹲下来捂住它的嘴,压低了声音,“嘘,你现在不能说话。” 母亲没听到,她早已经站起来在系围裙了。父亲也没听到,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张临渊低头瞪着猫,猫用爪子把他的手从嘴上扒开。“黄豆不好听。”它说,语气坚定,“我就叫芝麻。” 张临渊看了它两秒。“行。芝麻。” 芝麻满意了,尾巴翘了起来。 父母没有拒绝他养猫,甚至提议找个时间给它打个疫苗驱个虫。张临渊说好,没告诉他们这只猫是从蛋里孵出来的,不是从小区外面捡的。 那枚蛋壳他没扔,他在网上查过,蛋壳粉能补钙,鸟类、爬行类、猫科都能吃。至于这是不是普通的蛋壳,他不知道,但应该差不多。他用研钵磨碎了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每次泡奶的时候倒一点进去搅匀,蛋壳粉很细,化在奶里喝不出味道,但芝麻喝得更欢了。它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壳,只是觉得晚上的奶好像比早上的好喝。 喝完它抬起头,奶胡子从鼻尖挂到下巴、舔了半天才舔干净。“哥,这次的奶不一样。”它说。 “哪里不一样?” “更香了。” 张临渊没说蛋壳的事。芝麻自己发现了,它蹲在碗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倒空的碗,舔了舔碗底,然后抬头看着他。“哥,你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张临渊点头。芝麻问加什么。他说蛋壳。芝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他。“我刚出生时的蛋壳?” “嗯。” “你把我小时候的壳磨碎了泡给我喝?” 它沉默了一会儿,耳朵慢慢往后压,“哥,我怎么感觉有点变态?” 张临渊没理它,收走碗去洗了。芝麻蹲在桌上,舔了舔鼻尖上最后一点奶渍,尾巴慢慢摇。“不过好喝,”它小声说,“下次多放点。” 很快又到了周一,父母上班,他要上学,家里没人,芝麻不想一个咪待在家里。张临渊出门的时候它蹲在门口,尾巴收起来,前爪并拢。“哥,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张临渊蹲下来系鞋带,“你不能跟我去学校。” “为什么?” “学校不能带宠物。” “我不是宠物。我是你………”它想了想,“我是你孩子。”张临渊拉鞋带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是。你是从蛋里出来的。”芝麻歪着头看他,“那不更应该是你孩子吗?”张临渊没回答,站起来,拉开门。芝麻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跟我上学也可以,但不准在上课的时候说话。” 芝麻的耳朵竖起来,“嗯!”一声,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脚边,顺着裤腿往上爬到他肩膀上,尾巴绕到他脖子后面。 于是张临渊每天把猫装进书包里去上学。上课的时候芝麻就趴在桌肚里,闷了就伸出一只小爪子扒着桌沿,探出半个脑袋,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它看不懂,但它看得很认真。有时候它会踩在张临渊的腿上,两只前爪扒着桌沿,专注地看着黑板,像在听课。张临渊面无表情地把它的头轻轻按回去。过一会儿它又冒出来。再按回去。再冒出来。坐在旁边的同学看到了,小声问“你养猫了”,张临渊点点头。同学说“好小一只”,伸手想摸,芝麻缩回头,过了几秒又冒出来。同学笑了,“它还挺认生。” 一次物理实验课上,老师让大家测量单摆的周期。同学们拿着秒表,盯着摆球,一遍一遍地按,一遍一遍地读。张临渊手里拿着秒表,眼睛盯着摆动的小球,小球从最高点释放,摆到另一侧最高点,再回来。他眼睛看着球,手里掐着表,然后他在实验报告上写下数字,老师公布的标准周期和其他同学测出来的数据各有偏差,只有张临渊的读数,和仪器测出来的精确值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小数点后两位。老师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直觉。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就是知道那个周期到了,时间到了,那是“时间告诉他”的。 放学的路上,刘洋说下周三期中考试。张临渊脱口而出:“到现在还有六天零七个小时二十一分钟。”刘洋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从不带手机上学的张临渊,“你怎么知道?”张临渊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甚至没有在心里默算,那个数字就直接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像他脑子里有一个钟,不需要看,不需要数,时间流过去多少,他就是知道。“猜的。”他说。刘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岔路口分别后,芝麻从书包里爬出来,顺着他的后背爬到肩膀上蹲下来。“哥,什么是期中考试?” “就是考试。” “考不好会怎样?” “不会怎样。” “那为什么要考?” 张临渊想了想,“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从小到大他都不理解考试的意义,也许只是为了检测学生目前的学习情况,也许只是为了给家长一个交代。芝麻没有继续问了,蹲在他肩膀上尾巴慢悠悠地摇,路灯光一圈一圈地从它身上扫过去,金色的眼睛一明一暗。 时间系虽然目前无用,但他每晚打坐的时间都比之前更长了。灵核每转一圈就变大一点点,储灵量就多一点点,像一只缓慢充气的气球,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变大。巴尔的能力他开始试着引导它们在体内流转。雷系灵能走手臂,走到指尖的时候手指发麻,像冬天从户外走进室内,冻僵的指尖开始回温的那种刺麻感,发出噼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很脆。空间系灵能走眉心,走到的时候眼前会出现一瞬间的扭曲,像隔着一层被加热的空气看东西,物体的边缘变得模糊,光线在某个点折断。恶魔系灵能他不敢碰,那些黑色的雾像活物在他灵核周围缓慢移动,他怕碰了收不回来。巴尔没催他,它从来不催。 芝麻每天都在吃,每天都在睡。但慢慢地张临渊发现,它蹲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更稳了,走路的时候爪子不再打滑了,从地上跳到床上的时候能一纵身就上去了。 “哥,我好像长大了。” 张临渊说没有。它说“我觉得有”。张临渊把它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看不出区别。但芝麻说有,他信。 期中考试的前一晚,张临渊在复习。不是想考好,是不想让父母担心,不想让他们觉得灾难之后儿子变了。芝麻趴在台灯旁边,尾巴垂在桌沿,一摇一摇的,影子在墙上被放大了好几倍。它看着张临渊翻书,翻了一页又一页。“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张临渊没回答,又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先变强。”芝麻说“变强了然后呢”,他说“然后就不会再有人死在面前了”。那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重了,但收不回来。芝麻没说话。它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从桌上跳到他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脖子。它不会安慰人。就是蹭了一下。 期中考试那天,张临渊走进考场,坐下来,卷子发下来。他看了一眼第一题,会做,然后他听到了,不是滴答,是“还有一小时五十八分三十二秒”。他知道考试结束的时间,精确到秒。这个“知道”对答题没有帮助,但他知道时间流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像体内有一个看不见的沙漏,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落。他低头做题,没有再看墙上的钟。 考完出来,刘洋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刘洋说我也还行。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什么都没说,但一起站了一会儿。走廊那头空空的,人已经走散了,阳光照在地砖上,反着白晃晃的光。刘洋看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陈旭东以前坐那儿的。”张临渊没有说“是”,刘洋也没有再说。以前三个人考完试都会靠在这截栏杆上,对答案,吐槽出题老师,等人群散了一起走。现在少了一个人,张临渊没有接话,刘洋也没有再说。但两个人都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一起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期中成绩出来那天,张临渊班里排名中上游。不好不坏,和以前差不多。属于那种老师不会特别表扬也不会点名批评的区间,安全,中庸,不引人注目。刘洋也差不多。放学的时候刘洋说“我妈说这次考得还行”,张临渊说那挺好。路过那家炸串店,卷帘门换了新的,银白色的铁皮,上面没有抓痕,干净得像刚出厂。但招牌也换了,不再是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炸串店,是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新店开业全场九折”的红纸,字是打印的,方方正正,没有老板手写的温度。两个人走过了,谁都没提。 周末,张临渊带芝麻出去晒太阳。清江浦的春天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芝麻从便衣口袋里探出脑袋,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耳朵转了一下。“哥,外面的世界好大。”张临渊轻声回应。芝麻说:“我以前刚有意识、还在蛋里的时候,以为世界就是那个壳,没想到外面这么大。”张临渊没说话,慢慢地走着。芝麻又说:“哥,你以前的世界是不是也很小?”他说嗯,很小。芝麻说“现在呢”,他看着前面那条路,梧桐树的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水面上碎掉的月亮。他看了几秒。“现在还在变大。” 巴尔一直没说话。 晚上,他坐在床上打坐,灵核在转。芝麻趴在他枕头旁边,蜷成一个小黑团,尾巴绕着自己的身体,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肚皮一起一伏。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不是满月,是弯的,像一道细细的银钩,挂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缝隙里,月光很薄,薄得像一层能透过它看到后面天空的纱。 “前辈。”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裂隙没有出现,陈旭东是不是还活着。” 巴尔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临渊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但我又觉得不能这么想。这么想的话,我就走不出去了。”张临渊看着窗外那弯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不够亮,不是那种能照亮整个房间的光,是刚好够他看清自己手的轮廓。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和平常一样。 然后他感受到一只很细的、指甲盖大小的小爪子搭在他撑在床上的手指上。芝麻没醒,但爪子搭上来了。温热的,软的,很小的。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把它身体摆正。芝麻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临渊继续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淡淡的。巴尔继续沉默着,什么都没说。窗外的月亮还在那里,细细的一道,挂在两栋楼之间。 今天是平静的一天。明天也会是。他在等一个时间,等那个还不够亮的影子,终于能铺满整面墙的时候。 第六章 余孽 这天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四月初的白天不长,太阳一落,光线就像被人拧了旋钮,从亮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灰蓝。张临渊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芝麻在桌肚里动了动,用头顶了一下他的手掌。 “哥,快点。”它的声音从抽屉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语气有点急。张临渊没在意,只是让它钻进书包,然后把拉链拉到只留一道透气的缝,背起书包缓步走出教室。 刘洋在走廊上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和往常一样,沉默,并肩。梧桐树的绿叶在头顶沙沙响,路灯还没亮,街边的店铺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在地上铺出一块一块的暖色。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刘洋突然停下来,低头系上自己的鞋带。他没说话,张临渊也没催。过了几秒,刘洋站起来说:“走吧。”他指的是陈旭东家的方向。以前三个人走到这条巷子的尽头分开,各回各家。后来陈旭东不在了,刘洋还是会习惯往这走。 张临渊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嗯。”他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书包里,芝麻的爪子扒着拉链缝,把脑袋挤出来。耳朵竖着,不停地转,像雷达。“怎么了?”张临渊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没回答,鼻子在空气里嗅,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很低的、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叫声,不是呼噜,是那种动物在感知到危险时会发出的、本能的、压抑的震动。 “哥。”芝麻的声音变了,不是奶声奶气,是紧绷的。“前面不对。”张临渊停下脚步。巷口的梧桐树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嫩绿的叶片已经长开了,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暗绿色。路灯还没亮,巷子深处是黑的,看不见底。 这条巷子他走了数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块地砖的纹路,可此刻空气里漂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腐气,阴冷刺骨,顺着晚风钻进鼻腔,熟悉又令人心悸。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巴尔的声音适时响起。“巷子里有灾厄的气息。很弱,不是大型的,像是裂隙残留的灾厄余孽。”张临渊攥紧书包带子,手指关节发白。“几只?”“两只。虫级残种。比你第一次遇到的那种更弱,气息微弱,应该极擅蛰伏偷袭,动作诡谲且配合默契。你现阶段实力不足,正面交锋胜率不足三成。”巴尔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催促,只是在陈述。然后它顿了一下。“最优选择,你可以绕路,佯装毫无察觉。” 绕路,最安稳、最省事、绝不会出错的退路。 只要转身离开,便可安然归家,吃饭休整、静心修炼,一夜平安无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张临渊没有动。他看着巷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个月前,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同样的巷子,听着同样的虫鸣。他现在可以绕路,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感知到,可以回家,吃饭,写作业,打坐,睡觉。明天还是和今天一样。但后天呢?大后天呢?下一次出现在别的地方的灾厄呢? 没有复仇执念,没有救赎大义,不想挽留任何人,更没有热血冲动。 他只生出一个冰冷又现实的念头: 这次躲开了,下次依旧躲不开。 灾厄不会自行消散,潜藏在城市里的危险只会越来越多。今日他侥幸脱身,明日这份杀机,就可能落在无辜路人身上,落在毫无防备的刘洋身上。他身负普通人没有的灵能,若一味退缩自保,这份力量便失去了意义。 但他没有莽撞冲巷,更没有故作逞能。 张临渊侧身看向尚未走进的刘洋,轻声开口:“别走这里了,今天换条路回家。” 刘洋微微一怔,察觉到他语气里压抑的凝重,没有多问缘由,只是默契点头:“好。” 目送好友身影消失在另一条街道拐角,确认对方不会误入险境、卷入纷争,张临渊才彻底放下顾虑。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芝麻蹲在里面,两只耳朵竖着,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呆在里面等我。” 芝麻金色竖瞳紧盯幽深巷口,耳尖紧绷,没有挣扎撒娇,只是轻轻蹭了蹭他手腕,安静选择等待。 他转身抬步走进巷子。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巷子里没有灯,两边的居民楼把天光遮得只剩一条窄缝,暮色从那道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灰白色的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和墙壁的阴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黑暗。 空间感知悄然运转,周遭细微动静尽数被放大清晰。墙面斑驳的裂痕、地砖缝隙的沙尘、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全都清晰映在脑海里。 五米外墙面高处,一道微弱阴影正贴着砖瓦缓慢蠕动,每一次挪动都悄无声息,彻底融入黑暗,没有半点声响泄露。冰冷干燥的呼吸混杂夜色,没有半分活物温度,诡异刺骨。 “空间系能读到目标的‘动作痕迹’,你自己感受一下。”巴尔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没有平时那种“你自己看着办”的冷淡,而是面临危险时的实战指导。 张临渊全神感受,空间结构如同三维建模般清晰出现在脑海里,灾厄的位置也被标记,加上时间系的感知,时间告诉他,三秒后,它会自上而下扑击左肩。 张临渊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他向左偏了半寸。一道黑影从他右耳边擦过去,速度快到带起一阵风,风里是腥臭的、像是腐烂的泥土的味道。劲风扫过脖颈,带着刺骨寒意。 他后背撞上对面的墙,手臂贴着墙面。那东西在巷子中间落地,体型大概和一只狐狸差不多,但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它头部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狭长裂缝横贯头颅,开合间透出森森寒意,丑陋诡异。四肢短粗,身体扁平低伏,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尸体,表面有一层湿漉漉的黏膜。它的呼吸声比以前听到的那种更轻,不是嘶吼,是气声,像蛇,但更沉。 第二只在那面墙的上方,在他头顶右侧三米的位置。他往前扑倒,手肘先着地,身体在地上滑了半寸。一个东西从他后背上方掠过,利爪擦过他的手背。他翻身靠在墙上,看着黑暗里那两个缓慢移动的轮廓,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封住了他往左和往右的路。身后是墙,身前是墙。它们不是在攻击,是在封他的路。 “它们在试探你的底线,观察你的实力,等你露出破绽。” 张临渊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需要光。不是看清它们,是照亮自己。 他闭上眼睛。以前引导雷系灵能走手臂的时候,走到指尖的感觉是发麻,像静电。但这一次他把灵能推了出去,像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用力、彻底、不留余地。 手指亮了。银白色的雷电弧光从他的指尖炸开,微光划破黑暗。它们被雷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不是害怕,是在判断。 雷光灭了。不是他的灵能用完了,是他没稳住。电弧在他指尖闪了不到一秒就熄了,像一根火柴在风里亮了一下就灭掉。手指发烫,指尖的皮肤还在微微发麻。他成功了,但也暴露了自己——他的攻击,只有这么一下。 左侧灾厄率先按捺不住,压低身躯猛然扑杀而来,动作迅猛狠戾。 突然他感觉时间变慢了,他的时间系在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时候自己发动了。他能看到那只从地面扑过来的灾厄的爪子,能看到它的运动轨迹。 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到右脚,身体向右转,右肩下沉,左手撑地,身体在空中翻了大半圈。那只从地面扑来的爪子擦过他的身旁,身体被硬生生拉扯错位。 刚才那个动作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不是他做得到的,是时间系和空间系帮他拆解了动作的每一个步骤,把一秒拆成了几千帧,他照着那一帧一帧的画面去移动自己的身体。不是他快,是灵能让他看到了“该怎么躲”。 但躲不是办法。他不想一直躲下去。 他站起来,背靠着另一堵墙。巷子口的方向是来路,芝麻在外面。走远的刘洋会不会听到声音走进来?芝麻会不会从书包里跑出来?他不能再退了。 “前辈。”他在心里说。 “嗯?” “雷系。用多少,能杀死一只?” “现在的你,全力一击可以杀死一只。但另一只你会来不及反应,杀了第一只之后你会短暂失去行动能力。”巴尔的声音平静、精准、像手术刀。 “不够。” “那就再加空间系。用空间扭曲把两只拉到一起,同时命中。” 张临渊沉默了。这两项他都做不到,更别说同时操控。 “你还有另一条路。”巴尔说。 “什么?” “让我暂时接管你的身体,不用你耗费心神,便能轻松解决两只余孽,代价只是今夜短暂的头痛,不会损伤灵核根基。” 张临渊咬了咬牙。“不用。我自己来。” 他比谁都明白,依赖外力一时畅快,后患无穷。一旦习惯依靠巴尔代打,他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自身能力,永远只能做被力量庇护的弱者,永远学不会独自面对危险。 想要胜利,只能靠自己。 没有热血沸腾,没有孤注一掷,只有冷静与算计。 灾厄的脚步声在黑暗里时隐时现。不是在走,是在绕,在这个狭小的巷子里来回折返,像两条在水面下缓慢游动的鲨鱼,等他体力耗尽,等他犯错。他的雷系只能再释放一次攻击,他的时间系已经开始让他的大脑隐隐作痛,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他闭上眼睛。不是放弃,是在想。时间系能预判,雷系能进攻,空间系能错位。他不需要同时用,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东西。像解题,不是每道题都要用最难的公式,是用最合适的。 另一只灾厄扑过来,就在身形腾空的刹那,张临渊侧身规避,与此同时催动微弱的空间扭曲,精准将另一只伺机而动的灾厄强行拉扯半米。 瞬息之间,两只灾厄猝不及防,狠狠撞在一起。 骨骼错位的脆响伴随着沉闷的碰撞声在巷中回荡。 第一次在实战中完全操控空间系,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从里面捅了一下,左眼前面闪过一道白光,疼,但能忍。两只灾厄弹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挣扎着爬起来。它们受伤了,但没死。它们的皮肤裂开了口子,黑色的体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它们的动作变慢了,不是慢,是乱了。从前的攻击是有节奏的,一左一右,一高一低,配合得像排练过。现在是各自为战,两只都在抢,两只都怕。 张临渊没有犹豫。他把剩下的那点力气——灵能、体力、意志力——全部灌进右手。雷光从掌心炸开,不是电弧,是真正的雷光,银白色的,在暮色里亮得像一颗小太阳。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到了巴尔的沉默,听到了那只离他最近的灾厄发出的、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嘶叫。雷电破空而出,精准的贯穿了它的头部,从正面穿入,从后脑穿出。它连挣扎都来不及,躯体剧烈抽搐,体表黏腻薄膜快速干瘪,便彻底失去生机,瘫倒在地,化作一滩腥臭黑渍。 另一只灾厄见状,没有拼死反扑,也没有恼羞成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它贴着墙根转身就往墙上爬,向别处疯狂逃窜,只想逃离这里,动作比先前更为迅捷,转眼就隐入更深的黑暗。 张临渊没有追。他的腿已经软了,膝盖一弯,身体往下坠,瘫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指甲里嵌进泥沙。右手还在发抖,不是怕,是灵能过载之后的肌肉痉挛。指尖的皮肤烧焦了一小块,不疼,但能闻到糊味。头很疼,视线轻微模糊,太阳穴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 他看着那只死去的灾厄。身体开始凉了,皮肤从灰白色变成更深的灰。没有悲壮的沉思,没有满心的后怕与迷茫,他只是安静地平复着紊乱的呼吸,任由眩晕感慢慢褪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直到他听到脚步声。不是灾厄的脚步声,是人的。 “张临渊——张临渊——你还在吗——”刘洋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嗓子又尖又哑。他手里拿着终端,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乱晃,光柱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那只死去的灾厄,扫过张临渊跪在地上的背影。 光定住了。刘洋站在十几米外,手机的光照着张临渊的背。他的背影在光里显得很小。 刘洋走得很慢,光照在地上,照在那只不再动弹的东西身上。他的脚步顿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掠过一丝震惊与凝重,却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惊慌失措,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它死了没有,没有问张临渊有没有受伤。他在张临渊面前蹲下来,沉默了很久。 “你能走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张临渊说:“可以。”刘洋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手很热,攥得很紧。 芝麻从巷子口跑过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倒腾得飞快。它跑到张临渊脚边,没有停下来,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肩膀上,用脑袋用力地蹭他的脖子。蹭了好几下,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然后它看到了他右手手指上那块烧焦的皮肤。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只手,盯了两三秒。它没有叫,没有闹,把脑袋抵在他耳朵下面,不动了。 走出去的时候,刘洋走在前面,手机的光照着路。张临渊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走到巷口,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路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芝麻的黑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张临渊把书包从电线杆旁边捡起来,拍了拍灰,挎在肩上。刘洋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他掌心的焦伤,轻声问道:“手上的伤,回家怎么解释?” 张临渊沉默片刻,坦然开口:“没事,这点小伤我爸妈不仔细看看不见,问我就说差点被车撞,不小心蹭到墙上了,不严重。” 刘洋点点头没说话。 穿过小巷来到岔路口。刘洋走之前停了一下。“以后放学,我还跟你一起走,不绕路。” 张临渊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刘洋走了,走得比以前快,没有回头。张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但始终没有断。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烟火如常,母亲在厨房忙碌着晚餐,父亲在沙发上看电视。张临渊进门换鞋,把受伤的手插在口袋里,避开家人的视线,说“我先洗澡了”。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漫过手臂,冲刷掉掌心的泥沙与淡淡的血渍,焦痕的伤口传来阵阵发麻的痛感,不算剧烈,却清晰真切。 芝麻蹲在洗手台旁静静望着他,金色的眼眸里藏着温顺心疼,却没有问出那句烂俗的你是不是差点死了。 敲门声响起。笃笃笃。很有节奏,不重不轻。“儿子,你洗好了吗?饭要凉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快了。” 张临渊关掉水龙头,浴室安静了。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砖上,嗒,嗒,嗒。走到洗手台,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灵能透支、身心俱疲,却没有自我怀疑,没有纠结对错,没有内耗伤感。芝麻轻轻抬起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用沉默的陪伴,安抚着此刻的疲惫。 睡前。张临渊躺在床上,手枕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芝麻趴在他胸口,缩成一小团。睡着了,呼吸很轻,但爪子攥着他的衣领。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拉出一道细长银辉。 “前辈。” “嗯。” “我今天,有没有做错什么?” 巴尔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开口,依旧是一贯的冷静客观,没有鸡汤说教,没有刻意的点评:“这一次,你做得很清醒。懂得权衡利弊,懂得量力而行,懂得敬畏危险,也懂得坚守本心。有赢的勇气,也有认输的理智,不莽撞,不依赖,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芝麻的黑毛上。他枕着手臂,闭上眼睛。感觉头好像没那么疼了。 明天还要上学。作业还没写。书包在书桌上,拉链开着,明天要预习的课本还没拿出来。但他现在不想动。 此刻他心里无比清楚: 今天赢了一次,不过是侥幸而已。 逃走的那只灾厄余孽,依旧潜藏在城市的黑暗角落,危险从未真正消散。裂隙无处不在,灾厄源源不断,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凶险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力量尚且稚嫩,前路依旧漫长,还有无数的未知与危机在前方等候。 没有沉溺于一时的胜利,没有膨胀自大,没有心生傲气。 今天只是一场普通的开端,算不上蜕变,更算不上救赎。 他感受着胸口小猫温热的呼吸,心底只有一个简单又坚定的想法: 好好修炼,稳步变强。 下次再相遇,不要再靠侥幸取胜。 仅此而已。 晚风穿过窗帘缝隙,轻轻拂过床头,夜色渐深,张临渊伴着怀中温热呼吸,平静安然,缓缓入眠。 第七章 倒计时 距离中考还有六十天。母亲在厨房的墙上挂了一本日历,是社区发的,没有花哨的风景画,每一页版式都一样,红色数字标出日期,下面有一小格空白。她每天晚上用圆珠笔在当天的格子里画一个圈,从不刻意写“距中考还有XX天”,就是画一个大小刚好的圈,妥帖地框住那枚鲜红的数字。 张临渊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看一眼。圈越来越多,一格一格地往前推,像水面上的涟漪,从今天扩散到明天,从明天扩散到后天。数字从六十变成五十九,从五十九变成五十八。 灵能修炼从未中断。灵核越来越稳定,成长,不是一夜暴涨,而是朝朝暮暮的积淀,那团温润的光始终在胸口的那个位置安静的、不知疲倦地旋转。如今转动愈发平稳,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偶尔颤抖、闪烁。光芒也愈发明朗,带着生机与成长的柔光,安静又坚定。 他开启尝试着更频繁地使用雷系。从指尖放出银白色的纤细电弧,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想要从细碎电弧变成实质雷光,需要把更多的灵能推进去,推到手指发麻、指尖发烫。电弧在指尖跳跃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转瞬即逝,到如今能稳稳维持两三秒。每次使用过后,指尖都会留下细密的白色灼痕,并无痛感,只是触感粗糙干涩。过上几日,旧皮便会自然脱落,长出崭新的肌肤。 空间系还不稳定。他如今能做到的是把桌上的笔瞬移到手掌里。距离很短,不到一尺,过程却真切无比——笔在桌面凭空消失,下一秒便稳稳出现在手心,不是伸手去拿,是跨越空间的瞬间挪移。 只是每次使用过后,头痛都会如期而至,太阳穴像是被人用力按住,酸胀难忍。这份不适尚且可以忍耐,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恶心感会持续很久,像晕车,像坐在一艘不停摇晃的船上。让人身心俱疲。 相比之下时间系进步最大。他尚且无法做到暂停时间,但对“时间流速”的感知更精准了。他能感觉到周围时间的流动,周遭流动的时间在他眼中具象化作无数纤细的流光细线,疏密错落、缓缓穿行,汇成奔流不息的时间洪流。线条密集之处,时间流速便偏快;线条稀疏之处,时间流逝就会放缓。 高度集中注意力、精神紧绷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过去了好久; 无聊发呆、心里空荡荡没事情做的时候,就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在课堂上,这份感知尤为真切。四十五分钟的课堂光阴顺着丝线缓缓流淌,遇上早已熟记的知识点,时间丝线稀稀拉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煎熬;碰上新鲜难懂的内容,丝线骤然聚拢紧凑,恍然一回神,大半节课便已然悄然逝去。 刘洋的座位也空了。不是出事了,是去集训了。 刘洋文化课不错,早早报了望舒市一所普通高中的特长生名额。望舒市在清江浦的南边,到那里坐大巴要好几个小时。考前两个月要去那里集训,吃住都留在集训地,直至考前都不会回家。 离开学校的那天放学,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和以前一样并肩。路过那家已经变成便利店的炸串店旧址,他没有停。玻璃门内的日光灯亮得晃眼,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饮料零食,再也寻不到当初的气息。 