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撩惹》 第一章 重逢 三月,京市的空气里依旧透着股干冷。 梁琮媛搀扶着喝醉的周珉从会所出来时,因为室内外的温差而打了个寒战。 她今晚为了应酬,只穿了一条黑色挂脖连衣裙。 哪怕她随身带了一条LV的最新款围巾,也无法抵御京市三月的寒。 周珉喝醉了,右手搂着她,不经意间地摩擦,让梁琮媛皱了皱眉。 但她没有推开周珉。 哪怕周珉已经四十五岁了,孩子都可以叫她一声姐姐,梁琮媛依旧没有推开他。 因为她现在还要靠周珉的“赏赐”来吃饭。 她的下一部戏的女主,就差周珉点头了。 梁琮媛低头理了理情绪,不过三秒钟的时间,再抬头时,她已经笑着回抱住了周珉:“周总,我扶您去车上。” 和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几位今日参加饭局的达官贵人,梁琮媛有的叫不上名儿,但也知道都是自己惹不起的大人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周珉扶进车上,然后朝大人物们微微鞠躬,准备跟着周珉一起离开时,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不知是谁低声喊了句“沈先生”,众人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看。 梁琮媛在听到沈这个字的时候,身体僵了僵,她快速地钻进车里,拉住车门把手就要关门,黄城西却抬手拦住了她。 “别跑,小梁,这位来头可不小,你混个脸熟,保不准以后有好机会。”黄西城热心道。 黄家在京市排行第五,黄西城是黄家独子,年初刚从国外回来,二十来岁,长相秀气,热心肠,是今天整场饭局里,梁琮媛最能聊得来,也最感受不到阶级压迫感的公子哥。 她正思忖着用什么理由,既能赶紧脱身,又不用驳了黄西城的好意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梁琮媛一抬头,便和站在台阶高处的沈斯聿对视上。 * 梁琮媛和沈斯聿已经有三年没见了。 沈斯聿逆着灯光朝他们走来,高定款黑色大衣,皮鞋擦得锃亮,戴着金丝眼镜,是梁琮媛曾经最喜欢的“禁欲系”装扮,那时候她总是喜欢坐在他怀里吻他。 但现在,梁琮媛根本无心欣赏沈斯聿的脸,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偏偏周珉喝醉了拉着她的手不松开,梁琮媛只能弯着腰,一半在车里,一半在车外,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迎来了和沈斯聿分手后的第一次重逢。 * 和梁琮媛的窘迫不同,沈斯聿显得气定神闲。 他甚至看都没看梁琮媛一眼,熟稔地和周围人聊起了天。 沈斯聿的出现,就像是一束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黄西城也凑到了他的身边。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京市的天气聊到最近的新闻,甚至扯到了历史。 梁琮媛不好不告而别,偏偏周珉睡得很死,她怎么推他,他都不醒,拉着她的手也拽不动。 梁琮媛叹了口气,周珉就是这一点不好,喝醉了不省人事。 她也不能坐回车里,这样不礼貌,只能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等待这些主儿聊完天,好发现她这个还在角落的小透明。 但这一聊,竟然聊了五十分钟。 梁琮媛的手都冻僵了,她的腰因为一直弯着,已经开始酸疼,肩膀上的围巾在一阵风吹过后,也掉到了地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沈斯聿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她。 梁琮媛抿着唇偷看了一眼沈斯聿,却没想到和他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鼻尖被冻得通红,这样狼狈的模样落在了沈斯聿的眼里,她看到他勾唇讽刺地笑了一下。 这下梁琮媛彻底明白,沈斯聿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出丑。 她偏过头不再看那群人,心底却暗暗跟沈斯聿计较了起来。 继续聊吧,看你能聊多久,也不怕嘴巴说烂。 似是有心灵感应般,在梁琮媛默默“诅咒”完,沈斯聿就停下了。 他往梁琮媛这个方向看来,故作惊讶道:“这位小姐是?刚才好像在这里等了很久。” 黄西城这才想起梁琮媛,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懊恼道:“瞧我这记性,这是小梁,梁琮媛,沈先生,她是……” “下次再聊。”沈斯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开始接电话,抬手表示歉意,转身离开了。 黄西城回头一脸歉意地看着梁琮媛,待看到梁琮媛被周珉扯红的手后,连忙上前帮她。 两人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梁琮媛的手指从周珉的手里拽出来,梁琮媛累得不想说话,靠在车门上喘气。 在沈斯聿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沉闷到她喘不上气,甚至在沈斯聿离开后也未能缓解。 黄西城临走时想喊个司机来送梁琮媛,被梁琮媛笑着拒绝了。 她租的小区离这儿不远,是个老破小。 她不想让黄西城知道。 * 等所有人都离开,梁琮媛才揉了揉已经酸胀的腰,缓缓蹲下捡起那条掉落在地上多时的LV围巾。 却有一只手抢先一步捡起了它。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颗小小的痣,梁琮媛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沈斯聿这是去而复返,回来找她算陈年旧账来了。 她突然不敢抬头。 两人就这么暗自较劲着,各自拉着围巾的一端,谁也不松手。 有微风拂过,沈斯聿身上的木质香调就这么钻进了梁琮媛的鼻子里,她突然愣神,记忆回到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她和沈斯聿是大学里出了名的神仙眷侣,形影不离。 她总爱黏着他,她喜欢牵着沈斯聿的手逛操场,喜欢在路灯下和他拥抱。 她爱极了沈斯聿身上的那股木质香调,那香味让她安心。 所以哪怕后来分手了,梁琮媛还是会去试香店里寻找和沈斯聿同款的香调。 却怎么都找不到。 “你能放手吗?”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梁琮媛和沈斯聿吵架,都是沈斯聿先拉下脸来哄她,现在倒是反过来了,是梁琮媛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不能。”沈斯聿的声音听上去很冷。 “为什么?你要这围巾有什么用?”梁琮媛非常不理解,“沈家的掌中宝,京市人人都要敬畏几分的大人物,沈先生,难道会对一条女人用的围巾感兴趣?还是说你……” 梁琮媛没有机会说完,因为沈斯聿突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梁琮媛一个没站稳,直直地扑进了沈斯聿的怀里。 熟悉的木质香调再次袭来,梁琮媛突然红了眼睛。 她被沈斯聿故意冷落在寒风里五十分钟的时候没有哭,她被醉酒的周珉死死拽住的时候也没有哭,偏偏在沈斯聿的怀里流下了眼泪。 她在一瞬间仿若回到了七年前,她和沈斯聿热恋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无论在外受了多大的委屈,沈斯聿都会变着法地哄她开心。 头顶却突然传来沈斯聿的一声冷笑:“还打算抱多久?” 梁琮媛心底的那一丝悸动瞬间消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 明明是沈斯聿故意让她站不稳的,现在反过来嘲讽她做什么? 难道沈斯聿还以为,她对他余情未了吗? 她退出沈斯聿的怀抱,扬起手想打他,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止住了。 她不该因为沈斯聿的任何一句话或是一个行为,有半分的情绪。 梁琮媛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围巾,转身离开。 她之前一直辗转各个地方拍戏,是一个月前才回京市的,为了林导那部戏的女主角。 回来前她早就了解清楚了,三年前沈斯聿去了国外,一直没有回来。 现在他突然出现在京市,已经打乱了梁琮媛的计划。 她不能跟沈斯聿出现在同一个城市。 她要离开。 第二章 逃离 梁琮媛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梳洗一番,去了周珉的别墅找他,准备提离开京市的打算。 昨天从地上捡起的围巾被沈斯聿拽变了形,梁琮媛犹豫良久,还是把围巾挂在了二手平台。 手腕上还有昨夜沈斯聿抓下的红痕,梁琮媛用粉底液往上盖了盖。 当年她和沈斯聿分开时,闹得很不愉快,昨夜重逢,也很不愉快。 沈斯聿离开时,甚至气得差点栽了个跟头。 梁琮媛想着想着,笑出了声,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有什么好笑的事?