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分家后带妻女吃香喝辣》 第1章 妻子愤怒的质问 2000年,深秋。 清河县人民医院,重症病房。 四十六岁的林国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嘀——嘀——”地响着。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林国强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的时候,他能听见病房外那场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火气的争吵。 “爷爷,您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这是大女儿林静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今年才二十三,嫁出去几年了,日子过得紧巴巴,这次回来,东借西凑了两千块。 “静静,不是爷爷不想帮……” 林海柱的声音苍老而疲惫,“爷爷手头也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奶年纪大了,哪有什么余钱……” “手头紧?” 妻子赵素梅的声音突然拔高,“爹,您摸着良心说,您手里那十多万的棺材本,是喂了狗了吗?!” “赵素梅!”李红霞的声音立刻炸开了,“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什么棺材本?我们哪来的棺材本? 我和你爹辛辛苦苦一辈子,土里刨食,哪来的十多万?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赵素梅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去年过年,您自己跟三婶说的,说您和老头的钱加起来够在县城买两套房了! 三婶亲口跟我说的,要不要我把三婶叫来对质?!” “你!” 李红霞被噎住了,顿了三四秒才缓过劲来,声音拔高,“那是你三婶胡咧咧!就算有,那也是我和你爹的养老钱!谁敢动? 我告诉你赵素梅,国强是俺儿子不假,可老大老三老四老五哪个不是俺生的? 一碗水端平了,不能可着俺们老两口薅!” “一碗水端平?”赵素梅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妈,您说这话,不嫌亏心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比争吵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寂。 林国强躺在病床上,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太知道了。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一遍了。 不,不止一遍。 在急诊室门口听过一遍,在手术室门口听过一遍,在ICU门口又听了一遍。 每一遍都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割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 他听见脚步声逼近了,是赵素梅的步子。 她穿着那双底子磨偏了的布鞋,踩在医院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决绝。 然后他听见她停在了走廊拐角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出来: “大哥,你在吧?” “大嫂,你也在。” “三弟,三弟妹。” “美丽,你也别躲了,我都看见了。” “你们今天都在,正好,咱们把账算算清楚。” 林国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太熟悉妻子这个语气了。 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平日里话不多,性子软。 像棵不起眼的车前草,给点阳光就能活,踩一脚也不吭声。 可一旦她被逼到墙角,那股子犟劲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素梅,你什么意思?” 周桂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不耐烦,“我们大老远赶过来,是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你倒好,上来就兴师问罪? 国强生病我们也不想的,可你也不能逮谁咬谁吧?” “逮谁咬谁?”赵素梅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大嫂,那咱们就从头说。” “八零年,那年大哥在山上采石场干活,山体滑坡,滚下了三十多米的山沟。 是谁找了一天一夜把大哥背回来的?是国强!” “他那时候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膝盖上还有旧伤,愣是在山里摸黑找了十几个小时,找到大哥的时候,大哥已经昏迷了! 是国强把大哥绑在自己背上,一步一步从沟里爬出来的。 回来之后,他的膝盖肿了半个月,走路都打不了弯。”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大哥,这事你还记得吗?” 林国伟沉默了很久,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我没说不记得。” “你没说不记得,可你现在看着你亲弟弟躺在里面等钱救命,你就记得了?” “弟妹,你这话说的……”周桂芳又要接话,被赵素梅一句话堵了回去: “大嫂,你别急,让我把话说完。” “一九八零年,老三要结婚,女方要三大件,要三十六条腿,要一百八十块钱彩礼。 那时候国强刚从部队回来,手里头有点退伍安置费,不多,八百块。” “老三订婚,彩礼钱是国强出的。 老三打家具的木料,是国强托战友买的。 老三请客的酒席,是国强推着木板车一趟一趟从县城拉回来的。” “老三,我说错了吗?” 林国栋张了张嘴,旁边的徐青青扯了他一把,他最终低下头,没吭声。 “三弟妹,你别扯他,让他说。”赵素梅声音拔高。 徐青青尖着嗓子接了话:“二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翻出来说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那时候二哥自己愿意帮的,又不是我们逼他的……” “对,是他愿意的。” 赵素梅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他什么都愿意,他什么都肯帮,他这辈子就对谁都愿意、对谁都肯帮! 唯独对自个儿、对自个儿的媳妇闺女,他什么都不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赵素梅压抑的抽泣声。 林国强躺在病床上,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上。 他听见赵素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稳了下来: “美丽,你也在,你别躲了,我看见你那双红皮鞋了。” “……二嫂。”林美丽的声音很小,带着心虚。 “美丽,八一年,你被那个姓王的畜生打得浑身是伤跑回娘家,是谁拦着不让你回去的? 是谁找到姓王的家里,一拳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逼着他签了离婚协议、要了赔偿的?” 第2章 你们觉得他的命不值八万块 “是你二哥。” “你二哥那天回来,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姓王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妹妹嫁过去不是让人打的。’” 林美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美丽,你二哥这辈子没求过谁。 他现在躺在里面,就差那八万块钱。 你穿金戴银,你住大房子,你开小汽车,你就不能……” “二嫂,我……” 林美丽哭得说不出话,旁边的陈江赶紧接话:“二嫂,不是美丽不想帮,我们家里最近也紧张,厂子里压了一批货……” “行了。”赵素梅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陈江,你不用说了。 你刚才在楼梯间跟你媳妇说的话,我不小心听见了。 你说‘你二哥那病是个无底洞,借出去的钱就是打水漂,有去无回’。” 陈江的脸“唰”地白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赵素梅转向了林海柱和李红霞,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爹,妈,老二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李红霞急了,“国强当然是我亲生的!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那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 赵素梅终于崩溃了,声音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带着二十年的委屈和不甘: “他这辈子对谁不好了吗?!他亏待过谁吗?! 你们哪家有事不是他第一个到?哪家要帮忙不是他搭把手? 大哥家盖房子,他搬了三天砖,肩膀磨掉一层皮,连顿饭都没吃就走了,说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老三厂子开业,他把自己辛辛苦苦攒的三千块钱借给你周转,到现在十五年了,你还了吗?!” “美丽被欺负,他豁出命去替你出头!” “爹,您去年住院,是谁在病床前守了二十天? 是老二!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您半夜要喝水,他眯瞪着眼睛爬起来,倒水试温度,扶着您喝。 您出院那天,他瘦了十五斤!” “妈,您说一碗水端平,您端平了吗? 老大结婚,您给了三间砖瓦房,老三结婚,您给了缝纫机和自行车。 老五出嫁,您陪嫁了一整套家具。 老二呢?我和老二结婚的时候,您给了什么? 您给了两床被子、一口锅,还有一句‘家里困难,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有什么?他退伍回来那八百块,帮完这个帮那个,最后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我跟他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扯了张证,两家人吃了一顿饭,还是我娘家出的钱!” “他图什么?他图你们说他一句好! 他这辈子就图你们说他一句‘国强是个老实人’、‘国强是个好人’!” “可你们呢?你们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应当!你们把他的退让当成好欺负! 你们用他、使唤他、压榨他,等到他真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袖手旁观!” 赵素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八万块……八万块就能救他的命啊……你们手里不是没有钱,你们是觉得他不值这个价……” “你们觉得,他的命,不值八万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国强的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护士推门冲进来,一边检查仪器一边喊:“病人情绪波动太大,家属呢?家属在不在?!” 走廊里的人呼啦啦涌进来。 赵素梅第一个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国强,国强你醒了吗? 你别急,你别急啊,我再想办法,我一定能筹到钱的……” 林静和林薇也挤到床边,两个女儿哭成了泪人。 林静握着父亲另一只手,手心全是汗:“爸,您别怕,我去借,我去找同学借,我去找同事借,我一定能借到……” 林薇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攥着被角,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林国强看着她们三个,目光缓缓地从她们脸上移过去。 妻子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这几年操劳过度,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大女儿林静嫁了个不疼人的丈夫,婆家拿她当保姆使唤,这次从婆家那边借钱回来,指不定回去要怎么被作践。 二女儿林薇更惨,被李红霞做主许给了镇上杀猪的王胖子,要了三千块彩礼,王胖子比林薇大十五岁,喝了酒就打人…… 她们都过得不好。 而他,是罪魁祸首。 是他太“好”了。 好到把所有的资源都拱手送人,好到把妻女应得的都让了出去。 好到让别人踩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还笑着说“没事没事,一家人嘛”。 他以为他的忍让能换来一家和和睦睦,能换来兄弟姐妹之间的情分。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的目光越过妻女,落在门口那一排人身上。 林海柱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李红霞板着脸,眼圈虽然红了,但嘴角往下撇着。 那表情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被赵素梅那番话臊得下不来台。 林国伟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 周桂芳站在他旁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关我什么事”五个大字。 林国栋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徐青青更绝,直接背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病床。 林美丽站在最后面,哭得妆都花了。 陈江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劝她“别掺和”。 四妹林美玲呢? 林国强费力地转了转头,在人群后面看见了林美玲。 她站在走廊里,被丈夫陈建国拉着,陈建国正在低声骂她:“你疯了?你二哥那病治不好的,你借什么钱?咱家日子不过了?” 林美玲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是我二哥,他对我好过。” 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赵素梅手里:“二嫂,这是两万块。 我……我只有这么多了,你先拿着。” 第3章 若有来世,他要换个活法 陈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但他当着这么多人面,到底没有发作。 赵素梅攥着那两万块钱,手在发抖。 两万块。 加上林静的两千、林薇的三千,再加上她自己从娘家借来的五千,一共也才三万。 还差五万。 她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些人,那些人也都看着她。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心里最后那点希望彻底熄灭了。 那些人的眼神她看懂了。 不是没钱,是不想给。 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 林国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反而平静了。 那种平静很奇怪,像是在狂风暴雨的中心,反而有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过年,他把鸡腿让给弟弟妹妹,自己啃鸡爪子。 想起了退伍回来,他把安置费借给老三娶媳妇。 想起了分家的时候,他把好地让给大哥,自己分了一块河滩边的薄田。 赵素梅跟他吵了一架,三天没跟他说话…… 他想起赵素梅跟他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她多好看啊,眼睛亮亮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河水。 可现在呢?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泥土。 她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五六十岁的人。 她这辈子跟着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而他呢? 他把一切都给了别人,把苦和累留给了自己和妻女。 他以为他是好人。 其实他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他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最该对得起的人。 林国强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素梅最先反应过来,她惊恐地抓住他的手:“国强?国强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林国强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把手从赵素梅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蓄谋已久的事。 然后他拔掉了氧气管。 “国强!!”赵素梅尖叫一声,扑上来要给他把管子插回去。 但林国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她。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被他扯掉了,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 “爸!!”林静和林薇冲上来按住他。 林国强看着她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不是求生的光,而是某种更决绝的东西。 “静静,薇薇,”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爸对不起你们。” “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以为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 “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你退一步,他不会觉得你是宽容,他会觉得你还能再退。” “你让一分,他不会觉得你是大度,他会觉得你还该再让。” “爸这辈子,就是太好说话了。” “下辈子……下辈子爸一定改。” “爸!”林静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眼泪打湿了他的病号服,“爸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林国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女儿,又看了看站在床尾、满脸泪水的赵素梅。 他想伸手摸摸赵素梅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资格。 他这辈子,最没资格碰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素梅,”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带着自责和悔恨,“这辈子,苦了你了。” 然后他推开所有人,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门口那些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踉踉跄跄地走过走廊,走向楼梯间的方向。 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敢拦他。 赵素梅追出去的时候,只听见楼梯间的窗户“砰”地一声被推开,然后是一阵风灌进来的声音。 再然后,是楼下传来的一声闷响。 “不!!!” 赵素梅的惨叫声穿透了整个医院大楼,惊飞了窗外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两圈,发出几声粗粝的嘎叫,然后消失在了雨幕中。 走廊里,心电监护仪还在尖叫。 那声音尖锐而绵长,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 …… 林国强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从楼上往下坠的那种下坠,而是一种更深的的下坠。 像是在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落,四周都是黑暗。 但黑暗里又有光……破碎的光,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段过往。 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穿着军装站在村口,赵素梅站在人群后面偷偷看他,脸红了。 他看见二十五岁的自己退伍回来,膝盖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从山里把大哥背出来。 他看见二十六岁的自己把三百块钱塞到老三手里,说“拿去用,不着急还”。 他看见三十岁的自己蹲在田埂上抽烟,赵素梅在地里拔草,大女儿在旁边捡麦穗,小女儿趴在田埂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看见四十三岁的自己跪在李红霞面前,求她别把林薇嫁给王胖子。 李红霞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转头就把三千块彩礼收进了柜子里。 他看见四十六岁的自己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的争吵,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所有的碎片都在旋转飞舞,最后化作一团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有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心底响起: “这辈子是他错了,若有来世,他要换个活法。” 第4章 这辈子老子不伺候了 林国强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用旧报纸糊过的屋顶。 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一道道裂缝。 墙角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混合着泥土、柴火和猪食,属于1980年代华夏农村特有的气味。 耳边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然后是邻居家狗叫的声音。 再远一点,是村大队的大喇叭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林国强愣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见旁边的炕上躺着一个人。 赵素梅。 不,不是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赵素梅。 是年轻的赵素梅,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嘴唇微微抿着,睡梦中还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她旁边,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蜷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胳膊弯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撮黄毛毛的头发。 是大女儿林静。 再旁边,用一条旧棉被裹着的小婴儿,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是二女儿林薇,才一岁。 林国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虽然粗糙,虽然有茧子,但皮肤是紧实的,骨节是有力的。 不像上一世那样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把旁边的赵素梅惊醒了。 “嗯……国强?你咋了?” 赵素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天还没亮透呢,再睡会儿吧。” 林国强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赵素梅的脸。 二十五岁的赵素梅。 她的眉毛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是饱满的,脸颊上有两团健康的红晕。 她活着。 她还年轻。 她还没有被生活压垮。 林国强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咋了?”赵素梅这下彻底醒了,她撑起胳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做噩梦了?” 噩梦。 对,那是一场噩梦。 一场做了二十年的噩梦。 林国强一把抓住赵素梅的手,攥得紧紧的。 赵素梅被他攥得疼了,“嘶”了一声:“你轻点!到底咋了嘛?” 林国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素梅。”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赵素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回去继续睡了。 林国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东边的天际先是泛出一抹鱼肚白,然后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村子里的鸡叫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地响成一片。 他想起来了。 这是1980年。 他和赵素梅结婚的第四年,大女儿林静三岁,二女儿林薇刚满一岁。 这一年,他二十六岁。 这一年,大哥林国伟盖了新房。 这一年,老三林国栋娶了徐青青。 这一年,四妹林美玲已经出嫁,五妹林美丽还在读高中。 这一年,父亲林海柱和母亲李红霞身体还算硬朗,但已经开始偏心眼了。 大哥家的砖瓦房已经盖了起来。 用的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那批木料。 对,他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李红霞跟他“商量”了一件事。 说是商量,其实就是通知。 说大哥家要盖房子,你是弟弟,应该帮衬帮衬。 你从部队带回来的那批木料,先借给你大哥,等将来你盖房子的时候再还。 上一世,他怎么做的? 他点了点头,说“行,妈您说了算”。 然后他就把那批木料都给了大哥。 后来大哥还了吗? 没有。 提都没人提过。 再后来,老五出嫁,他又出了钱。 爹妈生病,他又出了钱出了力。 他像一头老黄牛,吭哧吭哧地拉了一辈子磨,到头来连口饱饭都没吃上。 而他的妻女,跟着他吃了一辈子的苦。 林国强慢慢地把脚伸到炕下,找到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穿上。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翻了翻。 柜子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他数了数。 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上一世,这笔钱在今天就会被李红霞“借”走,然后有去无回。 但这一世…… 林国强把钱重新包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然后他把柜子门关上,转过身,目光落在炕上熟睡的妻女身上。 赵素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胳膊搭在林静身上。 林静被压醒了,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小女儿林薇在睡梦中吧唧了两下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林国强看着她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发慌。 他想起上一世,赵素梅跟着他吃了一辈子的苦。 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他都紧着别人,赵素梅和两个女儿只能啃窝窝头就咸菜。 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服、吃糖果,他的两个女儿穿着改小的旧衣裳,眼巴巴地看着。 他想起大女儿林静出嫁的时候,他连像样的嫁妆都给不起。 赵素梅把自己的银镯子熔了,打了一对耳环给女儿当陪嫁。 那银镯子是赵素梅的娘留给她的,是她唯一的念想。 他想起二女儿林薇被李红霞许给王胖子的时候,他想反对。 但李红霞一句“你当哥的都帮衬了兄弟姐妹这么多年,怎么到自己闺女就不行了?”就把他堵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听到赵素梅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你们不是没有钱,你们是觉得他不值这个价。” 不值这个价。 他的命,在他那些“亲人”眼里,不值八万块。 可他这辈子为他们付出了多少?何止八个八万? 林国强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但这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走到炕边,轻轻地帮赵素梅把被角掖好,又低头看了看两个女儿。 “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属于男人的狠劲。 “老子不伺候了。” 第5章 你今天吃错药了? 窗外,太阳终于跳出了地平线。 金红色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暖色。 远处的大喇叭还在放歌,歌声嘹亮而昂扬,像是要把整个八十年代的希望都唱出来。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林国强站在阳光里,逆着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知道,今天会是改变一切的一天。 因为今天,李红霞会上门来“借”那三百块钱。 而这一次,他会给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果然,早饭刚过,李红霞就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银簪别着。 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子,显然是一路从老宅走过来的。 她一进门,目光就先往墙角那个柜子上扫了一眼。 那个眼神林国强太熟悉了。 上一世,这个眼神过后,她就会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聊一会儿家常。 然后话锋一转,说到那笔钱。 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她太了解自己的二儿子了。 林国强从小就好说话,耳根子软,最听不得别人跟他说“难处”。 只要一说“家里困难”“你大哥不容易”,他就心软了,就点头了,就掏钱了。 这一套,她用了二十年,百试百灵。 但这一次…… “国强啊,吃了没?” 李红霞在炕沿上坐下,脸上挂着笑。 “正吃呢。” 林国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糊糊和半块咸菜疙瘩。 赵素梅在灶台边忙活,两个女儿在小桌上吃饭。 大女儿林静端着碗,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妹妹林薇吃米糊糊。 米糊糊是用大米磨的,那是赵素梅专门给小女儿做的,自己和林静喝的却是玉米面糊糊。 林国强看着那碗玉米面糊糊,又看了看赵素梅碗里同样稀汤寡水的内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妈,您吃了没?要不要来一碗?” 赵素梅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客气地问了一句。 “不了不了,我吃过了。”李红霞摆摆手,然后叹了口气,开始了她的表演。 “国强啊,你大哥那边刚盖好房子,还欠了不少账,你手里那些钱,先借给你大哥应应急……”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林国强的表情。 上一世,林国强这时候会点头。 但这一次,林国强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玉米面糊糊,烫得他龇了龇牙。 “妈,那钱我有用。” 李红霞的笑容僵了一下。 “有用?你有啥用?” “我打算把咱家这屋子修一修。” 林国强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您看这屋顶,到处漏风漏雨,冬天到了,素梅和两个孩子受不了。” 李红霞的脸色变了变,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又堆起了笑:“哎呀,你们这屋子将就住住就行了,你大哥急用钱,你先紧着他用嘛。 等以后你大哥宽裕了,再还你……” “不用了。”林国强打断了她,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我自己家的事,我自己操心。 大哥那边,让他自己想办法。” 李红霞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亲大哥!” “我知道是我亲大哥。” 林国强抬起头,看着李红霞的眼睛,“但我也有一家子人要养。” 李红霞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这个二儿子今天的眼神不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生怕惹她不高兴。 但今天,他的眼神是直的,平的,甚至带着一点…… 强硬。 林国强面不改色,根本不在意她的眼神,“退伍回来这大半年,家里开销大。 素梅身子不好,两个孩子要吃要喝,我那点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李红霞的脸拉了下来。 “国强,你糊弄谁呢?你退伍回来的时候,部队给了安置费,你又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怎么可能没钱?” “妈,安置费才多少?八百块。 老三结婚时,彩礼是我出的,家具是我买的,酒席是我花钱办的,到现在一分没还。 您上个月说家里要交公粮,从我这儿拿走了五十。 上上个月爹说腰疼要去县城看病,又拿走了一百。 再加上平时零零碎碎的,您算算,还剩多少?” 林国强一项一项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但每数一项,李红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再说了,我家的日子您也不是看不见。” 林国强指了指桌上的玉米面糊糊,“您看看我们吃的什么。 素梅从过年到现在没添过一件新衣裳,静静穿的鞋还是去年做的,底子都磨穿了。 薇薇才一岁,正是要营养的时候,可我们连麦乳精都买不起,只能给她喂米糊糊。” “妈,我不是不愿意帮大哥,我是真帮不了。 我自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我拿什么帮他?” 李红霞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恼怒,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这个儿子怎么突然不听话了”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国强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灶台边,把赵素梅手里的铲子接过来,说:“我来吧,你去看着薇薇。” 赵素梅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林国强没有看她,而是背对着李红霞,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妈,您回去吧,大哥家缺钱,我也缺,我真帮不上忙。 您跟大哥说一声,让他自己想想办法。” 李红霞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她盯着林国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国强,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林国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吃错药,就是想明白了。” 第6章 谁也别想占咱们家便宜 李红霞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震得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赵素梅站在炕边,手里抱着林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国强。 大女儿林静端着碗,嘴里含着勺子,一脸茫然地看着爹妈。 林国强把铲子放下,转过身,看着赵素梅。 赵素梅的眼圈红了。 “国强……”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今天……你今天是咋了?你以前从来不敢跟妈这么说话的……” 林国强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林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一岁的小丫头软乎乎的,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伸出小手去抓他的鼻子。 林国强低头看着女儿,眼眶一阵阵发酸。 上一世,这个女儿被他妈做主嫁给了王胖子,受尽了委屈。 而他这个当爹的,连屁都没放一个。 “素梅,”他抬起头,看着赵素梅,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咱们家的东西,谁也不给。 谁也甭想从咱们家拿走一分钱、一粒粮食。” 赵素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从嫁给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看着他被婆家人当牛使、当马骑,好东西紧着别人送,苦活累活自己扛。 她劝过他,跟他吵过,甚至闹过离婚,可他就是改不了。 每次都说“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吃点亏没啥”。 可今天,他居然当着婆婆的面,拒绝了。 “国强,你……”赵素梅擦了擦眼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国强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干裂,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 这双手本该是细腻的、柔软的,是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疼的。 可跟着他,这双手受了多少罪? “素梅,”他的声音有些哑,“以前是我混蛋。 总想着帮衬这个、帮衬那个,却委屈了你和孩子们,从今天起,我改。” “咱们家的日子,咱们自己过。” “谁也别想再占咱们家一分便宜。” 赵素梅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哭出来。 林静被妈妈吓到了,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过来抱住赵素梅的腿。 林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妈妈和姐姐都在哭,也跟着咧开嘴嚎了起来。 一家四口站在这个破旧的、到处漏风的屋子里,哭成了一团。 但林国强没有觉得心酸。 他只觉得……踏实。 窗外,阳光正盛。 大喇叭里的歌已经换了一首,是李谷一的《乡恋》。 “你的声音,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林国强抱着小女儿,牵着妻子的手,看着大女儿哭花的小脸,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 …… 当天下午,三弟林国栋来了。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夹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跟没事人一样,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墙角那个柜子上停留了两秒。 “二哥,忙啥呢?” 他往灶台边的板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林国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槐木应声裂成两半。 他没抬头,只是应了一声:“劈柴。” 林国栋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眯着眼睛说:“二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最近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人跑运输,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 但是吧,人家要押金,得先交两百块。”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我手里头紧,想跟你借点。” 林国强的斧头停在半空。 上一世,老三也是这么来的。 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 “跑运输”“押金”“借点钱”。 他信了,把手里最后那点钱都掏了出来。 结果呢?老三拿了钱,转头就去给徐青青买了块手表,剩下的全花在了请客吃饭上。 跑运输?连个车的影子都没见着。 “没钱。”林国强把斧头劈下去,“咔嚓”又一声。 林国栋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 “二哥,你说啥?” “我说没钱。”林国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结婚时借的那三百,啥时候还?” 林国栋的脸色变了。 “二哥,你这话说的……那三百不是借的,是当初你答应帮我的……” “我说的是借。”林国强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老三,你记错了。” 林国栋把烟掐灭,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二哥,你今天是不是跟妈也这么说话的? 妈回去气得不行,说你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变。”林国强把劈好的柴火码到墙角,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就是想明白了些事。” “想明白啥了?” “想明白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林国栋,“老三,你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 该自己挣钱自己花了,别总想着从别人手里拿,得学会自己挣。” 林国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狠话。 但看着林国强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行,二哥,你行。”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怒,“你等着吧。”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连门槛都没跨,直接碾过去的。 车轮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滚出来两包点心和一瓶酒。 原来是带着东西来的,打算先礼后兵。 这下礼没送出去,兵也没用上,他弯腰捡起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林国栋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国强,”她轻声说,“你这么得罪他们,以后……” “以后?”林国强把最后一块柴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以前没得罪他们,也没见得好到哪去。” 赵素梅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第7章 我媳妇吹不了风 周日,林海柱发了话,让所有子女都回老宅吃饭。 说是“一家人好久没聚了,一起吃顿饭”。 但谁都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老宅在村东头,是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树下拴着一头驴。 驴是之前生产队分的,名义上归林海柱管,实际上是全家共用的生产资料。 林国强带着赵素梅和两个女儿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大哥林国伟的永久,一辆是三弟林国栋的二八大杠。 四妹林美玲和五妹林美丽还没到,大嫂周桂芳已经在灶房里帮着李红霞烧火了。 锅铲翻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林国强皱了皱鼻子。 肉。 上一世,老宅炖肉的时候,从来不会叫他家。 但每次炖肉,大哥家、三弟家都会被叫来,唯独他林国强,永远是“下次再说”。 今天倒稀奇,居然叫了他。 “来了?”林海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看了林国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嗯。”林国强找了个板凳坐下,把林静放在腿上,赵素梅抱着林薇坐在旁边。 气氛不太对。 堂屋里坐着林国伟,林国栋一个人靠在门框上抽烟,徐青青没来。 据说回娘家了,但林国强知道,她是被林国栋特意支开的,毕竟刚嫁进来没多久,怕她在场说话不方便。 林海柱不说话,李红霞在灶房不出来,林国伟低着头搓手指,周桂芳时不时从灶房探出头来瞄一眼,林国栋在那儿吞云吐雾。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被一根绷紧的弦扯着,随时会断。 林国强安安静静地坐着,逗林静玩。 他把手指弯成一个小人,在林静手心里走来走去,林静咯咯地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赵素梅坐在旁边,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林美玲和陈建国到了。 林美玲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是镇上供销社买的,料子不错,但她穿得素净,不张扬。 陈建国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谁都不太热络。 “二哥,二嫂。”林美玲一进门就先跟林国强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 她走到赵素梅身边,逗了逗林薇,“薇薇又长大了,真可爱。” “美玲来了。”林国强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上一世,四妹是唯一一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 两万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她几乎是掏空了自己的家底。 虽然最后那笔钱没有用上……他从楼上跳了下去。 但那份情,他记着。 “五妹呢?”林美玲四处看了看,“还没到?” “美丽说晚点回来。” 李红霞端着一盆菜从灶房里出来,是一盆白菜炖粉条,上面飘着几片肥肉片子,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菜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转身回去端别的。 陆陆续续地,桌上摆满了。 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凉拌黄瓜、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碗红烧肉。 红烧肉。 林国强看着那碗红烧肉,喉结动了动。 不是馋的,是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这碗红烧肉从来不会有他家的份。 赵素梅跟他说过很多次,说妈炖了肉叫了大哥三弟,没叫咱们。 他说没事,一家人计较这些干啥。 一家人。 他那时候真傻。 “都坐吧,都坐吧。” 李红霞招呼大家入座,又看了看门口,“美丽还没来?这丫头,整天不着家。” “那咱们就先吃吧,不等了。”林海柱发了话,大家才陆续坐下。 八仙桌不大,坐不了那么多人。 林海柱和李红霞坐了上座,林国伟和周桂芳坐在右边,林国栋坐在左边。 林美玲和陈建国挤在一条长凳上,剩下的位置…… 林国强看了看,只剩一个板凳,靠着门口,风一吹就灌一脖子凉气。 “国强,你们坐那儿吧。”李红霞随手指了指那个板凳。 赵素梅的脸色变了变,但她没说话,抱着林薇准备过去。 “等等。”林国强站起来,拉着赵素梅的手,走到桌前,看了看座位。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搬起林国栋坐的那条长凳的一头,往旁边一拽,长凳歪了,林国栋差点摔个屁股蹲,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烫了裤腿一个洞。 “哎!二哥你干啥?!” 林国栋跳起来,拍着裤腿上的烟灰。 林国强没理他,把长凳往中间挪了挪,又多搬了一把椅子,在桌边排开,然后把赵素梅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 林静坐在他腿上,林薇被赵素梅抱着。 “挤一挤,够了。”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吃饭。” 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 林海柱的茶缸举到一半,悬在半空。 李红霞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一根。 林国伟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 周桂芳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林国栋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恼怒、尴尬、不敢置信,轮番上演。 林美玲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偷偷笑了一下。 陈建国面无表情,但眼睛动了一下,看了林国强一眼,那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国强,你……” 李红霞先回过神来,脸色不好看,“你干啥呢?好好的座位你乱搬什么?” “妈,我家的位置在风口上,我媳妇身体不好,吹不了风。” 林国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赵素梅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林静碗里,“吃饭吧,菜凉了。” 李红霞的脸拉得老长,她看了眼林海柱。 林海柱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那意思大概是“算了,先吃饭”。 林国栋气呼呼地坐回去,凳子被他坐得“咯吱”一声响。 饭桌上的气氛更冷了。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声、咳嗽声,就是没人说话。 那碗红烧肉在桌子中间冒着热气,油亮亮的,但谁都没好意思先动。 除了林国强一家。 林国强夹了一块又一块,赵素梅的碗里堆了三四块,林静的碗里也有两块。 赵素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意思是让他别这么明显,林国强装作没感觉到。 第8章 分家要公平 “国强,你倒是不知道客气。” 周桂芳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这肉是妈炖了给大伙儿吃的,你一个人可劲造,别人还吃不吃了?” 林国强头也没抬:“大嫂,之前你们吃肉可没喊过我们一家,我们刚吃几块你就心疼了?” 周桂芳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吃个饭哪来那么多话。” 林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老爷子把茶缸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扫了一圈桌上的儿女们。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林海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妈和我商量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咱们这个家,也该分分了。” 分家。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国伟和周桂芳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但很快压了下去。 林国栋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 林美玲微微皱起了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素梅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林薇在她怀里扭了扭,她赶紧低头哄了哄。 林国强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上一世,分家是在半年后。 那时候他手里的钱已经被“借”得差不多了。 分家的时候,他分到的是一块河滩边的薄田和两间快塌了的土坯房。 外加那头驴的“使用权”。 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还是大家共用。 而大哥分到了三间砖瓦房和村东头最好的五亩水浇地。 老三分了缝纫机和自行车,外加两百块钱的“创业资金”。 公平吗? 不公平。 但上一世他没吭声。 他觉得兄弟姐妹之间,计较这些没意思。 他相信自己能凭双手挣出来。 结果呢? 他挣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挣到。 不是他不行,是他挣的每一分钱,都被“借”走了、被“要”走了、被“分”走了。 “爹,”林国强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分家可以,但得公平。”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林海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这个二儿子从小就不争不抢,什么都让着哥哥弟弟,今天居然第一个开口要“公平”。 “公平?”林国栋把烟头按在桌沿上碾灭,冷笑了一声,“二哥,你这话啥意思? 难不成你觉得爹妈会偏着谁?” “我没说爹妈会偏着谁,”林国强看着他,语气平淡,“我说的是,分家得有个规矩,按规矩来,谁也别多占,谁也别吃亏。” “你……”林国栋要发作,被林海柱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国强说得对,”林海柱点了点头,“分家就是要公平。 我今天把话说开,你们有什么想法,都摆在桌面上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分家的初步方案。 “家里的财产,我大概捋了捋。” 林海柱戴上老花镜,那副老花镜腿断了,用铁丝缠着,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他开始念,“房子有三处:老宅三间,你大哥现在住的那三间砖瓦房,还有国强住的那两间土坯房。 田地,一共有十二亩:村东头五亩水浇地,西坡三亩旱地,河滩那边四亩薄田。” 他顿了顿,又往下念:“家当嘛,有一辆永久自行车,一辆二八大杠,一台缝纫机,一头驴。 还有就是……手里有点积蓄,不多,三百来块。” 林国强听着,心里冷笑。 三百来块? 上一世他清楚地记得,李红霞亲口跟三婶说,她和林海柱手里攒了十多万。 当然,那是二十年后的事了,现在是一九八零年,万元户还是稀罕物,十多万是不可能的。 但三百块?绝对不止。 林海柱在生产队当了大半辈子的会计,虽然工资不高,但架不住他会攒。 再加上这些年几个儿女孝敬的、地里收的、圈里养的,少说也得有两三千块的底子。 但他不急着戳破。 账要一笔一笔算,戏要一幕一幕演。 “我的想法是,”林海柱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老宅我跟你妈住,等我们百年之后,再分。 砖瓦房分给老大,土坯房分给老二。 田地嘛,老大拿水浇地,老二拿薄田,老三分旱地,住老宅。 自行车给老三,再给他两百块钱,缝纫机给老五当嫁妆,驴……” 他犹豫了一下,“驴先不分,大家一起用。” 念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林国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这套方案,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砖瓦房给老大。 大哥已婚,需要好房子。 土坯房给老二。 老二也有家有口?对不起,土坯房将就住吧。 好地给老大,差地给老二。 老三拿钱拿车,老五拿缝纫机。 驴不分,名义上是“大家用”,实际上谁在用? 大哥家用得最多,老三也时不时借去驮货,唯独他林国强,用得最少,还得跟着分摊草料钱。 公平? 这他妈叫公平? “爹,”林国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有几个问题。” 林海柱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大哥的砖瓦房,是用我从部队带回来的木料盖的,那些木料,值多少钱?” 林国伟的脸色变了。 周桂芳的脸色也变了。 “第二,老三娶媳妇买家具的钱,是用我的退伍安置费买的。 这笔账,怎么算?” 林国栋的烟又掉在了地上。 “第三,爹,您说手里只有三百块积蓄,是真的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堂屋里炸开了。 “林国强!你什么意思?!” 李红霞“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是说你爹撒谎?!你是说你妈我藏了钱?!你……你反了你了!” “妈,我没说您藏钱,”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问,家里到底有多少积蓄。 分家嘛,账要算清楚,不能稀里糊涂的。” “就是就是,二哥说得对,”林美玲突然接了话,声音脆生生的,“分家就是要算清楚账,不然以后说不清楚。” 第9章 闹!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美玲。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在桌子底下拉了她一把。 林美玲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说:“我说的不对吗? 二哥的木料、二哥的钱,都是真金白银的东西,凭什么不算? 大哥的房子是用二哥的木料盖的,那大哥是不是该给二哥补钱? 三哥娶媳妇的钱是借二哥的,那他是不是该还钱?” “林美玲!”李红霞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你家的事还不够你操心的?跑回娘家来搅和什么?!” “妈,我不是搅和,我是说公道话……” “公道话?”周桂芳冷笑一声,“美玲,你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娘家的家产跟你没关系。 你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大嫂,你……” “美玲,”林国栋也开口了,语气阴阳怪气的,“你是不是看不得家里好?二哥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想分一杯羹啊? 嫁出去的闺女惦记娘家的家产,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你!”林美玲气得脸通红,眼眶都红了,“三哥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要分家产了?我只是说二哥的木料和钱应该算清楚……” “算清楚什么算清楚?”李红霞越说越激动,“那是一家人!一家人帮衬一下怎么了? 你二哥当初愿意给的,又不是谁逼他的!现在翻旧账算什么意思? 是不是要把你二哥小时候吃的奶也折成钱算一算?!”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赵素梅的脸白了,抱着林薇的手在发抖。 林美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猛地站起来,拽住林美玲的胳膊:“走!回家!我说不让你来你偏来,来了就惹事!” “建国,你放开我……” “走!” 林国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先看了陈建国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陈建国不知道为什么,拽着林美玲的手不自觉地松了。 然后他转向李红霞。 “妈,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下了。” 李红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哪句话?我说什么了?” “您说,‘一家人帮衬一下怎么了’。” 林国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那我现在也想问问。 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帮衬的时候是一家人,分家的时候就不是一家人了?” “大哥的房子用了我的木料,这不是帮衬? 老三的自行车和缝纫机用了我的钱,这不是帮衬? 可到了分家的时候,我的木料和钱就成了‘当初愿意给的’,不算数了?”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大哥家房子用的木料,我愿意给,但我也愿意要回来。 老三娶媳妇的钱,我愿意给,但我也愿意拿回来。” “林国强!你敢!”林国伟“腾”地站了起来。 他身材高大,比林国强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大哥,”林国强看着他,半步不退,“我不是要跟你争,我是要一个公道。” “你大哥不容易!”李红霞又插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开始打感情牌,“你大哥从小身体就不好,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盖个房子怎么了?你是他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老三也不容易!他刚成家,没个营生,你这个当哥的不拉他一把,谁拉他?” “妈,”林国强打断了她,声音突然提高了,“那我呢?” 堂屋里安静了。 “我容易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 “我退伍回来,膝盖上有伤,干不了重活。 我有一家子人要养,素梅身体不好,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我住在两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我吃的是玉米面糊糊就咸菜,我闺女连麦乳精都喝不上。” “我比他们更不容易。” “可我帮衬了大哥,帮衬了老三,帮衬了这个家。 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木料、钱、力气、时间,我什么都没留。” “可现在分家,我能分到什么?两间土坯房,四亩河滩薄田。 大哥呢?三间砖瓦房,五亩水浇地。 老三呢?旱地,自行车、两百块现钱。” “妈,您说一家人帮衬,那我问问您……谁来帮衬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 赵素梅已经哭成了泪人,林静被吓到了,缩在她怀里不敢动。 林美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甩开陈建国的手,走到林国强身边,站在他旁边。 “二哥说得对,”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但坚定,“二哥为这个家付出最多,分家的时候却分得最少,这不公平。” “林美玲,你闭嘴!” 李红霞彻底爆发了,她指着林美玲的鼻子骂,“你个嫁出去的赔钱货,胳膊肘往外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 “妈!”林国强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低沉、危险。 李红霞被他这一声吼吓得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桌角上,腰上被磕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您骂我可以,别骂美玲。” 林国强盯着李红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的是公道话。 您听不进去,那是您的事,但别骂人。” 李红霞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说话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二儿子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 是底线。 是她从来没有在林国强身上见到过的东西。 “反了……反了……” 李红霞喃喃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抹眼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白眼狼……” 林海柱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林国伟和林国栋。 “国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想要什么?” 林国强深吸了一口气。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爹,我不要多的,我只要我该得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第10章 这个儿子变了 林国强事先准备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第一,大哥的砖瓦房,用了我的木料。 那些木料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按照市价,至少值一百五十块。 大哥要么折价给我钱,要么从别的东西里补给我。” “第二,老三娶媳妇,用的是我的退伍安置费。 一共是三百块,这笔钱,老三要还。” “第三,家里的田地,不能把好地全给大哥,差地全给我。 要么抓阄,要么平分。 谁也别占便宜,谁也别吃亏。” “第四,家里的积蓄,不止三百块。” 他抬起头,直视林海柱的眼睛,“爹,您以前是生产队的会计,您比我清楚。 这些年,您和妈攒了多少,我不说具体数字,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不止三百。” “这些积蓄,也要分,不是给我一个人分,是三个儿子平分。 嫁出去的闺女不参与分家产,这是村子里的规矩,我没话说。 但儿子之间,必须平分。” “第五,那头驴,既然不分,那就定个规矩。 谁家用,谁家出草料钱。 不能我用的最少,出的钱最多。” 他念完了,把纸放在桌上。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国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嘎巴响。 周桂芳的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林国栋靠在门框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发觉。 李红霞坐在椅子上,眼泪不抹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林海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美玲站在林国强身边,偷偷地竖了个大拇指。 赵素梅抱着林薇,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林国强,”林国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林国强看着他,“大哥,我说的哪一条不合理,你指出来。” “你!”林国伟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你他妈的就是个白眼狼!当初你帮我的时候,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没求着你!现在翻出来算账,你还要不要脸?!” “大哥,你说得对,当初是我愿意的。” 林国强点了点头,“但当初我愿意,是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帮你,你帮我,天经地义。 可我现在看明白了……我帮你,你不会帮我。 你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你!” “大哥,”林国强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再问你一次,当初你滚下山沟,是谁把你背出来的?” 林国伟愣住了。 “是你自己说的,你没求着我。” 林国强一字一句地说,“那好,以后你再出了什么事,也别求着我。” 林国伟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了林国强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林国强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 他只是看着林国伟的眼睛,目光转冷。 “大哥,你想跟我动手?” 林国伟的拳头举了起来。 “够了!” 林海柱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缸被震得跳了起来,滚到地上,“哐当”一声,茶水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震住了。 林海柱站起来,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出奇地稳:“都给我坐下。” 林国伟咬着牙,瞪着林国强,足足瞪了十秒钟,才松开手,狠狠地坐了回去。 林国强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重新坐下。 林海柱弯下腰,把地上的茶缸捡起来,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神色郑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国强。 “国强,”他说,“你说的这些,爹都记着了。” “爹!”林国伟急了。 “你闭嘴。”林海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林国伟像被点了穴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海柱重新戴上那副用铁丝缠着腿的老花镜,拿起林国强写的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了很久。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林国强坐在那里,不着急。 他知道,林海柱虽然偏心,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是个老派的庄稼人,认死理,分家产这种事,他骨子里还是讲究“公平”二字的。 上一世之所以那么分,是因为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自己都没吭声,林海柱自然就顺着李红霞的意思来了。 但这一世,他提出了异议。 白纸黑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林海柱不能装作看不见。 终于,林海柱放下了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国强说的,有道理。” 李红霞的眼睛瞪圆了。 “老头子,你说啥?!” “我说,国强说的有道理。” 林海柱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木料是国强的,钱是国强的,不能白用。 田地也不能好的全给老大,差的给老二,这不公平。” “你!”李红霞腾地站起来,“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老大老三哪个不比国强有出息?好东西不给有出息的,给那个窝囊废……” “妈。”林国强叫了一声,声音不重,但李红霞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林国强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变了。 从里到外,彻底地变了。 “行,”李红霞一屁股坐回去,抱着胳膊,脸扭到一边,“你们爷们儿商量吧,我不管了。 反正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林海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国伟和林国栋。 “老大,老三,你们怎么说?” 林国伟的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在村里也算一号人物,今天被弟弟当着全家人的面“算账”,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但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林国强说的那些,从道理上讲,确实挑不出毛病。 木料是人家的,钱也是人家的。 用了就是用了,占了就是占了。 “木料的事,”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认,一百五十块,我给。” “但……”他话锋一转,“我手头紧,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分期给,一年给五十。” 林国强点了点头:“可以。” 林国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恼怒,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忌惮。 这个弟弟,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第11章 抓阄分地 轮到林国栋了。 他靠在门框上,把手里不知道第几根烟掐灭,冷笑了一声:“二哥,你真行。” “娶媳妇花的三百块钱,我还。” “但是……”他话锋一转,跟林国伟如出一辙,“我现在没钱,等我有了再还。” “不行。”林国强直接拒绝了,“老三,你刚才说了,你在镇上找了个活,一个月挣四十多。 那你每个月还二十块,十五个月还清。” 林国栋的脸黑了。 “二哥,你至于吗?我是你亲弟弟……” “老三,你刚才也说了,”林国强看着他,“亲兄弟,明算账。” 林国栋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地瞪了林国强一眼,然后一甩手,摔门出去了。 门板“哐”地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差点砸到他的后脚跟。 ……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海柱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林国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田地的事,”他说,“抓阄。 五亩水浇地、三亩旱地、四亩薄田,分成三份,你们三兄弟抓阄。 抓到什么是什么,谁也别怨谁。” “积蓄的事……”他顿了顿,看了李红霞一眼。 李红霞的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家里的积蓄,不止三百。” 林海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一共有一千二百块。 这是你妈和我这些年攒下的,有生产队分的,有你们平时孝敬的,也有圈里养的两头猪卖了换的。” “一千二百块,分成四份,你们三兄弟每人三百,剩下三百……” 他看了看林美玲,又看了看门口……林美丽还没回来。 林美玲连忙摆手:“爹,我不要,我是嫁出去的……” “没说是给你的。”林海柱打断了她,“那三百是留给我和你妈的。 等我们百年之后,剩下的再分。” 林国强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那驴的事呢?”他问。 “驴……”林海柱想了想,“驴先不分,但按你说的,谁家用谁家出草料钱。 一个月一结,谁用了多少天,出了多少草料,记在账上。” “行。”林国强站起来,“爹,那就这么定了。 明天抓阄分地,钱的事,大哥老三分期给,我的那份三百块……” 他看着林海柱:“爹,我的三百块,今天能给我吗?” 李红霞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国强!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分钱?!” “妈,不是急,”林国强不卑不亢,“是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薇薇身体不好,需要营养。 我想拿这个钱给她买点奶粉,再给素梅抓几副药调理调理身体。” “你这个不孝子!”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但找不到反驳的话。 人家拿钱给闺女买奶粉、给媳妇抓药,你能说什么? 说不行,这钱你不能拿,你得留着给我们养老? 这话说不出口。 林海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钞票,厚厚的一摞。 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一些毛票和硬币。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地数。 “三百块,国强,你数数。” 林国强接过来,没有数,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不用数,我信爹。” 然后他走到赵素梅身边,从她怀里接过林薇,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赵素梅。 “爹,妈,大哥,大嫂,美玲,我们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美玲,”他看着林美玲,“你今天帮我说了话,有些人心里不痛快。 以后要是有人因为这个找你麻烦,你跟我说。” 他的目光扫过李红霞、周桂芳、林国栋……虽然林国栋不在场,但那个意思很明显。 “谁要是欺负我妹妹,我跟他没完。”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美玲站在堂屋里,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二哥从小就护着她,也护着家里其他人,可他们都不领情。 陈建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看了看林国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牵起了林美玲的手。 这一次,林美玲没有甩开他。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素梅点上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狭小的屋子里铺开,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林国强把林薇放在炕上,小丫头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林静也困了,靠在赵素梅腿上,眼睛一眯一眯的。 赵素梅把林静抱上炕,盖好被子,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国强。 她看着他很久。 “国强,”她轻声说,“你今天……把全家都得罪了。” “我知道。” “以后怎么办?” 林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百块钱,放在桌上。 煤油灯的光照在钞票上,那些工农兵的图案在光影中微微浮动。 “以后,”他把钱推到赵素梅面前,“这个家,你说了算。” 赵素梅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要,”她摇了摇头,“你拿着,家里的大事还是你做主。” “素梅,”林国强握住她的手,“以前是我没本事,让你和孩子跟着我受苦。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谁也别想。” 赵素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今天做的对不对,得罪了公婆、得罪了大哥大嫂、得罪了三弟,几乎把全家都推到了对立面。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男人,今天像个男人了。 …… 分家的事闹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林海柱把三个儿子叫到老宅,当着李红霞的面,抓阄分地。 林国伟先抓,抓到了三亩旱地。 林国栋第二个,抓到了四亩薄田。 林国强最后一个,剩下的五亩水浇地归了他。 林国伟的脸黑得像锅底。 周桂芳当场就不干了,说凭什么老大抓了最差的,老二倒捡了便宜。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大嫂,抓阄是爹定的规矩,谁抓到什么是什么,谁也别怨谁。 要不,重新抓?” 周桂芳还想闹,被林国伟一把拽住了。 他知道,重新抓也不见得能抓到好的,万一抓得更差,连三亩旱地都保不住。 他咬着牙认了。 林国栋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打算种地,那四亩薄田在他眼里跟没有一样。 第12章 我想做点小买卖 分完地,林国强揣着三百块钱回了家。 当天晚上,他跟赵素梅商量了一件事。 “素梅,我想把咱家这房子修一修。” 赵素梅正在灯下纳鞋底,听了这话,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修房子?得花不少钱吧?” “我算过了,屋顶翻一遍,换几根椽子,再糊一层泥,大概百十来块。 墙上的裂缝补一补,窗户换成玻璃的,不用多,两扇就够。 加起来一百五打住了。” 赵素梅皱了皱眉,心疼钱,但她没说什么。 这房子确实该修了。 去年冬天,西北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林薇那时候还小,冻得直哭。 她用棉被把窗户堵上,屋子里黑得像地窖。 “那……剩下的钱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剩下的,我有其他用途。” 林国强没有细说。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镇上买了材料。 椽子、油毛毡、玻璃、石灰、洋灰,杂七杂八地装了满满一板车,借了生产队的驴拉回来。 赵素梅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车材料,心疼得直抽抽。 “国强,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百十块。” “百十块还不贵?分家总共才分了三百块……” “素梅,”林国强把一袋洋灰从车上卸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你和孩子住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赵素梅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转身进屋给他倒了一碗凉白开。 修房子用了四天。 林国强一个人干,没请帮工。 不是舍不得请,是不想欠人情。 在村里,请人帮忙就得管饭,管饭就得有肉有酒,一来二去,花的比请工人还多。 他先把屋顶的瓦片全部掀了,把烂掉的椽子抽出来换上新的,铺上一层油毛毡,再盖上瓦片。 这道工序最累人,爬上爬下的,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然后把墙上的裂缝用石灰填平,内外都刷了一遍白灰。 屋子小,刷起来快,半天就完事了。 最费工夫的是窗户。 原来的窗户是木棱子的,糊着窗户纸,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林国强去镇上玻璃店划了两块玻璃,又买了合页和插销,自己动手把窗户改了。 他手巧,在部队的时候学过木工,虽然不算精通,但改个窗户还是绰绰有余的。 最后一天,他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炕上的旧席子换成新的。 又用剩下的木板打了一张小桌子、两把小椅子。 赵素梅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半天说不出话。 白墙、玻璃窗、新席子、小桌椅。 虽然还是那两间土坯房,但跟之前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地方。 “国强,”她哽咽着说,“你这是……你这是把咱们家当新房收拾了。” 林国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新房谈不上,但起码不漏风不漏雨了。” 林静在新桌子前坐下来,小手摸着光滑的桌面,仰起头问:“爸,这是给我坐的吗?” “对,给你和妹妹坐的,以后你在这儿画画、写字。” 林静高兴得拍起了手,三岁的小人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薇还小,不懂这些。 但她也感受到了家里不一样的气氛,在炕上爬来爬去,嘴里“啊啊”地叫着,兴奋得很。 赵素梅站在灶台边,看着丈夫和女儿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去年冬天,林薇发高烧,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她用所有的被子把孩子裹起来,自己冻得浑身发抖。 林国强在镇上给人帮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一进门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去灶台边烤火。 那个冬天,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苦下去。 没想到,这个男人突然变了。 变得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她身后。 …… 房子修好了,赵素梅以为日子会就这么过下去。 种地、带孩子、操持家务,平平淡淡,但比以前强。 可林国强不这么想。 修完房子的第三天,他又去了镇上。 这次回来,他带的东西让赵素梅彻底傻了眼。 一袋白面、一桶油、一包糖、一包酵母粉、几块五花肉,还有一口平底铁锅和一把铲子。 “国强!”赵素梅看着那一堆东西,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要把家败光啊?!你这是花了多少钱啊?!” “不贵,加起来不到五十。” “不到五十?!五十块还少啊?!咱们家一共才……” “素梅,”林国强把东西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你听我说。” 他拉着她在炕沿上坐下,把林静和林薇安顿好,然后认认真真地说:“我想做点小买卖。” 赵素梅愣住了。 “啥小买卖?” “你看,”他从袋子里拿出那块五花肉,“我在部队的时候学过做饭,退伍后在镇上中学食堂帮厨过大半年,也算是有门手艺。 我想在镇上工厂门口卖点吃的,比如肉夹馍、手抓饼,成本低,好上手,利润也不差。” 林国强这辈子才帮厨大半年,但上辈子,他在厨房干了十几年,厨艺这方面是没问题的。 赵素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素梅,我知道你怕乱花钱。 但你想想,光靠种那五亩水浇地,一年到头能剩多少? 交了公粮、留了种子,剩下的够咱家吃几天?” “可你要是做买卖赔了呢?”赵素梅的声音很小,带着担忧。 “不会赔。”林国强面露自信,“我在饭店干了这么久,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我心里有数。 肉夹馍这东西,成本低,一个馍加肉,成本不到一毛钱,卖三毛,净赚两毛。 一天卖五十个,就是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块。” 三百块。 赵素梅的眼睛瞪大了。 她和林国强在地里刨食一年,也省不下三百块。 “可是……镇上那么多人家做买卖,人家凭啥买你的?” 林国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赵素梅从未见过的自信。 “凭我的手艺。” 他没有吹牛。 前世在县城国营饭店帮厨的那些年,他虽然只是个帮厨,但大师傅炒菜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偷偷学。 大师傅姓孙,是个从省里挖来的老厨师,手艺正宗,脾气也大,一般人不敢凑近。 但林国强老实、勤快,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孙师傅看在眼里,慢慢也就愿意教他两手。 切墩、颠勺、调味、火候,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 十几年下来,他的厨艺绝对是拔尖的。 尤其是面食,肉夹馍的白吉馍、手抓饼的油酥面,他做得比孙师傅还地道。 孙师傅说过一句话:“国强,你这双手,天生就是做面食的。” 这句话,林国强记了一辈子。 第13章 摆摊卖肉夹馍 “那……那你打算在哪儿卖?” 赵素梅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她虽然担心,但她信自己的男人。 “镇上有个农机厂,三百多号工人,中午都在厂里吃饭。 厂里的食堂伙食差,很多工人不愿意吃,经常有人去外面买。 我打听过了,厂门口那块地方没人管,摆个摊子就行。” “那你啥时候去?” “明天。”林国强站起来,“今天晚上我先把面发上,肉卤上,明天一早起来烙馍。” 他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赵素梅带着两个孩子先睡了,林国强一个人在灶台边忙活。 他把五花肉切成大块,焯水去腥,然后用冰糖炒糖色,把肉块放进去翻炒上色,加入酱油、料酒、八角、桂皮、香叶、生姜、大葱,最后倒上水,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慢慢地弥散开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赵素梅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吸了吸鼻子:“好香……” 林国强笑了笑,把火调小了些,盖上锅盖,让肉在锅里慢慢地焖着。 然后他开始和面。 白吉馍的面要硬,揉的时候得使劲。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入酵母粉和温水,一遍一遍地揉。 直到面团光滑、有弹性,才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发酵。 等这一切忙完,已经是半夜了。 他洗了手,走到炕边,看了看熟睡的妻女。 赵素梅的眉头在睡梦中舒展开了,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皱着。 林静把被子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小脚丫脏兮兮的。 林薇趴着睡,屁股撅得老高,嘴角挂着一串口水。 他轻轻地把林静的被子盖好,又把林薇翻了个个儿,然后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新糊的报纸,上面有一篇关于“改革开放”的文章。 标题很醒目——“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是那部分“没富起来”的人。 不是没机会,是机会来了他没抓住。 他总是想着先帮别人,等帮完了别人,机会早没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了。 ……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林国强就起来了。 天还黑着,星星在头顶上亮得像碎钻。 村子里的公鸡还没打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灶台边。 肉在锅里焖了一夜,已经完全入味了。 他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肉块在深红色的汤汁里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皮就破了,软烂得不像话。 他把肉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剁碎。 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面也发好了,鼓鼓囊囊的一大盆,用手指一按,面团立刻弹回来。 他把面团取出来,揉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圆饼,放进平底锅里烙。 不放油,干烙,让面饼的表面烙出金黄色的斑点,焦香四溢。 一张、两张、三张…… 他烙了五十张馍。 然后把剁好的肉馅塞进馍里,浇上一勺卤汁,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干净的木箱子里。 木箱子是他用修房子剩下的木板钉的,外面刷了一层清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赵素梅被香味熏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林国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你要走了?” “嗯,趁早去,占个好位置。” “你吃了没?” “吃了一个馍,饱了。” 赵素梅赶紧下炕,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喝几口再走。” 林国强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他把碗放下,抱起木箱子,走到门口。 “素梅,我今天要是回来晚了,你别等,先带着孩子吃。” “知道了。” 他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素梅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怀里抱着刚醒的林薇,林静揉着眼睛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三个最亲的人,在晨光里看着他。 林国强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从村子到镇上,走路要四十分钟。 林国强扛着木箱子,走得不快,但稳当。 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 肉夹馍卖三毛一个,五十个全卖出去就是十五块,成本大概五块左右,净赚十块。 十块。 在地里干一天活,挣不到一块钱。 在饭店帮厨,一个月才挣四十块。 而他一个早上,就能挣十块。 当然,前提是能卖出去。 他到了镇上的时候,天刚亮透。 农机厂的大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有人了。 两个卖早点的摊子,一个卖包子,一个卖油条豆浆。 卖包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 人看着和气,但眼睛很精,一看林国强扛着箱子过来,立刻警惕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卖油条豆浆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胖乎乎的,圆脸,看着面善,但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搭上话。 林国强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带着肉香,飘出去老远。 那个卖包子的刘老头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卖油条的女人倒是主动开了口:“哟,大兄弟,你卖啥呢?闻着怪香的。” “肉夹馍。”林国强笑了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样品,用油纸托着,“姐,尝尝?” “哎呀,这咋好意思……” 女人嘴上客气,手已经伸过来了。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立刻亮了。 “哎哟喂!大兄弟,你这手艺可以啊! 这馍烙得酥脆,肉炖得烂乎,味儿地道!比镇上国营饭店的还强!” “姐过奖了。” “你这卖多少钱一个?” “三毛。” “三毛不贵,国营饭店一个烧饼夹肉还得四毛呢,还没你这个好吃。” 女人三两口把整个肉夹馍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行,大兄弟,你就在这儿摆吧。 咱俩不犯冲,你卖你的馍,我卖我的油条,各做各的买卖。” 林国强道了谢,把箱子放好,把事先写好的一块纸板立在前面。 上面写着一行字:“肉夹馍,三毛一个。” 第14章 钱花在老婆孩子身上最值得 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他。 大家都习惯了买包子和油条,对新来的摊子多少有点不信任。 林国强不急。 他把箱子的盖子完全打开,让香味散得更开一些。 然后他拿起一个肉夹馍,用油纸托着,站在箱子后面,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 正对着厂门口,工人们进厂的时候,必须从他面前经过。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帽子上沾着机油。 他闻了闻味道,凑过来看了看:“肉夹馍?新来的?” “对,大哥,尝尝?” “多少钱?” “三毛。” 男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三毛钱递过去,接过一个肉夹馍,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脚步就停了。 “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馍,“你这肉炖得好啊,比食堂强一百倍。” “大哥喜欢就好。” “再来一个!”男人又掏出三毛钱,“我带进去中午吃。” 林国强接过钱,又递了一个过去。 第一个客人走了之后,生意就开了。 工人们都是扎堆的,一个人买了,旁边的人就会好奇,凑过来问两句。 闻到香味,十有八九会掏钱买一个。 林国强的肉夹馍个头大、肉多、味道好。 三毛钱一个,比国营饭店的便宜还实在。 工人挣的不多,但三毛钱还是掏得起的。 不到一个小时,五十个肉夹馍全部卖光了。 最后几个的时候,还有工人过来问,林国强只能抱歉地说:“没了,明天再来吧。” 他数了数钱……十四块整。 十四块。 他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一沓票子,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 这是他自己创业赚的第一笔钱。 上一世,他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打工、帮别人做事,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这辈子,他不会这么傻了。 他把钱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扛起空箱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拐进了镇上的供销社,买了十斤白面、五斤五花肉、两斤白糖、一包奶粉。 又给赵素梅扯了一块藏青色的布料。 天冷了,她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想了想,又给林静买了两根红头绳,给林薇买了一个布老虎。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 到家的时候,时间还早。 赵素梅正在院子里喂鸡。 分家的时候分了三只母鸡,每天能下两个蛋,是家里重要的蛋白质来源。 林静蹲在地上逗鸡,林薇被放在一个竹篓里,手里抓着一根草棍在玩。 “回来了?”赵素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喂鸡,“今天咋样?” 林国强没说话,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塞到她手里。 赵素梅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多少钱?” “十四块,今天的收入,除去成本,净赚九块。” 赵素梅的手在发抖。 她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毛票和硬币,数了三遍,才敢相信。 “九块……一天就挣了九块?” “嗯,五十个馍,全卖光了。 还有人没买着,明天得多做点。” 赵素梅的眼眶又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数钱,不让林国强看见。 “你……你别老哭啊。” 林国强有点手足无措,“挣钱是好事,哭啥?” “我没哭,”赵素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高兴。” 林国强笑了笑,把从供销社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给你扯了块布,做件棉袄。 你那件太旧了,不暖和。” 赵素梅摸着那块藏青色的布料,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舍不得放下。 “给林静买了红头绳,你给她扎小辫子。” “给薇薇买了个布老虎,听说小孩喜欢玩这个。” 赵素梅看着那一堆东西,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你……你花这些钱干啥?好不容易挣的,得攒着。” “攒着干啥?” 林国强把奶粉罐子打开,舀了两勺奶粉进碗里,用温水冲开,搅了搅,端到林薇嘴边。 一岁的林薇闻到奶香味,立刻扔了草棍,两只小手抱住碗,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她喝得太急,奶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围嘴上。 林国强用毛巾给她擦了擦嘴,轻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赵素梅看着这一幕,哭得更厉害了。 “你又哭。”林国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哭,”赵素梅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我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不是梦。” 林国强揽住她的腰,认真地说,“素梅,这才刚开始。 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赵素梅使劲地点了点头。 晚上,林国强给全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红烧肉、手撕饼、蛋花汤。 红烧肉是正经八百做的,不是卤肉夹馍的那种碎肉。 而是一整块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用糖色炒得红亮。 小火慢炖,收汁的时候加了一把冰糖,出锅的时候,每一块肉都裹着浓稠的酱汁,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手撕饼是现烙的,油酥面一层一层地叠起来,烙到两面金黄。 