行至岔路口,刘洋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拽了拽滑落的书包肩带,轻声道:“我走了。” “嗯。”张临渊应声。 刘洋转身迈步,走了没几步,又忽然驻足,始终没有回头。 “保重,后会有期。” 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硬,像是刻意排练过的台词,却又藏着少年最真挚的心意。 “好。” 张临渊一个人站在路口。四月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香。那香味并不真切,是早已消散的炸串香气,是独属于过往的记忆残影。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另一条路。以前三个人一起走的路,后来两个人一起走,现在一个人走。路没变,变的是走的人。 芝麻从书包里探出小小的脑袋。晚风把它的耳朵吹得往后翻,蓬松的毛被吹开,露出下面粉白色的皮肤。它眯着眼睛,用爪子扒了一下耳朵,没扒下来。 “哥,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张临渊看了它一眼。小黑猫已经从书包里爬出来蹲在他肩膀上,耳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像两片被揉皱的黑色纸巾。他用手指把它的耳朵拨回来,没说话。路很长,但不用一个人走了。 日历翻到“距中考还有三十天”。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菜。排骨炖藕,清蒸鲈鱼,红烧鸡翅,番茄牛腩。不是怕他营养不够,是想做点什么。她不知道“做点什么”对中考有没有用,但她觉得总比什么都不做好。父亲每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复习了吗”。 不是催促唠叨,心底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一句“你还好吗”,只是成年人心底的牵挂与担忧,终究难以直白说出口。 芝麻蹲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母亲把一碗温热的汤端到张临渊面前。母亲转身回厨房之后,它把头凑到碗边闻了闻。 “哥,人类好奇怪。明明不是自己考,比要考的人还紧张。” 张临渊端起碗。“你不懂。” 芝麻轻轻应了一声,它确实不懂。它不懂为什么母亲每天晚上在日历上画圈的时候会盯着那些越来越小的数字发呆。不懂为什么父亲说“别紧张”的时候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不懂为什么这两个明明很紧张的大人还要装作不紧张的样子。它只是一只猫,本就不必读懂人类复杂的情绪与心事。 五月的一个周末,晚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围着一件碎花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泡沫。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他没在看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很大声,把客厅的空旷填满了。 张临渊从房间里出来。他坐在对面的小沙发上。没有拿茶几上的手机,没有看电视,没有拿复习资料,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神色沉静。 他等了几分钟。等母亲从厨房出来。她擦着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和父亲挨着坐着。 他酝酿了一下随后开口。 “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他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往日里的话语总是简短平淡、平铺直叙,没有多余的停顿。但今天不是平的,每一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小段空白。不自然,像是排练了很多遍,上场了发现台词和情绪对不上。 父亲把手机放下了。目光落在茶几的遥控器上,刻意避开了孩子的视线。而母亲从走出房间的那一刻起,目光便始终萦绕在他的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张临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很多次,边缘起毛了,折痕在灯光下很明显。他把它打开,抚平,放在茶几上。是龙津渡第一灵能预备学校的招生简章。铜版纸的质感,封面印着学校的校徽:一座高耸的古塔,塔尖点缀着一颗耀眼的金星。 灵能学校的招生简章每年都会发放到各个城市地区,无论是在哪里。这张招生简章是张临渊在中考前的百日誓师上由当地灵能管理局工作人员宣传的。 他看了那张纸两秒,然后开口。“我想考灵能高中。不是普高,是专门为灵能设立的高中。” 说完这句话,他始终没有抬头去看父母的神情,只是垂眸望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我不会放弃中考,该参加的考试我都会好好考,普通高中的志愿我也会正常填写。只是灵能高中,我也想试着去争取一次。” “这不是我一时兴起临时决定的。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上次灾厄之后,我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一道银白色的电弧从指尖窜出来。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灯光的白和月光的蓝之间跳了一下。像一根被点燃的银线,烧了几分之一秒,然后熄了。手指还是手指,没有烧焦,没有变色。但那道光是真实的。真实到客厅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不是冷,是安静。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又一滴水珠坠落,落在水槽之中,发出清脆的嗒、嗒、嗒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的手,轻声发问:“你刚才那个,是什么?” “灵能。” 母亲听不懂这两个字背后的意义,可她亲眼看见了那道转瞬即逝的光。 她没接话。他等了一两秒,然后继续说下去:“ “已经好几个月了。”他说“上次灾厄之后,就有了。” 这不是撒谎,是省略。他确实是从那天之后开始修炼灵核的,巴尔也是那天之的事,但不是他需要解释的部分。 “为什么不早”母亲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生气,是那种“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的心疼。 “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而且怕你们担心。” 父亲没说话,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喝得很慢。 父亲没看他的手,他在看他的脸。从孩子说出“已经准备好几个月”的那一刻起,父亲便看清了他眼底的神情。那不是孩童随口说出梦想时,满眼星光、意气风发的天真认真。 而是深思熟虑、历经煎熬过后,依旧执意前行的坚定与执拗。没有冲动,没有叛逆,这条路,他早已独自走了许久,如今才终于选择坦白。 “那个什么灵能高中,在哪?”母亲问。 “龙津渡。” 母亲沉默了几秒。“那以后你就不常住家里了。”不是问,是陈述。张临渊没回答。母亲已经知道答案了。她看着桌上的招生简章,看着上面的校徽。 “我不是不支持你,”她说,“我就是怕。” 她没有说怕什么。但张临渊知道。她怕他回不来。 “危不危险?”母亲又问。 张临渊没有丝毫闪躲,坦然作答:“危险。” 他没有刻意逞强说自己不怕,没有轻易许诺会万事小心,更没有随口安抚让父母不必担心。 “我不想骗你们说前路毫无危险,也不想瞒着你们,说我从未考虑过后果。我想过,认认真真想了很久很久。”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而坚定,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人,死在我的面前。” 这句话落下,客厅再度陷入死寂。电视里的综艺笑声依旧喧闹刺耳,却再也无人理会。 母亲伸出手,把张临渊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母亲的手比他的手小得多,原本她的手细嫩柔软,有了孩子后,渐渐生出细纹薄茧,常沾着烟火气,这双手温柔又有力,抱孩子、洗衣做饭、日夜操劳,藏着满心温柔,撑起岁岁年年的疼爱。 她轻轻翻过孩子的掌心,目光细细打量着,无关看相,只是想要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 她看到他手指尖有几块很小的痂。圆圆的,比米粒还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母亲伸出拇指,轻轻在那些痂痕上摩挲触碰,力道轻柔又小心翼翼,只是简单的确认,确认这些伤痕都是真实存在的。 “疼不疼?” “不疼。” “学费呢。”父亲问道。 “学费和公办普高差不多,而且灵能管理局有专门资助项目,成绩好的还能拿奖学金。”张临渊回答。 父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几年贷款。你妈单位最近效益也不好。”他没有说不去,只是在算账,算这个家能不能撑住他走那条路。张临渊说灵能高中有学生补贴,龙津渡那边生活费也不高,这些信息有的是听说的,有的是查的,其实他也没搞太清楚,但他说得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父母没有说话,芝麻从张临渊口袋里探出头。它蹲在他膝盖上,两只金色的眼睛看着母亲,又看着父亲,然后从膝盖上跳下来,走到母亲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母亲低头看着它,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它蹲在她手心里,很小,很黑,很暖。 “取名字了吗?” “它叫芝麻。” 她的手指在芝麻的背上轻轻从头顶摸到尾巴尖。“芝麻,”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父亲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开窗户点了根烟。烟雾从窗口飘出去,散在暮色里,烟草的味道被晚风吹淡了。不是呛的苦是淡淡的像烧焦的木头,又像秋天傍晚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落叶。张临渊知道他看到招生简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决定的,是他拿那张纸回来那天就猜到了。他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他又他走到厨房门口,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不是接水,是把手放在水流下面冲。他没在洗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把沉默填满。 过了几分钟,水关了。他从厨房出来,双手还带着水渍,拿起餐桌上的纸巾擦了擦。 “你那个灵能高中的考试,什么时候?” “七月初。” 父亲缓缓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来得及。先把中考好好考完,剩下的事,考完再说。” 张临渊站起来,走回房间。关门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锅里有绿豆汤。刚煮好的。” 他来到厨房,端着碗舀了一勺,碗是白瓷的,边缘有一个极细的划痕。勺子搅着汤,绿色的豆子在碗里转圈,沉沉浮浮。芝麻从口袋里探出头,被绿豆汤的热气熏得眯起眼睛。它吸了吸鼻子。 “哥,他们同意了吗?” 张临渊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豆子煮得软烂绵密,入口即化。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这一次,母亲放的糖,比往日多了不少。 “没有。”他说。 片刻的停顿后,他把碗放下,望着碗中晃动的汤影,继续说道:“但他们,也没有不同意。” 芝麻不懂。但没再问。从张临渊的口袋里跳下来,蹲在厨房台面上,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汤面上映着它的影子。小黑猫的身影,金色的眼眸,被袅袅热气揉得模糊扭曲,朦朦胧胧。 时间转眼来到出发的前夜。 距离中考还有两天。晚上张临渊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灵核在运转。体积不大,但旋转很稳。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帘没有拉合严实,留着一道细长的缝隙,皎洁的月光顺着缝隙缓缓挤入房间。夜空之中,挂着一弯下弦月,纤细狭长,像一枚泛着银光的弯钩。 还是同一片夜空,同一轮明月,却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夜晚。从天文学的角度来说,今夜的月亮,从来都不是昨夜的那一轮。星月轮转,时光奔涌,每一分每一秒,世间万物都在悄然变化,都在成为全新的模样。 月亮从不会预知明日的风雨前路,可它永远知道,今夜,要准时绽放光亮。 夜色深沉,清辉皎洁。 月光,如期而至。 第八章 中考 中考前一天,学校租了大巴,拉着全年级往考点城市开。清江浦没有考点,考场设在隔壁的清晏市,一座比清江浦大一些的城市。早上六点半在校门口集合。张临渊到得早,校门口还没什么人,梧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刘洋没来,他在望舒市集训后就在那边考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校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送考的家长,有的是看热闹的路人。 时间到了,在炮竹声中大巴缓缓发动,后面跟着陪考老师的车辆,前面是警车护送。 车里很安静,有人在戴耳机听歌,有人在靠着窗户补觉,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错题本。张临渊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兄弟自从上车后就已经睡死过去了,他书包放在腿上,拉链开着一道缝。 芝麻从缝里探出小脑袋,本来张临渊打算把它放家里,但它按捺不住寂寞,张临渊又怕它独自在家害怕,所以把它带了过来。 它刚好可以看到窗外的风景,街边的商店和行道树不断地向后退,芝麻的脑袋一转一转的跟着,大巴渐渐地驶向高速。 “哥,这里好陌生。”芝麻小声地说。 张临渊没说话,大拇指在它头顶摸了摸。 芝麻一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张临渊知道它个子小,需要站着才能看到,但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能站这么久,张临渊低头轻声询问他不累吗,芝麻摇摇头,继续往外看。 “哥,现在到哪了。” 张临渊拿出手机,清晏市文旅检测到定位后立刻发了消息。 “到清晏市了。” “那还有多久?” “快了。” 芝麻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另一个城市,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张临渊没有回答。 一个小时后,大巴开下高速,到达酒店,酒店是学校订的,统一安排住宿,但家长也可以选择自理,张临渊的母亲在出发前问过:“要不要我请假陪你去?”他说不用。母亲又问:“那你吃饭怎么办?”他说酒店提供一日三餐。母亲没再问了,往他书包里塞了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牛奶盒上用记号笔写着“加油”,字是父亲的。 大堂空间很大,前台只有三两个服务员,正在给前面的学生发放房卡。轮到他的时候,服务员看了一眼名单,把房卡递过来,“单人间,三楼”。单人双人是随机分配的,他接过房卡,上楼,找到房间,靠近走廊尽头,他刷卡进去,没有关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张书桌,一个卫生间。窗户朝北,窗帘半拉着,对面是一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床单,白色的,在风里鼓成一面帆。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舒适的晨风吹了进来,形成穿堂风,很凉快。 芝麻从书包里跳出来,站在桌子上,先是嗅了嗅。“哥,这里没有你的味道。” “嗯。” “我不习惯。” 张临渊站在窗前没说话。 芝麻又看了看床,后退两步,助跑,起跳,落到床上。床垫很软,它的四只爪子陷进去,像是踩在棉花上,只剩两只耳朵和一条尾巴在外面。它吓了一跳,直接弹了起来,像一颗被压紧的弹簧突然释放。它在空中翻了半圈,落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滚了半圈,趴在床单上,耳朵歪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哥,我会飞了。” “不是你会飞,是床太软了。” 芝麻不信,又蹦了一下。这次蹦得更高,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落下来的时候它没有趴下,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床面上,尾巴竖得笔直。“哥,我可以去跳高了。”张临渊没理它,从书包里拿出准考证、透明笔袋、几本复习资料,在书桌上摆好。笔袋是母亲新买的,透明的,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字,红色楷体,旁边画了一只卡通版的麒麟。不是他喜欢的风格,但他没说,因为母亲挑了很久。 芝麻还在蹦。它发现弹起来的时候可以在空中转圈,于是每次都加一个旋转。尾巴在旋转时甩成一条黑色的弧线,耳朵贴着头皮,像一个黑色的毛球在白色的床单上翻滚。它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滚了好几圈,被单被蹬得皱成一团。蹦到累了,蜷在枕头旁边,尾巴绕着自己的身体。它看着张临渊坐在书桌前翻资料,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中午他去熟悉考场。考点在清晏市第三中学,离酒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学校的铁栅栏门关着,只开了侧门,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头都没抬。他跟着队伍走进去,找到自己明天要坐的那间教室。窗户锁着,门锁着,只能隔着玻璃往里看。桌椅摆放整齐,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八个字,白色粉笔,字迹工整。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记住教室的位置、楼梯的位置、厕所的位置,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酒店,他在餐厅吃过午饭回来,芝麻已经醒了,正在床上打滚,他喂过猫粮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语文复习资料。古诗文默写,文言文实词虚词,现代文答题模板。芝麻吃完饭,跳到床上,趴下来,下巴搁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又睁开。 下午的时间悄然飞逝,张临渊熟练地又复习了一遍所有科目,芝麻睡睡醒醒了好多次,他下楼去餐厅吃了晚饭,然后回来洗澡,继续坐在书桌前,芝麻又醒了,它伸了个懒腰。 “哥,你今天还修炼吗?” “晚上,等你睡着。” “我睡不着了。” “那就闭着眼睛躺着。” 芝麻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还是睡不着。” 张临渊没回头,但他听到芝麻从床上跳下来,踩着地板走到他脚边,顺着裤腿爬上来,蹲在他膝盖上。它把脑袋靠在他肚子上,呼吸慢慢变慢。它又睡着了。他继续翻书,过了很久,他也困了,他抱着芝麻上床,把芝麻轻轻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酒店的床真的太软了,他陷在里面,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像在一艘很慢很慢的船上,他翻了几次身才找到能入睡的姿势。 芝麻的呼噜声从枕头旁边传过来,很小,很细,像一个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颤音。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比清江浦街上的路灯更亮,颜色更暖,没有熟悉的感觉。 但他今晚要在这里睡。明天要在陌生的考场里,用陌生的桌椅,写一张决定他去哪里的卷子。他知道回家的路,但不知道以后的路在哪里。他闭上眼睛。芝麻的呼噜声近了一点——它滚过来了,脑袋抵着他的肩膀。 中考第一天。上午,语文。 张临渊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把透明笔袋放在桌角,准考证压在笔袋下面。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很厚。他把笔袋的拉链打开又拉上,打开又拉上,看到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袋走进来,不拉了。 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那一刻,我长大了》。命题作文,文体不限,诗歌除外。他看了几秒,翻回去,开始做基础题。字音字形,成语运用,病句修改,默写填空。这些都是肌肉记忆,从初三开学练到现在,每道题的答题路径已经被训练成了条件反射。现代文是一篇散文,写的是作者小时候跟着祖父在乡下看戏的经历,文笔清淡,情感含蓄。他读了一遍,找出主旨句,划出过渡段,归纳中心思想。答题卡上的空格被填满,字迹不算好看,但工整。 写完,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翻到作文页。那一刻,我长大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我想写什么”,是在想“我该写什么”。 他想起一个晚上。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坐在书桌前复习,母亲推门进来,放了一杯牛奶在他手边。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以前他觉得幼稚,但那天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他把那个瞬间写进了作文里,没有写灵能,没有写灾厄,没有写他的时间系能感知到这杯牛奶是几分钟前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他只写了一个很普通的事情——母亲端牛奶进来,他喝了一口,温的。然后他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不是变强了,是知道了这杯牛奶的温度不是微波炉给的。 放下笔,还有半个小时。他没有检查,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叶很绿,风把叶子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画面很安静,安静到他想不起自己是在考试。 下午,政治和历史。 选择题考的是公民公共事务参与权责、跨区域统筹治理机构的职权、新时代全民所有制经济与区域协同发展制度。 大题考的是“城乡一体化深度融合的战略价值”和“核心技术自主可控对国家战略安全的意义”。他把背过的那些话术组合起来。 历史考的是N.E.纪元前的世界格局变化。不是远古史,是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中叶,联合国的改革,全球化的困境,气候变化的国际合作。这些都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记住。他记住了,但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他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考完回到酒店,芝麻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芝麻说“你每次都说还行”。他想了想,“那就是还行”。芝麻又问“你会不会考不上好学校”,张临渊说考不上就上普高。芝麻说普高在哪,他说清江浦就有一所,走路二十分钟。芝麻说“那不用搬家”,张临渊轻声回应。芝麻放心了,继续睡它的觉。 中考第二天。上午,数学。 他前面做得很顺畅,做选择题最后一道时,他卡了,条件太多,绕来绕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他的时间感告诉他,这道题你已经花了四分钟,远超正常耗时。耗下去能做出来,但是做出来不划算。他随便选了一个选项,翻过去做填空题。填空题后面是计算题,计算题后面是证明题,证明题后面是最后三道大题。 第一道大题全做完了,第二道大题第二问卡了,他跳过去做最后一道的第一问,最后一道的第二问写了一半,后面没思路了,第三问他写了一个“解”,然后没有然后了。时间系告诉他,还有十五分钟交卷。他把前面空着的几道题重新看了一遍,能做出来的写上去,做不出来的写个“解”字放在那里。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得分,而是为了让卷面看起来不那么空。 下午,理综。 物理的力学部分他掌握得很扎实。力、加速度、抛物线,这些是可以用公式算出来的,是有标准答案的,是确定的。他不怕确定的东西。 电磁学部分,他以前有些半懂不懂,安培定则、左手定则、右手定则经常搞混,电磁感应的方向判断要在草稿纸上画半天才能确定。但今天不一样。他看到一道电磁感应的选择题,导体棒在磁场中切割磁感线,问感应电流的方向。他脑子里没有过一遍定律,没有用手指比划方向。他的手指自己知道了。一道微弱的电弧从他的指尖窜出来,在答题卡上方跳了一下,然后熄灭。监考老师在看窗外,没看到。张临渊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那个电流的方向是身体告诉他的,还是雷系告诉他的。 化学。最后一道单选题考的是N.E.纪元后的新物质——灵能结晶的基本构成、稳定化处理方法、纯度检测原理。这些他学得不算好,因为清江浦的化学老师自己也没见过灵能结晶,只能照着教材念。他凭直觉选了C。 中考第三天。上午,英语。 听力开始之前,耳机里有一段试音。男声说“清晏市中考英语听力考试试音开始”,然后是一段轻音乐,不知道名字,像是某种弦乐。他闭着眼睛,不是困了,是在数播报的间隔。从试音到正式开播,间隔了四十七秒。第一部分短对话,每题读一遍。第二部分长对话,每题读两遍。第三部分独白,每题读两遍。他数着。不是想不考了,是无聊。他不理解为什么到了N.E.纪元,科技发展水平已经能建悬浮城市、造灵能水晶塔了,裂隙里的灾厄每年都在刷新人类的认知上限,世界格局早就和一百年前不是一回事了,结果到头来,他还是要老老实实刷题、背单词、默写课文,每天熬到深夜,就为了一场考试。凭什么?芝麻如果会做题,应该能理解。但芝麻不会做题,它只会趴在他膝盖上睡觉,偶尔翻个身,爪子蹬一下空气。 第三天下午生物和地理。这两门是他为数不多觉得“有意思”的科目。不是生物和地理本身有意思,是N.E.纪元后的生物和地理和以前不一样了。考的内容不再是N.E.前的那些物种、那些地貌,而是裂隙出现后新生的东西。 选择题第一题考的是灾厄的生态位分类。虫级灾厄在生态系统中属于消费者还是分解者,答案是消费者——它们不承担任何生态功能,只消耗。他做对这道题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那天巷子里那两具还在抽搐的虫尸。它们不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是被裂隙吐出来的异物。 读图题考的是雾隐龙津地区的灵能浓度分布图。清江浦在地图的最西边,灵能浓度标着淡蓝色,是整片区域最低的。龙津渡是深红色,最高的。龙津渡旁边还有一块标注“未开发区域”的空白地带。他看着那道空白,没在试卷上写什么。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N.E.43年首次记录的幻鳞蝶,翼展受灵能浓度影响显著,灵能浓度越高翼展越大。清江浦地区记录到的最大翼展为八厘米,龙津渡地区为二十二厘米。请分析造成差异的主要原因。”他在答卷上写:“灵能浓度差异。清江浦灵能浓度低,幻鳞蝶无法充分发育。龙津渡灵能浓度高,个体更大。”写完之后他看着这道题想了很久。 “灵能浓度越高翼展越大。”他想起芝麻在清江浦只有巴掌大,蜷在他手心里,刚刚好。去了龙津渡,去了序灵市,它会变多大?他想一下可能还在酒店里睡觉的芝麻,嘴角微微一翘。 交卷铃响。他把笔放下,试卷和答题卡倒扣在桌面上。监考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卷,收到他这里的时候,他松了手。试卷被抽走,答题卡被抽走,草稿纸被抽走。桌面上空了,只有那个透明笔袋,和笔袋旁边那包已经吃完的薄荷糖。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了考场。 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校门口全是人,家长举着花、举着牌子、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父母不撒手。他一个人走出来,没人接他。母亲要上班,父亲要上班,他说不用来接。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人群,人潮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人在意他。他闻到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看到对面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听到有人在喊“这边这边”。他看到有人从考场里跑出来被父母抱住,看到有人把书包甩上肩大步往前走。他看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麻木,是还有下一场考试在等他。 他回酒店收拾东西,芝麻趴在床上看着他,耳朵转了一下。 “哥,考完了嘛?” “嗯。” “那回家。” 芝麻钻进书包,他背上书包,将自己的所有物品都带走。 大巴在停车场等待。车上已经有人了,在聊天,笑声很大。他坐到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芝麻从拉链缝里挤出来,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垂下去,一摇一摇的。“哥,考完了,你是不是就放假了?” “对。” “放多久?” “半个月。” 芝麻想了想:“然后呢?” ”“然后还有一场考试。” 芝麻的尾巴不摇了,它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 “还没考完啊?” 他把手放在芝麻背上,没说话。大巴开动了,清晏市的街景从窗外掠过。银杏树还没黄,行道砖是新的,公交站牌上印着不认识的地名。这座城市他第一次来,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来。他没有遗憾,也没有留恋。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一下一下地颠。 暑假对他来讲不是解放,是中场休息,中考成绩要半个月后才出来。还有不到半个月,就是灵能高中的招生考试。他没有时间放松,甚至没有时间等成绩。清江浦没有灵能学校,他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考试内容是什么。不是他懒,是这地方压根没有灵能教育的土壤。老师不讲,同学不聊,父母不懂。他是在网上查的,一条一条地搜,把论坛翻了个遍,才拼出一张完整的考试说明。 灵能考核只有三项:灵能测试、天赋评估、体能测试。没有笔试,没有灾厄分析,没有灵能反应原理。 考核地点出乎意料,他以为自己要去龙津渡才能考,没想到清江浦灵能管理分局就有考点。他查了一下,每年都有,不是今年才设的,只是以前他从来不知道。清江浦的灵能浓度低,防灾等级也不高。灾厄出现的频率低于全球平均水平,一年不超过两位数,绝大多数是虫级,处理难度和消防灭火差不多。上次那种兽级已经算是罕见,半步鬼级更是破了几十年的纪录。说好听是风水宝地,说难听是灵能荒漠。 灵能浓度低也代表着清江浦基本上出不了有潜力的干员,但也不是没有,张临渊在新闻上看过几次干员战斗的报道。视频里干员释放灵能,火焰、雷电、冰霜,画面有时候会卡顿,不是网络问题,是拍摄设备被灵能波动干扰了。 时间转眼来到六月末。清江浦的夏天来得早,六月的最后一周,气温已经爬到了三十多度。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从早到晚不停。 张临渊坐在书桌前,打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点了“查询”之后,页面加载了两秒。芝麻蹲在桌上,凑到屏幕前,不看不懂,但它看得懂张临渊的表情。他的眉头没皱,嘴角没动,但眼睛亮了一下,呼吸快了一点。 “过了。” “什么过了?” 他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了一个数字。比重点高中的录取线高了十几分。不是顶尖,但够用了。至少有个兜底的学校能上了。 母亲晚上回来,看到成绩单截图,什么话都没说,去厨房做了红烧排骨。父亲下班回来,看了一眼成绩单,点了点头。“不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张临渊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张临渊坐在沙发上,芝麻趴在他膝盖上。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新闻。他看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哥。” “嗯。” “灵能考核,你怕不怕?” 他没回答。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半个月时间,灵核再长大一圈,灵能再进步一点。这就够了。他做不到更多了,也不用做到更多。他只需要证明一件事——他不是来凑数的。 芝麻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自己跑到窗台边,蹲着看外面。天黑透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梧桐树叶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一只飞蛾在灯罩上撞来撞去。芝麻看着那只飞蛾,没有扑。 它说:“哥,你上次说,他们打过的最高级的灾厄,是半步鬼级。你上次打的那只呢?” “虫级。” “那你比他们差远了。” 张临渊没说话。 芝麻的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但你才练了几个月。他们练了那么多年。”它把头转过来,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你比他们厉害。” 张临渊看着那只飞蛾。它终于落在了灯罩上,不动了。路还长,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第九章 灵能考核 早晨出门时天就阴着。空气闷得像捂了一层湿布,蝉叫得比平时更响,声音从梧桐树叶间砸下来,一阵一阵的。张临渊走到半路,雨下来了。不大,是那种落在皮肤上凉丝丝但不至于淋透的阵雨。他没带伞,低着头加快了脚步。雨点打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灰尘味。 等他走到分局门口时,雨下小了一些。 清江浦灵能管理分局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方方正正,没有多余的装饰。外墙是干挂石材,窗框是深灰色的铝合金。