说来听听。” 她吓了一跳,一抬头,便看到沈斯聿和周珉一前一后,从二楼的书房里走出来。 问话的是沈斯聿。 梁琮媛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前任和现在的金主会谈,两人看上去关系还很好的样子,这到底是什么修罗场。 她想要和周珉说离开的话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周总,沈总。”她恭恭敬敬地唤了两人一声,像个管家,她看到沈斯聿挑了挑眉。 大概是在嘲笑她对周珉的态度吧。 周珉离婚的事并没有在圈内公开,外人都以为她是周珉的情妇。 可实际上,她是一个月前,毛遂自荐,来当照顾周珉女儿的保姆的。 回京市前,她便调查过了,林导的新剧,背靠星耀,而周珉是星耀的股东。 只要讨好周珉,她就可以演女一,从而拿到丰厚的片酬。 她承认自己是个捞女,用不那么正经的方式替自己争取机会。 但她又当又立,既想要钱,又想守住自己的清白,踩着那根名为“原则”的线,不直接当情妇,当人孩子的保姆。 也是周珉脾气好,看透了她的心思,由着她来。 虽然偶尔需要陪着周珉参加各种酒局,可除却周珉醉酒的时候,她和周珉连手都没牵过。 她知道周珉有意向包养她,“保姆”不过是个幌子,但周珉没有直说,梁琮媛便也装呆。 这样的行为,她从前是不屑一顾甚至鄙视的,只是现在,她别无选择。 她需要钱。 她本来是想和周珉一直周旋着直到拿到林导新剧的女一号的。 但沈斯聿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她不得不放弃这个角色,现在就跟周珉找借口离开。 周珉酒醒了,招呼着梁琮媛跟他一起送一送沈斯聿。 他今天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接到助理打来的电话,说是沈斯聿要来谈一谈他手底下关于星耀的股份。 星耀是周珉的爷爷一手创办的,一开始是专门做话剧的,传到周珉这儿,已经成了最有名的娱乐公司,金牌导演、知名影后、当红小花,都在周珉的公司里。 他以为沈斯聿今天来是想入股,沈家实力大,若是有沈斯聿支持,星耀的股票还能再涨,他是愿意的,但他没想到沈斯聿今天来是想要星耀。 没错,是要,沈斯聿要整个星耀,包括星耀旗下的所有资源。 周珉本来是在纠结怎么拒绝沈斯聿的,但沈斯聿开的条件,让他从犹豫着如何拒绝,变成了犹豫着要不要答应。 “如果你还有顾虑,城西那块地皮,也给你。”沈斯聿离开的时候,深深地看了眼梁琮媛,然后朝周珉丢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 周珉是人精,他几乎立刻明白,沈斯聿要的不是星耀,而是梁琮媛这个人。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 她是标准的瓜子脸,桃花眼,皮肤白皙,她今天只化了淡妆,整个人素净典雅,可周珉见过她化了浓妆的样子,说是妖精也不为过。 此刻梁琮媛和周珉并肩在别墅门口站着,望着沈斯聿离开的车,周珉偏过头看了看梁琮媛,她盯着某一处瞧,似乎是在发呆,但周珉心底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梁琮媛以后会嫁进沈家?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周珉自己浇灭。 沈斯聿是从小生活在家属大院的人,沈家是什么背景,怎么可能允许梁琮媛这种女孩儿嫁过去? 梁琮媛父母早亡,她一个人拉扯个妹妹长大,这样的女人,配配他是可以的,但配沈斯聿,那是万万不可能。 他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他对梁琮媛有好感没错,但当他知道沈斯聿也对梁琮媛有意思时,这种好感就变成了一种敌意。 于是周珉故意对着梁琮媛说了一句:“别看了,沈斯聿有未婚妻,已经订过婚了。” 在看到梁琮媛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时,周珉心底升起一种奇怪的、莫名其妙的,类似报复的快感。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 梁琮媛从周珉的别墅出来时,已经是正午了。 阳光洒在她的发间,栗棕色的大波浪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 梁琮媛握着手里的支票,开心、迷茫、失落布满了整颗心脏。 周珉给了她整整一百万。 一百万,什么概念? 是她无缝进组演女四号,要演整整两年才能赚到的钱。 但她也有些迷茫。 这是周珉给她的“辞退费”,与其说是辞退费,不如说是精神损失费。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可圈子里见过他们的,都以为她是周珉的情人。 可以说,只要梁琮媛还在娱乐圈混,她和周珉的过去,会成为她的黑历史,永远都无法抹去。 周珉是在沈斯聿离开后,把这笔钱给她的。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以后不需要再来别墅照顾他女儿了,还说如果梁琮媛想去演林导新剧的女主角,他现在就可以把林导的微信推给她。 梁琮媛拒绝了,她决定去演另一个导演的剧,女四号,虽然片酬不多,但拍摄地点在大山里,这两天就开机,可以让她暂时避开沈斯聿,还能不耽误时间继续赚钱。 她先去了银行,将支票里的钱都取出来存在自己的卡上,然后准备去找导演,经纪人莉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梁,在哪?收拾收拾,林导的新剧要开机了,你是女二,明天就进组,剧组就在京市,定位发你手机上了。” 梁琮媛听得云里雾里。 林导的新剧《折枝》,是一部民国剧,她之前的确想进组,但投递的简历上写的明明是女一号。 方才她已经明确跟周珉说过,她不准备要这个角色了,这个决定不会是周珉替她做的。 可她是十八线女星,没什么资源,平时就是接个女三的角色,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林导是什么人物? 娱乐圈的大导演,多少人磕破了头才能得他剧里一个小角色,如果不是周珉给机会,她可能连简历都送不到林导手上。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把女二的角色给她? 最关键的是,《折枝》的拍摄地点最开始定在苏州,怎么又改到京市了?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事。 梁琮媛组织了一下语言,准备婉拒:“莉姐,可我准备进别的组……” “胡说什么?” 她没说完的话被莉姐打断。 方才还好声好气的莉姐突然换了一种近乎严厉的口吻,说出的话也带着警告的意味:“签合同的时候没认真看吗?星耀给你安排的行程,非特殊情况不允许拒绝,想违约?违约金一千万。” 一千万……是梁琮媛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现在正缺钱,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 可一想到和沈斯聿待在一个城市的后果,梁琮媛的后背就冒起了冷汗。 她大着胆子继续道:“莉姐,我去和周总说……” “周总说了没用,星耀刚换了新总裁,你找他说去。” 梁琮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新总裁……是谁?” “姓沈,沈斯聿。” 第三章 噩梦 “你配不上我儿子,这次是用你妹妹的命警告你,一周内再不离开京市,下一次被绑架的,就是你自己了。” “姐姐,救命……” “幸亏送来得及时,你妹妹有先天性心脏病,这次绑架受到了惊吓,必须立刻手术。” “不好了梁小姐,手术过程中出现感染症状,梁桥暖肺部出现问题,后续治疗费用昂贵,您看……” “治!桥暖是我唯一的家人,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治好她……” 闹钟响起,梁琮媛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背后冷汗一片。 昨夜,她一直在想离开星耀的办法,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也许是太过焦虑,又也许是和沈斯聿的重逢牵起了太多往事的回忆。 她梦到三年前的事情了。 三年前,她和沈斯聿从京大毕业,计划着未来时,沈斯聿的母亲找到了她。 那个手段狠厉的富家太太,用妹妹的命,逼迫她离开沈斯聿。 也是那时,梁琮媛才知道,她那个相恋四年的男友,家世有多么显赫。 梁琮媛永远也忘不了,妹妹心脏病发作时,因为呼吸不上来而面色发白的样子。 那一次,她差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拿出手机给妹妹的陪护打了个视频电话。 她这三年为了给妹妹赚医药费,辗转多地拍戏,妹妹在沪城,每个月都需要治疗,没办法跟她奔波,她便给妹妹请了个陪护照顾。 电话响了一秒就被接起,陪护做了个“嘘”的手势,将镜头一转。 画面里,妹妹梁桥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右手挂着点滴,似乎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微微扬起,睫毛在阳光下轻颤。 