用筷子一挑,丝丝缕缕地散开,薄得透光。 蛋花汤是用那三只母鸡下的蛋做的,打了两个蛋,搅散了,倒进滚水里。 撒一把葱花、几滴香油,清清爽爽的。 赵素梅看着满桌子的菜,心疼得直抽抽:“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花钱。”林国强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吃。” 赵素梅咬了一口肉,眼睛就眯了起来。 她不是没吃过肉,但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软烂、香甜、肥而不腻,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被温暖了。 林静吃得满嘴是油,小脸蛋上糊了一层酱汁,笑得眼睛弯弯的:“爸做的肉肉最好吃!” 林薇坐在特制的高椅子上。 其实是林国强用木板改的一个架子,把她卡在里面不会摔。 小丫头手里抓着一块手撕饼,啃得满脸都是碎屑,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我还要”。 林国强看着她们,心里暖烘烘的。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给她们做过一顿像样的饭。 不是不会做,是舍不得做。 肉太贵,油太贵,什么都太贵。 他觉得把钱花在吃上太浪费,不如省下来帮衬兄弟姐妹。 现在他知道了,钱花在自己妻女身上,才是最值的。 第15章 抢生意的来了 “国强,”赵素梅吃完最后一块肉,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明天还去吗?” “去,明天多做二十个,卖七十个。” “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就是和面、卤肉、烙馍,都是熟活儿。”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我帮你吧?” 林国强看着她,有些意外。 “你在家带孩子,咋帮我?” “我可以帮你和面、烙馍,你看,”她把手伸出来,“我这双手虽然笨,但和面还是会的。 至于孩子,静静三岁了,可以自己在院子里玩,薇薇我来背,不耽误干活。” 林国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太累了。 你在家带好孩子就行,外面的事我来。” “我不怕累。”赵素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国强,我不想光在家里等着,我想帮你。 咱们一起干,日子才能过得好。” 林国强看着她,看了很久。 昏暗的煤油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那里面有一种光,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委屈,不是忍耐,不是逆来顺受,而是一种想要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倔强。 “好。”他点了点头,“那你帮我打下手,和面、切肉、烙馍,我教你。” 赵素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国强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他想起了她刚嫁给自己的样子。 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冲他笑。 那时候她的笑就是这个样子的,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 后来呢?后来她就不笑了。 生活的重担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眉头那道越来越深的竖纹。 今天,她又笑了。 林国强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他要让她一直笑下去。 夜深了,一家四口挤在木床上。 林国强躺在最外面,赵素梅在中间,两个孩子在最里面。 林静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林国强的衣角,怎么都不松开。 林薇趴在赵素梅的胸口上,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赵素梅也没有睡着。 “国强,”她轻声说,“你说咱们以后……真能过上好日子吗?” “能。”林国强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他顿了一下,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因为我欠你们娘仨的,这辈子得还。” 赵素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里。 林国强搂着她腰的手,逐渐变得不安分起来。 过了一会儿,床板吱呀吱呀响了起来。 …… 林国强的肉夹馍摊子,在农机厂门口站住了脚。 刚开始五十个,不到中午就卖光。 后来加量到七十个,照样卖光。 到了第二周,他每天做一百个,还是不够卖。 工人们口口相传,不光农机厂的人来买,旁边化肥厂、砖瓦厂的工人也绕路过来。 有个跑供销的干部,骑自行车从县城过来,一口气买了十个,说是带回单位给同事尝尝。 林国强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赵素梅跟着他一起起。 他和面、卤肉,她打下手、烧火、洗菜。 林静还在睡,林薇被用背带绑在赵素梅背上,小脑袋在她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有时候醒了就咿咿呀呀地哼唧。 赵素梅就一边揉面一边颠两下,哄她接着睡。 天不亮的时候,两口子就在灶台边忙活,一个烙馍一个剁肉,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到第六天的时候,林国强算了算账。 六天下来,毛收入将近一百五十块,刨去成本,净赚一百出头。 一百块。 在1980年的农村,这是一笔大钱。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也就百十来块。 他六天就挣了一年的钱。 赵素梅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数了三遍才敢相信。 “国强,”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咱们……咱们是不是得低调点? 让人知道咱家挣了这么多钱,怕是要眼红。” 林国强点了点头。 他知道赵素梅说得对。 在村里,穷的时候没人搭理你,但富了,麻烦就来了。 可他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林国强照常出摊,刚把箱子放下,就发现不对劲。 他往常摆摊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大鼻子,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军大衣,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面前支了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一摞烧饼和一盆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卤肉。 烧饼夹肉。 卖三毛一个。 跟林国强卖的一模一样。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 是隔壁村的刘老四,据说在镇上混了好几年,摆过摊、跑过运输、倒腾过紧俏物资。 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没干长。 名声不太好,但谁也不敢惹他,因为他身后有几个在镇上“说得上话”的朋友。 “哟,林老二来了?” 刘老四叼着烟,斜着眼睛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善意,“不好意思啊,今天来得早,占了你的地儿。 要不你往旁边挪挪?” 旁边? 旁边是刘老头的包子摊和胖嫂的油条摊,早就满了,根本没地方。 林国强没说话,把箱子放在刘老四桌子旁边两米远的地方,打开盖子,开始摆摊。 刘老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那丝笑更明显了。 工人们陆续来了。 有人习惯性地走到林国强的摊子前,掏钱买肉夹馍。 一切照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刘老四开始吆喝。 “烧饼夹肉!三毛一个!管饱管够!” 他嗓门大,又刻意压着林国强的方向喊,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有工人被他的吆喝声吸引过去,看了看他的摊子,皱皱眉,又回来了。 刘老四的烧饼是隔夜的,又冷又硬。 卤肉颜色发黑,看着就没有食欲。 但也有贪便宜或者不挑嘴的,掏钱买了。 毕竟都是三毛钱,人家的烧饼个头还大一圈。 林国强不吭声,该卖卖该收收。 但他注意到,今天的生意比往常差了大概两成。 不是因为客人少了,而是刘老四的摊子挡在他前面,很多工人没注意到他的位置。 更过分的是,刘老四的桌子摆得很有心机。 正好卡在农机厂大门和林国强摊子之间的直线上。 工人从厂里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刘老四,第二眼才是他。 这就等于被人截了流。 林国强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第16章 看谁的摊子先被端 第二天,刘老四来得更早,桌子又往前挪了半米。 他的烧饼比昨天多了一倍,显然是想用数量压人。 林国强的生意又差了两成。 第三天,刘老四的摊子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膀大腰圆。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蹲在路边抽烟,时不时往林国强的方向瞟一眼。 那眼神不善。 胖嫂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跟林国强说:“大兄弟,你小心点。 刘老四这人不好惹,他在镇上有关系,之前摆摊的几个人都是被他挤走的。 那个光头是他外甥,叫二彪,是个混不吝的,去年把人肋骨打断了两根,赔了人家好几百块才了事。” 林国强点了点头:“谢谢胖嫂,我心里有数。” “你可别硬来啊,”胖嫂压低了声音,“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农机厂门口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地儿……” “不换。”林国强笑了笑,带着不容置疑,“这是我先来的,凭什么我换?” 胖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收摊回家,赵素梅发现林国强脸色不对。 “咋了?生意不好?” “还行,就是有人抢地盘。” 赵素梅的脸一下子白了:“谁?” “刘老四,隔壁村的。” “刘老四?”赵素梅的声音都变了,“我听说过这个人,他不是好东西。 国强,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犯不着跟他斗……” “不换。”林国强把箱子放下,语气平静但坚定,“素梅,你听我说,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两步。 你今天换了地方,他明天照样跟过来,退让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想咋办?” 林国强没有回答,但从那天起,他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收摊之后,他不急着回家,而是在镇上多待一个小时,到处转悠。 他去农机厂后面的家属区转,去镇上的菜市场转,去供销社门口转。 甚至去镇政府门口转了一圈。 他在观察,也在打听。 刘老四是什么来头? 他在镇上的“关系”到底是谁? 他之前是怎么挤走别人的? 他有什么软肋? 三天下来,林国强把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刘老四确实有“关系”。 他跟镇上工商所的一个办事员沾点远亲,逢年过节送点烟酒。 那个办事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的无证经营假装看不见。 但也仅此而已,再往上,他就够不着了。 他之前挤走的那几个摊贩,用的手段都差不多。 先占位置,再压价,然后找人吓唬。 那些摊贩都是老实人,被吓唬几次就自己走了,没人跟他较真。 至于刘老四的软肋…… 林国强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刘老四的烧饼和卤肉,都是从别处进的货,不是自己做的。 烧饼是从镇上国营饭店买的隔夜货,一毛钱一个,卤肉是从屠宰场买的边角料,用重盐重酱卤了遮味儿。 所以他卖三毛一个还能赚钱,但味道可想而知。 而且,他没有营业执照。 林国强自己也没有。 1980年的时候,个体户刚放开,工商管理还乱着呢,像他这样在工厂门口摆摊的,十个有九个没有执照,大家心照不宣。 但如果有人较真去举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国强不想举报刘老四。 不是不敢,是不能。 举报了,他自己也跑不了。 而且他不想跟刘老四结死仇,毕竟他拖家带口的,犯不着。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 早上,林国强照常出摊,发现刘老四又往前挪了半米,几乎要把他的摊子挤到墙根了。 那个光头二彪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林国强没说话,把箱子放下,开始摆摊。 二彪吐掉牙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哎,你就是林老二?” 林国强头也没抬:“嗯。” “我舅说了,这个位置是他的,让你挪走。” “这个位置我先来的。”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打开箱子的盖子,“要挪也是他挪。” 二彪的眼睛瞪圆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动手。 但林国强始终没有抬头看他,那种漠视比任何挑衅都让人恼火。 “你他妈……”二彪伸手就要掀箱子。 “二彪。” 刘老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重,但二彪的手停在半空。 刘老四走过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林国强。 “林老二,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的语气倒是挺和气,但那和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这农机厂门口,我刘老四看上了。 你要是识相的,自己换个地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是不识相……”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林国强终于抬起头,看着刘老四。 “刘老四,我跟你也说句实在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这个位置是我先来的,我在这儿摆了半个多月了,大家都知道。 你要想在这儿摆,可以,咱们各卖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但你让你外甥挡在我前面,还动手掀我箱子……这事,不太地道吧?” 刘老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敢这么跟他说话。 “地道?”他笑了,笑得露出几颗黄牙,“林老二,这年头,谁跟你讲地道? 我刘老四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 “靠的就是工商所的小王?”林国强接了一句。 刘老四的笑容凝固了。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 林国强低下头,开始整理箱子里的肉夹馍,语气淡淡的,“就是听说你跟工商所的王干事有点关系,逢年过节送点东西,他对你的摊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老四的脸色变了。 “我打听过了,”林国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王干事就是个普通办事员,上面还有所长、还有镇长。 你的摊子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卫生许可,卤肉是从屠宰场买的边角料,烧饼是国营饭店的隔夜货。 这些东西,经不起查。” “你!”刘老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不是要举报你。” 林国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说了,各卖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你的位置在你那边,我的位置在我这边。 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这么处,你要是不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咱们就试试,看谁的摊子先被端。” 第17章 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刘老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狠的,见过愣的,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这种。 不吵不闹,不动手,不骂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句一句地把你的底牌全翻出来。 然后告诉你:我不想跟你打,但你要打,我奉陪。 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他不冲动,他动脑子。 刘老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了。 二彪愣在原地,看看林国强,又看看刘老四的背影,追了上去。 “舅,就这么算了?” 刘老四没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二天,刘老四的摊子往后挪了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第三天,又往后挪了半米。 到了第五天,刘老四的摊子直接挪到了农机厂大门对面马路牙子上,跟林国强之间隔了整整一条街。 他的生意一落千丈。 原来还能靠位置优势截点客流,现在位置没了,味道又比不上林国强的,工人根本不买账。 一天下来,卖不出二十个。 又过了三天,刘老四的摊子不见了。 胖嫂说,他去了镇东头的砖瓦厂门口摆摊去了。 临走那天,刘老四远远地看了林国强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和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胖嫂凑过来,竖了个大拇指:“大兄弟,你可真行。 刘老四折腾来折腾去,没少欺负人,谁都没治住他,你几句话就给弄走了。” 林国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他不是靠“几句话”把刘老四弄走的。 他靠的是信息。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刘老四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然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的“关系”和“底牌”,精准地敲了一锤子。 这一锤子不重,但敲在了七寸上。 刘老四不怕吵架、不怕打架、不怕闹事,但他怕被人掀桌子。 他的摊子经不起查,他的关系经不起推敲。 他的“势力”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林国强做的,就是当着刘老四的面,把那层窗户纸指了指。 他没捅破,但让刘老四知道……他随时可以捅破。 这就够了。 争地盘的事刚解决,家里的麻烦又来了。 那天是周日,林国强在家休息。 他正跟赵素梅商量着要不要再多做二十个馍,把生意扩大到一百二十个。 院子门被推开了,李红霞背着手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笑,眼底藏着算计。 “国强啊,在家呢?” 林国强从灶台边站起来,擦了擦手:“妈,您来了,坐。” 李红霞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四处打量了一圈。 新修的屋顶,新安的玻璃窗,新刷的白墙。 灶台边堆着白面和猪肉,空气里飘着卤肉的香味。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哟,这屋子修得不错啊,花了不老少钱吧?” “还行,百十块。”林国强给她倒了一碗水。 “百十块?”李红霞的眉毛挑了挑,“国强,你花钱怎么大手大脚?分家的时候你爹才给了你三百……” “妈,那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林国强的语气不重,但“我的钱”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李红霞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来:“那是那是,你的钱你说了算,妈就是随便问问。” 她喝了口水,开始进入正题。 “国强啊,妈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大哥家的房子,还差院墙和大门,材料不够了,还差一批砖和水泥。 你爹和你大哥算了算,大概还差一百五十块……” 林国强心里冷笑。 来了。 “妈,大哥盖房子差钱,您找我商量什么?” “哎呀,这不是……” 李红霞搓了搓手,“你最近不是在镇上做买卖嘛,听说生意挺好的,一天能挣不少钱……” “谁说的?”林国强看着她。 李红霞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两声:“村里都传开了,说你在农机厂门口卖肉夹馍,一天能卖一百多个,挣好几十块呢……” “妈,”林国强打断了她,“我一天挣多少,那是我的事。 大哥盖房子差钱,您让他自己来找我借。 但借不借,我说了算。” 李红霞的脸色变了。 “国强,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亲大哥! 他现在有难处,你这个当弟弟的不应该帮一把?” “妈,分家的时候说好了,木料的事大哥分期给我钱,一年五十。 这才刚过了一个月,他一分没给。 现在他来跟我借钱?他欠我的还没还呢。” “那……那不一样!”李红霞急了,“木料的事是木料的事,盖房子是盖房子,一码归一码……” “怎么不一样?”林国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妈,我给您算笔账。 大哥欠我一百五十块,分十二个月还,每个月十二块五。 到现在,他一分没给,他来跟我借钱,可以,先把上个月的十二块五还了。 然后写个借条,利息按银行算,什么时候还、怎么还,白纸黑字写清楚。” “你这个混小子!”李红霞的脸涨得通红,“你跟亲大哥还算利息?!” “银行借钱都算利息,亲兄弟怎么了?亲兄弟的钱不是钱?” “林国强!你……”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眼里只有钱!六亲不认!” “妈,”林国强没有生气,语气反而更平静了,“我没变,我只是想明白了。” “以前我什么都让、什么都给,结果呢? 我自己家揭不开锅,我媳妇连件新棉袄都没有,我闺女喝不起奶粉。 您那时候在哪儿?您怎么不说帮帮我?” “我……” “现在我做点小买卖,挣了点钱,您就来了。 大哥盖房子差钱,您来找我,上次老三借钱,也是您来说的。 妈,我在您眼里,是不是就是个提款机?没钱了就来找我,摁几下就能出钱?” 第18章 准备租个店面 李红霞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你……你这个不孝子……”她喃喃着,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妈,我孝不孝顺,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林国强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您和爹老了,该孝敬的我一分不会少。 但大哥、老三的事,您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们是成年人,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您要是有啥需要,吃的、穿的、用的,您跟我说,我能办的一定办。 但帮大哥帮老三的事,免谈。” 李红霞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 她看着林国强,带着恼羞成怒。 她的二儿子,真的变了。 像是一块被被人踩了多年的泥土,突然烧成了砖。 还是那块土,但谁都踩不动了。 “行,”李红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声音干巴巴的,“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 李红霞走后,赵素梅从屋里出来,站在林国强身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国强,你这么跟妈说话,以后……” “以后怎么了?”林国强反手握住她的手,“素梅,你怕不怕?”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 “真的不怕?” “不怕。”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林国强看着她,笑了。 “素梅,”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跟孩子吃亏的。 该孝敬爹妈的我孝敬,不该出的我一分不出。 谁也别想再从咱们家拿走一分钱。” 赵素梅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林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肉夹馍。 是林国强早上留的,她仰着头问:“爸,这个给奶奶吃吗?” 林国强愣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奶奶吃过了,你吃吧。” 林静高兴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林国强看着女儿,心里默默地想。 这辈子,我要让你们吃的每一口肉,都是踏踏实实的。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国强的肉夹馍摊子越来越红火。 他每天做一百二十个,雷打不动。 有时候还不够卖,但他不贪心。 一百二十个是他和赵素梅两个人能承受的极限。 再多,质量就保证不了了。 他开始在卤肉里加了些新花样。 比如放几颗鸡蛋一起卤。 卤出来的鸡蛋入味三分,卖一毛五一个,跟肉夹馍搭配着卖,很受欢迎。 又试着做了几样小菜。 卤豆干、卤海带、卤花生。 都是成本低、利润高的东西。 慢慢地,他的摊子从单纯的肉夹馍,变成了一个卤味小摊。 工人花五毛钱,买个肉夹馍,再买几样小菜,一顿午饭吃得舒舒服服。 生意好了,林国强开始琢磨一件事。 租个店面。 他在镇上转了好几圈,看中了农机厂对面的一间小门面。 原来是个杂货铺,老板不干了,门口贴着“转让”两个字。 门面不大,二十几个平方,但位置好。 正对着农机厂大门,工人出来一眼就能看见。 租金一个月三十块。 三十块不便宜。 但林国强算了算,以他现在的收入,完全负担得起。 而且有了店面,他就不怕刮风下雨,也不用每天扛着箱子来回跑,还能多添几样吃食。 他跟赵素梅商量的时候,赵素梅犹豫了很久。 “三十块……太贵了吧?咱们现在一个月才挣多少?” “上个月挣了将近四百块,刨去成本,净赚两百六。” 赵素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知道挣了钱,但不知道挣了这么多。 “所以你看,三十块的房租,毛毛雨。” 林国强笑了笑,“而且有了店面,咱们可以增加品种。 早上卖早点,中午卖快餐,晚上卖卤味。 一天三顿饭的生意都能做,到时候一个月挣的,比现在翻一番都不止。” 赵素梅被他说得心动了,但还是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请人。” 林国强说得轻描淡写,“镇上有的是没事干的妇女,请一个帮忙的,一个月给二三十块工资,有的是人干。” 赵素梅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说了算。” 林国强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了句:“素梅,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信我,愿意支持我。” 赵素梅的脸红了,低下头,嘟囔了一句:“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啥。” 林国强哈哈大笑起来。 …… 租店面的事,比林国强想的要费周折。 那间杂货铺的门面上贴着“转让”两个字,他去找了三趟,才见到房东。 房东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在镇上供销社当副主任。 说话带着一股子官腔,眼睛长在头顶上。 “你想租我这间铺面?” 马主任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了林国强一眼,“做什么生意?” “小吃,肉夹馍、卤味、面食。” 林国强站着,语气不卑不亢。 马主任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小吃啊……我这铺面位置好,以前开杂货铺的一个月挣好几百。 你开个小吃摊,能挣几个钱?别到时候房租都交不起。” “马主任放心,房租按月交,绝不拖欠。” “按月交?”马主任的眉毛挑了起来,“我这铺面都是半年起租,一次交清。 一个月三十,半年一百八,你拿得出来吗?” 第19章 国强小吃店开业 一百八十块。 林国强手里有这个钱。 上个月挣了两百多,加上分家剩下的,凑一凑能拿出来。 但他不想把钱全砸在房租上,还得留点周转资金。 “马主任,我能不能先交三个月?” “三个月?”马主任摇了摇头,“不行,最少半年,你要是拿不出来,就算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林国强没有再说什么,道了谢就走了。 但他没有放弃。 他打听了一下,知道马主任这个人有个毛病……爱贪小便宜。 他是供销社副主任,手里有点小权,平时没少收人好处。 而且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开销大,这间铺面的租金是他重要的收入来源。 第二天,林国强又去了。 这次他带了十个肉夹馍和一饭盒卤味,用油纸包好,放在马主任面前。 “马主任,您尝尝,这是我做的。” 马主任本来不太想吃,但香味钻进鼻子里,忍不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嗯?这味道不错啊!” “您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周给您送点。” 马主任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拿了第二个,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手艺确实可以,开个店,生意肯定差不了。” “所以还得麻烦马主任通融通融。 三个月,我先交三个月的,要是生意好,后面续租的时候我把半年的补齐。” 马主任嚼着肉夹馍,想了想,终于点了头:“行吧,看在你手艺不错的份上,三个月就三个月。 但说好了,三个月后要么续半年,要么搬走,别跟我扯皮。” “一定一定。” 林国强当场交了九十块钱,签了三个月的租约。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他心里踏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着收拾店面。 店面不大,但收拾起来不简单。 墙面要重新刷,地面要铺水泥,灶台要砌,还得接上下水。 林国强自己动手,能省就省,但该花钱的地方绝不抠搜。 他找人焊了一个铁皮灶台,买了两个大号的铁锅。 又添了几样厨具。 案板、菜刀、漏勺、大盆、小碗,零零碎碎地买了一堆。 赵素梅跟着他一起忙,把店面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玻璃擦得能照见人。 林静跟着来玩,在店门口跑来跑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林薇被赵素梅背在背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店面收拾好的那天,林国强站在门口,看着门头上挂着的招牌。 那是他找人用木板刻的,刷了红漆,四个大字:“国强小吃。” 字是赵素梅写的,她字写得好,林国强照着描上去,让木匠刻的。 “国强小吃。”赵素梅站在他旁边,念了一遍,笑了,“这名字起得也太随意了。” “实在。”林国强也笑了,“咱们做的是实在生意,名字实在点好。” “明天开业?” “明天开业。” 晚上,林国强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素梅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紧张?” “不紧张。”林国强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有啥不真实的?” “上辈……”他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能有个自己的店。” 他上辈子一直在帮别人,每次刚攒点钱就被家里人以各种借口借走。 想开个饭店的想法,一直往后推,直到胎死腹中。 而现在,虽然只是个小吃店,但无疑是个好的开始。 “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赵素梅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他胸口上:“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国强“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他还是没睡着。 他在想,开业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有了店面,就能稳定下来,不用每天扛着箱子来回跑,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 生意要是好,年底之前能攒上一笔钱。 明年开春,他想把店后面那间屋子也租下来,打通了当厨房用,前面专门待客。 后面…… 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很大的饼,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切实际。 但这一次,他敢想了。 上一世,他什么都不想,觉得能活着就行。 这辈子,他要的不只是活着,他要活得好。 …… “国强小吃”开业那天,是农历十月十二,黄历上写着“宜开市、交易、立券”。 赵素梅说,开业得选个好日子,图个吉利。 林国强没反对。 有些事,让女人做主挺好的。 他准备了五十斤面粉、二十斤五花肉、十斤猪蹄、五斤豆干、三十个鸡蛋,还有一坛子自己腌的酸菜。 灶台上一溜排开,大锅小锅摆得整整齐齐。 凌晨四点,他和赵素梅就到了店里。 赵素梅把林静和林薇安顿在店后面隔出来的小房间里。 那里铺了一张小床,铺了干净的褥子,两个孩子还在睡。 和面、卤肉、熬汤、烙馍,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两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 天刚亮的时候,第一锅肉夹馍出锅了。 林国强把招牌搬到门口,上面写着今天的菜单。 肉夹馍三毛、卤鸡蛋一毛五、卤豆干五分、酸菜肉丝面四毛…… 他没有搞什么开业仪式。 没有放鞭炮,没有摆花篮,就是安安静静地把门打开,把香味散出去。 农机厂的工人上班的时候,看到原来杂货铺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小吃店,都好奇地往里看。 有人认出了林国强。 “哎,这不是门口卖肉夹馍的那个吗?开店了?” “对对对,就是他,他家的肉夹馍好吃,我吃了大半个月了。” “那进去尝尝?” “走。” 第一波客人进来的时候,林国强还有点紧张。 他站在灶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赵素梅比他更紧张,站在收钱的桌子后面,脸都绷紧了。 但很快,紧张就被忙碌冲散了。 肉夹馍一个接一个地卖出去,面条一碗接一碗地下锅,卤味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桌。 店里的六张桌子……其实是林国强用木板钉的简易桌椅,很快就坐满了人。 有人站着等位子,有人干脆端着碗站在门口吃。 到中午的时候,林国强准备的五十斤面粉用掉了大半,二十斤五花肉全部卖光,卤猪蹄只剩两个,卤蛋一个不剩。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一点半。 第20章 给媳妇孩子花钱的满足感 “素梅,还有多少面?” 赵素梅翻了翻面盆:“不到十斤了。” “卤汤呢?” “见底了。” 林国强想了想,走到门口,把招牌上的“肉夹馍”三个字用布盖住了。 “今天的肉夹馍卖完了,明天请早。” 他对门口还在等着的几个工人说。 工人们遗憾地散了。 关上门之后,林国强和赵素梅开始数钱。 赵素梅的手在发抖,一张一张地把毛票捋平。 她一毛一毛地数,数了三遍。 “五十七块八毛。”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国强算了算成本。 面粉、猪肉、调料、鸡蛋、豆干、猪蹄,加上房租和水电,大概花了二十块出头。 净赚三十多块。 一天。 “这……这也太多了吧?”赵素梅不敢相信。 “不算多,”林国强笑了笑,“今天是第一天,很多人是尝鲜。 后面能不能稳住,还得看手艺。” “那你手艺行不行?”赵素梅紧张地问。 “你说呢?”林国强指了指外面,“刚才那个穿蓝工装的大哥,吃了两个肉夹馍一碗面,你猜走的时候说了啥?” “说了啥?我没注意。” “他说,‘老子在农机厂干了八年,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面。’” 赵素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酒窝荡漾。 …… 开业第一周,国强小吃的生意稳住了。 每天净赚三十到四十块,不多不少,但胜在稳定。 林国强不贪心,他知道做吃食这行,味道是第一位的。 宁可少卖点,也不能砸了招牌。 他每天限量一百二十个肉夹馍,三十碗面,卤味若干。 卖完就关门,绝不为了多赚钱而降低质量。 工人们也习惯了,每天中午提前过来排队,有时候来得晚了就买不到了,第二天再来。 一周下来,林国强算了算,净赚两百四十多块。 他做了一件事。 去镇上供销社,给全家买新衣裳。 给赵素梅买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里面是羊羔毛的,暖和得很,花了十八块。 又买了一双黑色的棉鞋,鞋底是橡胶的,耐磨,花了六块。 给林静买了一件红色的棉外套,上面印着一只小白兔,还有一双小皮靴。 虽然是猪皮的,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很好了。 林静抱着新衣服不撒手,在店里转着圈跑,红色的小外套像一团移动的火苗。 给林薇买了一顶毛线帽子,粉红色的,顶上有一个小绒球,戴在头上像一朵小蘑菇。 还买了一双小棉鞋,软底的,穿着舒服。 他自己没买。 之前的衣裳还能穿,不着急。 回到家,赵素梅试了新棉袄,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脸红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林国强说。 他是真心的。 赵素梅穿上新棉袄,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脸上那层常年操劳留下的灰暗褪去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她的皮肤底子其实很好,白净,细腻,只是以前从来没被好好对待过。 “我都好几年没穿过新棉袄了。” 赵素梅摸着袖口,声音有些哽咽。 “以后年年有。”林国强说。 赵素梅没说话,背过身去,假装叠衣服。 林国强知道她又哭了,没点破,走过去把林薇抱起来,给她戴上新帽子。 小丫头在帽子里转着眼珠,伸手去抓顶上的绒球,抓不到,急得“啊啊”叫。 林静穿着新外套新靴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得土地啪啪响,嘴里喊着:“我有新衣服啦!我有新靴子啦!” 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来,看见林静那一身,酸溜溜地说:“哟,国强家的,发了财了?给孩子买这么好的衣裳。” 赵素梅想解释什么,林国强接过话茬:“王婶,不是发财,是日子好过点了。 孩子嘛,一年到头总得添件新衣裳。” 王婶讪讪地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林国强坐在炕上,看着妻女穿着新衣裳在屋子里转悠,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不是挣了多少钱带来的,而是……他有能力给老婆孩子买东西了。 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允许,不用从牙缝里省。 就是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挣的钱花在自己家人身上。 这种感觉,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过。 …… 开业第十天,赵素梅跟他说了一件事。 “国强,这个月二十,我爸过五十大寿。” 林国强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老丈人赵德厚,五十大寿。 上一世,老丈人的五十大寿他也去了。 但那时候他手里紧巴巴,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就提了两斤猪肉和一包点心。 两个连襟……大姐夫孙建民、二姐夫刘胜利,一个提的是烟酒,一个拿的是布料。 他的礼物放在桌上,寒酸得他自己都抬不起头。 吃饭的时候,大姐赵素芳和二姐赵素英话里话外地挤兑他。 说他没本事,让赵素梅跟着吃苦。 小舅子赵志军更过分,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他要钱,说看上了一台收音机,让他给买。 他那时候手里紧,但还是咬着牙掏了五块钱。 赵志军嫌少,当场甩了脸子。 老丈人和丈母娘倒是没说什么。 但看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恨铁不成钢。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回家的路上,赵素梅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落泪,很压抑。 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抹,抹了又掉,掉了又抹。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吹的。 那天没风。 “去,当然去。”林国强放下铲子,“咱爸五十大寿,必须去。” “那你打算拿啥?” “我打算……”林国强想了想,“给咱爸买两条好烟、两瓶好酒。 给咱妈买点补品,蜂蜜、枸杞、红枣,再买两斤好红糖。” 赵素梅的眼睛瞪大了:“那得花多少钱?” “五六十块吧。” “五六十?!”赵素梅急了,“国强,你疯了?咱家刚开了店,哪能这么花钱……” 第21章 给老丈人过寿 “素梅,”林国强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咱爸咱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他们没拦着,没要高彩礼,还倒贴了不少嫁妆。 这些年咱们过得不好,他们没少接济咱们,这份情,得还。” 赵素梅不说话了。 丈夫说得没错。 她爹妈对她确实好,当初嫁给林国强,家里人都反对。 只有她爹说了一句“国强这孩子老实,又是个当兵的,不会让你受委屈”。 虽然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是个笑话……她受的委屈一点不少。 但她爹的出发点是好的。 “再说了,”林国强笑了笑,“我现在挣得多了,五六十块不算什么,你就别心疼了。” 赵素梅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十月二十那天,林国强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把店里的事安排好了。 头天晚上多卤了些肉,让赵素梅的堂弟赵志勇帮忙看半天店。 赵志勇十七岁,在镇上读高中,周末没事干,林国强给了他两块钱,让他帮忙招呼着。 然后他换上干净衣裳。 一件蓝色的卡其布外套,是赵素梅用分家后剩下的布头做的。 虽然不是新的,但熨得板板正正,看着精神。 赵素梅穿上了那件新棉袄,头发梳得光滑,扎了两条辫子,在脑后盘起来,用新买的发卡别住。 林静穿上了红色的小外套和小皮靴,林薇戴上了粉色的小绒球帽子。 一家四口走在路上,惹得村里人纷纷侧目。 “哟,国强家的,这是要去哪儿啊?穿得这么齐整。” “准备回娘家,给俺爹过寿。” 赵素梅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底气。 老丈人家在隔壁赵家洼,走路要一个小时。 林国强借了生产队的驴车,把一家人拉过去。 驴车上铺了干净稻草,又铺了一层旧棉被。 两个孩子坐在上面,颠颠簸簸的,像坐轿子一样,高兴得直叫。 林静站在车上,扶着车帮,扯着嗓子唱她在村里学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林薇坐在被子上,拍着手跟着哼哼,口水流了一下巴。 赵素梅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丈夫赶着驴车,背影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到赵家洼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老丈人家的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飞鸽,一辆是永久,都是九成新的。 那是大姐夫孙建民和二姐夫刘胜利的车。 赵素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知道,大姐夫和二姐夫都到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公社的会计,一个是镇上供销社的采购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每次见面,他们看林国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那种“我比你强”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林国强把驴车拴在院门口的槐树上,从车上搬下礼物。 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洋河大曲、一罐蜂蜜、一包红枣、一袋枸杞、两斤红糖。 东西不算多,但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拿得出手。 赵素梅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林国强,小声说:“国强,要不烟酒拿一样就行,两条烟两瓶酒太破费了……” “拿着。”林国强拎起东西,大步走进院子。 “哎哟,国强来了!” 丈母娘王桂兰第一个看见他,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但眼睛很亮。 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农村老太太特有的慈祥。 “妈,给您和爸带了点东西。” 林国强把礼物放在堂屋的桌上。 王桂兰一看那两条烟两瓶酒,眼睛瞪大了:“哎呀,国强,你这是干啥? 买这么贵的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不贵,妈,爸过五十大寿,应该的。” “这孩子……”王桂兰的眼圈红了,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快进屋坐,你爸在堂屋呢。” 堂屋里,老丈人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 但眼神很正,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爸,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林国强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赵德厚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桌上的礼物上。 两条大前门、两瓶洋河大曲。 这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体面的寿礼了。 “国强,坐。”赵德厚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温和,“你最近在做买卖?” “是,爸,在镇上开了个小吃店,卖肉夹馍和面条。” “生意咋样?” “还行,一天能挣个三四十块。” 赵德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一天三四十块,一个月就是上千块。 这个数字,在1980年的农村,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好好干,别让素梅和孩子跟着你受苦。” “爸放心,不会了。” 旁边坐着大姐夫孙建民和二姐夫刘胜利。 孙建民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在公社当会计。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呢外套,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一副公家人的派头。 刘胜利比孙建民大两岁,黑脸膛,大骨架,说话嗓门大,在镇上供销社当采购员,手里有点实权。 平时走南闯北的,见识广,自认为见多识广。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毛衣。 那是时下最时髦的打扮。 两个人的目光在礼物上扫了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哟,国强,”刘胜利先开口了,嗓门大得像在广播,“发财了啊?两条大前门,两瓶洋河大曲,这一套下来得五六十块吧?” “差不多。”林国强在椅子上坐下,赵素梅抱着林薇坐在他旁边,林静靠在他腿上。 “啧啧,”刘胜利摇了摇头,“以前你来你老丈人家,都是提两斤猪肉一包点心,这次出手这么大方,看来是真发财了。 听素英说你在镇上开了个店?卖啥来着?肉夹馍?” “对,肉夹馍,还有面条卤味。” “一天挣三四十?” 刘胜利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吹牛的吧?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八,你一天就挣我大半个月的?” 第22章 小舅子伸手要钱 “姐夫不信就算了。”林国强笑了笑,没有争辩。 孙建民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国强,我听说你跟家里闹分家了?还跟你大哥三弟争家产?” 这话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一个老实人怎么突然变样了”的审视。 “不是争,是要个公平。” 林国强语气平淡,“分家产,兄弟姐妹之间应该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 “公平?”刘胜利笑了,笑声里带着刺,“国强,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让你干啥你干啥,让你出钱你出钱,多好说话一个人。 现在怎么变了?是不是素梅教你的?” 赵素梅的脸一下子红了,正要开口,林国强按住了她的手。 “姐夫,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他看着刘胜利,不卑不亢,“以前我太老实,什么都让、什么都给,结果自己家过得不像样子。 现在我学会了,该是我的,我一步不让。 不该我出的,一分没有。” 刘胜利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建民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以前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老实人,今天说话居然这么硬气。 “行了行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说这些干啥。” 王桂兰从灶房端着一盘菜出来,打断了这场不太愉快的对话,“都坐都坐,马上开饭。” 开饭前,一个让林国强预料中的人出现了。 赵志军。 小舅子赵志军,二十岁,赵家唯一的儿子,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个子不矮,一米七出头,但瘦得像根麻秆,脸上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 不是真的营养不良,是熬夜打牌、抽烟喝酒折腾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塞在一条喇叭裤里。 脚上是一双尖头皮鞋,头发抹了发胶,梳了个三七分,一走一晃,自以为很时髦。 “哟,三姐夫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林国强,笑嘻嘻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伸手就去拿桌上的烟,“大前门?好东西啊,二姐夫,你发财了?” 林国强没拦他,看着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地点着了。 赵志军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眯着眼睛说:“二姐夫,我正想找你呢。 你猜怎么着?我看上了一台收音机,红灯牌的,在县百货大楼卖的,四十五块。 你给我买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林国强欠他的一样。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王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赵素梅的脸白了,她知道赵志军这个德性,每次见面都要钱,以前林国强不管多难,都会多少给一点。 她怕林国强又像以前一样抹不开面子,硬着头皮答应。 “志军!”赵德厚低喝了一声,“你三姐夫刚来,你就要钱,像什么话?!” “爸,我又不是要,我是借。” 赵志军嬉皮笑脸的,“三姐夫现在发财了,一天挣三四十,四十五块对他来说小意思。” “你……”赵德厚气得要站起来,被王桂兰按住了。 “志军,”王桂兰走出来,脸色很难看,“你三姐夫的钱是他辛苦挣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要收音机,自己挣钱买去。” “妈,我上哪儿挣钱去?我又没有工作……” “没工作就去找!你都二十了,总不能一辈子在家啃老!” 赵志军的脸色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不耐烦的恼怒:“妈,我就借四十五块,又不是不还,你们至于吗?” 他转过头,看着林国强,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肯定会给”的笃定:“三姐夫,你说呢?” 赵素梅紧张地看着林国强,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知道林国强以前的做法。 先犹豫一下,然后叹口气,然后掏钱。 不管家里多难,他都不好意思拒绝。 但这一次……林国强没有掏钱。 他把林静从腿上抱下来,让她站好,然后转过身,看着赵志军。 “志军,你今年多大了?” 赵志军愣了一下:“二十啊,咋了?” “二十了,成年了。” 林国强点了点头,“一个成年男人,想要什么东西,应该自己挣钱买,对不对?” 赵志军的笑容没了。 “三姐夫,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收音机我不会给你买。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挣钱的机会。” 赵志军愣住了。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德厚的眉头松开了,王桂兰的嘴巴张着,赵素梅的眼睛瞪大了。 她完全没想到林国强会这么说。 “啥……啥机会?”赵志军结结巴巴地问。 “我在镇上开了个小吃店,生意还行,但人手不够。 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店里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资。” 三十块。 这个数字在1980年不算低。 刘胜利在供销社当采购员,一个月也就四十多块。 一个刚出道的学徒工,一个月能拿三十块,已经算不错的了。 “三十块?”赵志军皱了皱眉,“太少了吧?三姐夫你一天就挣三四十,一个月给我三十……” “志军,”林国强打断了他,语气严肃了起来,“我一天挣多少,那是我的事。 你是来帮忙的,我给你开工资,这是雇佣关系。 你要是觉得少,可以不干,但你想要收音机,就得自己挣钱买。 一个月三十,两个月就是六十,买一台收音机绰绰有余。” 赵志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林国强继续说,“你在店里干活,不光是卖力气。 你可以学手艺……怎么和面、怎么卤肉、怎么调味。 这些手艺学会了,以后你自己也能开店。 到时候挣的,就不是三十块一个月了,是三百、三千。” 第23章 他变得有担当了 赵志军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我……我不会做饭啊。” “没人天生会,我也不会,是学的。” 赵志军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烟灰掉了一地,他也不弹。 他的脑子里在打架。 一方面,他觉得一个月三十块太少了,配不上他赵志军的身份。 另一方面,他又确实想要那台收音机,而且……三姐夫说的“以后自己开店”,听起来好像挺诱人的。 “国强,”王桂兰小心翼翼地说,“志军他……他啥也不会,去你店里别给你添麻烦……” “妈,没事。”林国强笑了笑,“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 志军聪明,学东西快,只要他肯干,我保证把他教会。” 这话说得赵志军心里舒坦了不少。 “志军聪明”这四个字,正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那……那我试试?” 赵志军的声音小了很多,那种理直气壮的气焰已经消了大半。 “行,下周一过来,我教你。”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志军,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三姐夫我以前也是个混日子的,觉得能活着就行。 后来我想明白了,人活着,不能总伸手跟别人要。 你得自己能挣,挣来的东西,用着才踏实。” 赵志军低着头,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羞耻。 他二十岁了,从来没有挣过一分钱。 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跟家里要,家里不给就闹,闹了就给。 他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但今天,三姐夫没有给他钱,而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自己挣钱的机会。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根大前门,抽着没那么香了。 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了林国强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欣慰。 还有一种“这个女婿终于立起来了”的感慨。 王桂兰转过身去,假装去灶房端菜,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孙建民和刘胜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轻视和不屑,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这个林国强,跟他们认识的那个窝囊废林国强,还是一个人嘛? 寿宴开始了。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炖鸡、炒腊肉、白菜豆腐炖粉条、炒豆芽、凉拌藕片、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碗酸菜汆白肉。 菜不算多,但在1980年的农村,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席面了。 林国强坐在赵素梅旁边,林静坐在他腿上,林薇被赵素梅抱着。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饭,氛围和谐。 赵德厚举起酒杯,环视了一圈桌上的儿女们,声音沙哑地说:“来,喝一个。”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 “国强,”赵德厚放下酒杯,看着林国强,“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林国强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 “志军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好吃懒做,没个正形。 我这个当爹的年纪大了,管不了他了。” 赵德厚叹了口气,眼眶红了,“你要是能拉他一把,让他走正道,我……我跟你妈,就知足了。” “爸,您放心。”林国强郑重地说,“志军不傻,就是没人带他。 只要他肯干,我保证让他学到真本事。” 赵德厚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王桂兰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给林静夹菜:“静静吃,多吃点,姥姥做的鸡,好吃不?” “好吃!”林静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姥姥做的鸡真好吃!” 一桌子人都笑了。 赵素梅坐在林国强旁边,看着他跟老丈人说话,跟小舅子讲道理,跟连襟们不卑不亢地应对,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自己的丈夫,真的变了。 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他变得有担当了。 他不再唯唯诺诺,不再逆来顺受,不再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学会了说不。 他学会了争。 他学会了保护自己和家人。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大,照得乡间小路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林静和林薇都睡着了,挤在赵素梅怀里,盖着棉被,呼吸均匀。 “国强,”赵素梅轻声说,“你今天对志军说的那些话,真好。” “哪句?” “就是……让他自己挣钱的那句。 我以前劝过他很多次,他都不听,你说了一次,他就答应了。” 林国强笑了笑:“他不是听我的话,是听钱的话。 三十块一个月,对他来说是个诱惑。 但他能不能坚持下来,还得看以后。” “你觉得他能行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他就是被惯坏了,其实不坏。 只要有人带着他、管着他,他能学好。” 他想起上一世,赵志军后来过得一塌糊涂。 结了婚,媳妇嫌他不上进,养不起家,离了。 找了工作,干不了几天就不干了。 整天在街上晃荡,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靠老丈人和丈母娘养活。 老丈人和丈母娘为了他,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临老了还得操碎了心。 赵素梅也没少为这个弟弟操心,贴补了不少,但赵志军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填不满。 这辈子,他想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不是给钱,是给路。 一条能让他自己站起来的路。 “国强,”赵素梅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对我家人这么好。” 林国强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素梅,你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你爸你妈对我好,我心里记着。 志军虽然不懂事,但他本质不坏。 这辈子,我想帮他走正道。” 赵素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驴车的轮子在土路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国强赶着驴车,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只是给老丈人过寿。 这是一个信号。 告诉所有人,林国强不再是以前那个林国强了。 他有能力挣钱,有能力养家,有能力帮人,也有能力说“不”。 第24章 小舅子变形记 赵志军来店里的那天,是周一。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他就骑着自行车从赵家洼赶到了镇上。 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工装。 是他爹专门给他找出来的,说是“干活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 头发也没抹发胶,清清爽爽的,看着比平时顺眼不少。 但一进门,那股子公子哥的劲儿还是没褪干净。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探了探头,鼻子先皱了一下。 灶台上冒着热气,卤肉的香味混着油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三姐夫,这也太呛了吧?” 林国强正在灶台前和面,头也没抬:“习惯了就好。 进来,把门关上,别让热气跑了。” 赵志军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东看看西摸摸,像一只进了陌生地盘的小公鸡。 赵素梅在后面的小隔间里安顿两个孩子。 林静还在睡,林薇醒了,坐在小床上玩布老虎。 “志军来了?”赵素梅探出头来,“吃了没?” “没呢,三姐,起太早了,顾不上。” “等着,我给你盛碗粥。” 赵素梅从锅里舀了一碗玉米面粥,又拿了一个肉夹馍,递给他。 赵志军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夹馍,眼睛立刻亮了。 “三姐夫,你这肉夹馍也太好吃了吧?” “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干活。” 林国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先学洗菜、切菜。” “洗菜切菜?”赵志军嘴里塞着馍,含糊不清地说,“那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林国强笑了笑,“那你先试试。” 赵志军吃完早饭,撸起袖子,走到水池边。 水池里堆着一大盆青菜。 小白菜、菠菜、香菜,都是赵素梅早上从菜市场买的,还带着露水。 他把菜倒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 冲了两下,就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 “等等。”林国强走过来,拿起一根菠菜,指着根部的泥土,“看见没?这上面还有泥。 洗菜不是冲一下就行,得一片一片地掰开,把泥洗干净。 不然客人吃了拉肚子,谁还来?” 赵志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确实还有泥。 “哦。”他重新把菜放回水池里,一片一片地掰开洗。 洗了没几片,就不耐烦了,“三姐夫,这也太麻烦了,不多就行了吧?” “不行。”林国强的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做吃食的,卫生是第一位的。 你今天糊弄一把菜,明天就能糊弄一块肉。 客人不傻,吃出来不对劲,下次就不来了。 咱们的生意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回头客。 回头客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干净、实在、味道好。” 赵志军撇了撇嘴,没说话,低头继续洗。 洗完了菜,林国强又让他切。 “土豆切丝,粗细均匀,葱姜蒜切末,别切到手。” 赵志军拿起菜刀,姿势就不对。 五指攥着刀柄,像是在握一把斧头。 切下去的土豆丝,粗的像筷子,细的像牙签,还有几块根本没切开,连在一起。 林国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骂他,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拿刀的手。 “刀不是这么握的。”他把赵志军的手指重新摆了一遍。 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前端,其余三指握住刀柄后端,“这样,手腕用力,不是胳膊,你看……” 他带着赵志军的手,一刀一刀地切,节奏均匀。 “感觉到了吗?” 赵志军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三姐夫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 这个姿势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三岁小孩。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么切确实顺手多了。 “你自己试试。” 赵志军自己切了几刀,虽然还是不太均匀,但比刚才好多了。 “不错。”林国强点了点头,“比刚才强。” 赵志军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姐夫的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敷衍,是那种真心的肯定。 他低下头,继续切,手上的动作更认真了。 第一天的活儿,赵志军干得磕磕绊绊。 洗菜洗不干净,切菜切不均匀,和面的时候把水放多了,面团粘得满手都是,甩都甩不掉。 他烦躁地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嘴里嘟囔着:“这什么破面,黏死了……” “水放多了。”林国强走过来,抓了一把干面粉撒上去,教他重新揉,“慢慢来,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不是什么大事。” 赵志军揉着面,额头上冒了汗。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以前在家连碗都不洗。 现在让他揉面、切菜、刷锅,他觉得自己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中午最忙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 林国强一个人在灶台前炒菜、煮面、烙馍,忙得脚不沾地。 赵素梅在前面招呼客人、收钱、端盘子,背上还背着林薇。 林静被安顿在后面的小隔间里,用粉笔在地上画画。 赵志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 “志军,把那桌的碗收了!”赵素梅喊了一声。 赵志军走过去,收了碗,端到后面。 回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水渍滑了一跤,手里的碗“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三只。 店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赵志军的脸“唰”地红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是被点了穴。 他等着挨骂。 以前在别的地方干活,摔了东西,老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眼瞎啊?”“能干不能干?不能干滚蛋!” 然后他就滚蛋了。 他受不了那个气。 但林国强没有骂他。 他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说了句:“没事,碎碎平安,扫了就行,别扎着脚。” 就这么一句。 没有骂人,没有甩脸子,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就好像碎了三只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志军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去找扫帚。 赵素梅走过来,小声说:“志军,下次走路看着点,地上有水,慢点走。” “知道了,三姐。”他的声音闷闷的。 第25章 来蹭饭的 那天晚上收工后,林国强把当天的收入数了数。 四十三块八。 他把钱收好,转过身,看见赵志军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志军,进来吃饭。” 赵志军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店。 晚饭是林国强现做的。 红烧肉、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卤味。 三个人坐在桌边,赵素梅把林静和林薇安顿好,也坐过来一起吃。 赵志军端着碗,看着桌上的菜,有点不敢相信。 “三姐夫,咱们晚上吃这么好?” “嗯,干活累,得吃好点。” 林国强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赵志军咬了一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一口气吃了四五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素梅笑着给他添了一碗汤。 赵志军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三姐,三姐夫做的饭也太好吃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你以前来过几次我们家?” 赵素梅的语气有点酸,“你以前嫌我们家穷,来了连坐都不肯坐,站一会儿就走了。” 赵志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 林国强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饭,赵志军主动去刷碗。 虽然刷得不太干净,但态度比以前好了不少。 赵素梅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重新刷了一遍,没让他看见。 …… 一周下来,赵志军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洗菜洗得干净了,切菜虽然还是不太均匀,但比第一天强了不止一倍。 和面也能独立完成了,虽然速度慢,但起码不会再把水放多。 最重要的是,他的态度变了。 第一天的时候,他干活是“应付”。 能糊弄就糊弄,能少干就少干。 一周之后,他开始主动找活干了。 看见桌子脏了就去擦,看见地上有水就去拖,看见客人来了就主动招呼。 林国强看在眼里,会在适当的时候夸他两句。 “今天的土豆丝切得不错,比昨天匀称。” “那桌客人说服务态度好,专门夸你了。” “碗刷得干净,一点油都没有。” 每次听到这些话,赵志军的耳朵都会红一下,低下头,嘟囔一句“这有啥”。 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 在家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爹嫌他懒,妈嫌他不务正业,姐姐们嫌他不懂事。 在外面干活,老板嫌他笨,同事嫌他拽。 他好像做什么都不对,怎么做都是错的。 久而久之,他就什么都不想做了。 反正做了也是错,不如不做。 但在三姐夫的店里,他做错了不会被骂,做对了会被夸。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托着他,让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有一天晚上,收工之后,赵志军主动跟林国强说了一句话。 “三姐夫,我以前在别的地方干活,摔了东西,老板骂了我半个小时,我第二天就不去了。” 林国强正在擦灶台,头也没抬:“那你为啥没走?” 赵志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骂我。” “摔几只碗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国强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骂你能咋的?碗能自己长好?” 赵志军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三姐夫,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说:“以前是。” 赵志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但是,”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谁没混蛋过?我以前也混蛋。 我混蛋了大半辈子,让老婆孩子跟着我吃苦受罪。 现在我想明白了,人得往前看,以前怎么样不重要,以后怎么样才重要。” 赵志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三姐夫,我……我想好好干。” “那就好好干。”林国强笑了,“干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等以后攒够了钱,我就开一家饭店,到时候这家店就转让给你,让你当老板。” 赵志军的眼睛瞪大了:“老板?我?” “怎么,不敢?” “敢!”赵志军的声音大了不少,“谁不敢了!” 林国强哈哈笑了。 赵素梅在后面听着,偷偷地抹了抹眼角。 …… 日子一天天过去,国强小吃的生意越来越稳当。 每天净赚四十到五十块,一个月下来,能攒下八九百。 林国强把老大和老三欠的账提前算好了。 老大欠的一百五十块,他打算年底之前一次性要回来。 老三欠的三百块,他也准备年底清算。 他不想跟这些人拖拖拉拉的,早清早利索。 但有些人,你不想找他们,他们会来找你。 那天是周六,镇上赶集的日子。 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来镇上买东西、卖东西,街上人山人海,热闹得很。 国强小吃的位置好,就在农机厂对面,离集市也不远,中午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 林国强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赵素梅在前面招呼客人,赵志军端着盘子来回跑,三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忙到一半的时候,门口进来几个人。 林国强抬头一看,手里的铲子差点掉进锅里。 林国伟、周桂芳、林国栋、徐青青、林美丽,五个人一起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李红霞和林海柱。 全家出动。 “哟,二哥,忙着呢?” 林国栋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店里的桌椅、灶台、墙上的招牌上来回扫,像一只进了别人家的黄鼠狼。 林国伟没说话,但眼睛也在转,看什么都新鲜。 林美丽倒是大大方方的,走到柜台前,笑嘻嘻地喊了一声:“二嫂!” 赵素梅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美丽来了?坐吧。” 李红霞最后一个进来,一进门就皱了皱鼻子:“这屋里啥味儿啊?油烟这么大。” “妈,这是小吃店,没油烟味还叫小吃店吗?” 林国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赶集嘛,”李红霞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想着你在这儿开了店,过来看看。 顺便吃顿饭。” “顺便吃顿饭”四个字,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志军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这一家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他虽然以前不懂事,但这一家子的目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来蹭饭的。 第26章 亲兄弟,明算账 “志军,给他们倒点水。” 林国强说了一句,转身回了灶台。 赵志军倒了五碗水端过去,李红霞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白开水啊?没有茶?” “妈,这是小吃店,不是茶馆。” 林国强头也没回。 李红霞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林国栋已经开始看墙上的菜单了:“肉夹馍三毛,卤鸡蛋一毛五,酸菜肉丝面四毛……二哥,你这价格不便宜啊。” “市场价,童叟无欺。” 林国强在灶台前忙着,语气平淡。 “那个…”周桂芳开口了,脸上挂着一种假惺惺的笑,“国强啊,我们大老远来的,你这当弟弟的,是不是该请我们吃一顿?” 来了。 林国强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大嫂,你想吃啥?” “哎呀,随便,你看着做就行。” 周桂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反正你开店嘛,成本低,一顿饭也不值几个钱。” 林国强没说话,继续炒菜。 赵素梅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点白。 她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那一桌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志军站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脸皮真厚。” 赵素梅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林国强炒了几个菜。 红烧肉、炒土豆丝、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又切了一盘卤味,端上桌。 “吃吧。” 一家人毫不客气地动起了筷子。 林国栋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二哥,你这手艺可以啊!比国营饭店的强多了!” 林美丽也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二哥,你以前咋不露一手?在家做饭的时候净糊弄。” “在家的时候有啥?”林国强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没停,“没油没肉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红霞吃着菜,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上。 那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是装钱的。 “国强,你这店一天能挣不少吧?” “还行,够吃喝。” “够吃喝是多少?”李红霞追问,眼睛里有一种精明的光。 林国强没回答,反问道:“妈,您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问问。”李红霞干笑了一声,“你是我儿子,我关心你不行?” “行。”林国强点了点头,“那我也关心关心你们。 大哥欠我的一百五十块,啥时候还?老三欠我的三百块,啥时候还?” 筷子声停了。 林国伟的脸黑了,林国栋的筷子悬在半空,林美丽低着头假装吃饭,周桂芳的脸色最难看。 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国强,”李红霞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来你店里吃顿饭,你提这些干啥?” “妈,我也是关心家里的事。”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大哥的砖瓦房住得舒不舒服?老三的自行车骑得顺不顺当? 这些东西都是用我的钱买的,我问问不过分吧?” “你——”李红霞被噎住了。 林国伟“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林国强,你什么意思?我们不就是来吃顿饭吗?你至于这么阴阳怪气的?” “大哥,我没阴阳怪气。”林国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今天这顿饭,我请,但从明天开始,谁来吃饭,谁付钱。 爹妈来了,我不收钱。 但你们……大哥、大嫂、老三、三弟妹、美丽,你们来吃饭,按价付钱,一分不能少。” “什么?!”周桂芳尖着嗓子叫了起来,“林国强你疯了吧? 我们是亲兄弟亲兄妹,吃你一顿饭还要钱?” “大嫂,亲兄弟明算账。” 林国强看着她,目光平静,“我这店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 你们今天来了,我请一顿,没问题。 但你们要是三天两头来蹭吃蹭喝,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谁三天两头来了?我们今天第一次来!” 林国栋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今天是第一次,但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国强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大哥,你盖房子差钱,让妈来找我借。 老三,你跑运输要押金,也来找我借。 美丽,你今天来,是不是也有什么事?” 林美丽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确实有事。 听说林国强做生意赚钱了,她想找他借两百块,买辆女士自行车。 她本来正犹豫着开口,被林国强这么一点破,脸“腾”地红了。 “看看,我说中了吧。”林国强冷笑了一声,“你们每次来找我,不是要钱就是蹭饭。 你们把我当什么?提款机?免费的食堂?” “林国强,你说话太难听了!” 李红霞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是你的亲兄弟姐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现在挣了几个臭钱,就六亲不认了?!” “妈,我六亲不认?” 林国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灶台后面的锅铲都被震得哐当响,“您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良心了吗?” “以前我什么都让、什么都给,结果呢? 我自己家揭不开锅,我媳妇穿不上新衣裳,我闺女喝不起奶粉。 你们谁帮过我?谁心疼过我?” “现在我自己挣了点钱,开了个店,你们就来了。 蹭饭的、借钱的、要东西的,一个个都来了。 你们不是来看我的,你们是来看我兜里那点钱的!” 店里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这一幕。 赵素梅站在柜台后面,掌心发汗,但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需要说话,她的男人能处理好。 赵志军站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从来没见过三姐夫这个样子。 不是平时那个温和的、好说话的老实人。 而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豹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二哥,”林美丽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不是来蹭饭的……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第27章 你们这些蚂蟥 “美丽,别说了。”林国强冷笑出声,“你看看你身边这些人,他们是来看我的吗?他们是来看我的店的。 他们想看看我挣了多少钱,能不能再从我这抠一点出去。” “林国强你放屁!” 林国伟彻底怒了,绕过桌子冲过来,伸手就要揪他的衣领。 林国强没躲,也没退,就那么站着,直直地看着林国伟。 “大哥,你要动手?” 林国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见林国强的眼神。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那眼神在告诉他:你敢动手,我就敢还手。 而且我不会让你占到便宜。 林国伟的手慢慢地放下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 这个弟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老实人了。 “你们走吧。” 林国强转过身,走回灶台后面,重新拿起铲子,“今天这顿算我请的,以后再来,按价付钱。 爹妈除外,其他人一视同仁。” “林国强,你……”李红霞还想说什么。 “妈,”林国强打断了她,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您别说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谁想趴在我身上喝血,门儿都没有。” “我和素梅每天早起晚归,带着孩子辛辛苦苦赚钱,不是为了供养他们这些蚂蟥的。” 蚂蟥。 这个词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每个人的心窝里。 李红霞的脸白了,林国伟的脸黑了,林国栋的脸青了,周桂芳的脸红了,林美丽哭了。 赵志军在角落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蚂蟥,这个词用得也太绝了。 赵素梅低下头,假装在擦柜台,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是……痛快。 憋了这么多年的气,今天终于出了。 林国伟狠狠地瞪了林国强一眼,转身走了。 周桂芳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白眼狼”“没良心”之类的话。 林国栋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也走了。 林美丽站在那儿,哭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二哥对不起”,然后跟着走了。 李红霞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林国强,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店里安静了下来。 客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继续吃饭。 有几个老顾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理解。 也有一种“这兄弟干得漂亮”的意味。 胖嫂……那个卖油条的女人,今天也在店里吃饭,她放下筷子,冲林国强竖了个大拇指:“大兄弟,你行。 这种人就得这么治,你退一步,他们能把你家搬空了。” 林国强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赵素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很暖。 “国强,”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是不是太过分了?”林国强问。 “不是。”赵素梅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我是想说,你说得太好了。”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志军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姐夫,你刚才太厉害了!蚂蟥——哈哈,蚂蟥! 你看大哥那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林国强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把碗刷了去。” “得令!”赵志军屁颠屁颠地跑去刷碗了。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林国强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抽了一根烟。 赵素梅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没想啥。”林国强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天空,“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一家人闹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赵素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国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他们太过分了。”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站起来。 “走吧,回家。” “嗯。” 他背着林静,赵素梅背着林薇,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 月光洒一家四口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志军在后面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赵素梅买的菜和肉,嘴里哼着小曲儿,心情好得很。 “三姐夫,明天咱们做啥?” “明天做手抓饼,我教你。” “真的?我能学会吗?” “能,你又不傻,就是以前没人教。” 赵志军嘿嘿笑了,推车跟上来,跟林国强并排走着。 “三姐夫,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以后……想跟你学做菜,学会了,我也开店做生意。”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的眼睛明亮坚定,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行。”林国强笑了,“等你会了,我帮你帮你张罗,到时候你自己当老板。” 赵志军笑得合不拢嘴,自行车推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撞上路边的杨树。 赵素梅在后面喊:“志军!你看着路!” “知道了三姐!” …… 进入腊月,天寒地冻。 清河县连着下了三天大雪,镇上的石板路被踩得溜光,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子,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国强小店的生意反倒比平时好了些。 天冷了,工人们更愿意吃口热乎的,一碗酸菜肉丝面下肚,从头暖到脚。 赵志军已经在店里干了一个多月,像换了个人。 以前那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抹着发胶的街溜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干活麻利的小伙子。 虽然偶尔还会犯懒,但林国强喊一嗓子,他立马就动起来,不再磨磨蹭蹭。 赵素梅私下里跟林国强说:“志军现在懂事多了,前天还给妈捎了五块钱回去,说是他挣的工资,孝敬爹妈的。 妈当时差点都哭了。” 林国强笑了笑:“他本来就不坏,就是缺人带。”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咋了?” “没咋,”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就是觉得……你对他比对我还好。”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吃醋了?” “谁吃醋了!”赵素梅脸红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去去去,干活去。” 第28章 林美丽议亲 腊月初三那天,林海柱托人带话,说腊月初六家里有事,让所有儿女都回老宅。 带话的人是村里的李大叔,跟林海柱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他专门跑到店里来,坐在板凳上喝了一碗面汤,抹着嘴说:“国强,你爹说了,初六务必回去,有大事商量。 你大哥老三那边也通知了,全家都得回去。” “啥大事?”林国强问。 李大叔摇了摇头:“你爹没说,但看他那样子,像是喜事。 笑眯眯的,嘴上合不拢。” 林国强心里咯噔了一下。 喜事? 上一世,腊月里确实有一件“喜事”。 有人给林美丽说媒,男方姓王,在镇上有头有脸。 当时李红霞高兴得不行,觉得闺女嫁了个好人家,逢人就夸女婿家有钱有势。 林美丽自己也满意,嫁过去的时候风风光光的,穿红戴绿,陪嫁了好几样家具。 结果呢? 嫁过去不到一年,林美丽就被打得跑回娘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全是淤青。 王超喝了酒就打人,不喝酒也打,打完了又跪下来求饶,求完了再打。 林国强当时替妹妹出了头,找到王超家,一拳打掉了人家两颗门牙,逼着签了离婚协议。 但那时候林美丽已经被打怕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神都是散的,好久才缓过来。 这一世,又要来了? “国强?想啥呢?”李大叔喊了他一声。 “哦,没事。”林国强回过神来,“李大叔,谢谢您跑一趟,初六我一定回去。” 李大叔走了之后,赵素梅从后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好奇。 “国强,你说会不会是商量美丽的婚事……” “你也猜到了?” 赵素梅点了点头:“美丽今年十九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妈一直想把她嫁到镇上去,觉得在镇上吃公粮体面。”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到时候看吧,如果对方人品不行,我劝两句。 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想说“你劝了他们也未必听,别又闹得不愉快”,但她没说出口。 她知道林国强对几个兄弟姐妹虽然硬气了,但心里还是有数的。 尤其是林美丽。 这个妹妹小时候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 腊月初六,天放晴了。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白茫茫的大地照得亮堂堂的。 林国强一家四口走在村道上,脚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赵素梅穿着新棉袄,头上裹着一条围巾,怀里抱着林薇。 林静穿着红色小棉袄,走在前面,踩着雪玩,时不时回头喊:“爸,你看我踩的脚印!” 林国强应着,心里却在想事情。 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大哥的永久和老三的二八大杠。 院门口还多了一辆半新的凤凰自行车,车把上系着一条红布条,看着像是专门打扮过的。 林国强的眉头皱了一下。 凤凰自行车,系红布条。 这是媒人上门了。 院子里,林海柱正陪着一个人说话。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皮帽子,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嗓门不小,笑声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李红霞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翻飞的声音和炖肉的香味一起飘出来。 周桂芳在灶房里帮忙打下手,徐青青也在家,坐在灶房门口择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国伟和林国栋坐在堂屋里,一个喝茶,一个抽烟,谁也不跟谁说话。 林美丽不在,估计在里屋。 “老二来了?”林海柱看见林国强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等你四妹和妹夫到了,就开饭。” 林国强坐下,赵素梅抱着林薇坐在他旁边,林静靠在他腿上。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看了林国强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林海柱:“这位是?” “我二儿子,林国强。” 林海柱介绍道,又转向林国强,“这是镇上的王主任,在国营农机厂当主任。” 王主任……农机厂主任。 农机厂,姓王,主任。 他想起来了。 王超的爹,就是农机厂的主任。 上一世,王超上门提亲的时候,来的就是他爹,带着媒人,开着拖拉机,拉了一车聘礼。 两扇猪肉、十斤白酒、二十斤糖果、两匹布料,还有三百块钱的彩礼。 李红霞当时笑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女婿家是镇上的,他爹是厂里的主任”。 后来林美丽被打回娘家的时候,李红霞哭得死去活来,骂王超是畜生,骂自己瞎了眼。 但现在,她还不知道这些。 “王主任好。”林国强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王主任客气地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跟林海柱聊天,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厂里的事、镇上的事、今年的收成,云云。 林国强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但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漏。 又过了一会儿,林美玲和陈建国到了。 林美玲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扎着马尾辫,进门就跟赵素梅打招呼:“二嫂!呀,静静和薇薇都胖了!” 陈建国跟在她后面,冲林国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最后到的是林美丽。 她从里屋出来,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棉袄。 是新做的,料子不错,领口还别了一朵绢花。 头发梳得光光的,扎了两条辫子,辫梢系了红头绳。 脸上抹了脂粉,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整个人看起来鲜亮了不少。 她低着头走出来,脸微微泛红,走到堂屋门口,叫了一声“王主任好”,然后飞快地闪进了灶房。 王主任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一路,笑容满面。 林国强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了一声。 开饭了。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烧鸡、蒜苗炒腊肉、红烧肉、醋溜白菜、凉拌黑木耳、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碗鲫鱼汤。 比过年吃的都丰盛。 第29章 你安的什么心 李红霞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盘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盈盈地坐下。 “王主任,家常便饭,您别嫌弃。” “哪里哪里,太丰盛了。”王主任客气了一句,但筷子已经拿起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主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正题。 “林老哥,嫂子,今天来呢,主要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 “我家那个小子,王超,今年二十六了。 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见你家美丽,一眼就相中了。 回来跟我说,非她不娶。 我跟他妈商量了一下,觉得两家门当户对的,就托了媒人,今天来提个亲。”