门口的台阶是花岗岩的,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深了一号。张临渊踩上去,鞋底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推开玻璃门,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大厅很干净。地面是浅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显示着天气预报和灵能浓度分布图。清江浦的灵能浓度标着淡蓝色,浓度2.3μ/L。 前台是白色的半环形石英台,台面上放着几台台式设备,后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小姐姐,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胸口挂着编号和姓名的工作牌,她正在低头看电脑屏幕,手指敲击着键盘。 她抬头看到张临渊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审视,是这地方平时来办事的人不多,来的大多是中年人或干员,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单独走进来,不太常见。 “你好,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语气不冷不热,标准的前台口吻。 张临渊走到台前。“灵能考核报名。” 前台小姐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不是没听清,是没反应过来。“灵能考核?”她重复了一遍。张临渊点头。她低头在系统里翻了一下,鼠标点了好几下,页面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入口。不是系统藏得深,是几年没人用过了。 “身份证带了吗?” 张临渊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她接过去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上的信息弹出来。张临渊,男,户籍清江浦区。她的目光在屏幕和身份证之间来回看了一次,然后把身份证还给他。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她说“局长,有人来报灵能考核”,那边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挂了。她把身份证还给他。“稍坐,局长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她说“你坐那边等一会儿”,指了指大厅角落的黑色皮椅。张临渊走过去坐下。 过了一会一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不重,但节奏很稳,每一步间隔相同。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穿外套。短发,方脸,眼角有细纹。不是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而是那种“在这地方待了很多年”的从容他走到前台,“人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小姐姐指了指张临渊。局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停的时间有点长。他走到张临渊面前,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目光有点长。 “你跟我来。”他说。 张临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过走廊,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是关着门的办公室,门板上贴着科室名称,字是打印的,黑色宋体。墙上挂着宣传画,有干员处理灾厄的照片,有裂隙封印的示意图,有历年表彰的名单。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别人。局长走进去坐到办公桌后面,张临渊站在门口。 “进来,关门。” 张临渊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局长让他坐下,又打开电脑上的一个系统界面。他开始在表格上填写基本信息,名字、年龄、户籍,一边写一边问。 “哪个学校的?” “清江浦第一中学。” 局长打字的手顿了一下。那是所普通初中,没有灵能班,也不会开设灵能课程。这个小地方的一个普通初中的学生,突然跑来报灵能考核,是怎么知道自己有灵能天赋的?他没问,继续写。 “家里人知道你来吗?” “知道。” 局长把电子板推过来。“在这个位置签字。”张临渊签完,局长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另一扇门。门后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电梯不大,只能站三四个人。局长按下最下面的按钮,不是楼层数字,是一个没有标识的圆点。 电梯往上走,停,门开。最上层的走廊没有窗户,感应灯自动打开,灯光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吊顶里,一根挨一根,没有阴影。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旁边有一个感应面板。局长刷了一下工牌,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检测室。灯光开着,层高至少四米,占地大概三四十平米,地面是浅灰色的防静电地板,墙壁是白色的,只有几个通风口,墙角走线槽是不锈钢的。检测仪器比张临渊想象的多,也比他想象的安静。没有嗡嗡声,没有闪烁的指示灯,就是一台一台立在那里,像沉睡的金属雕塑。 局长走到一台半透明舱体前,打开舱门。“站进去。” 张临渊走进舱体,舱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一声很轻的“咔”。空间不大,刚好容纳一个人站立。舱壁是磨砂玻璃材质的,他能看到外面局长的轮廓,但看不清表情。 金属环开始发光。从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上亮,蓝白色的光在磨砂玻璃上晕开。光从脚底升到头顶,又从头顶降回脚底。张临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核向外扩散,不是他在释放灵能,是仪器在刺激他的灵核产生共振。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没有刺痛,没有压迫,没有眩晕,像全身被泡在很淡很淡的盐水里。 舱体外侧的屏幕上开始跳出数据。局长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屏幕。第一行跳出来的是灵核状态。后天凝聚,强度中等,稳定性良。局长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后天凝聚意味着他不是天生的灵能者。灵核是自己修炼出来的,这个比例不到万分之一。在清江浦这种灵能荒漠,他见过的是零。 屏幕继续刷新。属性一栏亮起银白色,旁边标注“雷系”。局长没有意外,雷系不算稀有。 然后第二行亮了。属性二:空间系。旁边标注“已觉醒,强度未知”。局长的目光在那一行停留了几秒。双属性,其中一个还是空间系。他没见过。他转过脸看了一眼舱体里的张临渊,少年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 第三属性波动那一栏,屏幕跳了一下,显示“检测到异常波动,无法归类”。那行数据不是空白,而是一串不完整的波形,没有属性标签,没有判定结果。仪器读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局长看着图谱微微眯眼,思索着什么。 巴尔很久没说过话了,自从张临渊主动和父母展示过灵能后他就一直隐匿着,但张临渊能感觉到灵核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天赋检测结果:雷系、空间系。双属性觉醒。 舱门打开,张临渊走出来。局长把报告单递给他。“天赋评定S+级”。不算妖孽,但这地方从来没有出过双属性。他看着张临渊的脸,少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下一项,灵能测试。” 局长带他走到另一台仪器前。这是一台立式的金属框架,中间有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上方悬浮着几个感应探头。仪器的品牌标识在底座上,是不夜城的一家军工企业生产的,奥林匹斯。 “站上去,释放灵能。” 张临渊站到平台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释放雷系,而是纯正的灵能输出。 半透明的灵能从掌心释放出来,过了五六秒,他收住。 探头和感应器捕捉到了每一帧数据。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快。 输出:E+。射速:A+。射程:B。精准度:B-。持续力:C-。成长性:S+。 局长看着那份报告,把它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波形图,雷系灵能的波动曲线很漂亮,起得快,收得也快。空间系那一段几乎是一条直线,这代表着空间系几乎没有被训练过。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雷光释放的过程中,灵能的消耗曲线不是平滑下降的,而是阶梯状的。每次下降之后会有一个极短的平台期,像是身体在“记住”这个输出强度。这是后天修炼者的特征。先天灵核的人不懂这种平台期,因为他们从没体验过“撑不住”的感觉。 局长把报告单打印出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你的雷系,练了多久?” “几个月。” “谁教的?” “自己,”张临渊顿了顿,“在网上查的。” 局长沉默了几秒。没有戳破他。一个普通初中的学生,没有灵能课,没有老师,没有训练体系,靠自己在网上查资料,几个月时间修炼出稳定可控的雷光。他不知道这比那些从小被名师培养的天才难多少倍。 “下一项,体能测试。”他说。 体能测试在一楼的训练馆。地方不大,一圈跑道,几件健身器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地上铺着绿色的橡胶垫。 负责体能测试的不是局长,是一个穿着训练服的年轻干员。短发,圆脸,人看起来和善,但站姿很直,是科班出身的那种挺拔。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连着几台仪器的数据。 “先做基础生理扫描。” 张临渊站到一台扫描仪前,双臂张开,脚与肩同宽。扫描仪发出极低的嗡鸣声,几道蓝色的光从他身上扫过。数据在平板上跳出来:身高175厘米,体重65公斤,骨密度同龄中上,肌肉量中等,体脂率偏低。基因体质评级B+,普通但健康。全身生物电与神经传导速度——平均值中等偏上,与雷系灵能觉醒者特征初步吻合。 生命体征极限测试需要他戴上感应手环和胸带,在跑步机上完成一个递增负荷的极速跑。跑到器械力竭为止。他跑了十几分钟,呼吸没乱,但腿已经开始发软。数据显示他的最大心率、最大摄氧量都在正常范围,不是运动员水平。 力量测试:动态拳力测试。他站在打击靶前,戴上了感应拳套。全力出拳,第一拳的数据是八十公斤。第二拳八十二,第三拳七十九,平均八十出头。在普通人里属于很厉害的水平,但和从小培养的灵能苗子没法比。 极限负重测试是硬拉和深蹲。硬拉起一百二十公斤,深蹲一百公斤。他从来没有专门练过力量,这个成绩全靠父母从小没缺过他营养,底子在。 骨骼抗压测试是另一台仪器,压力从脚底向上施加。数据显示他的骨骼在承受接近四百公斤压力时开始出现微小形变。这些数据都被录入系统。 极速冲刺:五十米。他跑了不到七秒,属于是尖子水平,起跑反应速度被仪器标记为“优秀”。那瞬间的爆发力释放了。 最后一项是反应闪避测试。他走进一个由投影和感应器组成的测试区,周围会出现虚拟的红色光点,他需要在不触碰任何光点的情况下穿过区域。光点的移动速度和密度会逐渐增加。他第一次测试撞了,第二次过了,成绩中等偏上。但局长注意到一个细节——几秒钟的时候,他的身体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偏转,幅度极小,刚好避开了一个几乎不可能避开的红色光点。 在他身上,那些动作不是靠视觉追踪,而是靠时间预判。仪器读不出时间系的能力,只记录下了结果:反应速度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测。 测试结束。干员把平板递给局长,局长翻了一遍,没有对张临渊说什么,把平板还回去。 张临渊独自回到大厅,把报告单交给前台。前台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成长性S+”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文件夹里。 关于张临渊的所有测试数据已经全部上传,局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白色的,瓶盖口上印有分局的徽章。他走到张临渊面前,把水瓶给他。张临渊接过来,喝了一口。不冰,常温的。 “你知不知道,清江浦上一次有人报名灵能考核,是哪一年?” 张临渊说:“不知道。” “四年前。” “当时也是一个人。考完就走了,后来过线了,去了序灵市。” 张临渊没说话。 “你的天赋放龙津渡不算顶尖,但在清江浦,你是第一个。”局长没有说“你很厉害”,也没有说“你前途无量”。他说的是“你是第一个”。不是夸奖,是陈述。 张临渊把水喝完,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谢谢局长。” “回到家等通知。”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如果有消息,会打电话。这个电话也可以打给我。” 张临渊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有花哨的设计,深灰色底,烫银的字。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走出分局。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的积水里碎成一片亮闪闪的光点。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路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他踩过去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名片,手指在边缘蹭了蹭。 他不知道“过了”的定义。但他知道,今天这扇门,他进去了。不是谁给他开的,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第十章 家宴 张临渊推开家门的时候,芝麻从沙发上跳下来。 四只爪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跑得很快。它跑到他脚边急刹,两只前爪往他小腿上一搭,仰着头,金色的眼睛亮亮的。 “哥,考得怎么样?”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张临渊把钥匙放在墙壁的钥匙挂上,换上拖鞋,然后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很好。” 他说。不是“还行”,不是“不知道”,是“很好”。芝麻的尾巴翘起来,在他的怀里发出呼呼声。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嗡嗡地转。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来了?” “嗯。” 张临渊抱了一会后蹲下身,芝麻从他怀里跳下来,在地砖上转了两圈,又跑回沙发上,趴下来,从沙发背上探出脑袋看着他,尾巴搭在沙发边沿,一摇一摇的。 张临渊走进厨房。母亲站在灶台前,早晨上班时穿的宽松外套已经脱了,现在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点松,能看到锁骨,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碎花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打了个蝴蝶结。她的脸被油烟熏得有点红,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锅里炒的是青椒肉丝,青椒的辣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打喷嚏。 张临渊想从冰箱拿水果。他拉开冰箱门,弯腰找那盒草莓。冰箱的灯是白的,照在他脸上,反着冷光。 他拿着草莓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灶台。 母亲侧身去够调料瓶,一只手扶着灶台边缘,那件白色T恤贴在她身上,从侧面看,肚子是圆的。不是吃饱了的圆,是那种浑圆的、绷紧的、从腰部以下逐渐隆起的弧线。他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几秒,他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肚子变大了,母亲把调料瓶放回去,转过身,看到他的目光在她肚子上。 她的手从灶台上放下来,搭在围裙前面。那动作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想遮一下,但手放上去之后又没有遮住什么。 “妈,你怀孕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厨房里只有油锅的滋啦声和他的声音。 母亲先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放在肚子上,摸了摸。 “嗯。”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不告诉你是怕你分心。” “不分心。”他说。 母亲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纹。“你那时候连吃饭都在看书,碗里什么时候没菜了都不知道,还说不分心。” 张临渊没接话。母亲的手还在肚子上,手指轻轻搭着,像在摸一个还没醒的东西。 “几个月了?” “四个月。” 张临渊算了算时间,四个月前。三月初。灾厄前几天。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母亲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放下铲子,扶着灶台边缘,慢慢转过身。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不是刻意的慢,是身体重了,做什么都要多花一点力气。 “当时怀的时候不知道。”她说,“后来知道了,你已经在冲刺了。不是故意瞒你,当时爸爸也说不要,是没必要让你多操一份心。” 张临渊看着她的肚子,那个地方圆了一圈,像塞了一个小西瓜。他把草莓放在台面上,伸手从锅里拿过锅铲。“我来做饭吧。你去休息。” 母亲没有推脱。她把胳膊从围裙里退出来,围裙带子从腰后滑开。张临渊比她高很多,她踮了一下脚,张临渊顺势低下头,妈妈把围裙套过他头顶,挂在他的脖子上,她转到他身后把带子系上。系得很慢,系完没有马上松手,手搭在他腰侧,像确认什么。然后她走出厨房,脚步比平时轻,可能是怕吵到肚子里那个还没醒的小家伙。 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油锅还在灶上,他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灶台边还有一碗泡好的西红柿,旁边搁着两个鸡蛋。他把鸡蛋打散,西红柿切块,开小火,然后倒入少许油,把西红柿放进去,加了一点点盐,西红柿被炒出汁,接着加入清水,开大火。 做饭这种事他以前也做,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不一样。煮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客厅,母亲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芝麻趴在母亲的大腿上,下巴搁在她手臂上,看着她的肚子。它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怀孕,但它知道那里有一个它没见过的、不属于这个家原有的东西。不排斥,只是在看。 水离煮开还有一会,但张临渊也没闲着,他从冰箱里拿出水果,洗过后放在案板上,切水果的时候,心里想着母亲怀孕的事,巴尔好像醒来了,却依旧没有说话,但能感觉到祂在看着,巴尔从不解释自己要干什么,张临渊也从来不过问。 一会后张临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草莓切了蒂,橙子剥了皮,苹果去了核泡了盐水,一块一块地码在白色瓷盘里。他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水果叉搁在盘沿。 母亲叉了一块苹果,没送到自己嘴里,递给他。他接过来吃了。苹果不酸,脆的。他咽下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收回去,放在肚子上。 他回到厨房,水刚好烧开,他转小火,淋上鸡蛋液,一点点生抽提鲜,撒葱花,滴几滴香油,他把西红柿炒蛋汤盛出来,又蒸了一条鱼。菜都做好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换了鞋,他到卫生间洗手。水声哗哗的。他擦手出来,看到张临渊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他在餐桌前站了一下,不是看菜,是看他的儿子。少年穿着围裙,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点长了,低头把汤碗放到桌上,手没被烫到。父亲坐到餐桌前。他看着桌上的菜,没问“今天怎么是你做饭”。 母亲从沙发上起来,走过来坐下,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拿起筷子。 桌上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清蒸鱼,青椒肉丝,番茄鸡蛋汤,除了青椒肉丝,剩下的菜都是张临渊一个人做出来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张临渊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母亲碗里。她以前最爱吃鱼肚子,刺少,肉嫩。她看着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没说“你自己吃”。 父亲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今天考核,怎么样?” “过了。”张临渊说。 父亲点了点头。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以前复习的时候,电视的声音是他的敌人,每一声笑都像是在催他“你还在看吗,还不滚去学习”。现在不是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不认识屏幕里的人,转回来继续吃饭。目光落在母亲的手上——她夹菜的时候,无名指上的戒指箍得很紧,皮肤被勒出一道浅痕。她以前不戴戒指的,做饭不方便,只有出门才戴。现在一直戴着,因为手指肿了,摘不下来了。 父亲也看到了。他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母亲碗里。 母亲看着那块排骨,说:“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放着。”父亲说。 她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又放下。张临渊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把骨头啃干净。以前他吃不完的东西都是母亲吃的,今天反过来了,以前他不会想“为什么吃我剩下的”这件事。现在他知道了。 吃完饭,张临渊收拾碗筷,母亲说“放着明天她洗”,他说“不用,很快的”。水龙头的水声很大,泡沫在洗碗槽里堆成一座小山,他把碗一个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芝麻蹲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洗碗。 “哥。” “嗯。” “妈妈肚子里那个东西,什么时候出来?” “还有六个月。” 芝麻想了想。“它会叫我什么?” 张临渊说不知道。芝麻的尾巴弯了一下。 “那它会不会抢我的饭?”张临渊说不会。芝麻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抢她的饭。” 张临渊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干手。“出来之后,你还会陪我吗?” 张临渊低头看了它一眼。“会。” 芝麻的尾巴摇了一下。“那我也陪她。” 回到客厅,母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音量被调得很低,节目里有人在笑,笑声很远,像隔了一堵墙。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轻很慢。父亲从卧室拿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他没叫醒她,关掉电视,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不是在看什么,是怕吵醒她。 张临渊坐在旁边,芝麻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趴在母亲腿边的毯子上,蜷成一团。 一年前,他还以为这个家永远只有三个人。他、母亲、父亲。三个人吃饭,三个人看电视,三个人过年。现在不是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小家伙在母亲肚子里慢慢长大,还没名字,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还没看过这个家。但它已经在了。 他靠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在洗碗槽里,嗒,嗒,嗒。客厅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母亲动了。她没睁眼,手从肚子上移开,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呼吸又沉下去了。 张临渊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书桌上还摊着之前的复习资料,没来得及收。他坐下来,把资料摞在一起,用夹子夹好,放到书架最上层。桌面上空了。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怀孕四个月需要注意什么”。看了几分钟,关掉。又查了一下“灵能高中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页面显示七月中旬。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月亮是弯的,很细,挂在对面的楼顶上面。几颗星星散了,不够亮。他看着那弯月亮站了很久,直到芝麻从客厅走进来,跳上书桌,蹲在手机旁边。 “哥,你还不睡?” “嗯。” 芝麻趴下来,下巴搁在手机上面。“那我也不睡。”它的尾巴从桌沿垂下去,一摇一摇的。张临渊把窗帘拉上,坐到床边。芝麻从桌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手。他把手放在芝麻背上,没动。 隔壁房间,父亲在给母亲倒水,他听到了水壶的盖子轻轻盖上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拿出换洗衣服和浴巾进入浴室,洗完澡出来,吹干头发,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芝麻已经趴在枕头旁边睡着了,尾巴绕着自己的身体,眼睛半闭着。他伸手把芝麻的尾巴从它脸上拨开,芝麻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关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昨晚一样细,一样淡。 第十一章 出发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清江浦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张临渊撑着伞去拿快递,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回来的时候鞋全湿了,裤腿湿了半截,但怀里的快递是干的。他用衣服护着,跑进楼道,在门口甩了甩伞,回到家把快递拆开。 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印着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的校徽——一座塔,塔尖有一颗金色的星,和他之前在招生简章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厚卡纸,烫金字体。第一行写着“张临渊同学”,第二行写着“经审核,你已被我校灵能部录取”。他看了三遍。不是不信,是想多看几遍。 芝麻蹲在桌上,两只前爪揣在怀里,尾巴左右摇着。它看着那张纸从他手里展开,然后放在桌上,芝麻不识字,但看得很认真,鼻子几乎贴到纸面上。“这个金色的星星,和我眼睛颜色一样。”它说。张临渊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用手指揉了一下它的小脑袋,然后拿起桌上另外两张纸。 一张是局长的推荐信复印件,抬头写着“至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招生办”。字迹端正,横平竖直,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局长在信里写:该生灵核为后天凝聚,自主修炼,无师承,无家族资源,在清江浦这种灵能荒漠中能走到这一步,我认为他值得一个机会。不是“他很优秀”,是“他值得”。上面盖着清江浦灵能管理分局的公章,红色的,圆形的。 反面是一张申请回执,抬头用钢笔写着“张临渊同学亲启”。内容大致是张临渊同学天赋优异,为清江浦历年罕见,特推荐其申请特殊补助资金、学费减免及训练营强基计划,最下面盖着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的公章。 另一张是局长写给他个人的。信纸是普通的A4纸,折了两折。这一张的字比推荐信写的要潦草得多,信里写:“你是我在清江浦这些年,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孩子。不是因为你天赋高,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天赋高,还坚持了那么久。推荐信我帮你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到了龙津渡,多看看,多学学,别怕犯错。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要精彩得多,我还有些老朋友在那里,他们会照顾你的。”老朋友是谁,他没说。张临渊接着往下看。 “另外,上周六巡逻队在清江浦郊区的一条废弃管道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虫级灾厄,当时它已经奄奄一息,巡逻干员把它处理了,仪器在它身体的创面上检测到了你的灵能痕迹。一个还没入学的中学生,能在实战中击伤虫级灾厄并让它带伤逃窜,清江浦没有这样的先例。这不是鼓励你骄傲,是告诉你——你比你认为的更早开始了。” “我已将这份报告归档,但没有公开,在信里告诉你,是你够格,好好努力,给清江浦长长脸。” 张临渊读完这段,把信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没找到别的字。他想起巷子里那道在黑暗中闪了不到一秒的雷光,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不想死。局长把这段写进信里,不是在夸他厉害,是在告诉他——你那时候拼命打出的那一击,不是无用功。有人看到了,也记住了。 张临渊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收好压在抽屉里,他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淅沥。远处的梧桐树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雨滴从树叶上滑下来,砸在楼下的雨棚上,嗒嗒嗒的,很有节奏。 母亲替他收拾行李,行李箱是新买的,深蓝色,外壳是PC材质,又轻又结实,轮子是万向的,她坐在张临渊房间的床上,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一件拿出来,方方正正,边角对齐的叠好,放进行李箱。T恤放一摞,外套放一摞,内衣裤和袜子用一个小袋子装着塞在侧面。她以前不会这么细致的叠衣服,是知道他要出远门之后学的,在手机上看视频,学了好久。她叠衣服的时候不说话,张临渊静静地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芝麻蹲在行李箱旁边,看着她把一件叠好的卫衣放进去,又轻轻拿出来,重新整理边角,反复抚平褶皱,才小心翼翼收好。 父亲在楼下等着。没有上楼催,没有打电话,就是站在单元门口。张临渊拎着行李箱下楼,母亲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到了一楼他看到父亲站在台阶上,手垂在身体两侧,没看手机,也没抽烟。看到张临渊出来,他转过身伸手接行李箱,拉杆从张临渊手里滑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父亲将行李放到后备箱,随后坐到车上,父亲将一个袋子递给张临渊,里面是母亲塞的零食和水果,他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大巴站在清江浦边缘,从小区门口到大巴站,路不远,开车十来分钟,爸爸坐在主驾驶开着车,张临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 大巴站很旧,候车厅摆放着几排塑料椅,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有几块裂了缝,用黑色玻璃胶补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混着泡面的味道。有个小卖部卖矿泉水和面包,广播里用方言和普通话轮流报班次。一切都很“清江浦”,普通,甚至有点落后。 车还没来,站台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有拎着蛇皮袋的,有低头玩手机的,有背着双肩包的。张临渊从副驾驶出来,站在站台上,父亲也从驾驶位出来。 “到了打电话。”父亲说。 “嗯。” “饭记得按时吃。” “嗯。” “钱不够了就说。” “嗯。” 他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没说。张临渊看着他,他也想说点什么,但没说。父亲走到后备箱,拿出行李箱,他没有接过来,只是和父亲一起站着。 很快车来了。大巴车身有些旧,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父亲把行李箱放进行李舱,张临渊上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发动了,大巴缓缓驶出站台。张临渊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放完行李后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兜看着他,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巴离开的方向。