梁琮媛的心也跟着一暖,那点因为噩梦带来的恐惧消散了些。 她朝陪护点了点头。 挂断电话后,梁琮媛拿起床头柜上和妹妹的合照,摩挲良久,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找沈斯聿说清楚。 她不想演林导的戏,不想,和他待在一个城市。 * 尽管分开三年,梁琮媛还是能记得沈斯聿的电话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很久,才终于按下拨通键。 等待电话被接通的那几秒钟,她的脑海中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想过沈斯聿会嘲讽她,想过沈斯聿可能压根不记得她的手机号,也想过沈斯聿会直接摁断她的来电。 独独没想过沈斯聿早就将她的电话号码拉黑。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这句电子提示,梁琮媛愣了良久,然后自嘲地笑了。 也是啊,站在沈斯聿的角度,当年可是她出轨,给他戴绿帽子的。 沈斯聿不怨她?才怪。 她将手机丢至一边,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约沈斯聿见面这个方法是行不通了。 可京市这么大,她上哪儿去“偶遇”他? 梁琮媛突然想到一个人。 * 按照黄西城给的地址来到会所包厢门口,梁琮媛握着门把手,迟迟不敢推开门。 她骗黄西城,自己捡到了沈斯聿的证件照,想要叫个跑腿还给沈斯聿,让黄西城帮她打听了一下沈斯聿现在在哪。 沈斯聿不可能随身带证件照,梁琮媛也不可能恰巧捡到,这样拙劣的借口,不知道黄西城是真的信了,还是心里门清。 但梁琮媛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她站在包厢门口,思绪纷杂。 听黄西城说,沈斯聿刚回国不久,他的朋友们今天在这里庆祝他回国。 他的朋友们……她倒也认识几个。 当年她和沈斯聿分手的事,在京大闹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先对不起沈斯聿,虽然没有将指责的话摆在明面上说,却都默默删除拉黑了她的一切联系方式。 立场明确。 梁琮媛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遇见熟人,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厢内的音乐瞬间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全都放在梁琮媛的身上。 她看见好几个脸熟的面孔,看向她的目光有错愕,也有震惊,而沈斯聿这个她要找的人,坐在人群的最中间,却是连眼皮都没抬。 是薛棠最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梁琮媛?三年不见,你干跑腿了?” 薛棠是梁琮媛在京大的舍友,薛家和沈家也相熟,薛棠性子急,脾气爆。 梁琮媛和沈斯聿提分手的那天,红着眼睛回宿舍,薛棠看到后,没说什么,第二天却直接杀到沈斯聿宿舍楼下,想要替梁琮媛打抱不平。 在得知分手实际上是梁琮媛先提出来的以后,薛棠愣了好半晌,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不是质问梁琮媛,而是关心她受到了什么委屈。 而她,什么也没说,当晚趁着薛棠熟睡,收拾行李连夜离开了京市。 这么多年,每每想到那一幕,梁琮媛对薛棠还是有一丝愧疚。 此刻,对上薛棠那双充满错愕的双眼,梁琮媛沉默良久,才干巴巴说出一句:“不是,我来找沈斯聿。” 这话一出,那些探究的目光又纷纷落在了沈斯聿的身上。 沈斯聿这才终于舍得抬头。 包厢内的灯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梁琮媛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听到沈斯聿低笑了一声。 “黄西城跟我说的是,有人捡到了我的证件照,要我的地址,叫个跑腿送过来。” 那一瞬间,梁琮媛有一种谎言被戳穿了的羞愤。 因为沈斯聿的这一句话,包厢里那些没见过梁琮媛的生面孔,看向她的眼神也都变了味。 梁琮媛知道,他们都把她当成了那种女人。 她想解释,可张了张嘴,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反正,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当年对不起沈斯聿的。 她今天来,也不过是和沈斯聿辞演,然后离开京市,再也不回来了。 想清楚这一点,梁琮媛朝沈斯聿走近几步:“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商量这个词,用在我和梁小姐身上,可能有些不太合适。” 沈斯聿说着,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梁琮媛看到他手上的戒指,心脏像是塞满了棉花,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她攥紧拳头,用掌心的疼痛来转移心中这股说不清的情绪,追问沈斯聿:“为什么?” “梁小姐连我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还需要和别人说谎才能知道我的定位。” “我们这样不熟的关系,不像是商量,倒像是……跟踪。” 第四章 求他 沈斯聿说完这句话,将手中的杯子放回原处,玻璃与大理石桌面撞击的清脆声响,让所有人都回过神。 梁琮媛想要否认,薛棠却已经站起身,扬了扬手机,在她之前开口:“跟踪这事可不小,聿哥,要不我帮你报警吧?” “毕竟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挺可怕的,随意背叛一段四年的感情,什么交代都不给就消失,又在某一天突然出现,我行我素,以为全世界都在围着她一个人转。” 薛棠这话是跟沈斯聿说的,眼神却一直在看向梁琮媛。 梁琮媛知道,薛棠这是在怪她当年一声不吭地离开,也是在替沈斯聿打抱不平。 薛棠对她很好,那年,京大的女生宿舍还是两人间,她和薛棠在一起住了四年,情如姐妹。 在她离开京市后,薛棠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梁琮媛一个都没有接。 她自知自己对不起薛棠,本不想反驳,可沈斯聿竟然认同了薛棠报警的提议,当着众人的面点了点头。 梁琮媛突然有些慌张。 如果沈斯聿恨她,想要报复她,可以用任意罪名将她关在里面很多年。 她不能坐牢,她要赚钱,妹妹桥暖还需要她照顾。 眼看着薛棠已经在手机屏幕上点开报警电话,就要拨出去的时候,梁琮媛快步走到沈斯聿面前,声音因为焦急而大了几分。 “我打过你的电话,可你把我拉黑了。” 离得近,这一次,梁琮媛看清了沈斯聿的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嘲讽。 “我为什么要拉黑你?” 梁琮媛突然就明白了。 沈斯聿这是在逼着她,亲口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 但她没错,当年最对不起她的,明明是他沈斯聿。 这事儿要是发生在从前,和沈斯聿热恋中的时候,就算真的是梁琮媛的错,沈斯聿也能主动并快速地将错揽在自己身上,甜蜜地对她说一句:“我的女朋友,永远都不会有错。” 可现在,他们早就分手了。 他不会再让着她,也不会再哄着她。 看出来沈斯聿有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她难堪,梁琮媛便顺着他的意回答:“是我当年做错了事,对不起,沈先生,您能将我的电话从黑名单放出来吗?” 她态度诚恳,甚至在和沈斯聿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弯腰,做足了卑微的姿态。 她希望沈斯聿能因此解气,然后她再顺势提出和星耀解约的请求。 沈斯聿看着她没说话。 包厢内开了暖气,他今天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静静地坐在那里,比重逢那天看上去还要冷。 梁琮媛摸不准他的心思,可眼下她没有退路,只能大着胆子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继续道:“沈先生,我能加你吗?” 这话说出来的一瞬,梁琮媛自己都有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感觉。 三年前,是她冷着脸对沈斯聿说分手,当着他的面将他的好友删除。 三年后,也是她先找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卑微地、讨好地问他,能不能加他一个好友…… 沈斯聿终于回应他。 “行。” 扫码,申请好友,到最终被通过申请。 前后用时不过几秒。 梁琮媛看着聊天框里那个熟悉的月亮头像,有片刻的怔愣。 那是她和沈斯聿确定关系的那晚,两人在京大的操场上散步,沈斯聿拍的。 他当时左手紧紧牵着她,右手操作手机,拍完的下一秒就将照片上传成了头像。 梁琮媛还记得,她当时问沈斯聿为什么要用这张照片当头像。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说这是他们的恋爱纪念日,他对她的喜欢会像月亮一样永远存在。 