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红霞的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着:“哎呀,王主任,你家王超条件那么好,我们家美丽就是个乡下丫头,哪高攀得起呦!” “嫂子说笑了,”王主任摆摆手,“美丽这姑娘,我见了也喜欢,模样好,性格也好。 我家王超虽然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本分,肯定亏待不了美丽。” 老实,本分。 这四个字钻进林国强的耳朵里,像一根刺。 上一世,王家人也是这么说的。 “老实”“本分”“亏待不了”。 结果呢?王超打人的时候,比谁都狠。 “王主任,”林国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想问一句,王超之前是不是结过一次婚?” 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是,结过。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两个人性格不合,和平分的手,不影响。” “和平分手?”林国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我怎么听说,王超的前妻是被打跑的?” 这话一出,满桌哗然。 “林国强!”李红霞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妈,我没胡说。” 林国强看着王主任,目光不躲不闪,“王主任,您家在镇上是体面人,我这话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 王主任的脸涨红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压着火气说:“国强小兄弟,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我家王超是脾气急了点,但打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传出去,坏的是两家的名声。” “是不是乱说,镇上的老人儿都知道。”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王超头婚娶的是镇上供销社的姑娘,姓李,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 李家在镇上住了几十年,左邻右舍谁不知道? 王超喝了酒就动手,李家的姑娘被打得跑回娘家,住了半个月不敢回去。 后来李家托人调解,王超写了保证书,消停了两个月,又犯了。 李家没办法,才离的婚。”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主任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没想到,一个村里的庄稼汉,居然把王家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李红霞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惊慌。 她看了看王主任,又看了看林国强,不知道该信谁。 “国强,”林海柱开口了,声音低沉,“你这些话,有根据吗?” “爹,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镇上打听。 农机厂的老工人都知道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林国强顿了顿,看向林美丽。 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色苍白。 “美丽,你自己想想,这门亲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林美丽的嘴唇在发抖。 她十九岁,正是对婚姻充满幻想的年纪。 王超家在镇上,爹是厂里的主任,妈是街道办事处的。 家里有五间大瓦房,有自行车,有缝纫机,有收音机……这些东西,在村里姑娘眼里,就是天堂。 但二哥说的那些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国强,”王主任稳住了情绪,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风言风语。 但我可以把话说明白,王超跟他前妻确实是性格不合,但绝对没有动手的事。 你要是觉得我在撒谎,我可以把李家的地址给你,你自己去问。”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坦荡,看不出任何心虚。 但林国强知道,这就是王主任高明的地方。 他知道李家不会说。 离婚这种事,在1980年还是丢人的。 李家巴不得没人提,怎么可能主动跟人讲自家闺女被打了? “王主任,我不需要去问。” 林国强摇了摇头,“我只问您一件事,王超现在在哪儿上班?” 王主任愣了一下:“他在……他在厂里当临时工。” “临时工?”林国强笑了,“您自己是厂里的主任,儿子连个正式工都混不上? 他今年二十六了,又不是刚毕业的学生。 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靠什么养家?靠您那五间大瓦房?” “你……”王主任的脸彻底黑了。 “国强!”李红霞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 堂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红霞。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一个当哥的,当着外人的面拆自己妹妹的台,你安的什么心?!” 李红霞指着林国强的鼻子,声音尖得像刀子,“你是不是见不得美丽过好日子? 你是不是觉得你妹妹嫁到镇上去,比你强了,你心里不平衡?!” “妈……” “你别叫我妈!”李红霞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你,开了个破店,挣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今天王主任好心好意来提亲,你倒好,当着人家的面翻旧账、揭短处! 你是不是要把这门亲事搅黄了你才甘心?!” 林国强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林美丽。 她低着头,手帕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她又抬起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理解,只有……埋怨。 “二哥,”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嫁得好?” 第30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国强看向她,表情严肃。 “美丽,我不是不想让你嫁得好,我是怕你嫁过去受罪。” “你怎么知道我会受罪?” 林美丽的眼圈红了,“你又不是王超,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凭什么在外面听了几句闲话,就来毁我的亲事?” “美丽……” “二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林美丽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你也不能……不能这样啊。 王超家条件好,他爹是主任,他妈是街道办事处的,家里有五间大瓦房。 我嫁过去,以后就是镇上的人了,吃商品粮,不用再在地里刨食,这有什么不好的?” 林国强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上一世,林美丽也是这么说的。 “吃商品粮”“镇上的人”“不用种地”。 她嫁过去的时候,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跳出了农门。 后来被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娘家的时候,她说的却是…… “二哥,我当初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但这话,要等到大半年之后才会说。 现在,她说的是“你凭什么毁我的亲事?” “美丽,”林国强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不拦你,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先别急着答应,去镇上打听打听王超这个人? 问问农机厂的老工人,问问供销社的人,问问左邻右舍。 如果打听到的结果跟我说的不一样,你想嫁就嫁。” 林美丽犹豫了。 李红霞却不给她犹豫的机会:“打听什么打听?!人家王主任亲自上门提亲,礼数周全,诚意十足。 你倒好,让你妹妹去打听人家?传出去像什么话?!人家还以为咱们林家不识抬举!” “妈,打听一下怎么了?” 林美玲忍不住开口了,“美丽嫁人是大事,多了解了解男方的情况不是应该的吗?二哥说的也有道理……” “你也闭嘴!”李红霞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少在这儿掺和娘家的事!” 林美玲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被陈建国拉住了。 “妈,”林美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愿意。” 堂屋里安静了。 “我愿意嫁给王超。” 林美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微微翘着,“二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林国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上一世,林美丽被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娘家的样子。 头发被揪掉了一绺,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破了皮,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掐痕。 她跪在李红霞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妈,救我,王超他要打死我……” 那时候,李红霞也哭了,哭得比谁都大声。 但现在,她说“我愿意。” 林国强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林静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但我不同意没用,美丽自己愿意,爹妈也愿意,我这个当哥的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结婚过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 你儿子要是改不了家暴女人这个习惯,他迟早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王主任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两个字:“放肆。” “放肆不放肆的,您记着就行。” 林国强站起来,把林静抱起来,“爹,妈,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 “你……”李红霞气得说不出话。 林国强抱着林静,牵着赵素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老宅。 身后,李红霞的骂声和王主任的冷哼声交织在一起。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素梅追了上来。 “国强,你等等我。”她抱着林薇,走得气喘吁吁,“你走那么快干啥?” 林国强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 “你生气了?”赵素梅小心地问。 “没有。”林国强摇了摇头,“就是想不明白,我善意提醒,多去打听一下男方,她怎么就觉得我在害她?”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只看见了他家的五间大瓦房,看见王家条件好,觉得高攀了,生怕这门亲事黄了,根本不愿意多想。” 林国强苦笑了一下:“是啊,人就是这样,不吃亏不长记性。” “那你还管吗?” 林国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管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 她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赵素梅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我……我觉得你还是会管。” 赵素梅小声说,“美丽真出了事,你不可能不管。”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了解我。” 赵素梅低下头,“我是知道你这人……嘴上说得硬,心软。” 林国强没有吭声。 上一世,他的确管了,把林美丽从狼窝里救出来,带她脱离婚姻牢笼。 他扪心自问,自己对这个妹妹掏心掏肺。 可等他躺在病床时,穿金戴银的林美丽,却不肯伸出援手。 林国强的心早就冷了。 他抱着林静,走在雪地里,脚步踩得“咯吱咯吱”响。 林静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 “素梅,”他忽然说,“你说有些人,是不是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赵素梅想了想,说:“是,有些人就是这样的。 你说一万句,不如她自己摔一跤。” “可那一跤摔下去,疼啊。” “疼了才能记住。” 林国强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算了,不想了。 她的事,让她自己决定吧,我能做的都做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啥事?” “要账。” …… 当天下午,林国强没有回店里,而是直接去了大哥林国伟家。 林国伟住在村东头的三间砖瓦房里。 就是用林国强的木料盖的那三间。 院子不小,收拾得也算干净,院墙上还晒了几串红辣椒,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林国强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林国伟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大哥。” 林国伟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来干啥?” “要账。”林国强站在院子里,开门见山,“分家的时候说好了,你欠我一百五十块,分十二个月还,每个月十二块五。 现在过去快两个月了,你一分没给。” 林国伟站起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冷笑了一声:“林国强,你今天是来找茬的?” “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要账的。” 林国强的语气很平静,“你要是手头紧,可以先把这个月的还了,十二块五。” “我没钱。”林国伟抱着胳膊,靠在柴垛上,“你又不是不知道,盖房子花了多少钱,我哪来的余钱还你?” 第31章 要账 “大哥,盖房子花了多少钱是你的事,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实在没钱,也行,拿东西抵。 我看你家那台缝纫机不错,值个七八十块,你先抵给我,剩下的慢慢还。” “你敢!”林国伟的眼睛瞪圆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 林国强看着他,半步不退,“大哥,分家的时候是说好了的,白纸黑字。 你要是不认账,咱们可以去公社评评理。 让公社的人看看,大哥住着砖瓦房、用着缝纫机,欠弟弟的钱一分不还,这像不像话。” 林国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嘎巴响。 他猛地从柴垛上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朝林国强冲过来! “我打死你个白眼狼!” 林国强站在那里,看着林国伟冲过来,没有丝毫慌乱。 他当过兵,学过防身术,林国伟这两下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木棍挥下来的瞬间,他侧身一闪,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林国伟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 “哎——!” 他踩在一块冰面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腰眼正正地撞在柴垛的棱角上。 “咔嚓”一声,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柴垛被撞散的声音。 林国伟摔在地上,腰侧抵着一根劈开的柴火,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哎哟……我的腰……” 林国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大哥,你没事吧?” “你——你少假惺惺的!”林国伟疼得脸都白了,嘴上还不饶人,“林国强,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 林国强蹲下来,跟他对视。 “大哥,我是因为你是我大哥,才对你一再忍耐。 既然你不把我当弟弟,以后我也不会把你当大哥。”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出一股冷意。 “下次你再动手,可别怪我还手。” 林国伟看着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腰疼,而是因为林国强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警告。 “你和老三欠的钱,年底之前还上。” 林国强站起来,“否则,我就来你们屋里搬东西了,我说到做到。” 他转身走了,留下林国伟一个人躺在雪地里。 他捂着腰,又疼又气,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 从林国伟家出来,林国强又去了林国栋家。 林国栋住在老宅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分家的时候,他分得就是老宅这边的房,跟爹妈住在一起。 小屋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门口停着那辆二八大杠。 就是用林国强的钱买的那辆。 林国栋不在家,徐青青在。 她看见林国强来了,脸色立刻变了,像是看见了一只黄鼠狼。 “你来干啥?” “找老三要账。”林国强站在门口,“他欠我三百块,分家的时候说好了要还。 年底之前,要么还钱,要么把自行车和缝纫机还回来。” 徐青青的脸白了:“林国强,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林国强笑了,“三弟妹,你家的自行车和缝纫机是用我的钱买的,分家的时候说好了要还,现在又说我要账过分?这账怎么算的?” “你……”徐青青气得说不出话。 “你跟老三说一声,年底之前,要么还钱,要么还东西。 过了年,我就来搬。” 林国强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徐青青的骂声像连珠炮一样炸开:“白眼狼!六亲不认!丧良心的东西……” 林国强没有回头。 他走在村道上,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刚才林国伟摔倒在地上的样子。 捂着腰,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饶人。 他想起林国伟举起木棍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心里其实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悲凉。 亲兄弟,走到这一步,怪谁呢? 怪他太老实?怪大哥太贪心? 还是怪这个家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辈子,他不会再退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素梅抱着林薇,牵着林静,站在老槐树下等他。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看见他就笑了。 “要到了?”她问。 “没有。”林国强摇了摇头,“但话说明白了,年底之前不给,我就去搬东西。” 赵素梅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把林薇递给他:“你抱一会儿,手都酸了。” 林国强接过林薇,小丫头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林静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问:“爸爸,我们去哪儿?” “回家。” “回家吃啥?” “你想吃啥?” “我想吃红烧肉!” “行,回家做红烧肉。” 一家四口走在雪地里,脚印一串一串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处。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那串脚印是清晰的,像一条路,一直往前,不拐弯,不回头。 赵素梅走在他旁边,忽然说:“国强,我觉得你今天做得对。” “哪件事?” “所有事。”赵素梅的声音很轻,但在雪天里格外清晰,“美丽的事,你说清楚了,她听不听是她的事。 大哥三弟的事,你也说清楚了,他们不还,咱们再想办法要。”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素梅,你说美丽以后会不会恨我?” 赵素梅想了想,说:“也许会,但等她吃了亏,就知道谁是真的对她好了。” “那要是她一直不吃亏呢?” “那更好啊。”赵素梅笑了,“她要是真能过上好日子,你比谁都高兴,对吧?”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赵素梅难得地得意了一回,“你以为就你会讲道理?” 林国强哈哈笑了,笑声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第32章 买自行车 腊月二十五,国强小吃正式歇业。 不是生意不好,是林国强主动关的门。 他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腊月二十五至正月初六歇业,初七开门,祝各位乡亲新年快乐。” 赵素梅心疼得要命:“一天挣好几十块呢,你歇十来天,得少挣多少钱?” 林国强说:“钱挣不完的。 过年了,得陪陪家里人。” “那也不用歇这么久啊……” “素梅,”林国强转过身,看着她,“以前过年,咱们家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咱们好好过个年。” 赵素梅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转身去收拾店里的东西。 赵志军在旁边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但嘴角翘了起来。 歇业第一天,林国强起了个大早。 他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同志,自行车有吗?”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永久牌的,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 这个数字在1980年是一笔巨款。 一个普通工人四五个月的工资,够一个农村家庭吃大半年的。 但林国强没有犹豫:“我看看。” 售货员从后面推出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黑色的车架,银色的车把,车铃锃亮,轮胎上的毛刺还在。 林国强围着转了一圈,摸了摸车架,又按了按车座,扎实,稳当。 “能试试吗?” “试吧。” 林国强推着自行车出了供销社的门,跨上去骑了一圈。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沙沙”的声音,轻快得像一只燕子。 他想起上一世,他一辈子没骑过属于自己的自行车。 累死累活挣得那点钱,帮了这个帮那个,最后连辆自行车都舍不得买。 出门全靠两条腿,走到哪儿都是灰头土脸的。 “买了。”他把自行车骑回供销社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八十块,厚厚的一摞,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 售货员接过钱,数了两遍,开了票,又把车锁、打气筒、一把备用钥匙递给他。 “同志,车子保管好了,这年头丢自行车的不老少。” “谢谢您。” 林国强推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站在供销社门口。 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车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上一世,他什么都没有。 这一世,他什么都要挣回来。 他把布包挂在车把上,骑上车,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车轮转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领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他笑得合不拢嘴。 从镇上到县城,骑车只要一个多小时。 快了一倍不止。 到了县城,他先去了百货大楼。 他直奔二楼。 日用百货区。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商品。 毛巾、肥皂、牙粉、雪花膏、梳子、镜子,琳琅满目。 他弯下腰,仔细地看着那些瓶瓶罐罐。 “同志,要什么?”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口红,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态度冷淡得很。 这个年代的售货员都这样,国营的,铁饭碗,不愁卖不出去。 “麻烦您,把那个雪花膏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不情不愿地从柜台里拿出一盒雪花膏,放在玻璃柜台上。 林国强拿起来看了看。 白色的瓷瓶,上面印着几朵小花,盖子拧得很紧。 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钻进鼻子里。 “多少钱?” “两块五。” 两块五,不便宜。 但林国强没犹豫:“拿两盒。” 售货员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的男人会这么爽快。 林国强又看上了一件毛衣。 大红色的,高领,摸起来软乎乎的,是腈纶的,在那个时候算好东西了。 “这件毛衣多少钱?” “八块。” “八块?”林国强愣了一下,这比他想的贵了点。 “纯腈纶的,上海来的,你摸摸这手感。” 售货员的语气终于有了点热情,“你媳妇穿肯定好看。” 林国强摸了摸,确实软。 他想了想赵素梅穿上这件毛衣的样子。 她皮肤白,红色衬她。 “买了。” 他把雪花膏和毛衣小心地放进布包里,又转了一圈,给林静买了一盒彩色蜡笔和一沓白纸。 她喜欢画画,在店里的时候老是用粉笔在地上画,画完了又被踩掉,每次都哭。 给林薇买了一个拨浪鼓和一只布偶小兔子。 比上次买的那只布老虎精致多了,兔子耳朵长长的,缝着粉色的缎带。 想了想,又买了一副皮手套。 黑色的,猪皮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 这是给赵志军的。 这小子每天骑自行车来回跑,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通通的,裂了好几道口子,看着都疼。 从百货大楼出来,林国强又拐进了路边的木匠铺。 “师傅,我想做个木马。” “木马?”老木匠从刨花堆里抬起头,“啥样的?” 林国强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给三岁小孩骑的。 底下是弧形的,能摇。 马头雕一下,不用太精细,但得光滑,别扎着孩子。” 老木匠想了想:“五块钱。” “成,啥时候能取?” “腊月二十八以后。” “行,我先交两块钱定金。” 林国强掏出两块钱递过去,老木匠收了钱,在一张破纸上记了一笔。 从木匠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林国强在路边买了一碗馄饨,站在路边吃了。 馄饨皮厚馅少,汤底寡淡,跟他自己做的差远了,但他吃得很香。 心里高兴,吃什么都香。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吹得脸颊生疼。 但他骑得飞快,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在结冰的路面上稳稳当当的,比走路快了不止一倍。 怀里的布包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在颠簸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按布包,嘴角翘起来。 第33章 我媳妇真好看 到家的时候,时间还早。 赵素梅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了没?” “在县城吃过了。” 林国强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 赵素梅看见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眼睛瞪大了:“这……这是啥?” “自行车,永久牌的。”林国强拍了拍车座,“以后出门方便了。” “你买自行车了?” 赵素梅围着自行车转了两圈,不敢相信,“这得多少钱?” “一百八。” “一百八?!”赵素梅的声音都变了,“你……你咋花这么多钱?咱们才挣了多少钱……” “素梅,”林国强握住她的手,“以前出门全靠两条腿,去趟县城走两个多小时,去镇上也得四十分钟。 现在有了车,方便多了。 我去县城进货、买东西,都快一倍。 这钱花得值。” 赵素梅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架上的黑漆锃亮,车铃在夕阳下反着光。 她伸手摸了摸车座,又缩回去了,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可是……一百八十块,也太贵了……” “不贵。”林国强把布包从车把上取下来,“有了它,咱们能挣更多的钱,你信我不?” 赵素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信。” 林国强笑了,拎着布包进了屋。 “你手里拿的啥?”赵素梅跟在后面问。 “给你们买的东西。” 林国强把布包放在炕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这是给你的。”他把两盒雪花膏和一包东西递过去。 赵素梅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雪花膏?”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茉莉花的香味让她眯起了眼睛,“这……这得多少钱?” “两块五一盒。” “两块五一盒?!”赵素梅心疼得直抽抽,“你买这个干啥?我又不……” “你用。”林国强打断了她,“你手都裂了,擦擦好得快。” 赵素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 她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在地里刨食的人,谁的手不是这样? 但现在,家里的男人开始在意了。 她把雪花膏攥在手心里,低下头,心里暖暖的,甜甜的。 “还有这个。”林国强把那件红毛衣拿出来,抖开,在赵素梅身上比了比。 赵素梅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毛衣?” “嗯,腈纶的,上海货。” 林国强把毛衣塞到她手里,“试试。” 赵素梅捧着那件红毛衣,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软乎乎的,暖洋洋的,像捧着一团火。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穿上试试。”林国强催促道。 赵素梅把毛衣套在身上。 大红色衬得她的脸白了不少。 其实她才二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我媳妇穿上真好看。”林国强眼里满是惊艳。 赵素梅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圈红了。 她赶紧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等过年再穿。”她说。 “随你。”林国强笑了。 “静静,过来。”他从布包里掏出蜡笔和白纸,“给你的。” 林静从炕上蹦下来,跑过来一看,眼睛亮了:“蜡笔!爸,是蜡笔!” “对,还有纸,以后别在地上画了,在纸上画。” 林静抱着蜡笔盒子不撒手,高兴得在原地转圈,红色的小棉袄像一团旋转的火苗。 “薇薇的。”林国强拿出拨浪鼓和小兔子布偶,在林薇面前晃了晃。 一岁的林薇坐在炕上,伸手去抓拨浪鼓,抓住了就摇,“咚咚咚”的声音让她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赵素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 “又哭。”林国强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别哭了,以后年年有。” 赵素梅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次日,赵志军来了。 他骑自行车从赵家洼过来,一进门就喊:“三姐夫!今天干啥?我帮你劈柴!” 林国强从屋里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扔给他:“接着。” 赵志军接住一看。 是一副皮手套,黑色的,猪皮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 “给我的?”他翻来覆去地看,不敢相信。 “嗯,你每天骑车来回跑,手都冻裂了,戴上这个。” 赵志军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了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三姐夫,这……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戴着吧。” 赵志军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黑手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在家的时候,没人给他买过手套。 他妈倒是说过“天冷了戴个手套”,但也就是嘴上说说,一直没给他买。 但他三姐夫给他买了。 “行了,别愣着了。” 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不干活,帮我把院子收拾收拾,明天去赶集买年货。” “得嘞!”赵志军把手套摘下来,小心地揣进口袋里,舍不得戴,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素梅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志军。 “给。” 赵志军接过来一看。 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织得不算精细,针脚有松有紧,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三姐,你织的?” “嗯,刚学的,织得不好。” 赵素梅有点不好意思,“你将就着戴。” 赵志军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毛茸茸的,暖洋洋的,有一股肥皂的清香。 “好看不?”他问。 “好看。”赵素梅笑了,“比你那条花围巾强多了。” 赵志军嘿嘿笑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以前有一条花围巾,大红色的,上面绣着花,是他自己从集市上买的,自以为时髦,现在想想,确实挺傻的。 “三姐,我以后不戴那条了,就戴你织的这条。” “行了行了,吃饭。” 林国强端着菜从灶台边过来,“再不吃凉了。” 第34章 赶年集,买年货 中午的饭是林国强做的。 红烧肉、醋溜白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大盘卤味。 赵志军吃了三碗饭,撑得直打嗝。 “三姐夫,你做的饭也太好吃了。 我以后娶媳妇,得找个做饭跟你一样好的。” “那你得打一辈子光棍了。”赵素梅笑着说。 “三姐,你这话说的……”赵志军不乐意了,“我三姐夫这样的,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个。” “就一个。”林国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独一份。” 赵素梅笑着捶了他一下。 赵志军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 有饭吃,有活干,有人疼。 …… 腊月二十八,林国强去取了木马。 老木匠的手艺确实不错,马头雕得有模有样,鬃毛用刻刀划出一道道细纹,马眼睛点了两点黑漆,亮晶晶的。 整体打磨得很光滑,摸着不扎手,底下是两块弧形的木板,能摇。 林国强付了剩下的三块钱,把木马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驮回家。 林静正在院子里跟林薇玩。 其实是她玩,林薇坐在旁边看。 看见林国强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家伙,林静愣住了。 “爸,这是啥?” “木马,给你的。” 林国强把木马解下来,放在院子里,拍了拍上面的木屑。 林静围着木马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马头,又缩回去了,不敢骑。 “怕啥?上去试试。”林国强把她抱起来,放在木马背上。 林静两只手抓着马耳朵,身体绷得紧紧的,不敢动。 林国强轻轻推了一下木马,木马摇了起来,前后晃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林静先是紧张得脸都白了,晃了两下之后,忽然笑了。 “爸!它在动!它在摇!” “喜欢不?” “喜欢!”林静松开马耳朵,两只手举起来,像是要飞一样,“爸,你看我!我自己能摇!” 她身体前后晃着,木马跟着她的节奏摇了起来,越摇越高,她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惊得隔壁王婶家的鸡扑棱棱地飞上了墙头。 林薇在竹篓里看着姐姐骑木马,急得“啊啊”直叫,两只手伸出来,也要骑。 林国强把她抱上去,跟林静坐在一起。 姐妹俩挤在木马背上,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小的靠在前面的姐姐背上,两个人都咧着嘴笑。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国强,”她轻声说,“你给她们做了个木马?” “找人做的,花了五块钱。” 赵素梅没再说他乱花钱。 她看着两个女儿在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忽然觉得,这五块钱花得值。 太值了。 …… 腊月二十九,林国强去赶了今年最后一次大集。 他骑着新买的永久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筐,赵志军骑着他那辆旧车跟在后面。 两个人天不亮就出发了,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集上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 猪肉、羊肉、鸡鸭、鱼、瓜子、花生、糖果、鞭炮、春联、年画,还有卖布匹、卖衣裳、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国强列了一张单子,是赵素梅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猪肉二十斤、羊肉十斤、鸡两只、鱼两条、瓜子五斤、花生五斤、糖果三斤、鞭炮两挂、春联三副、年画四张、红糖两斤、红枣三斤、粉条五斤、豆腐十斤…… 赵志军看着单子,眼睛瞪得溜圆:“三姐夫,你这是要把整个集搬回家啊?” “过年嘛,人多,得备足了。” “多少人?不就你们一家四口加上我?” “初二得回门,还有你大姐二姐两家,都得来。 不备足了哪够吃?” 赵志军愣了一下:“这么多人?” “嗯,你三姐说了,今年她们姐妹几个都初二回娘家。” 赵志军不说话了,低下头,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三姐夫,你对我们家真好。” 林国强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买肉去。 晚了好的就没了。” 肉摊前挤满了人。 林国强挤进去,挑了二十斤五花肉。 做红烧肉用的,肥瘦相间,一层一层,漂亮得很。 又买了十斤后腿肉,剁馅包饺子用的。 羊肉买了十斤,准备做羊肉炖萝卜。 卖肉的是个黑脸膛的大汉,刀工利落,一刀下去,准得很。 他看着林国强买了这么多,忍不住问:“兄弟,开馆子的?” “对,镇上开小吃店的。” “怪不得。”大汉笑了笑,多切了半斤猪板油塞进他袋子里,“送你的,回去炼油,炒菜香。” “谢谢大哥。” 林国强又买了鸡、鱼、瓜子、花生、糖果、鞭炮、春联、年画,一样一样地往筐里装。 赵志军跟在后面搬东西,累得直喘气,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路过一个卖布匹的摊子时,林国强停下来,挑了一块藏青色的布料。 给他爹林海柱做棉袄用的。 又挑了一块灰色的给他自己,他那件外套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两个筐装得满满当当,自行车后座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林国强骑得慢,赵志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冬天的风里慢慢地骑着。 “三姐夫,”赵志军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买了自行车,以后出门方便多了。” “那当然。”林国强拍了拍车把,“明年生意再好点,给你也换一辆新的。” 赵志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真的?” “说话算话。” 赵志军骑快了两步,跟林国强并排,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三姐夫,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以前觉得,嫁出去的三姐……跟我们家就没那么亲了。” 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比那些留在家的儿子还管用。” 林国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志军,一家人不是靠住得近不近来算的。 你三姐嫁给了我,你爹你妈就是我爹我妈,你就是我弟弟,这话,我认。” 赵志军不说话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但林国强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第35章 除夕年夜饭 腊月三十,除夕。 林国强在灶台前忙了一整天。 炖肉、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 赵志军也跑来帮忙。 吃惯了林国强做的饭,一顿不吃就想的慌。 他跟家里两老说了,今年的年夜饭,想在三姐夫家吃。 有赵素梅和赵志军打下手,三个人配合默契,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奏出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林静骑在木马上,摇摇晃晃地唱着歌:“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林薇坐在炕上,手里抱着布偶小兔子,嘴里“啊啊”地跟着哼,口水顺着下巴淌。 赵素梅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看着两个女儿,又看了看在灶台前忙活的林国强和赵志军,忽然觉得…… 这个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以前过年,她总是在发愁。 愁钱不够,愁肉买少了,愁走亲戚拿不出像样的礼物。 林国强虽然不说,但她知道他也愁。 两个人心里都有事,年过得寡淡无味。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有自行车,有肉、有鱼、有鸡、有酒,有新衣服、新鞋子、新围巾,有木马、有蜡笔、有拨浪鼓、有小兔子。 最重要的是……今年,她的男人站起来了。 “国强,”她轻声叫了一声。 “嗯?” “没事。”她笑了,“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国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满屋子都是暖黄色的光。 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赵志军坐在灶台边,一边啃着刚炸好的丸子,一边嘟囔着:“三姐夫,这丸子也太好吃了。 你能不能教我做?” “能。”林国强把一盆丸子端到桌上,“等过了年,教你。”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赵志军嘿嘿笑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 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炖肉的香味,蒸馒头的热气,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起。 林国强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赵素梅在擀饺子皮,赵志军在剥蒜苗,林静在骑木马,林薇在玩小兔子。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也是在腊月,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赵素梅在屋里缝补衣裳,两个女儿在炕上玩。 家里冷冰冰的,没有肉香,没有笑声,只有风声和劈柴的声音。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 现在他知道了。 日子怎么过,取决于人。 “国强,吃饭了。” 他回过神来,赵素梅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模糊了她的脸。 “愣啥呢?吃饭了。” “来了。”他接过盘子,放在桌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饺子,喝着饺子汤,满桌子的菜,香味四溢。 外面是漫天的大雪,里面是满屋的温暖。 林国强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说。 “当然好吃,”赵素梅笑了,“我包的。” “是我调的馅。”林国强不服气。 “是我擀的皮。”赵志军也凑热闹。 “是我看着包出来的!”林静举着手喊。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林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咧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林国强坐在炕沿上,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 赵素梅给他做的,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两朵云纹。 她做了大半个月,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纳,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洞,她也不吭声。 他第一次穿上这双鞋的时候,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舍不得踩在外面。 “素梅,”他说。 “嗯?” “你这鞋做得好。” 赵素梅红了脸:“少贫嘴,穿着舒服不?” “舒服,比买的强一百倍。” 赵素梅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赵志军坐在对面,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嘴里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三姐,三姐夫,你们别在我跟前显摆了,我还小呢。” “你小什么小,”赵素梅笑着瞪了他一眼,“二十了,该说亲了。” “我才不说呢,”赵志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要跟三姐夫学手艺,先挣钱,再娶媳妇。” “这话说得对。”林国强点了点头,“男人得先立起来,才能养家。” 赵志军挺了挺胸脯,一副大人模样。 赵素梅看着弟弟,又看了看丈夫,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哭,只是笑了笑,往赵志军碗里又夹了几个饺子。 “多吃点,长胖点,好说媳妇。” “三姐!”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林国强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炕上暖烘烘的,赵素梅还在睡。 林静蜷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林薇趴在赵素梅胸口上,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他没有急着起来,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盐。 这是1981年的第一天。 上一世的大年初一,他也是这么醒来的。 但那一天,他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盼头,没有指望,只有日复一日的、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今天不一样。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起来,穿上赵素梅给他做的那双千层底布鞋,在屋里走了两步。 鞋底软乎乎的,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灶台边还放着昨天剩的半锅饺子,他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了。 院子里,新买的永久自行车支在墙角,车架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车座,又看了看车胎,气还挺足,不用打。 “三姐夫,起了没?”院门外传来赵志军的声音。 第36章 他是真的不在乎了 林国强打开院门,赵志军站在门口,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戴着黑皮手套,鼻子冻得红通通的,嘴里哈着白气。 “你这么早来干啥?” “今天你们家上坟不,我来帮忙拿东西。”赵志军搓了搓手,“三姐呢?” 其实他是闲着在家没事干,想来三姐夫家蹭饭吃。 “还没起。” “那我先进来等着。” 赵志军缩着脖子进了院子,看见那辆永久自行车,眼睛亮了一下,“三姐夫,你这车真好看。” “是不赖。”林国强从灶台边拿出几个馒头,放进锅里蒸上,“吃了没?” “没呢。” “正好,一起吃点。” 赵素梅被说话声吵醒了,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 看见赵志军,她愣了一下:“志军,你咋来了?” “在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们。” 赵志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 赵素梅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给两个孩子穿衣服。 吃完早饭,林国强把供品装进篮子里。 几个馒头、一盘饺子、一碟花生米、一块猪肉,还有一瓶酒。 赵素梅又往篮子里塞了一刀黄纸和一挂鞭炮。 “东西都带齐了?”她问。 “齐了。” “那你们去吧,我和静静薇薇就不去了,天冷,别冻着。” 林国强点了点头,提着篮子出了门。 赵志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村北的坟地走去。 村北的坟地在山坡上,要走二十多分钟。 路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都提着篮子往同一个方向走。 雪地上踩出了一条路,被脚底板碾得瓷实,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要栽跟头。 还好赵素梅和两个孩子没跟来。 到林家坟地的时候,林海柱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祖坟前,正在用袖子擦墓碑上的雪。 旁边站着林国伟和林国栋,两个人手里都提着篮子,脸色不太好。 林美丽也在,穿着一件新棉袄,站在林海柱身后,手里拿着一刀黄纸。 林国强走过去,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爹,过年好。” 林海柱“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擦墓碑。 林国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腊月天里的风。 林国栋更直接,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 林美丽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林国强知道,他们都恼他,恨他。 林国伟和林国栋是因为他年前去要账,态度强硬,说不还钱就搬东西抵账。 他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欠的账还了。 林美丽怨他,是因为他说王超不好,不值得嫁。 林国强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态度。 他默默摆好供品,退后一步,跪在雪地上磕了三个头。 赵志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 他虽然不是林家人,但赵素梅嫁过来了,他算是林家的亲戚。 “志军,你不用跪。”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没事,三姐夫,给你家祖宗磕个头,应该的。” 赵志军说着,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 林国伟在旁边看着,脸色更难看了。 上完坟,一大家子人往回走。 林海柱走在最前面,拄着一根木棍,走得慢,大家跟着他的速度,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的时候,林国栋忽然开口了。 “二哥,昨天晚上你家吃的啥?” 林国强脚步顿了一下:“饺子。” 除了饺子,还有鸡鸭鱼肉,一大桌子的菜。 当然了,没必要说出来,跟故意炫耀似的。 “就饺子?”林国栋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刺,“我家昨晚可丰盛了。 红烧肉、炖鸡、红烧鱼、炒腊肉,满满一桌子。 妈做的,比饭店的还强。” “就是就是,”林国伟接话了,语气那种“我比你强”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妈说了,过年就得吃好点。 一只鸡炖了整整一下午,汤都炖白了,香得隔壁王婶都忍不住跑过来问。” 林美丽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妈炖的红烧鱼最好吃,我吃了大半条。” 林国强听着这些话,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他听明白了。 昨晚的年夜饭,大哥、老三、林美丽,都被叫到老宅去了,跟爹妈一起吃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 唯独没叫他们一家。 连叫都没叫一声。 赵志军也听明白了。 他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国强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从心底里发出的笑。 带着一点释然和无所谓。 上辈子,这一年的年夜饭,虽然是跟他们一起吃的,但气氛并不和谐。 林国强和赵素梅多给孩子夹两块肉,都要被说。 那种卑微感和遭受排挤的感觉,很不好受。 林国强上辈子,当牛做马,为林家贡献了一辈子,就是想融入这个家,让家里人都瞧得起他。 可结果是,他的付出全被当成理所当然。 越是上赶着,人家越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你。 而这辈子,他没去老宅吃年夜饭,却跟妻女和小舅子度过了一个温馨热闹的除夕。 赵志军瞧见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笑,小声问:“三姐夫,你笑啥?” “没啥。”林国强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啥挺好的?” “他们吃得好,挺好的。” 赵志军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国强平静淡然的表情,没有半点恼怒。 他忽然觉得,三姐夫是真心这么说的。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忍让,而是……他真的不在乎了。 一个人要是真的不在乎了,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伤不到他。 第37章 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回到村口的时候,林海柱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国强,”他叫了一声。 “爹,啥事?” 林海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没啥。”他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那背影佝偻着,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国强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赵志军说:“走吧,回家。” “三姐夫,你不生气?” “生啥气?” “他们昨天晚上没叫你们吃年夜饭。” 赵志军的声音闷闷的,“大过年的,一家人吃年夜饭,独独不叫你们一家。 这不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志军,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过不好吗?” 赵志军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乎。”林国强边走边说,“我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在乎他们说我是老实人、说我是好人。 我为了这点虚名,什么都让,什么都给,最后把自己家搭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呼出一口白气。 “现在我不在乎了,他们看得起看不起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有你三姐,有两个闺女,有店里的生意,日子过得舒坦。 他们愿意叫我吃饭,我就去。 不叫我,我自己家也有饭吃,不差这一顿。” 赵志军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三姐夫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村里的人,谁不在乎面子? 谁不在乎被家里人看不起? 为了争一口气,能吵得天翻地覆,能打得头破血流。 但三姐夫不一样。 他真的不在乎。 “三姐夫,”赵志军忽然说,“我以后要是有你一半的肚量,就好了。” 林国强笑了:“你先把围巾戴好,别冻着,肚量的事,慢慢来。” 赵志军嘿嘿笑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到家,赵素梅正在逗孩子玩。 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上完坟了?” “嗯。” “碰见大哥他们了?” “碰见了。” “国强,”赵素梅忽然说,“昨天晚上的年夜饭……” “我知道。”林国强说,“大哥老三他们去老宅吃的。” 赵素梅的手顿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老三说的。” 赵素梅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生气了?” “没有。”林国强语气平淡,“不叫就不叫吧。 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挺好。”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 眉眼舒展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她笑着点点头:“你说得对,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 大年初二,天晴了。 林国强起了个大早,把自行车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链条上了油,轮胎打了气。 后座上绑了一个筐,筐里装满了年礼。 两条烟、两瓶酒、十斤猪肉、五斤白糖、两包点心、一罐蜂蜜、一包红枣。 赵素梅穿着那件红毛衣,外面罩了那件藏青色棉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 林静穿着红色小棉袄,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林薇戴着粉色小绒球帽子,穿着新棉鞋,被赵素梅抱在怀里。 一家四口往赵家洼去。 到赵家洼的时候,老丈人家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一辆飞鸽,一辆永久,大姐夫孙建民和二姐夫刘胜利已经到了。 “三姐,三姐夫,来了!”赵志军从屋里走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桂兰从灶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林国强就笑了:“国强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妈,过年好。” 林国强把年礼从筐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王桂兰一看那些东西,眼睛瞪大了:“哎呀,国强,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啥?太破费了!” “妈,应该的,您和爸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王桂兰的眼圈红了,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快进屋坐,你爸在堂屋呢。” 堂屋里,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看见林国强进来,他站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赵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笑。 “国强来了。” “爸,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坐下,“路上冷不冷?” “不冷,骑车来的,活动开了。” “骑车?”赵德厚愣了一下,“你买自行车了?” “买了,永久牌的,以后出门方便。” 赵德厚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个女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得罪谁。 现在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直直的,说话不卑不亢,眼神也正了。 旁边坐着孙建民和刘胜利。 孙建民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呢外套,戴着眼镜,翘着二郎腿,一副公家人的派头。 刘胜利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夹克,嗓门大得很。 但今天,两个人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国强来了?快坐快坐。” 刘胜利主动招呼他,嗓门还是那么大,但语气里少了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孙建民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听说你店里生意不错?” “还行,够吃喝。” 林国强坐下,赵素梅抱着林薇坐在他旁边,林静靠在赵志军腿上。 “够吃喝?”刘胜利笑了,“你可别谦虚了,志军都跟我们说了,你一天挣好几十块呢。 一个月下来,比我们俩加起来挣得都多。” 林国强看了赵志军一眼,赵志军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姐夫,志军说的夸张了。 生意是有,但也就是个辛苦钱,起早贪黑的,不容易。” “起早贪黑怕啥?挣钱就行。” 刘胜利拍了拍大腿,“国强,我跟你说实话,以前我觉得你这个人太老实,太窝囊,没什么出息。 现在我看出来了,你不是没出息,你是没开窍。 这一开窍,比谁都强。” 这话说得直白,但不让人讨厌。 林国强笑了笑:“姐夫过奖了。” 孙建民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看林国强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种“我比你强”的俯视,现在是平视,甚至带着一点……尊重。 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不少。 他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赵素梅,忽然说了一句:“素梅跟着国强,我没看错人。” 赵素梅的脸红了,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第38章 老丈人的心里话 王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喊:“吃饭了!都别聊了,上桌!” 饭桌上,气氛比往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以前过年回门,林国强总是坐在角落里,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给他夹菜。 两个姐夫聊他们的,大姐二姐聊她们的,他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那里,吃完就走。 今年不一样了。 刘胜利主动给他倒酒:“国强,来,喝一个。” “姐夫,我不太会喝。” “少来!大过年的,喝一个!”刘胜利不由分说地给他满上了。 孙建民也举起了杯子:“国强,我也敬你一个。 志军在你那儿干了这段时间,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在家啥也不干,现在知道挣钱了,前两天回来还给岳母了十块钱。 岳母高兴得哭了半宿,这份情,我记着。” 林国强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姐夫客气了,志军本来就不坏,就是以前没人带。 他自己肯干,我只是搭了把手。” 赵志军坐在旁边,听见这话,耳朵红了,低下头使劲扒饭。 王桂兰在旁边给林静和赵素梅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 赵素梅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往年回娘家,她总是提心吊胆的。 怕两个姐夫瞧不起林国强,怕爹妈脸上无光,怕别人问“你们家今年咋样”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 今年不用怕了。 今年,她的男人坐在这张桌子上,跟两个姐夫平起平坐,甚至被他们高看一眼。 她偷偷地看了林国强一眼。 他正在跟刘胜利碰杯,脸上带着笑,不卑不亢,从容得很。 吃完饭,王桂兰拉着几个女儿到灶房说话,在里面嘀嘀咕咕的,不时传出一阵笑声。 赵德厚把林国强叫到堂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塞到他手里。 “国强,这是你妈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带回去吃。” “爸,您留着吧……” “拿着。”赵德厚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在镇上开店,忙,没时间做这些。 你妈做得多,够吃。” 林国强接过来,沉甸甸的,大概有十来斤。 “谢谢爸。” 赵德厚摆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国强,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爸,您说。” “志军这个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我跟他妈管不了他。 你把他带好了,能安心工作,能挣钱了,我跟你妈……心里头这块石头,总算落下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了,“你对我们家的好,我记着。” 林国强看看赵德厚。 他不善言辞,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今天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掏心窝子了。 “爸,您别这么说。” 林国强认真地说,“志军是我小舅子,帮他应该的。 您和妈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赵德厚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赵素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怀里抱着林薇,脸贴在林国强的背上。 “国强,”她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今天爸跟你说了啥?” “没说啥,就是给了些腊肉香肠。” “还有呢?” 林国强沉默了一下,说:“他说谢谢我把志军带好了。” 赵素梅没说话,但林国强感觉到,她的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像是点了点头。 “国强,”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嗯?” “你今天高兴不?” 林国强想了想,说:“高兴。” “为啥高兴?” “因为……”他停了一下,自行车轮子在土路上碾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因为你爸妈高兴,你也高兴。 你们高兴,我就高兴。” 赵素梅把脸埋进他的背里,不说话了。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冬天的田野在两边倒退。 林静坐在自行车前横梁上绑着的,林国强给她编织的藤椅小座上面,扯着嗓子唱她在村里学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林国强听着女儿纯真可爱的歌声,嘴角翘了起来。 他想起去年的初二,也是走亲戚。 那时候他提着一包点心和两斤猪肉,走在雪地里,鞋底磨穿了,脚趾头冻得生疼。 到了老丈人家,没人跟他说话,两个姐夫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他坐在角落里,像个外人。 回来的时候,赵素梅哭了。 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哭,但他知道。 是因为他没出息,让她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骑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带着丰厚的年礼,穿着赵素梅做的新鞋,坐在堂屋里跟两个姐夫平起平坐。 老丈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谢谢,丈母娘拉着他的手说好孩子。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立起来了。 一个立起来的男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看轻。 …… 初三,林国强带着一家四口去了四妹林美玲家。 林美玲嫁在隔壁村,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到。 她男人陈建国是个木匠,话不多,但人实在,在村里口碑不错。 林美玲看见二哥一家来了,高兴得不行,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林静:“静静来了!想四姑了没?” “想了!”林静嘴甜得很,搂着林美玲的脖子不撒手。 “二哥,二嫂,快进屋坐。” 林美玲把他们让进堂屋,陈建国从屋里出来,冲林国强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建国,过年好。” 林国强把年礼放在桌上。 一条烟、一瓶酒、五斤猪肉、两包点心。 陈建国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愣了一下:“二哥,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 林美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她想起去年初二,二哥来她家的时候,提的是一包桃酥和两斤猪肉,寒酸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今年不一样了,烟是好烟,酒是好酒,猪肉是上好的五花肉。 “二哥,”她小声说,“你今年……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林美玲摇了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变了,比以前……好了。” 林国强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林美玲做了一桌子菜。 虽然比不上林国强的手艺,但胜在实在,量大管饱。 陈建国拿出了一瓶酒,跟林国强喝了两杯。 “二哥,”陈建国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说,“美丽那门亲事……我总觉得不太对。” 林国强的筷子停了一下:“你也觉得不对?” 第39章 对咱们态度不一样了 “王超那个人,我在镇上听人说过,名声确实不太好。” 陈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但这话我不敢跟美丽说,说了她也不信。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嫁到镇上去,觉得那是好日子。”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她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二哥,你说美丽以后会不会……” “会。”林国强打断了他,“但她不撞南墙不会回头。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说一万句,不如她自己摔一跤。” 陈建民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林美玲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二哥,你说美丽要是真出了事,咋办?” 林国强放下筷子,看着他们,认真地说:“美丽现在听不进去我的话,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等她吃了亏,就知道谁是真的对她好了。” 林美玲低下头,抹了抹眼泪。 “别哭了,大过年的。”林国强给她夹了一块肉,“吃饭。” 回去的路上,赵素梅问他:“你觉得美丽那门亲事,真会出问题?” “会。”林国强说,“但不是现在,得过个一年半载的,王超的狐狸尾巴才会露出来。” “那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 林国强蹬着自行车,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她不会听的。” 赵素梅不说话了,把脸贴在他背上。 初四,林国强又走了几家亲戚。 赵素梅的大姐二姐家,还有几个堂叔伯家。 跟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不管走到哪家,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客气了不少。 以前走亲戚,别人看他都是那种“这家人穷,少跟他来往”的眼神,说话的时候爱搭不理的,坐一会儿就冷场。 今年不一样了,一进门就有人招呼,“国强来了”“快坐快坐”“喝杯茶”,热情得他都有点不适应。 赵素梅的大姐赵素芳。 以前最看不上林国强的一个。 今年也变了。 她拉着赵素梅的手,小声说:“素梅,你家国强现在可不一样了。 听说在镇上开了店,生意好得很?你可是熬出来了。” 赵素梅笑了笑,没说什么,但心里美得很。 回来的路上,赵素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忽然说了一句:“国强,你发现没有,今年大家对咱们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发现了。” “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因为你厉害了。” 赵素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前你穷,又好欺负,他们看不起你。 现在你挣了钱,立起来了,他们就不敢再看不起你了。”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素梅,你说这话,心里难受不?” “不难受。”赵素梅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挺解气的。” 林国强笑了。 “你笑啥?” “笑你说‘解气’的时候,语气跟你妈一模一样。” 赵素梅捶了他一下:“胡说!我才不像我妈呢!” “像,特别像。” 两个人在自行车上拌着嘴,声音在冬天的风里飘出去很远。 初五那天,林国强哪儿也没去。 他在家里收拾院子,把雪扫到一边,劈了一堆柴火,又把自行车擦了一遍。 赵素梅在屋里缝衣裳,林静在骑木马,林薇在炕上睡觉。 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林国强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补好的衣裳,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没想啥。”林国强闭着眼睛,“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哪好了?” “哪都好。”他说,“有你有孩子,有个店,有辆自行车,过年能走得起亲戚,能给老丈人拿得起烟酒,这就够了。” 赵素梅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晒着太阳,谁也不说话。 院子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有鸡在打鸣。 1981年的春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林国强就起来了。 赵素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起来干啥?” “去店里收拾收拾,明天开业。” “志军不是说要来帮忙吗?等他来了一起去呗。” “我先去,他来了直接到店里找我就行。” 林国强穿上衣服,从墙上摘下围裙叠好塞进口袋里,“你在家看着孩子,别去了。” 赵素梅“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林国强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麦田盖着残雪,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 空气冷得扎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抽烟一样。 他骑上车,往镇上去。 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链条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清脆。 到镇上才七点。 过年这几天,镇上空荡荡的,大多数铺子还没开门。 街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国强小店的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的那张红纸还在——“腊月二十五至正月初六歇业,初七开门”。 林国强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子闷了十来天的味道扑面而来。 面粉味、油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潮气。 他先把卷帘门推到顶,让阳光和冷风灌进来,然后开始收拾。 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都得重新洗一遍。 他把铁锅搬下来,用碱水泡上,又拿抹布擦灶台。 十来天没用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桌子板凳也得擦。 六张桌子,十二把椅子,他一张一张地擦,连桌腿都不放过。 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赵志军推着自行车到了,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 “三姐夫,你咋来这么早?我去你家找你,三姐说你已经走了。” “早点来早点收拾完,你也来帮忙?” “那当然了!”赵志军撸起袖子,“三姐夫你说吧,干啥?” “把碗筷都洗一遍,过年放太久了,得重新洗。” “得令!” 赵志军挽起袖子,蹲在水池边开始洗碗。 这小子现在干活比以前利索多了,碗洗得又快又干净,洗完还知道用干净的布擦干,摞得整整齐齐。 第40章 对门新开了家店 林国强擦完桌子,又开始擦玻璃。 新安的玻璃窗上落了一层灰,他爬上凳子,里里外外擦了两遍。 擦完后退两步看了看,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姐夫,你看我洗得干净不?” 赵志军把一摞碗端过来,码在灶台上。 林国强拿起一个碗看了看,碗里碗外都干干净净的,摸着没有半点油腻。 他点了点头:“不错,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赵志军嘿嘿笑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台擦得能照见人,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桌子板凳摆得规规矩矩。 林国强又去后面仓库看了看面粉和调料。 面粉还剩大半袋,调料也够用,就是猪肉得明天早上现买。 “志军,明天早上你早点来,帮我去菜市场买肉。” “行,买多少?” “二十斤五花肉,十斤后腿肉,早点去,挑好的买。” “知道了。” 赵志军点了点头,又问,“三姐夫,明天开业,你觉得生意能跟年前一样好不?” “应该差不多。” 林国强把围裙挂好,“咱们的客人都是老顾客,十来天没吃了,肯定馋了。” 赵志军舔了舔嘴唇:“别说他们了,我都馋了。 十来天没吃你做的肉夹馍,想得慌。” 林国强笑了:“明天多做几个,让你吃个够。”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两个人锁了门,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街上比早上热闹了些,有些铺子已经开始准备营业。 “三姐夫,”赵志军又忍不住问,“你说明天客人会多吗?” “多。”林国强想都没想。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林国强蹬上自行车,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赵志军还是听清了。 “咱们的东西好吃,人实在,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赵志军追上去,跟他并排骑着,又问:“那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人也开个店,跟咱们抢生意咋办?”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想得远。” “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随便答答。”林国强蹬快了两步,声音在风里飘过来,“真有人抢,也不怕。 做吃食这行,味道是第一位的,只要味道好,客人走不了。” 赵志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跟上去骑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村里去。 …… 正月初七,国强小吃开门营业。 林国强凌晨四点就到了店里。 赵志军比他更早,三点半就来了,已经把肉买回来了。 二十斤五花肉,十斤后腿肉,都是挑的最好的,肥瘦相间,新鲜得很。 “三姐夫,你看这肉行不?” 林国强翻了翻,点了点头:“不错,以后就照这个标准买。” 赵志军得了夸奖,干劲更足了,主动去把炉子生上火,又把大锅架上,添了半锅水。 林国强开始和面。 五十斤面粉,倒进大盆里,加酵母粉,加温水,一遍一遍地揉。 面要硬,揉的时候得使劲,他撸起袖子,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赵志军在旁边打下手,一会儿添水,一会儿递东西,两个人配合默契。 面揉好了,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发酵。 林国强开始处理猪肉。 五花肉切成大块,焯水去腥,然后用冰糖炒糖色。 这是关键的一步,糖色炒好了,肉才红亮好看。 他盯着锅里的冰糖,小火慢慢炒,等冰糖化成金黄色的糖浆,冒起细密的泡泡,才把肉块倒进去,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了红亮的糖色。 然后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香叶、生姜、大葱,最后倒上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慢慢地弥散开来,从灶台飘到店里,从店里飘到街上。 赵志军站在灶台边,深吸了一口气,眯起了眼睛:“就是这个味儿。 十来天没闻到了,想得我睡不着觉。” 林国强笑了:“你是想肉了,还是想干活了?” “都想。” 赵志军嘿嘿笑着,去把碗筷又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没洗干净的。 天亮了。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上班的工人,有赶集的乡亲,也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学生。 国强小吃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林师傅,开门了?等你好几天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农机厂的老周,穿着蓝色的工装,帽子上沾着机油,一进门就喊,“老样子,两个肉夹馍,一碗酸菜肉丝面!” “好嘞,坐吧。”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手上的活儿不停。 老周坐下,四处看了看:“哟,店里收拾得真干净,玻璃都擦亮了。” “过年嘛,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林国强把肉夹馍递过去,“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老周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没变!还是那个味儿! 林师傅,你这手艺是真稳当。” “稳当就好。”林国强笑了笑,转身去煮面。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老顾客们一个接一个地进门,有人喊着“过年好”。 有人抱怨“歇了这么久,想死我了”。 还有人带着亲戚朋友来尝鲜。 店里很快就坐满了,六张桌子不够用。 有人站着等位子,有人干脆端着碗站在门口吃。 赵志军端着盘子来回跑,额头上冒了汗,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他给客人上菜、收碗、擦桌子,手脚麻利得很,跟刚来那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林国强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手上有活儿干,锅里有肉炖着,店里有客人坐着。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日子。 忙到上午十点多,客人渐渐少了,林国强才有空喘口气。 他靠在灶台边,喝了口水,擦了擦汗。 赵志军端着碗过来,嘴里嚼着一个肉夹馍,含糊不清地说:“三姐夫,你猜今天上午卖了多少?” “多少?” “一百二十个肉夹馍,二十多碗面,卤味也卖了大半,比年前还多!”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起来。 赵志军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忽然皱起了眉头,盯着窗外看。 “三姐夫,你看对面。” 林国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国强小吃对面,隔着一条街,原来那间空了很久的铺面,今天门口摆了一个新招牌。 “王家小吃。” 门口放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新店开业,优惠三天!烧饼夹肉两毛五!阳春面三毛!牛肉面五毛!” 第41章 这不是明摆着抢生意吗? 赵志军的脸一下子变了:“三姐夫,他们……他们也卖烧饼夹肉?还比咱们便宜五分钱?” 林国强没说话,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对面的铺子。 那间铺面不大,但位置不错,正对着农机厂大门,跟他的店隔着一条街打擂台。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胖身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正在招呼客人。 那人他认识。 姓钱,叫钱大勇,原来在镇上国营饭店当厨师,后来国营饭店效益不好,听说他辞职了,没想到在这儿开了店。 “三姐夫,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志军急了,“他们卖两毛五,比咱们便宜五分!这不是明摆着抢生意吗?” “看见了。”林国强语气平淡,“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咱们的客人都被他们拉走了……” 林国强没理他,转身去灶台后面收拾东西。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不紧不慢的。 赵志军急得直跺脚,跑到门口去看。 果然,几个老顾客本来往国强小吃走的,看见对面开了新店,又便宜五分钱,犹豫了一下,拐进了王家小吃。 “三姐夫,老周也过去了!” 赵志军的声音都变了调。 “看见了。”林国强头也没抬。 “你……你就这么看着?” 林国强把抹布拧干,挂在灶台上,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对面。 王家小吃门口排了几个人的队,钱大勇站在灶台后面,动作倒是麻利。 但林国强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门道。 他烙饼的手法不对,火候掌握不好,有几张饼边缘都糊了。 卤肉的颜色太深,酱油放多了,看着发黑,不像他的是红亮红亮的。 “志军,你过来。” 赵志军跑过来:“咋了?” “你看他烙饼。” 赵志军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他那个饼……好像没烙透?” “对,火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可能还不熟。”林国强指着钱大勇的灶台,“再看他的卤肉。” “颜色太深了。” “嗯,酱油放多了,说明他卤汤的底子不行,靠酱油上色。” 林国强收回目光,“咱们的卤汤是老汤,越熬越香,他那个,赶不上。” 赵志军听着,慢慢不急了,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他们便宜五分钱啊。 那些工人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五分钱也是钱。” “便宜能便宜多久?” 林国强转过身,走回灶台后面,“新店开业搞活动,三天五天的事。 活动一过,还得靠味道说话。 你信不信,一周之后,那些老顾客还得回来。” 赵志军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国强小店的生意明显不如上午了。 对面的王家小吃搞优惠,烧饼夹肉两毛五,比国强小吃便宜五分,阳春面三毛,也比国强小吃便宜一毛。 价格便宜,又是新店开张,不少人都去尝鲜。 到收工的时候,赵志军算了算账:“今天卖了一百五十个肉夹馍,三十多碗面。 比平时少了大概两成。” “不少了。” 林国强把当天的收入数了数,四十二块八,“还是比年前多。” “可是对面……” “志军,”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你说过,做吃食这行,味道是第一位的。 价格可以降,味道降不下来。 他那手艺,撑不了几天。” 赵志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别想了,明天还得早起,回去早点睡。” 赵志军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家小吃,那间铺子的灯还亮着,钱大勇还在里面忙活。 …… 接下来几天,赵志军的担心看起来像是变成了现实。 王家小吃的优惠活动持续了三天,烧饼夹肉一直卖两毛五,阳春面三毛,比国强小吃便宜一大截。 不少老顾客都被吸引过去了,国强小店的生意少了将近三成。 更让赵志军生气的是,王家小吃不光卖烧饼夹肉和面条,还加了几样国强小吃没有的东西。 炒饼、炒面、鸡蛋灌饼。 花样多,价格又便宜,连原来一些死心塌地的老顾客都开始两边跑了。 “三姐夫,你看他们!” 赵志军气得直跺脚,“他们就是故意的!咱们卖啥他们也卖啥,还比咱们便宜!” 林国强站在灶台后面,不紧不慢地和面,头也没抬:“看见了。” “你就不能想个办法?咱们也降价呗!咱们也卖两毛五!” “不降。” “为啥?!” “咱们的东西值三毛,为什么要卖两毛五?” 林国强抬起头,看着他,“志军,你记住,做买卖不是打架,不是谁拳头大谁赢。 你降价,他也降价,最后谁也挣不到钱。” “那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客人被抢走?” “不是抢走,是借走。” 林国强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等他们尝过了对面的味道,就知道哪家好了。” 赵志军不信,但又说不过他,只能气鼓鼓地擦桌子,把桌子擦得咯吱咯吱响。 林国强没有完全被动挨打。 他在菜单上添了一样新东西——卤肉饭。 五毛钱一份,一碗米饭,浇上满满的卤肉和卤汁,再配半个卤蛋、两片卤豆干。 东西实惠,味道好,一推出就卖得不错。 但王家小吃反应也快,第二天就推出了“肉臊饭”。 四毛一份,比林国强的卤肉饭便宜一毛。 赵志军气得差点把抹布摔了。 林国强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 一周之后,事情开始起变化了。 最先回来的是老周。 那天中午,老周站在国强小吃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了。 赵志军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周可是对面开业第一天就跑去尝鲜的,这一周都在对面吃。 “老周哥,来了?”赵志军招呼他,语气有点酸。 老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下来说:“志军,给我来两个肉夹馍,一碗酸菜肉丝面。” “行。”赵志军回头喊了一嗓子,“三姐夫,两个肉夹馍,一碗酸菜肉丝面!”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面端上来,老周吃了一口,叹了口气。 “咋了?”赵志军问。 第42章 各凭本事吃饭 “没事,”老周摇了摇头,“就是……唉,对面那个钱大勇,手艺是真不行。 烧饼夹肉里的肉柴得很,卤汤味道也不对,咸得要命。 面条更不用说了,碱放多了,吃起来发苦。 便宜是便宜,但便宜没好货啊。” 赵志军忍着笑,假装很严肃地点了点头:“那你这一周都吃的啥?” “别提了,”老周摆了摆手,“我吃了三天就受不了了,又去旁边包子铺吃了两天,今天实在忍不住了,还是你家的好吃。” 赵志军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周吃完两个肉夹馍,把碗里的面汤也喝了个精光。 他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还是林师傅的手艺对胃口,以后不瞎跑了,就在你家吃。” 老周走后,又有几个老顾客陆续回来了。 理由都差不多。 对面的东西便宜是便宜,但味道不行,吃了几天就腻了。 “三姐夫,你说对了!” 赵志军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老周回来了,老李也回来了,还有农机厂那几个,都回来了!” 林国强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煮面。 优惠活动结束后,王家小吃的生意一落千丈。 钱大勇把价格调回了正常。 烧饼夹肉三毛,阳春面四毛,跟林国强的一样。 但客人不买账了。 同样的价格,味道差一大截,凭什么吃你家的? 原来每天排队的王家小吃,现在门口冷冷清清的,一天下来也卖不出多少。 钱大勇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国强小吃进进出出的客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志军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一眼,回来跟林国强报告:“三姐夫,对面今天又没啥人。” “别管人家的事,把自己的活儿干好。” “我知道,我就是……”赵志军嘿嘿笑了,“就是觉得解气。” 林国强瞪了他一眼:“解什么气?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 各凭本事吃饭,别幸灾乐祸的。” 赵志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 又过了几天,王家小吃换了菜单。 门口的黑板擦掉了原来的字,换上了新的。 “炒饼、炒面、鸡蛋灌饼、韭菜盒子、小米粥。” 牛肉面和阳春面还在,但被挪到了最下面,字体也小了一号。 新添的几样东西,都是国强小吃没有的。 赵志军跑来看了一眼,回去跟林国强说:“三姐夫,对面换菜单了。 卖炒饼炒面、鸡蛋灌饼、韭菜盒子。 他们不做烧饼夹肉了?” 林国强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是聪明人,知道烧饼夹肉做不过我,换个路子走。” “那咱们要不要也加几样?” “不加。”林国强摇了摇头,“咱们把现有的几样做好就行。 贪多嚼不烂,样数多了,质量就保证不了。” 赵志军“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王家小吃换了菜单之后,生意确实好了些。 炒饼炒面这东西,国强小吃没有,想吃的人只能去他家。 虽然比不上国强小吃红火,但起码能维持下去了。 钱大勇也不是笨人。 他在国营饭店干了好几年,基本功是有的,炒饼炒面这种家常东西做起来不差。 价格也实在,炒饼四毛一份,炒面四毛,分量足,工人们偶尔换换口味,也愿意去。 林国强看着对面的生意慢慢稳定下来,心里没什么波澜。 镇上就这么多人,生意做不完的。 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有一天收工的时候,赵志军忽然说:“三姐夫,你说对面那个钱大勇,是不是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啥?” “他烧饼夹肉做不过你,换了菜单才活下来。 这不就是承认不如你吗?” 林国强想了想,说:“不是佩服,是聪明。 知道自己不行,就换个方向走,这人不笨。” 赵志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锁了门,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姐夫,”赵志军忽然又问,“你说咱们的店,以后能开到县城去不?”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敢想。” “你不是说人得敢想吗?” “我说的是敢想敢干。” 林国强骑上车,“先把这个店经营好,把名声打出去,县城的事,以后再说。” “那就是有可能?” “有可能。”林国强蹬快了,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只要东西好吃,到哪儿都有人买。” 赵志军嘿嘿笑了,骑上车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夜色里。 国强小吃的招牌在路灯下微微反着光,店里的灯关了,门锁了,但那股卤肉的香味还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 像是在告诉路过的人,明天还会开门,明天还有好吃的。 对面,王家小吃的灯也灭了。 两个店隔着一条街,安安静静地对望着,谁也不吵谁,谁也不挤谁。 各做各的生意,各挣各的钱。 …… 正月初十,年味还没散尽,林海柱又托人带话,让林国强回老宅一趟。 这次带话是邻居家周婶,她跑到店里来,坐下喝了碗面汤,抹着嘴说:“国强,你爹说了,让你明天上午回去一趟,有大事商量。” 林国强正在灶台后面切卤肉,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头也没抬:“啥大事?” “你妹妹不是快出嫁了嘛,我估摸着就是商量嫁妆的事。” 林国强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行,明天我去。” 周婶走了之后,赵素梅从后面出来。 “国强,喊你回老宅有啥事?” “应该是商量给美丽置办嫁妆的事。” 林国强把切好的卤肉码进盘子里,声音很平淡,“二月初八的婚期,也该准备了。” 赵素梅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啥?” “我是怕……”赵素梅犹豫了一下,“怕他们又要你出钱。” 林国强没说话,把盘子端到前面去,放在柜台上。 店里还有几个客人在吃饭,他招呼了一声,又回到灶台后面。 赵素梅跟过来,压低声音说:“国强,我不是小气。 咱们的店刚起步,孩子还小,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美丽出嫁,该出的咱们出,但不能……” “我知道。”林国强打断了她,语气平静,“我心里有数。”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她发现林国强现在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总是“嗯”“哦”“行”,别人说什么他都答应。 现在他会说“我心里有数”。 意思是我有我的打算,你们不用操心。 赵志军在旁边擦桌子,听见了这一段,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要钱?三姐夫又不是开银行的。” 赵素梅瞪了他一眼:“擦你的桌子。” 赵志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嘴角往下撇着,一脸不以为然。 第43章 家具,我不出 第二天上午,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去了老宅。 他没带赵素梅,也没带孩子。 一个人去的,骑得不快。 正月里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但太阳出来了,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林国强把自行车支好,走进院子。 堂屋里坐满了人。 