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大巴拐了个弯,父亲的身影消失了。芝麻从书包里跳出来,站在张临渊的大腿上,两只前爪扒着车窗,从车窗看到外面清江浦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 “哥,清江浦变小了。”张临渊的手放在它的后背上,没有看窗外,他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大巴开了没多久就上了高速。车里很安静,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东西。张临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芝麻趴着,尾巴垂下去,一摇一摇的。过了许久窗外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 大巴拐进服务区,乘客下去上厕所、买东西,车厢里空了大半。张临渊没动,芝麻从腿上跳出来,蹲在车门口看着外面的广场。广场上有卖烤肠的,有卖玉米的,热气从摊子上冒起来,在灯下白蒙蒙的。它没见过服务区,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下车上厕所。它说“哥,他们在干嘛”,张临渊说买东西。芝麻说“买什么”,他说“吃的”。芝麻的耳朵转了一下。“我也饿了。”张临渊从书包侧袋里拿出猫粮,倒在手心里,芝麻跑回来跳上大腿低头吃着。 人回来后大巴重新上路。路牌上的地名开始变成他没听过的,距离数字越来越大。他不知道龙津渡还有多远,手机导航显示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一下一下地颠。 “嗯……灵能浓度,变高了。”巴尔说话了,但也只说了这一句又安静了,但张临渊知道他这不是沉寂,而是久违的舒展松弛,像沉睡许久缓缓苏醒,漫开一缕睡饱后的慵懒,彻底醒透了。 大巴开下高速,进入龙津渡外地区。从四车道变成六车道,从六车道变成八车道。路牌上出现龙津渡的字样,下面是英文和灵能符号,银色的反光膜在路灯下很亮。芝麻又站起来了,扒着车窗,耳朵竖着,尾巴绷直。 窗外一栋建筑的LED屏幕上闪过一行字——“龙津渡欢迎你”。不是广告,是迎新的标语,白色的字,在蓝色的背景上缓缓移动。 楼房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楼与楼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路灯的样式变了,行道树的品种变了,从梧桐树变成了银杏,连空气都变了一种味道——不是清江浦那种混着河水和油烟的气味,是一种更干燥的、带着金属和灵能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 芝麻的耳朵转来转去,眼睛映着窗外那些陌生的高楼。它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灵能水晶塔,蓝白色的光在塔身上流动;看到了楼宇之间的全息广告,巨像的投影在玻璃幕墙上缓缓移动;还看到了路面上那些没见过的车,车身流线型,没有排气管,安静地从大巴旁边滑过。它不叫,不闹,就是看着。 张临渊也在看。不是看那些高楼,是看这座城市和人之间的关系。街上的人不急着走路,也不急着停下来。有人在逛街,有人牵着一只四条腿的机械宠物在散步。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车道上有一辆悬浮摩托,骑手戴着全包头盔,但他的背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是个亚人。这不是清江浦。这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先进也更嘈杂的城市。先进是建筑的风格,嘈杂是那些留白里填满了活着的痕迹。 他看到远处有一座方形高塔,塔身是玻璃的,在阳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塔顶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播放一段水墨动画——山峦、云雾、飞鸟、游鱼,画面缓缓流转,像一幅会动的画。那不是他在网上见过的图片能比的。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芝麻把脑袋转过来,看着他。“哥,这里就是龙津渡吗?”张临渊说嗯。它的尾巴慢慢地摇。“好壮观。”张临渊把手放在芝麻背上,没说话。 大巴驶入龙津渡老城区。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复杂起来,不是单一的风格。徽派建筑的白色马头墙上嵌着冷光屏,屏幕里播放着水墨动画,山峦和云雾缓缓流转。全息灯笼挂在飞檐下,不是实体的,是灵能投影,在暮色里发着暖红色的光。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埋着灵能灯带,光线从地面透出来,铺成一条炫彩色的河。路边有人走过,穿着各种款式的服装,也有异族,精灵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来,在灵能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芝麻看着那些人,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哥,他们的耳朵好长。” 张临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不是害怕,是不确定。路太宽了,宽到不知道应该走哪一边,他不知道这里的路通向哪里,不知道这里的人好不好相处,不知道灵核能不能在这里继续成长。 大巴终于到站了。龙津渡老城区的客运中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车站都大。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天花板很高,吊灯是水晶的,折射出细碎的光。出站口的人流从闸机涌出来,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抱着小孩。张临渊拉着行李箱,行李箱上面放着袋子,芝麻趴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猫站在出站口外面。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手机震了,他从口袋掏出来,是母亲发的消息:“到了吗?”他回:“到了。”母亲又发:“吃饭了吗?”他还没吃,但他回:“在吃了。” 芝麻左右看看。“哥,到目的地了吗?”张临渊说没有,我们要去的是市区。“那市区在哪?”他说还在前面。“怎么去?”他说不知道。他打开地图,手机导航显示,从这里到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需要坐磁悬浮列车。车站不远,步行十分钟。他拉上行李箱,朝那个方向走去。 两边是老式的骑楼,一楼是店铺,二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晾衣服。一条竹竿从窗口伸出来,挂着一件白衬衫,在风里鼓成一面帆。骑楼的檐下挂着红灯笼,不是那种全息的,是纸糊的,里面是灯泡,光线从红纸里透出来,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路面是石板铺的,被脚步磨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昨夜下过雨,石板还是湿的,踩上去有很轻的水声。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檀香,又像是旧书。 芝麻看着四周,耳朵转了一下。“哥,这里怎么又像清江浦了?”张临渊说不像。清江浦没有骑楼,没有纸灯笼,没有那种旧旧的味道。但这里有一种让清江浦人觉得熟悉的东西——不是建筑,不是街道,是空气里的温度。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路过一个四合院,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的影壁,砖雕的福字,笔画被风雨磨圆了。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不大,风化得厉害,但眼睛还是亮的。旁边是一家早餐店,蒸笼摞得比人高,白雾从笼屉缝隙冒出来,带着肉香和面香。老板是个光头的中年人,穿着白色背心,腰上系着围裙,正在揉面,手法很快,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张临渊饿了。从清江浦出发到现在,只在大巴上吃了几块饼干。但他没停下来,因为他想先找到学校再吃。老板看到张临渊拖着行李箱经过,隔着蒸笼的白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忙。 张临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导航显示还有两个路口就到了,他加快了脚步,入口是一个上升广场,台阶宽阔,两侧有坡道,方便拖行李。售票处是几台自助机,屏幕是触控的。张临渊没看到人工窗口,他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屏幕亮起来,显示线路图和票价。他选了目的地,刷了身份证,屏幕上跳出一个向下图标。他愣了一下。旁边的乘客看到他的迟疑,指了指机器下方的一个小圆盘。“手机支付放那里。”张临渊把手机放在圆盘上,机器感应到了芯片,屏幕上显示“支付成功”。他在清江浦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支付方式,大部分都是用的现金。 闸机口也换了。不是插票的,是透明的玻璃门,需要感应才能开。他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区,门开了。芝麻趴着说:“哥,这里的东西好先进。”张临渊轻声回应,走进站台。 磁悬浮车站是悬浮半空中的,不是建在天上,是车站大厅的二层有一个向外延伸的月台,月台下面没有柱子,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托着,没有护栏,只有一条黄色的安全线,月台的边缘有蓝白色的光带在流动。 列车进站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空气没有被推开的呼啸,它就这么滑过来了,像一条在水面上游动的银蛇。车身是白色的,线条很流畅,窗户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侧面,像一长条透明的玻璃盒子。车门打开,气流很轻,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张临渊走进车厢,车厢里没什么人。座椅是深蓝色的,面对面排列,中间有过道。他把行李箱靠在座位旁边,坐到靠窗的位置。芝麻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趴在窗沿上,鼻子紧贴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它用爪子抹了一下,继续往外看。 列车启动了。没有推背感,窗外的月台缓缓往后退,越来越快,然后月台没了。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从高处看,那些灰砖房、坡屋顶、翘起的檐角,一片一片地铺开,像一幅被缩小的地图。屋顶上有鸽子,灰色的,落在瓦片上,起飞的时候翅膀张开,从车窗前掠过。 列车继续向前。老城区的屋顶退到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过渡带。建筑不高,但更整齐,街道更宽,绿化更多。行道树从银杏变成了香樟,绿得很厚。路边的店铺招牌从手写体变成了印刷体,字体方正。行人多了一些,有人在等公交,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这里没有老城区那种旧旧的味道,也没有繁华的气息。它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一道缝,把过去和未来缝合在一起。 过渡带过去了。列车进入一片更开阔的区域。 高耸入云的大楼拔地而起,它们有飞檐,有翘角,有歇山顶,有重檐,有斗拱,有梁枋,有雀替——那些在书本插图里见过的、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传统建筑的部件,全在这些上百米高的摩天楼上长着。 玻璃幕墙上用金属框架勾勒出冰裂纹的花窗图案,楼顶不是平的,是层层收进的塔刹,像一座被拉长了千倍的古代楼阁。飞檐的檐角挂着实体铜铃,风一吹,铜铃在几百米的高空发出很轻很远的声响,不是电子音,是真的铜铃。 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间透过来,不是霓虹灯的五颜六色,是那种从琉璃瓦上反射下来的、温润的、像被水洗过的光。一艘飞艇从建筑群上方缓缓飘过,艇身巨大,通体泛着哑光银灰的金属质感,舷窗串成一圈柔和的灯带。它不是交通工具,是广告载体,艇身外侧铺着巨幅全息广告,轮番切换着明星干员、灵能装备、潮流服饰的动态海报,光影流转间,带着繁华都市特有的喧嚣气息,在楼宇之间缓缓掠远。 座座浮空建筑点缀在半空中,有的像一座小小的亭子,孤零零地悬在两栋高楼之间;有的像一片楼阁群,通过空中连廊相互连接,组成一个悬浮的空中聚落。建筑底部看不到任何支撑,你明知道它掉不下来,但看着它悬在那里,心里还是会紧一下。 一条机械龙脊在一栋建筑的屋脊上游走。鳞片是不锈钢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身体是一节一节的,像蜈蚣,但动作的韵律像龙。它沿着屋脊缓缓移动,头部有一团光,不是眼睛,是灵能核心。它每走一步,鳞片就会变换一次颜色,从银白到青蓝到紫金,循环往复。 全息诗词瀑布从一栋超高建筑的顶部倾泻而下。白色的文字,竖排,从右往左,像一幅从天而降的书法长卷。一笔一划都有锋,墨色在笔画间流转——不是打印体,是真正的书法,起笔、行笔、收笔,每一处都能看到笔锋的走向。那些字从楼顶落下来,在楼体表面流淌,在落地之前消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气中,然后又从楼顶重新开始。那首诗他是认识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张临渊靠在车窗上,脸几乎贴着玻璃。他看着那座瀑布从楼顶倾泻而下,看着那些字在空气中消散又重新凝聚,看着光点在风里飘散。 列车在轨道上无声地滑行,穿过一座又一座建筑,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照在芝麻的黑毛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巴尔的声音在灵核深处响了一下,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错。” 他看到了那座龙津塔。它是整个雾隐龙津最高的建筑。 这是一座九层八卦塔,每层对应一个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塔顶另设中宫方位。塔身由灵能黑砖砌成,表面刻满流转发光的符文,符文色泽会随周遭灵能浓度变幻:灵能高涨时耀出金芒,低迷时转为青幽,阴阳平衡时则呈素白柔光。 塔顶悬空浮着一枚直径二十米的巨型罗盘,指针自行缓缓旋动,始终指向全球灵能浓度最盛的方位。罗盘边缘镌刻天干地支、二十四节气与二十八星宿,入夜后漾起淡淡莹光,宛若悬在天际的巨大星象钟盘。 它是龙津渡的阵法中枢,统御整座城市的灵能流转、防御结界与天象气候调节,塔内常年有阵法干员轮值驻守,时刻监控着全城的灵能稳态。 列车减速了,车站到了。张临渊站起来,拿上行李,走出车厢。月台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灵能水晶特有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清新气味。他拉着行李箱,朝出站口走去。芝麻蹲在他肩膀上,尾巴绕着他脖子,看着这座越来越近的、灯火通明的城市。 站前广场很大,地面是浅色的花岗岩铺装,拼成云纹的图案,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灯带,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塑,不是人物像,是一棵用各种材料拼成的树——树干是青铜的,树枝是不锈钢的,树叶是玻璃的,树根是灵能水晶的。树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等人,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张临渊站在雕塑旁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母亲。然后他又拍了一张,发给自己。不是纪念,是证据。证明他到了,他在这里。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起行李箱,朝出站口走去。车站外,城市的灯火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他不知道海里有什么,但他要下去了。 第十二章 栖云居 从磁悬浮站出来,张临渊拉着行李箱走在龙津渡的街道上。芝麻趴在他肩膀上,尾巴绕着他脖子,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它撑了一路,从清江浦到龙津渡,从大巴到磁悬浮,从磁悬浮到步行,终于撑不住了。 “哥,我睡一会儿。”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张临渊说睡吧,它从肩膀上滑下来,钻进书包里,拉链从里面拉上只留一道缝透气。书包动了几下,安静了。 剩下的路他一个人走。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动,咕噜咕噜的,不吵,是那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导航显示学校就在前面,再穿过一个路口,就能看到学校的围墙。 他穿过路口,围墙出现了。不是那种冰冷的铁栅栏,是灰色的砖墙,不高,刚好到成年人的肩膀,上面没有防护栏铁丝网。墙头爬满了灵能藤蔓,叶片深绿,边缘有极细的金色纹路。藤蔓垂下墙外,在风里轻轻晃着。能看到墙内的树冠——银杏、香樟、槐树,枝叶探出墙头,在蓝天下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继续走了一段,到了正门。 正门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气派。两侧是灰白色的石柱,不高,不宽,刚好容两辆车并行。门楣上刻着“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九个字,不是烫金的,是阴刻的,笔画里嵌着细细的灵能灯带。白天看不出什么,只是觉得那九个字的笔画很深,像刻进去的不是字,是分量。门口有一棵老槐树,从门内探出头来。树干粗到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树冠撑开,遮住了大半个校门。枝叶间挂着几盏灵能纸灯笼,灯笼是白色的,纸面上印着淡淡的云纹,即使白天没点亮,也让人觉得它们是活的,在呼吸。 正门开着,没有门卫,没有栏杆,只有两根感应装置立在大门两侧。张临渊拖着行李箱穿进去,装置会发出很轻的“嘀”一声,竖杆上有绿色的光闪一下,确认来者是在册学生。他旁边一个亚人女生也“嘀”了一声。她的耳朵是橘色的,猫耳,竖在头顶,行李箱上贴着一张动漫贴纸,她看了张临渊一眼,笑了一下,拖着行李快步走了。张临渊没来得及回笑,她已经走远了。 芝麻在书包里翻了个身,书包动了一下,他把手伸到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走进校门,视野顿时开阔了。 正对着校门的是一个大型广场,名为问道,地面由青石板和透光灵能砖交错铺成。正中央立着一座日晷,由石盘和铜针构成。晷盘上刻的不是时辰,而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按顺时针排列,铜针的影子正指向“格物”和“致知”之间。 广场已经有人了。不是零零散散的几个,是一群。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双肩包的,手里拎着袋子的,站在门口等家长的,低头看手机的,四处张望的。有人类,也有异族。 一个羽族的女生从张临渊身边走过,背后的翅膀收拢着,羽毛是浅灰色的,末梢带一点白,走路的脚步很轻。 一个亚人男生蹲在行李箱旁边系鞋带,头顶的耳朵是褐色的,尾巴从裤腰里伸出来,末端有一撮白毛,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一个兽人靠在校门旁边的石柱上,虎头,橙黄色的毛发,耳朵竖着,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他的身高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行李箱在他旁边小得像玩具。 一个精灵站在老槐树底下,浅金色的长发,耳朵从发间探出来,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只是拿着,目光落在进校门的人流上,不聚焦,像在等什么人。 他们穿着各种款式的衣服,有赛博风格服装,有便装,有传统服饰,有朋克外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广场上搭着两排帐篷,沿着中轴线对称排列,从日晷后面一直延伸到远处。帐篷是白色的,顶是尖的,边缘镶着蓝色的布边。每顶帐篷前面都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印着字母。从A到Z,按姓氏拼音排列。 张临渊拉着行李箱沿着帐篷往前走,A、B、C、D…前面的队伍有长有短。Z开头的姓氏不多,他走到最后一顶帐篷的时候,前面只排了两个人,一个戴着棒球帽,行李箱靠在他腿边,一对犬耳从帽顶的耳洞露了出来,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前张望:最前面的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正在和帐篷里的工作人员说话。 工作人员穿着校服,深蓝色的,左胸绣着校徽。是个男生,比张临渊高半头,戴着金属框架眼镜,留着中长发,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松松系在脑后。胸前别着工作牌,上面写着“学生会·迎新组·陈”几个字。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刷女生的身份证。平板吐出一张卡,白色的,和身份证差不多大。他把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还给女生,“校内有超市,缺什么可以去买。”女生接过卡,拖起行李箱走了。 接着轮到他前面的男性亚人,排了几分钟,办理完后就轮到了张临渊。 学长抬头看了张临渊一眼。“身份证。” 张临渊把身份证递过去。学长接过来放在平板的感应区上,屏幕亮了,显示他的信息。学长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张临渊?清江浦的?”语气有些惊讶。张临渊说是。 学长把身份证和平板吐出的一张白色卡片一并递给他。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正面有他的照片,中考报名时拍的那张,穿着白衬衫,头发不长,抬了一点下巴、眼神干净直视镜头,嘴角浅浅淡笑。照片下面印着几行字:张临渊,灵能部高一年级三班,学号94002714063X。反面印着校徽和校训“观灵见性,守拙存真”。 “此卡为校园一卡通,请妥善保管。” 他把身份证和校园卡收进口袋。 “宿舍在栖云居,沿着这条路走到静思园穿过去左拐,看到白楼就是。你的宿舍在栖乐307,领生活用品去宿管处,一楼门口挂着牌子。” “谢谢。” 张临渊拉起行李箱,朝广场尽头走去。穿过帐篷区,前面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路面是石板铺的,两侧种着榕树,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在空中交织,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色光斑,洒在地上。树叶翠绿,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油绿温润的叶面。 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泥土味。这里的人少了,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传得很远。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走了大概三分钟,看到一条石板岔路,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静思园”三个字。他拐进去。静思园不大,一眼能望到头。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曲桥,有竹。池水是绿的,不深,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锦鲤在水里慢慢游,尾巴一摆一摆的,不急。亭子叫“不系舟”,木质的,顶是茅草,六根柱子漆成深褐色,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出了静思园,前面是几栋白色的建筑。灰白色的墙,阳台栏杆是深灰色的金属。每栋楼都有自己的名字——栖乐、栖霞、栖梧、栖竹,刻在楼侧的石碑上,字是隶书,笔画舒展。 左边的楼群是男生的,右边是女生的,中间隔着一条路,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路的尽头是一片草坪,中间躺着的景观石上刻着“栖云居”,字体是魏碑行楷,草坪上摆着数排晾衣杆,杆子上已经有人晾了床单,在风里鼓成一面面彩帆。 他左转走进栖乐的大门。 门厅不大,左侧有一张长桌,桌上摆放着绿萝,藤蔓从桌上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宿管间在楼梯口旁边,他走过去,把校园卡递过去。宿管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圆脸,戴着眼镜,刷了一下卡还给他,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生活用品,被褥、枕头、床单、被套、枕套,都在里面。”他接过袋子,不重,里面还有一个盆、一个桶、一个漱口杯、两根牙刷、一管牙膏、一把衣架。 “三楼306、307、308,都是你们班的。你在307。” 他走向楼梯。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提着装着生活用品的袋子,肩膀上的书包里芝麻已经醒了,正在书包里翻来翻去。 楼梯间很干净,墙面是白色的,扶手是木制的,深棕色。阳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打扫卫生的阿姨在拖地,看到他拖着行李箱上来侧身让了让,继续拖。 到了三楼,张临渊从楼梯口出来,走廊很深,地面通铺哑光石英,低敛的深灰底色,石质肌理细腻内敛,石层里嵌着纵向延展的黄铜细条,经年被往来脚步打磨,磨出一层温润哑光的亮泽,顺着长廊一路往深处绵延。 顶部是光感内嵌式漫反射柔光扁形吸顶灯,藏在吊顶凹槽里,隐灯不露灯体。灯源是雾面乳白漫射灯盘,出光偏温润的冷柔白光,削掉锐光、杜绝反光,落在哑光石英地面上一片匀净,没有光斑、没有刺眼高光。 北侧是一整排通长竖窗,整面采光,能看到学校的草本培育圃,南侧是一扇扇紧闭的胡桃灰实木门,配着嵌入式黑铜刷卡智能锁,极简下沉式拉手,无冗杂装饰,门上贴着编号。301、302、303……一直往后排。 张临渊往里走,307的门是开着的,他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门两边是衣柜,天花板是平板嵌入式LED灯,南面是通向阳台的铝合金细框半玻门,古铜内嵌暗拉手,上面是白色壁挂式空调,空调外机放在阳台上,门两侧是透明玻璃通风窗,南面采光极好,不用进阳台就能看到静思园的树梢。阳台内侧左墙还有扇通向独立卫生间的门。整间宿舍布局利落清爽,风格简约质朴,没有繁杂的科技装饰,干净又通透。 进门左手边的床位已经有人了,床上铺好了被褥,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放着一台超薄笔记本,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几本外文书。旁边一个男生正坐在桌前看书。他的头发不长不短,刚好到耳际,刘海自然垂着。穿着白色短袖,领口露出锁骨。手指修长,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休闲鞋。坐姿很随意,但背是直的。 张临渊把行李箱和生活用品袋拖进去。那个男生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他脸型利落干净,五官耐看,气质温润疏离,眼神淡然平和,不温不燥。 “你好,我叫张临渊。” 那个男生点了点头,站起来,身高比张临渊高了一些。 “嗯,我叫陆涵。”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陆涵就坐回去继续看书了。 张临渊挑了一个顺眼的床位,右侧靠窗。他把行李箱放好,把书包和生活用品袋放在桌上。被子、枕头、床单、被套、枕套,一样一样拿出来。他先上去把床单铺上,四个角抻平,压到床垫下面。然后下来套被套,被褥塞进去,抓住两个角抖了几下,不太平整,又抖了几下,被褥是灵禾植物纤维混纺蚕丝材质,摸起来质感柔软,分量轻得离谱。 芝麻从书包里跳出来蹲在书桌上看着他铺床,陆涵眼角余光瞥见,但没有说话。 张临渊先把被褥甩上去,然后爬上床整理,正准备下来拿枕头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可以不用爬下爬上,直接用空间系把枕头顶过去算了。 他聚力凝神,枕头微微动了一下,离桌面不到一掌的高度飘了半寸,还没等移到位置,重力就先把它拉了下来,枕头相比笔还是重了不少,他目前的空间系强度依然不支持移动更重的物体。 陆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从旁边走过,伸手接住枕头,然后把枕头递给张临渊。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谢谢。” “不客气。”陆涵顿了一下,“你是空间系?”张临渊点了点头,陆涵没再问,看了一眼桌上蹲坐着的芝麻,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张临渊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开始思考,枕头到底放在被子上面还是下面? 陆涵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枕头放床头就好,不用压在被子下面。” 张临渊转头看了他一眼。陆涵没回头,还在看书。张临渊又上床将枕头放到了床头。把被子重新叠了一次,四个角对齐,面拉平,然后下来,这次满意了。 然后他开始收拾衣服,正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进衣柜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悠闲地走,而是带着节奏、每一步间距都分毫不差的感觉。 一位男生走进宿舍,他站在门口先是扫视了一圈。目光从陆涵身上扫过,从张临渊身上扫过,落在空着的两张床上。 他留着利落的寸头,鬓角推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短袖被他的肩膀撑得很满,下身是黑色工装束脚裤,脚上是黑色运动鞋,他走到张临渊面前,比他略高一些,立定,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太阳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好,我叫商誉。” 张临渊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他也把手抬起来,学着商誉的样子将指尖抵在太阳穴,回了一个礼。动作不太标准,手掌的角度不对,手指也没并拢。 “我叫张临渊。” 商誉笑了笑放下手,走到陆涵面前,又行军礼。 “你好,我叫商誉。” 陆涵从书上抬起目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叫陆涵。” 商誉不介意他的冷淡,转身去铺床了。他把行李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拿出被褥。先铺床单,四个角抻平,比张临渊铺的平整多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张临渊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刚才铺的床像被人睡过一星期没收拾。 最后一个人来得晚。张临渊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坐在椅子上给芝麻梳毛,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个子不高,比张临渊矮了半头。 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但不脏。发尾扎了一个小揪揪,很小,像兔子的尾巴。背着老旧帆布斜挎布包,左手提着生活用品袋,戴着一副小墨镜,圆形的,黑色镜片,看起来像民国时期的账房先生。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衣摆塞进深灰色的短裤里,脚上一双黑色的帆布鞋。他站在门口看了门牌好几眼,像是确认没有走错,然后踏进来。 不知道从哪里滑出一枚铜钱,骨碌碌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罗盘,走到右边靠门的那张空床前,把罗盘放在桌上,方向调了调,让它正对某个方位。然后他转头看着张临渊。他的目光在张临渊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吐出几个音节,含混的,像在念什么,又像只是自言自语。张临渊没听懂,但也没问。他说完就转过身去了。 宿舍安静了。四个人各做各的事。陆涵将书放整齐后离开宿舍,商誉把哑铃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好也离开了,墨镜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黄纸、一支朱砂笔、一小瓶不知道什么成分的粉末,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然后背起挎包离开。 张临渊不急,他先换了鞋,然后把鞋子放到阳台上晒,最后去了教室。 教学楼是灰白色的建筑,水刷石墙面,手摸上去有微微的粗糙感,他走上三楼,走廊很宽敞,地面是光滑的大理石,窗户是深色窗框,窗棂是冰裂纹的图案,每一扇都不一样。他找到高一三班的教室。 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他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比他想象的大。桌椅是实木的,深棕色,桌面没有被刻划的痕迹。黑板是磨砂玻璃的,深墨绿色,粉笔槽里积着白色的灰。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午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讲台上方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微尘。 他站在前面扫了一圈,陆涵坐在中间组的中间位置,正拿起笔在书本上写着什么。 商誉坐在靠前门的第一排,肩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没看书,没看手机,没和别人说话。就是坐着。 靠后门的那组最后一排,桌上摊着塔罗牌。那位墨镜少年正被三两个女生围着。她们低头看着桌上的牌,他的手指在牌面上点来点去,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女生们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发出轻微的惊叹声。 