分手三年了,沈斯聿竟然还一直在用这个头像。 有一瞬间,梁琮媛还以为沈斯聿对她还有旧情。 可余光再次扫到沈斯聿手指上的戒指时,这念头便被梁琮媛压了下去。 她又想起周珉的话。 “沈斯聿有未婚妻,已经订过婚了。” 心口再次发闷,梁琮媛将手机收回包里,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斯聿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和星耀解约的。” “我知道,林导的戏,有很多人挤破了脑袋都想演,我自知实力不够,还请沈先生联系林导,换个人……” “出去。” 梁琮媛本想一口气说完,沈斯聿却突然冷着脸打断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了他不高兴,可沈斯聿的脸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害怕自己再多说一句,沈斯聿又要让薛棠拿起手机报警,梁琮媛只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转身的那一瞬间,沈斯聿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们出去。” 梁琮媛身体一僵。 她这才意识到,沈斯聿的这一句“出去”,是对别人说的。 她今天出门得急,只穿了一件衬衫,此刻沈斯聿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听着众人离开的窸窸窣窣声,梁琮媛心里的不安愈来愈重。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整个包厢里只剩下她和沈斯聿了。 他留她下来做什么? 如果他恨她,她已经识趣地提出离开了,他现在又抓她这么紧做什么? 梁琮媛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沈斯聿往回用力一拽。 她一个趔趄,倒在一旁的沙发上,还没反应过来,沈斯聿就已经倾身附了上来。 他吻得很重,梁琮媛尝到唇齿间的血腥气息。 “沈斯聿……你混蛋,放开我……” 她拼命捶打着沈斯聿的肩膀,想要从这窒息感中逃离,可下一秒,脸颊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感。 梁琮媛一愣,有那么一瞬忘记了挣扎。 “所以你放低姿态求我,就只是为了从我身边逃离?” 沈斯聿的吻还在继续,从她的眉眼到下唇,最终抵着她的额头说了这么一句。 她听出沈斯聿语调里的委屈,心也不自觉一软,过往种种一一浮现在心头,刚想说些什么,后背硌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在意识到那是沈斯聿手上的戒指后,梁琮媛猛地清醒。 第五章 不快 “啪”的一声清响,在空旷的包厢内回响。 沈斯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印。 梁琮媛的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震得她自己手心都有些发麻。 和沈斯聿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再次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这样看似暧昧的姿势,梁琮媛的心头却被怒意占据。 沈斯聿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他们已经分手三年,而他如今又有了未婚妻,他凭什么亲她! 她很想说些什么嘲讽面前这个男人,可想到自己如今仍在星耀,又有事相求于他,那怒气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沈斯聿,我……” 梁琮媛的手指紧紧抓着沙发边缘,正思考着该如何化解这样尴尬的场面,耳边却传来沈斯聿的一声轻笑。 那笑声从沈斯聿的喉间发出,梁琮媛不知为何,她竟从这短短的一声中听出讽刺意味。 她转头看他。 他早已从沙发上站起身,恢复回那个从容淡漠的样子,看向她的双眸中,也满是冷意。 若非看到他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梁琮媛甚至要怀疑,方才那个委屈失控的沈斯聿是她臆想出来的。 “当初既然选择离开,就应该彻底消失才对。” “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又想全身而退,哪有那么好的事?” 梁琮媛愣神间,沈斯聿已经丢下这句话离开了。 * 七年前的梁琮媛怎么也不会想到,七年后的她会和沈斯聿闹到这样的地步。 分手后的三次见面,有两次都是以不愉快结束。 而唯一没有吵架的那次,是因为有“外人”在。 她坐在沙发上,维持方才的姿势,直到沈斯聿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才终于有了动作。 和沈斯聿“商量”的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她现在除了乖乖地去演《折枝》的女二号,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 沈斯聿走出会所的时候,是正午。 阳光烈,直直地晒在人身上,沈斯聿微微眯了眼。 今天这场聚会,本来是要玩到晚上的。 他坐在包厢里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梁琮媛出现后,他便彻底没了玩的心思。 他这几天本就没睡好,现在提前散场,又被太阳这么一晒,竟有些犯困。 沈斯聿揉了揉眉心想要回去补觉,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跟贴踩在会所门口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沈斯聿以为是梁琮媛追了上来。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一秒,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她打他的那一巴掌如今在脸上仍火辣辣作痛,她现在追上来也只是会得到他的冷眼。 他了解梁琮媛,她不是个会自讨没趣的人。 沈斯聿这么想着,那脚步声愈近,最终在他身旁停下。 “沈斯聿!” 他一转头,薛棠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声音因为方才的奔跑而有些急促。 薛家和沈家是旧识,沈斯聿和薛棠从小就认识,但这么多年,他们的认识,也仅限于在路上碰到会打个招呼的程度。 真正和薛棠熟络起来,还是梁琮媛的缘故。 她是梁琮媛的大学舍友兼密友,而他是梁琮媛的男朋友,有了这层关系,大学那四年,两人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大多数都是薛棠主动找沈斯聿,为的也都是梁琮媛。 薛棠对梁琮媛的爱护程度,大概就是,梁琮媛一有个头疼脑热,薛棠都能怪到沈斯聿头上。 “媛媛都跟你谈恋爱了,你就要对她全权负责,她要是生病,一定是你沈斯聿没照顾好。” 这是沈斯聿那四年里,听到过最多的话。 也是那四年,沈斯聿才真正了解了薛家这位大小姐。 性子躁,嘴巴快,有话直说,本质不坏。 所以尽管和梁琮媛分开三年,他和薛棠还因为家族关系保持着联系。 只是两人默契的,这些年都没有再提起梁琮媛。 可今天,梁琮媛的出现,让薛棠首先打破了这份“默契”。 “你跟她谈什么了?” 作为梁琮媛和沈斯聿四年感情的见证者,在薛棠的心底,她依旧不愿相信,曾经相爱的两人会沦落到如今这样相看生厌的地步。 方才在包厢里,她看得清楚,梁琮媛刚提出离开,沈斯聿的脸就冷了下来。 这分明还是在乎。 “没谈什么。”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烈,这实在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沈斯聿揉了揉眉心,淡淡回复这句后,弯腰坐进了停在路边的卡宴里。 却没想到薛棠也跟了进来。 “怎么会没谈什么?沈斯聿,你看看你脸上的巴掌印,你是不是对梁琮媛还有感情?你要是还有感情,你就跟她好好说说,你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我相信梁琮媛也不是那样的人!” 薛棠越说越激动,连声音也大了几分。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车座的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发动车子,紧张到连手心都出了汗。 “如果真的不爱了,重逢怎么会这样情绪激动?沈斯聿,你到底怎么想的?你……” 薛棠还在絮絮叨叨,沈斯聿的瞌睡也被她吵没,他终于忍不住抬起自己的右手,朝薛棠亮出手指上的婚戒,语气有些无奈:“我订婚了,薛棠。” 这句话彻底将薛棠点燃。 她猛地直起身想要站起来,却忘了自己现在在车里,额头重重地撞在车顶,发出一声闷响。 可薛棠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狠狠盯着沈斯聿,似乎是要将他看穿。 “未婚妻?别逗了沈斯聿,谁不知道你对乔桑宁一点感情都没有?你要是真的接受联姻,也不会和乔家定那五年契约!是个男人,你就好好看清自己的内心,别一下子耽误两个女人!” 薛棠知道,自己这话有些狠了。 且不说沈斯聿现在和乔家那位的关系,就是和梁琮媛分手这件事,京大所有人都知道,是梁琮媛对不起沈斯聿。 但薛棠还是不愿意相信,和自己共同住了四年的姑娘,是那种人。 她今天说这些狠话,就是想刺激一下沈斯聿。 也许当年真的有误会。 她不想让他们遗憾。 但狠话显然对沈斯聿不适用。 在薛棠说完这番话后,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情绪。 仿佛在问:你说完了没有? 她知道自己再在车上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用,索性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下一秒,黑色的卡宴便疾驰而去。 薛棠没在意,而是拿出手机给导演林清打去了一个电话。 “林导,我是薛棠,对,薛家,你的那部《折枝》,我想要个客串角色。” 沈斯聿费劲巴拉地把梁琮媛安排到《折枝》剧组,又将拍摄地点换到京市,不就是想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明明心里在意,嘴上却不说,那她就帮他一把。 第六章 进组 莉姐发来的《折枝》剧本,梁琮媛在手机上大概看了一遍。 拍摄地点都在京市,有些是在胡同里拍,有些是在剧组临时搭的场子里。 但距离她租的公寓都不算远。 她的咖位,以前在别的剧组里,住的都是一百一晚的小旅馆。 地方小不说,卫生环境也比较差。 常常睡了一晚醒来,身上起很多红疹。 所以她后来出去拍戏,还要在行李箱里多塞一套床单被套,很麻烦。 这次,她决定每天拍完戏回自己租的公寓。 不用挤小旅馆,还可以把住宿钱换成补贴。 进组第一天,一般都是试妆、拍一些定妆照。 梁琮媛不需要收拾行李,直接从会所打车去了试妆所在的酒店。 到那里时,正好卡在下午两点,也是莉姐通知的时间。 酒店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很多她只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面孔。 在这样一个大咖云集的剧组,梁琮媛知道,自己就是个“异类”,是所有人眼中的“关系户”。 这样的形势下,她低调点总归没错。 她微笑着朝这些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玩手机,等着化妆师叫她。 头顶突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 “梁老师?” 梁琮媛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男生,身材高挑,皮肤白净,朝她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 面熟,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他。 似乎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那男生挠了挠头,继续道:“我是陈寒,上次,我们一起拍过戏。” 陈寒说着,抬手做出被剑捅伤心脏的姿势。 梁琮媛一愣,记忆被拉回到两个月前。 那时她上一部戏刚杀青,买了五天后飞京市的机票,空闲的那几天不想浪费,便接了一个古装戏跑龙套的角色。 片酬是一天一千块,演国破时,替公主挡剑的丫鬟。 因为背景是国破,公主和她的仆人们都逃难多日,剧组追求真实,所有人的妆造都做得比较脏,梁琮媛还记得当时她的脸上还被化妆师抹了一块泥。 陈寒的这个动作让她瞬间想起,对方就是和她一起跑龙套的搭档,公主府的小厮。 她没认出来,是因为当时陈寒的脸被抹得黢黑,她也仅仅客串了一天,都没见过陈寒卸了妆的样子。 没想到本人这么白,看着也年轻,像是刚毕业。 陌生的环境遇到熟人,对方看着也没有恶意,梁琮媛的精神放松了些,她笑着看向陈寒:“我想起来了,好久不见。” “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梁老师,梁老师,你在这部剧演什么角色?” 陈寒性格开朗,见梁琮媛认出自己,笑着坐在梁琮媛的右手边,开始找话题聊起天来。 他左一句“梁老师”,右一句“梁老师”,梁琮媛被喊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让对方换个称呼,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语调里透着不满:“陈寒哥,我刚刚试妆,你怎么不陪着我一起,这个女人是谁?” 梁琮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快步朝他们走来,三月的京市依旧寒冷,她却穿着一条短裙,裙摆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摆出漂亮的幅度。 如果这姑娘的手没有指着梁琮媛,看着梁琮媛的眼神里也没有敌意的话,梁琮媛是可以夸她一句可爱的。 可现在,这姑娘冷着脸走到梁琮媛面前,不仅什么招呼都不打,还伸手拽住梁琮媛的胳膊,强硬地将梁琮媛从陈寒的身边拉开。 她的指甲很长,掐进梁琮媛的皮肤里,传来一阵刺痛。 梁琮媛来不及反应,又穿着高跟鞋,被这姑娘一拽,踉跄了几步,扶着一旁的桌子才堪堪站稳。 下一秒,这姑娘又扬起手准备打她,关键时刻,是陈寒挡在了她面前,阻止了这姑娘的下一步动作。 “林楚楚,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连和别人说一句话的权力都没有吗?” 陈寒说这句话的时候,肩膀颤抖,连声音都透着股哽咽。 梁琮媛实在想不到,像陈寒这样开朗的男生,竟然也能被逼成这样。 她不由得默默审视面前这位叫林楚楚的姑娘。 林楚楚被陈寒这么一吼,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拔高了声音:“权利?你有什么权力?你连现在这部戏都是我施舍给你的!陈寒,你被本小姐看上是你的福气,谁允许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和别的女人说话!” 酒店的大堂本来就安静,被林楚楚这么一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梁琮媛和陈寒的身上。 感受到周围探究的目光,梁琮媛有些不适地后退两步。 她只是想安静地休息一会儿,怎么就被卷进了这场情侣闹矛盾的戏码…… 被陈寒这么一反击,林楚楚心中怒意更甚,两人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梁琮媛看了看酒店大门口,正准备先出去躲躲,手腕却被人拉住。 “这位小姐,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折枝》的女主。楚楚和陈寒因为你而吵架,你现在离开,是不是有些不道德了?” 那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软,梁琮媛却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一丝绵里藏针的意味。 她从头到尾都没做什么,是被迫卷入这场纠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这人的这句话,似乎是想给她定罪。 她抬眼看向这个抓着她不松手的女人。 和林楚楚的娇俏不同,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温婉的气质,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身后,身上拢着一件高定款驼色羊绒大衣,只露出小腿一截,脚上踩着R家最新款漆皮方扣高跟鞋。 非富即贵。 若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恐怕会被眼前这个阵仗吓哭出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选择和林楚楚解释,甚至道歉。 可梁琮媛不是。 她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三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看出眼前这个女人有意刁难她,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梁琮媛只是笑了笑,反问道:“如果只是因为说了几句话就要被扣帽子,这位小姐,是不是只要和陈寒说过话的人,都算是不道德的?” 梁琮媛说完这话,抬起手轻轻将对方拽着她胳膊的手松开,转身准备离开时,一旁的林楚楚突然朝酒店大门口喊,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姐夫!你来得正好!有人想要跟我抢陈寒哥,你要替我做主呀!” 梁琮媛顺着林楚楚的目光看去,恰巧和沈斯聿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第七章 闹剧 自从薛棠在车上说了那一番话,沈斯聿的心就一直有些乱。 