林海柱坐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 李红霞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笑。 她看见林国强进来,笑容收了一下,又勉强挂上了。 林国伟坐在左边,低着头搓手指,旁边的周桂芳板着脸,眼皮都不抬一下。 林国栋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缭绕的,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徐青青坐在角落里,手里织着毛衣,针走得飞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美丽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辫梢系了红头绳,脸上抹了脂粉,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微微泛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是那种待嫁姑娘特有的,又羞又喜的笑。 “来了?”林海柱看了林国强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林国强坐下,扫了一圈堂屋里的人。 这阵仗,跟上次媒人上门的时候差不多。 全家到齐,一个不少。 李红霞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为美丽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惯有的强势,“婚期定了,二月初八,日子是找先生看的,好日子,宜嫁娶。”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林美丽,林美丽的脸更红了,头低得更深了。 “美丽嫁到镇上去,是咱们林家的喜事。 王超家在镇上,爹是厂里的主任,妈是街道办事处的,家里有五间大瓦房,条件好得很。 美丽嫁过去,就是镇上的人了,吃商品粮,不用再在地里刨食。” 李红霞越说越起劲,声音都大了几分,“这门亲事,是美丽的福气,也是咱们林家的福气。” 林国强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桌上的碗喝了口水。 李红霞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说话,继续说下去:“嫁妆的事,我跟你们爹商量了。 美丽嫁到镇上去,不能太寒碜,让人家看不起。 家具得打一套,衣柜、书桌、椅子、床头柜,再打一张梳妆台。 国强,木料和打家具这钱,你来出。”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林国伟、林国强、林国栋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最后落在林国强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国强身上。 林国强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李红霞。 “妈,我问您一件事。” “啥事?” “大哥和三弟给美丽什么?” 李红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们……他们……” 她支支吾吾的,看了一眼林国伟,又看了一眼林国栋,“他们的情况你也知道,手头都不宽裕……” “手头不宽裕,就不用出了?” 林国强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妈,您是这意思吗?” 李红霞的脸色变了。 林国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林国强:“林国强,你什么意思?” “大哥。”林国强看着他,不躲不闪,“我只是问个清楚明白,你出什么。” “我……”林国伟被噎住了。 周桂芳在旁边忍不住了,尖着嗓子说:“林国强,你开了个店,挣了钱,就开始挑拨离间了? 美丽是你妹妹,也是大哥的妹妹,也是老三的妹妹。 大家该出的出,你管别人出多少干什么?” “大嫂。” 林国强转过头看着她,“我就是想知道,大哥出什么,老三出什么,然后我再决定我出什么。” “你——”周桂芳气得脸通红。 “国强,”林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你大哥和你三弟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 “爹,我知道。”林国强打断了他,“大哥盖房子花了钱,老三刚成家,但美丽出嫁是大事,当哥的该表示表示。 我不说让他们出多少,但至少得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国伟和林国栋。 “大哥,老三,你们到底给美丽什么?当着爹妈的面,说清楚。” 林国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咬得死紧。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出一张床单,一个开水壶,礼金十块。” 周桂芳在旁边扯了他一下,意思是你怎么都说出来了。 林国伟甩开她的手,脸色铁青。 林国栋见大哥说了,也不好再装哑巴,不情不愿地说:“我出一个搪瓷脸盆,一对枕巾,礼金八块。” 徐青青在旁边织着毛衣,头都没抬,但针走得明显快了不少,像是在发泄什么。 李红霞听着这两个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她转头看向林国强,眼神里带着一种“现在该你了”的期待。 林国强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碗,抬起头。 “妈,美丽这门婚事,我是不同意的,家具,我不出。” 堂屋里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 李红霞“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林国强,你再说一遍!” “我说,家具我不出。” 林国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美丽要是找个好男人,我自然会陪送。 但王超那个人……妈,我跟您说过,他在镇上的名声不好。 美丽嫁过去,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这套家具打出来,用不了多久,就是便宜了王家人。” “你——你放屁!” 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国强的鼻子,“你就是不想出钱!你就是抠门! 你开了店挣了钱,连亲妹妹的嫁妆都不肯出,你算什么当哥的?!” 第44章 美丽不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妈,我不是不想出钱。” 林国强站起来,看着李红霞,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慌,“我是觉得这钱出了也是白出。 王超那个人,我比你们清楚,美丽嫁过去,一年之内必定出问题。 到时候家具拉不回来,钱也打了水漂。” “你……你咒你妹妹?!” 林美丽从炕沿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二哥,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咒我?! 我嫁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美丽,我没咒你。” 林国强转向她,语气软了一些,但还是很坚定,“我是为你好,你听我一句劝,再去打听打听王超这个人……” “我不听!”林美丽捂住了耳朵,眼泪掉了下来,“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就是看我要嫁到镇上去了,比你强了,你心里不平衡! 二哥,我以前觉得你对我好,现在我才知道,你就是个自私的人!” 自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林国强的胸口。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美丽。 十九岁的姑娘,穿着粉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扎着红头绳,脸上抹着脂粉。 她以为她要嫁到镇上去了,以为她以后就是镇上的人了,以为她从此过上了好日子。 她不知道,那个叫王超的男人,会在一年内把她的门牙打掉一颗,会在一年内把她的胳膊拧断三次。 会打得她流产落胎。 这些事,林国强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 “美丽,”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 但我把话说清楚,家具,我不出。 你要是想打家具,让大哥、三弟和我三家平分掏钱。 一家出一份,公平合理,他们愿意出,我就愿意出,他们不出,我也不出。” “你——!”林美丽气得跺脚,“你就是不想出!你找借口!” “美丽,”林海柱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坐下。” 林美丽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还是坐下了。 林海柱看着林国强,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林国强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儿子。 “国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家具三家平分出,这话当真?” “当真。”林国强点了点头,“大哥出多少我出多少,老三出多少我出多少。 三家一样,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林海柱转向林国伟和林国栋:“你们俩怎么说?” 林国伟低着头,不吭声。 林国栋靠在门框上,也不吭声。 周桂芳尖着嗓子说:“爹,我们家已经出了床单和开水壶了,还要出家具?这不是欺负人吗?” “大嫂,没人欺负你。”林国强看着她,“床单和开水壶是床单和开水壶,家具是家具。 你要是觉得家具不该你出,那你也别让妈来找我出。 美丽是大家的妹妹,不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你!” “行了!”林海柱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都跳了起来。 堂屋里安静了。 林海柱站起来,看了看林国伟,又看了看林国栋,最后看了看林国强。 “家具的事,先放着。”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美丽出嫁,该有的嫁妆不能少。 你们三家商量,商量不出来,我出。” “老头子!”李红霞急了,“你出什么出?你哪来的钱……” “我还没死呢!” 林海柱吼了一声,李红霞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不敢说话了。 林海柱喘了几口气,慢慢坐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的手在发抖,茶水洒了一些出来,滴在桌子上。 林国强看着父亲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老人,一辈子不容易。 拉扯大五个孩子,没享过什么福,到老了还要为儿女的事操心。 他偏心,他糊涂,但他不是大奸大恶的人。 “爹,”林国强开口了,声音平静了下来,“美丽出嫁,我不出家具,但该出的我一分不少。 我出两床棉被,十块礼金,多了没有。” 两床棉被,十块礼金。 李红霞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林海柱一个眼神压住了。 林美丽坐在炕沿上,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着林国强,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她不明白,二哥以前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这次就是不肯帮她。 “美丽,”林国强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明知道你前面是火炕,不可能推着你往里跳,所以,这家具我不能出。” 林美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你要是听二哥一句劝,再去打听打听王超这个人……” 林国强顿了顿,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爹,妈,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美丽出嫁那天,我会来,两床棉被,十块礼金,一分不少。” 他走了。 身后,李红霞的骂声、林美丽的哭声、周桂芳的尖嗓子和林国栋的冷哼声混在一起。 林国强没有回头。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骑上车,往镇上去。 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没觉得冷。 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不是不舍得那点钱。 一套家具,满打满算百十来块。 他出得起。 但他不能出,也不想出。 一是因为知道这门亲事没有好结果。 二,他早就不是那个一味付出,只知道讨好别人的老实人了。 李红霞和林海柱收了王家的彩礼,却打着让他出家具的主意,想让这个憨厚老实的儿子,继续当冤大头。 他没那么傻。 他骑到半路,忽然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蹲在田埂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田野里空荡荡的,麦苗在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有一群乌鸦落在电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串黑色的音符。 他想起上一世,林美丽出嫁那天,他帮她打了全套家具,给了三十块礼金。 他那时候穷得叮当响,那些钱是他和赵素梅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觉得妹妹嫁得好,他高兴,他愿意。 后来呢? 第45章 各人有个人的命 后来林美丽被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娘家的时候,他冲出去找王超算账。 王超家那五间大瓦房,他踹开大门冲进去,一拳打掉了王超两颗门牙。 王超的爹,那个农机厂主任报了警,他在派出所蹲了一晚上。 赵素梅带着两个女儿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一夜,哭了一夜。 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林美丽不知道。 这辈子,他不想让林美丽嫁过去。 他尽到作为哥哥的责任,几次三番提醒。 但她不听。 他还能怎么样?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扔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重新骑上车。 回到店里的时候,赵素梅正在灶台边忙活。 赵志军在前面招呼客人,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三姐夫”,又转头去端盘子了。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一碗面递给他。 “吃了没?” “没。” “那先吃面。” 林国强接过碗,坐在角落里的桌子前,低头吃面。 面是酸菜肉丝面,酸菜是他自己腌的,脆生生的,酸中带辣,开胃得很。 他吃了几口,忽然觉得没胃口,放下筷子。 赵素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咋了?” “没咋。” “美丽的事?”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们让你出多少?” “家具,全套的。” 赵素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答应了?” “没有。”林国强摇了摇头,“我说家具我不出。 要是想打家具,让三家平分出钱,大哥和老三不出,我也不出。” 赵素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你准备出什么?” “两床棉被,十块礼金。”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国强,”她轻声说,“你做得对。” 林国强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不那么旺了。 赵素梅的眼神像一瓢水,浇在上面,没那么烫了,但还是温热的。 “你不觉得我对自己亲妹子抠门?”他问。 “没觉得。”赵素梅摇了摇头,“你不是抠门。 你是知道美丽嫁过去会吃苦,不想帮着她往火坑里跳。 更何况,跟老大老三家比起来,咱给美丽添的妆也不算差了。” 林国强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赵素梅坐在对面,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完,把汤也喝了个精光。 “吃饱了?” “吃饱了。” “那就去干活,碗还没洗呢。” 林国强笑了,站起来,撸起袖子,走到水池边开始刷碗。 赵志军端着一摞空碗过来,放在水池边,小声问:“三姐夫,你没事吧?” “没事,能有啥事?” “那就好。” 赵志军嘿嘿笑了,开始帮忙刷碗。 林国强看着他,二十岁的小伙子,低头刷碗,刷得认真,刷得仔细,刷得比谁都卖力。 他忽然觉得,他该做的就做了,有时候不用太纠结。 一个人,走上正路和走上歪路,有时候就差一个人拉一把。 他拉了赵志军一把,赵志军就站起来了。 林美丽呢? 他也想拉她一把。 但她不伸手。 他没办法。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的客人在说笑,赵志军在哼歌,赵素梅在灶台边切菜。 林国强刷着碗,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有些事,他管不了。 有些人,他救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 剩下的,各人有各人的命。 …… 晚上收工后,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回到家。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 赵素梅已经带着两个孩子睡了,屋里黑着灯,只有灶台上还留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正月里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林美丽今天说的那句话。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见不得她好。 他要是见不得她好,上辈子就不会帮她出那套家具,不会帮她出那三十块礼金。 更不会在她被打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不会一拳打掉王超两颗门牙,不会在派出所蹲一晚上。 不会逼着王超签了离婚协议。 他要是见不得她好,他就不会阻拦这门婚事。 他的心肠还是不够冷,不够硬。 他叹了口气,进了屋,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躺上炕。 赵素梅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睡吧。” “嗯。”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里,赵素梅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温热的,沉甸甸的。 他伸手握住那只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好几道裂口。 他握着那只手,慢慢地,睡着了。 …… 国强小店的生意,过了正月十五之后彻底稳住了。 对面王家小吃换了菜单,卖炒饼炒面和鸡蛋灌饼,跟林国强不犯冲。 两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钱大勇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烧饼夹肉做不过林国强,干脆不做了,专心搞他的炒饼炒面。 林国强也不去招惹他,该卖啥卖啥,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正月二十一,天气晴好,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雪化了大半,只剩背阴处还残留着一些脏兮兮的雪堆。 融化的雪水顺着路边流,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汇成一条条细细的小溪。 国强小吃店里坐满了人。 农机厂的工人、供销社的职员、镇上的居民,十几个人挤在六张桌子前。 吃面、啃肉夹馍、喝面汤,热闹得很。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赵志军端着盘子来回跑,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赵素梅今天也来了,把林静和林薇托给隔壁王婶照看半天,自己来店里帮忙。 她系着围裙在柜台后面收钱,手指头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算得又快又准。 “三姐,你算账真快!” 赵志军端着空碗回来,由衷地夸了一句。 “少拍马屁,把碗洗了去。” 赵素梅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赵志军嘿嘿笑了,端着碗去水池边。 店里的客人吃着饭聊着天,热气从碗里冒出来,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国强站在灶台后面,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踏实得很。 就在这时候,街上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在跑,脚步声又急又乱,然后是惊呼声、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声。 第46章 今天这条街就是我的战场 店里的客人纷纷抬起头,往窗外看。 “咋了咋了?外面出啥事了?” “不知道啊,听着像是有人在打架?” “打架?大中午的打什么架?” 林国强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他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声音不对。 不是打架,打架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那些尖叫声里带着一种东西,是恐惧。 是那种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之后,控制不住的恐惧。 “志军,快出去看看。”他喊了一声。 赵志军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到门口,探出脑袋往街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脸“唰”地白了,像被人抽干了血一样。 脑袋“嗖”地缩回来,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三、三姐夫……”他的声音都在抖,“外面有个疯女人,拿着刀,见人就砍!” 店里的客人全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得吱嘎乱响。 有人冲到门口往外看,有人缩到角落里,有人把钱往桌上一拍就要往外冲。 “别出去!”林国强一声低吼,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放下铲子,关了火,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别人那样慌慌张张的。 “志军,把卷帘门拉下来。” 赵志军伸手就去够卷帘门的拉绳,手抖得厉害,抓了好几次才抓住。 “等等。”林国强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赵志军愣住了:“三姐夫?” 林国强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人们四散奔逃,卖菜的老太太扔下了菜筐,推自行车的丢下了车子,一个小孩摔倒在地,被大人一把拎起来夹在腋下继续跑。 满地的白菜帮子、碎鸡蛋、翻倒的竹筐、歪倒的自行车,还有一只不知道谁跑掉的棉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 街对面,一个中年女人正挥舞着一把菜刀,追着一个男人砍。 那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散乱,像一蓬枯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勾勾的,瞳孔涣散,嘴巴半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手里的菜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刀面上已经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追的那个男人是街上卖猪肉的老刘,膀大腰圆,平日里杀猪宰羊,胆子大得很。 但此刻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嘴里的叫声都变了调:“救命……救命啊!” 那女人追不上老刘,又换了个方向,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冲过去。 那妇女吓得腿都软了,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喊不出,眼泪哗哗地流。 “闪开!” 旁边冲出来一个男人,一把将那妇女推开,自己却来不及躲了。 女人的菜刀砍在他的胳膊上。 “噗”的一声,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那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倒在地上。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石板路上淌成一条红色的小溪。 街上更乱了。 有人喊“杀人了”,有人喊“报警”,有人喊“快救人”,但谁也不敢靠近。 那女人拿着刀在街上走来走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见了人就追,追上了就砍。 赵志军的腿在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三、三姐夫,快关门吧!她要过来了!” 赵素梅也走到了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 她看了林国强一眼,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店里的客人都挤在后面,有人扒着窗户往外看,有人蹲在桌子底下,有人双手合十在念叨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处。 卷帘门的拉绳就在林国强手边,只要他一松手,赵志军就能把门拉下来。 铁门一关,店里就安全了。 疯女人进不来,谁也伤不到他们。 林国强的手按在赵志军的手上,没有松。 他盯着街上的那个女人,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关门,关门,别管闲事,你有老婆孩子,你不能出事。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 那个声音来自上一世。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镇上发生了一起惨案。 一个精神病发作的女人当街持刀行凶,砍死一个人,砍伤五六个。 那个女人叫周红,是镇上派出所所长刘强的妻子。 事情发生后,周红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刘强被停职调查。 后来新调来的派出所所长姓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那个人。 又贪又没有作为,收钱办事,谁给钱就向着谁。 林美丽被打得断手流产的时候,王超家就是找的那个所长。 花了一千块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美丽被打成那样,王超连派出所都没进。 要是刘强还在位呢? 刘强这个人,林国强上辈子跟他打过交道。 退伍军人出身,办事公道,不贪不占,在镇上的口碑很好。 他老婆周红的精神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刘强从来没因为这个搞过特殊,该值班值班,该出警出警。 如果今天没有人出手,周红会砍死一个人,砍伤五六个。 刘强会被停职,会被调走。 一个好人会失去工作,一个好官会离开这个位置。 而那些坏人,会因为有缝可钻,更加肆无忌惮。 林国强的手从卷帘门的拉绳上放了下来。 “志军,你在店里待着,把门关好。 我没回来之前,谁也别出去。” 赵志军愣住了:“三姐夫,你要干啥?!” 林国强没回答,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一条干净的抹布,在水龙头下浸湿了,缠在右手上,缠了好几圈,缠得紧紧的。 然后他又拿了一条,缠在左手上。 “国强!”赵素梅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要出去?外面那个人拿着刀!” “我知道。” “你知道还出去?!她砍伤人了你看见没有?!” 赵素梅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国强,咱不逞英雄行不行? 你有老婆有孩子,你要是出点事,我和静静薇薇怎么办?!” 林国强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脸冰凉冰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素梅,”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退伍兵。” 赵素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当兵的时候,首长说过一句话,军人在战场上不能退缩。” 林国强把抹布在手上又缠了一圈,“今天这条街就是我的战场。” 第47章 制服持刀的疯女人 “可是你已经退伍了……” “退伍了也是兵。” 林国强把缠好抹布的手举起来看了看,攥了攥拳头,松紧合适,“素梅,你信我,我能处理好。” 赵素梅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手慢慢松开了。 她知道拦不住他。 这个男人,性格执拗的很。 “你……你小心。”她哽咽着说,“你要是敢受伤回来,我跟你没完。” 林国强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半扇卷帘门,侧身钻了出去。 赵志军在后面喊了一声:“三姐夫!” 林国强没回头。 “你……你小心啊!” 林国强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卷帘门在他身后“哗啦”一声拉了下来。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惊恐地瞪大眼睛,腿脚发软,瑟瑟发抖。 地上到处都是东西。 菜筐、自行车、棉鞋、围巾、一个摔碎了的搪瓷茶缸、一地的白菜叶子。 那个被砍伤的男人已经被人拖走了,地上留下一大摊血,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周红站在街中间,手里握着那把菜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她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听。 她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像是说话,又像是唱歌,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林国强站在国强小吃门口,看着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朝她走过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 手上缠着湿抹布,攥成拳头,贴在身体两侧。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红手里的那把刀,一刻也没有离开。 “大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红没有反应,还是那样歪着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大姐,你把刀放下。” 林国强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周红的头猛地转过来,直直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像两口枯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她手里的刀举了起来,刀尖对着林国强。 林国强停下了。 “大姐,我是来帮你的,你把刀放下,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周红没有听他说话。 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根柱子、一棵树、一块石头。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 然后她动了。 她朝林国强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菜刀高高举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朝林国强的脑袋劈下来。 林国强没有退。 他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肩膀砍下去,削掉了他棉袄袖子上的一截布。 他右手猛地探出去,一把攥住了周红握刀的手腕。 女人的力气比他想的大得多。 周红疯狂地挣扎,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又尖又利,像刀子刮玻璃。 她的另一只手朝林国强的脸上抓过来,指甲又长又尖,在他脖子上划出几道血印子。 林国强咬紧牙关,把她的手腕往下一压,同时左手从下面抄上去,扣住她的肘关节,猛地一拧。 这是部队里学的擒拿术。 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更深刻。 动作一出来,后面的就自然而然地跟上来了。 右脚插入她两腿之间,腰部发力,整个身体往她身上一靠。 周红被他压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倒去。 林国强跟着她一起倒下去,用身体把她压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把菜刀从她手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掰。 周红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双腿乱蹬,身体像一条被按住的鱼一样疯狂扭动。 林国强压在她身上,感觉自己的肋骨被她的膝盖顶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松手。 菜刀的刀柄从周红的手指缝里一点一点地滑出来,刀身上的血迹蹭了林国强一手,黏糊糊的,带着铁锈味。 他咬着牙,把最后那几根手指掰开,“哐当”一声,菜刀掉在地上。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街边的铺子里冲出两个人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小伙子。 两个人一左一右扑上来,帮着林国强把周红按住。 中年男人拿膝盖压住她的腿,小伙子用胳膊勒住她的肩膀,三个人合力,才把这个瘦弱的女人牢牢控制住。 “绳子!拿绳子来!”中年男人冲街边喊。 有人从铺子里扔出一捆麻绳。 小伙子接住,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周红的手脚绑了。 绑的时候,周红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口水流了一脖子,眼睛里的光涣散得厉害。 绑好了,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小伙子靠在墙上,手还在抖。 林国强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袄袖子被削掉了一截,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指尖上沾了血。 肋骨被顶的那一下,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弯腰把地上的菜刀捡起来,走到路边,放在一个石墩上,刀口朝里,不让人碰到。 “兄弟,你是哪个单位的?” 中年男人喘过气来,看着林国强,眼神里带着佩服。 “对面开小吃店的。”林国强朝国强小吃的方向指了指。 “好样的。”中年男人竖了个大拇指,“退伍兵?” “嗯。” “怪不得。”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当年也想当兵,体检没过。 你这身手,练过的吧?” “在部队学过一点擒拿。”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街上的人慢慢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见疯女人被绑住了,胆子大的人才敢走出来。 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就是她?看着不像疯的啊。” “疯字写在脸上?你见过疯子脸上写字的?” “刚才砍人的时候你没看见,那叫一个吓人,老赵的胳膊被砍得见了骨头……” “这谁把她制住的?” “那个……对面小吃店的老板。” “林师傅?他还会这个?” 第48章 我怕得要死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林国强没心思听这些,他转身就往回走。 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赵志军从里面探出脑袋来,脸上又惊又怕又佩服,表情复杂得很。 “三姐夫!你没事吧?!” “没事。” 赵素梅从卷帘门后面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 看见他脖子上的血印子,脸一下子白了。 看见他被削掉一截的棉袄袖子,嘴唇都哆嗦起来。 看见他手上蹭的血,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这还不叫碍事?!都出血了!” “真没事。”林国强把脖子上的血印子给她看,“就划了一下,破了点皮,回去抹点红药水就好了。” 赵素梅咬着嘴唇,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傻子!不要命了! 你要是出了事,我和静静、薇薇怎么办?!你怎么就不想想我们?!” 林国强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赵素梅在他怀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攥着他的衣角。 店里的客人陆续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动静。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帮着去扶那个被砍伤的男人。 他已经被抬到路边,胳膊上缠着布条,但血还是止不住,布条被染成了暗红色。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从街那头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腰上的枪套一晃一晃的。 他冲到周红身边,蹲下来,看见被绑住手脚、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脸色骤变。 “红妹……红妹……”他的声音在发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又缩回来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谁制住的?” 中年男人指了指林国强:“那边那个,对面小吃店的老板。” 刘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林国强身上。 他走过来,站在林国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穿警服的男人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圈微微发红,但腰杆挺得笔直,军人的底子还在。 “兄弟,谢谢你。”他伸出手,声音低沉。 林国强跟他握了一下:“应该的。” “你是退伍兵?” “是,八零年退的。” “哪年的兵?” “七五年。” “我六三年的。” 刘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国强被削掉的袖子上,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血印子,“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刘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兄弟,今天要不是你,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事。 这份情,我刘强记下了。” 林国强看着他,眼神复杂。 上一世,刘强因为今天的事被停职、被调走。 一个好人丢了饭碗,一个好官离开了这个位置。 而那些坏人,因为他的离开,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刘所长,”林国强忽然说,“嫂子的病,得好好治。” 刘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吃店老板会跟他说这话。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救护车来了,鸣着刺耳的笛声,把被砍伤的男人和周红分别拉走了。 刘强跟着上了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国强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和愧疚。 警车也来了,两个年轻的警察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拍照、取证、询问目击者。 林国强被叫过去做了一个笔录,问了大概二十分钟,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师傅,您这属于见义勇为,我们会上报的。” 年轻的警察合上本子,态度很客气。 “不用上报了,都是该做的。”林国强摆了摆手。 警察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街上慢慢恢复了平静。 被砍伤的男人被送到了县医院,胳膊上的伤口缝了二十多针,但命保住了。 周红被强制送往精神病院,据说要长期住院治疗。 刘强被上级叫去谈话,因为这件事被停职调查。 不是因为周红伤人,而是因为他作为派出所所长,没有对家属的精神病情况做妥善处理。 这些事,林国强都是后来听说的。 这会儿,他站在国强小吃门口,看着街上的血迹被一桶一桶的水冲淡。 红色的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进下水道,很快就看不见了。 太阳还是那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三姐夫,你真厉害。” 赵志军端着一碗面汤递给他,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你一个人就把那个疯女人制住了! 你是不知道,她刚才在外面砍人的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林国强接过面汤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店里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 “客人呢?” “都走了,说今天受了惊吓,早点回去休息。” 赵志军顿了顿,“不过走的时候都说,明天还来。” 林国强点了点头,端着面汤在门口坐下来。 赵素梅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红药水和棉花,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脸掰过来。 用棉花蘸了红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他脖子上的伤口上。 红药水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林国强“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疼吧?”赵素梅的声音闷闷的。 “不疼。” “骗人。”赵素梅把棉花扔了,又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贴在他脖子上,用胶布粘好,“明天换药,别沾水。” “知道了。” 赵素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在他旁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国强,”她忽然说。 “嗯?” “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我怕得要死。” 林国强没说话。 “我在想,你要是出了事,我和静静薇薇怎么办。” 赵素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店怎么办,日子怎么过,我一个人怎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我越想越怕,怕得浑身发抖。”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但你出去之后,我看着你走到那个疯女人面前,看着她拿刀砍你,你躲开了,把她按在地上……我忽然就不怕了。” “为啥?”林国强问。 第49章 好人不该一直倒霉 “因为我知道,你能行。” 赵素梅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微微翘着,“自从分家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赢。 赢大哥、赢老三、赢刘老四、赢对面那个钱大勇。 我相信你做什么都能做成。” 林国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啥?” “笑你把我吹得跟神仙似的。” “我没吹。”赵素梅认真地说,“你就是能行。” 林国强摇了摇头,把碗里的面汤喝完,站起来。 “行了,别站着了,进去收拾收拾,早点关门,今天早点回去。” “嗯。” 赵志军在店里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锅碗瓢盆都洗了。 灶台擦了三遍,地拖了四遍,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正在把椅子一张一张地翻到桌上,准备扫地。 “志军,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行,三姐夫,你说今天这事,会不会上报纸?” “上不上报纸跟你有啥关系?” “要是上了报纸,咱们店不就出名了? 出名了生意不就更好了?” 赵志军嘿嘿笑着,一脸向往。 林国强摇了摇头,懒得理他。 三个人锁了门,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 天还没黑,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 林国强骑车载着赵素梅,脑子里却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他今天冲出去制服周红,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个退伍兵,见不得有人当街行凶。 另一方面,他确实存了一点私心。 他想结交刘强,想帮他。 林国强上辈子听说过刘强的事迹。 他是个好人,是个好警察。 他在镇上当所长的时候,治安是最好的。 他走了以后,镇上就乱了。 小偷小摸没人管,打架斗殴没人问,谁有钱谁说了算。 王超家后来之所以敢那么嚣张,跟那个新来的所长脱不了干系。 一千块钱,就把美丽被家暴流产的事给摆平了。 如果刘强还在呢? 如果刘强还是所长呢? 王家还敢不敢那么肆无忌惮? 林美丽被打得断手流产的时候,王超还敢不敢只花一千块钱就了事? 这些问题,林国强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今天他做了一件对的事。 既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能多交个朋友。 第二天,国强小吃照常开门。 生意比平时好了不少。 不少人来店里吃饭的时候,都会多看林国强两眼,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夸“林师傅好样的”。 有人多要一个肉夹馍,说“今天加个餐庆祝一下”。 老周坐在角落里,啃着肉夹馍,含糊不清地说:“林师傅,你昨天那一手可真厉害。 我躲在铺子里看的,你一个擒拿就把那疯女人按地上了,比电影里演的还要精彩!” “周哥过奖了。”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忙活,头也没抬。 “不过说真的,昨天真吓人,你那棉袄袖子都被刀划开了……”老周后怕不已。 “没事,我媳妇已经帮我补好了。”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收钱,听见这话,嘴角翘了一下。 她昨天晚上已经把那件棉袄补好了,用一块藏青色的布头把破洞补上,针脚细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林国强早上穿的时候还夸了一句“补得真好”。 她没理他,但心里美得很。 中午最忙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穿着警服,腰杆笔直,方脸膛,浓眉毛,下巴上一颗黑痣。 是刘强来了。 店里的客人看见警察进来,都安静了一瞬。 刘强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灶台后面的林国强身上,大步走过去。 “林师傅。” 林国强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刘所长?您怎么来了?” “来谢谢你。” 刘强在灶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今天专程过来,一是道谢,二是……吃顿饭。” 林国强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血丝更多了,眼袋也重了。 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五岁。 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坐姿还是正的。 那种军人的底子在骨子里,丢不掉。 “志军,给刘所长倒杯茶。”林国强喊了一声,然后转向刘强,“想吃啥?” “你拿手的就行。”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开始忙活。 他做了两个肉夹馍,一碗酸菜肉丝面,又切了一盘卤味,端到刘强面前。 “刘所长,尝尝。” 刘强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 刘强把两个肉夹馍吃完了,面也吃完了,卤味也吃了个精光。 他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多少钱?” “不用了,我请客。” “不行。”刘强的语气很坚决,“吃饭付钱,天经地义。 你要是不要钱,我以后就不来了。”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让赵素梅收了钱。 两个肉夹馍六毛,一碗面四毛,卤味三毛,一共一块三。 刘强把帽子戴上,站起来,看着林国强。 “林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昨天你帮我制住了我爱人,救了不少人。 这份恩情,我刘强记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林国强听得见,“我爱人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办法治,但效果不好。 昨天出了这个事,上级要处理我,停职还是调走,现在还没定。” 林国强听着,没插话。 “但我跟你保证,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镇上就不会乱。” 刘强的眼神很正,语气很稳,“好人不会受委屈,坏人不会占便宜,这是我当所长的本分。” 林国强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刘强被调走后,镇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偷盗抢劫、打架斗殴、收钱办事、以权谋私……那些事,在刘强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生过。 如果有,他都秉公执法,不放跑一个罪犯。 “刘所长,”林国强说,“我信你。” 刘强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林师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好。” 刘强走了。 他的背影笔直,带着军人特有的坚韧。 赵志军凑过来,小声说:“三姐夫,你说他会不会被撤职?” “不会。”林国强说。 “你咋知道?” “因为好人不该一直倒霉。” 赵志军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但看林国强的表情,又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收拾碗筷,听见这段对话,抬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他没有在看她,正低着头切卤肉。 刀起刀落,笃笃笃的,节奏很稳,跟平时一模一样。 第50章 跟所长称兄道弟 正月二十五,刘强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警服,而是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毡帽,看着跟普通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他把自行车支在国强小吃门口,进门的时候先跺了跺脚上的泥,摘下帽子,跟林国强打招呼。 “林师傅,忙着呢?” 林国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看见是他,手上的铲子没停,嘴上招呼了一声:“刘所长来了?坐,稍等一会儿,我把这锅菜炒完。” “不急,你忙你的。” 刘强在角落里的桌子前坐下,把帽子放在桌上,四处打量了一下店里的陈设。 六张桌子,十二把椅子,灶台擦得锃亮,墙上贴着菜单。 虽然简单,但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舒服。 赵志军端着一碗面从灶台边过来,放在刘强面前,笑嘻嘻地说:“刘所长,先吃面,三姐夫马上就好。” “我还没点呢。” “三姐夫说了,您来了不用点,他做啥您吃啥。” 刘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碗来吃了一口面。 面条筋道,汤头鲜亮,酸菜的酸味和肉丝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说。 赵志军嘿嘿笑了,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林国强把最后一锅菜炒完,关了火,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一边,在刘强对面坐下,赵志军很有眼力见儿地端了两碟小菜过来。 一碟卤花生,一碟凉拌黄瓜,又拿了一瓶酒。 “刘所长,今天不忙?” 林国强拿起酒瓶,给刘强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行,所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刘强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杯里的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处分下来了?”林国强问得直接。 刘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下来了,党内警告,行政记过,向受伤人员赔礼道歉,承担医疗费用。” 林国强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好。” “好什么好,”刘强苦笑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这辈子没挨过处分,老了老了,破例了。” “人没事就行,处分是给组织看的,您是什么样的人,镇上的人心里有数。” 刘强放下杯子,看着林国强,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他老婆周红的精神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年他一边当所长一边照顾她,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有人说闲话,他都不在乎。 但林国强说的这句“您是什么样的人,镇上的人心里有数”,他听了,心里有点热。 “林师傅,你是哪年退伍的?”刘强问。 “去年。” “在哪儿当的兵?” “东北,边防部队。” “怪不得。”刘强点了点头,“边防苦,能熬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在南方当的兵,条件比你好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部队的事。 刘强说起他在部队当排长的时候,带兵拉练,走了一百多里路,脚上磨了十几个泡,咬着牙没掉队。 林国强说起他在边防站岗,零下三十多度的天,穿着大衣站四个小时。 换岗的时候腿都僵了,是战友把他架回去的。 两个人越聊越近,称兄道弟,酒杯碰了一次又一次。 赵志军在旁边端盘子,听了一耳朵,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三姐夫话不多,今天话倒不少。 跟刘强说起部队的事,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赵志军以前没见过的。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收钱,时不时看一眼林国强。 她知道他在部队待了五年,但他很少提,她也不问。 今天看他跟刘强聊得这么起劲,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了解自己男人。 “林老弟,”刘强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下来,“我爱人的事,谢谢你。 谢你没让她伤到人。” 林国强看着他,没说话。 “她要是真砍死了人,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刘强的声音有些涩,“我是个警察,管了一辈子治安,自己的家属却闯了这么大的祸。 组织上处理我,我认,但要是真出了人命,我这辈子……” 他没说下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刘哥,”林国强说,“嫂子的病,好好治。 现在医学发达了,精神方面的病也能治。 您别太往心里去。” 刘强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个。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别的。 刘强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林老弟,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和家庭地址,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林国强拿起纸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 “刘哥,以后常来。” “一定。”刘强戴上帽子,推着自行车走了。 赵志军凑过来,小声说:“三姐夫,你跟刘所长关系处得不错啊。” “还行。” “你说以后要是有人欺负咱们店,找他好使不?” 林国强瞪了他一眼:“没人会欺负咱们店,你把活儿干好,把客人招呼好,比什么都强。” 赵志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 二月初一,林国强关了店之后,骑车回到家。 一进院子,就瞧见赵素梅在灶台边忙活,林静骑在木马上摇摇晃晃地唱着儿歌。 林薇在地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进来的小虫子。 赵素梅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林静从木马上跳下来,跑过去洗手。 林薇还在地上爬,被赵素梅一把捞起来,抱到小椅子上坐好。 她现在已经不坐竹篓了,有自己的小椅子。 是林国强用边角料做的,矮矮的,稳稳的,她坐在上面正好。 “薇薇,吃饭了。” 赵素梅把一小碗米糊糊放在她面前,放了一把小勺子。 林薇还不太会用勺子,五根手指攥着勺柄,往嘴里戳,糊了一脸。 赵素梅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她又糊了一脸。 林国强看着小女儿笨拙地吃饭,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吃完饭,林国强帮忙把碗筷洗了,赵素梅去烧水准备给两个孩子洗脸洗脚。 林国强蹲在地上,朝林薇伸出手:“薇薇,来,到爸爸这儿来。” 林薇扶着椅子站着,两只小手攥着椅背,看着林国强,嘴里“啊啊”地叫着,不敢松手。 “来,走过来,爸爸接着你。” 林薇松开一只手,身体晃了一下,又赶紧抓住椅背。 她犹豫了一下,又松开另一只手,两只手都松开了,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她站在那里,两条小腿打着颤,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苗。 “来,走一步,就一步。” 第51章 林美丽出嫁 林薇张着嘴,啊啊叫着,慢慢地抬起一只脚,往前迈了一小步。 脚落地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林国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真棒!薇薇会走了!” 林国强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薇被亲得痒了,咯咯地笑起来,两只小手拍着林国强的脸。 “再走一次好不好?” 林国强把她放回椅子边,退后一步,伸出手。 林薇扶着椅子站好,看了看林国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犹豫了一下,又迈了一步。 这次比上次稳了一些,但走了两步就歪了,林国强又接住了她。 “爸爸!”林薇忽然喊了一声。 林国强愣住了。 “你……你说啥?” “爸爸!” 林薇又喊了一声,这次更清楚,奶声奶气的。 但清清楚楚地喊出了“爸爸”两个字。 赵素梅从灶台边探出头来:“薇薇会喊爸爸了?” “喊了!刚才喊了!” 林国强把林薇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林薇在半空中蹬着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再喊一声,薇薇,再喊一声爸爸!” “爸爸!”林薇喊得更大声了,两只手伸下来,抓住了林国强的头发。 扯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林静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头看林薇在半空中飞,急得直跳:“爸,我也要飞!我也要飞!” 林国强把林薇放下来,又抱起林静,举了一次。 林静比林薇重多了,他把女儿举得高高的,林静在半空中咯咯笑着。 赵素梅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舀水。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 林国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赵素梅把胳膊搭在他胸口上,迷迷糊糊地问:“咋了?睡不着?” “薇薇会喊爸爸了。” “知道了,你都说八遍了。” 林国强笑了,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上一世,林静和林薇也会喊爸爸。 但他记得,她们喊“爸爸”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小,像是怕打扰到他。 他那时候忙,忙着帮这个帮那个,忙着在地里刨食,忙着应付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很少抱她们,很少跟她们玩,很少在她们喊“爸爸”的时候,第一时间回应。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上一世,两个女儿都过得不好。 林静嫁了个不疼人的丈夫,婆家拿她当保姆使唤,她回娘家的时候,眼眶总是红的。 林薇更惨,被李红霞做主许给了镇上的王胖子,要了三千块彩礼,王胖子比她大十五岁,喝了酒就打人…… 她们过得不好,是他的错。 是他太“好”了。 好到把所有的资源都拱手送人。 好到把妻女应得的都让了出去。 好到让别人踩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还笑着说“没事没事,一家人嘛”。 这辈子,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林国强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转头看了看睡在旁边的两个女儿。 林静睡在最里面,被子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 林薇睡在中间,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他轻轻地把林静的被子盖好,又低头看了看林薇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他的两个小棉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 二月初八,是林美丽出嫁的日子。 林国强前一天就在店门口贴了张红纸。 “家有喜事,歇业一天”。 赵志军也放了假,休息一天。 天还没亮,赵素梅就起来了。 她把林静和林薇收拾得干干净净,给林静扎了两条小辫子,系了新的红头绳。 给林薇戴上那顶粉红色的小绒球帽子,穿上新做的棉鞋。 两个孩子被打扮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看着就喜庆。 林国强穿上了赵素梅给他做的那双千层底布鞋,外面套了件棉袄。 “国强,你拿什么?”赵素梅问。 “两床被子,十块礼金,说好的。” 赵素梅点了点头,把两床被子叠好,用红布包了,扎上红绳。 被子是新棉花的,蓬松柔软,红被面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是赵素梅年前在供销社买的。 十块礼金用一个红纸包了,封口处写了一个“喜”字。 “走吧。” 林国强扛着被子,一手抱着林薇,赵素梅牵着林静,一家四口出了门,往老宅去。 到了老宅,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李红霞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招呼左邻右舍。 她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跟这个婶子说“美丽嫁到镇上去了”,跟那个大娘说“女婿家在镇上有五间大瓦房”。 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院子一角,堆着一套家具,都用红布条绑着松枝。 有桌椅板凳,衣柜、梳妆台和书桌。 那是林海柱和李红霞自己出钱,给林美丽定做的嫁妆。 毕竟王家给了288元彩礼,不陪送点像样的嫁妆不像话。 三个儿子不愿出这份钱,只有他们两老出了。 “哟,国强来了?” 李红霞看见林国强一家,笑容收了收,目光落在他夹着的两床被子上。 她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了笑,“快进去吧,美丽在里屋呢。”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带着妻女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国伟和周桂芳坐在左边,面前放着一个暖水壶和一条床单,那是他们送的嫁妆。 林国栋和徐青青坐在右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脸盆和一对枕巾,那是他们送的。 林国强把两床被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红纸包,放在被子旁边。 周桂芳看了一眼那两床被子,又看了一眼那个红纸包,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林国强看懂了。 那意思是“就这两床被子?还好意思拿出来”。 林国强没理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林薇放在腿上,低头逗她玩。 林静靠在赵素梅身上,好奇地看着屋里的人,大眼睛转来转去的。 “美丽,出来吧,你二哥来了。” 李红霞从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林美丽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52章 没有必要做那个扫兴的人 林国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美丽今天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是镇上裁缝铺做的。 收腰的款式,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头发盘了起来,插了一对银簪子,耳朵上戴了一对金耳环。 那是王超家送的彩礼之一。 脸上化了妆,描了眉,涂了口红,脸颊上扑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她是村里的姑娘,朴素、清秀、带着一点土气。 今天她是镇上的新娘子,洋气、漂亮、光彩照人。 林国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妹妹。 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妹妹。 他当兵回来探亲那年,她才十五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在村口等他。 手里举着一碗凉茶,说“二哥,你渴了吧,快喝水”。 他退伍回来,她高兴得不得了。 她现在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他明知道不是好东西的男人。 “二哥。”林美丽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嗯。”林国强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林美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床被子和红纸包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失望,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委屈,又像是赌气。 “二哥,你就给我这个?”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林国强听得见。 “说好的,两床被子,十块礼金。”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美丽,二哥不欠你的。” 林美丽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 赵素梅在旁边看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握住林国强的手,捏了捏。 林国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林美丽离去的背影上,轻轻摇头。 十点钟,迎亲的队伍到了。 王超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车把上系着大红花,车后座上绑着红绸子。 他后面跟着七八辆自行车,都是他的朋友和同事。 每辆车把上都系着红布条,排成一队从街那头骑过来,叮叮当当的,阵仗不小。 村里人都跑出来看。 有小孩子追着自行车跑,有老太太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的,有年轻人吹口哨起哄。 王超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院子。 他今天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憨厚的笑。 而是志得意满的笑,像一个猎人终于猎到了心仪的猎物。 “美丽呢?我媳妇呢?” 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李红霞笑盈盈地迎上去:“在里屋呢,你等着,我去叫她。” “不用,我自己去!” 王超大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看见林美丽坐在炕沿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我媳妇真漂亮!” 林美丽低着头,脸红了,嘴角翘着,又羞又喜。 王超走过去,伸出手:“美丽,走吧。” 林美丽把手放在他手心里,站起来。 两个人从里屋走出来,穿过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王超把她扶上自行车后座,自己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爸,妈,我带美丽走了!” 李红霞站在门口,笑着抹眼泪。 林海柱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高兴,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林国伟和林国栋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巴结客气的笑。 林国强站在人群后面,抱着林薇,牵着赵素梅,看着王超载着林美丽骑出去。 看着王家的人把嫁妆搬走。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七八辆自行车排成一队,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在村道上扬起一串灰尘。 林美丽坐在王超的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被王超拉着,搂住他的腰。 她的嫁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一团移动的火。 村里的小孩子追着自行车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 有人在路边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烟雾弥漫。 林国强站在门口,看着迎亲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鞭炮声停了。 烟雾散了。 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和几片红色的鞭炮碎屑。 林国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上一世林美丽被家暴的惨模样。 他很想冲上去,抓住王超的衣领,警告他: “你要是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没有那么做。 因为没什么用。 王超不会听。 林美丽不会领情。 一大家子人只会觉得他在大喜日子里找事,觉得他见不得妹妹好,觉得他是个疯子。 他没有必要。 在这样热闹的大喜日子里,做那个扫兴的人,得罪所有人,让美丽恨他一辈子……不值得。 他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尽了。 该提醒的提醒了,该警告的警告了。 剩下的,是林美丽自己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只要将来她自己不后悔就好。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林国强低下头,看见赵素梅站在他旁边,她的手握着他的。 她没有看他,看着迎亲队伍消失的方向。 但她的手在告诉他,我在这儿,我在你身边。 我会一直都在。 林国强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 他看懂了妻子没有说出来的话。 别多想,你已经尽力了。 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地松开了。 林国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头,对赵素梅笑了笑。 “走吧,回家。” “嗯。”赵素梅点了点头,牵起林静的手,“静静,走了。” “爸,小姑走了吗?”林静仰着头问。 “走了。” “她去哪了?” “去她自己的家了。” 林静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能去找她玩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下,说:“能,等过段时间,爸带你去。” 第53章 大白兔奶糖被抢了 一家四口走在回家的路上。 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麦田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着,像绿色的海浪。 林国强抱着林薇走在前面,赵素梅牵着林静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在村道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 “爸爸!”林薇忽然又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完了就咯咯地笑。 林国强笑了,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薇薇乖。” 林静不乐意了:“爸,我也要亲!” “好好好,也亲你。” 林国强蹲下来,在林静脸上也亲了一口。 林静满意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嘴里喊着:“爸爸亲我了!爸爸亲我了!” 赵素梅在后面笑着喊:“慢点跑,别摔了!” 林国强站起来,看着大女儿在前面跑,小女儿在怀里笑,妻子在旁边走。 他忽然觉得,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林美丽嫁了,就嫁了吧。 路是她自己选的,苦是她自己要去吃的。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后。 等她摔倒了,扶她一把。 仅此而已。 …… 二月中的时候,天气开始转暖了。 国强小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林国强的手艺在镇上打出了名声。 不光农机厂的工人来吃,连附近几个厂的职工也绕路过来。 有时候中午忙不过来,赵志军跑得腿都细了,嘴上喊累,脸上却是笑着的。 赵素梅隔一天来店里帮半天忙,上午来,中午回去。 林静和林薇在家,托给隔壁王婶照看。 王婶人不错,心善,收了赵素梅五块钱,把两个孩子照顾得挺好。 林静跟她熟了,一口一个“王奶奶”叫着,叫得王婶眉开眼笑的。 今天赵素梅在家里洗衣服,收拾家务,就没去店里。 林静在院门口玩,林薇这会儿睡着了。 她正在晾衣服,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林静哇哇大哭的声音。 不像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哭。 她心里一紧,快步往院门外走去。 一出门就看见林静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眼泪哗哗地流,小脸哭得通红。 她的头发散了,红头绳掉在地上,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子。 “静静!怎么了?”赵素梅冲过去,蹲下来把林静抱起来。 “妈……他们抢我的糖,还推我……” 林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搂着赵素梅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脖子。 “谁?谁抢你的糖?” 林静抽噎着,伸出手朝门口指了指:“大牛……还有二丫……” 大牛是林国伟的大儿子,大名林浩,今年八岁。 二丫是林国伟的女儿,大名林雪,今年六岁。 以前这两个孩子就总是欺负林静。 赵素梅一听,脸不由沉了下来。 大白兔奶糖那是林国强上次去县城买的。 一共就买了半斤,赵素梅舍不得吃,每天给林静两三颗。 今天林静拿了三颗在院门外玩,还没吃就被抢走了。 林静还在哭,膝盖上的伤口虽然不大,但破了皮,看着就疼。 赵素梅把她抱进屋,打了盆温水,拿毛巾给她擦脸、洗伤口。 红药水涂上去的时候,林静疼得直抽气,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妈,大牛和二丫为什么抢我的糖?” 她仰着脸问,眼睛里还含着泪。 赵素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他们不懂事”,想说“以后别跟他们玩了”。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但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那是她男人辛辛苦苦挣的钱买的东西。 是她闺女舍不得吃,一颗一颗攒着的东西。 凭什么被人抢了?凭什么还要被推倒? 但她又能怎么样呢? 去林国伟家闹? 那是大哥家的孩子,孩子不懂事,大人能怎么样? 去理论,周桂芳那个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错的说成对的。 到最后,说不定还要怪林静“小气”“不给哥哥姐姐吃糖”。 说她小题大做,因为一点小事就闹。 赵素梅怕。 不是怕吵架,是怕吵了也没用。 因为丈夫不站在她这边。 以前的林国强,遇到这种事只会说“算了”“都是孩子”“别伤了和气”。 然后从柜子里再拿出几颗糖,让她给大牛二丫送过去。 那种日子,一想就窒息得慌。 赵素梅深吸一口气,决定等丈夫回来,看看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林国强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看见屋里的灯亮着。 赵素梅在灶台边忙活,林静和林薇已经洗了脚,坐在炕上玩。 林静骑在木马上,摇得吱呀吱呀的,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爸”,又低下头继续摇。 “回来了?吃饭了。” 赵素梅把菜端上桌,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一碗玉米面糊糊。 林国强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烫得龇了龇牙。 他看了看赵素梅。 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咋了?”他问。 “先吃饭。”赵素梅低着头吃菜,没看他。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但他知道有事。 赵素梅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吃饭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吃饭慢,细嚼慢咽的,每一口都嚼很久。 今天她吃得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用吃饭掩盖什么。 吃完饭,赵素梅把碗筷收了,去灶台边刷碗。 林国强坐在炕沿上,把林薇抱过来,举高高。 林薇在半空中蹬着腿,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他一脸。 “爸爸!”林薇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完了就笑。 林国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把她放下来,又去逗林静。 “静静,今天在家干啥了?” 林静骑在木马上,低着头,不说话。 林国强觉得不对劲,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 眼睛有点肿,眼角还有哭过的痕迹。 他伸手把她抱下来,放在腿上。 “静静,跟爸说,今天怎么了?” 林静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没说话。 林国强抬起头,看着赵素梅的背影。 她正背对着他刷碗,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素梅,到底怎么了?” 第54章 上门警告 赵素梅刷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下午,静静拿着几颗奶糖在门口玩。 大牛和二丫看见了,抢了她的糖,还把静静推倒了。 膝盖磕破了皮,哭了好半天。” 林国强的脸色变了。 “静静膝盖上的伤,你看见了吧?” 赵素梅转过身来,眼圈泛红,“糖也被抢走了,那是你从县城买回来的,她舍不得吃,一天只吃两颗,攒了好几天的。” 林国强低下头,看了看林静的膝盖。 裤腿卷起来,膝盖上涂着红药水,伤口不大,但破了皮,看着就疼。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林静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不疼?” “不疼了。”林静摇了摇头,但声音闷闷的。 林国强把她的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赵素梅愣住了:“你干啥去?” “去大哥家。” “去大哥家干啥?” “去教训那两个小兔崽子。” 林国强系好鞋带,直起腰。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们给静静道歉,让大哥大嫂管好自己的孩子。” 赵素梅的心一下子就稳了。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欣慰感。 她想起以前,林静被欺负的时候,林国强总是说“算了”“都是孩子”“别伤了和气”。 他甚至会主动把家里的东西送出去,说是“搞好关系”。 那时候她心里苦,但说不出来。 她觉得这个男人窝囊,护不住自己的家,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但现在的林国强不一样了。 他知道护着家里人了。 “你去吧。”赵素梅说,声音有点哽咽,“我在家等你。” 林国强点了点头,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到的时候,林国伟家的灯还亮着。 林国强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这是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的,村里没几家有。 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人来看电视,今天时间还早,只有林国伟一家四口坐在那里看。 林国强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林国伟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茶。 周桂芳坐在旁边纳鞋底,针走得飞快。 大牛和二丫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看得入迷。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林国伟看见林国强,眉头皱了起来:“国强?这么晚了,你来干啥?” 林国强没理他,径直走到大牛和二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大牛,二丫,今天下午,你们是不是抢了静静的糖?是不是把她推倒了?” 大牛和二丫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牛今年八岁,虎头虎脑的,平时在村里横得很。 仗着林国伟,没少欺负别的小孩。 但此刻被林国强盯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整个人缩在板凳上,不敢动。 二丫更小,六岁的女娃,被林国强的气势吓得眼泪都出来了,瘪着嘴,不敢哭出声。 “林国强,你什么意思?” 周桂芳放下手里的鞋底,站了起来,脸色不好看,“你大晚上跑到我家来,冲两个孩子发火,你好意思?” “大嫂,我没冲他们发火。” 林国强转过头看着她,“我问他们话呢。” “问什么话?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常事?你至于吗?” “打打闹闹?” 林国强笑了,但那笑容冷得很,“抢东西叫打打闹闹?推倒人叫打打闹闹? 大嫂,你家大牛八岁了,八岁的孩子抢三岁小孩的糖,还把人推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难道我不该帮孩子讨个公道?” 周桂芳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林国伟放下茶杯,站起来,皱着眉头说:“国强,孩子的事,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静静伤了没有?伤得重不重?” “膝盖磕破了皮,哭了半天。” 林国强看着他,“大哥,你觉得这不严重?” “小孩子摔跤不是常事嘛……”林国伟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摔跤是常事,但被人推倒受伤不是常事。” 林国强半步不退,“大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说两件事。” “第一,让大牛和二丫给静静道歉。” “第二,你和大嫂管好自己的孩子,以后不许再欺负静静。” 林国伟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国强,你这是在命令我?” “不是命令,是要求。” 林国强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大哥,你要是觉得我的要求过分,咱们可以去找爹评评理。 让爹看看,大哥家的孩子抢弟弟家孩子的糖,还把人推倒了,这事到底是谁的错。” 林国伟的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看着林国强,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弟弟,现在软硬不吃。 “大牛,二丫。”林国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二叔道歉。” 大牛低着头,不吭声。 二丫瘪着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大牛呢?”林国强看着大牛。 大牛抬起头,瞪了林国强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服气,有怨恨,还有一丝害怕。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林国强看着大牛,沉默了几秒。 “大牛,二叔跟你说句话,你记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静静是你妹妹,你是当哥的,应该护着她,而不是欺负她。 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欺负静静,二叔不会跟你讲道理。” 他没有说会做什么,但大牛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出来了。 他不是说着玩的。 大牛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周桂芳。 “大嫂,大牛和二丫是你生的,也是你养的。 孩子不懂事,大人得教,要是你不教,以后有人替你教。” 他说完,又转向林国伟,“大哥,我说完了,你们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林国伟站在堂屋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桂芳气得浑身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啊”“大晚上跑来撒野”“什么东西”。 林国伟没说话,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很。 大牛和二丫坐在小板凳上,谁也不敢说话。 电视里还在放节目,但谁也没心思看了。 第55章 林美丽来店里炫耀 林国强回到家的时候,赵素梅正坐在炕沿上等。 她听见院门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林国强走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样了?”她问。 “我警告过他们了,让他们管好孩子。” 林国强脱下鞋,换上屋里穿的布鞋。 “大牛和二丫呢?他们愿意道歉了?” “不情不愿的,但说了对不起。” 林国强走到炕边,把林静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静静,大牛和二丫给你道歉了。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跟爸说。” 林静搂着他的脖子,点了点头。 赵素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想起以前,林静被欺负的时候,林国强总是说“算了”。 她心里委屈,但不敢说,怕说了林国强不高兴,怕说了婆婆知道了又要骂她“挑拨离间”。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靠不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这个男人靠得住。 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的孩子。 大人不行,小孩不行,谁都不行。 “素梅,”林国强忽然喊了她一声。 “嗯?” “以后静静和薇薇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有人欺负她们,你跟我说,我去解决。” 赵素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国强把林静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嗯。” 灯灭了。 屋子里黑了下来,赵素梅躺在炕上,感受着林国强强有力的心跳声,听着林静和林薇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安稳畅快。 “国强,”她突然喊他。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静静被欺负,你总说算了,现在你不一样了。”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以前我傻。”他说,“现在不傻了。” 赵素梅轻轻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闭上了眼睛。 …… 二月底。 中午,国强小吃正忙着。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炒菜,赵志军端着盘子来回跑,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收钱。 店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 说话声、碗筷声、炒菜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门口忽然进来两个人。 林国强抬头一看,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林美丽穿着一件驼色的毛呢大衣,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头发烫了,蓬松地披在肩膀上,脸上化着妆,嘴唇涂得红红的。 她整个人跟出嫁前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洋气了,时髦了,也……陌生了。 王超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打了发胶,皮鞋锃亮。 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带着审视和轻慢。 “二哥,二嫂。” 林美丽笑盈盈地走到柜台前,声音甜甜的,“我们今天逛街买东西,顺便来你们店里吃顿饭。” 赵素梅愣了一下,赶紧招呼:“美丽来了?快坐快坐。” 林美丽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把毛呢大衣解开扣子,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优雅,像是在模仿什么人。 王超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林国强身上。 “二哥,生意不错啊。” “还行。”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赵志军端了两碗面汤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他看了林美丽一眼,又看了看王超,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二嫂,你们这店收拾得真干净。” 林美丽四处看着,嘴上夸着,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优越感,“不过地方还是小了点,你看这人一多,转身都费劲。” 赵素梅笑了笑,没接话。 “二哥,你给我们做点拿手的吧。” 林美丽朝灶台后面喊了一声,“我和王超还没吃饭呢。” “行。”林国强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他做了两个肉夹馍,两碗酸菜肉丝面,又切了一盘卤味,让赵志军端过去。 林美丽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二哥,你手艺真不错。 比镇上国营饭店的强多了。” 王超也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吃得挺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肉夹馍吃完了。 林美丽一边吃一边跟赵素梅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自己身上。 “二嫂,你看我这件大衣好看不?” 她站起来,转了个圈,驼色的毛呢大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王超给我买的,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四十八块呢。” 赵素梅看了一眼那件大衣,确实好看,料子也好,便点了点头:“好看。” “还有这双皮鞋,”林美丽抬起脚,把脚尖亮给赵素梅看,“也是王超买的,十八块,纯牛皮的。 你摸摸这皮子,多软。” 赵素梅看了眼,又点了点头:“是挺好。” 林美丽坐下,喝了一口面汤,继续说:“王超对我可好了。 前几天带我去县城玩了三天,住在县招待所,吃的都是饭店里的菜。 他还给我买了一块手表,上海牌的,你看看……” 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一块银色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好看不?” “好看。”赵素梅脸上挂着淡笑。 赵志军在旁边端盘子,听见这些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端着空碗走到水池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显摆啥呀,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听见了,没有说什么,手上的活儿也没停。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林美丽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看二哥二嫂,是为了炫耀。 为了证明她嫁进王家是正确的选择。 为了打他的脸。 你不是说王超不是好东西吗? 你看看,他给我买大衣、买皮鞋、买手表,带我去县城玩,对我多好。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全是错的。 林国强不生气。 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苦日子还没到。 第56章 我看她就是来显摆的 王超现在稀罕林美丽,是真稀罕。 新鲜劲儿还在,舍得花钱,舍得哄。 等过了这阵子,等新鲜劲儿过了,王超的真面目就会露出来。 到时候,林美丽会想起他今天说的话。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林美丽,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她觉得自己嫁对了,觉得自己跳出了农门,觉得自己以后就是镇上的人了,吃商品粮,过好日子。 让她觉得好去吧。 林国强把炒好的菜装盘,让赵志军端过去,自己靠在灶台边,看着林美丽和王超吃饭。 林美丽还在跟赵素梅说话,说的都是王超对她多好,王家多有钱,她在镇上过得多舒坦。 赵素梅尴尬地应着,时不时“嗯”一声,“啊”一声,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王超在旁边吃面,偶尔插一句嘴。 说的都是“美丽喜欢就好”“只要她高兴,花多少钱都值”之类的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看着林美丽的眼神也很温柔。 但林国强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爱,是占有。 他看林美丽的眼神,跟看一件新买的家具,一辆新买的自行车没什么区别。 喜欢是真的喜欢。 但那种喜欢,是建立在“这是我的东西”的基础上的。 这种人,一旦觉得“这件东西”不够好了,不够新了,不够听话了,就会换一种态度。 林国强低下头,继续切菜。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异样,心里松了口气。 她刚才真怕林国强忍不住说些什么……说王超不好,说林美丽不该嫁,说那些扫兴的话。 那样的话,林美丽肯定会当场翻脸,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但林国强什么都没说。 他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好像林美丽和王超只是两个普通的客人,跟店里其他客人没什么两样。 赵素梅忽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他在乎的人,就那么几个。 他在乎的事,也就那么几件。 其他的,跟他没关系。 林美丽和王超吃完饭,抹了抹嘴,站起来。 林美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放在桌上。 “二嫂,结账。” 赵素梅算了算:“两块一。” “不用找了。”林美丽摆了摆手,语气很大方,“剩下的当给二哥的小费。” 赵素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国强在灶台后面接了话:“美丽,该多少是多少,你二哥不做宰客的生意。” 林美丽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把五块钱收回去,重新掏了两块一放在桌上。 “二哥,你还是这么较真。” “不是较真,是规矩。”