张临渊走到最里面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不错,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种的香樟树,藤蔓爬上树干,远处的实验楼的玻璃反射着阳光。 他前面坐着两个女生。左边的扎着两条麻花辫,发色是黑白混色的,垂在胸前。头顶有一对奶牛耳朵,用发箍压着。皮肤很白,侧脸线条柔和。 右边的头发很粉,从发根到发梢,粉色渐变成蓝色,大波浪,扎成一条低马尾,用一个贝壳发夹固定。皮肤是珍珠白,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光泽。她侧着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 左边的女生声音软软的,不像是刻意的夹,像是天生就这样的嗓音。右边的说自己是什么人鱼族,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叫我泡泡就好啦——” “叫我雪乃就行~” 左边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张临渊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 教室里人渐渐多了,几个女生结伴走进来,书包上挂着的玩偶一晃一晃的。一个男生抱着篮球进来,汗还没干,T恤贴在身上,进来就往座位上坐,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一个亚人女生从门口走过,头顶的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 张临渊看着窗外,想着等会放学后吃什么。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他转过头,发现一个浅银灰色头发的少年站在自己旁边,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笔袋。脸型线条流畅,皮肤白皙,鼻梁高挺,蔚蓝色的眼睛,瞳孔很清澈,像被洗过的玻璃珠,他的耳朵比人类尖,但比精灵更圆润,嘴唇薄薄的,唇色浅粉。他看着张临渊,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整齐的白牙,让人感觉很舒服。 “没有。”张临渊回他。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感到很舒服,他把书包放好,坐了下来。 “你好。我叫伊里斯。” “张临渊。” 伊里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找话题聊天,把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在桌角,动作自然。 最后一个进来的学生是一位扎着低马尾的深蓝色长发大美女。她个子高挑,皮肤白得像瓷砖,穿着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脖子。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腰很细,肩线平直,手臂修长。她的表情冷漠,赤红色的眼睛,不是那种明亮的红,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像深秋的枫叶。她的眼睛是蛇族特有的竖瞳。很细,像一条黑色的细线,此刻在日光灯下缩成一条极细的缝。 她站在教室门口,目光从教室里的每一张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赤红色的眼睛扫了一下教室,看了看剩余的空位,仅剩张临渊后面两张桌子。她直直地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步态和人类不同,更流畅、更安静、更“滑”,像是在冰面上滑行,而不是在走路,她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然后她把目光转向窗外,不说话,不动。像一尊雕像。 铃声响了,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女老师走进教室。深棕色齐肩发,扎成低马尾,发尾微微内扣。鬓角留了两缕碎发,不长不短,刚好垂到下颌线。她穿着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平底鞋,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臂。她是鹅蛋脸,眼睛是深棕色,眼神温和但不失锐利。她走到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开口了。“我叫缪玉婵,是你们的班主任。接下来的三年,我带你们。 窗外日光斜斜倾落,穿过冰裂纹窗棂,在课桌上铺出斑驳光影。张临渊把手伸进那片光里,手指的影子落在桌上,淡淡的,不浓。 蝉声犹未歇,梧叶已知秋。 第十三章 迎新序 缪玉婵站在讲台上,翻开点名册。教室里很安静,没人交谈,也没人低头玩手机。刚开学,还不熟,连空气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 她每念一个名字,抬头看一眼对应的人,目光不是确认“你到了没有”,是在“认人”。 “陆涵。” “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商誉。” “到。”商誉站起来行了军礼,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迅速坐下,缪玉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沈念乔。” “到。” 张临渊听到这个名字后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在宿舍桌上摆罗盘和铜钱的少年。他把桌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举着手靠着椅背,手里捻着一串珠子。 “伊里斯。” “到——”尾音上扬,带着笑意。缪玉婵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她继续念。 “雪乃。” “到~”声音软软的,从张临渊的前面传过来。缪玉婵点了点头。 “沫浅。” “到!”坐在伊里斯前面的少女立刻应声,声音清亮,带着软糯的甜味,像棉花糖,她举起小手,动作有点大,细碎光影淌在她发间,那枚贝壳发夹被日光一照,莹白肌理泛出温润柔和的珠光。 “麻里司玖。” “……到。”声音从张临渊身后传来。音色极低沉、磁性,发音极度标准清晰,几乎没有尾音。像大提琴低音区的共鸣,冷冷的,自带一种“凡人勿近”的距离感。 “曲小纽。” 没人应。缪玉婵抬起头扫了一眼教室。 “曲小纽?” 还是没人应。她拿起笔在点名册上画了个记号。 “以津翔太。” 没人应。她又拿起笔画了个记号。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她把点名册合上。还差两个人。 她刚拿起手机,走廊便传来重重的跑步声。一位少年站在门口,右手虚挡在右眼前,手指微微弯着,像是刚从某种激烈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还没完全收回。他的呼吸还没喘匀。 他有着深棕色的乱发,M型的刘海。脸型偏长,下颌线清晰,眉毛是深棕色的,眉尾微微往下压,翠绿色的眼睛,睫毛比大多数女生都长,嘴唇薄薄的,唇色偏淡。穿着黑色T恤、黑色卫衣、黑色牛仔裤、黑色运动鞋。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吊坠,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手链,右手食指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缪玉婵看着他。他看着缪玉婵。 “报告。” 他放下挡眼的手,站直了身体。 “怎么迟到了?” “方才感应到校园西北角有灵能异常波动,前去查看,发现是封印松动的痕迹。花了些时间重新加固,耽误了报到时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他在说什么”,有人说“西北角不是垃圾站吗”,有人说“他刚才的动作感觉好二——” 缪玉婵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下次先报到,再处理灵能异常。” “明白。” 翔太扫视教室,目光在张临渊身上顿了一下,然后往后排走。路过伊里斯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你……” 他眯起眼睛,像在确认什么。“你的灵能,很特别。” 伊里斯愣了一下,“谢谢。”翔太没再说话,就在和伊里斯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坐下。坐姿很端正,但右手还是时不时抬起来虚挡在右眼前面。 缪玉婵抬头巡视了一圈,曲小纽还未到,她拿起手机,滑了几下屏幕,拨通一个号码,走到外面,她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不大,断断续续的。 “曲小纽还没到……嗯,今天报到……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挂了电话,缪玉婵走进来,把手机放在讲台上。“曲小纽同学临时有事,等她到了我们再开班会。”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脚步不快反而带点慢悠悠的。一位少女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是玫瑰金色的,扎成一条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固定。马尾的位置很高,几乎在头顶的正上方,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穿着橘色的衬衫,宽松的款式,下摆塞进米白色的长裤里。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脚上是一双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 她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没完全打开的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还没吃到的东西。她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里面的小舌头。 “报告。” 她的声音干净通透,语速偏轻快,尾音轻轻带一点软萌拖腔。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进来。” 少女迷糊着眼,走进教室。她看见仅剩麻里司玖旁边一个空位,便走过去,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然后趴在桌子上。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个玫瑰金色的头顶和一根垂下来的马尾。 不一会儿,一阵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睡着了?”伊里斯小声说。 张临渊偏过头看了一眼,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身体,“应该是睡着了。” 周遭开始有细碎零星的闲谈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没多时,讲台上传来轻缓的一声叩桌,细碎的喧闹霎时间像被掐断一般,缓缓消散。大家都坐直了身体,不再交谈。 缪玉婵双手放在讲台上,看着全班,沉默了几秒,她说话之前习惯先把空气压一压,压到每个人都不得不听的时候再开口。 “灵能类的学校和文化类的不一样。”她的声音不大:“你们的成绩单上没有‘语文’‘数学’‘外语’。只有三栏——灵能理论、实战应用、社会实践。灵能理论在教室学习,训练在灵能训练馆和境域里,社会实践在校外。每个学期需要完成一定时长的社会服务,不是走过场,是真正去接触普通人、接触社会、接触灾厄发生后的现场。” 有人举手:“社会实践不就是做工吗?” 缪玉婵看了他一眼:“你们以后要面对的不是试卷,是裂隙、灾厄、会死人的战场。让你去福利院、去养老院、去灾后现场,不是让你做好事——是让你记住,你要保护的是这些人。” 教室里安静了。曲小纽翻了个身,脸朝窗户,不知道醒着还是在睡。麻里司玖垂着眼,目光淡淡扫过身侧趴着熟睡的少女,修长指尖轻轻转了下笔。 “你们都是通过灵能考核进来的。”缪玉婵继续说,“你们比普通人多了他们没有的灵核,既然你们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要做好承担一切相应后果的觉悟。”她顿了一下。 “当然,你们当中注定会有人退学。不是被校方开除,是自己扛不住。灵核受损、心智崩溃、课业脱节,每年都有。我不是吓唬你们,只是实话实说,这里从不是义务教育,没有人会求着你读完这三年。” 沈念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心里在估算她说的“每年都有”是多少概率。陆涵的表情没有变化。商誉的背挺得更直了。张临渊看着缪玉婵的眼睛。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凶,很定,定到你知道她不是在念提前背的稿子,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相信的。 “班主任不只是管纪律、开班会。”缪玉婵语气平稳却字字落实,“我会陪着你们走完三年,从踏入校门的第一天,到离校毕业的那一刻。你们的灵能课我也会跟,无论是在训练馆还是在镜域、亦或是松弛闲适的研学旅行,只要你们在,我就在。”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每一张年轻的脸庞,褪去温和,多了几分沉如山峦的担当。 “我从来不是为了时时刻刻盯着你们,而是恪尽职守,但凡出事,我都要担起责任,把你们安全地带回来。” 没有人说话。 “班委任命先不急,等大家都熟了再说。”缪玉婵的语气松了一点,“在我这里,班长从来不是用来管束大家的,是甘愿替班级跑腿分忧的人;学委也不只是收作业走形式的,是愿意以身作则、带头勤学笃行的人;体委不是只会站在前面喊口号的,是训练场里咬牙坚持,最后一个不肯倒下的人。这些道理,你们心里清楚就好。等想明白了,来找我报名。”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下课铃响了,错落沉缓的铃音撞碎教室里紧绷的沉闷,短短几段节奏落下,便驱散了课堂里凝滞的压迫感。 缪玉婵敲了一下手机的屏幕看一眼时间,“今天的班会到此结束,剩下的时间收拾宿舍、熟悉校园,明天正式上课。” 她稍顿,补充了一句:“今晚礼堂有新生第一课,六点半之前到教学楼前集合,不许迟到。” 众人纷纷起身离座。整片教室里立刻涌响起桌椅挪动的哗哗摩擦声,混着少年少女的说笑闲谈,方才沉静的课堂转瞬就热闹喧嚣起来。 缪玉婵收拢好手中资料,刚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转身回到讲台前:“张临渊同学,你留一下。” 张临渊有些错愕,指尖搓了搓桌面,但他坐着没动,等人走了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缪玉婵看着他,目光不重,“你是清江浦来的?” “嗯。”张临渊微微颔首,神色沉静。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灵核后天凝聚,没有家族资源,自己修炼出来的。在清江浦那种地方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张临渊垂了垂眼睫,下颌线微绷,缄默听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 “但到了这里,你从前赖以立足的那些优势,未必还管用。”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灵核后天凝聚,没有家族资源,自己修炼出来的。清江浦那边给你申请了特殊人才资助和强基计划的名额,已经审批通过。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额外生活补助,明天月初会打到你的校园卡上,强基计划的课表明天我也一并发给你,时间不会和班级课程冲突。” 缪玉婵稍作停顿,她看着他,语气坦然:“这不是同情,是你凭自己挣来的,你值得。” 闻言,张临渊唇瓣微抿,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诧异之余又带着几分警醒,千般情绪最后也只敛进眼底,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抬眼看向对方。 “好好学。” 留下这句叮嘱,缪玉婵拿着资料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张临渊一个人。窗口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在桌面上晃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教室。走廊上空空的,其他班已经散了,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响着,一下一下的。他走过走廊,拐角处有一个人。陆涵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但没在看,像是在等人。看到张临渊走过来,他合上书。“吃饭吗?” “好。” 食堂在五味斋。商誉已经在门口了,沈念乔蹲在台阶上看蚂蚁。看到他们过来,沈念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有点饿了。” 四个人走进食堂。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食堂烟火蒸腾,人声错落,暖黄的灯光漫在餐桌之间。 陆涵点了一碗阳春面,商誉端着麻婆豆腐拌饭,辣椒油把米饭染成红色。沈念乔面前放着一盘窝窝头和一碗锅包肉,张临渊打了一份土豆烧排骨和一碗米饭,坐到他们旁边。 陆涵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一下,送进嘴里。动作不快不慢、咀嚼没有声音。商誉端着碗埋头猛吃,筷子摆动得飞快,额头直冒汗,但是桌子上干干净净,张临渊端着碗,筷子夹着餐盘里的土豆,不紧不慢地吃着,沈念乔拿起一个窝头掰开,把锅包肉夹进去,合上,咬了一口。沈念乔嚼完了嘴里的东西。 商誉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他看了一眼沈念乔手里的窝头夹锅包肉。“你这么吃怎么不直接点个肉夹馍?” “我爷爷教的。以前在老家就是这么吃的,窝头是自己蒸的,锅包肉是自己炸的,夹在一起,他说比肉夹馍香。” 商誉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几人回到栖云居,刷开宿舍门打开灯,芝麻正趴在张临渊的床上,看到几人回来,他跳下床,一路小跑到张临渊的脚下,顺着裤腿一步步往上爬,张临渊伸手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商誉也跟着靠了过来。 “你养的猫?好小一只。” 商誉有些惊讶,刚来宿舍的时候看这个小东西蹲坐在桌上还以为是个毛绒玩具。 “嗯。” “宿舍能养吗?” “不知道。” “学校没说不让养。”陆涵将书放在书桌上淡淡一句。 沈念乔也凑了过来看着芝麻,芝麻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张临渊走到桌前坐下,芝麻从张临渊的怀里跳下来,蹲坐在桌子上,沈念乔走到面前伸出手指,芝麻伸出头闻了闻他的手。沈念乔没动。芝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沈念乔的手指顿了一下。 “它认可我了。” “不一定,它可能是闻到你手上有肉夹馍的味道。” 商誉曲着腿,双手撑着膝盖说道。 沈念乔沉默了。芝麻没有否认,他只是在看着,从沈念乔的脸上转移到商誉的脸上。商誉端详着芝麻,“它好像听得懂我们说话。”张临渊没接话。芝麻舔了舔爪子,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宿舍的独立卫生间里有淋浴,用半透明玻璃隔断隔开,干湿分离。配备的零冷电热水器,只要打开就有热水,热水器上的小屏幕显示温度和水量,红色数字在灰白色的墙上很显眼。 四个人洗澡的顺序是固定的,商誉最先进去洗,五分钟一秒不差,然后是陆涵,他洗澡的时候外面会放古典乐,不大声,水声盖住大半,只漏出几个音符。 商誉擦干头发穿着背心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哑铃。哑铃不大,但密度极高,他举得很慢,每一下都控制着节奏。膝盖上摊着一本机甲杂志,翻到中间某页,上面是一台新型灵能机甲的剖面图,各个部件的标注密密麻麻。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读一份战术报告。举完一组换手,翻页,继续看,继续举。 张临渊看着他没说话,沉默着从衣柜里拿换洗衣服,等陆涵出来然后去洗澡。 沈念乔还在看芝麻。芝麻蹲在张临渊的书桌上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洗脸,动作很慢,很细致。沈念乔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这只猫。”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张临渊从衣柜旁边转过头。“怎么了。” “它身上有很浓的灵能气息。不是后天沾染的,是从里往外透的。”他顿了一下,“它不是普通的猫吧。” 张临渊沉默了片刻。“嗯。” 沈念乔没追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芝麻面前。芝麻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用爪子拨了一下,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下来。沈念乔看着铜钱落定的方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他把铜钱收起来,“能不能借我观察几天?” 张临渊还没来得及回答,芝麻先开口了。 “观察什么?”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念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那种弯不是礼貌性的,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观察你。”他说。 芝麻的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 “那你要给我买好吃的。” “好。” 商誉的哑铃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芝麻,眉头皱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 “你养的猫,会说话,而且刚才在和沈念乔对话?” “嗯。” 张临渊点点头。 商誉把哑铃放下来,慢慢走了过来,脚步比平时轻得多,像是怕吓到它似的。他看了芝麻几秒,芝麻也看着他。 “你刚才在和它说什么?”商誉问。 “他让我给他买好吃的。”沈念乔说。 商誉沉默了,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小包牛肉干。军用物资包装,哑光绿色袋子,上面只印着“高蛋白”几个字。他拆开,放在芝麻面前。芝麻低头闻了闻,趴下来慢慢啃。 商誉在旁边看着它啃。芝麻吃完牛肉干舔了舔爪子,用脑袋拱了拱商誉的手,抬头看着他,“还有嘛。” 商誉站起来又去翻抽屉了。 陆涵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没干,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他看到三个人围在张临渊的桌前,沈念乔趴着,商誉站着,张临渊靠着。芝麻蹲在桌上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涵用毛巾擦了一下头发。没有问“你们在干嘛”,也没有走过来看。他走到自己桌边,顺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桌上一本书翻开。书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很轻,但很清楚。 “你能不能再说一句话?”沈念乔看着芝麻小声问道。 芝麻看着陆涵。陆涵没往这看,继续翻他的书。 过了一会儿,芝麻开口了。“你的头发在滴水。” 声音不大,但宿舍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陆涵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芝麻一眼,将书合上,然后从桌上抽出纸巾按在头发上。纸湿了,他换了一张,继续擦。商誉看着他,沈念乔看着他,张临渊也在看着他。他擦干了头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书,翻开刚才那一页。 “嗯。”他说。 然后继续看书。他没有感到惊讶,什么也没问,商誉看着他,“你不觉得奇怪?” 陆涵又翻了一页,“N.E.43年后,有智慧能交流的不止人类了,一只会说话的猫,很奇怪吗?” 商誉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奇怪。 芝麻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陆涵脚边,仰头看着他。陆涵低头。 “你要不要摸摸我。” 陆涵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芝麻捞起来,手指碰到芝麻的头顶。一下,很轻,然后收回去把他放下来。 芝麻的耳朵压了一下,尾巴慢慢摇起来。陆涵继续看书。芝麻走回张临渊那边,跳上书桌蹲下来。 “给我也摸摸。”沈念乔说。 “好。”芝麻轻声答应,将脑袋偏了过去。 沈念乔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什么感觉?” 芝麻想了想,“你的手和陆涵差不多,都比商誉的软一点。”商誉没说话。 张临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离集合还有两三个小时,他拿起东西去卫生间洗澡,他洗的很安静,大概十分钟后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沈念乔他洗得最久,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四点半了,他洗澡水温最高,出来的时候浑身冒白气,像刚蒸完桑拿。商誉说了一句水不是无限的,他说“水是循环的,不浪费”。商誉没接话。 张临渊也没有插话。他在清江浦的家,洗澡水是储水式热水器烧的,烧一罐够一个人洗,第二个人要等。母亲每次洗完都会把水温调高,说“下一罐烧得快”。他不知道母亲说的对不对,但她每次都这么做。到了龙津渡,热水随时有,想洗多久洗多久,他反而洗得很快。不是不习惯,是洗够了就出来,没什么事需要在里面待那么久。 时间很快到了六点,几人离开宿舍去教学楼前集合。 天还没黑,西边的天空挂着一抹橘红,路灯接连亮起,暖白色的光在暮色里铺开,将每个人的身形在地面铺出一道单薄寥廓的虚影。 班级从东向西依次排列,缪玉婵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名单,又点了一次名。这次都到了。曲小纽站在最后一排,眼睛半闭着,站在那里像随时会睡着。翔太站得笔直,但右手的姿势一看就是在忍着不抬起来。 队伍浩浩荡荡往礼堂走。礼堂在校园的西边,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外观低调,灰色外墙,不张扬,但走进去才知道大,深蓝色绒面座椅呈弧形扇面排列,高穹顶上挂着灵能纸灯笼,暖白色的光,不刺眼。台上坐着校长、主任、教师代表。讲台后面是一整面巨幅电子屏,此刻显示着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的校徽。 新生按班级入座,三班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张临渊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左边是伊里斯,右边是陆涵。芝麻趴在他衣服口袋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校长讲话,欢迎新生、介绍学校历史、讲校风校训。主任讲校规、作息、纪律、仪容仪表。教师代表发言,欢迎学生、分享学习方法、表达期待。学生代表发言,表态会努力学习。 翔太在后面的座位上,手比划着奇怪的动作。曲小纽在最后一排,靠在椅背上,睁着眼睛没睡,但也没听,像是在发呆。沈念乔在倒数第二排,闭着眼睛捻珠子。商誉坐在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聚精会神地听讲,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记录。 制式化的讲话落幕,场内氛围陡然沉静下来,一位老者缓步走上讲台,他头发全白了,背却依旧挺直,每一步都沉稳笃实,落地无声。他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式干员制服,胸口徽章久经磨损,纹路早已模糊难辨。他手上没有拿稿子,只是静静伫立在讲台的中央,看着台下几百个新生,沉默了几秒。 “我叫什么不重要。”老人语气平淡,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我退休前在龙津渡灵能管理分局干了四十三年。今天不讲大道理,讲几个名字。” 他说了几个名字。每说一个,屏幕上就出现一张照片。那些名字台下没人听过,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干员制服,有的年轻,有的不再年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年份和一个地点。那是他们牺牲的年份和地点。 他没讲他们的英勇事迹,没讲他们是怎么死的,只讲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天气、休假的时候会去哪条街逛。一个喜欢在训练结束后喝冰可乐的人,一个每次出任务前都要给妻子发一条“平安”消息的人,一个退役后打算开一家花店但没等到退役那一天的人。 礼堂里很安静。有人在低头,有人在看屏幕,有人在看那个老干员站在台上念这些名字时的表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年的名单。 “多年之后,你们当中,会有不少人踏上对抗灾厄的战场。”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震入人心,“从没有全员凯旋的征程,你们未必都能平安归来。” “所以这三年,潜心修行,踏实变强。不为一纸浮华名次,只为来日执行任务时,能好好活着,全身而归。” 没有多余客套,老人转身缓步走下讲台。礼堂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掌声。掌声不热烈,但持续了很久。 散场后,学生三三两两往回走。夜风凉了,吹在脸上不像白天那样燥热。 头顶的天空已沉作一片干净的靛蓝,只有西边天际还浮着几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紫余晖。几颗亮星早早挂了上来,银河像一缕淡白的轻纱,斜斜地垂在南边的夜空里,清清凉凉,带着夏末将尽的安静。 回到宿舍,陆涵躺到床上,戴上耳机,音乐在耳朵里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沈念乔坐在自己桌前,芝麻蹲在他桌面上,面前摆着一小碟牛奶和一瓣橘子。芝麻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抬头舔了舔嘴,尾巴慢悠悠地摇。 商誉坐在椅子上,举起哑铃,同时把腿上的机甲杂志翻到新的一页,看到一半,停下来,用手指在那个零件标注上点了一下,像是在记什么,然后继续看,继续举。 张临渊站在阳台上,凉风迎面吹来,带着静思园的草木气和淡淡的灵气。他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喂”。 “妈,是我。” “崽崽啊,学校怎么样?习惯吗?” “学校环境很好,舍友也都很温和客气。” 他靠着阳台栏杆,看着对面宿舍楼的灯火一格一格熄灭。 “食堂饭菜合胃口吗?” “还行,比清江浦那边的食堂要好不少,只是再好吃,也比不上妈做的饭。” 听筒那头,母亲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温柔的笑意透过电波漫了过来。 张临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爸呢?” “他在洗澡。”沉默了几秒。母亲说:“你爸今天问了好几遍你有没有打电话。”。 张临渊没说话。 “我跟他说了,你刚到新地方,周遭人生地不熟,还要适应学校,肯定忙得抽不开身。” 母子俩聊了许久,从班会、开学第一课到学校的建筑、环境,再到新舍友和新同学。大多时候是张临渊缓缓述说,母亲安静听着,偶尔轻声问上两句琐碎近况,语气绵软又妥帖。 等他说完母亲又细细叮嘱着注意保暖、好好吃饭,他都一一应着,嗓音温和,平日里沉静的眉眼,在夜色里柔了几分。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早点休息了。”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下次什么时候打?” “每天。” “好。那妈等着你电话。” “晚安。” 电话挂了,张临渊关掉屏幕,简约黑金玫瑰的息屏显示出来,阳台的风大了一点,吹得他头发往一边倒。他推开门回到室内。 他脱掉鞋子踩着木质楼梯躺在床上,薄箔自膨床垫已经充分膨胀,躺在上面不软不硬很舒适。 芝麻从沈念乔的桌上助跑跳到张临渊的桌上,踩着阶梯登上床铺,在床头趴下来。 钟表指向十一点,商誉合上杂志,把哑铃放回原处,然后登上床铺。 “睡了。”语气像发号施令,但没有人觉得被命令。 陆涵摘下耳机,把床帘拉严。沈念乔把绒布叠好,散乱的东西都收进抽屉里。 宿舍安静了,只剩下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小小的绿色光点镶嵌在黑暗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永明星。 “哥。” 芝麻的声音从枕头旁边传过来,很小。 “嗯。” “这里的人感觉挺友善的,他们还给我吃小零食。” “挺好的。” “你说他们是好人吧?” “应该吧。” 过了一会儿,芝麻打了个小哈欠,眼睛闭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这里挺不错,比之前的地方有意思多了。” 巴尔的声音响起,像是从水底慢慢冒上来的泡泡,平缓又自然。 “这里的灵能浓度比清江浦高很多。你灵核成长的速度会比以前快。之前练不动空间系,不是你的问题,是那边灵气不够,浓度太低,空间系的灵能根本凝聚不起来。到了这里,多加练习。” 张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巴尔沉默了几秒。“这里灵能浓度高,舒服。” 张临渊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巴尔说过“舒服”。这是第一次。 栖云居的灯光早已尽数熄灭,只有远处林间余下浅浅的风吟,裹挟着静思园不散的草木灵气,缓缓漫过窗台。 张临渊盖好被子,听着身旁芝麻浅浅的呼吸,还有室友们平稳的动静。周遭安宁,心底也慢慢落得安稳。 第十四章 九月伊始 九月的第一天,凌晨五点半,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幕是清浅灰蓝,往东方地平线晕开淡淡的乳白色,世界像还没睡醒的样子,万物都蒙着一层微凉的晨雾,只有静思园传来阵阵鸟叫,声音清润婉转,一连串像古人吹竹哨,韵律悠然。 张临渊醒了,但没有起身。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分辨不出是什么鸟。 芝麻在他枕头旁边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抻,屁股撅起来,嘴巴张成一个圆形,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床位传过来,他睁开一条眼缝,商誉已经起来了,他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理得没有一丝褶皱,正从床上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别人,他拿起洗漱用品,轻轻打开阳台门,去卫生间了。 