家庭医生给他的脸上药时,沈斯聿的脑海里,一会儿是学生时代的梁琮媛倚偎在他怀里撒娇的画面,一会儿又浮现出梁琮媛和他提分手时那张冷漠的脸。 最后定格在梁琮媛扶着醉酒的周珉的那一幕。 他说不上来那天和梁琮媛重逢时,心里的感受。 说没有恨是假的,恨她移情别恋,恨她在朋友圈和别人官宣,将他的尊严踩在了脚底。 但随着恨意而来的,还有错愕、不甘、心酸、苦涩。 情绪伴着回忆在心里蔓延交织,沈斯聿等医生给他的脸上完药,就开车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等到反应过来时,竟然已经到了《折枝》定妆的酒店门口。 他现在是星耀的总裁,亲临剧组,看一看自己投资的项目,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沈斯聿坐在车里良久,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左脸,在确认已经看不出被打的痕迹后,才终于下了车。 却没想到,刚到酒店门口,就被人追着喊“姐夫”。 这个小跑至他面前的女人看着实在面生,身上还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沈斯聿最不喜欢这种味道,屏住呼吸后退了两步。 他抬头准备喊酒店的保安出来维持秩序,视线一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梁琮媛和乔桑宁。 沈斯聿皱了皱眉。 他差点忘了,乔桑宁也在这个剧组。 乔桑宁也看到了沈斯聿,脸上的不悦散去,笑着走向沈斯聿,挽住了他的肩膀,惊喜道:“斯聿,你是来看我的吗?” 乔桑宁以前就喜欢在公共场合和他扮演恩爱情侣的样子,但她都有分寸,不会上手。 这次却不同。 感受到胳膊传来的触感,沈斯聿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乔桑宁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但她到底是见过各种场面的人,下一秒,又重新拾起了笑,对着沈斯聿介绍起林楚楚来。 “斯聿,这是林楚楚,我的表妹,我跟你提起过的,林清姨父的女儿。” 被点到名字的林楚楚来了精神,朝沈斯聿又靠近一步:“姐夫,我是楚楚,之前就在新闻上见过你的照片,没想到本人比照片上更帅呢!” 香水味再次扑鼻而来,沈斯聿眉头皱得更紧。 他根本不记得乔桑宁说过什么,这个叫林楚楚的姑娘他也没有兴趣认识,他现在只想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都离开,然后问问梁琮媛,她跟身边这个小白脸是什么关系。 毕竟他刚才进来时看得清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梁琮媛和这个小白脸的身上。 他刚将周珉从梁琮媛身边赶走,怎么又来一个小白脸? 他现在是星耀的总裁,梁琮媛是星耀旗下的艺人,那他就算是梁琮媛的老板。 他不允许自己的下属有感情方面的绯闻。 沈斯聿这么想着,将目光转向梁琮媛。 “你经纪人呢?艺人最重要的是……” 他其实想说,梁琮媛作为星耀的艺人,应该谨慎行事,稍有不慎就会沾上绯闻。 但话说到一半,竟被乔桑宁抢了先。 “斯聿,刚刚楚楚和陈寒就是因为这位小姐吵架的,我相信这位小姐和陈寒是清白的,但楚楚到底是误会什么了,我觉得这位小姐还是和楚楚解释一下比较好,毕竟,艺人最重要的是风评。” 乔桑宁看似中立,可每一句话都在将责任指向梁琮媛。 梁琮媛心头升起一股怒火。 方才,听到面前这个女人亲昵地称呼沈斯聿时,她就已经猜到,这女人是沈斯聿的未婚妻。 她本就对这位“未婚妻”一开始的行为有些不满,现在再加上一个沈斯聿,虽然话没说完,但她也猜到了他的意思。 沈斯聿也觉得,是她破坏了林楚楚和陈寒的感情?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将她和自己的未婚妻安排在同一个剧组,又是和他的未婚妻一起给她扣帽子。 他就这么不想让她好过? 梁琮媛索性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沈先生,还有您的……未婚妻,如果你们觉得我有问题,就让警方来调监控查一下,还我清白好了。” 沈斯聿身体一僵。 沈家和乔家联姻的事情并没有对外界公开,只有圈内的人知道,梁琮媛是怎么知道的? 沈斯聿想到了周珉。 可眼下不是找周珉算账的好时机。 沈斯聿没忽略梁琮媛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一闪而过的恨。 这一眼让他心中的酸涩与不甘又如潮涨般袭而来。 恋爱四年,他将她宠到骨子里。 她当年那样对他,该有恨的,是他才对。 她有什么资格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亏他刚刚还想替她说话。 沈斯聿不再说话,而林楚楚听到梁琮媛说要报警,连声音都变得激动:“报警啊,你快报警,死鸭子嘴硬,我倒要看看,等监控公布,你这种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怎么在娱乐圈混下去!” 林楚楚这一喊,甚至将会议室里正在开会的经纪人们惊动,纷纷出来看发生了什么。 梁琮媛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拨通键上。 关键时刻,陈寒冲上来阻止了梁琮媛的动作:“梁老师,别报警,剧组试妆第一天,这样对你不利。” 他说完,伸出手将梁琮媛挡在身后,看向林楚楚的目光更冷:“林楚楚,你别闹了,我和梁老师只是两个月前跑龙套认识的,今天在剧组碰到,打声招呼而已!” “我知道,我这个角色是你爸施舍给我的,但这并不是我求来的!我本来每天演配角,一步步往上爬,很知足很满意,是你用我的前途强迫我和你在一起!今天,我陈寒把话撂在这了,我不拍戏了!我宁愿一辈子当不了演员,也不要被你这种富家小姐欺负!” 陈寒说完,从包里翻出剧本,一撕两半,扔在林楚楚的脚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楚楚被陈寒的爆发吓愣在原地,红着眼睛,良久没有出声。 变故来得太突然,梁琮媛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一幕竟比电视剧里演得还要精彩。 从陈寒和林楚楚的争吵中她也听出来,是林楚楚用权势在逼迫陈寒。 她想到了自己。 她来《折枝》剧组,也是沈斯聿一手安排的。 有那么一瞬间,梁琮媛也很想学陈寒,将剧本甩在沈斯聿的脸上,大声喊一句“我不干了。” 可她没有任性的资本。 桥暖的后续治疗还需要很多钱。 想到这里,梁琮媛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到角落继续坐着,导演林清从外面赶了过来。 “楚楚,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 第八章 道歉 林清的出现,将这场快要平息的闹剧再次推向高潮。 林楚楚的眼睛都快哭肿了,虽然这件事和梁琮媛没什么关系,全是林楚楚自己吃醋吃出来的,但在场的不少演员都听说过,林清的女儿是个嚣张跋扈不好惹的主。 哪怕陈寒离开时已经将话讲得很明白了,林楚楚还是有可能因此记恨上梁琮媛。 得罪了导演的女儿,接下来在剧组的待遇可想而知。 不少人在心里替梁琮媛捏了把汗,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怜悯。 梁琮媛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林楚楚抬起手,食指直接指向了她。 “爸,就是她,你招的什么演员啊?一来就勾引陈寒哥,害得陈寒哥跟我吵架,你换个人吧!” 梁琮媛今天没化妆,白皙的脸,棕色的长卷发一半用夹子扎起,剩下的垂落在胸前,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下半身一条浅蓝色缎面流光裙,露出纤细的脚踝,衬得整个人更加清冷。 林清只觉得奇怪。 《折枝》的选角,都是他亲自选的,他发誓自己没见过眼前这个女人,可对方又看着实在面熟。 有什么记忆快要破土而出,可林楚楚在一旁不断拉着他的手撒娇,打断他的思绪。 林清只觉得头痛。 他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到处给他惹事。 其实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气质绝佳,非常适合民国剧,若是演得出彩,靠《折枝》一炮而红也说不准。 可他又了解自己的女儿,性子傲、脾气暴,要是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不顺着她的意,回家免不了大闹一场。 林清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开口让梁琮媛离开,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 “林导,这是梁琮媛。” 林清浑身一僵。 他方才来得急,竟然没看到沈斯聿。 经沈斯聿这么一提醒,林清全都想起来了。 两天前,沈斯聿突然找到他,说要给他的新剧塞个人进来。 沈斯聿是什么人? 沈家独子,豪门继承人,平日里都是别人求着见他的份,哪有他沈斯聿主动找人的时候。 