林国强说,“做买卖得有做买卖的规矩。” 林美丽没再说什么,穿上大衣,挽着王超的胳膊,走出了店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示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 林国强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王超骑上自行车,林美丽坐上去,搂着他的腰。 两个人沿着街往前骑,林美丽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驼色的旗帜。 赵志军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来。 “三姐夫,林美丽今天来干啥的?” “吃饭的。”林国强在灶台后面收拾东西,头也没抬。 “吃饭?我看她是来显摆的。” 赵志军撇了撇嘴,“你看她那样子,穿个大衣就在那儿转圈,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还有那个王超,翘着二郎腿,跟个大爷似的……” “志军。”林国强打断了他。 赵志军闭嘴了。 “把碗洗了。” 赵志军“哦”了一声,端着碗去水池边了。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看着林国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国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别想那么多。”他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人看的。” 赵素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算账。 …… 三月初,天气暖和了起来。 赵素梅最近不太对劲。 她有些嗜睡。 以前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一整天也不觉得累。 现在不行了,早上起不来,中午在店里帮完忙回来,倒在炕上就能睡着,一睡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坐着择菜,择着择着就打起了瞌睡,手里的菜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还有就是恶心。 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恶心,闻到油烟味恶心,有时候连闻到米饭的味道都恶心。 她忍着不吐,但脸色不太好,黄巴巴的,没什么精神。 林国强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但他没有急着说,而是等了两天,观察了一下。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林国强和赵素梅坐在炕沿上说话。 “素梅,你这个月身上来了没有?” 赵素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想了想,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超十多天了,还没来。” “恶心想吐,嗜睡,是不是?”林国强问。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光。 “国强,你是不是说……我有了?” 林国强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 “明天我陪你去卫生院检查一下。” 赵素梅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不是第一次怀孕。 林静和林薇都是她生的,她对怀孕的种种反应不陌生。 但再一次怀上孩子,她还是感到很惊喜。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喜悦,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不安。 他知道她在不安什么。 赵素梅已经生下了两个女儿,她怕,怕这一胎还是女孩。 怕公婆骂她总是生不出儿子,怕丈夫被村里人笑话。 林国强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一世,赵素梅也怀过这一胎。 是她心心念念的儿子。 但那个孩子没保住。 因为营养跟不上,因为活计重。 五六个月的时候,她开始见红,断断续续的,怎么也止不住。 林国强那时候穷,没钱去大医院,只能请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 赤脚医生说“卧床休息,吃点保胎药”,但赵素梅哪有时间卧床休息? 地里活要干,家里事要做,两个孩子要照顾,婆婆还时不时来指使她干这干那。 孩子没保住。 那天晚上,赵素梅在炕上躺了一夜,血止不住,身下的褥子换了好几次。 林国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白了好几根。 从那以后,赵素梅再也没有怀上过。 她失去了生育能力。 第57章 赵素梅怀三胎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不能生儿子的女人,日子有多难,林国强比谁都清楚。 李红霞骂她“不下蛋的母鸡”,周桂芳和徐青青背地里叫她“绝户”。 连村里的婆娘们都在传……林国强家的媳妇,生不了儿子。 赵素梅在人前从来不说,但林国强知道,她心里苦。 她每次看见别人家的男孩,眼神会变得黯淡。 她不是嫉妒,是遗憾,是自责。 林国强从来没怪过她。 他觉得生男生女都一样,都是他的孩子,他都疼。 但赵素梅不这么想。 她被这个家,被这个村子,被这个时代压着,觉得自己欠了林家一个儿子。 这一世,林国强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了。 “素梅,”林国强握着她的手,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听我说。”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 “从明天起,店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你就在家好好养着,带孩子、做饭,别的什么都不用干。 地里的活我去干,店里的活有我和志军。” “那怎么行?店里那么忙……” “忙得过来。”林国强打断了她,“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别的都不用操心。” 赵素梅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国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对我真好。” 这年代,谁家媳妇不干活? 甚至比男人干得都多,挺着大肚子在地里干活的比比皆是。 林国强却说,以后不让她干活,安心在家养胎。 林国强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赵素梅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林国强笑了,“男孩女孩都一样,我都喜欢。” “我想要个男孩。”赵素梅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国强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 “男孩女孩都一样。”他又说了一遍。 赵素梅没有再说什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林国强搂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粒种子,正在悄悄地发芽。 上一世,那粒种子没能长成大树。 这一世,他会用尽全力,护他长大。 ……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没有急着去店里。 他让赵志军一个人先去开门,把面和肉的准备工作做了,说自己晚些时候到。 赵志军满口答应,拍着胸脯说:“三姐夫你放心,我一个人能行”。 说完就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拜托隔壁王婶帮忙照顾林静和林薇,林国强带着赵素梅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西头,一排灰色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 上面写着“清河县王庄镇卫生院”几个字,油漆有些剥落了,但还算看得清。 挂号的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来看病的。 林国强让赵素梅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自己去排队。 排了十来分钟,挂好了号,又扶着赵素梅去了妇产科。 妇产科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布帘子。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陈,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放心。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陈医生问。 赵素梅想了想,说了个日子。 陈医生在病历本上算了算,又问了几个问题。 恶心不恶心、嗜睡不嗜睡、有没有腹痛、有没有见红。 赵素梅一一回答了。 “做个尿检吧。”陈医生开了单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厕所。 赵素梅去做检查的时候,林国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挺平静的,但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他知道结果是什么。 上辈子,这个孩子来过,又走了。 这辈子,他要把那个“走了”改成“留下”。 但“知道”和“确定”是两回事。 他还是想听到医生亲口说……怀孕了,一切正常。 等了大概几分钟,赵素梅从厕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杯子,杯底有一点点淡黄色的液体。 她把杯子放在化验室的窗口,又等了一会儿,化验室的人把结果单子递出来。 林国强接过单子,上面写着一串他看不太懂的数字和符号,但最下面一行字他看懂了。 “妊娠反应阳性”。 阳性。 就是有了。 “怎么样?”赵素梅凑过来看,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有了。”林国强把单子递给她,嘴角翘了起来。 赵素梅拿着单子,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把单子小心地折好,攥在手心里。 陈医生看了结果,笑着说:“恭喜恭喜,怀孕了,大概六周多,目前看一切正常。 不过你脸色不太好,有点贫血,回去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鸡蛋、瘦肉、猪肝,有条件的话买点奶粉喝。 前三个月要注意休息,别干重活,别累着。 要是有腹痛或者见红,随时来医院。” “谢谢陈医生。” 林国强认真地点了点头,把医生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 从卫生院出来,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赵素梅走在林国强旁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她脸上带着笑,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隔着棉袄轻轻地摸着。 “国强,”她忽然说,“你说陈医生说的那个奶粉,贵不贵?” “不贵,我去买。”林国强想都没想。 “我就是问问,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赵素梅嗔了他一眼,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林国强没接话,心里已经在盘算着。 去县城买奶粉,买最好的那种。 鸡蛋每天至少两个,不能断。 猪肝每周吃两次,补血。 肉更不能少,她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他把赵素梅送回家,安顿好,又去隔壁王婶家把林静和林薇接回来。 王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来了,笑着问:“素梅咋样?检查了没?” “检查了,怀上了。” 林国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喜气。 第58章 宠媳妇 “哎哟,那可太好了!” 王婶拍了拍手上的灰,“素梅身体弱,你得多给她补补。 我这儿还有几个鸡蛋,你拿回去……” “不用了王婶,家里有。” “拿着拿着,又不是给你的,给素梅的。” 王婶不由分说地从屋里拿出四个鸡蛋,塞到林国强手里。 林国强推辞了两下,推不掉,只好收了,连声道谢。 林静和林薇在院子里玩泥巴,糊了一脸一手的泥。 林静看见林国强,喊了一声“爸”,举着两只泥手跑过来,要往他身上扑。 林国强赶紧拦住她,一手一个拎起来,夹在腋下,带回了家。 “静静,薇薇,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以后你们要当姐姐了。” 他把两个孩子放在院子里,蹲下来跟她们说。 林静歪着头想了想,问:“小宝宝在妈妈肚子里?那他怎么出来?” 林国强被问得一愣,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林静“哦”了一声,又跑去玩泥巴了。 林薇还小,听不懂这些,但她看见姐姐在玩泥巴,也跟着蹲下去,两只小手在泥巴里搅和,搅得满手满脸都是。 林国强看着两个脏兮兮的女儿,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灶台边给赵素梅做饭。 …… 国强小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林国强一个人忙不过来,赵志军也累得够呛。 每天早上四点,两个人就起来了。 林国强和面、卤肉、熬汤,赵志军洗菜、切菜、打下手。 六点半开门,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能喘口气。 晚上还要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常常忙到天黑才收工。 赵志军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来没喊过累。 他每天早上从赵家洼骑车过来,晚上再骑回去,来回一个小时,风雨无阻。 林国强要给他加五块钱工资,他死活不要,说“三姐夫你教我手艺就行,钱不钱的无所谓”。 林国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记着。 准备到时候给赵志军换辆新自行车。 赵素梅在家养胎,林国强不让她来店里。 她每天在家带两个孩子,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活也不轻。 但比起以前在地里刨食、在店里忙活,已经轻松多了。 林国强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今天炖鸡汤,明天红烧猪肝,后天清蒸鱼。 鸡蛋每天至少两个,奶粉每天早晚各一杯。 赵素梅说,“你是不是把我当猪喂了”。 林国强揶揄:“猪都没你吃得好”。 赵素梅嘴上这么说,但每次都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怀孕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了。 早上起来恶心,刷牙的时候干呕,闻到油烟味就想吐。 有一次林国强在灶台边炒菜,油烟飘进屋里。 赵素梅闻到了,捂着嘴跑到院子里,蹲在枣树下干呕了好一阵,脸都白了。 林国强把火关了,跑出来给她拍背,心疼得不行。 “以后我炒菜的时候,你带着孩子去王婶家待一会儿。” “没事,过一阵就好了。” 赵素梅擦了擦嘴,脸色苍白,但笑了笑。 林国强没听她的。 他跑去镇上买了一台小风扇,放在灶台边对着窗户吹,把油烟抽出去。 赵素梅说他乱花钱,他说“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三月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店里忙,家里忙,但忙得踏实,忙得有盼头。 ……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赵素梅正在院子里择菜,林静在骑木马,林薇在旁边的垫子上爬。 院门被推开了。 赵素梅抬起头,看见周桂芳走了进来,穿着一件花格子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跟她婆婆李红霞如出一辙。 标准的“有事相求”式笑容。 “大嫂?你咋来了?”赵素梅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素梅,在家呢?” 周桂芳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几个月没来老二家明显添置了不少东西。 看来在街上做生意没少赚钱。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静静,叫大伯母。”赵素梅对林静说。 “大伯母。”林静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继续骑木马,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周桂芳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赵素梅给她倒了一碗水。 “大嫂,你来找国强?他不在,去店里了。” “不找他,找你。” 周桂芳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放下,搓了搓手,“素梅,我听说你怀孕了?恭喜恭喜。” “谢谢大嫂。” “怀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那你得好好养着,别累着。” 周桂芳说着,目光又往灶台那边瞟了一眼。 赵素梅心里有些犯嘀咕。 周桂芳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跟林国伟结婚这么多年,来她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来,不是借钱就是借东西,没有一次是单纯串门的。 “大嫂,你今天来是有啥事吧?” 赵素梅不想跟她绕弯子,直接问了。 周桂芳干笑了两声:“素梅,你现在怀孕了,不能去店里帮忙,国强一个人忙得过来不?” “还行,有志军帮他。” “志军一个毛头小子,能顶啥用?” 周桂芳摆了摆手,“我是这么想的,反正我在家也没啥事,不如去店里帮帮忙。 洗菜、切菜、招呼客人,这些活儿我都能干。 一个月给我开四十块工钱就行。” 赵素梅愣了一下。 四十块。 赵志军一个月才三十块,周桂芳一开口就要四十。 “大嫂,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国强回来跟他商量。” 赵素梅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说了不算”的意思。 “行,你跟国强说说。” 周桂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等你们信儿。” 她走了之后,赵素梅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周桂芳突然要来店里帮忙,她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人,从来不是那种肯出力干活的人。 以前在老宅吃饭,连碗都不肯洗的人,现在主动要来店里帮忙? 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晚上林国强回来,赵素梅把这事跟他说了。 林国强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不行。”他说,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第59章 谁也别想糟践他媳妇 “你也觉得不行?”赵素梅问。 “周桂芳那个人,咱们心里都清楚得很。” 林国强放下筷子,看着赵素梅,“贪小便宜,手脚也不干净。 她来店里帮忙,今天揣两块肉,明天拿几个鸡蛋,后天偷点卤汤……你抓不抓? 抓了伤和气,不抓亏自己。 到时候闹得难看,还不如一开始就拒绝。” 赵素梅听着,觉得有道理。 周素芳跟她说那会儿,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行。 但周素芳那个人也难缠的很。 想了想,她问:“要是直接拒绝的话,她会不会闹……” “闹?”林国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的淡然,“我现在可不会惯着他们。” 赵素梅不说话了。 她觉得现在的林国强像是带着光,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不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 林国强端起碗继续吃饭,“她是来占便宜的,四十块一个月? 志军一个月才三十,她凭什么要四十? 她心里想的是,在你店里干一个月拿四十,再偷偷摸摸往兜里揣点,再吃吃喝喝,再偷学点手艺。 回头她自己开个店,连学费都省了。” 赵素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想到这一层,但林国强一说,她就明白了。 周桂芳那个人,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那你怎么回她?”赵素梅问。 “我明天去找大哥。” 林国强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我跟他说清楚,店里不缺人,让他媳妇别惦记了。” 第二天,林国强去找林国伟。 他没去林国伟家,而是在村口等着。 林国伟每天早上要去采石场干活,七点多从家出来,走村口那条路。 林国强骑自行车等在村口,看见林国伟来了,从车上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 “大哥。” 林国伟看见他,脸色就不太好。 上次林国强去他家闹了一通,他心里一直憋着火,但碍于面子没发作。 见林国强叫住他,语气不太好:“啥事?” “大嫂昨天去我家了,说要来店里帮忙。” 林国强开门见山,“大哥,我跟你说清楚,店里不缺人。 赵志军一个人够用了,不用再添人手。” 林国伟的脸色变了:“你啥意思?你大嫂好心好意去帮忙,你还不领情?” “大哥,帮忙和打工是两码事。”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大嫂说的不是帮忙,是打工。 一个月四十块,比赵志军还多十块。 赵志军在店里干了几个月了,什么都会了,大嫂来能干啥? 洗菜切菜这些活,志军一个人就能干完,用不着两个人。” “你……你就是看不起你大嫂!” “大哥,我没看不起谁。” 林国强看着他,“反正大嫂想来店里打工的事,我不同意。” 林国伟气得脸通红,指着林国强的手指都在抖:“林国强,你行!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步子踩得地面咚咚响。 林国强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 他不在乎林国伟怎么想,也不在乎周桂芳怎么想。 他现在只想把店经营好,把老婆孩子照顾好。 其他的人和事,能推就推,能挡就挡,挡不住就翻脸。 他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老实人了。 …… 周桂芳的事刚消停没几天,李红霞又出幺蛾子了。 三月底的一天,李红霞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踩到水坑,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摔得不重,就是膝盖磕青了一块,手腕扭了一下,走路有点瘸。 林海柱要带她去卫生院看看,她死活不去,说“没事没事,养两天就好了”。 但她的嘴没闲着。 第二天,她就托人带话给赵素梅,说“我摔了一跤,动不了,老二媳妇,你过来伺候我几天”。 赵素梅接到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林薇喂饭。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林薇张着嘴等了半天没等到饭,“啊啊”地叫了起来。 “妈,咋了?”林静骑在木马上,歪着头看她。 “没事。”赵素梅继续给林薇喂饭,但心里乱得很。 婆婆摔了,作为儿媳妇,按理说应该去伺候。 但她现在怀着孕,两个多月,正是最不稳的时候。 陈医生说了,不能累着,不能干重活,要好好休息。 去伺候婆婆,端屎端尿、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哪一样不累人? 她自己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不去呢?婆婆肯定不高兴。 李红霞本来就对她有意见,觉得她“娇气”“懒”“不孝顺”。 这次要是拒绝了,以后还不知道要说多少难听的话。 赵素梅不敢再想了。 她放下勺子,抱着林薇,坐在那里发呆。 晚上林国强回来,赵素梅把这事跟他说了。 “妈摔了,身边离不开人,说要我回老宅伺候她。” “不行。”林国强说。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 “你怀孕了,不能去伺候人。” 林国强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语气很平淡,但很坚定,“伺候婆婆是三个儿媳妇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大哥家有周桂芳,老三家有徐青青,凭什么让你一个人去?” “可是妈点名让我去。” “她点名让你去你就去?”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她,“素梅,你肚子里怀着孩子。 你要是累出个好歹,谁能负这个责? 妈能吗?大哥能吗?老三能吗?” 赵素梅不说话了。 “明天我去老宅。” 林国强在炕沿上坐下,把林薇抱过来放在腿上,“我跟妈说清楚,伺候她的事,三个儿媳妇轮流来。 轮到你的那天,我来伺候。” 他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李红霞也使唤过赵素梅。 那时候赵素梅怀孕拖着怀孕的身体去伺候婆婆。 洗衣做饭、端屎端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胎像不稳,见红了。 李红霞还说她“娇气”“怀个孕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 林国强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住赵素梅。 这辈子,谁也别想糟践他媳妇。 就是他爹妈也不行。 听到林国强的话赵素梅愣住了:“你来伺候?” “怎么,我不行?”林国强看着她,“我是她儿子,伺候她是应该的。 你怀着孕,不方便,我替你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第60章 公平尽孝 赵素梅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林薇的衣服,不让林国强看见她的眼泪。 “你别老哭。”林国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哭。”赵素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林国强没再说什么,抱着林薇站起来,举高高。 林薇在半空中蹬着腿,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他一脸。 “爸爸!”林薇喊了一声。 “哎!”林国强应得又脆又响,在林薇脸上亲了一口。 赵素梅坐在炕沿上,看着丈夫和女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睛不自觉弯起。 …… 第二天,林国强没去店里。 他让赵志军先顶着。 林国强去了老宅。 他到的时候,李红霞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林海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的。 林国伟不在,周桂芳也不在。 林国栋和徐青青更不在。 “妈。”林国强走进堂屋,在凳子上坐下。 李红霞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你咋来了?我让你媳妇来伺候,没让你来。” “妈,素梅怀孕了,您知道吧?” “知道。” 李红霞的语气淡淡的,“怀个孕怎么了?我生了五个,也没见这么娇气。” 林国强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不紧不慢地说:“妈,您摔了,身边得有人伺候。 这事我想过了,伺候您的事,不能光素梅一个人。 大哥家有嫂子,老三家有三弟妹,三个儿媳妇轮流来,一家一天,公平合理。” 李红霞的脸色变了:“林国强,你什么意思?我让你媳妇来伺候我几天,你跟我讲轮流?” “妈,不是讲轮流,是讲公平。”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三个儿媳妇都是您的儿媳妇,不能厚此薄彼。 您要是觉得素梅该来,那大嫂也该来,三弟妹也该来。 要是她们都不来,那素梅也不来。” “你这个混账东西!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李红霞气得把手里的红糖水放在桌上。 碗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红糖水洒了一些出来。 “国强,”林海柱放下旱烟袋,开口了,“你妈摔了,身边确实需要人。 素梅比你大嫂和三弟妹更贴心,心细,能把你妈照顾好……” “爹,我知道。”林国强转向林海柱,语气软了一些,“但素梅怀孕了,两个多月,胎还不稳。 陈医生说了,不能累着,不能干重活。 她来伺候妈,端屎端尿、洗衣做饭,万一累出个好歹,孩子保不住……这责任谁负?” 林海柱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不伺候妈。” 林国强站起来,“妈是长辈,伺候她是应该的。 但素梅现在身体不行,她来不了。 她该尽的孝,我替她尽。” 他顿了顿,看着李红霞。 “妈,轮到素梅的那天,我来伺候您。” 李红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海柱一个眼神压住了。 林国强走到灶台边,看了看。 锅里有剩饭,灶台上有半碗咸菜,水缸里的水不多了。 他撸起袖子,把水缸挑满了水,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筷洗了,把地扫了。 干完这些,他又去院子里劈了一堆柴,码得整整齐齐,堆在灶房门口。 李红霞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劈柴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看着这个儿子弯腰劈柴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 瘦瘦的,小小的,干什么都肯出力,从来不叫苦。 这个儿子,以前是最孝顺的。 什么都让着兄弟姐妹,什么都紧着家里。 她说什么他都听,让他干啥他干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从分家那天开始的吧。 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心肠变得硬了,变得冷了,变得不听话了。 但他今天来,挑水、劈柴、扫地、刷碗,活儿一样没少干。 他不是不孝顺,他是不想让他媳妇受委屈。 李红霞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林国强劈完柴,把斧头收好,走进堂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妈,今天的活儿我干完了。 明天轮到嫂子,后天轮到三弟妹。 等轮到我们家的那天,我再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妈,素梅怀的是您的孙子。 您要是想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别折腾她了。” 他说完,走了。 李红霞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动。 林海柱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欣慰。 如今的老二,更能让他高看一眼。 林国强回到家的时候,赵素梅正在院子里教林静认字。 她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让林静照着写。 林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回来了?”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妈怎么说?” “没说什么。” 林国强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把林薇抱过来,“水缸挑满了,柴劈了,灶台擦了,地扫了。 今天的活儿干完了。” 赵素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大”字,让林静照着写。 林静写了几笔,抬起头问:“爸,你会写‘爸爸’吗?” “会。”林国强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爸爸”两个字。 林静照着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写得真好。”林国强摸了摸她的头。 林静扑进他怀里,咯咯笑了起来。 第61章 给媳妇买自行车,买手表 国强小店的生意,进了四月之后更红火了。 不光是农机厂的工人来吃,连镇上几个单位的人都开始往这儿跑。 供销社的、邮电局的,甚至镇政府食堂的师傅都偷偷来吃过。 回去还学着做,但怎么做都做不出林国强的味道。 有人问林国强:“林师傅,你这卤肉到底放了什么料?怎么就这么香?” 林国强笑笑,不说话。 不是他藏着掖着,是说了也没用。 卤肉这东西,配方就算告诉你,但火候、时间、手感这些东西,不是听一遍就能会的。 他在前世在县城里当帮厨那十多年,看了孙师傅做了几百锅卤肉,自己又练了不知多少回,才有今天的味道。 四月初十,林国强算了算账。 开店三个多月,除去成本、房租、工资,净赚了将近三千块。 三千块。 在1981年的农村,这是一笔大钱。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也就百十来块。 他三个月就赚了别人二三十年的钱。 林国强把钱分成几份。 留出两千块做周转资金,三百块存起来备急用,剩下的几百块,他打算花掉一些。 “志军,明天你跟我去趟县城。” 赵志军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去县城干啥?” “买点东西。” “买啥?”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志军嘿嘿笑了,也不追问,擦桌子擦得更卖力了。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和赵志军坐镇上的拖拉机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林国强先去了百货大楼。 他在自行车柜台前停下来,看了看玻璃柜台后面那排崭新的自行车。 飞鸽、永久、凤凰,一辆一辆地排着,车架上的黑漆锃亮,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同志,这辆二八大杠多少钱?” 林国强指了指一辆黑色的永久。 “一百八。”售货员头都没抬。 “那辆女式的呢?” 他指了指旁边一辆小巧的自行车,车架是弯的,颜色是墨绿色的,车把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飘带。 “凤凰牌的,二十六寸,一百六。” 林国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百四十块,放在柜台上。 “两辆都要了。” 售货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的男人会这么爽快,一次买两辆。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开票、收钱、把自行车从柜台后面推出来。 赵志军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三姐夫,你买两辆干啥?” “这辆二八大杠是你的。” 林国强拍了拍那辆黑色的永久,“你那辆旧车该换了,骑起来咯吱咯吱的,听着都替你累得慌。” 赵志军骑的那辆旧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骑起来咯吱咯吱的,像要散架。 早就该换了。 赵志军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给……给我的?” “不要?” “要!要要要!” 赵志军扑上去,摸着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手都在抖。 他蹲下来看了看车架上的商标,又站起来按了按车铃。 “叮铃铃”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按了好几下,舍不得停。 “三姐夫,这……这也太贵了……” “不贵。”林国强把另一辆女式自行车推到一边,“你在我店里干了好几个月了,都没好好歇过。 该给你换辆新车了。” 赵志军站在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旁边,摸着车把,摸着车座,摸着车铃,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咧得老高。 “三姐夫,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就别说了。” 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辆车骑回去,别在路上跟人飙车。” 赵志军嘿嘿笑了,推着新车走了两步,跨上去骑了一圈,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笑得像个傻子。 林国强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半年前赵志军的样子。 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抹着发胶,一张嘴就要钱。 那时候他瘦得跟麻秆似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整个人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树。 现在的赵志军,壮实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 干活麻利,从不偷懒,对客人客气,对林国强和赵素梅更是尊重得不得了。 一个人的变化,可以这么大。 林国强又去了日用百货柜台,给赵素梅挑了一块女式手表。 是上海牌的,表盘小小的,银白色的表带,秀气得很。 他让售货员包好,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 出了百货大楼,他又在路边摊上买了几斤水果。 苹果、橘子、香蕉,都是赵素梅爱吃的。 想了想,又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 林静和林薇爱吃。 两个人大包小包地往回骑。 赵志军骑着新车,腰杆挺得笔直,车铃按得叮铃铃响,一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三姐夫,你说我骑这车回去,我爹妈会不会吓一跳?” “会的。” “他们肯定以为我偷的。” “那你跟他们说,是你三姐夫给你买的。” 赵志军嘿嘿笑了,骑快了两步,跟林国强并排。 “三姐夫,你对我真好。” 林国强没接话,蹬快了,风呼呼地吹。 到家的时候,赵素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水,手里搓着林静的小褂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肚子还不明显,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段时间丰润了一些。 脸上有了血色,不像以前那样黄巴巴的。 林静蹲在旁边玩泥巴,林薇坐在垫子上,手里拿着布偶小兔子,嘴里“啊啊”地叫着。 “素梅,你看我给你买了啥。” 林国强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 赵素梅抬起头,看见那辆墨绿色的凤凰自行车,愣住了。 “这是……自行车?” “女式的,凤凰牌的。” 林国强把车推到她面前,“以后你去镇上或者去赶集,骑着方便。” 赵素梅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 墨绿色的车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车把上系着红色的塑料飘带,车座是黑色的,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 “这得多少钱?”她问。 “不贵。” “不贵是多少?” “一百六。” 赵素梅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六还不贵?” “对了。”林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表,递给她,“还有这个。” 赵素梅接过手表,打开盒子。 看见那块银白色的上海牌手表,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第62章 老宅闹起来了 “国强,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林国强把表拿过来,拉起她的手,给她戴在手腕上。 银白色的表带衬着她的手腕,很好看。 她低头看着表盘上的指针在走,一格一格地走,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表盘上。 “你别哭呀。”林国强叹了口气。 “我不哭。”赵素梅吸了吸鼻子,把手腕翻来覆去地看,“我就是……高兴。” 林静听见妈妈哭了,从泥巴堆里抬起头,跑过来问:“妈,你咋了?” “没事,妈妈高兴。” 赵素梅蹲下来,把林静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薇看见妈妈亲姐姐,不乐意了,“啊啊”地叫着,伸手要抱。 赵素梅把林静放下,又把林薇抱起来,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国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赵志军骑着新车在村里转了好几圈才回来,进院子的时候满头大汗,但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自行车支好,跑进院子,看见赵素梅手腕上的表,眼睛瞪得更大了。 “三姐,三姐夫还给你买了手表?” 赵素梅抬起手腕给他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幸福,还有被珍视的满足。 “好看不?” “好看!”赵志军竖起大拇指,“三姐夫,你今天可是大出血了。” “出血就出血,挣钱不花留着干啥?” 林国强在灶台边忙活,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林国强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特意炖了一只鸡,给赵素梅补身体。 赵志军吃了三碗饭,撑得直打嗝。 他们这边欢天喜地,老宅那边却闹翻了天。 事情是从周桂芳和徐青青伺候李红霞开始的。 李红霞腿脚不方便,让三个儿媳妇轮流伺候。 头一天赵素梅“病”了。 林国强对外说赵素梅身体不好,卧床养胎,不能来。 李红霞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林国强亲自来把活儿干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第二天轮到周桂芳。 周桂芳来是来了,但来了就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跟李红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李红霞说“桂芳,给我倒碗水”,周桂芳倒了,但脸色不好看。 李红霞说“桂芳,把地扫了”,周桂芳扫了,但扫得敷衍,灰都没扫干净。 李红霞说“桂芳,中午做点面条”,周桂芳做了,但做得清汤寡水的,连个鸡蛋都没放。 李红霞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第三天轮到徐青青。 徐青青比周桂芳更过分。 她带了一团毛线,坐在堂屋里织毛衣,织了一上午,头都没抬。 李红霞说“青青,给我倒碗水”。 徐青青说“妈你自己倒呗,我这行花不能断”。 李红霞自己拄着拐杖去倒水,差点又摔了。 李红霞气得脸都绿了,但徐青青是老三媳妇,老三还没成家的时候就被家里惯坏了,媳妇也性子娇蛮,李红霞也不好说得太重。 第四天轮到赵素梅,林国强来,把活干了,把饭做了。 第五天又轮到周桂芳。 这回周桂芳不干了。 “妈,凭什么赵素梅不来?她怀孕了怎么了?怀孕了就不能伺候人了? 我当年怀大牛的时候,下地干活干到生,也没见这么娇气。” 李红霞板着脸说:“素梅身体不好,国强说了,她来不了。” “身体不好?她那是装的!” 周桂芳的嗓门大了起来,“她就是想躲懒!你看她家现在又是开店又是买自行车的。 有钱了,架子也大了!不把我们这些穷亲戚放在眼里了!” “桂芳,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 周桂芳叉着腰,越说越来劲,“妈,你就是偏心!赵素梅不来看你也不管,我们来了你还嫌这嫌那的! 你看看老三家的,来了就织毛衣,连碗水都不给你倒,你也不敢说她!你就会欺负我们老实人!”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李红霞的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周桂芳!你给我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我说的是实话!” 周桂芳跺着脚,“你要是觉得赵素梅好,你找她去!让她来伺候你!我们不管了!” 说完,她把围裙一摔,转身就走了。 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第六天,轮到徐青青了。 她坐在堂屋里,手里的毛衣织得飞快,脸色铁青。 李红霞说:“青青,给我倒碗水。” 徐青青没动。 “青青?” 徐青青把毛衣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妈,我嫁到你们林家,不是来当丫环的。 你要是觉得我伺候得不好,你找别人吧。” 她也走了。 李红霞坐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更让她生气的是,徐青青没有回自己屋,而是直接骑上自行车回了娘家。 林国栋知道这事之后,跑一进门就冲李红霞吼:“妈,你把青青气跑了!她回娘家了!你让我怎么办?” 李红霞气得说不出话,拍着大腿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一群白眼狼! 我摔了都没人管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海柱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声不吭。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烟袋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国栋见李红霞哭成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气呼呼地走了。 老宅里只剩李红霞的哭嚎声和林海柱的旱烟味。 烟在屋子里散不开,呛得李红霞咳嗽了几声,但她没停,还在哭。 林家老宅闹起来的事,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没有秘密。 谁家吵了架、谁家打了孩子、谁家的鸡丢了,不出半天,全村人都知道。 更何况是林家这样的大户。 五个儿女,三个儿媳妇,闹起来动静大得很。 消息传到林国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店里忙活。 赵志军从外面回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三姐夫,你们家老宅那边闹起来了。 你大嫂和三弟妹跟妈吵了一架,你三弟妹跑回娘家了,你三弟去找妈闹,你妈在家哭呢。” 林国强手里的铲子没停,头也没抬。 “三姐夫,你不回去看看?” “看什么?”林国强把炒好的菜装盘,“她们闹她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63章 给我们也买一台 赵志军愣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没再说什么,端着盘子去给客人上菜了。 赵素梅今天没来店里,在家养胎。 林国强收工后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老宅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老宅的灯还亮着。 李红霞的哭嚎声隐隐约约地从院子里传出来。 他没有停下来。 他把自行车蹬快了几步,从老宅门口过去了。 回到家,赵素梅已经把饭做好了。 虽然林国强不让她干重活,但她还是闲不住,总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林国强说过她几次,她嘴上答应,转头又去干了。 林国强没办法,只能尽量早点回来帮忙。 “回来了?吃饭吧。”赵素梅把菜端上桌。 林国强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国强,”赵素梅犹豫了一下,问,“老宅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不回去看看?” “看什么?”林国强夹了一口菜,“她们闹她们的,我过我的。 我又不是村长,管不了那么多。” 赵素梅看着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发现林国强现在对老宅的事越来越冷淡了。 以前家里有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到,第一个出头,第一个帮忙。 现在呢?他连问都懒得问了。 不是冷血,是寒心了。 分家的时候被排挤,年夜饭被排除在外,林美丽出嫁的时候被当成外人。 一次一次地,他的心被这些人磨凉了。 现在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过日子。 “吃饭吧。”林国强给她夹了一块肉。 赵素梅点了点头,低下头吃饭,不再问了。 林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林薇坐在垫子上,抱着布偶小兔子、拨浪鼓玩。 灶台上的炉火还燃着,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 这一屋子的安宁,跟老宅那边的吵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国强吃完饭,把碗筷收了,去灶台边刷碗。 赵素梅坐在炕沿上,给林静讲睡前故事。 林薇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国强低着头刷碗,脑子里却在想事情。 周桂芳和徐青青跟李红霞吵架,他不意外。 周桂芳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徐青青那个人,心高气傲的,受不得半点委屈。 李红霞也不是省油的灯,三个儿媳妇里,她欺负最狠的就是赵素梅。 因为赵素梅老实,好欺负。 周桂芳和徐青青她不敢惹,只能拿赵素梅撒气。 上一世,赵素梅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李红霞没少使唤她。 今天让她洗衣服,明天让她做饭,后天让她去地里干活。 赵素梅不敢拒绝,拖着怀孕的身体干这干那,最后孩子没保住。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了。 所以他干脆让赵素梅别去。 你们闹你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他不在乎别人说他“不孝”,也不在乎别人说他“六亲不认”。 他只在乎一件事。 赵素梅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的。 其他的,爱咋咋地。 …… 四月里的风还带着凉意,林国强蹬着自行车回来的时候,车上拉着个大纸箱子。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先看见了。 “哟,国强,这拉的啥呀?” 林国强咧嘴一笑:“电视机。” 三个字,跟炸了窝似的。 几个老头老太太呼啦就围上来了。 “电视机?真的假的?” “这得多少钱呐?” “我听说这东西可不好买,得有票!” 林国强把车停在家门口,拍了拍箱子:“十四寸,黑白的,四百多块。 托人弄的票。” 周围邻居眼睛都直了。 四百多块,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多块钱工资,四百块得攒一年多。 赵素梅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林薇,身后跟着林静。 “国强,这......” 林国强把箱子搬下来:“进屋看。” 箱子拆开,一台崭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露出来。 银灰色的外壳,凸起的屏幕,顶上两根天线。 林静扒着桌沿,踮着脚尖看:“爹,这是啥呀?” “电视机。”林国强揉了揉她脑袋,“以后在家就能看动画片了。” “真的吗?” “真的。” 赵素梅摸着电视机外壳,手都有点抖:“国强,这东西……太贵了。” “不贵。”林国强把电源线插上,拉开天线,“你跟孩子在家闷得慌,有个电视解解闷。 再说了,我现在挣的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 赵素梅眼眶有点红,没再说话。 林国强调了半天,屏幕上终于有了画面,虽然雪花挺多,但能看清人形。 林静拍着手又叫又跳。 林薇也跟着咯咯笑。 消息传得快。 天还没黑,左邻右舍就陆陆续续来了。 有端着小板凳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拿着鞋底子一边纳一边看的。 林国强也不撵人,把电视搬到院子里,音量调大。 十几号人坐在院子里,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得津津有味。 赵素梅烧了壶水,给大伙儿倒茶。 有人夸:“素梅啊,你可嫁对人了。 国强又能挣钱,又知道疼媳妇。” 赵素梅抿着嘴笑,没说话。 林静坐在最前面,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正热闹着,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李红霞。 她穿着件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个手绢,站在院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哟,还真买电视机了。” 院子里的人看见她,都安静了一瞬。 李红霞走进来,绕着电视机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十四寸的,得四百多块吧?” 林国强坐在凳子上,没起身:“嗯。” “有钱烧的。”李红霞嘀咕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国强,你出来,妈跟你说个事。” 林国强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还是站起来,跟着走到院门外。 李红霞压低声音:“你现在有钱了,买电视机了,可老宅那边还没有呢。 你爹晚上闷得慌,也想看电视。 你是当儿子的,是不是得给老宅也买一台?” 第64章 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林国强看着她:“大哥家去年就买电视机了,你咋不找他要?” 李红霞一噎:“你大哥那是……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大哥家里困难,两个孩子要养。” “我三个孩子要养。” 李红霞脸色不好看了:“你现在开着店,一天挣多少钱以为我不知道?买台电视机算什么?” “我挣的钱,是我起早贪黑干出来的。” 林国强语气平静,“不是我欠谁的。” 李红霞被怼得说不出话,眼珠子一转,又换了说辞:“行,不买新的也行。 你把这台搬老宅去,你跟素梅想看,就去老宅那边看。” 林国强笑了。 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妈,大哥家的电视机买了一年了,你咋不搬他的?” “你大哥那是……” “那是什么?”林国强打断她,“你觉得我这个当老二的好欺负?”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院子里外都听见了。 李红霞脸上挂不住了:“你说啥呢?谁欺负你了?” “我说的不对吗?”林国强看着她,“大哥买电视,你没吭声。 我买电视,你让我搬老宅去。 老三还没买,你替他着急,妈,都是你儿子,凭啥?” 李红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跟爹想看电视,随时来我这儿看。” 林国强说,“去大哥家看也行,老三两口子想看,让他们自己买。 又不是没手没脚,凭啥让我买?” 说完,他转身回了院子。 李红霞站在院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邻居都低着头,假装看电视,耳朵却竖得老长。 最后她一跺脚,骂了句“白眼狼”,悻悻走了。 李红霞回到老宅的时候,屋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徐青青坐在炕沿上,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林国栋蹲在门槛上,闷着头抽烟。 “我不管!”徐青青拍着炕沿,“老大老二家都有电视机了,凭啥咱家没有?我嫁给你是来受穷的吗?” 林国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买买买,拿啥买?我跑一趟运输才挣几个钱? 咱俩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你当我开银行的?” “那老大老二怎么买得起?” “老大采石场干这么多年攒的,老二开店挣的,我哪有那本事?” 徐青青一听更来劲了:“你没本事你还有理了?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嫁给你?” 李红霞进门就听见这话,脸色一沉:“吵什么吵?让邻居听见笑话不笑话?” 徐青青看见婆婆,立马换了张脸,委屈巴巴地说:“妈,你看看国栋,我想买个电视机他都不让。” “不是不让,是没钱。”林国栋闷声道。 李红霞在炕边坐下,叹了口气。 徐青青凑过来:“妈,你跟爹不是攒了点钱吗? 先借我们用用呗,等国栋挣钱了再还你们。” “借?”林国栋抬起头,“跟咱爹咱妈要钱,那叫借吗?” “你闭嘴!”李红霞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徐青青,“我跟你爹那点钱,是养老的。” 徐青青嘴一瘪:“那人家老大老二家都有电视,就我们家没有,我回娘家都没脸。” 林海柱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棉袄,蹲在门口抽旱烟。 李红霞看了他一眼:“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 林海柱闷了半天:“买就买吧。” 李红霞咬了咬牙:“行,买。” 第二天,李红霞就托人去供销社问了。 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四百二十块,还得有票。 票不好弄,李红霞找了在供销社上班的远房侄子,塞了两条烟,才弄到一张票。 四百二十块掏出去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这可是老两口攒了好几年的钱。 电视机搬回老宅那天,徐青青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村子炫耀。 林国栋也咧着嘴笑,把电视机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消息传到林国伟家,周桂芳当场就炸了。 “凭啥?” 她坐在自家炕上,拍得炕沿啪啪响:“你爹妈给老三买电视机,凭啥不给咱买?” 林国伟皱着眉:“咱不是有吗?” “那是咱自己买的!”周桂芳嗓门老大,“爹妈给老三买,那就是偏心! 你是长子,凭啥待遇还不如老三?” “你小声点……” “我凭啥小声?我就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爹妈偏心眼!” 第二天一早,周桂芳就拉着林国伟回了老宅。 一进门就看见堂屋里摆着那台新电视机,徐青青正坐在炕上看。 “哟,嫂子来了。”徐青青笑嘻嘻地打招呼。 周桂芳看都不看她,直接冲着李红霞去了:“妈,你给老三买电视机了?” 李红霞正在灶房忙活,头也不抬:“嗯。” “那咱家呢?”周桂芳叉着腰,“国伟是长子,你给老三买,不给老大买,这说得过去吗?” 李红霞放下手里的活儿:“你家不是有吗?” “那是俺们自己买的!”周桂芳嗓门越来越大,“爹妈的财产,三个儿子都有份。 你给老三花四百多,那俺家也得有!” 林国伟站在门口,虽然没说话,但表情显然是支持媳妇的。 李红霞被闹得头疼:“那你想咋样?” “要么给咱也买一台,要么折成钱给咱。” 周桂芳算得清楚,“电视机就算你们和老三共同买的,一人占一半,至少得补给我们两百块钱。” “你……” 林海柱从里屋出来,脸色铁青:“闹什么闹?” 周桂芳不怕他:“爹,不是我闹。 是你们办事不公道,都是儿子,凭啥老三有我们没有?” 林海柱闷了半天,看向李红霞:“你出的主意,你解决。” 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 最后,还是妥协了。 她答应给周桂芳买一块手表。 上海牌女表,一百二十块。 周桂芳这才满意,拿了钱,喜滋滋地走了。 徐青青知道后,又不乐意了。 “凭啥给大嫂买手表?那我呢?” 李红霞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还要啥?电视机都给你买了!” “那不一样。”徐青青撇嘴,“大嫂有手表,我也要。” “没了!一分都没了!”李红霞拍着炕沿,“你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了吧!” 徐青青这才消停。 事情传到林国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是赵素梅告诉他的。 她去河边洗衣服,听几个媳妇子说的。 “听说你婆婆给老三家买了电视机,又给大嫂买了手表。” “你家国强没闹?” “咋不闹?都是儿子,凭啥就你家吃亏?” 赵素梅回来学给林国强听。 林国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 “国强,你干啥去?” “回老宅。” 赵素梅瞪大眼睛:“你去干啥?” “去闹一场。”林国强看着她,“素梅,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 越退让,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 今天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我老二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骑上自行车,直奔老宅。 第65章 谁让我不爽,我就闹翻了天 老宅堂屋里,李红霞正在纳鞋底。 徐青青坐在炕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林海柱蹲在门口抽旱烟。 林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国强?你咋来了?”李红霞放下鞋底。 林国强没坐,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眼那台新电视机,然后笑了。 “妈,听说你给老三买了电视机?” 李红霞脸色不自然:“嗯……你们兄弟几个,就老三家里没有,就给他买了一台。” “还给大嫂买了手表?” “那是……” “都是你儿子,凭啥就我没有?” 林国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红霞张了张嘴:“你不是有吗?你自己买的。” “那是我自己挣的。”林国强看着她,“不是你们给我买的。” 李红霞脸色变了:“国强,你说这话啥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 林国强环顾了一圈,“大哥家的电视,是他自己买的。 我家的电视,也是我自己买的。 老三家的电视,是你跟爹出钱买的。 大嫂的手表,也是你们出钱买的,我没说错吧?” 没人吭声。 徐青青感受到林国强身上的气势,把电视声音关小了,缩在炕角不敢说话。 “妈,爹,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凭啥?”林国强说。 “三个儿子,老大你们帮了,老三你们帮了,就老二啥都没有。” “妈,爹,我就想问一句,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这句话一出,李红霞脸上挂不住了。 “国强!你说啥胡话呢!” “不是胡话。” 林国强看着她,“我就是想不通,都是爹娘的儿子,凭啥我老是吃亏?” 林海柱蹲在门口,烟杆子都快捏断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以前我傻。” 林国强说,“你们说啥就是啥,让干啥就干啥,吃多大亏也不吭声,但那是以前。” “从今天起,谁让我不爽,我就闹翻了天。” “都是爹娘的儿子,凭啥偏心?” 他声音越来越大,院门外已经围了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李红霞急了:“国强,你别嚷嚷,让人听见笑话……” “我不怕笑话。”林国强打断她,“我怕的是,你们都觉得我好欺负。” “我没……” “妈,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林国强看着她和林海柱,“你们要是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以后也别指着养老的时候我尽心尽力。” “大哥是长子,老三得你们帮衬,你们指望他们去。” “我林国强,不欠谁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台电视机。 “对了,既然给老三买了电视机,给大嫂买了手表,那也给我家买台缝纫机吧,本来结婚时就该买的,现在补上也不晚。” “你们要是不愿意买,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推开门,围观的邻居赶紧散开。 林国强头也不回地骑上车,离开老宅。 屋里,李红霞瘫坐在炕上,脸色煞白。 林海柱蹲在门口,烟锅子磕在地上,磕了半天也没点着。 徐青青缩在炕角,大气不敢出。 院门外,邻居们议论纷纷。 “这林老二,真是变了个人。” “以前多老实一个孩子,都被逼成啥样了。” “也难怪,换谁谁不寒心?三个儿子,就老二家吃亏。” “老林家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 …… 林国强回到家的时候,赵素梅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他进来,赶紧迎上去:“没事吧?” “没事。”林国强把自行车停好,抱起扑过来的林静,“闹完了。” “闹得厉害吗?” “厉害。”林国强说,“越厉害越好,就是要让全村人都知道。” 赵素梅眼睛闪亮亮的:“你不怕爹妈寒心?” “他们寒心?”林国强笑了,“他们偏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寒心?” 赵素梅安静听着,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素梅,我以前就是太要脸了。” 林国强说,“总觉得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要脸,他们就越不要脸。 你把脸撕破了,他们反而知道疼了。” “从今天起,我就这么过。” “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不痛快。” 赵素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啥?” “我笑你。”赵素梅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闹。” “那是以前没逼到份上。” 夜里,赵素梅带着两个孩子睡了。 林国强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月亮挺圆,挂在树梢上。 他想起今天在老宅说的那些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 是那种......终于把脓疮挑破的感觉。 疼,但舒坦。 …… 老宅闹完的第三天,林海柱来了。 他是傍晚来的,背着手,佝偻着腰,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林国强正在院子里修凳子,抬头看见他,叫了声“爹”。 林海柱“嗯”了一声,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没说话。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给公公倒了碗水,然后抱着林薇进了屋,把林静也牵走了。 院子里就剩父子俩。 “国强。”林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前天的事,爹想了三天。” 林国强没吭声,继续修凳子。 “爹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海柱磕了磕烟灰,“你妈偏心,我……我也没拦着。 是爹的错。” 林国强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林海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票子,还有一张票据。 “我托你刘叔弄了张缝纫机票。”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蝴蝶牌的,一百四十块。 过两天你去供销社提货。” 林国强愣住了。 “给你大嫂买了手表,给老三买了电视机。” 林海柱慢慢站起来,“你……爹补你一台缝纫机。”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国强,爹看见你知道争了,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哑。 “以前你老实,爹觉得省心,现在想想,那不是省心,是爹糊涂。” “你争了,爹反而放心了。” 第66章 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林海柱走了。 背影佝偻着,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林国强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那个布包,半天没动。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轻声问:“爹走了?” “嗯。” “爹说啥了?” 林国强把布包推给她:“给咱买了台蝴蝶牌缝纫机。” 赵素梅打开布包,看见票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东西值多少钱。 是因为,这是老宅那边头一回,正儿八经地给老二家补了点啥。 “爹心里还是有数的。”赵素梅小声说。 林国强没说话。 他知道林海柱比李红霞强点,但也仅仅是强点。 这些年他沉默着,看着李红霞偏心,看着老大老三占便宜,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管。 现在知道补了,是因为他闹了。 不闹,什么都没有。 果然,还是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收着吧。”林国强站起来,“该咱的。” …… 老宅那边,李红霞正在炕上躺着,脸色蜡黄。 林海柱进门的时候,她腾地坐起来:“你真给老二买缝纫机了?” “买了。” “你……”李红霞拍着炕沿,“你疯了?咱手里还有几个钱?” 林海柱在炕边坐下,闷声道:“给老大家买了手表,给老三买了电视机,老二有啥?” “他不是开店挣钱了吗?” “那是他自己挣的。”林海柱抬起头,“跟咱给的有啥关系?” 李红霞被噎住了。 “你偏心老大老三,我不说啥。” 林海柱磕着烟袋,“但老二也是咱儿子,人家闹了,你才给,那是被逼的。 不闹之前给,那才叫当爹妈的。” “咱手里的钱,给老大买手表,给老三买电视机,给老二买缝纫机。”他叹了口气,“快掏空了。” 李红霞脸色一变:“掏空了?” “还剩不到二百块。” 李红霞瘫在炕上,半晌没说话。 二百块,在1981年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 但老两口没了进项,这点钱就是棺材本。 “都怪老二闹。” 李红霞咬牙切齿,“他不闹,哪有这些事?” 林海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心想,不闹,这些事就没了? 不闹,老二就该吃亏? 他没说出口。 有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几十年,从来没说出来过。 …… 四月十二,赵素梅回娘家。 这是她怀孕后头一次正式回门。 林国强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 给赵德厚买了两条过滤嘴香烟,两瓶洋河大曲。 给王桂兰买了一块的确良布料,淡蓝色的,素净。 又割了五斤肉,买了两斤鸡蛋糕。 赵素梅看他往车上装东西,忍不住说:“太多了吧?” “不多。”林国强把东西捆好,“上次去还是年初二,这么长时间没去,给岳父岳母尽尽孝心。” 赵素梅抿着嘴笑,没再说话。 林静知道要去姥姥家,高兴得一大早就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还非要戴上林国强给她买的蝴蝶结发卡。 一家四口骑着两辆自行车,往赵家洼去。 到赵家的时候,王桂兰早就在门口张望了。 看见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算来了!快进屋!” 赵德厚从屋里出来,接过林国强手里的东西,掂了掂,眼里有了笑意。 “买这么多东西干啥?费钱。” 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赵素梅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王桂兰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得不行:“素梅以后是双身子了,得好好补补。” “妈,你看。”赵素梅笑,“国强天天给我炖汤,我都胖了一圈了。” “胖了好,胖了好。” 厨房里飘出香味儿,王桂兰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炖了只老母鸡,炒了腊肉,蒸了鱼,还包了饺子。 正说着话,院门口进来人了。 大姐赵素芳,带着丈夫孙建民。 孙建民穿着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笑:“爸,妈。” 赵素芳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桌上林国强带来的东西,眼皮跳了一下。 “哟,国强带这么多东西呢。” 二姐赵素英紧跟着进门,丈夫刘胜利在后面,拎着一兜橘子,还有一包供销社买的糕点。 “爸,妈。”赵素英嗓门大,“胜利他们供销社新进的糕点,我给您二老拿了两斤。” 王桂兰接过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呗,带啥东西”,脸上却笑开了花。 一家人围桌坐下。 菜上桌,满满当当一桌子。 赵德厚坐在上首,林国强给他倒酒。 “爸,您尝尝这个,洋河大曲。” 赵德厚端起来抿了一口,点点头:“好酒。” 孙建民看了一眼那酒瓶,心里掂量了一下价格,没说话。 刘胜利也看了一眼,心里同样在掂量。 饭吃到一半,赵素芳先开了口。 “我们家建民今年又评上先进了。” 她夹了块鸡肉,不紧不慢地说,“公社里就三个名额,他占一个。” 孙建民谦虚地摆摆手:“没啥,就是工作认真了点。” “那可不一样。”赵素芳嗓门提了提,“公社会计,经手的账目一分不差,领导都夸。 今年还有可能提副股长呢。” 王桂兰笑着点头:“建民能干,素芳你有福气。” 赵素英不甘示弱,接上话:“我们家胜利也不差。 供销社新进的那批的确良,整个镇上就他们有。 多少人托关系都买不着。” 刘胜利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大前门,递给赵德厚一根:“爸,您抽。” 赵德厚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赵素英瞥了林国强一眼:“国强,你们个体户最近生意咋样?” 这话问得有点意思。 不是“你店里生意咋样”,是“你们个体户”。 林国强听出来了。 这是有些瞧不上个体户。 “还行。”他夹了块鱼,慢慢挑刺,“够吃够喝。” “够吃够喝就行。”赵素芳接过话,“个体户不稳定,今天有明天没的,还是铁饭碗牢靠。” 孙建民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赵素梅放下筷子,脸色有点不好看。 林国强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大姐说得对,个体户确实不稳定。” 林国强端起酒杯,跟孙建民碰了一下,“不过我这人吧,就适合自己干。 受不了管,也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 第67章 个体户和铁饭碗 孙建民笑容僵了一瞬。 这话听着像是说自己愿意干个体户。 但仔细咂摸,“受不了管”、“看不惯弯弯绕绕”,怎么听怎么像是说他们这些吃公家饭的。 关键是林国强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一脸实诚,让人挑不出毛病。 赵素芳还想说什么,林国强放下酒杯,从椅子上拎起一个布包。 “爸,给您带了两条烟。” 他把两条过滤嘴香烟放在桌上,“您抽抽这个,比旱烟顺嗓子。” 赵德厚接过来,看了看牌子,眼睛亮了:“过滤嘴的?这个可不便宜。” “孝敬您的,不心疼钱。” 林国强又指着那两瓶洋河大曲:“这个酒您留着,慢慢喝。” 赵德厚笑得合不拢嘴。 孙建民脸色有点僵。 他带来的东西就是几斤苹果,加起来不到两块钱。 刘胜利那两斤糕点,虽然是供销社的,但也值不了几个钱。 林国强这两条过滤嘴香烟加两瓶洋河大曲,少说十来块。 林国强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块布料。 淡蓝色的的确良,叠得整整齐齐。 “妈,这是给您的。”他把布料递给王桂兰,“您做件褂子穿。” 王桂兰接过来,摸了摸,眼睛都亮了:“这颜色真好看。 素梅你瞅瞅,多鲜亮。” 赵素梅笑着说:“国强挑的,他说您穿蓝色好看。” 王桂兰喜得合不拢嘴,当场就往身上比划。 赵素芳和赵素英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她们回来,带的是水果糕点。 林国强回来,带的是烟酒布料。 这差距,一眼就看出来了。 “对了。”林国强又开口了,“还有件事。”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志军在我店里干得不错。” 林国强看向坐在桌尾的赵志军,“肯学,肯干,不偷懒。 下个月开始,工钱涨到四十块。” 赵志军筷子都掉了。 “四……四十?” “嗯。”林国强点头,“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揉面、卤肉、看火候,都不用我盯着。 值这个价。” 赵志军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三姐夫,我......” “坐下吃饭。”林国强把他按回去,“好好干,以后还能涨。” 王桂兰眼眶都红了。 赵德厚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国强。”他看着林国强,“志军交给你,我放心。” 孙建民和刘胜利的脸色彻底变了。 四十块。 孙建国在公社当会计,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刘胜利在供销社当采购员,一个月四十二块。 赵志军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在小吃店干几个月,工钱就赶上他们了? 赵素芳嘴快:“志军,你三姐夫对你可真好啊。” 话说得挺好听,但语气里的酸味儿,谁都听得出来。 “那可不。”赵志军憨笑,“三姐夫对我比亲哥都好。” 赵素英酸溜溜地说:“个体户就是不一样,花钱大手大脚的。” “二姐。”赵素梅忽然开口了,“国强不是大手大脚。 志军干了多少活,就拿多少钱,这是公道。” 赵素英被噎了一下。 以前赵素梅在娘家是最软的性子,姐姐们说啥是啥,从不敢顶嘴。 今天居然敢替丈夫说话了。 赵素英张了张嘴,没再说啥。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赵德厚咳嗽一声:“都吃饭,吃饭。” 饭后,男人们坐在院子里喝茶,女人们在屋里收拾碗筷。 孙建民掏出大前门,递给林国强一根:“国强,你那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林国强接过烟,点上:“凑合。” “凑合是多少?” “去掉本钱、房租、工钱,能剩点。” 孙建国民又问:“剩多少?” 林国强笑了笑:“够花。” 孙建国见问不出来,也就不问了。 刘胜利在旁边抽烟,忽然说了一句:“志军在你那儿,比进厂打工都强。”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志军肯干。” 刘胜利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供销社,每天就是喝茶看报,混日子。 赵志军在小吃店起早贪黑,累是真累,但钱也是真多。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个体户,真比铁饭碗差? 屋里,女人们也在说话。 王桂兰摸着那块的确良布料,爱不释手。 赵素芳看着眼热:“妈,这布料做件短袖褂子正好,夏天穿凉快。” “可不是嘛。”王桂兰笑呵呵的,“国强这孩子,有心。” 赵素英撇撇嘴:“有钱啥都有心。” 赵素梅正在洗碗,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二姐。”她转过身,看着赵素英,“国强有钱,是他自己挣的。 他对咱爹妈好,是因为他记着当年爹妈没嫌弃他穷,把我嫁给他。” “他这个人,记恩。”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赵素英脸上挂不住了。 “我又没说他不好......” “二姐,我知道你们看不起个体户。” 赵素梅擦干手,“但国强凭本事挣钱,不偷不抢,没啥让人看不起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素芳打圆场:“素梅说得对,国强能挣钱是好事。 咱们当姐姐的,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素英不说话了。 下午,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赵志军凑到林国强身边,搓着手:“三姐夫,我……” “有话就说。” “那个……一个月四十块是不是太多了?” 赵志军挠着头,“我这才干了几个月……” “几个月怎么了?”林国强看着他,“你干的活,值这个钱。 别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在我这儿,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天经地义。” 赵志军鼻子有点酸:“三姐夫,我以后肯定好好干。” “嗯。” “我……我以后要是能学会你的手艺,我也开个店。” 林国强笑了:“行啊。” “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 “你说。” “开店行,别开在我对面。” 林国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跟你姐夫抢生意,我揍你。” 赵志军嘿嘿笑。 第68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夕阳西斜的时候,林国强一家四口骑车回家。 赵素梅忽然说:“国强,今天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给我长脸。”她声音轻轻的,“以前回娘家,姐姐们说话,我都不敢吭声,现在我敢了。” 林国强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你想说啥就说啥。 天塌了,我给你顶着。” 赵素梅没说话。 手却握紧了。 …… 夜里,孙建民家。 赵素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民。” “嗯?” “你说,国强那个店,真那么挣钱?” 孙建民翻了个身:“我哪知道。” “志军一个月四十块。” 赵素芳坐起来,“你一个月才三十八块五,你干了多少年了?他才干几个月?” 孙建民不说话了。 “你说……咱也干个体户咋样?” “你疯了?”孙建民也坐起来,“我铁饭碗,你让我去干个体户?” “可国强挣钱多啊。” “挣钱多咋了?不稳定!” 孙建民语气不好,“今天有明天没的,我这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赵素芳不说话了。 但心里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下了。 同一时刻,刘胜利家。 刘胜利躺在炕上,也睡不着。 他在供销社干了快十年了,工资从二十几块涨到四十几块,以为自己过得不错了。 可林国强一个个体户,几个月就起来了。 小舅子跟着他干,一个月四十块。 再过两年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铁饭碗,好像也没那么铁了。 …… 刘强家住在镇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刷了白灰。 刘强说要请林国强吃顿家常饭,林国强把店里交给赵志军管,提前过来了。 他提着两斤卤肉、一兜水果进门的时候,刘强正在院子里劈柴。 “来就来,带啥东西。” 刘强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自己店里的卤味,让你尝尝。”林国强把东西递过去。 刘强接过来,闻了闻,笑了:“你这卤味绝了,镇上现在最火的就是你家这一口。” “捧场。” “不是捧场,是真好吃。” 刘强把他往屋里让,“你嫂子今天精神不错,做了一桌子菜。 我跟她说你要来,她高兴得很。”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贴着年画。 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旁边是几张奖状,刘强的名字。 周红从厨房端菜出来,围着蓝布围裙,头发梳得整齐。 她看见林国强,微微笑了笑:“林兄弟来了。” 声音轻轻的,眼神温和。 要不是林国强亲眼见过她发病时持刀的样子,根本想象不出这个女人会有那样的一面。 “嫂子好。”林国强把水果放在桌上。 “太客气了。”周红放下菜,转身又进了厨房。 刘强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这段时间住院治疗,吃了药,稳定多了。 大夫说,坚持吃药,不受大刺激,能稳住。” “那就好。” “多亏了你。”刘强拍拍他肩膀,“那天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我这身皮,保不住不说,她这辈子也完了。” 林国强没接话。 饭菜上桌,六菜一汤,有鱼有肉。 周红手艺不错,菜做得干净,味道也好。 饭吃到一半,院门推开,进来两个半大孩子。 男孩十五六岁,穿着蓝布学生服,背着书包。 女孩小一点,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抱着课本。 “爸,妈,我们回来了。” 男孩叫刘建良,在镇上中学读初三。 女孩叫刘建英,读初一。 两人看见林国强,愣了一下。 “叫林叔。”刘强招手让他们过来,“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林叔。” 刘建良眼睛一下子亮了:“林叔!就是您制服了我妈……”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小心翼翼看了周红一眼。 周红端着碗,神色平静:“没事,妈那天犯了病,是你林叔帮了咱家。” 刘建良低下头:“林叔,谢谢您。” 刘建英也跟着说:“谢谢林叔。” 林国强摆摆手:“吃饭吃饭。” 两个孩子坐下来,饭桌上热闹了不少。 刘建良一边扒饭一边说:“爸,我们学校要建新操场,校长让每个学生交两块钱。” 刘强皱了皱眉:“又交钱?” “说是自愿的,但不交不好看。” 刘强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四块钱递给儿女。 林国强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四块钱,在刘家不是小数目。 刘强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要养四口人,还要给周红买药。 表面上是派出所所长,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真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饭后,周红带着两个孩子去里屋写作业。 刘强和林国强坐在院子里喝茶。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洒了一地银光。 刘强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国强,你说我这个所长当的,有啥意思?” 他端着酒杯,看着月亮,“想干点实事,处处受掣肘。 镇上那些关系,盘根错节。 今天你动这个人,明天就有人递话。 后天你查那个事,大后天就有人给你穿小鞋。” 林国强给他倒了杯茶:“慢慢来。” “慢不了。”刘强摇摇头,“就说集市上那些摊位,明明有规定,按号摆摊。 可地痞占着好位置,老实本分的商贩被挤到角落里。 我管不管?管了,背后就有人说我收了好处。 不管,老百姓骂我们吃干饭。” 林国强想了想:“集市的事,其实有个办法。” 刘强看着他。 “你把摊位划片,按行业分。 卖菜的归一片,卖肉的归一片,卖吃食的归一片。” 林国强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每片设个组长,让商贩自己选。 出了事,先找组长,组长协调不了的,再找你。 这样你省心,商贩也有个说理的地方。” 刘强眼睛亮了。 “还有治安。”林国强继续说,“你那派出所才几个人?管不过来是正常的。 但你可以让各村的民兵连长定期跟你汇报。 哪个村有偷鸡摸狗的,哪个村有打架斗殴的,你心里先有数。 出了事,直奔主题,不抓瞎。” 刘强坐直了身子:“你接着说。” “我也说不好。”林国强笑了笑,“就是瞎琢磨。” “你这可不是瞎琢磨。”刘强盯着他,“你这脑子,不当干部可惜了。” 两人聊到半夜。 刘强越听越惊讶。 林国强说的那些,不是什么高深理论,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实实在在能落地。 “国强,你不只是个厨子。”刘强认真地说,“你是个有远见的人。” 林国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想,这不是远见。 这是多活了一辈子,看多了,经历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临走的时候,刘强送他到院门口。 “对了,有个事。”刘强忽然想起来,“供销社那边,食品柜台要对外承包。 王主任托我问问,有没有靠谱的人。” 第69章 老宅那边眼红了 林国强脚步一顿。 “食品柜台?” “嗯,年年亏损,工资都发不出。 供销社不想贴钱了,打算包出去。” 刘强点了根烟,“怎么,你有兴趣?” 林国强心里飞快盘算。 “有。” 刘强看了他一眼:“那行,我帮你约王主任。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柜台位置偏,以前卖点心饼干都卖不动。 你要接,得想好卖啥。” 林国强点头:“我想好了。” …… 三天后,林国强通过刘强引荐,见到了供销社的王主任。 王主任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但眼睛里透着精明。 “林老板,你那小吃店我听说过,生意不错。” 王主任端着茶缸子,“不过咱这供销社的柜台,跟你那店不一样。 来往的人杂,要求也高。” 林国强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 “王主任,这是我的计划。” 王主任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供货品种:卤猪蹄、卤豆干、卤鸡腿、卤蛋、凉拌小菜。 供货方式:每日上午十点、下午三点两次配送,保证新鲜。 利润分成:供销社拿三成,林国强拿七成。 水电、人员工资由供销社承担。 食品安全:如有质量问题,林国强承担全部责任。 “你这.……”王主任抬起头,“想得够细的。” “做生意,想不细不行。”林国强说,“您放心,卤味这块,整个镇上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王主任沉吟了一会儿。 “利润分成,你七我们三,是不是……” “王主任。”林国强打断他,“我出配方、出食材,出卤味,您出个柜台和售货员。 三成,是净赚的,您想想,以前那柜台卖点心,一个月赔多少钱?” 王主任不说话了。 “咱们先试一个月。”林国强说,“一个月后,您看账本。 行,继续,不行,我撤,柜台您再找别人。”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 签约、腾柜台、打扫卫生、做招牌。 三天时间,供销社食品柜台焕然一新。 玻璃柜擦得锃亮,里面摆着一盘盘卤味,用干净的白纱布半盖着,露出油亮的色泽。 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林家卤味”。 开业第一天,林国强亲自坐镇。 早上十点,第一批卤味送到。 卤猪蹄红亮油润,卤豆干酱香浓郁,卤鸡腿皮滑肉嫩。 香气飘出去,整个供销社大厅都能闻到。 “啥味儿这么香?” “那边新开的,林家卤味。” “林家?是不是镇口那家小吃店的?” “对对对,就是他家!” 消息传开,柜台前一会儿就排起了长队。 卤猪蹄三毛一个,卤豆干五分钱一块,卤鸡腿两毛一个。 价格比肉便宜,味道比肉还香。 不到一个小时,第一批货全部卖光。 下午三点,第二批送到,又是一个小时卖光。 晚上算账,赵志军数钱数得手都抖了。 “三姐夫,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八十六块五!” 去掉本钱、分成,净利润四十多块。 跟小吃店一天的利润差不多了。 林国强心里踏实了。 这条路,走对了。 …… 林家卤味在供销社火了。 连续一个星期,天天供不应求。 林国强不得不增加产量,厨房的卤锅从两口加到四口。 赵志军每天蹬着新三轮车,从店里往供销社送货。 三轮车是林国强新买的,崭新锃亮,车厢上还喷了“林家卤味”四个字。 赵志军蹬着车从街上过,认识的人都打招呼。 “志军,又送货呢?” “今儿个有啥好货?” “给我留俩猪蹄,下班我去买!” 赵志军笑得合不拢嘴,蹬得更起劲了。 …… 消息传到老宅,林国伟和林国栋坐不住了。 林国伟蹲在自家门口,看着赵志军蹬着三轮车从街上过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桂芳在旁边纳鞋底,酸溜溜地说:“你看人家小舅子,跟着老二吃香的喝辣的。 你这个亲大哥,连口汤都喝不上。” 林国伟闷声道:“那能一样吗?人家是赵家人。” “赵家人咋了?你才是亲大哥!” 周桂芳把鞋底一摔,“你去找老二说说,咱也去帮忙。 都是一家人,凭啥便宜外人?” 林国伟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往老宅走。 老宅里,林国栋也在家。 两人一碰头,想法不谋而合。 正说着,李红霞从屋里出来。 “妈,跟你说个事。”林国伟搓着手,“老二那卤味生意,现在可火了。 供销社那边天天排队。” 李红霞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国栋接话,“赵志军天天蹬着三轮车送货,全镇都看见了。 那三轮车还是老二新买的,他现在可是赚大钱了。” 李红霞眼珠子转了转:“你俩想干啥?” “我们想去帮忙。”林国伟说,“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赚。 我是他亲大哥,国栋是他亲弟弟,总比外人强吧?” 李红霞一拍大腿:“说得对!我去跟他说!” 当天下午,李红霞就去了小吃店。 林国强正在后厨忙活,赵素梅在前头收钱。 李红霞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赵素梅坐在柜台后面,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 “素梅,国强呢?” “在后厨。” 李红霞直接往后厨走。 林国强正从卤锅里往外捞猪蹄,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妈,你咋来了?” 李红霞拉了把小凳子坐下:“国强,妈跟你说个正事。” 林国强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你那卤味生意,现在挺红火吧?” “还行。” “我听说了,供销社那边天天排队。” 李红霞凑近点,“你看啊,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大哥和老三,正好闲着。 让他俩来帮你,一个帮你打下手,一个帮你采买。 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比外人放心。” 林国强看着她:“妈,你想说啥?” “合股。”李红霞眼睛发亮,“你们三兄弟合伙干。 你出配方,你大哥出力,老三跑腿采买。 挣了钱,三家分,都是自家人,有钱一起赚。” 第70章 你自己开家店单干多好 林国强笑了。 那种笑,李红霞看着有点发毛。 “妈,我问你几个事。” “你问。” “大哥懂卤味吗?老三懂火候吗?” 李红霞一愣。 “我的配方,是我精心琢磨出来的。” 林国强看着她,“他们来了,配方教不教?教了,他们学会了,自己出去开店,跟我打擂台。 不教,他们能干啥?烧火?切菜? 这种活儿我随便请个人都能干,一个月二十块钱工资,凭啥要分股份给他们?” 李红霞张了张嘴。 “再说采买,老三连自家日子都过不明白,能买好肉?能挑好料?买到次品怎么办?亏了本算谁的?” 李红霞急了:“他们都是你亲兄弟!” “亲兄弟?”林国强看着她,“分家的时候,我的木料给大哥盖了砖瓦房,我的退伍安置费给老三买了自行车缝纫机。 他们当初拿我的东西的时候,可没想着还,后面我去要账的时候,大哥老三那话说得有多难听,妈你不是没听见,那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起我是亲兄弟?” “坑我的时候,他们可一点没手软。” 李红霞脸色涨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在我这儿,没过去。” 林国强打断她,“妈,今天我把话说明白。 我这生意,是我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配方是我的,客源是我的,渠道是我的。 谁要是想进来分一杯羹,拿真金白银来入股。 五百块,一成股。 大哥老三拿得出,我欢迎,拿不出,免谈。” “五百块?”李红霞腾地站起来,“你抢钱呢?” “嫌贵可以不入股。” 林国强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卤味,“我又没求着他们来。” “你……” “妈,你要是来看我的,我欢迎。 要是来替你大儿子小儿子要好处的,趁早回去。 我这店里忙,没工夫陪你唠。” 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国强:“国强,你现在有钱了,眼里就没有爹妈兄弟了是吧?” 林国强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她。 “妈,你这话说反了。” “是你们眼里先没有我的。” 李红霞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志军正好蹬着三轮车回来,进门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三姐夫,这是……” “没事。”林国强把捞好的卤味装盆,“志军,下午的货备好了,两点准时送。” “好嘞。” 李红霞看看林国强,又看看赵志军,忽然明白了。 老二宁愿用小舅子,也不用亲兄弟。 她狠狠瞪了林国强一眼,摔门走了。 赵志军小声问:“三姐夫,你妈又来找事了?” “没事。”林国强头也不抬,“以后她再来,你不用管,干你的活。” “那她说啥了?” “想让老大老三来入股。” 赵志军脸色变了:“那咋行?他们来了,这生意还能好?” “放心。”林国强拍了拍他肩膀,“谁来都行,拿钱说话。 没钱,亲兄弟也免谈。” …… 李红霞回到老宅,林国伟和林国栋正等着呢。 “妈,咋样?” 李红霞一屁股坐在炕上,脸黑得像锅底。 “那个白眼狼,软硬不吃!” 她把林国强的话学了一遍。 林国伟听完,脸色也黑了:“五百块一股?他怎么不去抢?” 林国栋骂骂咧咧:“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忘了当年是谁把他养大的?” 李红霞越想越气:“他说你们坑他的时候没手软。 我呸!那叫坑吗?那是帮!没有老宅,他能有今天?” 三个人在屋里骂了半天。 骂完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办法。 林国强现在翅膀硬了,不缺钱,不靠老宅,谁也拿捏不住他。 “就这么算了?”林国栋不甘心。 李红霞咬着牙:“我再想办法。” 她不信,她这个当妈的,就治不了这个二儿子。 …… 夜里,林国强躺在炕上,赵素梅靠在他身边。 “国强,妈今天来,你没答应她?” “没答应。” “她肯定不死心。” “不死心也没用。”林国强看着房梁,“她现在拿捏不了我了。”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 “国强,你说大哥三弟他们,会不会自己干?” 林国强笑了。 “他们要是能学会我这手艺,算他们本事。” “可我这配方,他们一辈子也琢磨不出来。” 赵素梅放心了。 …… 赵志军骑着自行车回赵家洼,车把上挂着一兜卤味,车后座绑着一包点心。 他骑在车上,腰杆挺得笔直。 村口老槐树下,一群闲汉正蹲着抽烟聊天。 看见赵志军骑着新车过来,眼睛都直了。 “哟,志军回来了?” “这自行车新的吧?多少钱?” 赵志军捏住车闸,单脚撑地:“一百八。” “嚯!”几个闲汉对视一眼,“你三姐夫给买的?” “是哩,我三姐夫说我活儿干得漂亮,奖励我的。”赵志军说得理直气壮。 一个叫赵老三的闲汉嘬了口烟,眼珠子转了转:“志军,你现在在你三姐夫店里,一个月挣多少?” “四十。” “四十?”赵老三声音拔高了,“那不少啊。” 旁边几个人也啧啧出声。 赵老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志军,我问你,你那肉夹馍的手艺,还有那卤味的配方,你学会了没?” 赵志军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啥?”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 赵老三笑嘻嘻的,“你想想,你手艺也学会了,配方也知道了,还给人打工干啥? 自己开家店,挣的钱全是自己的,不比拿死工资强?”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啊志军,你这手艺,开店肯定火。” “你三姐夫能挣那么多,不就是靠这手艺吗?你学会了,自己干,比他挣得还多。” “到时候你也买电视机,盖砖瓦房,多风光。” 第71章 人不能忘本,更不能恩将仇报 赵志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车梯子一蹬,自行车稳稳停住。 “赵老三,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赵老三被他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赵志军往前走了一步,“你让我偷我三姐夫的手艺,出去跟他打擂台,这叫为我好?” “什么偷不偷的,你学会了就是你自己的……” “放你娘的屁!”赵志军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那配方是我三姐夫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 他手把手教我,是信任我! 你让我拿他教我的东西去抢他的饭碗?你当我是啥人了?” 赵老三脸上挂不住了:“你这孩子,咋不识好歹呢……” “我不识好歹?”赵志军嗓门更大了,“我赵志军是没出息过,但我不是白眼狼! 三姐夫在我最没出息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给我活儿干,教我手艺,给我涨工钱,还贴钱给我买自行车。 你现在让我背刺他?”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你们谁再跟我说这种话,别怪我翻脸!” 老槐树下一片安静。 赵老三讪讪地缩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赵志军重新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进了村。 回到家,王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儿子骑着自行车进门,脸上笑开了花:“志军回来了?” “嗯。”赵志军把车停好,将卤味和点心递给她,“妈,这是三姐夫让我带回来的。 卤猪蹄和卤豆干,还有鸡蛋糕。” 王桂兰接过来,闻了闻:“真香,你三姐夫就是实在。” 赵德厚从屋里出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点点头:“好车。” 晚饭时候,赵志军把村口的事说了。 王桂兰当场就骂开了:“那个赵老三,缺了大德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赵德厚放下筷子,看着赵志军:“你咋回的?” 赵志军把当时说的话学了一遍。 赵德厚听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重重点头。 “做得好。” 他看着儿子,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欣慰。 “志军,你能说出这番话,爹心里高兴。 手艺可以慢慢学,本事可以慢慢长,但人品这东西,是一辈子的事。” “你三姐夫对咱家有恩,当初你游手好闲,谁看得起你? 就你三姐夫,给你机会,教你本事。 你现在每个月往家拿四十块钱,村里谁不高看你一眼?” “这些都是你三姐夫给的。” 赵志军低着头:“爹,我知道。” “人不能忘本。”赵德厚一字一顿,“更不能恩将仇报。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踏踏实实跟着你三姐夫干。 他以后发达了,不会亏待你。” “你要是生了二心,不用你三姐夫说啥,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志军抬起头:“爹,你放心,我赵志军这辈子,就认准三姐夫了。” 王桂兰抹了抹眼角:“行了行了,吃饭。 志军懂事了,比啥都强。” 月光下,赵家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家三口围坐着,桌上摆着林国强让带回来的卤味,香气飘了满院子。 …… 端午前后,地里的麦子熟了。 金黄的麦浪在风里翻涌,整个镇子都忙了起来。 林国强站在地头,看着自家的五亩水浇地。 麦穗沉甸甸的,今年雨水好,收成差不了。 赵素梅挺着肚子站在他旁边:“国强,今年麦子咋收?” 林国强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你不用下地。” “可是五亩地呢,你一个人……” “我不一个人。”林国强打断她,“请人。” 赵素梅愣了一下:“请人?” “嗯。”林国强算给她听,“五亩地,我一个人割,最少得五天。 店里那边就得关门五天,一天净利润好几十块,五天就是好几百。 请两个人,一天五块钱工钱,两天就能干完,划算。” 赵素梅以前从没这么算过账。 庄稼人收麦子,都是全家上阵,起早贪黑地干。 请人?那是懒汉才干的事。 可林国强这么一算,好像确实请人更划算。 “再说了。”林国强看着她,“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能累着。 静静还小,薇薇也离不了人,咱不差这点工钱。” 赵素梅鼻子有点酸。 “行,听你的。”她轻声说。 林国强当天就找了两个人。 一个是隔壁村的张老四,家里地少,出来打短工。 一个是镇上的孙麻子,专门给人干农活的老把式。 给两人一天开五块工钱,管一顿午饭。 张老四搓着手:“林老板,真就割麦子?不管别的?” “就割麦子,割完捆好,码到地头。 我自己拉回去脱粒。” “得嘞。”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下了地。 林国强也不闲着,跟着一起干。 他当过兵,体格好,割起麦子来比两个雇工还快。 赵素梅在家做饭,到了饭点,用篮子提着送到地头。 白面馒头,红烧肉,绿豆汤。 张老四吃得满嘴流油:“林老板,你这伙食也太好了。” 孙麻子也说:“给人家干活,头一回吃上红烧肉。” 林国强笑着递烟:“吃饱了好干活。” 一天半时间,五亩地割得干干净净。 麦捆码在地头,整整齐齐。 林国强借了辆驴车,一车一车往回拉。 赵素梅要帮忙,被他按回屋里:“你看着孩子就行。” 街坊邻居看在眼里,都说林国强疼媳妇。 有媳妇听见了,回家就跟自家男人念叨:“你看人家林国强,割麦子请人,不让媳妇下地,你呢?” 男人闷头吃饭,不敢接话。 …… 老宅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林国伟家三亩旱地,林国栋家四亩薄田。 旱地本来就收成不好,今年雨水虽多,可他们那地地势高,存不住水,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的。 林国伟带着周桂芳,起早贪黑地割。 两个孩子也下了地,大牛八岁,二丫六岁,干不了重活,就跟着在后面捡麦穗。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一家人弯腰割了一天,回头一看,才割了不到一亩。 周桂芳腰都快断了,直起身子擦汗,往远处一看。 正好看见林国强地头上,张老四和孙麻子挥着镰刀,干得热火朝天。 林国强自己也在割,但明显没那么拼命,时不时还直起腰喝口水。 地头上放着水壶,还有赵素梅送来的绿豆汤。 周桂芳眼睛都红了。 第72章 疼媳妇的男人最好命 “你看老二家!”她拿胳膊肘捅林国伟,“人家请人割麦子!” 林国伟直起腰,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他嘀咕了一句,又弯下腰继续割。 周桂芳不依不饶:“咱家三亩地,咱俩带着孩子累死累活。 人家五亩地,请人干,你说这公平吗?” “有啥不公平的?人家挣的钱。” “你是他亲大哥!他就不能帮帮咱?” 林国伟没吭声。 他心里也憋屈,但他更清楚,自己跟老二的关系,已经僵到不能再僵了。 上次周桂芳想去店里帮忙,被拒绝了。 李红霞提出合股,也被拒绝了。 老二现在软硬不吃,他能有啥办法? 另一边,林国栋家的四亩薄田更惨。 麦子长得稀稀拉拉不说,地块还碎,东一块西一块,收割起来费劲得很。 林国栋弯着腰割了半天,腰疼得直不起来。 徐青青割了不到一垄就坐到地头,说什么也不干了。 “我不行了,腰要断了。” “你不干谁干?这麦子能自己跑回家?”林国栋急了。 “请人干啊。”徐青青撇嘴,“老二家能请人,咱为啥不能?” “钱呢?你给钱?” 徐青青不说话了。 他们两口子,一个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好吃懒做,手里根本存不住钱。 别说请人,连买化肥的钱都是李红霞贴补的。 林国栋看着远处林国强地头上的热闹景象,牙根咬得嘎嘣响。 同样是林家的儿子,凭啥差距这么大? …… 第二天下午,林国强五亩地的麦子全部收割完毕。 麦捆拉回院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借了生产队的脱粒机,又请张老四和孙麻子帮了一天工,把麦子脱了粒。 扬场、晾晒、入仓。 五亩地收了两千多斤麦子,装了十几包。 林国强留足了口粮和种子,还有交公粮的,剩下的打算拉到粮站卖了。 赵素梅看着满院的粮食,心里踏实了。 “今年不用买粮了。” “嗯。”林国强把最后一袋麦子扛进仓房,“不光不用买,还能卖不少。”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以后年年这样,你安心在家带孩子,地里的活不用你操心。” 赵素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啥?” “我笑,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会疼人。” “以前是我傻,现在我开窍了,知道疼媳妇的男人最好命。” 赵素梅脸红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晚上,林国强算了一笔账。 请人割麦子花了十五块工钱,管饭花了七八块。 总共二十来块。 要是自己关门割麦子,店里五天不能营业,损失至少两百多块。 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分到四亩薄田,跟赵素梅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 赵素梅怀着孩子,累得见了红,后来就流产了。 他跪在地头,哭着求老天爷。 可老天爷没理他。 这辈子,他不求老天爷了。 他自己做主。 …… 麦收入仓的第二天,林国伟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满身尘土,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血泡。 “老二。” 林国强正在院子里修农具:“有事?” “你那脱粒机,借我用用。”林国伟语气生硬,“我家的麦子还没脱粒。”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 大哥这个人,求人从来不说“请”字,永远是理直气壮的“借我用用”。 “行。”林国强站起来,“一天一块钱。” 林国伟脸色变了:“你说啥?” “脱粒机是我从生产队租的,一天一块钱。” 林国强擦着手,“你要用,按原价给我就行,押金我自己担着。” “我是你亲大哥!” “亲大哥也得算账。” 林国强看着他,“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去生产队自己租,押金十块。” 林国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手里哪有十块钱? 麦子没收多少,卖不了几个钱。 “老二,你非要这样?” “我哪样了?”林国强平静地说,“我的东西,借给你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收你租金是规矩,不收是情面,大哥,你对我讲过情面吗?” 林国伟被噎得说不出话。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在桌上。 “给你!” 林国强收了钱,把脱粒机推出来。 “用完了送回来,坏了照价赔。” 林国伟推着脱粒机走了,背影透着恨意。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国强,你这样做,老大家更恨咱了。” “他恨不恨我,跟我有啥关系?” 林国强重新蹲下修农具,“以前我处处让着他,他也没念我的好。 既然怎么都是恨,我凭啥还让他占便宜?” 赵素梅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你稍微不如他意,他就恨上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恨去吧。 …… 傍晚时分,林国栋也来了。 他没来借东西,是来蹭饭的。 进门就喊:“二嫂,做啥好吃的呢?我闻着香味了。” 赵素梅正在灶房炖鸡。 端午节快到了,林国强买了两只老母鸡,一只留着过节吃,一只今天炖了。 林国栋自来熟地往灶房走,掀开锅盖看了看:“嚯,炖鸡呢!正好我没吃饭。” “老三。”林国强从屋里出来,“你来干啥?” “路过,进来看看。” 林国栋笑嘻嘻的,“二哥,你家这日子,越过越好了。 麦子也收了,鸡也炖上了。” 林国强没接话。 林国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显然打算等着开饭。 “老三。”林国强开口了,“你要是来吃饭的,今天这顿饭,五毛钱。” 林国栋的笑容僵住了。 “二哥,你说啥呢?一家人吃顿饭还要钱?” “我这是一家四口的饭。” 林国强看着他,“你要是来走亲戚,带点东西来,我好好招待你。 你空手来蹭饭,那就得算钱。” “你……” “老三,我问你。”林国强盯着他,“你家炖鸡的时候,叫过我吗? 你家吃饺子的时候,想起过我吗?” 林国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啥要求我?” 第73章 房东涨房租 林国栋灰溜溜地站起来,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咽了口口水。 那鸡汤的香味,飘了半条胡同。 他恨得牙痒痒。 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老二,真的死了。 现在这个林国强,心硬得像块石头。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 这个心硬的林国强,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 端午节那天,林国强起了个大早。 门上插了艾草,灶房里煮了粽子。 林静手腕上系着五彩线,满院子跑。 赵素梅包了两种粽子,红枣的和豆沙的。 林国强炖了只老母鸡,又做了条红烧鱼。 一家四口围坐着,过了个安稳的端午节。 赵素梅看着桌上的菜,忽然说:“国强,你说老宅那边,今天吃啥?” 林国强夹了块鸡肉:“管他们吃啥。” 赵素梅不问了。 她也就是随口一说。 她感觉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舒坦,不想考虑太多人。 …… 农忙一过,镇上的集市又热闹起来。 林国强的小吃店和供销社的卤味柜台,生意比麦收前更好了。 天热了,凉拌小菜卖得飞快。 卤味切好了用油纸包着,顾客拎回家就能下酒。 赵志军每天蹬着三轮车来回送货,晒得黑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 林国强给他买了顶草帽,又给他加了五块钱降温费。 赵志军推辞不要,被林国强一句“让你拿着就拿着”堵了回去。 这天下午,林国强正在后厨配卤料,赵素梅从前头进来。 “国强,马主任来了。” 马主任大名叫马德福,是供销社的副主任,也是小吃店这间门面的房东。 当初林国强租这房子,可没少跟他说好话。 马德福五十来岁,胖墩墩的,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摇着蒲扇。 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后厨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卤锅上停了停。 “马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林国强擦了擦手,递上一根烟。 马德福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林老板,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凑合。” “凑合?”马德福笑了,“你这要叫凑合,镇上就没好买卖了。 供销社那边,你那卤味柜台天天排队。 这小吃店,饭点连个空座都找不着。 林老板,你挣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林国强听出话里有音,没接茬,给他倒了碗茶。 马德福坐下来,摇着蒲扇:“林老板,今天来找你,是跟你说个事。” “您说。” “这房租,得涨了。” 林国强手里的动作停了。 “马主任,咱们签的合同,年后我预交了半年房租,现在才过了三个多月。” “我知道。”马德福抽了口烟,“但这房子是我的,行情变了,房租也得跟着变。 你生意这么好,多付点房租也是应该的。” “涨多少?” “原来三十一个月,从下个月起,五十。” 五十块。 翻了大半。 林国强没说话。 马德福看着他,笑眯眯的:“林老板,你要是觉得贵,也可以不租。 咱们合同上写了,房东有权提前收回房子,只要提前一个月通知就行。”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 要么接受涨价,要么卷铺盖走人。 林国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马主任,容我考虑考虑,这两天给您答复。” 马德福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好好考虑。 不过别拖太久,我这边也有其他人问这房子。” 说完,摇着蒲扇走了。 赵素梅从后厨出来,脸色不好看:“国强,他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合同都签了,说涨价就涨价?” 林国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房子是人家的,他想涨,咱管不着。” “那咱就认了?” “不认。” 赵素梅看着他。 林国强放下茶碗:“素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啥事?” “咱不能一直租房子做生意。” 林国强看着她,“房租是人家说了算,今天涨明天涨,咱永远被人掐着脖子。 要想把生意做大,得有自己的房子。” 赵素梅愣了:“你是说......” “买。” 林国强站起来:“咱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赵素梅想了想:“上个月盘过账,店里加柜台的利润,再加上之前攒的,应该有五千多了。” 五千多块。 在1981年,这是一笔巨款。 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五千块得不吃不喝攒十几年。 “够了。”林国强说,“买一套门面房,足够。” 赵素梅心跳得厉害:“国强,你真要买?” “真买。”林国强看着她,“素梅,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以后咱三个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学。 光靠这个小吃店,够是够,但想过好日子,不够。” “我要开个大饭店。” “能包桌、能办酒席的那种。” 赵素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开大饭店? 她做梦都没想过。 “你在家等着,我出去转转。”林国强穿上外套,“志军,你看着店。” “好嘞,三姐夫。” 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在镇上转了半天。 看了四五处房子。 有的位置偏,有的面积小,有的要价太高。 直到傍晚,他在镇子南头找到一处。 临街三间大瓦房,门面宽绰,能摆下十几张桌子。 后院还有三间瓦房,能住人,能当仓库。 后院院子面积不小,搭个棚子,夏天能在院子里摆桌。 最关键的是位置,就在镇中心往南不到二百米,挨着通往县城的大路,人来人往。 林国强站在门口,心跳快了一拍。 这房子,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蹲在门口抽旱烟,脸色灰败。 林国强递了根烟:“周大爷,这房子,您要卖?” 周老头接过烟,叹了口气:“卖,不卖不行了。” “咋了?” “老伴病了,肝上的毛病。 县医院说能治,但得去省城动手术。” 他使劲嘬了口烟,“手术费得一千多块,我哪有那么多钱?只能卖房子。” 第74章 咱家买房子了 林国强心里动了一下。 急卖。 急卖就意味着好谈价。 “周大爷,这房子您打算卖多少钱?” 周老头抬头看了看自家的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 “三千五。” 三千五。 三间临街门面,加后院三间瓦房,加一个大院子。 这个价,不贵。 但林国强没有立刻答应。 “周大爷,我能进去看看吗?” “看吧。” 林国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房子有些旧了,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也有碎的。 但梁柱结实,地基牢固。 修缮一下,刷遍白墙,换上新瓦,就是一座好房子。 他心里有数了。 “周大爷,三千五,我买了。” 周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真的?” “真的。”林国强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今天签合同,我付五百块定金,剩下的三千,三天之内付清。 您把房契给我,咱们去房管所过户。” 周老头烟杆子都掉了:“三天?” “对,三天。” 周老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抓着林国强的手:“成!成!今天就签!” 他等不及了。 老伴躺在县医院,等着钱救命。 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当天晚上,林国强找了刘强当见证人,跟周老头签了合同。 按了手印,交了定金。 房契暂时押在刘强那里,等尾款付清了再过户。 周老头攥着那五百块定金,手抖得厉害,眼眶都红了。 “林老板,你救了我老伴的命。” 林国强拍拍他手背:“周大爷,您别这么说。 您卖我买,公平买卖,尾款三天内一定送到。” 周老头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刘强看着林国强,神色复杂。 “你这动作够快的,马德福下午找你,你晚上就买房了。” “不是因为他。”林国强说,“早晚得买了他不过是推了我一把。” 刘强点点头,又看了看合同。 “这房子不错,三千五,不贵。” “周大爷急用钱,我也没狠压价。” 刘强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做生意有底线,难得。” …… 林国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素梅坐在院子里等他,林静和林薇都睡了。 “吃饭了没?” “还没。” 赵素梅赶紧去灶房热饭。 林国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笑了。 赵素梅端着饭菜出来,看他一个人傻笑:“你笑啥?” “素梅,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咱家买房子了。” 赵素梅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啥?” “买房了,镇南头,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带个大院子。” 林国强接过饭碗,“三千五,定金付了,三天内交尾款。” 赵素梅愣了好一会儿。 “国强,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合同签了,手印按了,定金交了。 刘所长当的见证人。” 赵素梅慢慢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真买了?” “真买了。” “三千五……” “咱拿得出来。”林国强夹了口菜,“这段时间攒的,够了。” 赵素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心疼钱。 是那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忽然成真了。 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两间破瓦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现在,林国强告诉她,咱家有房子了。 不是租的,是买的。 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带个大院子。 她忽然站起来,抱住了林国强。 抱得很紧。 “国强……”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林国强轻轻拍着她的背,“素梅,以后咱不用看房东脸色了,咱有自己的房子了。” 赵素梅哭出了声。 不是难过,是高兴。 是那种苦了太久,忽然尝到甜味的高兴。 林国强搂着她,没说话。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素梅才松开手,擦了擦眼泪。 “那马主任那边……” “明天我就去回他。”林国强说,“下个月,咱不租了。” 赵素梅破涕为笑:“他肯定想不到。” “想不到才好。”林国强端起碗继续吃饭,“让他慢慢找下家去吧。” …… 第二天上午,林国强去了马德福的办公室。 马德福正在喝茶看报,看见林国强进来,笑眯眯地放下茶缸子。 “林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好了。”林国强在他对面坐下,“马主任,下个月房租我不交了。” 马德福笑容一僵:“什么意思?” “房子我不租了。” 马德福愣了好几秒:“林老板,你可想好了。 你那店生意正好,换个地方,客源可就断了。” “不劳您费心。”林国强站起来,“合同上写了,提前一个月通知。 今天五月十六,我租到六月十六,到时候准时交房。” 说完,他转身走了。 马德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小子,真不租了? 他以为林国强生意那么好,五十块房租肯定会认。 没想到人家直接不玩了。 马德福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 “不租拉倒,我这房子,还愁租不出去?” …… 三天后,林国强把三千块尾款交到周老头手上。 周老头攥着钱,手抖得筛糠一样,连说了七八声“谢谢”。 当天下午,两人去房管所办了过户手续。 房契上写上了林国强的名字。 从房管所出来,林国强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手里那张盖了红章的纸,长长地呼了口气。 两辈子了。 头一回,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他骑着自行车回到家,把房契交给赵素梅。 赵素梅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国强,这上面写的啥?” “‘房屋所有权证’,就是说,这房子是咱家的了。” 赵素梅把房契贴在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林静跑过来,仰着头问:“爸,妈咋又哭了?” “你娘高兴的。” “高兴为啥要哭?” 林国强把她抱起来:“长大了你就懂了。” …… 消息传得很快。 最先知道的是赵德厚和王桂兰。 老两口专门从赵家洼赶过来,围着新房子里里外外看了三遍。 赵德厚摸着临街门面的砖墙,眼眶湿润了。 “素梅,你嫁对人了。” 王桂兰拉着赵素梅的手:“这孩子,有出息。 你跟着他,吃不了亏。” 赵志军更来劲了,拍着胸脯说:“三姐夫,搬家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借辆板车,两天就搬完!” 赵素芳和赵素英知道后,嘴上说着“恭喜”,语气里的酸味儿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出来。 第75章 人家的钱想咋花都跟你没关系 老宅那边,是林美玲来报的喜讯。 李红霞听完,坐在炕上半天没动。 “三千五的房子……说买就买了?” “嗯。”林美玲说,“镇南头,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带个大院子。” 林国伟蹲在门口,脸色铁青。 林国栋在旁边嘀咕:“有这钱,给老宅翻修翻修多好。” 林海柱磕了磕烟袋,看了小儿子一眼。 “人家的钱,人家想咋花咋花,跟你没关系。” 林国栋讪讪地闭了嘴。 李红霞忽然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 林海柱拉住她:“人家又没请你,你去干啥?” “我是他妈!我看看他买的房子还不行了?” “你消停点吧。”林海柱难得硬气了一回,“老二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越闹,他越远,不信你试试。” 李红霞被噎住了。 想起上回被林国强从店里撅回来的场景,她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但心里那股滋味儿,说不上来。 像是自己的东西,忽然长腿跑了。 抓不住,也够不着。 …… 晚上,林国强和赵素梅躺在炕上。 林静和林薇睡在中间,呼吸均匀。 “国强。” “嗯?” “咱什么时候搬?” “六月十六,交了房就搬。” 林国强说,“这几天我去那边看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刷遍白墙,换个新招牌。” “新招牌叫啥?” 林国强想了想。 “国强饭店。” 赵素梅笑了:“这名字好,简单,响亮。” “以后不光卖肉夹馍和卤味。” 林国强看着房梁,“炒菜、炖菜、包桌、办酒席,咱都干。 我要让这镇上的人,请客吃饭头一个就想到咱家。” 赵素梅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光。 “国强,我以前总觉得,咱这辈子就这样了。 守着几亩地,拉扯大孩子,凑合过一辈子。”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我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 林国强反握住她的手。 “以后会更好的。” “嗯。” ……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去新房那边,正好碰见隔壁杂货铺的老板老孙头。 老孙头端着茶缸子,冲他竖大拇指。 “林老板,听说你把这房子买了?” “嗯,买了。” “有魄力。”老孙头啧啧称赞,“这房子位置好。 以前老周开粮店的时候,生意可红火了。 后来老伴病了,店也关了。 你买下来,好好拾掇拾掇,准能火。” 林国强递了根烟:“孙大爷,以后咱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好说好说。”老孙头接过烟,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马德福那边,听说你退了房,这两天正找人接盘呢。 可你那小吃店生意那么好,谁接谁心里都打鼓。” 林国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抬头看着自己买下的房子。 三间临街门面,在晨光里静静矗立。 虽然旧了点,但骨架结实。 就像他这辈子。 从头来过,一样能站起来。 而且,站得比以前更稳。 …… 麦子入了仓,地就空下来了。 五亩水浇地,往年收了麦子,顶多种点红薯玉米,大半都荒着。 林国强蹲在地头,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这地,肥着呢。 就这么荒着,太可惜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脑子里已经有了盘算。 回家跟赵素梅一说,她愣了一下:“种菜?” “嗯。”林国强在纸上画给她看,“五亩地,我打算分成四块。 一块种萝卜白菜,一块种豆角黄瓜,一块种茄子辣椒,剩下一块种葱姜蒜这些佐料。” “咱家饭店以后用菜量大,自己种,比买便宜。 用不完的,拉到集市上卖,也是一笔收入。” 赵素梅听完,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可是……咱俩忙得过来吗?” “不用咱亲自种。” 林国强早就想好了,“张老四和孙麻子,上次割麦子干得不错。 我跟他们说了,一亩地一年给二十块工钱,他们负责种、管、收。 种子肥料咱出。” 赵素梅算了算:“五亩地,一年工钱一百块。 加上种子肥料,撑死二百块。 咱饭店一个月买菜都不止这个数。” “不光这个。”林国强看着她,“素梅,到了秋冬,我还想弄个新东西。” “啥?” “蔬菜大棚。” 赵素梅从没听过这个词:“啥是蔬菜大棚?” “就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搭个棚子,里面生炉子,冬天也能种菜。” 林国强比划着,“外面下大雪,棚子里绿油油的。 那时候,整个镇上就咱有新鲜菜。 你说,能卖多少钱?” 赵素梅眼睛瞪得老大:“冬天也能种菜?” “能。” “国强,你咋懂这么多?” 林国强笑了笑,没解释。 前世他在国营饭店帮厨的时候,跟着去省城进过货,见过人家的大棚蔬菜。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个棚子,该多好。 可惜那时候,他赚来的钱帮这个帮那个,自己的需求一直放在最后。 这辈子不一样了。 “先种露天的,大棚的事,入了秋再筹备。” 林国强把纸收起来,“明天我去找张老四和孙麻子,把地的事定下来。” 赵素梅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美玲下午来了,说明天美丽回娘家,顺便来咱家坐坐。” 林国强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林美丽。 上回出嫁的时候,他该说的都说了。 人家不听,非要往火坑里跳。 那就跳吧。 “来就来吧。”他语气淡淡的,“素梅你招呼就行,店里忙。”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第二天上午,林美丽果然来了。 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脚上是双白色塑料凉鞋。 整个人看起来,比出嫁前光鲜了不少。 进门就笑,一口一个“二嫂”叫着,把手里提的一包点心放在桌上。 “二嫂,这是县城买的鸡蛋糕,给静静薇薇尝尝。” 赵素梅接过东西,笑着让她坐。 “美丽,在王家咋样?王超对你好不好?” 林美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挺好的,刚结婚那会儿,他天天围着我转,现在也还行。” “那就好。”赵素梅说,“你二哥一直……” 她看了林国强一眼,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林国强坐在门口修凳子,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这边说话。 林美丽也看了他一眼,主动开口:“二哥,你不用担心我。 王超就是脾气急了点,但对我真不赖。 上回还带我去县城买衣裳呢。” 第76章 林美丽挨打 林国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担心你。” 林美丽愣了一下。 “路是你自己选的,人是你要嫁的。” 林国强低头继续修凳子,“过得好是你的本事,过不好也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透着疏远。 林美丽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两声:“二哥,看你这话说的,我可是你亲妹妹……” “我说错了吗?” 林国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出嫁前我拦过你,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现在你来跟我说王超对你好,想听我说啥? 说我当初错了?说王超是个好人?” “行,我说,王超是个好人,满意了?” 林美丽脸涨得通红。 赵素梅赶紧打圆场:“国强,你少说两句,美丽难得来一趟……” “我没不让她来。”林国强站起来,“店里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拎着外套出了门。 自行车链条响了几声,远了。 林美丽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素梅尴尬地给她续茶:“美丽,你二哥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林美丽扯了扯嘴角,“二哥是怕我吃亏。 可王超真不是他想的那样……”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了几步,林美丽回头看了一眼林国强家的院门。 门关着。 她咬了咬嘴唇,扭头走了。 …… 林美丽回到家的时候,王超还没回来。 她做好晚饭,等到天黑,人才回来。 一进门,满身酒气。 “又喝酒了?”林美丽皱着眉。 王超脱了鞋,歪在椅子上:“跟厂里几个兄弟喝了两杯。 男人的事,你少管。” 林美丽忍着气,把饭菜端上来。 王超看了一眼:“就这?炒白菜?连个肉都没有。” “咱家这个月开销不小,我省着点花……” “我省你妈!”王超一拍桌子,“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回家连口肉都吃不上?” 林美丽筷子一放:“王超,你说话注意点。” “我咋了?我说错了?” 王超指着她,“你看看你,穿的老子的,吃的老子的,还敢给老子甩脸子?” 林美丽气得眼眶都红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一张纸。 王超的工资条。 “王超,你这个月工资四十二块。 你自己看看,交到我手里的有多少?” 她把工资条拍在桌上,“二十块!你拿了二十二块,都喝酒打牌了?” 王超脸色变了:“你翻我东西?” “我是你媳妇,我看看工资条咋了?” “谁让你看的!” 王超腾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工资条,“老子挣的钱,想咋花咋花,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媳妇,家里开销我得管!” “你算个屁!” 林美丽眼泪下来了:“王超,你要是这样,我去找你爹妈评理。” 王超一听这话,火更大了。 他最烦林美丽动不动就告状。 “你去啊!你去告啊!” 他指着门口,“你以为我爹妈向着你?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嫁到我们家是高攀!你还有脸告状?” 林美丽浑身发抖。 脑子里忽然闪过林国强那句话。 “王超前妻是被他打跑的。” 当时她不信。 现在…… 她咬了咬牙。 不,不会的。 王超就是脾气急了点,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林美丽还是去找了公婆。 王主任听完,把王超叫回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个混账东西!美丽多好的媳妇,你还不知足?” “以后再让我知道你喝酒打牌,我打断你的腿!” 王超低着头,一声不吭。 从老宅出来,王超脸色铁青。 回到家,门一关,他转身看着林美丽。 “你满意了?” 林美丽往后退了一步:“是你自己不像话……”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林美丽被打懵了。 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响。 “你……你打我?” 王超打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愧疚就被愤怒盖过去了。 “打你咋了?让你告状!让你多嘴!” 林美丽捂住脸,眼泪哗哗地流。 她转身冲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 衣裳、鞋子、梳子,胡乱往包袱里塞。 王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脸色变了几变。 “美丽你干啥?” “王超,你竟然敢动手打我!” 林美丽抹着眼泪,停下手上的动作,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咱们才结婚多长时间,你是不想跟我过日子了是不?行,那我走!” 她说着,拎着包就要离开。 王超脸色变得难看,眼珠子转了转。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美丽,我错了。” 林美丽愣住了。 王超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我喝了酒犯浑。 美丽,你原谅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啪啪响。 “美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工资全交给你管,你说啥就是啥。” “你要是走了,我咋活啊……” 林美丽攥着包袱的手,渐渐松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超,心里乱成一团。 “你说话算话?”她声音沙哑。 “算话!绝对算话!”王超指天发誓,“我王超要是再打你,天打雷劈!” 林美丽慢慢放下了包袱。 王超爬起来,把她搂进怀里。 “美丽,我错了,以后咱好好过日子。” 林美丽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林国强那句话又响了起来。 “王超前妻是被他打跑的。” 她使劲甩了甩头,把那声音压下去。 不会的。 王超说了,再也不会了。 …… 傍晚,林国强从店里回来。 饭桌上,赵素梅提起了林美丽。 “美丽说王超对她挺好的。” 林国强端起饭碗,没接话。 “国强,你是不是对美丽太冷了?” 赵素梅小心地说,“她毕竟是你妹妹……” “妹妹?”林国强放下筷子,“她把我当哥了吗?” 赵素梅不说话了。 “素梅,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觉得是应该的。 你拦她,她恨你,你帮她,她不领情。 非得撞了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 “我不是不认她这个妹妹,我是懒得管了。” 他重新端起碗。 “她过得好,我不沾光,她过得不好,也别来找我哭。” …… 好评一点喜连连, 金银财宝堆成山。 平安健康常相伴, 富贵荣华在眼前。 宝子们,跪求好评!!! 第77章 搬家,退房 赵素梅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林国强不是心硬。 是被伤透了。 分家的时候,林美玲帮他说了句话,他一直记着,逢年过节从不落下。 可林美丽呢? 从始至终,没替他说过一个字。 反而嫌他多管闲事。 这样的人,林国强能给她好脸才怪。 “行了,不说她了。”林国强夹了块肉给林静,“吃饭。” 林静捧着碗,奶声奶气地问:“爹,小姑今天带的鸡蛋糕好吃,她啥时候还来?” “她不来了。” “为啥呀?” 林国强没回答。 赵素梅给林静擦了擦嘴:“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静乖乖低头扒饭。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月亮爬上墙头,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林国强吃完饭,坐在门口抽了根烟。 他想起林美丽今天来的样子。 碎花连衣裙,烫卷的头发,白塑料凉鞋。 强撑着一脸笑,说王超对她好。 他不信。 前世的记忆摆在那儿,由不得他不信。 但他不打算再管了。 该说的说了,该拦的拦了。 人家非要往火坑里跳,他还能绑着不成?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 起身,回屋。 …… 六月十六,交房的日子。 林国强一大早就去了马德福那里,把钥匙往桌上一放。 “马主任,房子腾干净了,你验收。” 马德福坐在办公桌后面,茶缸子端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真不租了?” “不租了。” “你那新店……” “在镇南头,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自己的。” 林国强说完,转身走了。 马德福端着茶缸子,半天没喝。 镇南头那房子他知道,老周的。 前几天听说卖出去了,没想到买家是林国强。 三千五。 说买就买了。 他忽然有点后悔。 当初要是不涨那二十块房租,这租户是不是还能留? 可惜,晚了。 …… 搬家没用两天。 赵志军借了辆板车,加上林国强的三轮车,几趟就把家当搬完了。 后院三间瓦房,林国强挑了朝南的那间当卧房。 墙刷了白灰,窗户换了新玻璃,炕重新盘过。 赵素梅摸着雪白的墙面,眼眶又红了。 “哭啥?”林国强把被褥搬进来,“以后这就是咱家了。” “我是高兴。” “高兴就笑,别哭。” 赵素梅擦了擦眼睛,笑了。 林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高兴得不行。 “爸!咱家院子好大!” “以后还能更大。” 林国强把她抱起来,“等爸攒够了钱,给咱们家盖楼房。” 林静拍着手:“好!盖大楼!” 搬家的事安顿好,林国强开始忙店面。 三间临街门面,打通了,能摆十二张桌子。 后厨砌了四个灶眼,两口大锅,两个小炒锅。 卤味的锅单独放在后院,不占厨房的地方。 招牌找人新做的,黑底红字——“国强饭店”。 四个大字,隔半条街都能看见。 …… 开业前,得先办执照。 原来的小吃店,镇上管的不严,不办营业执照也没人找。 这开了大饭店,第一件事就是办理营业执照。 林国强去了趟工商所。 管登记的姓孙,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 看见“国强饭店”四个字,翻了翻材料。 “经营范围写啥?” “炒菜、面食、米饭、卤味、酒水。” 孙眼镜抬起头:“酒水?” “嗯,啤酒白酒汽水,都卖。” “烧烤呢?” “也卖。” 孙眼镜推了推眼镜,低头在表格上填了几笔。 “行了,三天后来取证。” 比想象中顺利。 林国强知道,这顺利里头,有刘强的面子。 前两天刘强跟他提过一嘴,说跟工商所打过招呼了。 “正当经营,合法纳税,没人会为难你。” 林国强记在心里。 这个人情,以后得还。 …… 接下来是招人。 店里光靠他和赵志军,忙不过来。 赵素梅肚子越来越大,林国强不让她往灶台边凑。 “你只管收钱,别的不用管。” 他在门口贴了张招工启事。 当天下午就来了五六个。 林国强挑了两个人。 一个叫王大柱,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在家具厂扛过木头,有力气。 “你负责传菜、打扫、搬东西。 月薪三十,每天管两顿饭。” 王大柱憨厚地点点头:“中。” 另一个叫孙小丽,十八九岁,干净利落,嘴也甜。 “你负责招呼客人、点菜、端茶倒水。 月薪二十五,管两顿饭。” 孙小丽脆生生地应了:“谢谢老板。” 赵志军正式升了帮厨。 月薪四十五,比之前又涨了五块。 “三姐夫,这......” “嫌少?” “不是!”赵志军脸涨得通红,“是太多了!” “多就好好干。” 林国强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你就是这店里的二把手。 我不在的时候,厨房归你管。” 赵志军使劲点头。 …… 开业前三天,林国强把菜单定下来了。 炒菜类: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麻婆豆腐、醋溜白菜、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青椒炒肉等。 面食类:肉夹馍、阳春面、炸酱面、鸡蛋灌饼、大肉包子、手工水饺等。 米饭类:卤肉饭、红烧肉饭、蛋炒饭等。 卤味烧烤类:卤猪蹄、卤豆干、卤鸡腿、卤蛋、烤羊肉串、烤五花肉、烤馒头片等。 酒水类:散装啤酒、洋河大曲、汽水等。 赵素梅看着菜单,有点担心:“国强,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林国强说,“请客吃饭的人,要的就是排场。 菜少了,人家觉得你家店不行。” 菜单之外,他又定了三个基础套餐。 六元套餐: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适合三四个人小聚。 八元套餐:六菜一汤,三荤三素,送一壶散装啤酒,适合五六个人吃饭。 十元套餐:八菜一汤,四荤四素,赠送一瓶白干,适合七八个人请客。 包桌酒席提前一天预订,十人起订,每桌十元到十五元不等。 赵志军看着套餐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三姐夫,十块钱一桌?有人订吗?” “放心。”林国强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78章 国强饭店开业 开业时间定在六月二十二。 提前两天,林国强让赵志军蹬着三轮车,满镇子发传单。 传单是手写的,油印的,印了两百份。 上面写着“国强饭店六月二十二盛大开业。 开业三天,全场八折,啤酒买一送一。 包桌酒席预订从速。” 全镇都轰动了。 八折。 啤酒买一送一。 这优惠力度,镇上从没有过。 六月二十二,天没亮林国强就起来了。 后厨四个灶眼全点上火,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大柱把十二张桌子擦得锃亮,孙小丽把茶壶水杯摆得整整齐齐。 赵素梅坐在柜台后面,算盘、账本、零钱匣子,一应俱全。 林静穿着新做的红布衫,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乖得很。 上午十点,正式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 门一开,呼啦全涌进来了。 “老板!来两个肉夹馍!” “我要碗阳春面!” “听说你家有卤肉饭?来一份!” “啤酒买一送一真的假的?” 孙小丽端茶倒水,王大柱传菜跑堂,赵志军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 林国强站在灶台前,一手颠勺一手调味。 四个灶眼轮着来,有条不紊。 赵素梅坐镇柜台,收钱找零,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十二张桌子,翻了三遍台。 到下午两点,准备的食材卖了大半。 林国强赶紧让王大柱去集市上补货。 肉、菜、豆腐、鸡蛋,又拉了一三轮车回来。 傍晚时分,来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老板,你们这儿能包桌?” 林国强擦了擦手:“能,六元八元十元,三个基础档次,还有十元到十五元高档套餐。 十人以上起订,提前一天。” “六月二十八我老母亲过寿,想订六桌,十块一桌的。” 赵素梅正在拨算盘的手停了。 六桌。 十元一桌。 六十块。 中年人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店里热闹的景象。 “行,就你们家了,这是定金,十块。” 他掏出一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 赵素梅收钱开票的时候,手都在抖。 开业第一天,就接了个大单。 …… 第一天营业结束。 晚上十点,送走最后一桌客人,王大柱把门板上了。 林国强坐在柜台前,赵素梅在他对面。 两人中间,是一天的营业额。 钞票、硬币,堆了一小堆。 赵素梅数了三遍。 “国强。” “多少?” “三百六十二块五。” 林国强点了点头。 刨去本钱、工钱、房租……不对,现在没房租了。 纯利,至少一百五十块。 一天。 赵志军从后厨出来,听见这个数,腿都软了。 “三姐夫……” “这才第一天。”林国强把钞票捋平,“以后会更多。” 他站起来,看着店里的一切。 十二张桌子,四个灶眼,黑底红字的招牌。 还有柜台后面,赵素梅隆起的腹部。 “从今天起,咱们国强饭店,就算是站住了。” …… 接下来的日子,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开业优惠结束后,客流量稍微降了一点,但包桌酒席的预订多了起来。 订婚的、过寿的、生孩子的、搬家的,都来订。 镇上的人忽然发现,请客吃饭不用再跑县城了。 国强饭店,菜好,量大,价格公道,还有面子。 六月二十八那场寿宴,六桌坐得满满当当。 林国强亲自掌勺,八个菜一个汤,四荤四素,道道不重样。 红烧肉炖得软烂,鱼香肉丝酸甜适口,卤味拼盘摆得跟花儿似的。 老寿星吃得高兴,当场说:“以后家里办事,还来这儿。” 散了席,中年人专门过来敬了林国强一杯酒。 “林老板,你这手艺,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国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您捧场。” …… 店里走上正轨,林国强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后厨和经营上。 王大柱和孙小丽干得不错,手脚勤快,人也本分。 林国强给他们每人加了五块工钱。 “好好干,年底有红包。” 两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赵志军现在一个人能盯三个灶眼。 面食、炒菜、卤味,样样拿得起来。 林国强开始教他一些更复杂的菜。 “志军,你看好,红烧肉,糖色是关键,炒过了发苦,炒不够不红。” “醋溜白菜,火要猛,醋要沿着锅边淋,滋啦一声,香味就出来了。” 赵志军学得认真,拿着小本本记。 他现在的工资是五十块了。 在镇上,比他大姐夫二姐夫挣得都多。 赵德厚专门来店里看了一回。 看见儿子穿着白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老头的眼眶湿了。 “国强,志军交给你,我放心了。” “爹,志军自己争气。”林国强递了根烟,“他不争气,我再教也没用。” 赵德厚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 …… 七月中的一天,刘强来了。 带着周红,还有两个孩子。 “听说你开了新店,带家里人来捧捧场。” 林国强把他们让到靠窗的桌子,亲自下厨做了六个菜。 周红精神不错,安安静静地坐着,还给刘建英夹菜。 刘建良埋头扒饭,吃得飞快。 刘强看着店里热闹的景象,笑了。 “国强,你这店,镇上头一份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林国强给他倒酒,“以后我还想去县城开。” 刘强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 “我信。” 两人碰了一下杯。 …… 赵素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林国强不让她多站,柜台后面专门放了把带靠背的椅子。 收钱的时候坐直了,没客人的时候就靠着歇歇。 王桂兰隔三差五就来看她,每次都带着鸡蛋、红糖、小衣服。 “素梅,国强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好。”王桂兰摸着女儿的手,“闺女,你嫁对人了。” 赵素梅看着后厨的方向,抿着嘴笑。 林国强正在灶台前忙活。 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冲她笑了笑。 赵素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第79章 过寿宴的钱得平摊 月底盘账。 赵素梅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算给林国强听。 七月份,营业二十六天。 总流水,五千八百多块。 去掉食材本钱、工钱、税费、杂项开支。 净利润,两千一百块。 这还没算供销社卤味柜台赚的钱。 林国强看着这个数,没说话。 赵素梅以为他不满意。 “国强,你是不是觉得少了?” “不少。”林国强把账本合上,“下个月会更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亮挂在中天,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两千一百块。 一个月。 前世他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但这辈子,不够。 他将来还要在县城开店。 要让赵素梅和孩子们过更好的日子。 要赚更多的钱。 身后,赵素梅慢慢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 “国强,咱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他握住她的手,“以后会更好。” 院子里,月光如水。 林静和林薇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赵素梅靠在林国强肩上。 “国强,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林国强说,“是咱自己挣来的。” 夜风吹过,带着后院菜地里的青草味儿。 赵素梅闭上眼睛。 不是梦。 是真的。 …… 七月底,林海柱把三个儿子叫回了老宅。 六十大寿。 庄户人家,六十是道坎,得办。 林海柱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抽着旱烟。 林国伟、林国强、林国栋,三人依次坐在长条凳上。 李红霞在旁边纳鞋底,徐青青和周桂芳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爹,您六十大寿,得好好办。” 林国伟先开口,“我寻思着,在国强那儿办。 他那饭店,镇上头一份,办酒席有面子。” 林国栋赶紧接话:“对对对,二哥那儿地方大,菜也好。 咱爹六十大寿,不能寒碜了。” 林国强坐在凳子上,没吭声。 林海柱看了他一眼:“老二,你说呢?” “行啊。” 林国强语气平淡,“大哥和老三家出钱,我出力。 菜钱、酒钱、烟钱,他们两家平摊,我的厨子和伙计,算我出的份子。”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国伟脸色变了:“老二,你这就不对了。 饭店是你的,在自家店里给爹办寿宴,还要收钱?” “就是。”林国栋帮腔,“二哥,你现在挣那么多,就不能尽尽孝心?” 李红霞也放下鞋底:“国强,你爹六十大寿,你当儿子的,出点钱咋了?” 林国强没看他们,看着林海柱。 “爹,您说呢?” 林海柱磕了磕烟袋,没接话。 “大哥,老三,我问你们。” 林国强转过脸,“咱爹六十大寿,是不是咱三个儿子的事?” “是。”林国伟硬着头皮应了。 “既然是三个儿子的事,凭啥我一个人出钱出力?” 林国强看着他们,“你们是儿子,我也是儿子。 你们要面子,我也要面子,你们想尽孝心,我也想。 但孝心是三个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们要是拿不出钱,可以说。 我借给你们,打欠条,按手印。” 林国伟脸色铁青。 林国栋脖子一梗:“二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不想出钱似的……” “那就出。”林国强打断他,“三家平摊,一分不少。” 李红霞急了:“国强!你大哥三弟啥情况你不知道?你非要逼他们?” “妈,我没逼他们。” 林国强看着她,“是他们在逼我,出钱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坑我的时候怎么不是了?” 李红霞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海柱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行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老二说得对。” 林海柱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三个儿子,三家出钱。 国伟,国栋,你们要是有难处,现在说。” 林国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能有啥难处? 就是不想出。 林国栋看看大哥,又看看李红霞,低下了头。 “没难处就好。” 林海柱站起来,“寿宴在老二店里办。 菜钱酒钱烟钱,你们两家平摊,老二出力,算他一份。” “就这么定了。” 林国伟和林国栋脸色难看,但不敢再吭声。 林国强站起来:“爹,您放心,寿宴的事我来操办,保管给您办得体体面面。” 林海柱看了他一眼。 这个二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占便宜。 他点了点头。 …… 寿宴定在八月十二。 提前三天,林国强把菜单拟好了。 八凉八热,两道汤,两道主食,酒水管够。 按十元套餐的标准,三桌,三十块钱。 老大老三家平摊,一家十五块。 林国强让赵志军把账单送到老宅。 林国伟拿到账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十五块钱。 够他们家吃一个月的。 周桂芳当场就骂开了:“你爹过寿,老二开饭店,还要咱出钱? 他挣那么多,差这十五块钱?” 林国伟闷着头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林国强在老宅说的话。 “出钱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坑我的时候怎么不是了?” 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分家之前,他占了老二多少便宜,他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老二不干了。 一点便宜都不让占了。 林国栋那边,徐青青也闹了一场。 “十五块钱!咱家哪还有十五块钱?” 林国栋翻遍了柜子,凑了十二块三毛钱。 剩下的,厚着脸皮找李红霞要的。 李红霞一边掏钱一边骂:“都是你二哥那个铁公鸡!有钱了就六亲不认!” 骂完了,还是把钱给了。 …… 八月十二,国强饭店。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红桌布,摆了满满当当的菜。 林海柱穿着赵素梅给他做的新褂子,坐在上首。 李红霞挨着他坐,头发梳得油亮。 林国伟一家四口,林国强一家四口,林国栋两口子。 林美玲和陈建国带着孩子回来了。 林美丽也来了,王超没跟着,说是厂里加班。 林美丽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裙子,脸上擦了粉,但眼睛底下有青影,遮不住。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美玲拉着赵素梅的手,看着她的肚子:“二嫂,快生了吧?” “还得两个多月。”赵素梅笑着摸了摸肚子。 “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闺女小子都好。” 林美玲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小衣服,针脚细密。 “二嫂,我自己做的,手艺不好,别嫌弃。” 赵素梅接过来,眼眶有点红:“美玲,你有心了。” 第80章 国强,是真的有出息了 林美丽也带了礼物。 一块布料,的确良的,淡蓝色。 “二嫂,给你做件褂子。” 赵素梅接过来:“美丽,破费了。” 林美丽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有点勉强。 寿礼摆了一桌子。 林国伟送了一双布鞋。 林国栋送了一顶帽子。 林美玲送了一件自己做的毛线坎肩。 林美丽送了两瓶酒。 林国强和赵素梅送的是一件中山装,深灰色的,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 林海柱摸着中山装的料子,手有点抖。 “这得多少钱……” “爹,您别管多少钱。” 林国强说,“今天是您六十大寿,穿新衣裳,精神。” 林海柱没说话,舍不得穿,把中山装叠好,放在手边。 开席了。 林国强亲自掌勺,八凉八热,一道道端上来。 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扒鸡、卤味拼盘…… 村里来吃席的亲戚邻居,筷子都没停过。 “这菜,比县城的大饭店还地道!” “林家老二这手艺,绝了!” “老林头好福气啊,儿子这么出息!” 林海柱坐在上首,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是好酒。 老二专门备的洋河大曲。 他看了林国强一眼。 老二正给赵素梅夹菜,低声问她累不累。 林海柱把酒杯放下了。 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老大老三坐在旁边,闷头吃菜,一句话没有。 这寿宴是他们三家出钱办的,但面子里子,全是老二的。 菜是老二做的,店是老二的,连亲戚邻居夸的,也是老二。 他们俩,就是来凑份子的。 林海柱心里明镜似的。 以前他觉得,老大是长子,得偏着点。 老三是小儿子,得多疼点。 老二老实,吃点亏没啥。 可现在呢? 老大除了占便宜,还能干啥? 老三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他贴补。 只有老二,不声不响地撑起了一片天。 林海柱又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席散后,亲戚邻居陆续走了。 一家人坐在店里喝茶。 林海柱忽然开口:“老二,你过来。” 林国强走过去。 林海柱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你奶奶传下来的,你大哥结婚的时候,给了一对。 你三弟结婚,也给了一对,这对,是给你留的。” 林国强愣住了。 赵素梅也愣住了。 林国伟脸色变了:“爹,那镯子……” “闭嘴。”林海柱瞪了他一眼。 林国伟不敢吭声了。 林海柱把镯子递给赵素梅:“素梅,你跟国强结婚这些年,受委屈了。 这对镯子,你收着。” 赵素梅看着林国强。 林国强点了点头。 她双手接过来:“谢谢爹。” 李红霞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海柱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林国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徐青青狠狠掐了他一把,他也没反应。 林美玲笑着说:“爹,您偏心了啊,我出嫁的时候可没镯子。” 林海柱难得笑了一下:“你是闺女,不兴这个。” “那美丽也没有。” 林美丽扯了扯嘴角:“我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林国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布上绞着。 …… 傍晚,林国强送林海柱和李红霞回老宅。 林海柱喝了点酒,话多了。 “老二,爹以前……对不住你。” 林国强推着自行车,没说话。 “你大哥老三,不争气。” 林海柱叹了口气,“以后老宅这边,怕是指望不上他们了。” “爹,您放心。” 林国强说,“您跟我妈的养老,我不会不管。 但有一条,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该我出的,一分不少,不该我出的,一分没有。” 林海柱沉默了一会儿。 “行。” 李红霞在旁边,破天荒地没插嘴。 她看着林国强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二儿子,她偏了二十多年的心,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可现在,最有出息的,偏偏是他。 老大老三加起来,也不如他一个手指头。 她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 国强,是真的有出息了。 送到老宅门口,林国强调转车头要走。 “国强。”李红霞忽然叫住他。 林国强回过头。 李红霞嘴唇动了动,半晌挤出一句:“路上慢点。”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妈。” 蹬上车,走了。 李红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林海柱拍了拍身上的土:“进屋吧。” “你说,老二是不是还记恨咱?” 林海柱没回答。 有些账,欠了二十多年,不是一顿饭、一对镯子就能还清的。 但他知道,老二是讲规矩的人。 只要他们守规矩,老二就不会不管他们。 这就够了。 …… 回到店里,赵素梅正在灯下看那对银镯子。 镯子有些年头了,银子发暗,但花纹精细。 “国强,爹这是……” “认错。”林国强脱了外套,“他知道以前亏了咱,这是补呢。” 赵素梅把镯子收好,忽然笑了。 “你笑啥?” “我笑,以前在老宅,爹妈眼里只有大哥老三,咱连吃饭都不配上桌。” 她轻轻抚着镯子,“现在,爹把传家的镯子给咱了。” 林国强在她旁边坐下。 “素梅,这不是别人给的,是咱自己挣的。” 赵素梅靠在他肩上。 “嗯,咱自己挣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林静和林薇已经睡了。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后院传来几声虫鸣。 林国强搂着赵素梅,看着窗外的月光。 六十大寿办完了。 老宅那边的态度,也变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林国伟和林国栋今天吃了瘪,心里肯定不服气。 李红霞嘴上不说,偏心了几十年的毛病,改不了。 还有林美丽。 今天她脸上的青影,他看见了。 但他不打算管。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坑,得自己摔。 摔疼了,才知道谁是真心为她好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赵素梅隆起的腹部。 两个月后,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的心思,得放在自己家里。 守好媳妇,养好孩子,赚更多的钱。 其他的,爱咋咋地。 第81章 老大老三也想做生意赚钱 寿宴过后没两天,林国强去了趟地里。 五亩水浇地,绿油油一片。 萝卜苗拱出了土,白菜叶子舒展开,豆角秧顺着架子往上爬,黄瓜顶上还挂着黄花儿。 张老四蹲在地头抽旱烟,看见林国强过来,站起来拍拍屁股。 “林老板,你瞅瞅这菜,长得多好。” 林国强蹲下看了看,萝卜苗间距均匀,垄沟里没杂草,土是湿的,刚浇过。 “老四,你跟麻子干得不赖。” 张老四咧嘴笑:“你给工钱痛快,俺们干活也痛快。 对了,头茬小白菜差不多能吃了,要不要给你送店里去?” “过几天吧,再长长。”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店里用的菜,先从这地里出。 用不完的,拉集市上卖。” 张老四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林老板,你那饭店现在用菜量大不大?” “不小。” “那这五亩地怕是不够。” 林国强点点头。 他早算过了,五亩地,就算精心伺候,出的菜也只够饭店三四成的用量。 但这是一个开始,以后可以再包几亩地,或者直接跟周边菜农签合同。 自己手里有地,心里就不慌。 从地里回来,林国强蹬着三轮车路过镇东头,看见一间门面房前围了几个人。 林国伟和周桂芳正指挥着两个工人往里面搬东西,货架、柜台、木格子,地上还堆着几麻袋货。 看见林国强,林国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大哥,这是干啥呢?”林国强停下车。 周桂芳抢着答了,嗓门老大:“开杂货铺!你大哥在采石场干了那么多年,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二十几块钱。 看你在镇上开店挣了钱,我们也琢磨着做点小买卖。” 林国强看了一眼那间门面。 位置偏,门头窄,以前是家修鞋的铺子。 林国伟从采石场辞了工,凑钱开了这家杂货铺。 准备卖些烟酒糖茶、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挺好的。”林国强蹬上车走了。 当天晚上,林国伟就来了。 站在国强饭店门口,表情有些不自在。 赵素梅让他进来坐,他摆了摆手,说找老二说两句话。 林国强从后厨出来,擦了擦手。 林国伟把他拉到门口,压低声音:“老二,哥想跟你借点钱。” “借多少?” “二百。” 林国强看着他,没说话。 林国伟被他看得发毛,解释道:“杂货铺开起来了,但进货的钱不够。 你嫂子把家底都掏了,还找她娘家借了点,还差二百。 你放心,等杂货铺挣了钱,哥立马还你。” “行。” 林国伟眼睛一亮。 “写欠条,二百块,月息一分,半年还清。” 林国伟的笑容僵在脸上:“老二,我是你亲大哥,你还收我利息?” “亲大哥也得算账。” 林国强看着他,“你去信用社借钱,利息比这高,还未必贷得出来。 我借给你,是看在大哥的份上。 你要觉得不合适,可以去别处借。” 林国伟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早去信用社问过了,人家根本不贷给他。 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着牙点头:“行,我写。” 林国强让赵素梅拿来纸笔,写好欠条,写明月息一分,半年还清。 林国伟接过笔,手有点抖,签了名,按了手印。 林国强点了两百块钱给他。 林国伟攥着钱,脸色复杂,转身走了。 赵素梅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哥好像不太高兴。” 林国强把欠条收好:“借钱的都不高兴,放钱的才高兴,他不高兴就对了。” 老宅那边,徐青青听说林国伟开杂货铺的钱是从林国强那儿借的,当晚就跟林国栋闹开了。 “你看看大哥!人家都开店当老板了! 你呢?还在给人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够干啥的?” 林国栋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 徐青青越说越来劲:“我也要做生意!我要开服装店!” 林国栋抬起头:“开服装店?本钱呢?” “找你爹妈要啊,大哥能借,咱为啥不能借?” 两人闹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徐青青就拉着林国栋去闹。 进门就抹眼泪,说日子没法过了。 李红霞被她哭得头疼,看向林海柱。 林海柱蹲在门口抽旱烟,半天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李红霞急了。 林海柱磕了磕烟袋:“说啥?咱手里还有钱吗?给老三买电视机,给老大媳妇买手表,给老二买缝纫机。 你算算,咱还剩几个钱?” 李红霞算了算,脸色变了。 确实没了。 老两口那点养老钱,早被几个儿子掏得差不多了。 “大哥能找二哥借,你们也去借。” 林海柱站起来,“老三,你是大人了,不能啥事都指着爹妈。 我们老了,管不了你一辈子。” 林国栋脸色难看。 让他去找二哥借钱? 上回李红霞提合股被怼回来的事,他可没忘。 他拉不下那个脸。 徐青青狠狠掐了他一把,他也没松口。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进了八月后,天热得厉害。 知了在树上叫个没完,狗趴在墙根吐舌头。 林国强给店里添了几样新设备。 一台落地电风扇,摆在柜台旁边,赵素梅收钱的时候能吹着。 两台吊扇,装在店堂屋顶上,呼呼转着,客人吃饭不再汗流浃背。 最重要的是那台冰柜,托刘强从县城弄来的,八百多块。 嗡嗡响着,能冻肉,能存菜,还能冰啤酒。 烧烤摊也支起来了。 傍晚时分,店门口摆上铁皮炉子,木炭烧得通红。 羊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面,香味飘出半条街。 散装啤酒用大桶装着,泡在冰水里,两毛钱一大杯,冰凉沁心。 镇上的人忽然发现,晚上有地方去了。 国强饭店门口,几张小桌,几个马扎,烤串啤酒,吹着晚风,比在家闷着强多了。 生意从傍晚一直做到深夜,赵志军和王大柱轮流烤串,孙小丽端着托盘满场飞。 林国强坐镇后厨,炒菜烧烤两不误。 赵素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林国强不让她熬夜,每天晚上九点就催她回后院休息。 赵素梅拗不过他,只能听话。 马德福那边,日子不好过。 林国强退租后,他那间门面房一直空着。 贴了招租启事,也有人来问过,但一听租金,扭头就走。 从三十降到二十五,又降到二十,还是没人租。 最后降到十八块。 比当初租给林国强的还低,才勉强租了出去。 新租户是卖布的,生意冷冷淡淡,勉强维持。 马德福坐在供销社的办公室里,越想越憋屈。 要不是当初贪那二十块房租,林国强现在还乖乖给他交租子呢。 现在倒好,人家自己买了房,开了大饭店,生意红火得全镇都眼红。 他呢?房租没收上来不说,还空了一个多月。 这天下午,马德福路过供销社的卤味柜台。 看见排队的人群,看见赵志军蹬着三轮车来送货。 玻璃柜里油亮的卤猪蹄、卤豆干,收钱的匣子里塞满了零钞。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他心里钻了出来。 第82章 马主任使坏 三天后,出事了。 上午十点多,林国强正在后厨备菜,刘强骑着自行车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下了车,把林国强拉到一边,低声说:“国强,供销社那边有人吃了你家卤味,闹肚子了。 三个人,上吐下泻,现在在卫生院躺着。” 林国强手里的刀停了。 “我去看看。” 供销社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卤味柜台关着,王主任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看见林国强,他劈头就问:“林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三个人吃了你家卤味进医院了!” 林国强没急着辩解,走到柜台前,掀开纱布看了看卤味,闻了闻。 然后拿起一块卤豆干,掰开,仔细看了看断面。 “王主任,这卤味不对。” “哪里不对?” “我的卤味,颜色红亮,是糖色炒出来的,这个颜色发暗,还有股怪味。” 林国强把豆干递给他,“你闻闻。” 王主任接过来闻了闻,脸色变了。 确实有股说不出的味道,酸不拉几的,不像正常卤味。 “这批货不是我送的。” 林国强看着王主任,“我每天早上让赵志军送货,送多少,卖多少,都有单子。 今天的单子在这儿。”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卤猪蹄四十个,卤豆干六十块,卤鸡腿三十个。 柜台里的卤味,数量对不上。 多了好几样。 “有人往我货里掺了东西。” 林国强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王主任脑门上的汗下来了。 供销社的柜台,有人往里掺东西,这事大了。 “报警。”林国强说。 刘强带队来的。 三个人,穿了警服,把柜台围了,把剩下的卤味全部取样带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调查比想象中快。 卫生院那边出了结果,三个人是吃了变质食物导致的食物中毒,问题出在一批卤豆干上。 那批卤豆干里有几块明显发黏,闻着有馊味,跟林国强正常供货的卤味完全不一样。 谁放的? 刘强把当天接触过柜台的人都问了一遍。 售货员、搬运工、打扫卫生的。 问到最后,售货员老周吞吞吐吐地说,上午马副主任来过。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还掀开纱布看了看。 说看看今天的货咋样。 刘强带人去找马德福。 马德福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穿警服的进来,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马主任,跟我们走一趟吧。” “凭啥?我啥也没干!” “到了所里再说。” 马德福在所里扛了不到两个小时,全撂了。 他交代得很清楚。 从家里拿了几个坏了没舍得扔的卤豆干,那是他媳妇前几天卤的,放坏了不舍得扔。 今天一早趁售货员不注意,掺进了柜台的货里。 就是想给林国强添点堵,让他吃个闷亏。 没想把人吃进医院。 刘强把笔录拍在桌上,看着他。 “马德福,你干的这叫啥事?你是供销社副主任,你干这种事,丢人不丢人?” 马德福捂着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事情处理得很快。 马德福赔偿三个顾客的全部医药费、误工费,每人三十块。 赔偿林国强名誉损失、停业损失,两百块。 行政拘留十五天。 供销社那边,王主任当天就开了会,宣布免去马德福供销社副主任职务。 “报上级批准……”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刘胜利。” 刘胜利正低着头记笔记,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王主任说,“供销社副主任的空缺,经过研究,决定由采购员刘胜利同志暂代。 考察期三个月,表现好就转正,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刘胜利整个人都是懵的。 散了会,他追到王主任办公室,说话都结巴了。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谢我,这位置能轮到你,第一,马德福自己作死,空出来了。 第二,你跟林国强是连襟,他跟刘所长关系好,跟咱们供销社合作也好。 你坐这个位置,以后跟他打交道方便。 第三,你干了这么多年采购员,没出过大错。 好好干,别给你连襟丢人。” 刘胜利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腿都是软的。 副主任。 他一个采购员,做梦都没想过能当副主任。 赵素英知道后,高兴得当场就哭了。 两口子当天晚上就提着东西来了国强饭店。 刘胜利攥着林国强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国强,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辈子也当不上这个副主任。” 林国强把手抽回来:“谢我干啥?是你自己干得好,王主任提拔的你。 好好干,别丢人就成。”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刘胜利拍着胸脯,“以后供销社这边,有啥事你尽管说!哥给你办!” 赵素英在旁边抹眼泪,看林国强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不上这个个体户妹夫,嫌他没正经工作。 现在她丈夫的副主任,是这个妹夫间接给的机会。 她心里那个滋味,说不清。 晚上,赵素梅靠在床头,跟林国强说大姐二姐现在态度全变了。 以前回娘家她们说话都夹枪带棒的,现在一口一个素梅,亲热得不行。 “人就是这样。” 林国强给她掖了掖被角,“你有用的时候,谁都是笑脸。 你没用的时候,亲兄弟也看不起你。” 赵素梅看着他。 “国强,你说马主任为啥要害咱?咱也没得罪过他。” “咋没得罪?我退了房,他心里不痛快。 加上咱生意越来越好,他眼红。 这种人,自己过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 赵素梅叹了口气。 “别想了,睡吧。”林国强把灯关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赵素梅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国强躺了一会儿,起身出了屋,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马德福的事解决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生意越大,眼红的人越多。 今天是马德福,明天可能是张德福、王德福。 得更加小心才行。 卤味的配方,只有他和赵志军知道。 以后新菜品的配方,也得攥在自己手里。 进货渠道、客户关系,都得亲自把控。 不是不信任别人,是这世上,人心最难测。 他把烟头摁灭,起身回屋。 第83章 别拿我闺女开玩笑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去供销社卤味柜台看了看。 柜台重新开了,玻璃柜擦得锃亮,卤味码得整整齐齐。 排队的人比出事前还多。 镇上的人都说,林老板的卤味没问题,是有人眼红害他。 赵志军送完货,凑过来低声说:“三姐夫,今天卖得比往常还好。” 林国强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 供销社门口,刘胜利穿着一身新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钢笔,跟商户们打招呼。 看见林国强,他赶紧走过来,低声说:“国强,晚上有空没?去哥家喝两盅?” 林国强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行。” …… 国强饭店生意稳当了,天天客满。 人多了,麻烦也多了。 镇上有几个叫花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领头的姓何,四十来岁,瘸了一条腿,大家都叫他何瘸子。 刚开始只是饭点过后,蹲在后门等着。 王大柱把剩菜剩饭端出去,他接了就走了,倒也安分。 可没过几天,变本加厉了。 何瘸子带了三四个人来,不光在后门等着,还跑到店门口蹲着。 客人进门,他们就伸手。 有的客人不好意思,给个几分钱。 有的客人嫌烦,扭头就走。 赵志军出去撵过两回,他们散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王大柱气得不行:“林老板,我去把他们轰走!” 林国强擦了擦手,走出后门。 何瘸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啃半个馒头,看见林国强,咧嘴一笑:“林老板,生意兴隆啊。” 林国强没笑。 “何瘸子,咱们定个规矩。” 何瘸子收起笑脸。 “第一,以后不许蹲在店门口,客人进出,你们离远点。” “第二,剩菜剩饭可以给你们,但不是白给。 后门的泔水桶,你们每天负责倒了,刷干净。 后门的垃圾,归你们扫。 干完了,剩饭剩菜端走,不干,没有。” 何瘸子脸色不好看了:“林老板,你这是......” “第三。”林国强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我这饭店是做生意的,不是施粥棚。 你们要是觉得我这规矩多,现在就可以走。 镇上饭店不止我一家。” 何瘸子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又看了看林国强。 林国强站在后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凶神恶煞,也不是好商好量。 就是那种规矩我说了,你自己选的表情。 何瘸子咬了咬牙:“行,按林老板的规矩来。” “那就从现在开始。” 林国强指了指墙角的泔水桶,“倒了,刷干净,垃圾扫了。” 何瘸子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泔水桶。 当天下午,后门就干净了。 赵志军探头看了看:“三姐夫,他们真干啊?” “不干就没饭吃。” 林国强转身回了后厨,“想吃饭,就得干活,天经地义。”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听见了,抿着嘴笑了笑。 她想起从前,林国强也是这样。 门口来个要饭的,他恨不得把家里的米缸都搬给人家。 结果呢? 人家吃饱了拍拍屁股走了,连句谢都没有。 有一回,一个叫花子趁他不注意,把院子里晾的衣裳顺走了。 他追了好远没追上,回来蹲在门口生闷气,她劝他别气了。 他说,万一人家是真缺衣裳呢。 那时候她觉得他心善。 后来才知道,那不叫心善,叫傻。 叫人善被人欺。 现在不一样了。 她家国强,现在心里有杆秤。 帮人可以,得有规矩。 下午,赵素梅在柜台边盘账。 林薇坐在柜台里面的小板凳上,拿着铁皮青蛙玩,自言自语。 林静从外面跑进来,辫子散了,脸上挂着眼泪。 赵素梅放下算盘:“静儿,咋了?” 林静扑到她腿上,哇地哭开了。 “妈~隔壁婶子说……说你要生小弟弟了……以后就不疼我和妹妹了……哇~~” 赵素梅的脸沉了下来。 “谁说的?” “隔壁……隔壁卖布的婶子……” 赵素梅站起来,把算盘一推。 她低头看了看林薇,小姑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抱着布偶兔子,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姐姐哭。 “小丽。” 孙小丽正在擦桌子,赶紧过来:“素梅姐,啥事?” “帮我看着薇薇,我出去一趟。” 孙小丽点点头,把林薇抱起来。 赵素梅牵着林静的手,出了店门。 她走得不快,肚子已经很大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林静被她牵着,一边走一边抽噎。 隔壁是一家布店。 老板姓吴,老板娘姓刘,四十来岁。 瘦长脸,薄嘴唇,平时就好打听东家长西家短。 赵素梅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婶正给一个顾客扯布。 “刘婶,打扰一下。” 刘婶抬起头,看见赵素梅牵着哭过的林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哟,素梅啊,啥事?” 赵素梅把林静往前轻轻推了一步。 “刘婶,你今天是不是跟我家静静说了什么?” 刘婶眼珠子转了转:“没说什么呀,就逗她玩来着……” “你怎么逗的?” “我就说,你妈要生小弟弟了,以后就不疼你跟你妹妹了……这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赵素梅盯着她。 “刘婶,你觉得这是玩笑?” 刘婶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小孩子嘛,逗逗她咋了?” “小孩子就能乱逗?” 赵素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也是有闺女的人。 你闺女小时候,别人跟她说,你娘不要你了,你高兴不?” 店里那个顾客也不看布了,扭头看着这边。 刘婶脸上挂不住了:“素梅,你看你,我就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我闺女哭着跑回家。” 赵素梅低头看了看林静,“她才三岁多,你一个大人,跟三岁的孩子说这种话,你觉得合适?” 刘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赵素梅生的孩子,不管是闺女还是儿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赵素梅看着她,“谁要是再敢跟我闺女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 店里安静了一瞬。 刘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素梅,是我嘴欠,静静,婶子跟你道歉,婶子胡说八道的,你妈最疼你了。” 林静躲在赵素梅身后,露出半张脸,没说话。 赵素梅低头摸了摸她的头:“静静,婶子跟你道歉了,你要原谅她吗?” 林静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行。”赵素梅抬起头,“刘婶,这事就过去了。 以后咱们还是邻居,该咋处咋处。 但有一条,别拿我闺女开玩笑。” 说完,她牵着林静转身走了。 刘婶站在柜台后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个顾客放下布,说了句“我再看看”,也走了。 布店里就剩刘婶一个人,她站了好一会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第84章 国强饭店那两口子不好惹 林国强站在饭店门口,把刚刚发生那一幕都看在眼里。 赵素梅牵着林静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侧身让了让。 “素梅。” 赵素梅停下来。 林国强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干得漂亮。” 赵素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解气。 “跟谁学的?” “跟你。” 林国强笑出了声。 他弯下腰,把林静抱起来。 “静静,以后谁再跟你说这种话,你就告诉他,我爸说了,谁敢欺负我,他就掀了谁家桌子。” 林静破涕为笑,搂住他的脖子。 “爸,真的吗?” “真的。” …… 事情传得快。 当天晚上,整条街的商户都知道了。 国强饭店的老板娘,挺着大肚子找隔壁布店算账去了。 “听说把那刘婶说得哑口无言。” “该!让她嘴欠,没事逗人家孩子干啥?” “以前看赵素梅温温柔柔的,没想到这么硬气。” “人家那是护犊子,平时不惹事,惹急了也不好欺负。” “国强饭店那两口子,都不好惹。 当家的有本事,老板娘也不是软柿子。” 第二天,刘婶看见赵素梅,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赵素梅也笑着应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整条街的人都记住了。 别惹国强饭店的人。 傍晚,赵志军送货回来,听孙小丽说了下午的事,冲赵素梅竖了个大拇指。 “三姐,你厉害。” 赵素梅抿着嘴笑,低头拨算盘。 林静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在院子里骑着木马,咯咯笑。 林薇抱着布偶兔子,追在姐姐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姐姐、姐姐”。 林国强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这一幕。 赵素梅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 没说话,但都懂。 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他们。 不管是谁。 …… 地里的菜收了一茬。 张老四和孙麻子赶着驴车往店里送。 萝卜水灵,白菜瓷实,豆角一把一把用草绳扎着,黄瓜顶花带刺。 林国强蹲在后门,拿起一根黄瓜掰开,脆生生的,清香味儿窜鼻子。 “老四,这一茬收了多少?” “萝卜收了小两千斤,白菜还没长足,豆角黄瓜各有几百斤。” 张老四抹了把汗,“林老板,你这地是真好。 水浇地,底肥足,菜长得比别家快。” 林国强点点头。 五亩地,一茬菜出了这么些,不少了。 但他心里有数,这点菜看着多,拉到饭店用,撑不了半个月。 国强饭店现在一天光炒菜用的萝卜白菜就得几十斤。 加上配菜、凉拌,五亩地的产量根本供不上。 还是得再包几亩。 当天下午,他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 老支书姓郭,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但身子骨硬朗,说话嗓门大。 听林国强说要包地,他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国强,你那五亩地还不够种?” “不够,饭店用菜量大,五亩地供不上。 我想再包十亩。” 郭支书沉吟了一下:“村里倒是有一片,挨着你的地,八亩多不到九亩。 以前是生产队的菜地,分田到户后没人正经种,荒了两三年了。 你要是想要,一亩一年十五块承包费。” 十五块一亩,八亩半地,一年才一百二十多块。 不算贵。 林国强当场拍了板,签了合同,按了手印。 八亩半地,加上原来的五亩,十三亩多。 从村委会出来,他直接去了地里。 新包的地确实荒,草长得半人高,地垄也塌了。 但底子是好的,以前生产队种过菜,土肥,旁边还有条水渠,浇地方便。 翻整出来,又是一片好菜地。 张老四蹲在地头,看着这片荒地直嘬牙花子。 “林老板,这地得好好拾掇。 草根得刨干净,地垄得重新打,水渠也得修。” “你跟麻子两个人干不过来。” 林国强心里有数,“再找两个人,工钱跟你一样。 入秋前把地整出来,先种一茬秋菜。” 张老四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村里找人了。 菜地的事刚安排妥当,蔬菜大棚的筹备也提上了日程。 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去了趟县农技站。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接待了他。 听说他要搞蔬菜大棚,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个人搞?大棚可不是搭个棚子就行的。 竹竿、塑料膜、草帘子,投入不小。 而且咱这边冬天冷,大棚里得生炉子加温,一冬的煤钱就是一笔开销。”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画着他琢磨了好些天的大棚草图,多宽多长,竹竿骨架怎么搭,塑料膜怎么固定,草帘子怎么卷,炉子摆几个位置。 技术员接过来看了半天,抬头又看了林国强一眼。 “你以前搞过?” “没有,自己琢磨的。” 技术员把图纸铺在桌上,拿铅笔在上面改了几笔:“竹竿骨架的间距密一点,咱这边冬天雪大,稀了撑不住。 炉子别摆中间,靠北墙摆,热效率高。 还有,你得先育苗,西红柿、黄瓜、辣椒,这些春节前后能上市的细菜,苗得提前一个多月育好。” 林国强掏出本子,一一记下。 从农技站出来,他又跑了趟生产资料公司,问了塑料膜和竹竿的价格。 塑料膜不好买,得托人。 他想到了刘胜利。 刘胜利现在当了供销社副主任,手里有了些门路。 听林国强说要塑料膜,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他们供销社跟县生产资料公司有业务往来,弄几卷塑料膜不难。 “不过国强,你真要搞那啥大棚?咱这边可没人搞过。” “没人搞才要搞。” 刘胜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这个连襟,做事跟一般人不一样。 别人不敢干的,他敢。 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到。 要不人家怎么能从一个小吃店干到国强饭店呢。 第85章 国强为啥打你 忙完这些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 赵素梅给他留了饭,在灶上温着。 他坐在柜台旁边吃,赵志军从后厨出来,把今天的账本放在桌上。 “三姐夫,今天的账。” 林国强翻开看了看,营业额稳定,包桌有三场,散客也不少。 “志军,现在厨房的活儿你盯得住不?” 赵志军挺了挺胸:“盯得住,面食、卤味、炒菜,都行。 就是你那几道招牌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红烧肉,火候我还得再练练。” “多练就行,接下来我可能要忙菜地和大棚的事,店里你多上心。” 赵志军使劲点头。 …… 老宅那边,林国栋的日子不好过。 林国伟的杂货铺开起来后,虽然生意不温不火,但一个月好歹能挣个五六十块,比在采石场强多了。 周桂芳在店里盯着,林国伟负责进货。 两个孩子放学了就在店里玩,一家子忙忙活活,倒也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林国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一个月挣十几块,有时候一分没有。 徐青青天天跟他吵,说他没出息,说大哥都知道开店,他啥也不会。 “你看看大哥!看看二哥!哪个不比你强? 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徐青青坐在炕沿上,一边抹眼泪一边骂。 林国栋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句话不敢回。 “你去找二哥!他不是要搞什么菜地大棚吗?肯定要人帮忙。 你去帮忙,他还能不给你开工钱?” 林国栋动了心思。 但他抹不开脸。 上回李红霞去说合股被怼回来,他也在场。 林国强那句“他们懂配方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可现在,实在没别的路了。 第二天一早,他硬着头皮去了国强饭店。 林国强正在后门卸菜,张老四刚送来一车萝卜。 林国栋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好意思伸手,等林国强卸完了,他才凑上去。 “二哥。” 林国强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事?” “那啥……听说你要搞菜地,还要弄啥大棚?” 林国栋搓着手,“我想过来帮忙,工钱你看着给就行。”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 老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鞋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好久没理了。 “老三,你跑运输不是跑得好好的吗?” “不好。”林国栋低下头,“挣不到钱。 徐青青天天跟我闹,二哥,你就让我来帮忙吧,我肯定好好干。” 林国强没说话。 他太了解这个三弟了。 从小被李红霞惯坏了,吃不了苦,受不得累,干啥都是三天新鲜。 跑运输嫌累,种地嫌苦,做生意又没那个脑子。 来帮忙?怕是来混日子的。 “老三,我这儿不缺人。” 林国栋急了:“二哥,我不要多,你给开个工钱就行……” “不是工钱的事。” 林国强看着他,“是你不合适,菜地的活儿,风吹日晒,比跑运输还累。 你能吃得了那苦?” 林国栋张了张嘴。 “老三,你要是真想干,我指你一条路。 大哥杂货铺那边缺个送货的,你去问问他。 那活儿不累,适合你。” 林国栋脸色变了。 他知道,林国强这是拒绝他了。 “二哥,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老三。” 林国强加重语气,“我是知道你的性子。 你干不了三天就得撂挑子,到时候我菜地耽误了,你也白耽误工夫,何必呢?” 林国栋的脸涨得通红,忽然爆发了。 “林国强!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是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林国强的鼻子,“我是你亲弟弟! 我来给你帮忙是看得起你! 你不就开了个破饭店吗?狂什么狂!” 林国强看着他,面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分家的时候你跟爹妈闹,买电视机你跟爹妈闹,现在我来帮你你还不识好歹! 你挣那两个臭钱,还不是靠老宅的配方……” 话没说完,林国强动了。 他没骂人,也没争辩。 一把攥住林国栋指着他的那根手指,用力往下一掰。 林国栋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带得弯下腰去。 林国强另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了墙上。 后门的砖墙冰凉,林国栋的脸贴在砖面上,挤得变了形。 “卤味配方是我自己琢磨的,不是老宅教的。” 林国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国栋的耳朵里,“林国栋,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你娶媳妇的钱是打哪来的?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你欠我的,一个字都没提过,现在你说来帮我,是看得起我?” 他手上加了点劲,林国栋的脸在砖墙上蹭出了红印。 “老三,你给我听清楚,我不欠你的,老宅不欠你的。 这世上没人欠你的,你要是想吃饭,自己挣。 想挣钱,自己干,别一天到晚想着靠这个靠那个。” 林国栋疼得龇牙咧嘴:“二哥……松手……疼……” “以后还骂不骂了?” “不骂了……不骂了!” 林国强松开手。 林国栋顺着墙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手,脸上也擦青了一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国强低头看着他:“老三,今天这顿打,是教你怎么跟人说话。 出了这个门,你爱咋说我咋说我。 但有一条,别让我听见,听见一次,我揍你一次。” 林国栋爬起来,看了看林国强,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了。 赵志军从后厨探出头来:“三姐夫,没事吧?” “没事。”林国强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接着卸菜。” 消息传到老宅,是当天晚上。 林国栋鼻青脸肿地回了家,徐青青吓了一跳,问咋了。 他不说。 徐青青看他那怂样,猜到几分,骂了句没出息,摔门出去了。 李红霞是听周桂芳说的。 周桂芳是听隔壁邻居说的。 有人在国强饭店后门看见林国强揍林国栋了。 李红霞火急火燎地赶到林国栋家,看见小儿子脸上的伤,心疼得直哆嗦。 “国强打的?他为啥打你?” 第86章 林美丽怀孕 林国栋支支吾吾,把经过说了。 李红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骂他啥了?” 林国栋不吭声。 “我问你,你骂他啥了?” “骂他……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 “还有呢?” “还有……说他配方是老宅的……” 李红霞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她虽然偏心,但不傻。 老三骂的那些话,换谁谁不急? 国强现在是什么人?那是连她的面子都不给的人。 老三上赶着去触霉头,不是找揍吗? “妈,你去找二哥说说……” “说啥?”李红霞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嘴欠挨了揍,让我去说啥?说你不该骂他?” 林国栋蔫了。 林海柱知道后,蹲在门口抽了半袋烟,说了一句:“该。” 李红霞没接话。 国强饭店这边,赵素梅看着林国强,欲言又止。 “想问啥就问。” “你真揍老三了?” “揍了。” “揍得厉害吗?” “鼻青脸肿。”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他骂你啥了?” “骂我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 赵素梅没再问了。 她知道林国强的脾气。 要不是老三骂得太过分,他不会动手。 而且,老三那个人确实该揍。 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还嘴欠。 “揍了就揍了。”赵素梅端起碗吃饭,“省得他以后再来烦你。”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笑了。 他家素梅,现在是真的硬气了。 …… 月底,八亩半荒地翻整出来了。 张老四带着三个人,干了整整半个月。 草根刨干净了,地垄重新打了,水渠也修通了。 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林国强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地。 十三亩半地,加上蔬菜大棚,够饭店用了。 张老四凑过来问下一步种啥。 林国强早就想好了,秋菜种白菜萝卜,再种一茬秋豆角。 大棚里育苗的事他亲自盯着,西红柿、黄瓜、辣椒,春节前后上市,能卖个好价钱。 夕阳落下来,把菜地染成金色。 林国强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骑上自行车回店里。 十三亩半地,一个大棚,一座饭店。 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累是真累,但踏实。 比上辈子踏实一万倍。 …… 林美丽怀孕的消息,是王主任亲自到老宅报的。 他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兜子营养品。 麦乳精、鸡蛋糕、红糖,还有一兜子苹果。 进门就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拉着林海柱的手使劲摇。 “亲家,美丽怀上了!刚查出来,两个月了!” 林海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 李红霞从灶房里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声音都高了半调:“真的?怀上了?” “怀上了!千真万确!” 王主任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整条胡同都听见,“卫生院的大夫说了,脉象好,胎像稳!” 李红霞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徐青青和周桂芳也在老宅,听见这话,对视了一眼。 徐青青眼底露出羡慕:“美丽是个有福气的,刚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 倒是她自己,嫁进来快一年了,还没个好消息。 周桂芳也跟着说了两句吉祥话,但语气淡淡的。 她生了两个,对这种消息不稀罕。 林海柱让李红霞去割肉,晚上留亲家吃饭。 王主任推辞了几句,说还要回去照顾美丽,放下东西,骑上车走了。 李红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礼品,高兴得直搓手。 当天就托人给林国强带话,说美丽怀上了,过两天回娘家,让他也回来吃饭。 林国强正在后厨备菜,听完赵素梅转述的话,手里的刀没停。 “不去。” 赵素梅看着他。 “店里忙,走不开。” 赵素梅没再劝。 她知道林国强对林美丽的态度。 上回林美丽来,他连个好脸都没给。 不是心狠,是被伤透了。 …… 林美丽回娘家那天,王家两口子陪着来的。 王超骑自行车载着林美丽,王主任夫妇跟在后面。 林美丽穿了件宽松的碎花褂子,脚上是平底布鞋。 头发也没烫了,扎了条辫子,素面朝天,脸上带着笑。 王超小心翼翼扶着她下车,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老宅热闹得很。 林国伟一家来了,林国栋两口子来了,林美玲和陈建国也来了。 李红霞张罗了一桌子菜,林海柱坐在上首,看着一屋子人,难得露了笑脸。 王主任端起酒杯敬林海柱:“亲家,你放心,美丽进了我王家的门,就是王家的宝。 现在又怀了孩子,我们全家都供着她。” 王超也赶紧表态:“爹,妈,你们放心。 我肯定对美丽好。” 林美丽坐在王超旁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飘。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停了一下。 “二哥没来?” 赵素梅替林国强传了话:“国强说店里忙,走不开。 让我带了东西来。” 她把一兜子鸡蛋和一包红糖放在桌上。 林美丽的笑容淡了一点。 李红霞打圆场:“老二那饭店一天都离不了人,忙。 咱们吃,咱们吃。” 席间,王超给林美丽夹了好几次菜。 剥虾,挑鱼刺,倒水,殷勤得很。 李红霞看在眼里,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说超儿真是个会疼人的。 王主任也夸美丽懂事,说这门亲事结对了。 徐青青在桌子底下掐林国栋,低声说:“你看人家王超,对媳妇多好。” 林国栋闷头扒饭,没敢接话。 林美丽吃着王超剥的虾,心里那点失落慢慢散了。 她想,王超是真的改了。 怀了孩子,他比她还高兴。 这几天在家里,啥活都不让她干,连洗脚水都端到跟前。 也许,日子真能好好过下去。 …… 从老宅回来没几天,王超的老毛病就犯了。 开始是晚回来。 说厂里加班,说同事请吃饭。 林美丽没多想,自己做了饭吃了,给他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 头几次王超回来得还不算太晚,身上也没什么酒味,进门还知道说句“加班晚了”。 林美丽也就没说什么。 后来就越来越晚。 先是八九点,后来十一二点。 身上的酒味也越来越重。 林美丽忍不住了,等他回来就问了一句:“又喝酒了?” 王超脱了鞋歪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跟同事喝了两杯。” “你不是说加班吗?” “加班完了喝的,你管那么多干啥?” 林美丽忍了忍:“我不是管你,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行了行了,知道了。” 王超不耐烦地摆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了。 林美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但摸了摸肚子,又把那股子烦躁咽下去了。 第87章 我不想跟他过了 周五那天。 