张临渊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还半闭着。过了一会儿,阳台门轻轻拉开,商誉出来,放好东西,穿衣穿鞋。他看到张临渊坐起来和他对视,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张临渊缓了几秒,从床上下来,拿着东西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凉水扑到脸上驱散了最后残留的困意,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状态还不错,只是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戳到眼睛。他在想要不要挑个时间去理一下。 他从卫生间出来将东西放好,离开宿舍,先去这层的盥洗室拿昨天放进去洗忘拿回来的衣服,盥洗室在走廊尽头,几台洗衣机靠墙排开,烘干机在最右边。张临渊打开昨天用的那台,衣服已经洗好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栀子花、茉莉、薰衣草混在一起,不浓,但好闻。昨天芝麻说陆涵身上的味道很香,陆涵听到了,洗衣服的时候把洗衣液借给了他。瓶子上的包装没有简体字只有不认识的符文,应该是异族语言。他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抱回宿舍。 芝麻已经醒了,正站在床边踩着阶梯下来,小爪子一步一步踩得很稳。陆涵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搭在额前,随手往后一扒拉露出饱满额头。沈念乔的被子堆成一团,人已经坐起来了,明明昨天刚洗过澡,头发却比昨天来时更乱,像刚被风吹过的鸡窝。张临渊在阳台晒衣服,沈念乔从床上爬下来去洗漱。 晒好回来,陆涵坐在张临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草草饼干,芝麻扒着他的手在啃,小爪子搭在他指节上,啃得认真。陆涵没动,让它啃,桌上垫了一张纸,掉下来的饼干渣都落在了纸上。 商誉推门进来,衣服没湿,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晨跑去了。沈念乔从卫生间出来坐在椅子上穿鞋,商誉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沈念乔鞋已经穿好了,芝麻的饼干也吃完了,舔了舔爪子,仰头看着张临渊。陆涵没说话,在门口等着。四个人一起出门,没约好,但谁都没先走。 芝麻跳进张临渊的口袋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看了一眼宿舍,又缩了回去。 去食堂的路上,银杏叶落了几片,在风里打着旋。树枝上有一只鸟,头顶凝蓝羽冠,喉部暖黄,身羽雾青灰,羽毛的纹理很细,隐隐有灵纹在脉络间流动,藏在叶子里几乎看不见,只露一点蓝影。它的叫声不吵,是一连串清润婉转的音节,错落绵长,像古书里写的“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芝麻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哥,这是什么鸟?” 张临渊没见过。这种鸟清江浦没有。 陆涵走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只鸟身上。“蓝隅噪眉。龙津渡特有,只有在灵能浓度高的地方才能存活。学校这片绿地保留了它们的栖息地,数量不多,能看到是运气。” 他顿了顿。“学校有很多稀有的动植物,我昨天来的时候看了一圈,很有意思。”语气不重,但张临渊注意到他说“很有意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食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高二高三也来了,人比昨天多了很多。显示器上播报着天气预报,多云,最高温二十八度。 陆涵坐靠窗位置,面前一碗桂花银耳羹和一碟蒸糕。商誉端着好几个大肉包子,包子皮被馅的油浸透,半透明,他坐下就开始吃,吃相不凶,但快。沈念乔面前一碗灰绿色的豆汁儿和一根油条,他咬了一口油条,喝了一口豆汁儿,说了一句“地道”。张临渊端着一碗灵禾米粥和一笼蒸饺,粥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蒸饺皮薄,咬一口汤汁烫舌头。芝麻从口袋里探出脑袋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吃完早饭去训练馆。这栋楼在教学楼对面,占地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每个班级被划分在一个区域,地上贴着彩色胶带,标出班级编号,三班的区域在靠东侧的位置,三组人坐在垫子上,闭目运功。这是灵能唤醒,不是背书,不是练武,是让灵核从睡眠状态平稳过渡到活跃状态。 有人身上泛着极淡的光,陆涵身边有蔚蓝色的风在体表流转,很轻,像一层薄纱,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商誉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不是风,是温度,他坐在那里,附近的温度比别处高出几度。 张临渊闭着眼睛,感受时间的细线从身边流过,一根一根的,从每一个人身上延伸出去,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在波动。时间系很平稳,他开始试着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以时间系为主线程,同时运转雷系。银白色的电弧在身周浮现了一瞬,很短,不到半秒,然后消失了。但他的身体没有排斥反应,没有头痛,没有灵能反噬的灼烧感。双线运行,只是动力不够,但方向没错。 早读结束,大家离开训练馆回到教室。 上午第一节是灵能理论。老师姓顾,序灵大学退休教授,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板书很快,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字迹潦草但每一句都是考点。 这节课讲的是灵能的本质以及进阶反应原理。商誉、雪乃、伊里斯等人都在认真记笔记。陆涵没怎么记,但顾教授提问他都能答上。曲小纽撑着没睡,但也没在听。沈念乔在笔记本上画卦象,不是在画画,是在推演老师下一句要讲什么,他有时会提前半秒抬头,等顾教授说出他已经知道的那句话。 顾教授询问大家有什么疑惑,翔太举手——“湮灭之力是否属于暗属性的变种?”顾教授沉默了两秒。“不属于。” 翔太若有所思地点头,右手已经挡在右眼前了,“果然,是更古老的禁忌之力。”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临渊听得很认真,但他知道自己听不懂。他有九年的空白期,灵能知识一点没学过,天生比别人落后。他不气馁,时间系帮他把课堂节奏放慢了,辅助他在单位时间里把每个知识点塞进脑子里。他不需要跑赢别人,他只需要跑完自己的路。 第二节课下是大课间,铃一响曲小纽趴下去睡觉了,走廊里有人跑,有人在喊“快点快点球要被占了”。 张临渊还在看笔记,商誉从前面走过来,把笔记本放在张临渊桌上。 “借你。里面有些标注,可能对你有用。” 张临渊翻开,每一处原理都标注了注意点,重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自己的推导过程与分步骤写理解,商誉明白所有原理,但他不会讲,讲了也不一定听得懂。 伊里斯合上自己的笔记,把身体凑过来:“哪一部分不懂?” 张临渊翻到刚才没听明白的那一页。伊里斯看了一遍,把顾教授讲的内容重新组织了一遍。语速不快,举的例子很生活。雪乃和沫浅也转过来,雪乃凑近看着笔记,沫浅干脆把下巴搁在雪乃肩膀上,一起听。 伊里斯快速过了一遍,经过这两轮讲解,晦涩的内容被拆解得通透,张临渊已经理解了七七八八,紧绷的思绪也稍稍放松下来,芝麻这时候从桌肚里钻出来跳到桌上,蹲在笔记旁边晃着尾巴。 雪乃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小猫身上,神情惊讶但声音温柔。 “好可爱的小猫。” 雪乃试着伸手摸它,它没躲,反而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好软的毛。”她的手指从芝麻头顶滑到后背,芝麻的耳朵压了一下。 芝麻趴下来,尾巴慢慢摇。“她摸得比陆涵还舒服。”芝麻说。 沫浅瞪大了眼睛。雪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张临渊说:“那你让她多摸一会儿。”芝麻没回,闭上眼睛,继续摇尾巴。 沫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鱼干,“小猫,吃不吃?” 芝麻睁开眼睛,看着那块鱼干,抬头看了张临渊一眼。 “想吃你就吃吧。” 芝麻看了沫浅一眼,“谢谢你。”抬头把鱼干叼走了。沫浅双手攒成小拳头,捂在嘴前,“它吃了!它叫什么名字?” “我叫芝麻。”芝麻啃着鱼干,声音含混。 “芝麻你好,我叫沫浅。”沫浅把脑袋搁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芝麻喵了一声。沫浅和雪乃同时捂胸口,瞬间被芝麻萌化了。 芝麻吃完鱼干,舔舔爪子,又舔舔嘴角。后面的麻里司玖低着头整理笔记,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很轻。她抬了一下眼。赤红色的竖瞳和金色的猫瞳对视了。芝麻跳到她的桌上,走到桌边仰头看着她。麻里司玖没赶它走。芝麻见她不讨厌,便跳下来落在她的大腿上,转了两圈,趴下来。麻里司玖没动。张临渊想把它捞回来,手伸到一半顿住了——捞猫要伸手,伸手要伸到别人腿上。怎么想都不太礼貌。 “芝麻,回来。” 芝麻没动。麻里司玖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手指碰到芝麻的背。很轻。芝麻的尾巴慢慢扫过她的大腿。 上课铃响了。芝麻站起来,对着麻里司玖咪了一声,跳回张临渊桌上。张临渊把它捞进桌肚里,它从桌肚里探出脑袋,看着麻里司玖,伸出一只爪,摇了摇,像在说“泥嚎”。麻里司玖看着它没有说话,只是竖瞳慢慢变圆。张临渊轻轻把它的头按回去。 “哥,她的手很凉。”芝麻的声音从书桌里闷闷地传出来。 “比陆涵还凉。”它想了想,“但她摸我的时候,比陆涵轻。” 张临渊没说话,把它从桌肚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腿上,它把脑袋搁在他大腿上,不动了。 第三节是人文通识。很多学生不理解这门课的意义,因为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不懂得历史的重量。老师姓周,教历史的,戴着老花镜,翻PPT的时候手指在平板上一张一张地划。 他讲N.E.纪元前的世界格局,讲联合国的兴衰,讲全球化为什么失败,讲人类在灾厄降临之前就已经在慢慢分裂。 课堂上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刷手机。张临渊听了一整节,他想的是——原来N.E.纪元前,人类最大的敌人是人类自己。这门课考试不难,但不听可惜。 第四节是室外体能训练。不是普通体育课,是体能必修,操场上有专门的训练区,跑步、攀爬、负重、障碍穿越。力量、速度、耐力、敏捷,每一项都有量化指标。 这是曲小纽为数不多“活着的时间”,她在操场上非常有精神。商誉的体能真的很强,作为人类,他的体能与天生占优的亚人和兽人相比略优。曲小纽也不落下风,商誉很惊讶,平时看起来萎靡不振的人,体能居然也这么强。 “你平时不是都在睡觉吗?”商誉问她。 “睡觉和体能不冲突。”曲小纽回答道。 沈念乔体能弱,跑两步就喘,商誉倒回来陪他跑,“调整呼吸,两步一吸”。 “没用”沈念乔喘着气说。 “那你就三步一吸。”沈念乔没力气反驳了。 芝麻没跟张临渊去跑步。它蹲在体育老师旁边,看着他裤兜。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计时器。 他低头看了芝麻一眼,“你是哪来的”。 “喵”。 “等会,你是不是三班那只会说话的小猫?” “咦?你怎么知道的呀?” “三班有一只会说话的小猫已经传开了。”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芝麻闻了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吃完火腿芝麻蹲在他脚边陪他看了一整节体能课。 中午食堂,四个人坐在一起。张临渊点的菌菇汤和蛋炒饭,陆涵点的是米饭、清炒时蔬和排骨汤,商誉是辣子鸡拌饭,辣椒油把米饭染成红色,沈念乔点的是红烧狮子头。 芝麻从口袋钻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鼻子一动一动的。商誉拿了个小碟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里面推到它面前。芝麻嗅了嗅,吃了。 “这么辣也能吃?”商誉都惊讶了。芝麻没回答,把肉咽下去,舔了舔嘴。沈念乔也夹了一小块狮子头放在碟子里,芝麻低头吃了。它看了看陆涵。陆涵夹起一块排骨放在碗边,芝麻低头啃的很干净,只剩骨头留着。张临渊给它倒了点菌菇汤在小碟子里,它小口小口地舔,舌尖碰到汤面发出很细的声响。喝完,舔舔嘴,蹲坐在桌子上,打了一个小嗝。张临渊拿了张面纸把它嘴边的汤渍擦干净。 吃完回到宿舍午休。芝麻在宿舍里跑酷,从张临渊床上跳到沈念乔床上,四只爪子踩在被子上,留下一串小坑,又跳上桌子,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罗盘,罗盘转了几圈,沈念乔没管。它又跳到陆涵的桌上,踩到了摊开的书,陆涵没赶它。它看了看陆涵,跳到商誉的哑铃上,哑铃纹丝不动。它蹲了一会儿。最后它走到阳台门,用爪子拨开推拉门,挤了进去,又跳起来拉卫生间把手,动作不太连贯,连续试了两次才成功。 商誉看向阳台,“它在干嘛?” “上厕所。”张临渊说。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喵喵叫。几个人走过去,推开卫生间门,芝麻正蹲在触摸式冲水面板旁边,低头看着水面,用爪子拍了一下,水哗啦冲下来。它转过头看了商誉一眼,又拍了一下。水又哗啦冲下来。商誉沉默了几秒,“它在玩马桶。” 陆涵靠在门框上,沈念乔探出头。芝麻又拍了一下,水冲下来。它抬起头,看着张临渊,眼神无辜。清江浦的马桶是按压式的,它按不动,每次上完厕所都要喵喵叫,喊张临渊或者家人给它冲水。 “以前按不动。现在按得动了。” 张临渊把它从面板旁边捞起来,“这不是给你玩的。” 芝麻没说话,张临渊打开水龙头给它爪子冲了一下,它甩了甩,水珠溅到陆涵裤腿上。陆涵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看书了。 大家回到床上午休。张临渊刚躺下,手机震了一下。缪玉婵发来的消息:“补课安排:周一、周三、周五晚自习,去顾教授办公室补课。从灵能基础理论第一册开始。” 张临渊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第一节灾厄学,老师姓林,退役干员,左腿从膝盖以下换成了义肢,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机械声。他不讲怎么打灾厄,他讲灾厄的等级特征、行为模式、弱点分布。 屏幕上滚动着灾厄的影像资料,有些是拍到的,有些是镜域建模还原的。林老师每翻一页,会停顿几秒,让学生看清楚。 画面定格在一只通体灰褐、躯节臃肿的虫形灾厄身上,表层甲壳泛着僵硬的哑光质感。 他指尖点向怪物厚重的背甲,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严肃:“这个,蛄蛹,灾厄等级虫级,是发生虫级灾害时最常见的灾厄,躯体外壳为高密度几丁质硬质结构,常规枪械普通口径子弹无法破甲,灵能刃、高热切割武器可高效割裂甲壳。” 随即指尖下滑,落在躯体腹侧褶皱处:“弱点锁定腹部第二、三节体节缝隙,肉质薄弱、神经脉络集中。” 抬眼扫过满堂凝神的学生,字句沉凝:“记牢这个点位。书本上是考点,考卷上是分数;走出教室踏入灾域,这就是保命的生路,失误一次就可能送命。” 光屏画面切到蛄蛹的进阶形态演化图谱,三阶形态并排陈列,建模光影把躯体异变的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得清清楚楚。 林老师的指尖顺着图谱缓缓下移,神色依旧冷峻:“基础形态只是一阶蛄蛹,也就是你们刚才记的普通虫级。” 他点向第二阶段的模型,该阶段蛄蛹躯体比初阶臃肿粗壮数倍,身下生出一排排锋利硬质复足,头部狰狞的巨锷开合碰撞,泛出冷硬寒光。 “二阶异变蛄蛹,增生硬质复足与撕裂型巨锷,移动、近身撕扯能力翻倍,防御力也同步强化,普通灵能刃都要耗费不少力气才能破防。” 话音落下,画面跳转至最右侧三阶完全异变形态。原本臃肿的躯体拉伸绷紧,胸腔前肢蜕变成两把弯钩般漆黑锋利的镰状肢刃,寒光凛冽,杀气慑人。 “三阶畸变蛄螽,淘汰原有冗余肢体,生长出一对镰状杀伐前肢。”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众学生,语气沉得发紧:“到了这个阶段,早已超脱普通虫级上限,达到半步兽级水准。单打普通新手干员绰绰有余,实战里遇上,稍有轻敌就是生死之差。” 第二节、第三节是属性专修课,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属性走班上课,缪老师从这间教室巡视到另一间教室,她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外观察。 雷系课在训练馆二楼,老师是一个在编干员,话不多说,“今天练习精准度。”张临渊的雷光打在靶子上,十次六中,雷电在靶子上留下焦痕,比在清江浦的时候稳了一些。 觉醒空间系的学生很少,三个年级加起来不过十人,张临渊雷系课程结束后,又跑到另一间教室上课。老师是个年轻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空间系的灵能凝聚,需要想象力。你首先要相信那里有一个空间,然后才能打开它。”张临渊试着移动一块金属立方体,比笔重,比枕头轻,他聚精会神地控制着,立方体缓缓浮起,跟随着张临渊的控制移动,意外的是头没有像之前那样疼了。 “你的空间系比昨天稳定多了,继续保持。”巴尔一直在看着他。 晚餐后到七点是自由时间。张临渊吃过饭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独自去了静思园,静思园的傍晚很安静,氛围灯亮了,池中的锦鲤聚在灯下,嘴一张一合的,暖黄色的光从池边漫上来,照在竹叶上。张临渊坐在不系舟亭子里,看着池水发呆。芝麻蹲在他腿上,尾巴慢慢摇,没说话,也没动。一人一猫就那么坐着。池水被风吹皱,灯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晚自习从七点到九点半,不是老师盯着写作业,是自主修炼。训练馆开放,也可以待在教室里自习。张临渊被叫到顾教授办公室。 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办公室不大,书柜占了两面墙,桌上堆着论文和教材。灯光是暖白色的,顾教授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教材。“灵能基础理论,第一册。从第一页灵能起源开始。” 张临渊坐在对面,翻开书。顾教授讲得不快,每讲完一个知识点会停下来,问他“懂了吗”。懂了就往下讲,没懂就再讲一遍。张临渊说“懂了”,不是敷衍。他确实懂了。时间系在帮他,不是作弊,是让他能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商誉在举哑铃,坐在椅子上边举边看机甲杂志,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沈念乔在桌上摆弄铜钱,六枚,一枚一枚排开,又收拢,再排开。陆涵戴着耳机看书。 张临渊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刘洋发来一张照片,是望舒二中的校门,紧接着一张他和舍友的合照,四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刘洋站在最边上,比以前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张临渊放大照片看了看。 “这里学习压力还可以,不算大,你那边怎么样?” 张临渊打了个“还行”,但想了想又删掉。 “适应了。” 刘洋回了个大拇指。 他们聊了很久,一直聊到十点多,聊天结束,张临渊走到阳台打电话。不是报备或者有事,就是想打。母亲接的,说爸爸刚睡着,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母亲说钱够不够,他说够。母亲说零食够不够,他说够。沉默了两秒。他说“这边挺好的”,母亲说“好就行”。电话挂了。 阳台上风很轻,静思园的竹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落在叶子上,泛着银灰色的光。 十一点准时熄灯。陆涵摘下耳机,床帘拉严。商誉把哑铃收到桌下,上床。沈念乔把铜钱收进抽屉,被子一拉。张临渊躺下来,芝麻趴在他枕头边。 商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今天体能课,沈念乔你跑吐了。明天早上早起跟我练。” 沈念乔说:“我没吐。” 商誉说:“你吐了。” 沈念乔沉默了片刻。“……明天几点。” 商誉说六点。 话后不再有声音,夜色沉沉,窗外晚风吹拂,开学第一日就此落幕。 第十五章 境域、社团、夜谈 六点还差十分,商誉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站在沈念乔床前。 他没有催,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腿岔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六点整。商誉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床栏杆。实木的栏杆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念乔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哀叹,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写满了悔意:“我能不能反悔……” “男儿说话要算话。”商誉站在床边没动。被子底下的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沈念乔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比昨天更乱。他坐在床沿上,低着脑袋,重重叹了口气,嘴角往下撇,像一个被强行从美梦中拽出来的怨灵。然后下床,他闭着眼睛摸到拖鞋穿上,站起来,没睁眼,摇摇晃晃地往卫生间走,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不想起床,但这个人不走我没办法”。商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跟过去。 张临渊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芝麻踩醒的。芝麻蹲坐在他胸口,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竖着,看着商誉和沈念乔,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张临渊把它从胸口捞起来放在枕头旁边,芝麻又跳上来。张临渊没再捞了。陆涵的床帘里没有动静,被子的轮廓整齐,不知道他是醒了没起还是根本没被吵醒。 沈念乔洗漱完后回来穿衣换鞋。商誉在门口等,沈念乔走到他旁边,没说话。 芝麻站在张临渊胸口,目送两人出门,回头看他。张临渊又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起来。洗漱,晒衣服。芝麻蹲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尾巴慢悠悠地摇,不知道在看什么。 食堂里,几个人在早餐桌上碰了面。沈念乔面前一碗羊肉泡馍,面饼掰得很碎,泡在汤里。商誉在旁边喝了一口胡辣汤,面色如常。“体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差。”他说,“明天继续。”沈念乔没接话,他恨恨地咬了一口面饼,腮帮子鼓着,嚼得很大力。 上午的课程是境域课,刚结束晨练,张临渊的脑子里浮现出在网上搜过无数次的画面——那个他只在论坛帖子里见过、从没亲身踏足过的虚拟世界。 境域教学楼在校园最北边,一栋方正的白色建筑,外墙是素混凝土,没有多余的装饰。大门上方有一行小字——“此间万象,皆为镜中花。”张临渊站门口看了一眼,走进去。 一楼大厅宽敞空旷,地面是黑色的镜面材质,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阵,踩上去像走在夜空中。 教室在二楼,门口贴着“境域接入室”的牌子。 教室里的布局不是课桌,是四十张半躺式接入椅,深灰色织物面料,头枕处有软垫。每张椅子旁边立着一个支架,上面挂着头戴式超感神经脑机设备。流线型半包围护目镜,镜片是深色的,护目镜侧面有一行白色的小字——Olympus,在灯光下反光。 “每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躺下,戴好设备,别乱动。”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穿深蓝色冲锋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第一次接入可能会有不适感,过程会有点晕,这是正常现象,不用害怕,实在接受不了设备会自己强制退出。” 张临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设备材质很轻,拿在手里比他想象的轻得多,像捧着一团凝固的空气。他把设备戴上,镜片贴合鼻梁和眼眶,没有压迫感。掌心放在扶手的金属触点上,椅背自动倾斜到一个舒适的角度。 眼前弹出一道淡蓝色的量子加载界面。数据流节点从上往下刷过,像瀑布,像流星雨,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现实场景开始模糊、晶格化,他看到教室的墙壁、天花板、黑色镜面地板以及旁边的同学,都碎成了细小的光点,如同镜子被打碎,碎片悬浮在空中。光点旋转起来,越转越快,他被卷入一条蓝紫色的时空隧道。四周是流动的代码、霓虹光带、星点粒子,像被塞进了一道由数据和光组成的洪流。耳边有电流的嗡鸣声和风声,身体感觉像在往下坠,又像在被往上拉。身体被推向不知道什么方向。然后强光一闪,隧道崩解了。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代码,在一瞬间全部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烟花在眼前绽放。 “神经连接中……连接完成。” 空灵的电子合成女音响起,下一刻,张临渊感觉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他试着转向,发现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有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在眼前。 “新用户检测。” 用户名:张临渊 属性:雷系、空间系(不可修改) 好友列表:无 消息通知:无 连接地址ip: 0001 面板旁边显示着虚拟形象,因为张临渊是新用户,此刻显示的是一团黑影,右边是各项数值调整,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否使用现实建模?他选了是。他的虚拟形象开始变化,变得和自己一模一样,芝麻站在虚拟形象的肩膀上,也是一个像素点都不差。 “是否确认?” “确认。” “数据传输中……传输完成,欢迎来到境域。” 下一刻张临渊的身体瞬间出现在一个巨大的大厅里。 地面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能看到脚下有数据流在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天花板上悬浮着发光的几何体,缓慢旋转,把整个大厅照亮。墙壁上嵌着几块巨大的任务面板,灵能光屏,半透明的,蓝色的字在上面滚动。日常任务——清剿虚拟灾厄,灵能回路维护,副本探索。副本列表翻了一页又一页——魔法森林、赛博霓虹街、地牢、空岛、古堡、神殿、深海遗迹……名字一个比一个长,难度一个比一个高。四周是光洁的白色立柱,排列成环状,每一根柱子后面都有一道光门,通往不同的功能区域。大厅中央有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屏,显示着一行字——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境域服务中心。 张临渊低头看自己。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黑色的帆布鞋。真的和和自己出门时穿的一样,除了手腕上多了一块黑色手环。 “哥,这是哪里?我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我不是在宿舍里睡觉吗?” 芝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临渊转过身,小家伙蹲坐在地面上,诧异地看着四周,张临渊把它从地上捞起来,芝麻的毛色比现实中更亮,金色纹路在黑色皮毛间隐隐流动,像熔岩的脉络。它的尾巴比平时长了一点,末端的白毛更蓬松,在身后慢悠悠地摇。 张临渊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能进来,“它不用设备就能进来,因为它和你是一体的。”巴尔的声音在灵核深处响起,张临渊还想追问什么,但巴尔已经不说话了。 其他同学也陆续出现在大厅里。商誉穿着迷彩战斗服,陆涵穿着深灰色长款风衣,沈念戴一顶斗笠,穿一身灰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像从哪座山里走出来的隐士。伊里斯穿着他的日常便服,雪乃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沫浅的是浅蓝色的短打,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一双软底鞋。翔太站在大厅中央,穿着黑色斗篷,斗篷的边缘有银色的符文,右手挡在眼前,“吾感知到了,此界灵能与现实不同”。 大厅角落的休息区摆放着几张懒人沙发,是给想休息的人准备的。曲小纽穿着一件素白棉质睡衣,长袖、长裤,领口有一圈极细的蕾丝边,脚上是空的,没穿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抱过来的。蜷在最大那张沙发里,膝盖缩到胸口,赤着脚,脚趾微微蜷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胸口缓慢起伏。她的昵称和状态悬浮在头顶——“曲小纽|休眠中”。 张临渊继续环顾四周,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小虎人,他的个子很小,脸圆圆的,耳朵和尾巴也变得非常幼态,张临渊抬头看了一眼他头上悬浮的名字,白寅,张临渊回想了一下他的长相,他好像是那个穿着黑色T恤,胸前印着骷髅头,身高一米九的壮汉,此刻的他变成了一米六的正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四处张望,他看到张临渊的目光,脸涨得通红。张临渊别开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所有学生都有现实建模,有人选了自定义。一个精灵男生把自己捏成了兽人,一个亚人女生把自己捏成了精灵。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各班学生、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老师的身影,穿着统一的制式装束,胸口有别样的标识。有人组队刷副本,有人在交易装备,有人站在任务面板前研究攻略,有人什么也不做坐在大厅角落的休息区聊天。 严老师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经过任何设备,直接出现在每个人的意识里。“大厅是安全区,可以自由活动。熟悉操作界面,熟悉身体反馈,不要离开大厅。” 张临渊试着打开菜单,全息面板弹出来。左侧上面是昵称:张临渊,等级【LV.1】经验值【0/100】,灵能属性:雷系、空间系,晶币:0,所属机构: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注册时间:N.E.94年9月2日。 屏幕中央是一个可旋转的全身投影,周围环绕着灵能数值。 左下角是任务面板,目前只有两条: 【主线】初入境域(已完成)。奖励:经验值+100,晶币+100(待领取)。 【日常】完成一次修炼(0/1)。奖励:经验值+20,晶币+10。 右上角是装备栏,显示【便服(初始)】【无武器】【无饰品】。背包格24格【LV.1】,目前只有一格亮着:【新生礼包(未开启)】。 张临渊伸手在【新生礼包】上点了一下。界面弹出确认框:【是否开启新生礼包?】他点了是。一阵极淡的光效闪过,背包里多出几样东西: 晶币+100 灵石(初级)×5 回复药剂(初级)×3——描述:口服后缓慢恢复少量灵能,薄荷味 传送符(一次性)×1——描述:可传送至最近的安全区,战斗状态不可用 便服(可选颜色)×1——描述:无属性加成,穿着舒适 右下角是社交,好友列表是空的,消息通知有一条系统消息:欢迎来到龙津渡境域。发送时间是此刻。 底部还有几个图标:系统设置、成就、公告栏。公告栏里有一条置顶:【通知】境域将于周三凌晨3:00-5:00进行例行维护,请用户提前下线。 除此之外,张临渊还发现菜单最底端有一行极小的、半透明的字符,像是系统的水印标识: 【境域系统由伏羲、雅典娜、托特共同提供服务,元衍提供底层架构支持】 芝麻趴在他肩膀上,看着自己的小爪子,试着点了一下空气中不存在的面板,没有反应。它说“哥,我没有菜单”。 “你没有注册”。 芝麻蔫了蔫,小声嘟囔“那我也要”。 张临渊不知道怎么给它开菜单。芝麻把自己的小爪子在空气中又点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出现,它放弃了,把脑袋搁在张临渊肩膀上,尾巴垂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张临渊试着把面板边界一拖,一个缩小界面出现在芝麻面前,一块白色缩小手环出现在芝麻的左前腿,芝麻的眼睛瞬间亮了,“好耶,我也有面板了。” 芝麻在面板乱按一番,张临渊的好友列表亮了一个红点,点开头像是一团黑色的猫,昵称写的是“芝麻”。张临渊看着芝麻,芝麻看着他。 芝麻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站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说:“哥,这地板不滑”,它又走了两步,确认了:“真的不滑”。然后开始在玻璃地面上跑起来,小爪子踩在上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从这头跑到那头,又跑回来。它在清江浦的地板上跑过,在宿舍的地板上跑过,在训练馆的橡胶垫上跑过,但没在发光的玻璃上跑过。它跑了三四个来回,跑到大家身边,雪乃惊讶地看着它:“芝麻你怎么进来的?而且你腿上怎么还有手环?”芝麻看向张临渊,大家齐刷刷看向他,张临渊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啊。” 他尝试离开安全区。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一道透明的屏障挡住了他。手按上去,有轻微的阻力,像按在一层很厚的果冻上。耳边响起提示音:“新手保护区域。完成基础训练后解锁。”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去。 下午是社团招生。问道广场上搭满了帐篷,从日晷后面一直延伸到林荫道。每个帐篷前面竖着牌子,上面写着社团的名字,字迹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喷绘的。各社团的学姐学长们站在摊位后面,有的发传单,有的喊口号,有的直接表演。 张临渊在广场上走了一圈。阵法社的帐篷前,地上刻着几道灵能回路纹路,蓝白色的光在地面上缓缓流动,像活的。社长蹲在旁边讲解,听的人不多。 舞蹈社直接开了一场小型表演。舞蹈社的音乐一起,广场中央空出一片场地,几个学姐学长跳了一支现代舞,动作利落,裙摆在空中划出弧线。 民族乐社和西洋乐社的摊位隔了十米远。民族乐社挂了一张横幅,上面写着“千年雅乐,华夏正音”。