虽然因为乔桑宁,林清有幸跟沈斯聿沾了点关系,但他心里清楚,这所谓的联姻,就像纸糊的房子,用不着龙卷风,一点小雨都能将其毁了。 现在沈斯聿能主动找上他,要他“帮忙”,林清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沈斯聿给他发来一张梁琮媛的照片,但那照片画质并不清楚,像是很多年拍的。 林清也没在意,沈斯聿看上的人不会有差,更何况,虽然照片模糊,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 此刻,这美人本尊站在他面前,林清一拍脑子,只觉得自己惹上了大事。 梁琮媛是沈斯聿指名道姓要安排进组的人,他女儿竟然当着沈斯聿的面侮辱梁琮媛? 林清吓得一身冷汗,庆幸自己刚刚没说什么过分的话,狠狠瞪了林楚楚一眼后,转头朝沈斯聿赔笑:“沈总,抱歉,是我教女无方,给您看笑话了。” “楚楚,你太不懂事了,不是谁都能看上你看上的人,别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当个宝,以为谁都要来抢!这剧你也不要演了,回去闭门思过,什么时候学会做人,什么时候再出门!” 林清教训完林楚楚,又将目光转向梁琮媛:“梁小姐,我替我女儿向你道歉,还没试妆吧?小昭,过来带梁小姐去试妆……” 突然的转变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梁琮媛的目光也带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梁琮媛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可如果现在摇头拒绝,可能会被贴上“摆谱”的标签,也是不给林清面子。 她只能点点头,跟着化妆师离开。 * 化妆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将梁琮媛领到走廊深处最后一个房间,转身在化妆箱里找工具。 一边找,还不忘回头和梁琮媛搭话:“梁老师,咱们这部剧拍三个月,未来三个月,我就是你的专属化妆师啦,你可以叫我小昭。星耀包了这家酒店,以后咱们化妆、休息、换衣服都在固定的房间,我特意选了最里面的这间,远离喧嚣,不会被外人打扰。” 小昭说着,还摆出叉腰的动作。 梁琮媛看出来这是在模仿林楚楚刚刚的样子,没忍住“扑哧”一笑,方才因为沈斯聿和他未婚妻而产生的不快,也因为小昭的搞怪而消散。 小昭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帮梁琮媛把妆和造型都弄好了。 这还是梁琮媛第一次尝试民国造型。 镜子里,她的长发全都梳在脑后,盘成了一个低发髻,发髻上别着一支翠玉簪子,整个人看上去端庄优雅。 这个造型,任谁来了都会以为她是一个好人。 可她演的女二,是个外表柔弱,内心狠毒的反派。 梁琮媛没演过这样的角色,对她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 如果能够演好,靠着《折枝》升咖也未可知。 如果沈斯聿不在京市,梁琮媛接到《折枝》里的任何一个角色,都会很开心。 有林导坐镇,经验丰富的美术指导和摄影,手握多本爆剧的编剧,这样优秀的制作班底,连小昭这样刚毕业的化妆师技术都是一顶一的,看样子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可现在,她拍戏的同时,还要防着沈斯聿的母亲再来找她麻烦。 梁琮媛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等她拍完《折枝》,就飞回沪市,再也不回来了。 胡思乱想中,身后的小昭突然“啊”了一声。 “我忘记拿你的戏服了,梁老师,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小昭说完,不等梁琮媛回复,就跑出了门。 梁琮媛失笑,拿起手机开始看剧本。 他们每个人的剧本都是经纪人提前准备好的,她的剧本还在莉姐那,在莉姐送来之前,梁琮媛只能拿手机看。 刚看了两行,身后便传来推门声。 她惊讶于小昭的动作迅速,笑着打趣:“小昭,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下运动会赛跑?” 梁琮媛说这话的时候,是一边笑着一边回头的。 可当她看见站在门口的不是小昭,而是沈斯聿后,那笑便僵在了嘴角,一点好心情也没了。 第九章 争吵 “沈总。” 梁琮媛敛了笑意,从椅子上站起身,喊了这么一句,算是打招呼。 沈斯聿现在是星耀的总裁,梁琮媛是星耀的艺人,她这么叫他,没有任何问题。 可沈斯聿就是觉得这声称呼刺耳。 “板着脸叫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欠了你的钱。” 沈斯聿说完这话,半倚在桌旁,垂眸看着梁琮媛。 他一米九,她一米七,他低头可以看到她颤动的睫毛,她抬头可以吻到他的唇角。 他以前很喜欢这样看她,看她抬起头,满是爱意地看他,眼里亮晶晶。 但现在,他只能看到梁琮媛毫无表情的脸。 以及——听到她带有攻击意味的话。 “太过热情,可能会被误解,毕竟艺人最重要的是风评。” 这是在拿乔桑宁的话堵他。 沈斯聿被这话一噎,下意识想要解释,梁琮媛已经坐回椅子上,开口撵人了。 “沈总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先看剧本了。” 梁琮媛说完这句,竟真的开始看起剧本,将他当成了空气。 沈斯聿被气笑了。 方才若不是他适时出声,梁琮媛恐怕就要被林清赶出剧组了。 她不说一句“谢谢”就算了,还这样赶他。 “三年不见,你倒是会恩将仇报。” 其实这个词用在梁琮媛身上并不准确,但梁琮媛听懂了,沈斯聿是在指刚刚的那件事。 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腾”的上来了。 “什么是恩?帮我说话是恩?沈斯聿,你别忘了,如果不是你将我安排到《折枝》剧组,今天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让我当着那么多老朋友的面和你道歉,我道了;联合你未婚妻一起嘲讽我,我也认了。你现在这又是哪一出?在剧组里让林清给我面子,就差把我是关系户写在脸上了,这是你什么新型的报复手段?” 沈斯聿一愣。 他实在没想到,梁琮媛会觉得他刚刚的举动是在报复她。 他承认,今早在会所,他故意让她当着那么多的人面向他道歉,是在替三年前的自己出气。 但方才的那一句,他是真的想替她解围。 至于和乔桑宁一起嘲讽她?更是没有的事。 “试妆第一天就被剧组退货,梁琮媛,你想过后果……” 薛棠激他的话,沈斯聿其实听进去了一点儿。 看着梁琮媛这样防备他,沈斯聿虽然有些不好受,但还是耐着性子想要和梁琮媛解释解释。 是啊,万一有误会呢? 万一他和梁琮媛就是差那一句解释呢? 可他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被梁琮媛冷声打断。 “什么后果?沈斯聿,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不需要你的情!不是你自作主张将我安排到这个剧组,会有这么多事吗?” 这是沈斯聿第一次见到梁琮媛生气的样子。 准确地说,是对他生气。 看着梁琮媛眼底不加掩饰的恨意,沈斯聿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传来刺痛。 他向周珉买下星耀的那次,周珉顺带提了一嘴,说梁琮媛想要进《折枝》剧组。 她傍周珉,大概也是为了《折枝》。 怎么周珉可以给她安排,到他这儿就不行了? 沈斯聿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 话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 却只得到梁琮媛的一声冷笑。 气氛凝滞良久。 久到沈斯聿甚至产生了逃离这里的念头。 梁琮媛才开口。 “沈斯聿,我现在只希望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撕掉那张来京市的机票。” 这下,沈斯聿是彻底明白了。 梁琮媛是不想看见他,不想跟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他想质问她为什么,话到嘴边,被推门声打断。 是小昭拿戏服回来了。 * 和梁琮媛的谈话再次不欢而散。 沈斯聿走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他心中有气,被三月微凉的晚风一吹,竟不觉得冷,而是舒服。 黑色的卡宴一直停在路边,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刚坐进去,就发现坐在角落里的乔桑宁。 乔桑宁瘦,又缩着身体,这才没让沈斯聿在开车门的时候就发现。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如果沈斯聿开车门就发现她在车里,压根不会坐上这辆车。 司机坐在前面,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出了汗。 他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一天内竟然能让两个女人上了沈斯聿的车,还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他下午将沈斯聿送到这里后,就一直停在路边等着。 