王超早上出门时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同事约了吃饭。 林美丽说:“那你早点回来,别喝酒。” 王超随口应了一声就走了。 结果到了夜里十二点,人还没回来。 林美丽坐在炕上等,等到一点,等到两点。 实在熬不住了,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开门声惊醒。 王超回来了。 满身酒气,走路都打晃,撞翻了门口的洗脸盆架,咣当一声响。 林美丽惊醒,猛地坐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二十。 “王超,你说晚点回来,这是晚点?三点多了!” 王超没理她,歪在炕沿上脱鞋,脱了半天没脱下来。 “你去哪了?是不是又打牌了?” “你管得着吗?”王超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林美丽下了炕,走到他跟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脂粉气。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王超,你说清楚,你到底去哪了?” “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是你媳妇!我问你去哪了!” 王超被她嚷得烦了,站起来想往炕上爬。 林美丽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今天不说清楚,别想睡!” “你烦不烦!” 王超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力气大,又喝了酒没收着劲。 林美丽被甩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后腰结结实实撞在桌沿上。 疼。 不是肚子的疼,是后腰,骨头撞在硬木上的那种疼。 但疼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蹲了下去。 王超也愣了一下,酒醒了一半。 他想伸手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林美丽蹲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王超你这个混蛋!” 她忽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站起来朝王超扑过去,十根手指朝他脸上抓。 王超猝不及防,脸上被抓出两道血印子。 他疼得倒吸一口气,本能地一把攥住林美丽的两只手,把她整个人禁锢住。 林美丽拼命挣扎,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又抓又掐。 王超吃痛,火气蹭地窜上来。 他腾出一只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林美丽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的一声。 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落下来了。 然后是第三巴掌。 王超松了手。 林美丽跌坐在炕沿上,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肿起来的脸颊,滴在碎花褂子上。 王超站在屋子中间,喘着粗气。 他看着林美丽肿起来的半边脸,看着她嘴角渗出的血丝,酒彻底醒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 林美丽一个人坐在炕沿上。 天还没亮。 窗户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肿了。 她想起出嫁前,林国强坐在老宅堂屋里,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话。 “美丽这门亲事,我不同意,王超前妻是被他打跑的。” 那时候她怎么想的? 她觉得二哥多管闲事。 觉得二哥见不得她好。 觉得王超家里条件好,嫁过去是享福的。 现在她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男 人打了她,跑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后腰也疼。 她没再哭,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窗户发白。 天亮后,王超没回来。 林美丽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肿起的脸颊上,刺得她倒吸凉气。 镜子里的人,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角结着血痂。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梳子,雪花膏。 用出嫁时那块红花包袱皮包好,挎在胳膊上,出了门。 到老宅的时候,李红霞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林美丽,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了。 “美丽?你脸咋了?” 林美丽站在院门口,红肿着脸,挎着包袱。 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妈,王超打我。” 李红霞把她拉进屋,林海柱也从里屋出来了。 看见闺女脸上的伤,老头子的烟杆子差点没拿住。 “他打的?” 林美丽坐在炕沿上,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王超甩她那一下,撞在桌沿上,说到她抓他的脸,他连扇了她好几巴掌。 “妈,我不想跟他过了……” 林美丽的声音都在颤抖。 李红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美丽啊,你也是,他回来晚了就晚了,你跟他吵啥? 男人在外面应酬,回来晚点是常事。 你怀着孩子呢,跟他置那个气干啥。” 林美丽抬起头,看着李红霞。 周桂芳也来了,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插嘴道:“美丽,大嫂说句你不爱听的。 王超打你肯定不对,但你也有不是。 他喝了酒,你就别跟他硬顶。 男人吃软不吃硬,你越闹他越来劲。” 徐青青也凑过来:“是啊美丽,你婆婆对你那么好,王超平时也挺疼你的。 两口子打架常有的事,过去了就好了。 你现在怀着孩子,别动不动就说不过了。 孩子生下来,他还能不对你好?” 林美丽看着面前这几张脸。 李红霞、周桂芳、徐青青。 她的母亲,她的大嫂,她的三嫂。 她们都在劝她。 劝她忍。 劝她好好过日子。 劝她别惹他。 没有一个人问她……疼不疼。 没有一个人说……他打你,是他不对。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昨晚抓王超时留下的红印子。 指甲缝里有一点干涸的血痕,是王超脸上的。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声音。 “美丽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王超前妻是被他打跑的。” “你要是嫁过去,以后挨了打,别回来找我哭。” 是林国强。 那个被她骂过多管闲事的二哥。 那个在她出嫁前拦着她、被她甩了脸子的二哥。 那个她回娘家时连见都不愿意见她的二哥。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 当初觉得二哥是嫉妒她嫁得好,是见不得她过好日子。 现在才知道,全家这么多人,只有二哥跟她说了实话。 只有二哥,真心实意拦过她。 她谁也没怨。 就怨自己。 李红霞还在说:“美丽,你听妈的,回去跟王超好好说,让他给你认个错。 以后别跟他硬顶,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第88章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妈。”林美丽打断她,声音沙哑,“我想在家住几天。” 李红霞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行行,住几天,妈给你做好吃的。” 林美丽在老宅住下了。 头一天,王超没来。 第二天,还是没来。 林美丽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青紫的颜色更深了。 从脸颊蔓延到眼眶,看着吓人。 李红霞看着闺女的脸,也开始骂王超:“下手也太重了。 怀着孩子呢,他也下得去手。” 但骂完了,还是那套话:“等他来接你,让他好好给你赔个不是。 你也就别端着了,跟他回去,孩子都有了,还能离咋的?” 林美丽没接话。 第三天,王超来了。 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 麦乳精、鸡蛋糕、苹果、红糖,还有一件新衣裳,的确良的碎花褂子。 他一进门就跪。 跪在林美丽面前,扇自己耳光。 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啪啪响。 “美丽,我不是人,我喝了酒犯浑。 你打我吧,你咋打我都行。” 李红霞赶紧去拉:“超儿,你这是干啥,起来说话。” 王超不起。 跪着膝行到林美丽跟前,抓住她的手。 “美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牌了。 工资全交给你,你说往东我不往西。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孩子的份上。” 他提到了孩子。 林美丽的眼皮动了动。 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脸上还有她抓出的血印子,结了痂,两道。 他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像是真心的。 李红霞在旁边劝:“美丽,超儿知道错了,你看他多有诚意。 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周桂芳也来了,帮腔道:“美丽,浪子回头金不换。 王超能认错,比啥都强。” 徐青青也跟着说:“是啊美丽,你二哥那么老实的人,不也打过老三吗? 男人嘛,火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过去就过去了。” 林美丽听到“二哥”两个字,睫毛颤了一下。 她知道林国强揍林国栋的事。 赵素梅跟她提过一嘴。 说老三嘴欠,被二哥揍得鼻青脸肿。 但她也知道,林国强揍老三,是因为老三先骂了人,先动了手。 那是教训。 不是家暴。 可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打她,是因为她问了他去哪了。 是因为她拦着他,不让他喝酒打牌。 是因为她想要一个说法。 但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妈没有,大嫂没有,三嫂没有。 她们都在劝她回去。 她们都觉得,男人打女人,只要认了错,就可以原谅。 她们都觉得,她应该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还平坦着,但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王超还在说,说以后肯定改,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李红霞把包袱塞回她手里,说回去吧,好好过。 林美丽恍惚木然地接过了包袱。 王超爬起来,擦着眼泪,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林美丽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的院子里,李红霞在抹眼泪,周桂芳和徐青青在低声说话。 她们的脸上,是事情终于解决了的轻松。 她收回目光,坐上了王超的自行车后座。 自行车颠簸在土路上,两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林美丽一手抓着王超的衣角,一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路边的玉米地,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国强饭店门口,赵志军正在卸菜。 远远看见一辆自行车过来,王超载着林美丽。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们从店门口经过。 林美丽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林美丽迅速低下头,把脸别过去了。 赵志军看见了她脸上还没消干净的青紫。 他放下菜筐,进了后厨。 “三姐夫。” 林国强正在切菜:“嗯?” “刚才我看见美丽了,坐王超的自行车后面。” 赵志军顿了顿,“她脸上有伤。” 林国强的刀停了。 只是一瞬,然后又落了下去。 菜刀切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知道了。” 赵志军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林国强把切好的菜拨到盆里,端起盆走到灶台边。 灶火映在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锅里的油热了,他端起菜盆,刺啦一声下了锅。 水汽升腾,淹没了他的脸。 …… 刘强家出事的消息,林国强还是听赵志军说的。 他去供销社送货,路过派出所门口,看见刘强匆匆骑着自行车往外走,脸色不太对。 回来跟林国强提了一嘴,说刘所长看着像是有什么急事。 林国强当天下午就去了刘强家。 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周红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条毛巾,眼睛红红的。 看见林国强,她慌忙站起来,扯了扯衣角。 “嫂子,刘哥呢?” 周红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原来刘建良前天下午在学校打篮球,抢篮板时被撞了一下,从架子上摔下来,小腿骨折。 送到县医院,医生说骨头断了,得做手术,打钢钉。 手术费加住院费,初步算下来要两百多块。 刘强这些年的积蓄,给周红治病吃药花了不少,家里两个孩子上学也是一笔开销。 两百多块,他拿不出来。 今天一早去信用社贷款了。 林国强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嫂子,我去趟县医院。” 县医院骨科病房在二楼。 林国强到的时候,刘建良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 少年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看见林国强还叫了声“林叔”。 刘强坐在床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把林国强拉到走廊里,递了根烟,手有点抖。 “信用社那边怎么说?” 刘强吸了口烟:“没批。” “为啥?” “说我工资低,还款能力不够。” 刘强苦笑了一下,“我这个派出所所长,连两百块钱都贷不出来。” 林国强把烟掐灭:“差多少?” 刘强抬起头。 “所有费用,差多少?” 刘强沉默了几秒:“手术费加住院费,医生说最少得两百。 我手里还有几十块,差一百五。”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 他出门前就备好了,三百块。 “拿着。” 刘强看着那叠钱,没伸手:“国强,这……” “不是给你的,是借给孩子的。” 林国强把钱塞进他手里,“等建良好了,你们家缓过来了,慢慢还。” 刘强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看了看病房里躺在床上的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钱。 接过去了。 “国强,我给你写欠条。” “行。” 刘强从护士站借了纸笔,趴在走廊窗台上写欠条。 第89章 林美玲上门借钱 林国强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县城街道。 傍晚了,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回家,车铃铛叮铃铃响。 卖馒头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声音悠长。 刘强写完欠条,签了名,按了手印,递给林国强。 林国强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收进兜里。 “刘哥,嫂子那边你别操心。 我让素梅过去开解,陪她说说话。” 刘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窗户,肩膀微微发抖。 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回镇上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自行车前灯昏黄,照在土路上,坑坑洼洼的。 林国强一边蹬车一边想事情。 刘强是个清官。 在派出所所长的位置上,想弄钱太容易了。 集市的摊位费、商户的孝敬、各种罚款的油水,稍微松松手,一个月多几十块进项不难。 但刘强没有。 他家的陈设,他媳妇的药费,他连两百块都贷不出来的窘迫,都说明这个人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值得帮。 但光靠借钱不是长久之计。 周红有病,不能断药,不能受刺激,不能累着。 两个孩子上学,开销一年比一年大。 刘强那点工资,永远不够。 得想个办法,让刘强家有个稳稳当当的进项,还得是周红能干的、不费神不操心的那种。 林国强一边蹬车一边琢磨。 夜色里,自行车轮碾过砂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建良手术后第十天,出了院,回家养着。 刘强把欠林国强的三百块钱还了一百,说剩下的分期还。 林国强收了一百,把欠条拿出来,改了个数。 刘强看着改过的欠条,叹了口气:“国强,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还不清就慢慢还。” 林国强给他倒了杯茶,“刘哥,我跟你说个事。” 刘强抬起头。 “嫂子现在病情稳定了,但天天在家闷着也不是个事。 大夫也说了,这病得养,但不能跟社会脱节。 人闷久了,容易胡思乱想,得给她找点事干。 不累的,不操心的,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 刘强苦笑:“我也想过,但她这情况,哪有这种活儿?” “有。” 林国强把茶碗放下。 “我店里现在用的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这些香料,都是从县城进货。 但县城的货也是从市里倒过来的,中间扒了好几层皮。 我打算以后直接从市里拿货,省下的差价不是一星半点。” 刘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我店里一摊子事,忙不过来。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这块。 平时就在家待着,隔一段时间帮我盘一次库存,看哪种香料快用完了、还够用多久。 需要补货的时候,帮我打个电话联系市里的供应商。 货送到了,帮着点个数、记个账。 活儿不重,不赶时间,也不用跟外人打交道。 嫂子识字,账算得明白,心又细,干这个正合适。” 刘强愣住了。 “我不白用人,按进货量给提成,一个月下来,十几二十块是有的。 钱不算多,但稳当,嫂子自己挣的钱,花着心里踏实,对她养病有好处。” 刘强端起茶碗,手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看着茶碗里的茶水,半天没说话。 “国强。” “嗯。” “你想得比我周到。” 林国强端起茶碗碰了他的茶碗一下:“喝茶。” …… 没过两天,四妹林美玲来了。 她提着一兜糕点,两瓶黄桃罐头,站在国强饭店门口,有些局促。 赵素梅招呼她坐下,倒了茶。 林美玲捧着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又捧起来,又放下。 眼睛看着茶水,不敢往林国强那边瞅。 “美玲,有事就说。”林国强在她对面坐下。 林美玲咬了咬嘴唇:“二哥,我想……借点钱。” 赵素梅起身把店门掩上了。 店里就剩他们三个。 “借多少?” “六百。” 赵素梅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六百块不是小数目。 村里盖三间砖瓦房,也就这个价了。 林国强没说话,等林美玲往下说。 “建国想在镇上租个门面。” 林美玲打开了话匣子,语速快了起来,“他一直给人家打家具,东家干完西家干,来回跑,挣的是辛苦钱。 他想租个固定的铺面,前面接活,后面干活。 这样能多做点,也能带个徒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哥,我们写欠条。 按月还,付利息。” 林国强站起来,走进里屋。 林美玲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 赵素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林国强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叠钞票,放在林美玲面前。 “六百,点点。” 林美玲看着那叠钱,没动。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越抹越多。 “哭啥。”林国强把欠条纸笔推过去,“写。” 林美玲擦了眼泪,趴在桌上写欠条。 写到“利息”两个字的时候,抬头问多少。 “跟大哥一样,月息一分。” 她低头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 把欠条推过来的时候,纸角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 林国强收好欠条,没急着让林美玲走。 “建国的手艺怎么样?” “好。”林美玲吸了吸鼻子,“他打的家具,榫卯严丝合缝,不用钉子都结实。 就是不会吆喝,嘴笨。” “嘴笨没关系,手艺好就行。” 林国强端起茶碗,“让他别啥活都接,专做一样。” 林美玲抬起头。 “镇上结婚打家具的,都想体面。 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这几样是嫁妆里的大件。 让他专攻这几样,做精了,打几套样子出来,摆在店里当样品。 人家来了一看,实物比图纸强。” 林美玲听得入神。 “还有,别光等人上门,让他去供销社找胜利。 供销社卖木材,谁家买木料准备打家具的,他心里先有数。 提前去问问,递根烟,留个地址。 这活儿不就揽过来了?” 林美玲使劲点头。 第90章 丑话说在前面 “另外,老家具翻新也能做,镇上有些人家,老柜子老桌子,漆掉了,腿松了,舍不得扔。 让他顺便接这种活儿,活儿小,但钱不少挣。 干得好了,人家以后打新家具还找他。” 林国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了,就这些。 回去跟建国说,先把店面租好,一步一步来。” 林美玲站起来,把那六百块钱用一块手帕包好,仔细揣进贴身的兜里。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二哥。” 林国强看着她。 “分家那天,我就说了句公道话。” 林美玲眼眶又红了,“你记到现在。” “不是记。”林国强说,“是该还。” 林美玲走了。 赵素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回过头来看着林国强。 “国强,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琢磨的?” “随便想的。”林国强站起来,“志军,准备开门了。” 赵志军应了一声,把门打开。 阳光涌进店里,照得满堂亮堂。 赵素梅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林国强走进后厨的背影发呆。 六百块,二话不说就借出去了。 还白送了好几条做生意的门道。 对林国伟借钱,他收利息,写欠条,一分不让。 对林美玲,他也让写了欠条,但那利息,怕是压根没打算真要。 不是因为林美玲是妹妹。 是因为分家那天,全家就她替他说了句话。 她家国强,记仇,也记恩。 记得特别清楚。 傍晚,林国强去了趟老宅。 林海柱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他来,有些意外。 林国强搬了个马扎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过滤嘴香烟递过去。 “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海柱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当了多年生产队会计,账算得明白,字也写得好。 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都请他记账。 “我那饭店,蔬菜用量越来越大。 光靠我自己那块地不够,我想让村里愿意种菜的,按我的要求种。 种子我出,技术我教,种出来的菜我包销。 但得有人帮我张罗这事,统计谁家愿意种,多少亩,种啥品种,到时候收菜、验菜、记账、结算。 我想请你帮我管这一摊。” 林海柱抽烟的手停住了。 “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钱。” 林海柱猛吸了一口烟。 三十块。 他当生产队会计的时候,一个月才十几块补贴。 更何况他现在退休了。 六十岁,出去找活干都难。 “爹,这活儿不累,就是费点心。 你熟悉村里情况,谁家地好,谁家干活实在,你心里都有数。 你出面张罗,比我强。” 林海柱把烟头摁灭,嘴唇动了动:“国强,爹以前……” “以前的事不说了。” 林国强抬起手,没让他说下去,“但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林海柱抬起头。 “爹,我给你开的工钱,是你自己的养老钱。 你拿着,想吃啥买啥,想穿啥买啥,我不问。 但有一条……” 他看着林海柱,一字一句道:“这钱,你不能贴补给老大和老三。” 林海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不是舍不得这三十块钱。” 林国强语气平静,“我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今天拿了我的工钱,转手贴补给老大老三,那成啥了? 成了我林国强出钱养着他们两家,凭什么?” 林海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大开了杂货铺,一个月挣的不比你少。 老三是懒,不是穷,你越贴补他,他越站不起来。 你要是真心为他们好,就别再惯着他们。 让他们自己挣,自己活。” 林海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旱烟袋。 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爹,我今天请你帮忙,是因为你账算得明白,村里情况熟,这事你干最合适。 不是我变着法子给你送钱,你挣的是你劳动该得的。 但你的钱,只能你自己花。 要是让我知道你贴补给了老大老三……” 林国强看着他。 “那这活儿,我就找别人干。”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红霞在灶房里切菜,刀落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没出来,但林国强知道她听见了。 林海柱慢慢抬起头。 “行,按你说的办。” 林国强站起来:“那明天来店里,我把具体要求跟你说说。” 他骑上车走了。 林海柱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又点了一根烟。 李红霞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国强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林海柱闷声道。 李红霞没吭声。 “他说得对。” 林海柱磕了磕烟灰,“咱惯了他们几十年,惯出两个废物。 以后,不惯着了。” 李红霞站在门口,看着远处。 那个二儿子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最看不上的儿子,反而是最明白的一个。 夜里,赵素梅躺在炕上,侧过身看着他。 “国强,你跟爹说那些话,不怕他多想?” “多想也比以后扯皮强。” 林国强看着房梁,“话不说透,事就办不透。 今天我含糊一句,明天他把工钱偷偷塞给老三,我找谁说理去? 到时候我里外不是人,不给,爹觉得我不孝,给了,我就是冤大头。” 他侧过头,看着赵素梅。 “与其到时候闹,不如一开始把规矩立好。 我的钱,怎么花,花在谁身上,我自己说了算。 谁也别想拿我的钱当好人。” 赵素梅握住他的手。 “刘哥那边,周红嫂子那边,爹这边,都是早就该办的事。 刘哥是清官,直接给钱他不要,让嫂子干点力所能及的活,不累,不操心,挣的是干净钱,他心里踏实。 周红嫂子自己挣了钱,人也精神,对她的病有好处。” “爹也一样,直接给他养老钱,他拿着不自在。 让他管一摊事,工钱是他自己挣的,花着硬气。 但规矩得钉死,他的工钱,只能他自己花。 老大老三想花,自己挣去。” 赵素梅静静听着。 “让他们都有事干,都有进项。 日子好过了,就不会成天盯着咱这一亩三分地。 但有一条,谁也别想趴在我身上喝血。” 第91章 林美丽流产 九月十六,这天是赵素梅的生日。 他提前去县城给赵素梅买了两身新衣服,买了两双新鞋。 亲手给赵素梅做了长寿面,过了个简单的生日。 傍晚时分,店里客人正多。 赵素梅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林薇在柜台里面的小板凳上玩布偶兔子,林静在旁边拿着蜡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人影从街对面跌跌撞撞跑过来。 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 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像是断了。 身上穿着的那件碎花褂子,扯破了好几处,沾着泥和血。 是林美丽。 她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布鞋跑掉了。 跑到店门口,整个人扑倒在门槛上。 “二哥……” 赵素梅面色骤变,她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算盘碰落在地上。 店里吃饭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 林美丽趴在地上,抬起头。 脸上没有一块好地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伸手抓住门槛,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二哥……救我!王超把我锁在屋里……我跳窗户跑出来的……” 林国强从后厨走出来。 他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美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赵志军从后厨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去报警。”林国强说。 赵志军解了围裙就往外跑。 赵素梅扶着肚子蹲下来,想扶林美丽起来。 就在这时,街对面冲过来一个人。 是王超。 他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趴在国强饭店门槛上的林美丽,他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你个臭娘们!还敢跑!” 他一把抓住林美丽的头发,把她往外拖。 赵素梅就蹲在林美丽旁边,王超这一下太猛,拖着林美丽往后一拽,林美丽的身体撞到了赵素梅的腿。 赵素梅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去。 那一瞬间,林国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离赵素梅有三步远。 三步,根本来不及。 但林美丽动了。 看见赵素梅挺着大肚子要摔,她猛地挣脱了王超抓着她头发的手……被扯掉了一大把头发。 她整个人扑到地上,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赵素梅身下。 赵素梅仰倒在她身上,被林美丽垫住了。 赵志军冲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一幕。 赵素梅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脸色发白,但人没事。 她身下,林美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头发被扯掉的那块头皮渗着血。 左胳膊反折的角度不正常。 裤子上,一片深色的血迹正在洇开。 林国强急忙冲过去,扶起赵素梅。 “伤着没?” 赵素梅摇头,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脸色发白。 林国强把她交给孙小丽:“扶她回后院,把门关上。 让静静和薇薇也进去。” 孙小丽赶紧扶着赵素梅往后院走。 林静被吓哭了,孙小丽一手牵着林静,一手抱起林薇,把娘仨送回了后院。 王超还站在门口,酒醒了一半,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林美丽,嘴唇哆嗦着。 林国强没看他。 蹲下来,看了看林美丽的情况。 呼吸有,但很微弱。 他站起来,对王大柱说:“去借辆板车。” 王大柱应声跑了出去。 王超往后退了一步:“是她自己摔的……不是我……”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他。 王超又退了一步。 他比林国强高半个头,但这一刻,他觉得对面站着的不是那个开饭店的林老二,是一堵墙。 “你最好别跑。”林国强说,“跑了,罪加一等。” 王超的腿开始发抖。 刘强带着人来了。 两个民警把王超按在地上,上了铐子。 王超被拎起来的时候,裤子湿了一片。 板车拉来了。 林国强在上面铺了条毯子,几个人小心翼翼把林美丽抬上去。 这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醒。 卫生院在镇西头。 林美丽被推进急救室,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林国强坐在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急救室门上那盏红灯。 这情形,他并不陌生。 毕竟上辈子也有这一遭。 但心境跟从前不一样了。 上辈子,他愤怒,心疼,自责,恨不得将王超打个半死。 而这辈子,他不会同情心泛滥。 更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冲动行事。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海柱和李红霞赶来了,后面跟着林国伟两口子、林国栋两口子。 李红霞脸上挂着泪,抓住林国强的袖子:“美丽咋样了?啊?咋样了?” 林国强看着她。 “小产,胳膊断了,身上多少伤,得等医生出来才知道。” 李红霞身子晃了晃。 周桂芳赶紧扶住她。 徐青青站在后面,探头往急救室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王超呢?”林海柱声音发哑。 “派出所,刘所长亲自审。” 林海柱的手抖得厉害。 他从兜里掏出旱烟袋,点了几次没点着。 林国伟在旁边骂了一句:“这个畜生!” 林国栋也跟着骂了两句,但林国强注意到,他们骂的时候,眼睛没看他。 李红霞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林国强。 “国强,你咋不早点管……” 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她想起了林美丽出嫁前,林国强拦过。 林美丽回娘家告状的时候,林国强连面都没露。 不是他不管,是她们没让他管。 是林美丽自己不听。 是她这个当妈的劝女儿回去好好过日子。 林国强没有回答她。 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孩子没保住,大人左前臂骨折,已经复位固定了。 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头皮有撕裂伤。 病人失血较多,身体非常虚弱,需要住院观察。” 李红霞瘫在周桂芳身上。 林海柱的烟杆子终于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林美丽被推进病房的时候,还没醒。 左胳膊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青紫肿胀,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李红霞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 林海柱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国强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林美丽醒了。 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扫过李红霞,扫过林海柱,扫过站在床边的周桂芳和徐青青,最后落在门口。 “二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 林国强没有动。 “二哥……是我错了……” 她的眼泪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纱布里,“我当初……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第92章 二哥,我错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红霞抹着眼泪,周桂芳低下头,徐青青往后退了半步。 她们都想起了林美丽出嫁前,林国强拦她的那些话。 也想起了林美丽回娘家告状时,她们劝她的那些话。 林国强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林美丽。 上辈子,他掏心掏肺对她好。 她嫁到王家挨了打,他去找王超算账,被王超找堂兄弟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回来林美丽跟他说……二哥,你别管了,王超说了他会改的。 后来她又被打了。 他又去,她又不让他管。 反反复复,直到她被打流产,差点没了命。 林国强揍了王超一顿,逼着他签了离婚协议。 自己却在看守所蹲了一夜。 后来林美丽自由了,二婚嫁了陈江,家里条件还不错。 再后来他在医院躺着等死的时候,他让赵素梅去找林美丽借钱。 林美丽说,我自己日子也紧巴,实在拿不出来。 那年她家里刚买了辆小轿车,桑塔纳,十几万一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病房的天花板。 那时候他想,他这辈子,到底图啥。 这辈子,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在她出嫁前说了一句……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在她挨了打跑回来的时候,连面都没露。 甚至在她被王超锁在屋里的时候,没有去救。 她却哭着说,二哥,是我错了。 人啊,有时候真的不能惯着。 掏心掏肺,人家当你是傻子。 冷眼旁观,人家反而记得你的好。 “你好好养伤。”他说,“店里忙,我先走了。” …… 王超的父母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王主任提着大包小包,王母端着一锅鸡汤。 两口子一进病房就赔笑脸,把东西往床头柜上堆。 “亲家,都是误会,超儿喝了酒,一时糊涂……” 林海柱站起来,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误会?我闺女胳膊断了,孩子没了,你跟我说误会?” 王主任脸上的肉抖了抖:“亲家,孩子没了我们也心疼。 但两口子打架,一个巴掌拍不响……” “滚。” 这个字是从林海柱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当了多年生产队会计,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这是他头一回,让人滚。 王母讪讪地放下鸡汤:“亲家母,你看这……” 李红霞抬起头:“出去。” 王主任脸色变了:“咱们是亲家,有话好好说……” “谁跟你是亲家。” 李红霞站起来,眼睛红肿着,声音却硬得像石头,“我闺女要离婚,你家儿子把我闺女打成这样,我要告他,告到他坐牢。” 王主任脸上的肉不抖了。 他看着李红霞,又看了看林海柱,终于明白。 这回不是提点东西、说几句好话能糊弄过去的。 “你们可想好了,美丽离了婚,可就是二婚头了……” “二婚头也比被你儿子打死强。” 林美丽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她醒着,一直醒着。 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爹,妈,我要离婚,我要告他。” 王母急了:“美丽!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百日恩?” 林美丽慢慢转过头,看着婆婆,“你儿子把我锁在屋里,窗户都钉死了。 我跳窗户跑出来的,你看看我的胳膊,看看我的脸,你跟我说百日恩?” 王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主任沉着脸:“美丽,你要是告了超儿,他在厂里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林美丽笑了一下。 肿着的脸,笑起来扯着伤口疼,但她还是笑了。 “他把我打到流产,要弄死我,还在乎工作?” 王主任还要说什么,林海柱开口了。 “我最后说一遍,出去! 再不出去,我去派出所找刘所长。” 王主任和王母对视一眼,放下东西,走了。 鸡汤还冒着热气,没人动。 林美丽离婚了。 刘强亲自办的案子。 王超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证据确凿。 加上非法拘禁,数罪并罚。 判了七年。 王主任托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钱,想把儿子捞出来。 没用。 刘强那边铁板一块,谁递话都不好使。 林国强没有参与这些。 他照常开店,照常炒菜,照常去菜地看他的大棚。 赵素梅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美丽。 “不去,有妈,有嫂子弟妹,有美玲她们,轮不到我。” 赵素梅没再提。 林美丽出院后回了老宅养伤。 有一天林国强去老宅找林海柱说菜地的事,在院子里碰见了她。 她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左胳膊还吊着绷带,脸上的肿消了。 但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 看见林国强,她扶着墙站起来。 “二哥。” 林国强停了一下。 “谢谢。”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跑出来的。” 他绕过她,进了堂屋。 林美丽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回,她没有出声。 …… 赵素梅的预产期在十月。 林国强把卫生院的大夫请到家里来看过,说胎位正,孩子发育也好。 他开始准备生产用的东西,小被子、小衣服、尿布、红糖、鸡蛋。 赵素梅笑他比她还紧张。 夜里躺在炕上,赵素梅忽然说:“国强,你说美丽以后咋办?” “那是她自己的事。” 赵素梅侧过身看着他。 “素梅,有些路得自己走,摔疼了,才知道以后怎么走。” 他看着房梁,“别人扶起来的,下回还得摔。 自己爬起来的,才记得住。” …… 十月十二,赵素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她忽然停了手。 林国强从后厨端菜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放下盘子就过去了。 “咋了?” 赵素梅手搭在肚子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肚子疼……一阵一阵的……” 林国强解了围裙,冲后厨喊了一声:“志军,关门!” 赵志军探出头来,看见三姐的脸色,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跑出来就开始收拾桌椅。 王大柱和孙小丽也赶紧帮忙,把客人往外让,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 第93章 赵素梅产子 林国强把三轮车推到门口,车厢里铺了两层棉被。 赵素梅被扶着坐上去,半靠着被垛。 林静抱着布偶兔子从后院跑出来,林薇被孙小丽牵着,两个闺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脸色不好。 “志军,你骑车载着静静和薇薇。” “好嘞。”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镇西头的卫生院去。 十月的天已经凉了,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林国强把车蹬得飞快,赵素梅攥着车帮子的手有些发汗。 “国强……” “在呢。” “这胎比前两个都疼。” “卫生院马上就到。” 他没有回头,但赵素梅看见他的后背,衬衫湿了一大片。 产房的门关上了。 林国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处。 林静靠在他左边,林薇靠在他右边。 赵志军蹲在墙角,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产房的门。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偶尔产房里传出一声闷哼,林国强的手就攥紧一分。 林静仰起头:“爸,妈咋了?” “妈给你们生弟弟呢。” “弟弟啥时候出来?” “快了。” 一个多小时后,赵德厚和王桂兰赶到了。 王桂兰走得急,布鞋上全是土,看见林国强就问:“进去多久了?” “快两个钟头了。” 王桂兰双手合十祈祷。 赵德厚蹲到墙根,掏出旱烟袋又塞回去了。 卫生院不让抽烟。 又过了四十分钟,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中气十足,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王桂兰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赵德厚腾地站起来,旱烟袋掉地上都没察觉。 林静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产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 “母子平安,六斤二两。” 林国强接过孩子。 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动一动的。 他的手臂微微发抖,抱了一会儿,把孩子递给王桂兰,自己进了产房。 赵素梅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脸色苍白。 看见林国强进来,她扯了扯嘴角。 “看见儿子了?” “看见了。”林国强在床边蹲下来,把粘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六斤二两。” “比静静生下来的时候重。” “嗯。” 赵素梅看着他,忽然笑了:“国强,你眼睛红了。” “热的。” 赵素梅没拆穿他。 林庆安。 名字是林国强早就想好的。 庆,是欢庆的庆,安,是平安的安。 这孩子前世没能来到世上,这辈子,他要他平安欢乐。 赵素梅在卫生院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国强饭店后院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赵德厚和王桂兰头一个来,提着一篮子鸡蛋,两只老母鸡。 王桂兰坐在床边,拉着赵素梅的手左看右看,眼眶红红的。 “素梅,你可算熬出来了。 头两胎都是闺女,这回生了儿子,你在老林家就算是站住了。” 赵素梅笑了笑:“妈,国强不在乎这个。” 王桂兰看了林国强一眼,没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哪个男人不在乎儿子? 大姐赵素芳和二姐赵素英结伴来的。 赵素芳提了两斤红糖,赵素英拿了一块布料。 两人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脸上的笑都有点复杂。 她们都生了两个,都是闺女。 赵素梅头两胎也是闺女,这一胎却生了儿子。 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头五味杂陈。 赵志军最实在,把攒了两个月的工钱拿出来,买了一个银锁,挂在林庆安的襁褓上。 “三姐,这是我给外甥的,保佑他平平安安。” 赵素梅摸着那个银锁,眼眶红了。 林美玲和陈建国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林美玲提着一篮子鸡蛋,陈建国拎着两只老母鸡。 两人进了病房,林美玲把东西放下,凑到襁褓跟前看了又看。 “二嫂,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你。” 赵素梅笑了:“你二哥说像他。” “都像。”林美玲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小手,“二哥二嫂底子好,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好看。” 陈建国站在旁边憨憨地笑,把老母鸡放在墙角。 林国强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说了句“恭喜二哥”。 林美玲又从兜里掏出一件小衣裳,是自己做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朵小黄花。 “二嫂,我手艺不大好,你别嫌弃。” 赵素梅接过来,眼眶红了:“美玲,你有心了。” “应该的。”林美玲看了林国强一眼,“二哥帮了我们那么多,我做件小衣裳算啥。” 坐了一会儿,陈建国说店里还有活,两口子起身走了。 林国强送他们到卫生院门口,林美玲回过头来。 “二哥,建国那木匠铺子,生意好多了。 按你说的,专做嫁妆大件,现在订单排到过年了。” “那就好。” 林美玲还想说什么,陈建国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冲林国强笑了笑,跟着丈夫走了。 林美丽是傍晚来的。 她一个人来的,左手还吊着绷带,脸上的肿消了大半,但瘦得厉害,眼窝陷着,颧骨凸着。 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不敢进来。 赵素梅先看见了她:“美丽?进来呀。” 林美丽走进来,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看赵素梅,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 “二嫂,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赵素梅把孩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林美丽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长得真好。”她声音轻轻的,“像二哥。” 赵素梅看了林国强一眼。 林国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说话。 林美丽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孩子襁褓旁边。 “给孩子的。” “美丽,你……” “二嫂,官司判下来了。” 赵素梅愣了一下。 “王超判了七年。” 林美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赔偿金八百块。” 第94章 你去帮忙,他不会赶你走 赵素梅看了林国强一眼。 林国强依旧没说话。 “过几天去领那八百赔偿金。” 林美丽低头看着自己吊着绷带的左手,“等胳膊好了,我想拿这笔钱做点小生意。” 赵素梅拉住她右手:“想好做啥了没?” “还没想好。”林美丽扯了扯嘴角,“慢慢想,不急。” 她站起来。 “二嫂,我走了。”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吊着绷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素梅打开那个红纸包。 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祝宝宝平平安安。 “国强,美丽她……” “听见了。”林国强把红纸包收起来,“八百块,够她做个小买卖了。” 他没有再多说。 够了,路是她自己的,怎么走,走到哪一步,看她自己。 老宅那边,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林海柱换了身干净衣裳,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李红霞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老两口站在病房门口,林海柱看着林国强怀里的孩子,喉结动了动。 “爹,妈。”林国强把孩子递过去。 林海柱接过来,手有点抖。 他抱过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但抱孙子的次数不多。 林国伟家的大牛二丫出生时,他也抱过,但那是老大家的。 这是老二家的。 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像国强小时候。” 李红霞凑过来看了一眼:“像你,这眉眼,跟国强一个模子刻的。” 赵素梅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生林静的时候,李红霞来了一趟,放下十个鸡蛋就走了。 生林薇的时候,李红霞连来都没来。 这一回,老两口换了新衣裳,提了一篮子鸡蛋,说孩子像国强。 不是有多稀罕孙子。 是因为国强现在立起来了,才会被看重。 林海柱抱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林国强。 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床头。 “给孩子的。” 赵素梅看了看林国强。 林国强点了点头,她才收下。 “谢谢爹。” 林海柱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国强,好好照顾素梅。” “知道。” 下午,林国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两包挂面、一包红糖。 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老二,我来看看弟妹和孩子。” 林国强让他进来了。 林国伟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说了句“长得真好”,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欠林国强二百块,杂货铺生意不温不火,每个月还那点利息都吃力。 站在这个病房里,他浑身不自在。 坐了几分钟,起身走了。 林国栋没来。 徐青青也没来。 后来赵素梅从王桂兰嘴里听说,林国栋和徐青青又吵了一架。 徐青青骂他没出息,说大哥好歹开了店,二哥饭店红红火火,就他啥也不是。 林国栋骂她不下蛋,结婚这么久连个动静都没有。 两人越骂越凶,徐青青摔了一个碗,跑回娘家去了。 林国栋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喝得烂醉。 林国强听完,没说什么。 刘强和周红是傍晚来的。 刘强提了两瓶麦乳精,周红拿了一件自己织的开衫小毛衣,淡蓝色的,针脚细密。 “嫂子,你自己织的?”赵素梅摸着那件小毛衣。 周红点点头,笑了笑。 她精神不错,站在刘强旁边,安安静静的。 刘强看着林国强怀里的孩子:“名字取了没?” “林庆安。” 刘强念了两遍:“庆安,好名字。” 他拍了拍林国强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出院那天,林国强借了辆带篷的驴车。 他把赵素梅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带脸都用围巾包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赵素梅觉得太夸张了:“国强,就几步路……” “听话。”林国强扶着她坐上去。 赵素梅心里顿时甜滋滋的。 她家男人现在是真的知道疼媳妇了。 驴车慢悠悠走在土路上。 林静坐在前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薇窝在林国强怀里,抱着她的布偶兔子。 赵素梅靠在褥子上,怀里抱着林庆安。 回到店里,王桂兰已经把后院收拾好了。 炕烧得热热的,窗户上换了新窗帘。 灶台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素梅,你好好躺着,啥也不用管,妈在这儿伺候你。” 赵素梅被按到炕上,盖上被子。 林庆安放在她旁边,睡得正香。 王桂兰端了鸡汤过来,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 李红霞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兜子红枣。 听见屋里王桂兰的声音,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赵素梅从窗户看见了:“妈,进来吧。” 李红霞进了屋。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空碗去灶房了。 两个老太太在门口擦肩而过,谁也没理谁。 李红霞把红枣放在桌上,看了看炕上的赵素梅,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身体咋样?” “挺好的。” “奶水够不够?” “够。” 问完这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站在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以前她对赵素梅什么样,她心里清楚。 现在让她说热络话,她说不出口。 让她帮忙伺候月子,王桂兰在那儿,她插不上手。 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回到老宅,李红霞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林海柱问她咋了。 “我去看素梅,她妈在那儿伺候月子。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啥忙也帮不上。” 林海柱抽了口烟:“你想帮忙?” 李红霞没吭声。 “国强家又不是只有素梅和庆安,静静和薇薇还小呢。 素梅坐月子,国强店里忙,那两个丫头谁管? 你帮着带带,不比伺候月子实在?” 李红霞愣了一下。 “还有,国强店里忙的时候,你帮着端个盘子收个碗。 他不会赶你,你是他妈。” 李红霞想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国强饭店。 林静正在院子里骑木马,林薇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李红霞走过去,蹲下来。 “静静,奶奶带你玩好不好?” 林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个奶奶,以前从不正眼看她。 小孩子心里都明白。 李红霞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大白兔奶糖。 林静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接过去了。 “谢谢奶奶。” 李红霞眼眶有点热。 第95章 回去跟你喝西北风? 中午饭点,店里忙得脚不沾地。 赵志军在厨房炒菜,王大柱传菜,孙小丽点单。 林国强两头跑,后厨和前厅来回蹿。 李红霞站在柜台旁边,犹豫了一下,挽起袖子,端了一盘菜送到桌上。 林国强从后厨出来,看见了。 母子俩对视了一瞬。 林国强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后厨。 但李红霞心里松了口气。 国强没赶她走。 从那以后,李红霞天天往饭店跑。 早上来,帮林静林薇洗脸穿衣裳。 上午带着两个丫头在院子里玩,给她们扎小辫。 中午店里忙的时候,她帮着端盘子收碗。 下午两个孩子睡午觉,她就在院子里纳鞋底,守着。 王桂兰伺候赵素梅坐月子,她插不上手。 但带孩子、端盘子,她干得了。 有一天傍晚,林静从院子里跑进来,拉着林国强的手。 “爹,奶奶今天给我扎了两个小辫!” 林国强低头看了看。 两根小辫,用红头绳扎着,歪歪扭扭的。 “好看。”他说。 林静高高兴兴跑了。 李红霞站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庆安满月那天,国强饭店摆了五桌。 赵德厚和王桂兰来了。 赵素芳和孙建国来了,赵素英和刘胜利来了。 刘强和周红带着刘建良、刘建英来了。 林美玲和陈建国带着孩子也来了。 林海柱和李红霞坐在上首。 林国伟来了,带着周桂芳和两个孩子。 大牛二丫围着林静转,想看新出生的弟弟。 林美丽也来了。 她胳膊上的绷带拆了,但还不能使力。 穿了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点肉,不像刚出院时那么瘦得吓人。 一个人来的,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一声。 没人说话,她就看着桌面。 林国栋没来。 徐青青还在娘家没回来。 林国强抱着林庆安出来,挨个给长辈看。 林庆安满月了,不再是皱巴巴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眼睛乌溜溜的,不怕生,谁抱都行。 抱到林美丽面前时,林美丽没有伸手。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像二哥。”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进孩子的襁褓里。 “美丽,你上次给过了。”赵素梅说。 “那是见面礼,这是满月礼,不一样。” 她把红包塞好,缩回手,继续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林海柱端着酒杯,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只是闷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 李红霞看着林国强怀里的孩子,看了看在旁边给林薇擦嘴的赵素梅,又看了看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林美丽。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散席后,李红霞留在最后。 她把碗筷收进后厨,把桌子擦干净,地扫了。 林美丽也留下来了。 她用那只还能使力的右手,帮着把凳子归位。 李红霞看了她一眼:“美丽,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别动了。” “没事,妈。” 她把最后一张凳子摆好,走到门口。 “妈,我先回去了。” “回哪儿?” “我自己那儿。”林美丽说,“租的房子。” 身体好转后,她从老宅搬出去了。 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小屋。 王家赔的那八百块钱她存了定期,一分没动。 她在等,等胳膊好利索了,等想清楚了自己能干什么。 李红霞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月光照在路上,林美丽的影子又瘦又长。 林国强站在店门口,也看见了那个背影。 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转身回了屋。 赵素梅正在炕上给林庆安喂奶。 林静和林薇并排躺在炕里头,睡着了。 “国强,美丽今天又给红包了。” “嗯。” “她说的那个赔偿金,领到了吗?” “领到了,八百块,存了定期。”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八百块,够她开个小买卖了。” “够不够,看她怎么花。” 林国强脱了外套,挂在门后。 …… 林国栋骑着自行车去徐青青娘家。 车是林海柱早些年买的,二八大杠,锈迹斑斑,链条松了,蹬起来哗啦啦响。 他后座上绑着一兜子鸡蛋,车把上挂着一包红糖,这是他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徐青青娘家在徐家村,离镇上八里地。 林国栋蹬着自行车上了土路,冷风灌进脖子里。 他缩着脖子蹬车,心里把徐青青骂了一遍又一遍。 上回吵架,徐青青骂他没出息,他骂徐青青不下蛋。 话赶话,越骂越凶,徐青青摔了个碗跑回娘家,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林国栋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去老宅蹭了两顿饭,李红霞没说什么,林海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以前爹看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爹看他,眼里带着心疼。 小儿子嘛,惯着点正常。 可最近这半年,爹看他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是嫌弃,但肯定不是心疼。 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林国栋不傻,他感觉得出来。 不光是爹,妈也变了。 以前他开口要钱,李红霞嘴上骂两句,最后还是掏给他。 上回他去老宅,说想买双鞋,李红霞沉默了半天,说,你二哥店里不是缺人吗?你去问问。 他没去。 上回被林国强按在墙上揍的场景,他记得清清楚楚。 自行车颠过一道土坎,链条掉了。 林国栋骂了一句,蹲下来上链条,弄了一手油泥。 他蹲在路边,看着自己这双沾满油泥的手,忽然觉得窝囊。 大哥开了杂货铺,二哥开了大饭店,老四分家时替二哥说了句话,二哥二话不说借了六百块给她男人开木匠铺子。 老五离了婚,王家赔了八百块,手里攥着真金白银。 就他,啥也不是。 媳妇骂他没出息,骂得对。 他是真没出息。 可他不知道该咋办。 跑运输?累,挣得少,干了几个月就不想干了。 种地?更累,更挣不着钱。 做生意?他没本钱。 链条上好了。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继续蹬车。 到徐家村的时候,晌午过了。 徐青青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看见林国栋推着自行车进来,眼皮都没抬。 “你来干啥?” 林国栋把自行车停好,把鸡蛋和红糖拿下来。 “媳妇儿,我来接你回去。” 徐青青哼了一声:“回去?回去跟你喝西北风?” 第96章 林国栋和徐青青的歪主意 林国栋蹲在她旁边,堆着笑脸:“青青,我错了。 那天我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徐青青把玉米往筐里一扔:“林国栋,我跟你说实话。 你大哥开了杂货铺,一个月好歹挣个五六十块。 你二哥开了大饭店,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有数。 就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跑运输嫌累,种地嫌苦,你还能干啥?” 林国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也想做生意,不是没本钱嘛。” 徐青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往林国栋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本钱的事,我帮你想好了。” 林国栋抬起头。 “美丽那儿,不是有笔赔偿金吗?八百块呢。” 林国栋脸色变了:“青青,那是美丽拿命换的钱……” “谁说白拿了?咱们是借,等生意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她。 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拿着那笔钱也是存银行。 存银行才几个利息?借给咱,咱给她高利息,不比存银行强?” 林国栋不吭声。 徐青青见他松动,又加了一把火:“你想啊,你要是借了这笔钱,做个买卖赚了钱,以后在林家谁还敢瞧不起你? 大哥开杂货铺了不起?二哥开饭店了不起?你赚了钱,他们得跟在你屁股后头跑。 到时候爹妈也得高看你一眼,你才是林家最有出息的儿子。” 林国栋的喉结动了动。 林家最有出息的儿子。 这几个字像火苗一样,噌地窜进他心里。 他想起爹看他的眼神,想起妈沉默的那半天,想起上回被二哥按在墙上揍,他连还手都不敢。 要是他有了钱,开了店,当了大老板……谁还敢瞧不起他? “再说了。”徐青青声音软下来,拿手指戳了他胳膊一下,“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晚上……你想怎么样,我都由着你。” 林国栋眼睛亮起火苗,腾地站起来。 “行!我这就去找美丽!” 徐青青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我在家等你,你快去快回。” 林国栋骑上自行车,蹬得飞快。 来的时候他觉得这八里地真远,回去的时候他恨不得蹬得更快些。 风刮在脸上,他一点不觉得冷,心里那把火烧得旺旺的。 林美丽的住处,他只知道大概位置。 镇子边上,挨着纺织厂,一片老房子。 他骑到那片,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林美丽租的那间小屋。 一间南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口用碎砖头垒了个小灶台。 林美丽正蹲在门口生火,左手还不太能使力,用右手一根一根往灶膛里添柴。 看见林国栋推着自行车过来,她愣了一下。 “三哥?你咋来了?” 林国栋把自行车支好,搓了搓手:“美丽,哥来看看你。” 林美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他让进屋。 屋子不大,一桌一床一柜,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上铺着素色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双筷子。 墙上钉了个钉子,挂着她那件碎花褂子。 林国栋在床沿上坐下,四下看了看。 “就住这儿?” “挺好的。”林美丽给他倒了碗水,“虽然小了点,但一个月房租才三块钱,不贵。” 林国栋端着碗,喝了一口。 水是白开水,有点烫。 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哥,你有事就说。” 林国栋把碗放下,搓了搓手:“美丽,哥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美丽看着他。 “你那笔赔偿金……哥想借来用用。” 林国栋一口气说下去,“你放心,算是哥借你的。 等哥做生意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比银行高。” 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是云遮住了太阳。 林美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 那是跳窗户时被碎玻璃划的。 胳膊上的骨折好了大半,但阴天的时候还是隐隐作痛。 “三哥,你想做什么生意?” 林国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卡了一下壳:“呃……我还没想好,先借钱,再琢磨。” “你连做什么生意都没想好,就要借钱?” “我慢慢想嘛,你先把钱借给我……” “那要是赔了呢?” 林国栋张了张嘴。 “要是赔了,你拿什么还?” 林美丽看着他,语气平静,“三哥,你没有手艺,没有门路,连想做什么都没想好。 这钱借给你,跟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林国栋脸上挂不住了:“美丽,我是你哥,我还能赖你账不成?” “你拿什么还?” 林美丽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现在住的房子是爹妈的,你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你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挣的还不够自己花,你拿什么还我?” 林国栋的脸涨得通红。 “林美丽,你现在有钱了,瞧不起你三哥了是吧?” “我不是瞧不起你。” 林美丽看着他,“我是知道你没那个本事。 你要是真有本事,不用借钱,自己攒也能攒出本钱来。 你来找我借,就是因为你攒不住钱。 你连钱都攒不住,你怎么做生意?” 林国栋腾地站起来:“你就说借不借吧!” “不借。” 林国栋咬着牙:“林美丽,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将来靠谁? 还不是得靠娘家兄弟给你撑腰? 你现在把事做绝了,以后别后悔!” 林美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三哥,你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吗?” 林国栋的嘴唇动了动。 “王超把我打个半死锁在屋里,窗户钉死了。 我跳窗户跑出来,胳膊断了,孩子没了。 王家才赔了这笔钱。” 她顿了顿,“你是我哥,你来找我,不是问我伤好了没有,不是问我日子过得咋样,你是来借这笔钱的。” 林国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笔钱,我自己有用,三哥你要是想做买卖,自己想办法攒本钱。” 林美丽站起来,把喝空的碗收走,“我这儿没啥好招待的,你回去吧。” 林国栋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摔门走了。 自行车链条又掉了。 他蹲在路边上链条,手上又沾满了油泥。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心里的那把火灭了,只剩一滩灰。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林国栋推着自行车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 林国栋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进屋就嚷开了:“妈,你说美丽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我好歹是她亲哥,找她借点钱,她一口就给我回了!还说我没本事!我可是她三哥!” …… 好评点完财神到, 数钱数得哈哈笑。 顺风顺水事事顺, 日子越过越热闹。 求好评!!!感谢支持! 第97章 那笔钱是美丽拿命换来的 李红霞抱着衣裳进了屋,把衣裳放在炕上,一件一件叠。 “你找美丽借钱?借多少?” “就……就她那笔赔偿金。” 李红霞叠衣裳的手停了。 她看了林国栋一眼。 “她没借?” “她不但不借,还把我数落了一顿!” 林国栋越说越气,“说什么我没本事,攒不住钱,钱借给我跟扔水里一样。 妈,你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离了婚就不认娘家人了!” 李红霞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叠衣裳。 一件灰布褂子,叠得方方正正。 林海柱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棉袄,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爹,你给评评理!” “评啥理。”林海柱磕了磕烟袋,“美丽不借,就对了。” 林国栋愣住了。 “你想做生意,本钱自己挣,挣不来,就别做。 从兄弟姐妹身上抠钱,抠了一回还想抠第二回? 美丽那笔钱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你当哥的,好意思开那个口?” 林国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爹,我……” “你啥你,你大哥好歹自己凑钱开了店,你二哥白手起家干出来的。 你呢?你除了伸手,还会啥?” 林国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红霞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老三,你爹说得对,我们老了,贴补不了你一辈子。 日子过成啥样,看你自己。” 林国栋看着李红霞,又看了看林海柱。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变了。 以前他伸手要钱,妈给,爹虽然骂两句,最后也给。 现在他们不给了。 不但不给,还说他不对。 他站起来,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一下,墙皮簌簌掉下几片灰。 屋里安静下来。 李红霞站在柜子前,手搭在柜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老头子。” “嗯。” “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海柱抽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 “我不是个合格的爹。” 他声音沙哑,“以前偏心,装糊涂,看着老大老三在老二身上吸血,想着那都是老二自己愿意的。 想着他老实本分,多为家里做贡献,应该的。” 他磕了磕烟灰。 “我忘了老二也是有媳妇有孩子的人。 忘了他媳妇也会委屈,他孩子也会饿肚子。 忘了一家之主不是这么当的。” 李红霞没说话。 “红霞,咱们是五个孩子的爹妈,就算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不能由着哪个孩子被一味欺负。 以前老二吃亏,咱装没看见,现在老三想吃美丽的人血馒头,咱还要装没看见?” 李红霞的手指攥紧了柜门把手。 “美丽那笔钱,是她拿命换的,老三好意思开口,我都没脸帮他说话。” 林海柱把烟袋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老三要是能自己想明白,自己攒钱,自己挣,他还有救。 要是想不明白,咱也不能再惯着了,惯不了一辈子。” 李红霞站在柜子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院子里的枣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五个孩子还小的时候。 老大皮实,老二憨厚,老三嘴甜,老四文静,老五爱美。 那时候她偏心老三,觉得这孩子会来事,将来有出息。 可到头来,最有出息的,是她最看不上的老二。 林海柱说得对。 她也不是个合格的娘。 “老头子。” “嗯。” “美丽那儿,明天我去看看她。” 林海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 林庆安满月之后,赵素梅出了月子。 王桂兰伺候了整整三十天,把闺女和外孙养得白白净净的。 临走那天,她拉着赵素梅的手,眼眶红了。 “素梅,妈回去了,你好好养着,别累着。” 赵素梅也红了眼眶:“妈,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辛苦啥,伺候自己闺女,应该的。” 王桂兰擦了擦眼角,又去看了看炕上的林庆安,摸了摸他的小脸,“安安,外婆走了,你乖乖的。” 林庆安睡得正香,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王桂兰走后,赵素梅正式接回了柜台。 算盘珠子又在她手里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林庆安放在柜台旁边的摇篮里,醒了就喂奶,睡了就放下。 林静和林薇有了弟弟,稀罕得不得了,天天围着摇篮转,争着要抱弟弟。 李红霞还是天天来。 她跟王桂兰不一样,王桂兰是伺候月子,她是帮忙带孩子、打杂。 早上来了先带林静林薇洗脸梳头,然后去店里帮忙。 饭点端盘子收碗,闲了就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织毛衣。 她和赵素梅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别扭,现在是一个忙着收钱,一个忙着端盘子,顾不上别扭。 林国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大棚里的菜苗是十月里育上的。 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四个品种。 林国强专门腾出一间屋子当育苗室,生了炉子,温度控制得比屋里还暖和。 张老四头一回搞育苗,天天蹲在育苗盘前头看,比看自家孙子还上心。 “林老板,这西红柿苗长得可真壮实。” 张老四小心翼翼地掀开塑料膜的一角,“你看这根,白花花的。” 林国强蹲下来看了看:“再过一星期就能移栽了,大棚那边搭得咋样了?” “骨架都搭好了,塑料膜也铺上了,孙麻子带着人正弄草帘子呢。” 张老四顿了顿,“林老板,这大棚咱这边没人搞过,能成不?” “能成。”林国强拍了拍手上的土,“省城那边早就有了。 咱这边冬天吃不上新鲜菜,不是因为种不出来,是没人愿意花这个心思。” 张老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棚是十月中旬开始动工的。 林国强包的那八亩半地,划出两亩来搭大棚。 竹竿骨架,双层塑料膜,北墙是土夯的,顶上盖草帘子。 光塑料膜就花了二百多块,竹竿是从邻县拉来的,又花了几十。 加上炉子、烟道、人工,前前后后投进去小四百块。 张老四说这钱花得心疼。 林国强说,等春节前头茬黄瓜下来,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第98章 承包鱼塘 入冬以后,店里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天冷,人不想做饭,下馆子的多了。 火锅上了菜单,铜锅炭火,羊肉片切得薄薄的。 配上冻豆腐、粉丝、白菜,热腾腾端上去,满屋子都是白汽。 包桌的生意也没断过,订婚的、过寿的、搬家的,隔三差五就有。 林国强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这天傍晚,他忙完后厨,洗了手,坐在院子里逗林庆安。 小家伙刚吃饱,躺在赵素梅怀里,眼睛乌溜溜的,盯着他爹看。 林国强伸出一根手指,林庆安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这小子手劲不小。” 赵素梅笑了:“像你。” 林静跑过来,也要让弟弟攥手指。 林庆安很给面子,另一只手攥住了姐姐的手指。 林静高兴得直叫:“弟弟抓我手了!弟弟抓我了手!” 林薇也跑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见林庆安不抓她的手,哇地哭开了。 赵素梅赶紧哄,林国强把林薇抱起来,架在脖子上。 林薇不哭了,咯咯笑着揪她爹的头发。 晚饭后,孩子们都睡了。 林国强和赵素梅坐在炕上,一个数钱,一个盘账。 “国强,咱家现在有多少钱了?” 林国强把存折拿出来,摊在炕上。 赵素梅凑过来看,数了数上面的数字。眼睛瞪大了。 “这么多?” “嗯,饭店的利润,加上卤味柜台的,加上地里菜的,攒了小一万了。” 赵素梅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小一万块,在1981年是个什么概念,她心里清楚。 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不吃不喝攒三十年才能攒到这个数。 她家国强,一年多就挣出来了。 “素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赵素梅抬起头。 “我想承包个鱼塘。” 赵素梅愣了一下:“鱼塘?” “嗯,咱饭店现在鱼用量不小,红烧鱼、糖醋鱼、鱼头豆腐汤,都是从集市上买的。 集市上的鱼也是贩子从外地拉来的,不新鲜,价钱还贵。 我想着自己养,不光养鱼,还能种藕。 藕能做凉菜,藕带能炒肉,荷叶能包糯米蒸排骨,一塘多用。” 赵素梅听得认真。 “而且鱼塘不光供咱饭店,养多了,能往外卖。 咱镇上没有养鱼的,谁家想吃鱼,要么自己去河里抓,要么赶集买,要么去县城。 咱要是有了鱼塘,这就是独一份。” 赵素梅想了想:“国强,养鱼你懂吗?” “不太懂,但可以学。”林国强说,“村里有老把式,以前在生产队养过鱼。 请来帮忙,给开工钱,技术上的事他管,投入和销路我管。” 赵素梅又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 小一万块,包个鱼塘绰绰有余。 “国强,你想干就干,我支持你。” 林国强握住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去了镇政府。 镇政府是一排青砖平房,门口的牌子白底黑字。 他打听了一下,找到管农林水利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孙,是镇上的水利员。 “同志,我想问问咱镇上有没有闲置的鱼塘可以承包。” 孙眼镜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承包鱼塘?你是哪个村的?” “林家村的,不过在镇上开饭店,国强饭店。” 孙眼镜“哦”了一声:“国强饭店我知道,你家卤味不错。 你想承包鱼塘?多大规模?” “先看看有哪些。” 孙眼镜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找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是镇上的水利图,标着几处水面。 “咱镇上能养鱼的水面不多,林家村东边有一片。 原来是生产队的鱼塘,分田到户以后没人管,荒了好几年了。 面积大概五六亩,水深的地方有两米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林国强记下了位置:“承包费怎么算?” “那得看承包多少年,一年一签的话,一亩二十块,签长了能便宜点。” 林国强心里算了一下。 六亩地,一年一百二十块,不贵。 从镇政府出来,他骑上车直奔林家村东边。 那片鱼塘藏在一片杨树林后面,不靠路,所以一直没人注意。 塘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塘边长满了枯黄的芦苇。 林国强绕着鱼塘走了一圈,估摸了一下面积,孙眼镜说的五六亩差不多。 他又看了看水源。 一条小水渠从塘边经过,应该是从北边河里引过来的,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 地方是好地方。 离大路不远不近,安静,水源也方便。 他蹲在塘边,捡了块石头扔进去。 冰面裂开,石头沉下去,水色发暗。 这是肥水,养鱼合适。 回到店里,赵素梅正给林庆安换尿布。 “看得咋样?” “地方不错,五六亩,水深合适,水源也方便。 荒了好几年了,底肥足。” 赵素梅把换好尿布的林庆安放回摇篮里:“那就包。” 林国强当天下午又去了趟镇政府。 孙眼镜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些意外。 “看好了?” “看好了,林家村东边那片,六亩,我包五年。” 孙眼镜推了推眼镜,拿出合同。 承包期五年,六亩水面,每年承包费一百块,五年一次性付清,优惠价四百五十块。 双方责任写得清清楚楚。 承包方负责鱼塘维护、养殖管理,不得擅自改变水面用途,不得污染水源。 林国强看完,签了字,按了手印,点了四百五十块钱。 从镇政府出来,兜里装着盖了红章的承包合同。 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饭店、菜地、大棚、鱼塘。 他的摊子越铺越大了。 回到店里,赵志军正在后厨备菜。 “志军。” “三姐夫?” “你认不认识养过鱼的老把式?” 赵志军想了想:“我们村的老孙头,以前在生产队养过好几年鱼。 后来鱼塘荒了,他就在家种地了。” “你明天回去一趟,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帮我管鱼塘。 一个月三十块工钱。” 赵志军眼睛亮了:“三姐夫,你真包鱼塘了?” “包了,五年。” 林国强把承包合同放在桌上,“明天你就去问。” 赵志军围裙一解:“我现在就去!” 林国强没拦住,赵志军已经蹬着三轮车跑了。 年轻人,火烧火燎的。 第99章 我把方向,他们干活 傍晚,赵志军回来了,三轮车上坐着个老头。 六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根旱烟袋。 正是老孙头。 “林老板,听说你包了村东头那片鱼塘?” “孙大爷,您坐。”林国强给他搬了把椅子,倒了碗茶。 老孙头坐下来,捧着茶碗:“那片塘我熟,以前生产队的时候,我在那儿养过六年鱼。 后来分田到户,没人管了,就荒了。 那片塘底子好,北边有水渠,常年不断水。 塘底淤泥厚,肥得很,养草鱼、鲢鱼、鲤鱼都行。” 林国强一听,心里更有底了:“孙大爷,我想请您帮我管这片鱼塘。 一个月三十块工钱,管吃住,您看咋样?” 老孙头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三十块?” “嗯。” 老孙头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茶。 他种一年地,刨去种子肥料,落不下几个钱。 三十块一个月,一年三百六。 比他种地赚得多多了。 “林老板,我干。” “那咱明天就去鱼塘看看,合计合计怎么弄。” 老孙头使劲点头。 晚饭留老孙头在店里吃的。 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老孙头吃了三大碗米饭。 放下碗筷的时候,他抹了抹嘴,一脸的满足。 “林老板,你放心,那片塘交给我,我给你养得鱼肥藕壮。” 林国强给他添了碗茶:“孙大爷,我信您。” 夜里,林国强躺在炕上,把承包合同又看了一遍。 赵素梅靠过来,就着灯光看了看。 “国强,鱼塘、大棚、菜地、饭店……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管得过来,鱼塘有孙大爷,菜地有张老四和爹盯着,大棚我自己管,店里有志军。 我把方向,他们干活。” 赵素梅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窗外起了风,吹得枣树枝丫哗哗响。 林庆安在炕那头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林静和林薇挤在一个被窝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林国强把合同收好,关了灯。 …… 十一月十七这天,林国强去了趟鱼塘。 老孙头已经在地头等着了。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旱烟袋,蹲在塘埂上。 看见林国强推着自行车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林老板,我把塘里塘外都看了一遍。” 老孙头指着水面,“这片塘,底子是好,但荒了这几年,也得下点功夫。 塘底的淤泥得清一部分,太肥了夏天容易翻塘。 进水口得修一道拦网,防野杂鱼进来。 塘埂上的草也得除一除,开春了好走人。” 林国强蹲下来,抓了把塘埂上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孙大爷,清塘底得多少钱?” “不用花啥钱,等上冻了,把水放了,晒塘底。 晒半个月,淤泥裂了口子,铲掉一层就行,我自个儿就能干。” “鱼苗呢?” “开春放,草鱼、鲢鱼、鲤鱼搭着放。 草鱼吃草,鲢鱼吃浮游,鲤鱼拱泥,各养各的,不打架。” 老孙头顿了顿,“鱼苗得去县鱼种场买,咱镇上没有。”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开春我跟你一块去。” 老孙头点点头,又指着塘边一片浅水区:“这块地方,水深不到一尺,养鱼不合适。 我琢磨着,能不能种藕?藕不挑地方,浅水就能长。 种下去,明年秋天就能收,藕能卖钱,荷叶能包东西,荷花开了还好看。” 林国强看了看那片浅水区,又看了看老孙头。 “孙大爷,你以前种过藕?” “种过,生产队的时候,东边那片水塘就是我管的,鱼和藕各种一半。 后来分田到户,没人管了,藕也荒了。” 老孙头说起这些,忍不住有些唏嘘。 “行,开春一起弄,藕种我去找。” 老孙头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塞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 烟雾缭绕里,他看着那片鱼塘,眼睛眯起来。 “林老板,你放心,这片塘交给我,明年秋天,我给你养得鱼肥藕壮。” 林国强看着老孙头打包票的模样,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老孙头把清塘底要用的家伙什都备齐了。 铁锹、洋镐、扁担、土筐,一样一样摆在塘边临时搭的窝棚里。 窝棚不大,木板搭的,顶上盖着油毡,里头一张木板床,一个煤炉子,一口铁锅。 “孙大爷,这窝棚……” “我自己搭的。” 老孙头把铁锹靠墙放好,“看塘得住人,鱼这东西,白天没事,晚上容易出毛病。 夏天更要盯紧,气压低了得赶紧增氧,慢了就翻塘。” 林国强看了看窝棚里。 木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煤炉子上坐着水壶,墙角码着半袋米、几棵白菜、一小坛咸菜。 一个人,一口锅,守着一片水。 “孙大爷,被褥薄了,回头我让素梅给你送床厚的来。” 老孙头摆摆手:“不用不用,这就挺好,我一个人,用不着那么厚的。” “冬天塘边冷,厚的得有一床。” 老孙头张了张嘴,没再推辞。 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 傍晚,赵志军蹬着三轮车来了,车上放着两床厚棉被、一袋子煤、几斤肉。 他把东西搬进窝棚,老孙头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这……这太多了……” “三姐让送的。”赵志军把棉被铺在木板床上,“她说塘边冷,让您多盖点。” 老孙头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床上的厚棉被,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隔天,林国强去鱼塘,正碰见老孙头蹲在塘边吃饭。 一碗米饭,上头搁着几根咸菜条,旁边铁锅里烧着热水。 林国强把一兜东西放在窝棚门口。 几个白面馒头,一饭盒红烧肉,一瓶散装白酒。 “孙大爷,别光吃咸菜,身体是本钱。” 老孙头端着碗,看着那兜东西,半天没动。 “林老板,你给我开工钱,还管吃管住,这就够意思了,这些东西……” “吃吧,鱼塘还得靠你,你身体垮了,我这鱼塘找谁管去?” 老孙头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老板,你放心,这片塘,我当自己家的管。” 第100章 不能因为他厚道,就理所当然 又过了两天,老孙头开始清塘底。 塘水放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淤泥。 他穿着高筒雨靴,踩在没到小腿的淤泥里,一锹一锹往外铲。 淤泥又黏又重,一锹下去得使老大劲才能拔出来。 他干了一上午,清出来一小片,雨靴里灌满了泥水,棉裤湿到膝盖。 林国强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塘埂上喘气。 棉袄敞着,头上冒着热气,脸上全是泥点子。 “孙大爷,歇歇。” “不累。”老孙头站起来,又往塘里走,“趁着天好,多干点,过几天下雪就干不成了。” 林国强脱了鞋,卷起裤腿,也下了塘。 淤泥冰凉,踩进去脚趾头都僵了。 老孙头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林老板,你……” “两个人干得快。” 老孙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铲泥。 两把铁锹,一锹一锹,淤泥甩到塘埂上,堆成黑色的小山。 干到晌午,清出来一大片。 两人坐在塘埂上歇气。 老孙头从窝棚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林国强一个。 馒头是凉的,两人就着热水吃了。 老孙头拿出那瓶散装白酒,拧开盖子,递给林国强。 林国强接过来喝了一口,酒烈,烧得喉咙发烫。 “林老板。” “嗯?” “我养了十几年鱼,给生产队养的,给公社养的,后来分田到户,鱼塘荒了,我就回家种地了。” 老孙头接过酒瓶,抿了一口,“我老伴走得早,没孩子,种地那几年,一个人,一亩二分地,种一季玉米一季麦子。 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坐在院子里,从早上坐到天黑。” 林国强没说话。 “你让志军来找我那天,我在家正剥玉米。 一听有人包鱼塘,要找养过鱼的,我当时手都抖了。” 老孙头看着手里的酒瓶,“不光是图你那三十块钱,是想着,又能养鱼了。” 林国强拿过酒瓶,喝了一口,递回去。 “孙大爷,这鱼塘,你说了算。 怎么养,什么时候放水,什么时候放苗,你拿主意。” 老孙头把酒瓶盖拧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林老板,你放心,这片塘,我给你养出个样来。” 他重新下了塘,铁锹插进淤泥里,脚一踩,手一抬,一锹黑泥甩上了塘埂。 …… 林美玲家的木匠铺子是九月里开起来的。 镇东头两间门面,前面接活,后面干活。 陈建国手艺好,榫卯严丝合缝,不用钉子都结实。 加上林国强指的那几条路。 专做嫁妆大件,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打几套样子摆店里当样品。 去供销社找刘胜利,从买木料的人里揽活儿。 顺带接老家具翻新。 路子对了,生意就来了。 头一个月接了三单,第二个月五单,第三个月订单排到了年后。 陈建国从早忙到晚,又收了个小徒弟帮忙打下手。 林美玲管账管接待,嘴不笨,人实在,来过一回的客人,第二回就能叫出名字。 十一月二十六这天,林美玲收了一笔尾款。 一对准备开春结婚的新人,定了一套嫁妆,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外加一张床。 今天来把剩下的八十块钱结清了。 林美玲把钱收进匣子里,翻开账本,把这笔账勾掉。 然后她往后翻了几页,看着账本上的一行字“欠二哥:陆佰元整。” 她用笔头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把账本合上了。 傍晚陈建国从后头出来,满身木屑,拿毛巾抽打着身上的锯末。 林美玲给他倒了碗水,坐在他旁边。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陈建国喝了口水:“啥事?” “今天收了赵家那笔尾款,加上咱这几个月攒的,手里有五百多了。” 林美玲把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我想先把二哥那六百块钱还了。” 陈建国端碗的手停了。 “咱手里活钱一共才五百多,也不够还啊,再说了,还钱了以后店里周转咋办? 木材钱、五金件、房租、工钱,哪样不要钱?” “我是说先还一部分。” 林美玲指着账本,“咱可以先还四百,留一百多周转。 剩下的二百,年前肯定能还上。 建国,二哥借咱钱的时候,二话没说就掏了六百。 咱现在有钱了,先还一部分,心里踏实。” 陈建国把碗放下:“我没说不还,我是说再等等。 等咱攒够了,一把还清,好看。 你现在还一部分,算啥?” 林美玲认真地看着他:“二哥没催过咱,利息也没要过一分。 咱越拖越久,合适吗?” 陈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二哥差这六百块钱吗?他饭店一天进账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这铺子刚起来,正是用钱的时候。 等咱缓过这一年,攒够了再还,二哥能说啥?” “二哥差不差钱是二哥的事,咱借了钱,就该还。” “我又没说不还!”陈建国嗓门大了,“我说了,等攒够了再还!你急啥?” “我急的是你根本没把还钱当回事!” 林美玲腾地站起来,“你刚才说啥?‘二哥差这六百块钱吗?’你的意思是他不差,咱就能拖着?这是啥道理?” 陈建国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他闷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咱现在正用钱的时候,等明年生意稳了……” “明年复明年,啥时候是个头?” 林美玲看着他,“建国,二哥对咱啥样,你心里清楚。 咱不能因为他厚道,就当理所当然。” 陈建国不说话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小徒弟早就躲到后院去了。 锯末在夕阳里浮着,细细密密的。 两口子面对面站着,谁也没看谁。 以前日子紧巴的时候,从没为钱红过脸。 现在生意好了,反而吵起来了。 林美玲不想再吵下去了。 她拿起账本,放回抽屉里,走到墙角,牵起正在玩木块的四岁女儿。 “萍萍,走,跟妈出去转转。” 陈萍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蹲在板凳边上的陈建国,乖乖把手伸给林美玲。 陈建国坐在板凳上,没动。 林美玲牵着女儿出了门。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系围巾,也懒得回去拿。 女儿的小手攥在她手心里,热乎乎的。 “妈,爹咋了?” “没咋,爹累了。” 她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陈建国没有追出来。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六百块钱,陈建国不是不还,是想晚点还。 站在他的角度,也没错。 铺子刚起来,用钱的地方多,能多留一点是一点。 但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以前没钱的时候,两口子一条心,一门心思把日子过好。 现在手里有了点钱,反而说不到一块去了。 供销社门口,她停了一下。 想进去买点东西,又想起兜里没带钱。 正准备走,门口出来一个人。 林国强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点心,刚从供销社出来。 兄妹俩打了个照面。 第101章 夫妻俩产生隔阂 林国强看了她娘俩一眼,“你们俩怎么穿这么薄?” 林美玲这才觉得冷,“出门急,忘记戴围巾帽子了。” 林国强把东西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鸡蛋糕,掰了一块递给陈萍。 陈萍接过来,奶声奶气说了句“谢谢二舅”。 “你们这是要去干啥?” “我……带萍萍出来转转。”林美玲说。 林国强看了看她的眼睛:“跟建国吵架了?” 林美玲没吭声。 “为啥吵?” 林美玲低下头,把还钱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林国强听完,把点心包好,系上绳子。 “钱不急,你们铺子刚起来,用钱的地方多。 等手头真宽松了再还。” “二哥,我心里过意不去……” “有啥过意不去的。” 林国强看着她,“我借给你钱,是让你拿去做生意的。 你把钱还了我,铺子里周转不开,生意做不下去,那我借钱给你图啥?” 林美玲不说话了。 林国强把那兜水果点心递给她:“拿回去给萍萍吃,跟建国说,钱不急,等铺子站稳了再还。” 林美玲接过来,嘴唇动了动:“二哥,我会尽快还的。” 林国强拍了拍陈萍的小脑袋,转身走了。 林美玲站在供销社门口,冷风刮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看着林国强的背影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陈萍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二舅买的鸡蛋糕好吃。” 林美玲蹲下来,伸手把女儿抱在怀里。 她带着萍萍回去的时候,铺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陈建国把锯末扫干净了,桌上摆着两碗面条,冒着热气。 看见林美玲牵着陈萍进来,他站起来。 “美玲,吃饭吧。” 林美玲把林国强给的那兜水果点心放在桌上。 两个人对面坐下,闷头吃面。 陈萍捧着鸡蛋糕,小口小口啃着。 面条吃完了,碗筷收走了,谁也没提之前的事。 夜里,陈萍睡了。 林美玲躺在炕上,看着房梁。 陈建国躺在她旁边,也没睡着。 以前这时候,两人会说说铺子里的事,说说陈萍今天又学会啥话了。 今天谁也不说话。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 林美玲睁着眼睛。 她想起分家那天,二哥被全家人围着说,只有她替他说了句话。 就那么一句。 后来二哥二话不说借给她六百块,还白送了好几条做生意的门道。 利息一分没要过。 她想早点把钱还上,不是怕二哥催。 是怕自己欠久了,也变成那种觉得理所当然的人。 可陈建国好像不这么想。 他觉得二哥有钱,不差这点。 晚点还,没啥。 她不怪他。 人穷久了,忽然有了点钱,第一反应是攥紧。 她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 次日,林美玲揣着三百块钱去了国强饭店。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算账,林庆安在摇篮里睡着了。 林美玲把钱放在柜台上。 “二嫂,先还三百,剩下的,过年前肯定还清。” 赵素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美玲,国强说了不急……” “我知道。”林美玲把欠条拿出来,“二哥不催,是二哥厚道。 我不能因为二哥厚道,就当理所当然,二嫂,你把钱收好。” 赵素梅看了她一会儿,把钱收下了。 她重新写了一张欠条,三百块,月息一分。 把旧欠条还给林美玲。 林美玲把欠条收好,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林庆安。 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庆安长得真快。” “一天一个样。” 林美玲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二嫂,我走了,铺子里还有事。” 刚走两步,碰见林国强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卤味。 卤味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小碟蒜泥醋。 “美玲?正好,把这个带回去给萍萍吃。” 他说话间,利索地将卤味打包好。 林美玲接过来,卤味还热着,味道喷香。 “二哥,我刚还了三百。” 林国强擦了擦手:“还了就还了,剩下的不急。” “剩下的年前还清。”林美玲说。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美玲拎着卤味走了。 来的时候揣着钱,走的时候揣着欠条。 钱还了一半,心里踏实了些。 但另一件事,沉甸甸地压着。 陈建国把铺子门板上了。 看见林美玲拎着卤味进来,他把门闩插好。 “还了?” “还了三百。” “二哥说啥了?” “没说啥。” 陈建国沉默。 林美玲把卤味放在桌上,打开油纸包。 卤味的香气散开来,陈萍踮着脚尖够。 陈建国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 林美玲应了一声。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窗外起了风,吹得门板咣当响了一声。 陈萍被吓了一跳,林美玲把她抱起来,轻声哄着。 陈建国坐在板凳上,看着她们娘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刘强是十一月底来的。 傍晚,国强饭店刚歇了业,林国强坐在柜台后面盘账。 