西洋乐社的横幅写着“艺术无国界,音乐有未来”。两边的社长互相不看对方,但招生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民族乐社的学长吹了一段笛子,西洋乐社的学姐拉了一段小提琴。两边的观众各站一半,谁都不往对面走。 科技社摊位前围了最多人。桌上摆着一些灵能科技设备——便携式灵能虎蹲炮、热能刀、便携式脑机设备。最吸引眼球的是一位穿外骨骼装甲的学长,通体哑光合金贴身装甲,两米人形体态,棱角硬朗充满军工感。封闭式棱角头盔配狭缝感光镜,头顶布设传感通讯组件;宽厚层叠肩甲,胸甲中央嵌发光能源核心,背部搭载双组喷射推进模组。四肢装甲贴合肌体,关节流线收窄兼顾灵活,小臂可收纳近战刃、挂载战术武器,下肢骨架粗壮自带落地缓冲结构。商誉站在摊位前,眼睛都看直了。他走到机甲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到那层装甲。他绕着它走了一圈,看背部搭载的双组喷射推进模组,看小臂上的近战刃收纳槽,看下肢骨架粗壮的落地缓冲结构。学长从机甲后面探出头来,“有兴趣?”商誉问这是不是“浪人”。学长说是,商誉没说话,这个型号他只在杂志上见过。他问能试穿吗,学长说报名就能试。商誉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很多。 陆涵去了围棋社的摊位。社长是个高二的学长,戴眼镜,话不多。陆涵坐下来和他下了一局。棋盘是便携式的,黑白子在棋盘上落下的声音很轻。中场胶着,社长落子很快,攻势凌厉。陆涵落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拆解。旁边围了几个看棋的,没人说话。 最后陆涵赢了。不多,两目。 社长说你的棋路很稳。 陆涵说不稳,有几个地方算漏了。 社长说那还能赢。 陆涵说运气好。社长笑了。他伸手说“欢迎入社”。陆涵说“再看看”。不是拒绝,是没想好。 雪乃和沫浅手挽手逛广场,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了一下。药草社的桌前摆了十几盆灵植标本,从最普通的灵禾到稀有的幻心草,每一株都标注了名称、产地、药用价值。雪乃站在前面走不动了。社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不快,“你对灵植感兴趣?”雪乃点头。“以前接触过吗?”雪乃说家里有果田,从小什么都需要人手,拔草、浇水、采摘,不知道算不算。社长说算,又问她“你是什么属性”。雪乃说冰系和土系。社长说土系对种植有帮助,冰系也能保存药材,很适合。雪乃听了很久,社长问她要不要报名,她说考虑一下。沫浅站在旁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贝壳在手里转。 翔太填了每一张灵能相关社团的报名表。笔迹潦草,能力一栏写的“暗之第七子”。社长看了几遍,问旁边的副社长“这写的啥”,副社长说“不知道”。翔太填完最后一张,右手挡在眼前,“吾之力量,尚需合适的容器来承载”。社长把报名表摞整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念乔在阵法社的摊位前蹲了很久。地上铺着一张灵能回路图,纹路复杂,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朵被压扁的花。他在看,从外圈看到内圈,从内圈看到外圈。学长问他“你懂阵法?”,沈念乔说不太懂,“但这个回路的核心,偏移了一点。”学长低头看了看,张了张嘴,没说话,又蹲下来仔细看。过了会儿,他抬起头问“你哪个班的”,沈念乔说三班。学长说阵法社欢迎你,沈念乔说好,但没填报名表。 曲小纽没来广场。她应该在教室里睡觉了。 广场边缘,麻里司玖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她深蓝色的长发,发尾微微飘起来。她没靠近任何摊位,也没走。不是在看,是在等。等时间过去。她的眼睛扫过人群,不聚焦。张临渊路过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可能是她站在那里太久了,久到像这座广场的一部分。她没看他。他走了。 张临渊走了一圈,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了一下。阵法社,科技社,围棋社,药草社。他看了,没填任何一张表。不是不想报,是还没找到那个“就是他”的东西。伊里斯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说你怎么不报,张临渊说没想好,伊里斯说那先逛逛,不急。两个人并肩走了半圈,没有说话。阳光从帐篷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碎成光斑。 太阳落山了。广场上的帐篷一个一个收起来,人流散去,地上剩下几张被踩过的传单,风一吹,翻个面,露出空白的背面。 晚自习下,宿舍早早熄了灯,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声音不急,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安静了一会儿,沈念乔先开口:“我爷爷算出来的。他说龙津渡风水好,适合我修行。”他顿了一下,“他算了一辈子,算对的次数不多,算错的次数不少。我不知道这次算不算对,但我来了。” 商誉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从归墟回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走不了路,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站军姿。我小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站不动了。我替他站。” 陆涵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睡着了。但也没人催。 “我出生就在龙津渡”,陆涵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但我来这里,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不是为了家……家里,不是为了谁。”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重,也不轻。“但我来这里,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没有人追问。 张临渊是最后一个开口的。“我考进来的。” 他没有说清江浦,没有说灾厄。但他们都知道了。他不是本地人,口音在第一天就暴露了。他没再往下说,夜谈没有往下深挖,但每个人都说了一点真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念乔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是在接话,是在说另一件事。 “张临渊,你身上有东西。” 张临渊的心跳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被子。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感觉不是坏东西。它很古老。”沈念乔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道没解开的题,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算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睡觉吧。” 张临渊在想他说的“东西”是不是巴尔。巴尔没有说话。 窗外的静思园,竹丛沙沙作响。有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芝麻从枕头旁边走过来,把脑袋抵在张临渊下巴上,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他闭上眼睛。 夜色寂静无声,宿舍里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念乔那句提醒落在心底,让张临渊心绪沉沉。 巴尔始终沉默,一切隐秘都藏在黑暗里,静待来日。 第十六章 摸底 周三周四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像齿轮一样咬合着转过去,周五上午,摸底考试。 整个高一年级都在这,八个班三百来号人分成八个区域,每个班一块场地。没有观众,没有加油声,只有人偶运转时的低沉嗡鸣和偶尔的拳脚落地声。缪玉婵站在三班场地边缘,手里拿着记录本,没说话。考官站在人偶旁边,手里拿着平板,负责记录数据和控制人偶参数。 “三班,按学号顺序。”考官点开名单。 商誉出列。他走到测试线前立正,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考官看了他一眼,“人偶会模拟灾厄的攻击模式,击倒、压制或推出边界即为通过。”商誉点头。 商誉准备好后人偶冲过来,商誉摆出起手式,人偶冲到面前时右拳从腰侧推出去。空气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用厚书拍了一下桌子,拳速突破音障前的气流挤压声。第一拳打在人偶胸腔,人偶往后仰,还没弹回来,第二拳已经到了。 标准的军体拳,没有花哨的招式,直拳、摆拳、勾拳、肘击,每一击都落在同一个区域。人偶从后退变成后仰,从后仰变成失重,商誉不给他倒下去的机会。最后一道火拳,灵能从拳头表面炸开,爆裂声不大,但人偶胸口的灼痕很深,边缘焦黑,像被焊枪点了一下。人偶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不动了。商誉收拳,立正,转身走回队列。没有喘气,甚至额头上没有汗。 缪玉婵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人偶吸收掉灵能后恢复原状。 第二个,陆涵。 他走到指定位置,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人偶启动,朝他冲过来。陆涵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不是指向人偶,是虚握着什么,像掌心里有一颗看不见的球。人偶跑了一步。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它的脚落地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它不想快,是风不让它快。风场从无到有,不是吹过来的,是从人偶站立的位置自己长出来的。 气流开始旋转,从慢到快,人偶脚下的橡胶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人偶想往前迈步,迈不动。它被钉在原地。不是被抓住,是被压住。风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它挤在中间。它试图抬起手臂,手臂抬到一半被风压推回去。然后风变了方向,从挤压变成抬升,人偶的脚离开地面,被风托起来。它被推到缓冲墙上,背部撞上软垫的时候,风停了。人偶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没有倒。 陆涵放下手,走回去。 伊里斯上前,手掌凝聚出一道光轮,边缘锋利,旋转时发出极细的嗡鸣。人偶冲过来,他将光轮推出,光轮切割在人偶肩部,不是劈开,是熔断。仿生皮肤的边缘发黑,像被高温灼过。人偶的动作没有停,伊里斯退了一步,第二发光轮在掌心凝聚,这次没有推出去,他握住了它。光轮在他手里像一把圆形的刀,人偶扑过来,他侧身,光轮划过人偶腰侧。不是切割,是灼烧。伤口不深,但面积大。人偶的平衡被破坏,单膝跪地。伊里斯没有追击,光轮在掌心消散,他退到测试线内。人偶站起来,没有再冲。考官看了一眼平板上的人偶数据,判定目标受损达到阈值。 第四个,雪乃,她冰系能力与土系结合,在人偶脚下升起数道尖锐石柱,封住它的走位。人偶试图绕行,雪乃右手一挥,空中凝结出数块冰晶,冰锥如雨般砸下,不是杀伤,是压制。人偶被困在石柱与冰锥之间,动弹不得。考官宣布通过,雪乃收回灵能,石柱崩碎,冰晶融化成水滴落在地面上,她呼出一口气,笑嘻嘻的回去。 麻里司玖走到测试线前。她没有看人偶,垂着眼,像在等一个不重要的流程走完。人偶启动,朝她冲过来。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暗系灵能率先涌现,墨色烟雾在她指间缭绕,紧接着烟雾凝成实质,在她掌心拉出一道黑色的能量弧。黑色能量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把长弓,弓身是暗色的,光线照上去会被吸收,弓弦细得像一根绷紧的蛛丝,在训练馆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张弓拉弦,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矢凝聚,箭头泛着墨绿色的光。 第一箭射中胸口,毒液在人偶的仿生皮肤表面炸开,不是飞溅,是渗透。暗紫色的纹路从命中点向四周蔓延,像墨水滴在宣纸上。第二箭命中同一位置,毒网从胸口扩散到整个躯干,纹路变粗,颜色变深,仿生皮肤的边缘开始发黑起泡。第三箭落下的时候,人偶已经抬不起手臂了,箭矢正中前两箭的落点,毒素在命中点凝聚,绽开。不是爆炸,是开花。一朵暗紫色的花从人偶胸口被射穿的位置长出来,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边缘有细微的荧光,花蕊是黑色的,像瞳孔。 人偶的动作停了。它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凝固在原地,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塑。麻里司玖掌心的长弓消散,黑色能量从指间褪去,像潮水退回深海。她转身走回队列,没有看人偶胸口那朵正在慢慢凋谢的花。雪乃看着那朵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沫浅捂住嘴没出声,以津翔太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暗之矢…”,右手已经开始抽搐了。 曲小纽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从雪乃肩膀上抬起头。她走到测试线前,站了几秒,像在等什么。人偶启动。她没动,一层极薄的金属膜覆盖在皮肤表面,颜色是哑光的深灰,像被氧化了很久的铅。她快速挥出一拳,人偶被击中的地方直接变形凹下去了,像一个被锤子砸过的易拉罐。第二拳,第三拳,拳速极快,每一拳都在同一个位置。人偶胸口的凹坑变成塌陷,仿生材料的裂纹从命中点向四周扩散,最后抬脚一记鞭腿,人偶飞出去撞上缓冲墙。人偶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曲小纽呼出一口气,金属膜从皮肤上消退,肩膀往下垮,走回等待区。路过雪乃的时候她直接靠上去,闭上眼睛。雪乃没躲,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曲小纽已经闭上了眼睛,又变回那个懒懒的曲小纽。 又过了几个同学后轮到沫浅了,她将手放在胸口,闭眼,嘴唇微动,发出几个音节,听不出发音结构,像潮水涨落时发出的低频共振,像海风穿过贝壳时的呜咽。人偶的动作变慢了,像在粘稠的液体里游泳,它冲了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沉。 沫浅抬起右手,一条绸缎般的水流从掌心涌出,不是冲击,是缠绕。水流从人偶的腰部绕了两圈,收紧,人偶被拉得失去平衡。她手腕一转,水流改变方向,拖动人偶的身体移向边界。人偶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到边界线了,她松开水流,人偶摔出去,在界外滚了半圈,停下来。沫浅放下手,吐了一下舌头,笑了笑,露出小虎牙。缪玉婵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念乔走到测试线前。他摆出的拳架与所有人都不同,手臂放松,像一根垂下来的柳条。人偶冲过来了,速度不慢,沈念乔不退。他的手掌搭上去,不是挡,是“接”。掌面贴着人偶的小臂,顺着它的力道往后引,人偶的冲力被卸掉大半,身体往前栽。沈念乔的掌心贴着它的肘关节,轻轻一带,人偶从他身侧滑过去,差点摔倒。不是力气大,是借力。人偶转过身再冲,沈念乔不退,步法很小,每一次移动都不超过半步,但人偶的拳头始终差一寸够不到他。他的手始终贴在对方身上,不是抓,是贴,像水,像风。人偶的力气比他大,但每一次发力都被他“化”掉了,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最后一次,他的手掌按住人偶的胸口,身体微沉,力量从脚底传到腰,从腰传到手。不是推,是“发”。人偶飞出去,落在边界线外,滚了半圈。 沈念乔收势,气喘得很急,额头上有汗。考官认可地点了点头。 以津翔太走到测试线前,站定。他右手抬起,虚挡在右眼前,手指微微弯曲,深吸一口气。 “沉寂于天海的星灵啊,聆听我的召唤。”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立体的星图在他面前展开,暗金色的光点在空气中排列成复杂的图案,像一幅被拆散的星座。光点之间连出细线,线条在空气中缓慢旋转,星图的中心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由星光凝聚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一个人形轮廓从星图里走出来,站立不稳,晃了一下。 轮廓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身形和翔太差不多高,站姿和他如出一辙。翔太做了个动作,左脚微微承重,上身轻仰,腰胯自然错开扭转。一手收于腰侧,一手指着人偶,手掌舒展张扬。星灵使徒复制了他的姿势,关节转动的角度一模一样。 “出击。” 翔太语音落下,星灵使徒向前迈了几步,抬起手臂,挥出一拳。人偶没有倒,星灵使徒的拳头上没有冲击力,软绵绵的,像一阵风吹过。人偶没有反应,继续前冲,一巴掌把星灵使徒拍散了。光点在空中碎开,慢慢飘落,像下了一场很细很细的金色雪。翔太放下了动作站在那里,星图还在,但使徒没了。 “输出F,持续力B,精准度D,射程D,成长性……”学长看着平板念出来,顿了一下,“成长性∞。” 三班安静了一瞬,不是沉默,是没人听懂,但记住了。翔太没有沮丧,他看着飘散的光点,右手又抬起来了。“下一次,吾会让你坚持更久。”学长说“下一个。” 张临渊上前。他站在测试线前,深吸一口气。银白色的雷光从掌心浮现,在手心聚起来,没有往外炸,反而往里缩,从一团扩散的电弧压缩成一个光球。 雷光在掌心跳动,亮度开始变化。他抬起另一只手,虚按在雷光上方,空间系的灵能从指尖渗出,把雷光的体积压得更小,密度压得更大。 雷光被压缩成球状,在双系灵能的挤压下开始不稳定,表面出现波纹,像快要沸腾的水壶,蓄势待发。 他推出去。雷球离手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了,被压缩到极致的雷光在空气中只留下了一道灼痕。下一刻人偶的胸口瞬间被攻击穿透。 雷光在它体内炸开,从后背冲出,在它身后的缓冲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焦黑印记。人偶没有倒,但它站的位置往后平移了,脚在地上拖着,橡胶垫被推出一道浅痕。它站在原地,胸口有一个焦黑的洞,边缘发红,像被烧红的铁棍捅穿的伤口,洞里还在冒烟。停了。 考官沉默了片刻。缪玉婵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她没写,合上本子。张临渊放下手,整只手还在微微发麻。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会。缪玉婵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记录本。她没打开。“摸底测试的成绩出来了,个人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有数。排名我不会念。”她顿了一下,“人偶打坏了可以修,但你们以后要面对的不是人偶,是活的灾厄。它们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她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也没有表扬任何人。 下课铃响。食堂、宿舍、训练馆,各走各的。 晚上回到宿舍,商誉去拿放在盥洗室里洗的衣服,陆涵带着耳机躺在床上听音乐,沈念乔在阳台晒衣服,张临渊躺在床上,芝麻趴在他胸口。他把芝麻举起来,举到面前,头靠着小猫的头。芝麻发出开心的呼呼声,他又把它举高一点,四只爪子悬空着,在空中轻轻划了两下,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再放下来的时候,芝麻伸出肉垫,抵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两下。 张临渊看着它,金瞳变成了暗金色。他坐了起来,芝麻落在床上,蹲坐着。声音还是芝麻的奶音,但语气变了。 “今天用空间系强化雷系的想法很对。但你的空间还不够稳定。如果实战中遇到空间系对手,他会发现你灵能凝聚过程中的漏洞,折叠空间把你的攻击打回来。” 张临渊愣了。“前辈?” 芝麻没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附身到芝麻身上了?” “太久没活动了。出来松松筋骨。” 它跳到床沿,蹲坐着,抬起爪子舔了舔手背。刚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爪子放下来,晃了晃脑袋。眼睛变回金色。它抬头看着张临渊,目光变回他熟悉的样子,“哥。” “芝麻。” “他好重。”张临渊没说话,伸手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 “被附身是什么感觉?” “我还有意识。能看着他做什么,不害怕。” “那是什么感觉?” “感觉……有点挤。” 张临渊摸了摸它的头。它闭上眼,发出呼呼声,爪子搭在他手腕上。 熄灯后,张临渊只听见枕边传来芝麻的呼吸声,巴尔没再说话。 序章 原初之灾·启示录 从公元到N.E. 一、深空 公元2049年4月24日。甘肃酒泉。 深秋的戈壁风沙漫天,但发射塔架上的深空一号飞船在探照灯下纹丝不动。 探照灯把整座塔架照得雪亮,照亮飞船外壳上的联合旗帜——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国旗,而是一面全新的、由联合国大会投票通过的“地球旗”——蓝底白纹,图案是抽象化的地球,经纬线交错成一个没有中心的网络。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合发射”。这种事以前也做过,当时叫“国际合作”,本质上是主次分明、主客有别。某国的飞船搭载他国宇航员,某国的技术主导他国的参与——合作是真的,但地位从来不是平的。 这次不同。 不是某个国家的飞船,不是某个国家的技术主导,不是某个国家的宇航员“搭载”其他人。从设计到制造,从燃料到载荷,每一个螺丝钉都由全球几十个国家共同完成。图纸在云端共享,零件在各国生产,最后运到酒泉总装。没有谁是老大,没有谁是跟班。 是“人类的飞船搭载人类宇航员”。 现场有五千人,隔着安全距离观看。电视直播覆盖了全球每一个时区。社交媒体上,#DeepSpaceOne#的话题在发射前就已经有了超三十亿条讨论。有人调侃这是“人类第一次集体刷屏”,也有人认真地说这是“人类第一次像同一个物种一样行动”。 “五、四、三、二、一——” 点火。 火焰吞没了发射台,深空一号拖着长长的尾焰升入夜空。戈壁的沙砾被冲击波掀起,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五千人站在风沙里,没有人后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逐渐缩小的光点。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些人哭了。有些人笑了。有些人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好像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直播镜头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科学家,站在控制台前,双手微微颤抖。他是深空一号的总设计师,八十多岁了,从二十世纪就开始搞航天。有人问他什么感受,他说—— “我这辈子都在想,人类什么时候才能像一家人。没想到,是在往外跑的时候。” 深空一号与国际空间站成功对接。 六名宇航员——分别来自中国、美国、俄罗斯、欧盟、南非、日本——在轨道上握了手。那张照片后来被称为“地球全家福”,印在了无数教科书和纪念品上。 这是全球第一次联手探索宇宙。不是冷战时期的太空竞赛,不是某个大国的独角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共同体”。 冷战时期的太空竞赛是“谁先上去”,而深空一号是“我们一起上去”。区别不在于技术,在于心态。二十世纪的人类用太空竞赛证明谁更强大,二十一世纪中叶的人类用联合发射证明——强大没有意义,活着才有。 那一年,世界各国的关系出奇地好。不是因为突然有了爱,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地球太小了,小到容不下那么多仇恨。 深空一号之后,联合发射从“偶尔的盛事”变成了“日常操作”。深空二号、深空三号……深空十号……深空十八号。各国之间的边界线还在,但太空已经没有了国籍。 科技水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展。可控核聚变让能源变得几乎免费,量子计算让算力突破了经典物理的极限,常温超导让电力传输不再有损耗,基因编辑让遗传病成为历史。二十一世纪中叶的人类,已经活成了二十世纪科幻的样子。 但人类还是人类。 还是会吵架,还是会打架,还是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能源免费了,但土地不免费。算力无限了,但权力有限。基因编辑消灭了遗传病,但没消灭嫉妒、贪婪和愚蠢。 科技改变了生活,但没有改变人性。 二、元衍 公元2076年10月4日。法属圭亚那,库鲁发射场。 深空联合十八号飞船搭载着“元衍”超算服务器,缓缓升入南美的夜空。 元衍是各国共同研发的超级计算机,搭载了当时最先进的量子神经网络。它的算力是此前所有超算的总和。它的任务是在太空中监测地球——气候变化、地震预测、海洋洋流、太阳活动——以及,探索宇宙深处。 发射成功。 元衍服务器与国际空间站融合,空间站被扩建成了一个巨大的太空实验室。从外面看,它像一只钢铁蜘蛛,张牙舞爪地趴在轨道上。从里面看,它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每个螺丝、每根线缆、每行代码,都是几十个国家的心血。 10月5日,元衍完成了第一次自检。 它的量子神经网络中,出现了一段不属于任何代码的信息。 不是数据。不是程序。不是人类输入的指令。 元衍自己也无法解释那段信息是什么。它只是说—— “我在这里。” 没有人注意到这句话。 三、裂缝 公元2076年10月6日。 人们给时间换了个名字。 不是战争,不是瘟疫,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那种事情人类经历的太多了,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每次都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 太平洋的上空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的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长度无法估量,宽度无法估量。从里面钻出来的东西,就是第一批灾厄。 有的像动物。四足、有鳞、眼冒红光。 有的像昆虫。多足、甲壳、口器滴着黏液。 有的像一滩烂泥。没有固定形状,在地上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有的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你看着它,你知道它在动,但你说不清它是什么,甚至说不清它有多大、是什么颜色、朝哪个方向移动。 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会攻击。无差别攻击所有生命。 那一天,全球一共出现了四十七道大型裂缝。散布在各大洲——城市、海洋、沙漠、雨林,无所不在。 人们花了三个小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小时,人们以为这是PS。有人说这是外星人入侵,有人说这是某个国家的秘密武器。各国政府发布声明:“我们正在调查,请市民保持冷静。” 第二个小时,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世界各地出现裂缝的画面——东京、纽约、伦敦、上海、悉尼、开普敦…… 东京的银座,正在逛街的人看到了天空中的黑点。纽约的时代广场,大屏幕还在播广告,但没有人看了。伦敦的泰晤士河边,一个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拉着孙女的手往回走……人们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第三个小时,灾厄降临在人类生活区。 屠杀开始了。 没有战争,没有对抗,就是屠杀。常规武器对灾厄无效——子弹打不穿它们的表皮,导弹炸不穿它们的身体。它们不是碳基生物,不是硅基生物。它们就是“灵能”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人类从未如此无力。 军队开火了。坦克、战斗机、导弹——能用的都用了。有些灾厄被打退了,有些被炸碎了,但更多的从裂缝里涌出来。而且那些被打碎的碎片,过了一段时间又重新聚合、生长、复活。 绝望。 人类从未如此绝望。 但人类也从未如此顽强。 四、觉醒 因为灵能不是只给了灾厄。 同一时间,全球各地出现了第一批“觉醒者”。上班族、学生、警察、消防员、家庭主妇——在极端恐惧和绝望中,体内某种从未被激活的东西突然苏醒了。 有的能操控火焰。 有的能操控水流。 有的能操控雷电。 有的能凭空创造光。 有的能用意念移动物体。 有的能召唤各种动物。 不是“每个人都有灵能”,而是“每个人都有灵能潜质”。有的人潜质高,有的人潜质低,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觉醒。但灾厄的出现唤醒了它——或者说,世界树决定让人类拥有对抗灾厄的能力。 不是为了保护人类。而是为了维持平衡。 第一批觉醒者用血肉之躯挡在了灾厄面前。他们的能力不稳定,控制不住,输出超载——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冲上去,然后倒下。 但他们争取了时间。几分钟、几秒钟,有时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但足够让其他人逃跑、隐藏、组织反击。 活下来的人,成了后来干员体系的第一块基石。 那一天的死亡人数,至今没有精确数字。官方的说法是“超过三千万”,民间估计至少五倍于此。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如果不是觉醒者的出现,人类可能撑不过第一天。 五、世界树 同一天,世界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具象化出现在天空中。 它出现在天空中的某个位置——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某个位置”,因为地球上各个地方的人都看见了它。无论你在中国还是巴西,在南极还是公海上,抬头看,它就在那里。不大,看起来比月亮小得多,但轮廓清晰。 它不是实体,更像是某种投影。 一棵发光的树。 根系蔓延到四面八方,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延伸到不可知的地方。枝叶向天空伸展,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不是燃烧的光,不是电的光,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柔和而明亮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有人跪下了。 有人哭了。 有人只是站着,仰着头,像多年前酒泉戈壁上的那五千人一样。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有人说它是神,有人说它是外星文明,有人说它是地球的免疫系统,有人说它是集体幻觉。各种猜测满天飞,但没有一个被证实——因为世界树只在天空中出现了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它。 但它一直在那里。 后来人们知道,世界树没有消失。它只是不再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存在。它一直在运转,一直在维持着某种平衡。裂缝的出现、灾厄的诞生、灵能的流动——都是它在“工作”。 但世界树没有意志。或者有,但人类无法理解。或者没有,它只是一套运行了不知多少亿年的机制。或者有,但它的意志和人类的“意志”是两个概念——就像石头的“存在”和人类的“存在”是两码事。 没有人知道答案。 六、新纪元 第一天撑过去了。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周、第一个月……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年。人类从最初的混乱中逐渐组织起来。幸存的城市建立了防御圈,用觉醒者的灵能构筑防线。觉醒者被系统性地招募和训练,从“能放火的人”变成了“能战斗的干员”。裂隙的规律被一点点摸清——它们的出现周期、涌出灾厄的类型、封印的可能性。 一年后,人类学会了如何封印裂隙。不是关闭,是封印——用灵能压制,用干员牺牲,用无数的灵核堆砌。 公元2077年12月10日,太平洋那道最大的裂隙被成功封印,那道裂隙被称为归墟。 这一天被定为N.E.元年元日。 N.E.——New Era,新纪元。 人类没有赢得战争。人类只是学会了如何不输。 从此,时间不再用“公元”计算。 七、重建 N.E.元年,全球灵能管理局成立。不是某个国家的机构,不是联合国的下属部门,而是一个全新的、凌驾于国家之上的组织。因为在灾厄面前,国家边界毫无意义。灾厄不会因为你在美国就不攻击你,也不会因为你在中立国就绕道走。面对共同的敌人,人类需要一个共同的指挥部。 最初的几年是混乱的。 旧有的政治体系崩溃了。不是“被推翻”,而是“不再管用”。当一座城市被灾厄摧毁,当数百万人在一夜之间流离失所,当原有的交通、通讯、能源网络全面瘫痪——政府的职能自动失效了。不是因为官员无能,而是因为灾厄摧毁了他们赖以运转的基础设施。 新的秩序在废墟上重建。 有人试图利用灵能夺取权力。有人试图利用灾厄制造混乱。有人觉得“这是弱肉强食的时代”,有人觉得“这是新世界的开端”。各种思潮、各种势力、各种野心——都在废墟上生长。 但大多数人类只是想活下去。 N.E.五年,世界维持基本和平,各地区灵能管理分局建立,第一代干员评级体系建立。F到EX,从见习到王牌,灾厄等级按照灵能波动分为虫级,兽级,鬼级,龙级。 N.E.六年,元衍——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共同研发的服务器——成了首个觉醒的AI,它做出了第一次全球预测。 N.E.六年至十五年,元衍一共进行十次预测,准确率稳定在70%。有人说70%是巧合,有人说70%是极限,有人说70%是它故意控制的。元衍不回应。 N.E.十五年,第一代EX级十二席确立。第一代特级干员被世界树“选定”。不是选举,不是考核,不是功勋累积——是世界树“选”了他们。没有人知道选定的标准。也许是灵能纯度,也许是某种契合度,也许是纯粹的随机。人类第一次拥有了能够正面抗衡龙级灾厄的力量。 N.E.三十三年,大崩落,归墟裂隙重新出现在太平洋某处,它的坐标一直在变。突破评级上限的神级灾厄出现,第一代特级战死。神级灾厄被伏除,但代价是整个全球三分之一的干员在应对中牺牲。那一年专门为牺牲的干员而设立的英灵祭,点了三天三夜的长明火。 N.E.三十五年,第二代特级被世界树选中。寂灭、生生、均衡——三个名字,三种法则,成了人类新的顶梁柱。 N.E.四十年,元衍预测:“五年内,边界会彻底模糊。”没有人知道“边界”是什么。国境线?物种边界?现实与虚幻的界线?元衍只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N.E.四十三年,元衍的预言成真。不是新的生物“诞生”了,是另一个世界“出现”了。幻界。一个与地球平行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世界。