没想到乔家这位会敲车玻璃,让他开门,然后自己坐了进来。 沈斯聿不喜欢别人坐他的车,司机很清楚。 可这位乔家小姐他又得罪不起。 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着沈斯聿迟一点回来,再祈祷这位乔小姐等得不耐烦了自己离开。 这一等竟然就是两个小时。 司机一边佩服乔桑宁的毅力,一边又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了个问号。 胡思乱想间,后排的两人终于开始对话。 先开口的是乔桑宁。 她这事做得不地道,可开口丝毫没有做错事的窘迫,反而笑眯眯地看向沈斯聿。 “斯聿,永安街那边新开了一家饭馆,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似乎是怕沈斯聿拒绝,乔桑宁说完,又添了一句:“再叫上几个朋友。” 乔桑宁已经将自己的姿态放在了最低位,若是以往,看在两家的面子上,沈斯聿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 可今天,想起乔桑宁在大堂那样自以为是的“教育”梁琮媛,沈斯聿突然就不想给这个面子。 “有点累,你自己去吃吧。” 他说完,揉了揉眉心,闭眼不再看乔桑宁。 因为沈斯聿的这句话,车厢内气氛瞬间紧张,司机透过镜子频频望向后面两人,额头都出了汗。 “是因为她吗?梁琮媛。” 良久的沉默后,乔桑宁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服。 沈斯聿没说话,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了紧。 乔桑宁没忽略这一微小的动作,心中的不爽愈深。 “这部剧捧的是女二,人设、台词都比男女主出彩,你不会不知道。沈斯聿,你明知道我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女二的角色,却把梁琮媛塞了进来,你是不是还对她余情未了?那我呢?我算什么?” 乔桑宁说着,心中的不甘与愤怒越来越浓,她定定地看着沈斯聿,像是在看自己出轨的丈夫。 可沈斯聿接下来的话,将她一秒打回原形。 “乔桑宁,是不是演戏演久了,会把自己骗进去?” 第十章 交易 乔桑宁在一瞬间僵直了身体。 沈斯聿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劈开她的自尊,让她羞愧得无处遁形。 她暗恋沈斯聿多年。 沈斯聿和梁琮媛在一起后,乔桑宁一度以为自己没有机会了。 却没想到,三年前,他们分手了。 她不敢贸然告白,便想到了一个法子。 她装作不愿联姻的样子,找到沈斯聿,做了个交易。 “你不愿和不爱的人在一起,我也不愿意,我们就假联姻,互相为对方挡桃花好不好?” 沈斯聿当时刚被梁琮媛分手,整日郁郁寡欢,还要应付沈母安排的各种相亲,乔桑宁的这个提议就像是救命药,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 但他还是提出一个要求。 以五年为期限,对外说是五年后结婚,实际上只是假联姻,互为对方挡桃花五年。 五年后两人便再没有关系。 乔桑宁答应了。 她暗恋沈斯聿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站在沈斯聿身旁的机会,哪怕沈斯聿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她都会点头答应。 更何况,她相信自己,能够让沈斯聿在五年内爱上她。 这三年,虽然一直没什么进展,但乔桑宁安慰自己,还有两年。 也许两年后,沈斯聿认命了,真的和她结婚了呢? 可她没想到,梁琮媛回来了。 沈斯聿不仅没有避着梁琮媛,甚至买下星耀,成了梁琮媛的顶头上司。 这分明是还在乎。 乔桑宁心里焦急,这一急,就乱了方寸。 沈斯聿的这句话让乔桑宁瞬间清醒。 她一边懊恼自己说错了话,一边庆幸沈斯聿没看出她的心思。 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算我今天说错了话,《折枝》的女二,就当是我向梁小姐赔罪。” 乔桑宁说完,推门下车,那背影颇有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听到关门声,沈斯聿叹了口气。 “陈叔。” 被点到名的陈叔猛地坐直了身体,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紧:“沈总。” “以后记得锁车门。” “去机场。” 他被梁琮媛的话搅得心烦意乱,只想出去散散心。 沈斯聿说完,向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陈叔再次抬头擦了擦汗,无声地点了点头。 * 沈斯聿走后,小昭帮梁琮媛穿戏服。 白色的旗袍,裙摆用银色的线绣了暗花,襟前是淡黄色梅花扣,衬得她皮肤更白。 小昭在一旁忍不住夸赞。 “梁老师,你真漂亮,也不怪你男朋友第一天就来探班,要我是你男朋友呀,恨不得天天跟你腻在一块儿。” 梁琮媛一愣:“什么男朋友?” “就是刚刚在房间里的那位呀,梁老师,你跟你男朋友真的很配。” 小昭一边说着,一边朝梁琮媛眨了眨眼睛,一副“我都看出来了你就别害羞”的样子。 梁琮媛这才意识到,小昭误会了。 沈斯聿这三年一直在国外,是一个月前才回来的,不常出现在大众视野,林楚楚在大堂闹那一出的时候,小昭不在场,不认识沈斯聿也正常。 梁琮媛摇了摇头,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星耀的新总裁,沈斯聿。” 梁琮媛解释完,小昭却更激动。 “原来他就是星耀的新总裁啊!更好嗑了,梁老师,他一定在追你,为了你来到星耀,否则他怎么只来你的化妆室,不去别的化妆室呢!” “不是……” “哎呀,梁老师,你别害羞了,我一定会保密的!” 小昭说着,还做出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梁琮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小昭或许更适合去写,而不是在剧组给人化妆,虽然小昭的化妆技术也很好。 梁琮媛不想让小昭误会自己跟沈斯聿的关系,还想再解释解释,房间门被敲响,是剧组工作人员来询问妆造进度:“小昭,好了吗?来接梁老师去拍定妆照了。” “好了好了,梁老师,你去拍吧,超美的!” 有第三人在场,梁琮媛解释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只能等下一次有机会再和小昭解释了。 和小昭打了声招呼后,梁琮媛便跟着工作人员去了影棚。 * 虽然只是拍个定妆照,但《折枝》毕竟是大IP,剧组对宣传很看重,梁琮媛一套衣服拍了一个小时,动作摆了不下二十个。 看到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梁琮媛松了一口气,以为能休息时,旁边的助理又拿了一套衣服过来。 “梁老师,辛苦了,还有一套衣服。” 等到全部拍完,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梁琮媛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剧组留了两天拍定妆照的时间。 每个演员被安排的时间不同,像梁琮媛演女二,被安排在傍晚拍摄,沈斯聿的未婚妻演女主角,拍摄时间比梁琮媛早,今天下午林楚楚闹的那个时候,女主与男主就已经拍摄完回来了。 再往后的配角都安排在第二天,集中化妆拍摄。 梁琮媛的拍摄任务在今天全都完成了,明天可以休息一天。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去沪城的机票。 晚上十点还有航班,她现在去机场,正好可以赶上。 明天是桥暖20岁生日,她想回沪城,给妹妹过个生日。 思忖间,梁琮媛已经付了款,将往返的机票都买好了。 一旁,剧组助理问她:“梁老师,拍好了,跟我们一起回酒店吗?” 一般来说,剧组拍戏时间不固定,所有演员都住在剧组安排的酒店,每天有车接送,也能避免迟到,这都是默认的。 但梁琮媛一开始没想到《折枝》的剧组会这么大方,连她这种咖位的都能安排三个月的豪华酒店,所以连行李都没收拾,准备住自己租的公寓的。 况且她刚买了去沪城的机票,今晚要回去看妹妹。 于是摇摇手拒绝:“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事,你们先回去吧。” “那行,梁老师注意安全。” 剧组人员纷纷离开,梁琮媛站在路口,打车去机场。 手机在这时响起。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梁琮媛犹豫几秒,按下接听键。 是陈寒的声音。 “梁老师,我托人要到了你的号码。今天的事,实在对不起,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梁琮媛本想拒绝,对面似乎是猜到她的想法,又连忙加了句:“梁老师,我以后不拍戏了,明天我就会离开京市,换个工作方向,在离开前,就让我当面跟你说声抱歉吧。” 隔着听筒,梁琮媛似乎看到陈寒满是愧疚的双眼。 她心中一软,“那好,你来机场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