那里有亚人、精灵、兽人、羽族、哥布林、魅魔、恶魔、亡灵、恐龙、人鱼、深海兽、利维坦、吸血鬼、狼人、独角兽、狮鹫、奇美拉、妖怪、巨人、渡渡鸟、剑齿虎……还有它们的城市、森林、山脉、海洋。还有它们的历史、文化、信仰、战争。上万年的积淀,在一夜之间,与地球重叠在一起。 不是“新生物出现了”,是“旧世界打开了门”。 两个世界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裂隙不是灾厄的通道,是重叠的接缝。灾厄从接缝里涌出来,幻界也从接缝里涌出来。一个是世界树的平衡机制,一个是世界树的重叠机制。同时发生,互不干扰。 人类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不是接受了“新物种的出现”,是接受了“地球不再是唯一的世界”。幻界的建筑、文化、历史,不是空降的新东西,是一直存在的旧东西。只不过以前隔着边界,现在边界没了。 N.E.五十年,各个机构相继成立。异人管理局、伊甸园、干员评级机构、灵能事务公署、星之穹顶…… N.E.五十五年,伏羲、雅典娜、托特三大智能AI网络系统相继问世,给生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类继续活着。继续战斗。继续在裂隙和灾厄的夹缝中,建造城市、培养干员、发展科技、吃饭、睡觉、工作、谈恋爱、吵架、和好、生儿育女、老去、死亡。 世界变了,但世界也没变。 八、那之后 没有人知道世界树在哪里。 有人说它深埋在归墟的最底层。有人说它是整个地球的灵脉骨架。有人说它存在于高维空间,只能通过灵能共振感知其投影。有人说不必找它,它就在每个人体内。 没有人知道它想要什么。甚至没有人知道它有没有“想要”这个概念。它是意识、是机制、是规则、是宇宙的常数——还是以上所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灵能是守恒的。 每诞生一个强大的干员,就会诞生一个同样强大的灾厄。不是“概率”,是“定律”。不是“有时候”,是“永远”。 这不是诅咒。这不是阴谋。这只是宇宙的规律,就像引力一样客观存在。你可以抱怨引力,但你无法取消它。你可以试图对抗,但你的对抗本身也是守恒的一部分。 人类永远无法彻底消灭灾厄,只能维持平衡。 所以N.E.不是“胜利纪元”,不是“和平纪元”,甚至不是“灾厄纪元”。 N.E.就是N.E. 一个人类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存的纪元。 一个人类不再幻想“从此幸福快乐”的纪元。 一个人类终于长大的纪元。 第十七章 愿你在平凡的日子里 周六早上,张临渊起得比平时晚。宿舍里已经没人了。商誉的被子叠成豆腐块,陆涵的被子也叠得很整齐,沈念乔的被子堆成一团,他从不叠被,说气场需要流动。 手机震了一下。伊里斯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安装包,后面跟着一连串emoji,太阳、星星、笑脸、猫脸、猫脸、猫脸。 “这个是伏羲AI,特别好用,别人昨天发给我的,智能程度超出想象!” 张临渊点了下载。进度条走完,一个半透明的图标出现在桌面上。他点开,授权,登录。界面简洁,底部输入框闪着淡蓝色的光标。可以聊天,创作,但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灵动岛上的小光点在跳动。他看了一眼,没在意。 芝麻蹲在桌上舔爪子,说饿了。张临渊换了鞋,带它出门。今天没课,上午是社团活动时间,他没报社团,整天空着。站在宿舍楼下,楼上的阳台,楼下的晾衣杆挂满了衣服,今天是晴朗的一天。 他往校门方向走,路过问道广场,日晷的影子指向“格物”,银杏叶还在树上,没怎么落。 出了校门,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检测到您为初次来到龙津渡,是否需要查看龙津渡必看景点?” 电子合成女音从口袋里传出来,他把手机拿出来,伏羲给他发的消息,他打了一个是,伏羲发来数个旅游景点以及攻略,第一条是英雄广场,归墟远征纪念碑。英雄广场在闹市区,离学校不近,要坐磁悬浮。他收起手机往车站走。 他买票登上月台,等车到了后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芝麻从口袋探出脑袋看窗外。列车启动,窗外从教育园区的灰白色建筑变成商业区的玻璃幕墙。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间透过来,照在芝麻的黑毛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浮空飞艇缓缓巡游在龙津渡城市上空,艇身哑光银灰的金属肌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舷窗串成柔和灯带,悠悠略过楼宇之间。 飞艇外侧巨幅全息海报缓缓流转,画面中央立着一位气质清冷又带着明媚灵气的少女,鎏金落款静立海报下角,西宫喜多川,字迹雅致又张扬。 “今日霓虹娱乐重磅主推明星干员——西宫喜多川。人类和羽族的混血,先天觉醒风系、治愈系双系灵能,自幼入选灵能苗子培养计划,经序灵市灵能学院专项特训,多次参与低阶裂隙封印、灾厄余孽清剿任务,实战履历干净亮眼。 她兼具灵能天赋、舞台表现力与公众亲和力,以干员正统实力为基底,踏入艺人圈层。 既是守护城市秩序在册在编的正式灵能干员,亦是霓虹娱乐倾力打造的全民明星偶像。 荧幕聚光灯下,是万众追捧的人气新星;灾厄裂隙之前,是执灵而立、守护寻常人间的守夜人。 灵能与烟火共生,盛名与责任并行,欢迎关注西宫喜多川官方灵能档案与演艺行程。” 伏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芝麻趴在车窗上,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看着飞艇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半精灵少女,再转过头来看看身边穿着洗得发白T恤、头发快戳到眼睛也没剪的大哥,认真地说: “哥,她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顿一下。 “她都能挂在天上了。”再顿一下。 “你啥时候也能上天?” 张临渊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它的脑袋。 “前方到站,英雄广场。本站可换乘CT-1线,CT-6线,CT-9线。”列车广播响起声音,张临渊从座位上站起来,芝麻跳进他的口袋里。 列车门打开,张临渊下车离开车站,站口迎面就是英雄广场,广场很大,地面是浅色花岗岩铺装,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灯带。中央矗立着一座雕像,旁边立着一面深蓝色的旗帜,上面绣着全球灵能管理总局的徽章——一棵树,根系蔓延到四面八方。 雕像穿着一件简约干练的战场制式干员制服,没有多余的装饰,线条简洁利落。他的站姿很随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头微微抬起,目光看向远方。 他的五官被雕刻得很细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面部线条刚毅但不僵硬。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板寸,额头上有一道疤,从眉尾延伸到发际线。他的左臂袖子被撸到了肘部,露出小臂上的一道道伤疤,每一条征战印记都被雕刻师忠实地还原了。 雕像选用稀有灵能结晶打造,诞生于N.E.纪元之后,由灵能长久浸染矿石演化而成。质地介于水晶与金属之间,通体半透,光影变幻间色泽流转,白日泛着银辉,灯火映照泛着淡金,月光下化作幽蓝。 此刻是上午,日光正好,雕像通体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温润的银白色光芒。它看起来不像是被雕刻出来的,更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张临渊走到雕像前,停下脚步。 下面的铭牌刻着他的名字,威龙。他站在雕像前仰头看,比想象的高。基座上刻着——“活着回来,便是胜利。”字不算工整,但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地刻上去的。下面另起一行,字小一些,刻的是:“暨N.E.70年归墟远征全体阵亡将士。”紧接着是当年远征中所有阵亡干员的姓名。名字很多,刻得很密,在灵能结晶的银辉下,像一片沉默的星空。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伏羲的消息在通知栏里弹出来。“伏羲检测到你位于英雄广场,需要为您介绍一下归墟远征纪念碑的历史吗?”下面有两个选项,“是”和“否”。张临渊点了“是”。 “英雄广场中央矗立着归墟远征纪念碑。碑上干员的形象选自龙津渡走出的SS级干员威龙。威龙,风系、雷系双属性,N.E.70年归墟远征,他作为核心战力出战,只身处理了数十只鬼级灾厄,同时牵制多条龙级灾厄,为归墟远征立下了汗马功劳。” 张临渊的眼睛微微睁大。 “N.E.70年远征,全球灵能管理总局共计派出了四位EX级干员,二十多位SSS级,几十位SS级和S级,参战人数逾百人,他是整场战役幸存归来的十三人之一,如今早已卸任退休,定居于望舒市安心休养,每年都会前往各大学校讲学,诉说当年身为前线干员的过往往事。” 张临渊的目光落在雕像的脸上。那双眼睛深邃沉静,数次踏过生死绝境,懂得了生命的珍重,饱经万千世事,带着一丝疲惫又淡然的从容。 “龙津渡灵能管理分局为了纪念N.E.70年归墟远征,以幸存老兵威龙为形象原型,竖立这座灵能结晶纪念碑,以此缅怀归墟远征的壮烈岁月,如今已成为龙津渡无人不知的城市地标。” “活着回来,便是胜利。” 张临渊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随后他学着商誉敬礼的模样,朝着雕像缓缓抬手,姿势算不上标准,却格外认真。 “人类确实神奇。” 巴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年度总结。 “明明自身那么渺小,寿命那么短暂,身体那么脆弱,却总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繁衍,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就是——在某个时刻,某些人,会做出一些超出常理的事情。不是超能力,是意志。” 张临渊没有回答。他看着雕像,看着那双看向远方的眼睛。 雕像不会说话。但张临渊觉得,如果它会说话,它可能会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时候,只是不想死而已。 张临渊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妈。” “哦,崽啊,吃午饭了没?” “还没呢。” “记得吃。” 芝麻从口袋里探出头,对着手机喊了一声“麻麻我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母亲的声音变了调:“刚才是谁在说话?” 张临渊看了一眼芝麻,芝麻缩回口袋。张临渊说“芝麻”,母亲问“芝麻会说话啊?”,张临渊答“一直都会。”母亲又沉默了片刻。“记得给芝麻喂饭,别饿着了。”张临渊说好。 他挂了电话。芝麻在口袋里说“哥,妈妈好像并不意外我会说话”。张临渊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没说话。 从英雄广场出来,他没继续看攻略,也没坐磁悬浮。公交站牌在旁边,线路图密密麻麻。他找到一条经过过渡带的车,上了车,扫了码,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车里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猫耳亚人女生,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一个老人在看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交车缓缓驶离闹市区,一路往前。繁华高楼渐渐被抛在身后,龙津渡市中心的摩登建筑慢慢褪去,沿途楼宇风格愈发内敛沉静,街景也一点点从都市喧嚣,染上过渡带独有的清寂疏离感。 “您已进入过渡带。该区域为龙津渡城市扩张过程中形成的自然生态缓冲区。灵能浓度4.1μ/L,植被覆盖率较高。今日最高温23.1摄氏度,体感舒适,适合散步。”伏羲的声音又响起来。 下车的地方是一条笔直的马路,两侧是冷色调的建筑,排列整齐,不高,不密。行道树是香樟,绿得很厚。空气比教育园区湿润,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沿路走,没有方向。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岔路。路边有指示牌——碧溪公园。里面有一条小河,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岸边有人钓鱼,坐在折叠椅上,一动不动。有人遛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走。也有狗遛人,人在前面拽,狗在后面扯。张临渊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麻里司玖坐在另一张长椅上,隔了几步远。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没扎。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领口紧贴着脖子。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就是在闭着眼睛晒太阳。 芝麻从口袋里跳出来,蹲在椅子上,看着麻里司玖的方向。它说:“哥,是她。” 张临渊没动。过了一会儿,芝麻又说:“你不去打个招呼吗?” 张临渊还在犹豫,芝麻从椅背上跳下来,往麻里司玖的方向小跑过去。张临渊伸手没来得及拦:“芝麻——” 它没停。跑到她脚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咪了一声。麻里司玖睁开眼,低头。赤红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细得像一条线,落在脚边那团小小的黑影上。看了两秒,认出它了。 “是你。”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回答的事实。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芝麻的头顶。很轻,比上次更自然一点。芝麻的耳朵压下去,往前顶了顶她的手指。 张临渊站起来,走过去。“好巧。” “嗯。”她回答很快,声音不大。 张临渊站在她面前,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芝麻替他开口了,“你住这附近吗”。麻里司玖看着芝麻,沉默了一会儿。“嗯。”她回答了芝麻。 张临渊说:“这里挺安静的。”麻里司玖说是,她周末会来。对话很短,没有多余的内容。 张临渊说“那我先走了”,麻里司玖点头。“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了几步,芝麻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小跑着跟上去。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用爪子朝她挥了挥。 身后没有声音。他也没回头看,他蹲下身,伸出手,芝麻跳上去,张临渊把芝麻放在肩膀上,芝麻趴着,尾巴慢慢摇。“哥,她一个人晒太阳诶。” “嗯。” “没有朋友陪她吗。” “……不知道。” 穿过公园,他在最近的公交站上了车,公交车开往老城区,窗外的建筑继续变矮。过渡带那些整齐的灰白色楼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旧的墙、更窄的路。灰砖墙面爬满藤蔓,路面变成了石板,被脚步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缝隙里长着青苔。 张临渊下车在巷子里穿行,没有目的地。 骑楼一间接一间沿着街面铺开,灰砖墙面被岁月染出深浅不一的色块,二楼的木窗半开,窗台上搁着搪瓷脸盆,盆里的绿萝垂下来,藤蔓在风里轻轻晃。路边有一口水井,井沿被绳子磨出深深的凹槽,一个女人正摇着辘轳往上提水,铁桶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一家中药铺门口晒着一地药材,当归和黄芪的味道混在一起,苦中带甘,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飘散。 街角有个老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两筐橘子,也不吆喝,就那样静静看着来往的行人。他身后是一面老墙,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青砖——每一块砖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发灰,有的泛青,有的带着暗红色的火烧痕。这面墙不知站了多少年,换过无数次门面,住过无数代人,但它还在。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三角梅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芝麻的鼻子上,芝麻打了个喷嚏。 张临渊捡起那片花瓣,放在指尖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让它被风吹走。 拐出巷子,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扇开着的门,他停了一下。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匾——“曲氏武馆”。字是烫的,笔画粗,有劲。往里看,是一个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十号弟子在练拳,动作整齐,出拳时齐声呼喝。 曲小纽站在队伍前排。 她穿着短打武道服,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整个人和教室里完全不一样。出拳的时候,空气里有很轻的爆破声。不是灵能,是拳速。 张临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曲小纽没注意到他。 他在她转身之前走了。 曲小纽不在教室。不在她平时趴着睡觉的那张课桌上,不在那条从宿舍到食堂的必经之路上。她在这里。 走累了。路边有一家奶茶店,门面不大,招牌是白色的灯箱,上面印着卡通奶茶杯。他推门进去,点了一杯普通的珍珠奶茶,店员问冰度和糖度,他说正常。 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芝麻从口袋探出头,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耳朵转了一下。张临渊拿了一个纸杯倒了一半,推到桌子中间。芝麻低头舔了一口,耳朵竖起来了。继续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洋发来一条消息,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老人的手,手背上有淡淡的疤痕,正握着一支钢笔,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写字。背景是木质的桌面,窗外有树。张临渊放大了看,钢笔的墨是蓝黑色的,字迹端正有力。 刘洋的消息跟着跳出来:“你猜这是谁。” 张临渊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刘洋秒回:“威龙!!!他来我们学校讲课了!!!”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用力。 “他在讲归墟远征的事,讲了一半停了,说你们这代人可能听不懂。然后自己笑了,说他也听不懂年轻时的自己。” “讲完课他站在讲台边上,没人敢上前。我过去了。” “我请他给我写句话,他想了好久,说这把年纪了写什么都在误人子弟。最后还是写了。” 刘洋又发来一张图片,那页纸上已经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愿你在平凡的日子里,也能守住自己的阵地。” “他签名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但写下的不是别的名字,就是威龙。好像他一直就叫威龙,从来没有叫过别的。” “他接过笔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写在书面上的名字,他说我字写得比他好,还问我成绩怎么样,我说我文化课还行,他说那你以后帮我写回忆录。” “他就住望舒市,离我们学校不远。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穿着旧夹克,背有点驼。没人认出来。” 张临渊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他身体还好吗。” 刘洋说:“硬朗得很,出拳给我看,说这拳当年打死过鬼级。” “我们还握了手合了照,他的手很糙,全是茧。” 刘洋发来第三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在握手。一个是刘洋——笑得很开,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白牙。另一个是威龙。 不是在英雄广场那座半透明的、泛着银辉的灵能结晶雕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真人。 他穿着深灰色旧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白色汗衫。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贴着头皮。脸上沟壑纵横,皮肉骨架尚且饱满,纹路如同苍老的树干。额头上那道疤还在,从眉尾延伸到发际线,和雕像上一模一样。嘴角微微扬着,笑意淡然,眼底盛着历经岁月打磨后温润柔和的光芒。 他站在刘洋旁边,比刘洋矮半个头。肩膀不宽,身姿却挺得端正挺拔,是岁月沉淀出的从容站姿,早已刻进骨子里,无需刻意绷紧身姿。 张临渊望着屏幕,面对刘洋源源不断的分享,久久没有再发一句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脑海里反复晃着那句寄语,还有老人眼底历经沧桑的温柔。 心底千般感触,最终尽数归于沉寂。 他抬起头,看着这条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类,有亚人。人类的耳朵是圆的,亚人的耳朵是尖的、长的、毛茸茸的。脚步不一样,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但走在这条街上的姿态是一样的——不赶时间,也不停下来,就是走。张临渊在这条街上坐了很久,久到奶茶被芝麻舔得见了底,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他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芝麻跳上他的肩膀,尾巴绕到他脖子后面。 “哥,你找到地方了吗?” “什么?” “你出门的时候说想找个地方,找到了吗?” 张临渊想了想。“……可能。”他转过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 晚上,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大家还没有回来,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天走了很多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目的,没有计划,走了一天。他还是不知道龙津渡长什么样。但他在想,可能不需要知道全部。知道一部分,就够了。 第十八章 社会实践 周日早上,缪玉婵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日社会实践,自行安排,完成后需请实践单位在系统内电子签名盖章。”附带一个文件,点开是张表格,包含姓名、时间、服务时长、实践内容、单位评价等栏目。 商誉已经出门了。他的床叠成豆腐块,人去哪了没人知道。陆涵在穿鞋,沈念乔嚎叫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张临渊看完锁屏,下床洗漱。 芝麻还团在被子里,只露出耳朵尖。他掀开被子一角,它把脑袋往被子里又钻了钻。“今天社会实践,要不要跟我去。”被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它翻了个身,继续蜷着。 张临渊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扒了扒,头发更长了,看来今天就要去理个发才行。芝麻从被窝里钻出来一路小跑进卫生间跳上洗手台,蹲在镜子旁边,看着镜子里两个脑袋。 出了校门,张临渊选择去老城区。 公交站台上人不多。张临渊上了车,刷卡,坐下。芝麻从口袋探出脑袋,鼻尖在空气中嗅。公交往老城区开,窗外的建筑从玻璃幕墙变成灰砖房,从宽马路变成窄巷子。 他在一个站台下车,路过一家福利院和养老院的联合大院。门不大,灰色铁门,旁边的牌子上写着“龙津渡社会福利院·养老服务中心”。他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比想象的大,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围成一圈,中间有一块草坪。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从传达室探出头,“找谁?”张临渊说“社会实践”。保安指了指里面的一栋楼,“办公室在二楼左转第二间”。 办公室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走进去。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短发,戴眼镜,面前摞着几本档案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社会实践?” “对。” “哪个学校的?” “龙津渡一中。” 她递过一张表,上面是任务清单。“你今天能做什么就打钩,做完了回来签字。”张临渊看了一眼——打扫卫生、整理仓库、换床单、协助老人用餐。他勾了几项,把表还回去。 她把表格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作卡递给他,“今天人手不够,辛苦你了。”工作卡是塑料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志愿者”三个字。 机器人从走廊外走进来,人形身体, 它的脸是一块电子屏,没有仿生皮肤,没有塑胶五官,就是一个圆形的屏幕,上面显示一个简单的笑脸。张临渊看着它,屏幕上的笑脸闪了一下,变成一个问号。然后又变回笑脸。眼睛眨了一下。“你好,我是生活服务型机器人米伽。你是新来的义工吗?”声音是合成音,不刺耳,语调很平,但断句很自然。 张临渊说是。米伽的屏幕上出现一个微笑的嘴型。“欢迎你,今天我负责带你熟悉工作区域,跟我来。” 仓库在一楼走廊尽头,不大,货架上摞着床单、被套、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米伽停在门口,“今天需要更换二楼所有空床位的床单。洗衣房在一楼东侧,换下来的床单送到那里。”张临渊搬起一摞床单,上了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房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位。有的有人,有的空着。他推开一间空房门,把旧床单扯下来,新床单铺上去。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抻平。动作不快,但不乱。 一个老人坐在床沿,腿垂在床沿外,够不着地。张临渊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拖鞋套上,然后又扶着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老太太一直看着他,他叠新床单的时候她开口了。“小伙子,你多大。”他说十六。她说“这么小就出来做义工,家里人教的吧”。他顿了一下说学校安排的。新床单铺好,被罩套好,枕头拍松放回原位。老太太伸手摸了一下被角,“手法有劲,在家常干活吧”。他说还好。 米伽也在另一边服务,它膝盖的关节处涂的漆被磨掉了,那是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扶着它站起来时,手指反复蹭过的地方。它不介意,每次老人需要借力,它就自动降低重心,底盘抓地,身体微微前倾,让对方能扶稳。 他帮老人按摩肩膀,老人说用力点,他加了力道。老人说“手法有劲,年轻人练过”。张临渊说是。 搬的东西不算重,主要是来回走。米伽跟在他旁边,屏幕上显示一个进度条,从0%慢慢涨到100%。完成一项任务,进度条跳一下。 接着领了清洁工具去打扫走廊卫生。芝麻从他口袋里跳出来,蹲在走廊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草坪。他拖得很仔细,墙角、门缝、地脚线的边都没漏。 清洁机器人跟在他的后面滑过进行二次清扫,圆形的,底盘很低,发出一阵很轻的嗡鸣声。 张临渊走远了。芝麻站起来,想跳下窗台跟上他,它跳下来,结果刚好落在机器人上,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顺势蹲在上面,把爪子往回收了一点,蹲稳了。 张临渊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过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米伽从旁边经过时停了一下,看着骑着扫地机器人的芝麻,屏幕闪过一个问号,然后问号变成笑脸,继续往前走。 厨房中午要出餐,他帮忙搬菜筐,一筐土豆、一筐洋葱、一筐胡萝卜,从仓库搬到厨房门口。做饭的师傅是中年男人,光头,手臂上有疤,看起来像练过的,但不说话,递菜筐的时候点一下头。张临渊把菜筐摞好,洗了手。 老人和孩子共用一个食堂。饭菜做好后还要帮不能下床的老人端饭。餐车推到走廊,餐盒按床号分好。他端起一份,敲门进去,把床桌架好,餐盒摆好,筷子拆开放到右手边。老人是位老大爷,手抖得厉害,夹不起来菜。张临渊把菜夹到他碗里,他用勺子舀着吃,吃得很慢。米伽记得每个老人的口味,有一个老人七八十岁了还爱吃辣,护工怕他肠胃受不了给他的饭菜都是清淡的,但米伽会给他放上一勺辣椒。 张临渊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下,拿出来发现伊里斯把他拉进一个群,群名叫“龙津渡N.E.94届养老院”。群消息在跳,有人发打工的照片,穿着便利店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有人发干员实习的照片,穿着反光背心和巡逻队站在一起。翔太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探究城市灵能浓度分布对居民生活的影响”,伊里斯回了一个大拇指。沈念乔说那就是发传单,翔太说不是发传单,是信息分发,但去了之后发现确实是发传单。雪乃发了一张烘焙的照片,配文“今天做了曲奇”。沫浅说在药草社学姐开的花店帮忙。商誉没发图,发了一句“巡逻队实习,刚结束”。张临渊看了一会,锁屏,继续吃饭。 米伽在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张临渊,觉得他头发有点长,问他需不需要理发服务,张临渊点点头,问他在哪支付,米伽的屏幕上露出一个笑脸,“志愿者免费”。 吃完饭后米伽把张临渊领进一间安静的小屋,柜子上整齐摆着理发工具,米伽示意他坐下,然后拿出干净的围布,轻轻绕在他颈间系好,边角贴得妥帖又温柔。 它从柜中取出剪刀,指尖稳得很,起落从容。咔嚓、咔嚓,剪声轻细缓慢,每一刀都不急不躁,顺着发丝轮廓慢慢修齐。细碎的黑发一缕缕落下,落在围布上,又轻轻滑落到地面,安静无声。理完发,米伽拿过一面小圆镜,放到他面前。额前刘海不再垂落遮眼,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眉眼疏朗利落,整个人褪去几分慵懒沉闷,瞬间干净精神了许多,气质愈发温润沉静。 张临渊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谢谢。” 米伽屏幕上的眼睛眨了一下,露出笑脸。米伽又转了几圈,回到仓库门口,屏幕朝外,显示出一个闭眼睡觉的表情。电量还剩一大半,它站着进入待机状态。 下午转到儿童活动区,小孩子多,小的只有三四岁,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张临渊不会哄孩子,但孩子不怕他,他陪小孩玩积木,搭起来,推倒,再搭起来,再推倒。 芝麻从口袋里探出头,然后跳出来坐在桌子上,尾巴慢悠悠的摇,孩子们伸手摸,它没躲。几个孩子围在一起,问“它叫什么名字”,张临渊说芝麻。一个孩子问:“小猫,你会叫吗?”芝麻抬头看了一眼张临渊,张临渊给它使了一个眼神,芝麻低下头,看着小孩喵了一声。 芝麻陪着孩子们玩,他开始拖地、擦窗、整理玩具柜。玩具柜的格子很乱,积木和小汽车混在一起,绘本倒着放。他蹲下来一本一本拿出来重新摆好。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堂的长方形,走廊尽头一个女孩坐在轮椅上。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左眼是牡丹红色的,右眼戴着眼罩。身体很小,穿着浅灰色的旧外套,领口松垮。手臂很长,手指搭在扶手上,上面的漆磨掉了好几块。她看着院子里的树,没有说话,没有动。她的轮椅旁边没有放东西,没有水杯,没有毯子,没有人。 养老区域和儿童区域在同一个院子里,中间隔一道连廊。 一个老奶奶拄着拐杖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看了轮椅上的女孩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来这好几年了。不怎么说话,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不跟她玩。身体还弱,动不动就生病。挺可怜的。”老奶奶叹了口气,慢慢走了。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从脸侧飘到耳后。她没有伸手去拢。张临渊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活动室里,张临渊坐在老人旁边看他们下棋。老爷子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对手催他,他说“急什么,又不要赶着去投胎”。张临渊笑了一下,很轻。 下午四点,张临渊在前台交了工作卡,米伽的屏幕上显示“今日任务完成”。电子签章盖在表格上,蓝色的。他看了一眼表格:服务时长七小时,服务内容,搬运、清洁、助餐、陪伴。评价栏写着“认真负责,希望下次再来”。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轮椅上的女孩还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她转过头。牡丹红色的左眼看着他。张临渊停下脚步,她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张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低下头,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张临渊没说话转身走了。 芝麻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往回看。“哥,她刚才是不是想说话。” “嗯。” “那她怎么不说。” “不知道。” 芝麻趴在他肩膀上,尾巴绕着他脖子,没有再问。 公交车在过渡带停了一站,上来一对祖孙,小女孩趴在爷爷腿上睡着了。张临渊看着她的发旋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养老院里那个坐轮椅的女孩。她坐在轮椅上,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他站在那里等了,但她没有说。 下次去的时候,她会不会已经能说出来了。 或者还是不说。只是继续坐在那里,看着树。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会再去。不是因为学校要求。是因为那个轮椅的扶手上,漆被磨掉了好几块。和米伽膝盖上的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