刘强推门进来,带来一身寒气,自己倒了碗热茶,捧在手里暖着。 “国强,有个事跟你说。” 林国强合上账本。 “镇上养鸡场,你知道不?” 林国强想了想。 镇西头靠山脚那片,有个养鸡场,是前两年公社办的。 分田到户后公社撤了,养鸡场归了镇里管,换了几个承包人,都没干长。 “知道,咋了?” “又干不下去了。” 刘强喝了口茶,“这一任承包人姓朱,干了不到半年鸡死了三成,本钱赔进去大半。 前两天找到镇政府,说啥也不干了,承包费都不要了,镇里正找人接手呢。” 林国强心里动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八二年、八三年,鸡肉和鸡蛋的价格涨得厉害。 那时候他在县城国营饭店帮厨,采购的活也干过一阵。 鸡蛋从六分钱一个涨到一毛,又涨到一毛五,鸡肉涨得更猛。 城里人开始讲究营养,鸡蛋成了紧俏货。 谁手里有鸡,谁就攥着印钞机。 “刘哥,那养鸡场多大?” 第102章 嘴里没一句实话 “鸡舍有三栋,能养两千只鸡,旁边还有几亩空地,以前种鸡饲料的,现在荒着。” 刘强看了他一眼,“你有兴趣?” “有,承包费多少?” “镇里定的,一年二百,原来的承包人撂挑子了,谁接手,今年的承包费免了,从明年开始算。” 林国强心里盘算了一下。 两千只鸡的规模,不大不小。 太大管不过来,太小没赚头。 免一年承包费,相当于白给一年试手。 “刘哥,明天帮我约一下镇里,我去看看。” 刘强点头:“行。” 第二天上午,林国强跟刘强去了养鸡场。 镇西头,山脚下,三排红砖鸡舍。 墙皮剥落了,窗户上的塑料膜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啦响。 推门进去,一股子鸡粪味混着霉味直冲鼻子。 地上散着发霉的饲料,几只瘦骨嶙峋的鸡缩在墙角,毛都快掉光了。 老朱早早在门口等着了。 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珠子转得快,一看就是精明人。 看见刘强领着人过来,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小跑着迎上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林国强。 “林老板是吧?久仰久仰!国强饭店的卤味我吃过,那味道,绝了!” 林国强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老朱又给刘强递了一根,划着火柴凑上去:“刘所长,您抽烟。” 刘强摆摆手,自己掏出烟点上了。 “林老板,我跟你说,这养鸡场可是个好地方。” 老朱一边领着往里走,一边唾沫横飞地介绍,“你看看这鸡舍,三栋,红砖的,结实得很! 刮风下雨一点事没有,这地基,当时公社花了大价钱打的,再用二十年都没问题。” 林国强没接话,走进鸡舍看了一圈。 地面是土的,潮湿,鸡粪没清理干净。 食槽里剩着发霉的玉米碴。 水槽里的水浑浊发绿。 窗户破着,冷风直往里灌。 几只缩在墙角的鸡,毛都快掉光了,看见人来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你看看这鸡!” 老朱弯腰抓起一只,托在手里掂了掂,“这骨架,这品相,正经的来航鸡!产蛋率高得很! 就是我这段时间太忙,没顾上好好喂。 林老板你要是接手,稍微喂一喂,那蛋下得跟雨点似的!” 那只鸡在老朱手里耷拉着脑袋,眼睛半闭,连挣扎都不挣扎。 林国强看了看鸡,又看了看老朱:“朱师傅,你既然忙不过来,为啥不请人?” “请了!咋没请!” 老朱把鸡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毛,“请了两个工人呢。 可这年头,工人不好管啊,你让他喂料,他给你偷懒。 你让他打扫,他糊弄你,我这边还有别的买卖要照应,实在分身乏术。 要不然,这养鸡场我咋舍得往外转?” 刘强在旁边抽了口烟,没说话。 老朱又凑上来:“林老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养鸡场,底子是真好,水源,你看,机井,抽上来就能用。 地方,宽敞,旁边还有几亩空地,你想种啥种啥。 鸡舍,三栋,能养两千多只鸡。 你要是接过去,好好弄,一年挣个千八百块跟玩儿似的。”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既然这么挣钱,朱师傅你咋不干了?” 老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立马又活泛起来:“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那边还有别的买卖,实在忙不过来。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只能舍了这头。 要不然,这金疙瘩我咋舍得往外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林老板,我是看你实在,才跟你说这些。 这养鸡场,你接过去肯定不亏,你看看咱镇上,养鸡的就这一家。 鸡蛋、鸡肉,卖谁不是卖?你要是把那空地再拾掇拾掇,种点饲料,连饲料钱都省了。 简直是一本万利!” 林国强没接茬,又去看了另外两栋鸡舍,情况差不多。 旁边的空地不小,荒着,长满了枯草。 水源确实方便,机井抽水试了一下,水量充足。 老朱跟在旁边,嘴巴一刻没停。 一会儿说这鸡舍冬天保暖夏天通风,一会儿说这地方的鸡不生病好养活。 一会儿又说镇上有好几家饭店都跟他订鸡蛋,客源稳定得很。 林国强听完,只问了一句:“朱师傅,你这些鸡,平时咋防疫的?” 老朱愣了一下:“防疫?防啥疫?我这鸡壮实得很,从来不生病!”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回到鸡舍门口,老朱搓着手,眼睛紧紧盯着林国强:“林老板,你看咋样?你要是想要,咱今天就定下来。 承包费镇里收二百,我不要你一分钱转让费。 这鸡舍里的设备……食槽、水槽、喂料桶全白送给你! 你接过去就能养,省多大劲!” 林国强看了看鸡舍里那些生锈的食槽、漏水的水槽,没接话。 老朱见他不动声色,咬了咬牙:“这样,林老板,剩下的这些鸡,两百来只,我全留给你! 一分钱不要!这可都是下蛋的鸡,你接过去就能捡蛋!” 那两百来只鸡缩在墙角,毛都快掉光了,别说下蛋,能活到开春都是问题。 “朱师傅,你这些鸡,还能下蛋?” 老朱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马上又笑了:“能!咋不能!就是这段时间我太忙,饲料没跟上。 你回去喂点好的,立马就下蛋!来航鸡,产蛋率可高了!” 林国强看了他一会儿:“朱师傅,转让协议写清楚。 鸡舍三栋,空地一片,设备你留下。 鸡我不要,你自己处理掉。” 老朱张了张嘴:“林老板,这鸡……” “你处理掉。” 老朱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刘强。 刘强抽着烟,望着天,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老朱咬了咬牙:“行!鸡我处理!那咱今天就签协议?” “签。” 老朱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转让协议,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林国强接过来看了一遍,改了几处,让老朱重新誊写。 老朱趴在鸡舍窗台上,一笔一划誊好了,签了名,按了手印。 林国强签了名,按了手印。 老朱攥着协议,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林老板,这养鸡场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你肯定能搞好!到时候发了财,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林国强把协议折好,收进兜里。 老朱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很,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走出老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声:“林老板,发财了别忘了老朱!” 刘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这个老朱,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 第103章 大棚蔬菜上市(加更) 林国强拍了拍兜里的协议:“他说的那些,水源、空地、鸡舍框架,是真的。 至于养得好养不好,那是人的事,不是地方的事。” 刘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到镇里,林国强跟镇里管这事的干部老周备了案,把承包关系正式转了过来。 承包期五年,每年承包费二百块,第一年免了,从第二年交。 赵素梅正在给林庆安喂奶,听完他说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国强,你养过鸡吗?” “在部队里学过。” 林国强在她旁边坐下,“素梅,我跟你说个事。 我琢磨着,明后两年,鸡蛋和鸡肉的价格要涨。 城里人现在日子好过了,吃得起肉,吃得起蛋。 咱镇上养鸡的就这一家,以前没干好,是没养对。 养对了,这就是个金疙瘩。”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国强,你这一年多,包地、开饭店、包鱼塘,现在又包养鸡场。 摊子越铺越大,我怕你累着。” “不累。”林国强握住她的手,“素梅,咱有三个孩子。 我想让你们过好日子,趁现在能干,多干点。” 赵素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庆安。 小家伙吃饱了,半眯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奶渍。 她又看了看炕上睡着的林静和林薇。 “你想干就干,家里有我。” 林国强攥紧了她的手。 腊月初二,林国强请刘强吃饭。 没在店里,在自家后院。 赵素梅炒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花生米。 林国强开了一瓶洋河大曲。 两人对面坐着,窗外飘着小雪。 刘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国强,养鸡场那边,你真打算好好弄?” “真弄。”林国强夹了颗花生米,“鸡舍重新收拾,地面铺水泥,窗户换玻璃,食槽水槽全换新的。 通风、保暖、防疫,都按规矩来。 再请个懂行的技术员,咱镇上没有,我去县里请。” 刘强看着他:“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饭店、菜地、大棚、鱼塘,现在又加上养鸡场。” “趁能干,多干点。” 刘强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国强。” “嗯?” “你嫂子最近,好多了。” 林国强抬起头。 “上个月,她自己盘了一次香料库存。 辣椒快用完了,她说没等你问,自己给市里打了电话订货。” 刘强看着手里的酒杯,“以前她不敢打电话,电话铃一响她都紧张,现在她敢了。” 林国强说:“嫂子来给我帮忙,让我省了不少心。” “这个月提成拿了十八块,不多。 但她把钱放在枕头底下,天天晚上拿出来数一遍。” 刘强的声音有点哑,“前天她跟我说,国强兄弟是咱家的恩人。” 林国强端起酒杯:“刘哥,不说这些,咱们喝酒。” 刘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雪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薄薄的一层白。 …… 腊月十八,大棚里的头茬菜熟了。 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了大半,辣椒挂得密密实实,茄子紫得发亮。 张老四带着人摘了整整一上午,装了几大筐。 林国强蹲在地头,拿起一根黄瓜掰开,脆生生的,清香味儿直窜鼻子。 “林老板,这一茬摘了多少?”张老四抹了把汗。 “黄瓜二百来斤,西红柿三百出头,辣椒茄子各一百多。 头茬不算多,二茬三茬产量就上来了。” 张老四咧着嘴笑:“这大冬天的,咱这儿绿油油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林国强把黄瓜塞进嘴里嚼了。 店里用不了这么多,他早想好了。 多余的卖掉。 镇上卖一部分,剩下的得找路子往县城走。 当天下午,头茬大棚菜就上了国强饭店的菜谱。 蒜泥黄瓜、西红柿炒蛋、虎皮辣椒、肉沫茄子。 四道菜用红纸写着,贴在柜台旁边的墙上。 头一个点蒜泥黄瓜的是镇上粮站的老吴,菜端上来,他夹了一筷子,眼睛顿时亮了。 “林老板,这黄瓜……冬天哪来的?” “自己种的。” 老吴又夹了一筷子,嚼的嘎嘣脆:“这比夏天的黄瓜还水灵,冬天能吃上这一口,绝了!” 旁边桌的客人听了,探过头看。 那盘蒜泥黄瓜,瓜条碧绿,蒜末雪白,淋了香油,清清爽爽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加菜。 “林老板,给我也来一盘蒜泥黄瓜!” “我要西红柿炒蛋!” “虎皮辣椒一份!” “肉沫茄子一份!”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着加菜的声音就没断过,笑弯了眼。 孙小丽端着托盘满场飞,脚不沾地。 后厨里,林国强和赵志军刚炒完一盘西红柿炒蛋,蒜泥黄瓜,锅还没刷,下一张单子又递进来了。 “三姐夫,大棚菜太好卖了!这一会儿功夫,光蒜泥黄瓜就卖出去了十几盘!” 林国强把切好的黄瓜码在盘子里:“这才刚开始,咱镇上独一份,县城都少见。 冬天里的新鲜菜,谁不想尝个鲜?” 国强饭店有反季蔬菜这消息,传的比风还快。 第二天,镇上的人都知道国强饭店有冬天的黄瓜、西红柿……不是窖藏的白菜萝卜,是新鲜的,大棚里种的。 有人专门骑着自行车从几里地外来,就求了点一盘蒜泥黄瓜。 “林老板,你这黄瓜咋种的?冬天还能长出来?” “大棚,竹竿搭骨架,盖上塑料膜,里面生上炉子,跟春天一个温度。” 问的人啧啧称奇。 临走时,又打包了两份黄瓜,说是要给家里老人尝尝味。 店里的包桌预定也跟着红火。 有人订婚,点名要国强饭店的席面。 说他家有新鲜菜,有面子。 十元套餐新增了蒜泥黄瓜、西红柿蛋花汤,成了招牌。 连带着卤味、炒菜、烤串的生意都涨了一截。 赵志军从早炒到晚,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李红霞端盘子端得脚底板起了泡。 她一声没吭,贴了块胶布,洗干净手继续端。 林美丽就是这时候去了菜地,主动找上林国强的。 她穿着蓝布棉袄,扎着条灰围巾,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站在地头,看着满大棚的绿,眼睛亮了一下。 “二哥。”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美丽?你咋来了?” …… 感谢大家的好评和礼物支持,今天加更一章! 你们的喜欢就是我努力码字的动力! 还请继续多多支持啊,好评、免费礼物走起来,明天继续加更! 一愿读者日进斗金,财运亨通。 二愿诸君事事顺遂,喜乐常临。 三愿余生百病不侵,好运缠身。 第104章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听说你大棚里的菜熟了,我来看看。” 林美丽把橘子递过来,“给静静她们买的。” 林国强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离婚后这段时间,林美丽瘦下去的肉长了回来,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飘着了。 “二哥,你这菜,打算咋卖?” “店里用一部分,剩下的批发,镇上卖点,县城卖点。” 林美丽抿了抿嘴:“二哥,我昨天去县城菜市场看过了。” 林国强看着她。 “我打听过了,县城菜市场,卖菜的不少,但全是白菜萝卜土豆,堆得跟小山似的。 新鲜菜只有一家,还是从市里进的货,黄瓜买两毛一斤,西红柿两毛五一斤,比肉还贵。 就这,不到晌午就抢光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上午,买不到的人,围着那个摊子不肯走,问明天还有没有。 摊主说,市里也缺,他也拿不到货。 二哥,我想买辆三轮车,每天早上来地里拉菜,蹬到县城去卖。”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按批发价给我就行。 你给别人多少,给我多少,不用照顾我。” 林国强看了她一会儿,从筐里拿起一根黄瓜递给她。 “批发价,黄瓜一毛,西红柿一毛五,辣椒一毛,茄子九分。 每天早上五点来拉菜,过时不候。” 林美丽接过黄瓜,攥在手里。 “行。” 林美丽当天下午就去买了辆三轮车。 二手的,八成新,车厢宽敞,车架子结实。 她在车把上绑了块红布条,图个吉利。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她就蹬着三轮车到了地头。 张老四带着工人已经把菜装好了,一筐一筐码在地头,盖着棉被防冻。 林美丽把菜搬上车,码整齐,又盖了一层棉被。 然后蹬上车,往县城方向去了。 头一天,她晌午过后才回来。 回来之后,她先去了国强饭店。 三轮车空了,人冻得鼻子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二哥,那一车菜全卖完了。” 林国强正在后厨备菜,回头看了她一眼。 “黄瓜最先卖完,西红柿也抢手,辣椒有人嫌贵,我说这是大棚里的,冬天独一份,最后还是买了。” 她精神气十足,“明天我还来。” 从那以后,林美丽每天天不亮就来拉菜。 县城来回三十里地,她蹬着三轮车,一天一趟。 起初几天腿疼得下不了床,她咬着牙没吭声。 后来习惯了,腿不疼了,胳膊反倒粗了一圈。 菜卖得快,她每天拉二百斤菜,不到晌午就卖完。 一天能赚十几块,好的时候二十出头。 她把赚的钱分两份,一份存着,一份当本钱。 她在县城菜市场站稳了脚跟。 老主顾们认识了这个蹬三轮车的姑娘。 知道她的菜新鲜、称足、不掺假。 有人甚至提前跟她预定,说明天留几斤西红柿,几斤青椒。 还有人问她,能不能带点香菜、韭菜。 她都记在本子上。 有一天拉完菜,她去了国强饭店。 “二哥,我想多加两样,批发点香菜、韭菜。 县城有人问了好几回。” “香菜、韭菜种得少,剩的不多。” “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大棚菜的名声又从县城传回了镇上。 有人去县城赶集,看见市场里围着卖黄瓜的人群里,那个卖菜的是林家的老五。 回来就跟李红霞说了。 李红霞愣了半晌,跟林海柱念叨:“美丽在县城里卖菜呢,说是一天能挣十几块。” 林海柱抽了口烟,没说话,但眼底流露出一丝欣慰。 …… 傍晚,林美丽卖完菜回来,三轮车停在国强饭店门口。 她从车上拿下一兜子东西,走进店里。 “二嫂,给你带的,县城买的雪花膏,还有给庆安的小棉袄。” 赵素梅接过来:“美丽,你天天起早贪黑的,挣点钱不容易,别老给我们买东西。” “不贵。”林美丽蹲到摇篮边,看了看林庆安,“二嫂,我现在一天能挣十五块,好的时候能挣二十呢。” 赵素梅看着她。 林美丽脸冻得粗糙了,手指上全是倒刺,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 但眼睛亮堂,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足了。 “美丽,你变了。” 林美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嫂,我以前傻。 觉得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就靠男人了。 现在才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赵素梅没说话,把那瓶雪花膏打开了。 膏体白腻,香气淡淡的。 她挖了一点,抹在林美丽的手背上。 “手都皴了,自己也不知道抹点。” 林美丽看着手背上化开的雪花膏,眼眶红了一下。 老宅那边,林国栋的日子是另一番光景。 自从上回找林美丽借钱被拒,徐青青就再没回来过。 他硬着头皮去徐家村接过两回。 头一回被徐青青她爹堵在门口骂了一顿,说他没出息,说徐青青嫁给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臊着脸走了。 第二回去,连门都没让进,徐青青隔着院墙扔出来一句话。 林国栋,你啥时候挣到钱啥时候来接我,挣不到钱就甭来了。 他骑着那辆借来的破自行车往回走,链条又掉了。 蹲在路边上链条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辆破车一样,浑身锈迹斑斑,谁都不待见。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摆了。 运输不跑了,地也不种了。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翻翻柜子看还有没有酒。 有就喝两口,没有就躺回去盯着房梁发呆。 饿了去老宅蹭一顿,蹭完了回来继续躺着。 李红霞骂过,林海柱也骂过,他左耳进右耳出。 骂完了,他还是躺着。 腊月里的一天,林海柱去他屋里看了一眼。 炕上被褥卷成一团,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子,桌上半碗剩粥结了冰碴子。 林国栋裹着被子缩在炕角,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胡子拉碴的,棉袄扣子掉了一颗,用麻绳扎着。 林海柱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林国栋听见脚步声远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知道爹对他失望了。 失望透顶。 可他不知道该咋办。 他也想像二哥那样开饭店挣大钱,可他没手艺。 他也想像大哥那样开个杂货铺,可他连本钱都凑不出来。 他也想像美丽那样起早贪黑蹬三轮卖菜,可他吃不了那个苦。 他啥都干不了,只能躺着。 第105章 给我二哥二嫂买年礼 腊月二十五那天。 林国栋睡到晌午才起,饿得实在扛不住了,晃到老宅去蹭饭。 李红霞正在灶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 看见他进来,手里的笊篱顿了一下。 “又睡到现在?” 林国栋没吭声,掀开锅盖看了看,抓了个冷馒头就往嘴里塞。 “老三,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混下去?徐青青还在娘家呢,你就不去接了?” “接啥接,她不回来拉倒。” 李红霞把笊篱往锅台上一搁:“你说的这是啥话!那是你媳妇!” “媳妇?她要真把我当男人,能跑回娘家不回来?” 林国栋把馒头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她不就是嫌我没钱吗? 大哥有钱,二哥有钱,美丽有钱,就我没钱。 她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她呢,嫁进来一年多,都没怀上孩子……” 李红霞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灶房里只剩下油锅滋滋的声音。 林海柱从堂屋出来,站在灶房门口。 林国栋蹲在门槛上啃馒头,没抬头。 “老三,美丽现在一天能挣十几块。” 林国栋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起早贪黑蹬三轮,一天来回三十里地。 你呢?你一个大男人,打算躺到啥时候?” 林国栋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晃着走了。 李红霞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老头子,老三他……” 林海柱没接话,转身回了堂屋。 …… 腊月二十六,林美玲和陈建国来了。 夫妻俩提着一兜苹果,站在国强饭店门口。 赵素梅正给林庆安换尿布,抬头看见他们,赶紧让进来。 林美玲把苹果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钱。 “二嫂,这是还欠你们的三百块,你点点。” 赵素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 “美玲,国强说了不急……” “我急。”林美玲把钱推到她面前,“二嫂,欠着债过年,心里不踏实。” 赵素梅没再推辞,把钱收下了。 拿出那张欠条,递给林美玲。 林美玲接过来,看了看,却没急着收起来。 “二嫂,三百是本金,利息另算。” 她从兜里又掏出一小叠钱,压在桌上,“这几个月,按当初咱们说好的利息来算,该给多少是多少。” 陈建国站在旁边,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伸手把那叠利息按住了:“美玲,你这是干啥?” “还钱还利息,天经地义。” “二哥二嫂是自己家人,你算利息算到自家人头上了?” 陈建国压低声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咱家啥情况你不知道? 铺子里的生意刚起来,你在这儿充什么大方?” 林美玲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亲兄妹才更要把账算清楚。 二哥当初借咱钱的时候,二话没说就掏了六百。 人家帮咱渡了难关,咱还钱连个利息都不给,这理说到哪儿去?”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林美玲截住他的话,“借了好几个月,六百块存银行也有不少利息了。 二哥二嫂说不要,是他们厚道,咱不给是咱不懂事。” 陈建国被她噎得脸通红,当着赵素梅的面又不好发作。 赵素梅赶紧打圆场:“美玲,真不用,国强要是知道了准说我……” “二嫂都说了不要了,美玲!” 陈建国在一旁连忙冲林美玲挤眉弄眼。 林美玲幽幽地看了他几眼,眼底划过一抹怒意,语气转冷:“行,听你的,那这利息就不给二哥二嫂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看陈建国,而是朝后面张望了一下。 “二嫂,二哥呢?” “后厨备菜呢。” 林美玲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那我走了,萍萍还在铺子里等着。” 陈建国以为她要回家,跟着出了门。 谁知道林美玲出了国强饭店,没往家的方向拐,径直朝供销社那边走去。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追上来:“往哪儿走?家在那边。” “去供销社。” “去供销社干啥?” 林美玲没理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到了供销社门口,林美玲推门就进去了。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认识她:“美玲?今天咋有空过来?” “张姐,帮我拿两罐奶粉,最好的那种。” “好嘞。” “再拿四瓶水果罐头,黄桃的,烟拿两条,要红塔山,酒……” 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里的货架。 “泸州老窖,拿四瓶。” 张姐一边拿货一边算账:“美玲,你这可是大手笔,一共得……” “多少钱都行,你算。”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柜台上东西越堆越多,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共是五十四块六毛钱。” 等张姐报出总数来,陈建国脸都青了。 那数目,比刚才那点利息翻了好几番。 木匠铺要干半个月,才能赚这么多钱。 “林美玲!”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到底想干啥?” “给二哥二嫂拜年。” 林美玲掏钱付账,眼皮都没抬一下,“年底了,空着手上门,像什么话。” “你……” “我什么?”林美玲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平平淡淡的,“利息不让我给,我听你的了。 我给二哥二嫂送点年礼,这你也要管?” 陈建国被她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想说啥? 说你买这些东西比利息还贵? 说你这不还是变着法儿把钱花出去了?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林美玲说的是实话……利息她没给,这些东西是拜年的礼。 他要是再拦,那就是连拜年的礼都不让送了。 传出去,他陈建国在十里八乡还做不做人了? 林美玲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网兜,拎起来,沉甸甸的两大兜。 她一个人拎着,出了供销社的门,往国强饭店走回去。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脸拉得老长,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却发不出来。 两人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林美玲没回头看他一眼。 第106章 亲疏远近(礼物好评加更!) 赵素梅刚把林庆安哄睡,听见门又响了。 开门一看,林美玲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美玲?这……” “二嫂,刚才走得急,拜年的东西忘了拿。” 林美玲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两罐奶粉是给庆安的,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罐头给静静和薇薇吃,烟酒是给二哥的,你们过年待客用得着。” 赵素梅看着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愣住了。 “你这也是,买这些东西干啥?得花多少钱……” “没花多少。” 赵素梅看了看门外。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脸拉得老长。 赵素梅瞅了一眼,压低声音:“美玲,你跟建国是不是……” “没事,二嫂。”林美玲笑了笑,把东西摆好,转身就走。 赵素梅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和陈建国一前一后走远了。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林美玲走在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没有拉手,也没有说话。 赵素梅回身看着桌上那一堆奶粉罐头烟酒,叹了口气。 “国强,你出来一下。” 林国强从后厨出来,擦了擦手,看见桌上堆的东西,愣了一下。 “美玲来过了?” “刚走。”赵素梅指着桌上那堆东西给他看,“她把钱还上了,走了又折回来,买了这么些东西。” 她顿了顿,“国强,咱这四妹,是个有骨气的。” 林国强拿起那两罐奶粉,看了看,又拿起那条红塔山,翻过来看了看。 没说话。 但赵素梅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柜子里,动作很仔细,奶粉放最上层,怕受潮,烟酒单独归置到一处。 收完了,他站在柜子前,背对着赵素梅,说了句:“美玲打小就这样,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欠别人的。” 赵素梅走过去,轻声说:“她跟建国是不是闹别扭了?我看建国那脸拉得老长。” “陈建国。”林国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他要是敢对美玲不好,尽管试试看。” 话说得不重,但赵素梅听出了分量。 她能感觉得到。 国强对美玲这个四妹,是不一样的。 …… 林记杂货铺。 林国伟送走一个打酱油的客人,盘算了一下手里的钱。 “桂芳,我看咱们手里的钱攒的差不多了,先把老二那两百块钱还上吧。” 周桂芳听了,顿时不乐意了:“你急什么? 咱们这不是刚翻过来身,好不容易手里有点钱,能过个肥年了,你就不能等明年再还? 老二又不急着用钱……” 林国伟满脸不认同,“你知道个啥!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老二现在出息了,咱们跟他打好关系,好处少不了! 行了,这事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我出去一趟。” 周桂芳一想也是。 现在村里人谁提到林家老二不是满口夸赞? 她觉得林国伟的话有道理。 以后她也要跟赵素梅亲近点,到时候也能从老二家身上沾点光。 …… 傍晚,林国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推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兜东西。 进门先把东西放在桌上。 一包桃酥,一瓶黄桃罐头。 “老二,哥来看看你。” 林国强从后厨出来,擦了擦手。 “嗯。” 一个字,不冷不热。 林国伟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 “老二,哥今天来,是还钱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二百块本金,加上利息,一共二百一十四块五,你点点。” 林国强接过钱,没点,放在桌上。 “这欠条……” 林国强把欠条拿给他。 林国伟接过欠条,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松快了些。 “老二,哥这杂货铺,今年算是站住了。 多亏了你当初借的那二百块,要不是那笔钱,哥连第一批货都进不齐。” “你自己的本事。” “啥本事,勉强糊口罢了。” 林国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二,以前的事,哥对不住你。 分家以前,你没少帮哥。 哥心里有数。” 林国强没接话。 “以后咱兄弟,好好处。”林国伟站起来,“等年夜饭,咱哥俩喝两杯。”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再说。” 林国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行,行,那你忙,哥先走了。” 林国伟推着自行车走了。 赵素梅从里屋出来,看着桌上的钱和东西。 “大哥今天来还钱,态度比以前哪回都好。” “人都会变。” “他这是想跟你修复关系?” 林国强把桃酥和黄桃罐头收进柜子里。 “修复关系?”林国强嘴角掀起一抹讥讽:“美玲还钱,是还债,他还钱,是投资。” 赵素梅愣了一下。 “美玲买东西,是她的心意,他买东西……” 林国强看了眼桌上那包桃酥和黄桃罐头,语气没什么起伏,“是耍心眼,打小算盘。” 赵素梅没再说什么。 她跟林国强过了这么多久,知道他现在看人看事,心里跟明镜似的。 …… 腊月二十八,国强饭店关门歇业。 王大柱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孙小丽把桌椅归位,地扫得干干净净。 赵志军把后厨的灶台擦得锃亮,铁锅倒扣在灶眼上,菜刀收进刀架,围裙洗净了晾在绳子上。 林国强站在店堂中间,看了一圈。 十二张桌子整整齐齐,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贴着的菜单红纸黑字,烧烤炉子搬进了后院。 供销社那边的卤味柜台也停了。 这一年,从早忙到晚,从春忙到冬,都没怎么歇过。 “都过来。” 王大柱、孙小丽、赵志军围过来。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三个红包,递给他们。 王大柱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眼睛瞪圆了:“林老板,这……” “这是年底双薪,外加奖金,大柱,你这一年传菜搬货,没偷过懒。 小丽,你招呼客人点单端茶,嘴甜腿勤,这是你们应得的。” 孙小丽拆开红包,数了数,手抖了一下。 “林老板,太多了……” “不多,明年好好干,还有。” 王大柱把红包揣进怀里,使劲点头。 孙小丽眼眶红了,说了句谢谢老板,声音有点哑。 林国强摆摆手,让他们早点回家过年。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店里只剩下赵志军。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比刚才那两个厚得多。 第107章 咱家这么有钱了 “志军,这是你的。” 赵志军接过来,没拆,攥在手里。 “三姐夫,我不要,你教我手艺,给我开工钱,还给我买自行车,这红包我不能收。” “拆开看看。” 赵志军拆开红包。 里面是三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年涨工钱,月薪八十。 赵志军看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三姐夫……” “你值这个价。” 林国强看着他,“这一年,后厨的活儿你扛了大半。 我不在的时候,你盯得住,卤味、炒菜、面食,你都能上手。 志军,你不是帮工,你是这店里的二把手。 这钱,是你自己挣来的。” 赵志军低下头,把红包攥得紧紧的。 “三姐夫,我以后肯定好好干,我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 “行了,大过年的,别哭。” 赵志军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咧嘴笑了。 赵志军走后,店里彻底安静了。 林国强在柜台前坐下,赵素梅把账本摊开。 “国强,咱今年总共挣了多少?” 林国强翻开账本,一笔一笔算给她听。 目前鱼塘还没产出、养鸡场还没进鸡苗。 主要收入来源于饭店营业额、卤味柜台、大棚菜批发。 刨去所有本钱、工钱、税费、杂项开支。 手里一共有两万六千多。 赵素梅看着最后的数字,瞪大了眼睛。 “国强,咱家……有这么多钱了?” “嗯。” 赵素梅坐在他旁边,看着账本上那个数字,手搭在桌沿上,心跳得飞快。 “去年这时候,咱还租着马德福的房子,你天天做肉夹馍酸菜面卖。 今年这时候,咱有了自己的饭店,包了地,包了鱼塘,包了养鸡场。” “明年会更多。” 赵素梅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盘完账,林国强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票,摊在桌上。 这是一张洗衣机票,他托刘胜利弄的,等了两个多月才到手。 “洗衣机?” “嗯,双缸的,一个缸洗,一个缸甩干。 你冬天洗衣服,手都冻裂了,有了这个,再不遭那罪。” 赵素梅看着那张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几样东西,年前都置办齐了。” 当天下午,林国强跑了趟供销社。 洗衣机是双缸的,白菊牌,四百多块,托刘胜利从县城调过来的。 除了洗衣机,家里又添置了梳妆台和大衣柜。 梳妆台是陈建国打的。 林国强早两个月就跟他定了,枣木的,三屉,镜子镶在中间,雕着梅花。 大衣柜也是陈建国打的,跟梳妆台一套,双开门,里面隔层分明。 婴儿推车是从县城百货大楼买的,四个轮子,带遮阳篷,能坐能躺。 林庆安躺在里面,小手抓着篷边,咿咿呀呀地叫。 给林静买了一套蜡笔,二十四色的,带铁盒子。 给林薇买了一只布偶大熊,比之前那只兔子大一圈,毛茸茸的。 林静抱着蜡笔盒子不撒手,当场就拆开在纸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林薇抱着大熊,脸埋在熊肚子上,咯咯笑。 赵素梅站在梳妆台前,手摸着镜子上雕的梅花。 “国强,这真漂亮,多少钱?” “不贵,建国给的实在价。” 赵素梅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 她想起嫁进林家这些年,从没照过这么大的镜子。 以前都是拿块碎镜子照,巴掌大,照了脸照不到衣裳。 “素梅。” 她回过头。 林国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好看。” 赵素梅的脸顿时红了。 洗衣机搬进院子,左邻右舍都来看稀罕。 双缸的洗衣机,白菊牌,在镇上还是头一份。 王桂兰专门从赵家洼跑来看,围着洗衣机转了好几圈,伸手摸了摸那白亮亮的铁皮外壳。 “这东西,真能洗衣裳?” 林国强把洗衣机的插头插上,往里扔了条毛巾。 洗衣机嗡嗡转起来,水流搅动着毛巾在缸里翻滚。 王桂兰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甩干完了,林国强把毛巾拿出来,拧都拧不出水来。 王桂兰接过毛巾,翻来覆去地看。 “国强,这东西好,素梅冬天洗衣裳,手再也不怕皴了。” 赵素梅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常抹雪花膏、蛤蜊油,其实今年已经好很多了。 以前每到冬季她的手都会生冻疮,今年只是有些干巴。 以后有了洗衣机,这双手也能保养得更好了。 傍晚,赵素梅把洗衣机盖好,盖上布罩子。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崭新的洗衣机。 又看了看堂屋里那台电视机。 还有后院的缝纫机,屋里的梳妆台、大衣柜,婴儿推车里的林庆安,趴在桌上画画的林静,抱着布偶大熊的林薇。 去年,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两间破瓦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赵素梅洗衣服,蹲在井边,手泡在冰水里,搓完衣裳手指头冻得弯不回来。 林国强蹲在旁边帮她拧,拧完了晾在铁丝上,衣裳冻得邦邦硬。 她站在院子里想着过去,突然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国强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红了眼。 “咋了?” “没咋。”赵素梅擦了擦眼睛,“国强,我就是觉得,咱们现在这日子太好了。” “以后会更好。” 赵素梅点点头,笑了。 腊月二十九,李红霞来了。 她没空着手来,端着一盆炸好的藕盒。 站在院子里,跟赵素梅说:“素梅,明天年夜饭,你们早点回来。 你爹说了,今年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赵素梅接过藕盒。 “妈,我们明天早点回去。” 李红霞点点头,又看向林国强。 “国强,你多带几个菜,你大哥说想跟你喝两杯,你爹也念叨你做的卤味。” “知道。” 李红霞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话要说,又不知道咋开口。 最后说了句“明天早点来”,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灰白头发在风里飘着。 赵素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婆婆老了不少。 ……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林国强把卤好的猪蹄、酱牛肉、烧鸡装进食盒。 赵素梅给三个孩子换了新衣裳,林静穿红棉袄,林薇穿绿棉袄,林庆安裹在绣了虎头的襁褓里。 林国强骑着三轮车,载着老婆孩子往老宅去。 第108章 你老婆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老宅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门上贴了红对联。 李红霞在灶房里忙活,油锅滋滋响。 林美玲和陈建国带着陈萍已经到了,陈萍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追鸡。 林国伟一家也来了,周桂芳在灶房帮忙,大牛二丫跟林静林薇凑到一块,围着看林庆安。 林海柱坐在堂屋上首,穿着林国强送的那件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一屋子儿孙,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林美丽最后一个到。 她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从车上搬下两箱东西。 一箱苹果,一箱橘子,搬进堂屋放在桌上。 “爹,妈,我买的。” 李红霞看着那两箱水果,又看了看林美丽。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扎起来了,脸上红扑扑的。 “美丽,你挣点钱不容易……” “妈,大过年的,不说这个。” 林美丽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陈萍、大牛二丫、静静薇薇。 孩子们接了糖,高高兴兴跑了。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蹲在院子角落里闷头抽烟的林国栋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扣子用麻绳扎着。 一个人蹲在那儿,谁也不理。 林美丽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三哥,给你买的。” 林国栋抬起头,看着那包大前门,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拆。 “三哥,三嫂呢?” 林国栋脸色难看。 “还在娘家,不回来。” 林美丽犹豫了一下。 “三哥,我跟你说个事。” 林国栋看着她。 “年二十八,我在县城卖完菜,去百货大楼买东西。” 林美丽声音压低了些,“我看见三嫂了。” 林国栋的手指攥紧了烟盒。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穿中山装,戴手表,看着条件不错。” 林美丽顿了顿,“我当时离得远,想追上去,人已经走远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灶房里的油锅声忽然显得格外响。 林国伟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周桂芳择菜的手不动了,林美玲抱陈萍的动作也僵住了。 李红霞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看见院子里的气氛,笑容一点一点没了。 林国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林美丽,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我就是看见了,跟你说一声。” “跟我说一声?” 林国栋声音发抖,“你是想让我在全家面前丢人!” “我要是想让你丢人,刚才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了。” 林美丽也站了起来,“我是悄悄跟你说的,是你自己嚷出来的。” 林国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三哥,我不是造谣,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穿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钢笔,戴着上海牌手表。 三嫂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进的百货大楼。” “你胡说!” “我胡说?”林美丽也恼了,声音高了起来,“三哥,三嫂回娘家两个月了,你接过几回,接回来了吗? 你自己想想,她为啥不回来?还不是嫌你没出息! 你天天躺屋里喝酒睡觉,她凭啥跟你过?” 林国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是好心提醒你,那男的条件一看就不错,你要是再不改你那好吃懒做的毛病,老婆真要跟人跑了!” 林国栋猛地扬起手,想扇林美丽。 “老三!”林海柱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起来。 林国栋的手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看着林美丽,林美丽也看着他,眼眶红着,但一步没退。 林国栋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转过身,冲出了院子。 院门咣当一声响。 屋里没人说话。 灶房里的油锅还在滋滋响,李红霞忘了翻丸子,焦味飘了出来。 林海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别管他。” 李红霞把焦了的丸子捞出来,重新下了一锅。 周桂芳低着头择菜,不敢抬头。 林国伟端着茶碗,茶凉了也没喝。 林美丽站在原地,手攥着棉袄下摆,指节发白。 赵素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美丽,坐下吃饭。” 林美丽在桌边坐下了。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不是害怕林国栋打她。 而是她忽然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林国强当时的心情。 林国强那时候告诉她,王超是个家暴男打老婆,她把好心当做驴肝肺,还跟二哥离了心。 这会儿她好心提醒林国栋,林国栋却不领情。 这跟当初的她没两样。 她心里堵得慌,很难受。 她终于明白,当初自己的那些行为,伤透了二哥。 年夜饭开席了。 堂屋摆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林国强把食盒打开,卤猪蹄、酱牛肉、烧鸡,一样一样端上桌。 林海柱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了嚼,放下了。 林国伟端起酒杯。 “老二,哥敬你一杯,以前的事,哥对不住你。 以后咱兄弟,好好处。” 林国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喝了。 “老二,你这饭店,今年挣了不少吧?” 林国伟又给他满上,“我听说县里都有人来吃。 你那大棚菜,冬天能种出黄瓜西红柿,整个县里独一份。” “凑合。” “这可不是凑合。” 林国伟啧啧称赞,“老二,你是这个。” 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国强夹了颗花生米,没接话。 “弟妹也是贤惠人,家里三个孩子,店里还管着账,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林国伟又看向赵素梅,“素梅,大哥敬你一杯。” 赵素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大哥客气了。” 林国伟又夸林庆安长得壮实,夸林静画画好看,夸林薇乖巧。 周桂芳在旁边帮腔,两口子一唱一和,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林国强和赵素梅少说话,多吃菜。 李红霞和林海柱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 老大两口子围着老二两口子转,奉承话一句接一句。 老三的位子空着,碗筷摆在那儿,没人动。 老五低着头扒饭,眼圈还是红的。 老四给陈萍夹菜,跟陈建国一句话没说。 一顿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 …… 另一边,林国栋冲出院门,蹬上那辆破自行车,往徐家村方向骑。 链条掉了两回。 头一回他蹲在路边上好了,第二回他怎么上都上不去。 他把自行车摔在路边,蹲在田埂上喘粗气。 天快黑了,远处有人家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他蹲了一会儿,把自行车扶起来,链条上好,继续蹬。 第109章 我不跟你过了 到徐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徐青青娘家院门半掩着,屋里亮着灯,一家人正围坐着吃年夜饭。 电视开着,春节晚会,笑声从屋里传出来。 林国栋看见了徐青青。 坐在她娘旁边,端着碗,脸上带着笑。 他站在院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 “青青。” 屋里顿时安静了。 徐青青看见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来干啥?” “青青,我有话问你。” 徐青青放下碗,走出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站在院子里,抄着手看着他。 “啥话?” 林国栋喉结滚动了一下。 “年二十八,你是不是在县城?跟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挽着胳膊进百货大楼。” 徐青青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但林国栋看见了。 “你跟踪我?” “美丽看见的。” 徐青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又咋样?” 林国栋脑子里嗡的一声。 “徐青青!你是我媳妇!你竟然敢背着我偷男人?” “媳妇?”徐青青看着他,“林国栋,你拍着良心说,我嫁给你这一年多,过的是啥日子? 你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的钱不够你自己喝酒的。 你但凡有点出息,我能住在娘家不回去?” 林国栋嘴唇哆嗦着。 “美丽一天蹬三轮来回三十里地,挣十几块。 你二哥从一个小吃店干到国强饭店,又包地又包鱼塘又开养鸡场。 你大哥好歹也开了杂货铺,你呢? 你除了躺屋里喝酒睡觉,还会干啥?” “我……” “我不跟你过了。”徐青青的声音平静下来,“林国栋,我要跟你离婚。” 林国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青青,我改,我以后肯定改,你跟我回去……” “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徐青青看着他,“哪回改了?” 林国栋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屋里传来徐青青她爹的声音:“青青,谁来了?” 徐青青回头应了一声:“没谁。” 然后看向林国栋,“你走吧,大过年的,别闹得大家不好看。” 林国栋站着没动。 徐青青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了。 电视里的春节晚会还在播,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林国栋站在院子里,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门又开了。 出来的是徐青青的弟弟,大小伙子,比他高半个头。 “林国栋,我姐让你走,大过年的,别逼我动手。” 林国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徐青青弟弟的脸。 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自行车倒在地上,链条又掉了。 他扶起来,没上链条,推着车在黑夜里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停下来,蹲在路边。 他想起林美丽的话。 你要是再不改,老婆真要跟人跑了。 想起林海柱看他的眼神。 想起李红霞沉默的那半天。 想起林国强把他按在墙上揍的那回,说,这世上,谁也不欠你的。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远处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升起来,在头顶炸开,亮了一瞬,又暗了。 …… 春节这几天,国强饭店关了门,林国强难得歇了几天。 初一在自家过的,赵素梅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林静吃了满满一碗,林薇也吃了好几个。 初二回赵家洼,赵德厚和王桂兰张罗了一桌子菜。 赵志军穿着一身新中山装,精神得很。 赵素芳和赵素英和两个姐夫,对林国强和赵素梅也是客客气气的。 初三初四走了几家亲戚,初五在家收拾,准备开门。 初六一大早,王大柱打开卷帘门,孙小丽把桌椅擦得锃亮,赵志军在后厨把灶火点上。 歇了几天的炉子重新烧起来,店里渐渐暖了。 开门头一天,老客们来得早,粮站的老吴第一个进门,要了碗阳春面,又点了盘卤味。 到中午饭点,大堂坐满了七八成。 赵志军从后厨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三姐夫,头一天就这么忙。” 林国强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 “过年这几天,家家吃剩菜,早吃腻了。” 赵志军嘿嘿一笑,缩回去继续炒菜。 …… 年还没过完,徐青青就闹开了。 正月初八,她托人带话到老宅,说要跟林国栋离婚。 林国栋当时正蹲在门槛上啃馒头。 听完带话人的话,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土。 他捡起来,拍了拍,继续往嘴里塞。 李红霞急了,催他去徐家村接人,他不动。 催急了,他把馒头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 不是去徐家村,是去镇上打酒。 从那天以后,林国栋天天往徐家村跑。 不是去接人,是去盯梢。 他把那辆破自行车往徐家村村口的柴火垛后面一藏,蹲在垛子后面。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青青娘家那扇院门。 一蹲就是一整天。 头几天什么也没蹲到。 徐青青偶尔出来倒水、喂鸡,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林国栋蹲在柴火垛后面,冻得鼻涕直流,心想林美丽八成是看错了。 到了第五天,他看见了。 徐青青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油亮,骑着自行车出了村。 林国栋蹬上那辆破车远远跟在后面,链条哗啦啦响,他顾不上了,使劲蹬。 徐青青出了村,上了通往县城的大路,在县城百货大楼门口停下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等她。 中山装,手表,皮鞋锃亮,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种地的。 林国栋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面,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他看见徐青青笑着走过去,挽住那个男人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进了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徐青青手里拎着一兜东西,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然后两人没往车站走,拐进了百货大楼后面的一条巷子。 林国栋跟在后面,手脚冰凉。 远远看见那两个人进了一栋楼,门口挂着牌子——国营招待所。 他在招待所门口站了很久。 街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人抱着孩子遛弯。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哭,眼睛干得很。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林美丽说的是真的。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旁边有个公用水龙头,他走过去拧开,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正月的水,冰得刺骨。 然后他走进招待所。 第110章 抓奸夫 前台坐着一个胖大姐,正嗑瓜子看报纸。 看见林国栋进来,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一看就不是住得起招待所的人。 胖大姐问他干啥,他说找人。 “找谁?” “刚才进去那一男一女。 女的穿红棉袄,男的穿中山装,在哪个房间?” 胖大姐警惕起来,说不能随便透露客人信息。 林国栋站在前台,手攥着柜台边沿,脸色涨得通红。 “那女的,是我媳妇。” 胖大姐手里的瓜子掉了。 她看着林国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为难。 张了张嘴,“同志,这事我们不好管,要不你去派出所……” “我不闹事,我就想看看。” 林国栋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手在发抖。 烟盒被汗浸湿了,烟卷软塌塌的。 “大姐,我蹲了她五天,我就想亲眼看看。” 胖大姐看着那根软塌塌的烟,没接。 沉默了一会儿,把房间号告诉他了。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林国栋上了楼。 走廊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门没锁严,里面反扣着链子,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 他站在门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他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链子崩断,弹在墙上,螺丝钉蹦出老远。 徐青青尖叫了一声,那个男人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抓衣服。 徐青青扯着被子往身上裹,头发散了一脸,看见门口站着的是林国栋,脸刷地白了。 “林国栋?你……你咋在这儿……” 林国栋没说话,冲上去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男人刚套上一条裤腿,被这一拳打得仰面摔在地上,鼻血溅在墙上。 徐青青尖叫着扑过来抓林国栋的脸,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两道血印子。 林国栋一甩胳膊把她甩回床上,弯腰揪住男人的领子,又一拳。 “姓林的!你疯了你!” 徐青青声音尖得像刀子,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我跟你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胖大姐在楼下听见动静,赶紧报了警。 县城派出所的人来得快。 两个民警冲进来把林国栋从男人身上拉开的时候,他还在喘粗气。 男人缩在墙角,脸上青了一大块,鼻血抹了半张脸,中山装扣子掉了两颗,裤子还没穿利索。 徐青青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脸上挂着泪,嘴里一个劲儿地说要离婚要告他。 三个人都被带到了县城派出所。 林国栋蹲在墙角,脸上被抓了几道血印子,棉袄袖子扯破了一块。 徐青青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旁边陪着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血擦干净了,肿还没消,坐在那儿不敢抬头。 民警简单问了情况,让林国栋通知家里。 林国栋低着头,报了老宅的地址。 傍晚,林海柱和李红霞接到了消息。 李红霞当时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传话人的话,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三他……他在县城派出所?” 林海柱把烟袋往桌上一磕,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红霞慌慌张张解了围裙,跟在后面。 老两口在镇口拦了辆去县城的班车。 车上李红霞攥着林海柱的胳膊,一路上念叨着“这可咋整”“老三咋这么傻”。 林海柱一言不发,脸绷得像块石头。 到了县城派出所,天已经黑透了。 李红霞隔着铁栅栏看见蹲在墙角的林国栋,胸口一酸,老泪跟着出来。 “老三,你咋这傻啊。” 她攥住他的手,声音发抖,“为了个那样的女人,把自己弄进来,值吗?” 林国栋低着头,嗓子哑得像砂纸:“妈,她真有人了。” 李红霞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刚才已经听派出所的同志说过了。 “那个女人变心了,你抓住她不放有什么用?” 李红霞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她嫁进咱家这一年多,干啥活了? 你穷的时候她嫌你穷,你挣不到钱她骂你没出息。 现在她找了别人,你还为她蹲大牢,老三,你醒醒吧。” 林国栋不吭声。 林海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旱烟袋,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蹲在墙角的儿子。 二十五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血印子。 几年前还是个嘴甜会来事的小伙子,现在蹲在派出所里,像一摊烂泥。 他紧盯着林国栋的眼睛,沉声说道:“老三,年轻的时候,谁都犯过错。 犯了错,能改的才是男人。 改不了,这辈子就烂在泥里。” 林国栋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不值得,离了婚,从今往后,跟她再没瓜葛,日子从头过。” 林国栋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海柱。 林海柱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转过身去。 李红霞又攥了攥他的手,跟着老头子往外走。 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远了,没了。 林国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林海柱那句话。 日子从头过。 …… 过了正月十五,店里的生意恢复到年前的八九成,赵志军却有些心不在焉。 炒菜的时候走神,盐放多了,端出去又被客人退回来。 林国强没骂他,重新炒了一盘,让王大柱端出去。 等忙完了饭点,他把赵志军叫到后院。 “志军,你这几天咋了?” 赵志军搓着手,耳朵红了。 “三姐夫,我想请几天假。” 林国强看着他。 “就……年初四相的那姑娘,田家那个,叫田秀兰。” 赵志军耳朵红得要滴血,“我爹说,她家那边递话了,让去提亲。” 田秀兰? 不是赵志军上辈子娶的那个周琴。 林国强还记得很清楚,上辈子赵志军天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娶了周琴以后,人家嫌他不挣钱,后来闹离婚不过了。 这辈子,赵志军的婚事倒是有了变化。 希望他这辈子能够婚姻幸福,家庭和睦。 林国强笑了笑,问:“啥时候去?” “正月二十。” 林国强拍了拍他肩膀。 “给你放三天假,到时候让你三姐陪你一块去。” 赵志军使劲点头,转身跑回后厨,脚步轻快得差点撞上门框。 第111章 赵志军定亲 正月二十,赵志军换了身新做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理了。 赵素梅穿了件绛红色的新棉袄,把头发盘起来,显得利落。 李红霞听说她要陪赵志军成亲,一大早便来了店里,帮忙照顾几个孩子。 赵德厚和王桂兰也换了干净衣裳。 赵德厚穿了件藏蓝布褂子,王桂兰穿了件深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四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往田家村去,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 烟酒糕点布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田家在田家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女方父亲叫田满仓,母亲姓刘,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十六,叫田家宝,一个十四,叫田家旺。 姑娘叫田秀兰,二十岁,长得白净,杏眼柳眉,扎两条辫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赵素梅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姑娘模样是真好。 赵志军眼睛都直了。 上回相亲在自己家,他紧张得没敢细看。 这回在姑娘自己家,灯光明亮,看得真切……比上回还好看。 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寒暄过后,田满仓端着茶缸子,笑呵呵地切入正题:“志军这孩子,一看就实诚。 听说他在国强饭店当帮厨?” 赵素梅替他答了,“手艺学得差不多了,灶上的活都能拿起来。 我丈夫对他很器重,一个月开八十块工钱。” 田满仓和田母对视一眼。 八十块。 镇上干部一个月才四十来块。 “志军这孩子,我们秀兰也相中了。” 田母开口了,脸上堆着笑,“就是成家嘛,总得有个成家的样子。 我们这边的规矩,三转一响……缝纫机、手表、自行车、收音机。 彩礼六百六十六,图个吉利。 还有,得盖三间新房。” 赵素梅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赵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王桂兰手里攥着的手绢绞紧了。 赵素梅放下茶碗,不动声色地问:“那嫁妆方面,叔婶是怎么打算的?” 田母笑了笑。 “我们家两个儿子,将来娶媳妇都得花钱。 闺女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了。 嫁妆嘛,到时候陪送两床新棉被就行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桂兰把手绢换到另一只手里,赵德厚端起茶缸子又放下了。 赵素梅笑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叔,婶,三转一响加彩礼六百六十六,再加上三间新房,这算下来得两千多块了。 我弟在饭店干了一年多,攒了些钱,可也不是开银行的。 你们这边嫁妆就两床棉被,说出去,怕是田家自己脸上也不好看吧?” 田满仓放下茶缸子,收了笑容:“赵家三姐,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秀兰模样好,性子好,多少人家托媒来问。 相中志军,是看这孩子实诚。 可实诚不能当饭吃,闺女嫁过去,总得有个保障。 三间新房不过分吧?小两口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三转一响也是基本的,哪家娶媳妇不给置办几大件?” “保障是双方的。” 赵素梅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志军在饭店一个月八十块,铁饭碗都没他挣得多。 秀兰嫁过去,那是享福的,可你们家这……只进不出,说句不好听的,这不是嫁闺女,这是做买卖。 既然是做买卖,那咱们就得把账算清楚。” 田母脸色变了:“志军他姐,你这话说的……” “妈。”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田秀兰忽然开了口,声音细细的,脸涨得通红,“别说了。” 田满仓瞪了她一眼:“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田秀兰咬着嘴唇,又低下了头。 赵志军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红褪了一半。 他看了看田秀兰,又看了看田满仓,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田满仓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吧,三间新房,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面积可以小点,但必须是砖瓦房。 彩礼六百六十六,三转一响,这不能少。 这是我们田家的规矩。” 赵素梅正要开口,赵志军忽然站了起来。 “三姐,爹,妈。” 他看了赵德厚和王桂兰一眼,又转向田满仓,“叔,婶,我爹妈供我长大不容易,我三姐夫教我手艺,让我有了饭碗。 我现在手里攒的钱,够盖房子,够买三转一响,够给彩礼。 我知道你们要的多,可我……我看上秀兰了。” 田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赵志军耳朵红得要滴血,但话却说得很稳:“我爹妈和我姐是为我好,怕我吃亏。 可我是大人了,这钱我自己挣的,我自己出。 我就一个要求……以后我跟秀兰过日子,她不跟我闹,我不跟她吵,好好过就行。” 王桂兰张了张嘴,赵德厚按住了她的手。 他看了儿子一会儿,慢慢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志军,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赵德厚放下茶缸子,没再说话。 田满仓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志军这孩子,大气!秀兰跟了你,吃不了亏。” 赵素梅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没再露什么。 赵志军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再拦,就成了恶人。 她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田母眉开眼笑,拍了一下田秀兰的胳膊:“还不快给志军倒茶!” 田秀兰站起来,低着头走到赵志军面前,双手捧着茶壶,给他倒了碗茶。 茶壶嘴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上。 赵志军慌忙伸手去接,手指碰上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 田秀兰脸更红了,赵志军端着茶碗,傻愣愣地看着她,茶都凉了也没喝。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到国强饭店,天已经黑了。 赵志军把提亲的经过跟林国强说了。 赵素梅坐在旁边,把田家的条件、赵志军的反应、赵德厚和王桂兰的态度,一五一十都说了。 林国强听完,忍不住笑着摇头。 “志军,你当着两家人的面,说你相中那姑娘了?” 赵志军搓着手,耳朵又红了。 “嗯。” “你喜欢她啥?” 赵志军挠了挠头,吭哧了半天。 “她……她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呀?” 赵素梅在旁边气得笑了。 第112章 离婚可以,给我五百块 林国强倒是没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愿意就行,日子是他自己过的。” “我就觉得女方家太贪了,你是没看见,我说嫁妆的时候,那两口子脸不红心不跳的,张嘴就两床棉被。” 赵素梅说起来还有气,“三转一响、六百六十六彩礼、三间新房,加起来两千多块。 他家就出两床棉被,打发叫花子呢? 可志军那傻小子,被那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拦都拦不住。 我爹妈也没再说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国强说,“日子能不能过好,说到底还是看他们自己。 你现在管多了,将来好是他们的,不好就是你的不是。” 赵素梅点点头,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林国强低头继续吃饭。 他没有插手小舅子婚事的权利,也没有多余的精力。 开春了,鱼塘要放水放鱼苗,藕种也得找。 大棚里的二茬菜该育苗了。 养鸡场那边顾技术员这两天要来指导。 饭店里的事也不能全扔给志军。 志军刚提了亲,心思还在田家姑娘身上,干活倒是没耽误,但时不时就傻笑一阵。 切菜的时候切着切着就停了,盯着菜板发呆,也不知脑子里在放什么电影。 事情一件压着一件,他脑子里排得满满当当,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塞小舅子的婚事了。 …… 被拘留十五天后,林国栋出来了。 徐青青和那个奸夫刘浩搞破鞋,婚内通奸,乱搞男女关系,本来该判流氓罪,至少蹲几年。 但因为刘浩家里在县城有关系,又舍得花钱疏通,他跟徐青青早就被捞出去了。 林国栋还是听看守所的人说的。 知道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愤怒又无力。 那对狗男女,就这么轻飘飘的躲过去了。 反而他这个苦主,因为打人蹲了十五天。 林国栋第一次意识到钱权的重要性。 拘留期满那天早上,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太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没有人来接他。 他自己走到汽车站,坐班车回了镇上。 他先回了老宅。 李红霞看见他进门,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赶紧上前拉着他左右看。 脸上的血印子好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比进去前好了些。 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李红霞抹着眼泪给他下了碗面,打了两个鸡蛋。 林国栋低头吃完,把碗筷收进灶房。 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借了把推子对着镜子把胡子推了。 收拾利索之后,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去了徐家村。 他没进徐青青娘家的大门,托人把徐青青约到了村口的石桥上。 徐青青来的时候,骑着新自行车,穿一件新做的红呢子外套,一看就不是自己花钱买的。 看见林国栋,她扶着车把停住,没下车,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嫌弃。 “你还来干啥?” 林国栋站在石桥上看着她。 这个女人,跟他一起生活了一年多。 头几个月也甜蜜过,后来他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不到钱,她的脸就一天比一天冷。 再后来摔碗、骂他没出息、跑回娘家不回来,到现在跟别的男人上招待所厮混。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以前觉得她生气的时候好看,撒娇的时候更好看。 现在看她,只觉得那张脸上写满了嫌弃和厌烦,每一道表情都在说……我看不起你。 “徐青青,你想离婚,可以。”他说。 徐青青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把我家给的彩礼钱退回来,另外再赔我三百块。” 林国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总共五百块,钱给我,明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徐青青脸涨得通红:“你疯了?我凭啥赔你钱!” “凭你在婚内跟别的男人上招待所。” 林国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石桥底下的冰,“你不赔也行,我就把你跟那个男人在招待所被派出所抓现行的事,印成传单,贴遍徐家村。 让你爹你娘你弟弟都看看,让全村人都知道,徐家闺女是个啥样的人。 到时候看你爹那张老脸往哪搁,看你那两个弟弟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徐青青的脸刷地白了。 “你敢!” “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 林国栋往前走了一步,徐青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都蹲了十五天拘留了,还在乎啥脸面? 你不让我好过,咱俩就都别好过。 你那个奸夫不是有钱吗?五百块对他来说算个屁。 拿五百块买个清净,划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觉得他连五百块都不愿意为你花?”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徐青青心口上。 她扶着车把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她瞪着林国栋,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退让,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以前她一瞪眼他就怂,一骂他就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林国栋,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五百块不是小数目,但那个男人拿得出来。 而且他们都要脸。 这事要是真传开了,她徐青青在徐家村就没法做人了。 她爹的脊梁骨得让人戳断,她那两个弟弟说亲的事也得黄。 “行。”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尖得刺耳,“五百块,明天给你。 林国栋,你拿了钱,从今往后别再来找我。” “你放心,拿了钱,咱俩就没关系了。 以后路上碰见,就当不认识。” “谁爱认识你!”徐青青狠狠啐了一口,调转车头蹬着那辆新自行车走了。 林国栋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石桥下的河水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片,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刺骨的冷。 但他心里头,头一回觉得痛快。 第二天,徐青青托人把钱送来了。 五百块,整整齐齐,用报纸包着。 林国栋数都没数,揣进兜里,骑上车去了民政局。 徐青青和那个男人已经到了。 民政局的办事员抬眼看了看他们,什么也没问,啪地盖了章。 绿皮离婚证,一人一份。 出了民政局大门,各走各的。 徐青青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国栋把离婚证揣进怀里,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镇上转了一整天。 先去了林国伟的杂货铺,林国伟正在门口卸货,看见他过来,停下手里的活。 兄弟俩对看了一眼,林国伟递了根烟过去,问了句离了? 林国栋接过烟,嗯了一声。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又去了陈建国的木匠铺,远远看了一眼,没进去。 还经过了赵志军在镇边上正在动工的新房,瓦匠正在砌墙,砖头码了半人高。 最后他停在国强饭店门口。 第113章 日子从头过 隔着大门,林国栋看见林静和林薇蹲在院子里,围着婴儿车逗林庆安。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骑上车走了。 他用那五百块钱的一部分买了一套修车工具。 扳手、钳子、螺丝刀、补胎胶,件件齐整。 剩下的钱存进了信用社,存折揣进贴身的兜里。 然后他去了老孙头的窝棚,蹲在鱼塘边。 把那辆跟了他好几年的破自行车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链条一节一节洗了,轴承上油,刹车换新,轮圈校正。 老孙头蹲在旁边看,啧啧称叹:“你这手艺能开修理铺了。” 林国栋没吭声,把车装好,试了一圈。 链条不响了,刹车灵了,蹬起来又轻又快,比新买的时候还溜。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木箱,骑上车去了镇上跑运输的老陈家。 这个老陈是干运输的,家里有一辆二手卡车,专门给人拉砖拉沙的。 老陈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国栋过来,有些意外。 “老三?你不是......” “出来了。”林国栋递了根烟过去,“陈哥,你那车,还用不用人跟车?” 老陈接过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以前林国栋也跟过他的车,干了没几天就嫌累不干了。 搬货的时候偷奸耍滑,让他骂了好几回。 后来他就再也没找过林国栋。 “你行吗?这活儿可累。 一车砖几千斤,搬上搬下,腰都能累断了。” “行。”林国栋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老陈看了他半天,见他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躲躲闪闪的样。 点了点头:“那行,明天早上六点,砖瓦厂门口等我。 一天三趟,五块钱,干得好,以后有活儿都叫你。” “谢了,陈哥。”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林国栋就蹬着自行车到了砖瓦厂门口。 老陈的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斗空着,等着装砖。 林国栋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搬。 红砖刚从窑里出来不久,还带着余温,一块五斤,一车能装小两千块。 他一趟一趟地搬,手指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他甩了甩手,继续搬。 老陈坐在驾驶室里,透过车窗看着他。 以前这小子搬几块就开始喘,搬累了就蹲在地上装死,怎么骂都不动。 现在他搬得满头是汗,后背湿透了,棉袄脱了只剩件单衣,也没停下来歇口气。 车装满了。 林国栋爬上副驾驶,从兜里掏出早上李红霞塞给他的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咬一口。 “老三,你这回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了。”老陈发动了车。 林国栋咽下馒头,没说话。 卡车突突突发动起来。 他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只有一句话。 日子从头过。 风刮在脸上,冷,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刺骨了。 这辈子头一回,他觉得前面的路是自己的。 …… 正月里,林国强忙得脚不沾地。 鱼塘那边,老孙头带着人放了水。 抽水机突突响了两天两夜,干涸了一冬天的塘底见了水。 水面一天比一天高,从黄泥汤变成了一汪碧绿。 水放满那天,老孙头蹲在塘埂上。 他看着水面,眯着眼睛抽了半袋烟,说了句“这水肥,养鱼正好”。 正月二十四,林国强和老孙头去了县鱼种场。 场长老侯跟老孙头是旧相识。 两人蹲在塘边抽了半包烟,聊的都是十几年前生产队养鱼的事。 老侯拍着胸脯说,鱼苗保证是好的,藕种也有,白莲藕,脆甜脆甜的。 林国强定了草鱼、鲢鱼、鲤鱼苗各一千尾,藕种两百斤。 交了定金,约好三天后送货上门。 三天后,鱼苗到了。 老孙头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塘边的拦网检查了三遍,进水管堵上,出水管开了半扇。 运鱼苗的车到了,塑料桶里密密麻麻的鱼苗,小得像针尖。 老孙头把桶搬到塘边,一桶一桶往水里倒。 鱼苗入了水,先是在岸边聚了一团,然后慢慢散开,往深水区游去了。 藕种也下了。 老孙头划着用旧门板扎的筏子,在浅水区一株一株把藕种插进淤泥里。 他干这活熟得很,半天工夫,两百斤藕种全下了塘,整整齐齐排成几行。 从筏子上下来,他蹲在塘埂上,看着平静的水面,点了根烟。 “林老板,以后这塘里就有鱼有藕了。” “荷花开了更好,到时候摘几片荷叶,蒸糯米排骨。” 老孙头咧嘴笑了。 养鸡场那边也没闲着。 年前翻新的三栋鸡舍晾了一个多月,正月里顾技术员来看过,说可以进苗了。 正月底,新的一批鸡苗到了。 来航鸡一千五百只,白洛克五百只。 黄澄澄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小周蹲在育雏室里,看着满屋子的小鸡,眼睛瞪得溜圆。 “林老板,这小鸡也太能叫了!吵得我耳朵都嗡嗡的。” “小鸡叫是好事,不叫的才让人操心。” 顾技术员在鸡场住了两天,手把手教工人调温度、看状态、配饲料。 育雏室温度要保持在三十度以上,炉子二十四小时不能停。 小周主动要求值夜班,搬了张行军床睡在育雏室隔壁,隔一个钟头就起来看一次温度表。 大棚那边,张老四带着人把二茬黄瓜和西红柿收了,又翻了一遍地,准备育三茬苗。 年前头茬菜在县城打出了名头,年后二茬菜产量比头茬翻了一番。 不仅店里用,还有不少菜贩子慕名来找林国强批发。 林国强给林美丽留足了货,剩下的批发价往外走。 一笔一笔算下来,比年前挣得还多。 林美丽还是每天天不亮就来拉菜。 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盖着棉被防冻。 蹬到县城菜市场,摆开摊子,不到晌午就卖完。 她的老主顾越来越多,有人提前一天就跟她预订,怕来晚了抢不着。 二月初六,林美丽拉了一趟比平时多了三成的菜。 平时拉两百斤,这天拉了将近三百斤。 有几个老主顾提前订了货。 粮站食堂要八十斤黄瓜,机械厂食堂要五十斤西红柿,还有几个买菜的散户头天就打了招呼。 林美丽从凌晨五点装车,到天蒙蒙亮才装完。 三轮车压得轮胎都瘪了些,她蹬起来比平时费劲,到县城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第114章 那是我前夫 菜卖得倒是快。 预订的货一家一家送了,剩下的摆开摊子,不到下午五点就卖完了。 可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冬天日头短,五点多天就擦黑了。 她把三轮车蹬出菜市场,上了大路,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 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巷口蹲着几个人。 远远看去像是在抽烟聊天,等她蹬近了,那几个人站起来,挡在了路中间。 林美丽捏住车闸,脚撑着地。 三轮车因为惯性往前滑了半米,被其中一个人一脚踩住了前轮。 “哟,这不是菜市场那个卖菜的小娘们吗?” 领头的二十出头,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叼着烟,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天天见你蹬个三轮来回跑,生意不错啊,没少赚吧?” “你们干啥?”林美丽攥紧车把,声音绷着。 “不干啥。” 军大衣嘿嘿笑了两声,绕到三轮车侧面,“就是哥们几个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 你放心,不白借,改天请你吃饭。”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围过来,一左一右堵住了林美丽的退路。 林美丽心跳得咚咚响。 她一个人,对方四个,天又黑了,巷子里连个路灯都没有。 “我一个卖菜的,能有几个钱?你们找错人了。” “没找错。”军大衣伸手去抓车把,“天天在菜市场收钱,我们可都看见了。 识相点,把钱交出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手刚碰到车把,林美丽猛地一拧车头,三轮车的前轮从他脚面上碾过去。 军大衣疼得嗷了一声,跳着脚往后蹦。 旁边两个人骂了一句,扑上来就要拉人。 林美丽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救命啊!有人抢劫!” 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尖厉得刺耳。 巷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跑过来了。 军大衣回头看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招呼同伙快走。 几个人撒腿跑了,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跑过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肩上扛着锄头。 一个二十五六岁,高个子,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根扁担。 两人跑得急,嘴里还喘着粗气。 “姑娘!没事吧?” 年长的那个放下锄头,瞪着眼睛往巷子里看,“那帮兔崽子跑哪儿去了?敢在这一片闹事,活腻歪了!” “没事,谢谢你们。” 林美丽嗓子还有点发紧,攥着车把的手慢慢松开了。 手指因为用力过猛,酸得发麻。 年轻的把扁担拄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林美丽。 巷子里光线暗,可他离得近,看清了她的脸。 圆脸,大眼睛,鼻梁挺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虽然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脸上风吹日晒得粗糙了些,可那眉眼,那身段,亮眼得很。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瞎看啥呢!人家姑娘刚受了惊,你还不去帮把手!”年长的拍了他一巴掌。 “哦……哦!”他这才回过神来,三步两步走到三轮车前,“我、我来帮你推。 这车挺沉的吧?你一个人能蹬得动?” “蹬得动。”林美丽说,“天天蹬,习惯了。” “那也不能一个人走夜路。” 他帮她把三轮车推出巷子,手劲大,车子推得稳稳当当,“这一片晚上不太平,你住哪儿?” “王庄镇。” “王庄镇?离县城远着呢。”他愣了一下,“那你得蹬快一个钟头。 现在都天黑了,到镇上不得七点多?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万一那帮人又在半路堵你呢?” 林美丽没说话。 刚才那四个人跑了,但谁知道还在不在附近? 她一个人蹬着三轮车走夜路,说不怕是假的。 “爸,你回去跟妈说一声,我送她回去。” “行。”年长的拍了拍扁担,冲林美丽点了点头,“姑娘,让我儿子送你。 他力气大,路上照应着点。” 说完扛着锄头扁担走了。 林美丽捏着车把,有些局促。 自打离婚后,她最怕的就是沾上这些事。 一个大男人,非亲非故的,大晚上送她回去,传出去让人怎么说? “不用了,我自己……” “我叫陈江!耳东陈,江水的江。”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已经自顾自介绍开了,“我家就在前面街口开皮鞋店。 你放心,我真不是坏人。” 林美丽看了他一眼。 浓眉大眼,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个愣头青。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脚上穿着一双黑皮鞋,鞋头上还沾着皮屑。 跟她见过的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不一样。 “你贵姓?”陈江又问。 “姓林。” “林同志,走吧。” 陈江推起三轮车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推的是辆空车。 林美丽只好跟上去。 陈江的自行车就停在巷口。 他骑着自行车跟在林美丽的三轮车旁边,一路上话没停过。 问你是哪个镇的,家里几口人,在菜市场卖多久了,菜是大棚里种的吗,你一个人天天蹬三十里地不累吗。 林美丽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他不恼,换个话题继续聊。 路边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他的声音比麻雀还密。 “你对王庄镇这一片挺熟的。” “我爷奶就住在王庄镇旁边的陈家村。” 陈江笑着回答,“我爸妈现在在县城做生意,逢年过节还是在村里过。” 林美丽察觉到他对自己过于热情了。 想了想,她问了一句:“那你认识一个叫王超的吗?” 陈江想了想:“王超?是不是农机厂王主任的儿子? 我跟他不大熟,就见过一两回。 那人不好……听说去年因为打老婆被抓进去判了。 你认识他?” “那是我前夫。” 陈江的脚蹬子踩空了一下,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他稳住车把,脸涨得通红:“对、对不住,我不知道……” “没事。” 陈江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又开口了:“那他真不是个东西。 你这么好的姑娘,咋能打呢?” 第115章 亲兄妹,明算账 林美丽没接话。 到了镇上,天已经黑透了。 林美丽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陈江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进了院门。 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灶房,墙角堆着菜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单衣。 他四下看了一圈:“你一个人住这儿啊?” “嗯。”林美丽弯腰拔开炉子,烧了壶水,给他倒了碗茶,“离婚后就租了这间。 住娘家不方便,自己有房住自在些。” 陈江端着茶碗,看着林美丽在昏黄的灯光下忙活的背影。 脱棉袄,洗手,擦脸,头发沾了灰,拿手帕掸了掸。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好。 这女人真好看,离婚了,一个人住。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他还想着,今晚英雄救美,跟这姑娘搭上了线。 以后多走动走动,慢慢不就……可他嘴上没把住,心里想着的那句话从嗓子眼漏出来了:“你这么好的姑娘,离了婚真是……” 林美丽的手停了。 “真是什么?” “真是可惜了。” 陈江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那、那我先回去了。 你早点歇着,门关好。” 林美丽没留他。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跨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茶碗里还剩半碗水,她端起来泼在院子里,把碗收进灶房。 月光照在院子里,清清冷冷的。 自打离婚后,上门说亲的媒婆就没断过。 有四十多的老光棍,有穷得揭不开锅的鳏夫,有带孩子的二婚头。 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镇上的一些单身汉也时不时凑上来献殷勤,她全都一口回绝。 她太清楚了。 那些男人都是冲着她年轻漂亮,又是二婚好拿捏。 等嫁过去,就变成了伺候一家老小的免费保姆。 要是有个不顺心,说不定还要骂她是破鞋、二手货。 林美丽现在不想谈感情,更不想说亲事。 跟王超那段婚姻,把她心里对男人的那点指望全打碎了。 嘴上说改,回来了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转头喝了酒又打。 她在王家大院里过的那些日子,半夜醒了摸到脸上黏糊糊的血,想起来还浑身发抖。 短时间内,她不想再谈感情。 她现在只想挣钱,把菜卖好。 林美丽把院子里的菜筐码整齐,盖好棉被,锁好三轮车,推门进了里屋。 明天还要早起拉菜,没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 …… 二月初八,国强饭店。 天还没亮透,后厨的灯已经亮了。 林国强揉好面,盖上湿布醒着,转身去调卤汁。 大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早起的街坊路过都得深吸两口气。 王大柱端着盆进来:“老板,今儿个猪蹄到了,三十斤,都是前蹄。” “行,洗干净焯水。”林国强头也没抬。 孙小丽擦着桌子,听见门口有动静,探头一看。 已经有客人在外头等着了。 “老板,来碗阳春面!” “好嘞,稍等。” 林国强抓起面团,三两下抻开,下锅翻滚,捞出来浇上高汤,撒一把葱花,端出去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这一忙,就忙到了上午十点。 林国强刚坐下喝口水,就听隔壁桌两个食客在聊天。 “……你说那个林国栋?以前不是好吃懒做的吗?” “离了婚倒变了个人,现在跟着老孙的车跑运输,一天三趟,能挣五块,干得还挺欢实。” “啧啧,早这样他媳妇也不能跑。” “谁说不是呢。” 林国强端着搪瓷缸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素梅从后头走过来,小声说:“他们在说三弟的事。” “听见了。”林国强喝了口水,“跟咱没关系。” 赵素梅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一句不多问。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林美丽穿着件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围巾,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二哥,二嫂。” 赵素梅赶紧招呼:“美丽来了,吃饭没?让你二哥给你下碗面。” “吃了吃了,嫂子别忙。”林美丽搓了搓手,“我来找二哥谈点事。” 林国强擦了擦手,坐到林美丽对面:“说吧。” “二哥,我想在县城菜市场旁边租间门面房。” 林国强挑了下眉。 林美丽继续说:“我现在天天蹬三轮去县城卖菜,一天能挣十几块。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刮风下雨不好出摊,菜也不好存放。” “我想租个铺面,专门做蔬菜批发。 二哥你那十三亩半菜地,大棚菜越来越多,饭店用不完的,我全要了。” 林国强看着她:“全要?” “全要。”林美丽点头,“平时批发普通蔬菜,冬天批发反季蔬菜。 县城那边我跑熟了,菜贩子都认识,他们也要货源。” “你有多少钱?” “王超家赔的那八百块,我存了定期。 这一个多月卖菜攒了四百多,我准备先租个门面,剩下的进货。” 林国强想了想:“租门面的话,县城菜市场旁边的铺子,少说也得三五百一年。” “我跟房东谈过了,半年一交,第一次先交半年房租和押金,三百块。”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现在办事倒是利索。 “行。”他放下搪瓷缸子,“饭店用的菜我自己留,剩下的,你拿独家。” 林美丽眼睛一亮:“二哥,你真给我独家?” “给。”林国强语气平淡,“反正我也没空去跑县城的销路。 你拿下来,好好干。” “谢谢二哥!” “别谢。”林国强说,“批发价一分不少。” 林美丽笑了:“我知道,二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亏。” 赵素梅在旁边听见,拉了拉林国强的袖子:“国强,美丽是咱妹子,价格上……” “嫂子。”林美丽按住赵素梅的手,“二哥说得对,做买卖归做买卖。 我按批发价拿,能赚多少是我的本事,这样账目清楚,谁也不欠谁的。” 林国强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亲兄妹,明算账。 当天下午,林美丽正趴在桌上算账,盘算着租铺面的事,门帘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是周桂芳,身后还跟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脸上堆着笑。 第116章 做买卖得讲规矩 “美丽,忙着呢?”周桂芳笑呵呵地坐下。 林美丽抬头:“大嫂,有事?” 周桂芳拉过那中年男人:“这是我娘家大哥,周大江,在隔壁柳河镇开了间饭馆。” 周大江赶紧掏烟:“林老板,听我妹子说你家大棚菜种得好,那个……黄瓜、西红柿,大冬天都能种出来,稀罕得很!” 林美丽没接烟:“周老板想买?” “对对对。”周大江搓着手,“我那饭馆要是能上几个反季菜,档次立马就不一样了。 林老板,你看咱们也算亲戚,能不能……给个实惠价?” 林美丽问:“你要多少?” “黄瓜一天二十斤,西红柿二十斤,辣椒十斤。 先拿这些,试试水。” 林美丽翻了下本子:“黄瓜批发价一毛五,西红柿两毛,辣椒一毛五,茄子一毛五。 你是大嫂娘家亲戚,每样给你便宜一分。” 周大江的脸色变了变:“林老板,这……是不是有点贵了?外头白菜萝卜才几分钱一斤。” “那是应季菜。”林美丽合上本子,“周老板,你去县城打听打听,反季菜是什么价。 我这已经是看在亲戚份上了。” 周大江看向周桂芳。 周桂芳赶紧打圆场:“美丽啊,你看大嫂平时也没求过你什么,这……” “大嫂。”林美丽打断她,“我也是从二哥那里批发的,基本上没什么赚头了,做买卖得讲规矩。” 周桂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大江也不高兴了:“林老板,咱们好歹沾亲带故的,你这菜从地里长出来,成本才几个钱?便宜点怎么了?” 林美丽抬起眼:“周老板,你知道冬天种菜要多少成本?” 周大江一愣。 “竹竿、塑料膜、草帘子,哪个不要钱? 晚上还得烧炉子加温,一宿一宿地烧炭。 工人的工钱,地租,水费,哪样少了能行?” 周大江张了张嘴。 “你要觉得贵,去别处买。”林美丽低头继续算账,“能买到算你本事。” 周大江被噎得说不出话。 从林美丽那儿出来,周大江一路埋怨。 “桂芳,你这小姑子也太不给你面子了!赚亲戚的钱,她也好意思?” 周桂芳脸上挂不住,心里窝火:“我去找老爷子评理!” 她带着周大江去了老宅。 林海柱正在院子里翻账本,看见周桂芳带着她娘家大哥冲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桂芳,什么事?” 周桂芳把事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爹,美丽现在是有了几个钱就瞧不起人了,连自家亲戚的面子都不给。” 周大江也在一旁帮腔:“叔,我也不是要白拿,就是想着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一下,价格上松松手……” 林海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点上旱烟,吧嗒了两口:“桂芳,你觉得美丽做得不对?” “那当然!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那我问你。”林海柱吐出一口烟,“美丽给你便宜了没有?” 周桂芳一愣:“便宜是便宜了,但是只便宜了一分……” “便宜一分,一斤便宜一分,一天五十斤就是五毛。” 林海柱看着她,“一个月十五块,一年多少?你算过吗?” 周桂芳不算这个账,一算吓了一跳。 “再说了,那菜地是你国强种的,美丽只是批发。” 林海柱磕了磕烟灰,“菜怎么种的,费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钱,你问过没有? 国强要是不种这些菜,美丽上哪儿批去?” 周桂芳说不出话。 “美丽现在给的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林海柱站起身,“再便宜,那就是想白嫖。” 周大江脸色僵住了。 周桂芳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事我管不了。”林海柱摆摆手,“做买卖讲规矩,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 你们要是觉得贵,可以去别处看看。” 周大江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从老宅出来,周大江的脸黑得像锅底。 “桂芳,你们林家就这么对你的?” 周桂芳不说话,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我可是你亲哥!你在林家就这点地位?连个小姑子都压不住?” 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进周桂芳心里。 她咬咬牙,又拉着周大江回了林美丽那儿。 林美丽正在算租金的事,看见两人又进来了,也不意外:“大嫂,周老板,还有事?” “美丽。”周桂芳挤出笑,“那个菜……” “批发价。”林美丽说,“要就拿,不要就算了。” 周大江急了:“林老板,你不能这样……” “周老板。”林美丽合上本子,“我打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是这个价。 你要觉得贵,县城菜市场有的是卖菜的,你去问问他们什么价。” 周大江不说话了。 他早就打听过。 县城菜市场里,反季菜比林美丽报的价还贵。 林美丽这儿已经是便宜的了。 刚才闹那么一出,不过是想着沾亲带故,能更便宜点。 沉默了几秒。 “行。”周大江咬了咬牙,“按你说的价,明天开始进货。” 林美丽点点头:“行,明天早上来菜地拿,现钱现结。” 周大江愣了一下:“不能赊账?” “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周大江脸色又黑了,但这次没敢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出了门,周大江忍不住又埋怨起来:“桂芳,你说你……在林家这么些年,怎么一点地位都没有?一个小姑子都能骑到你头上。” 周桂芳气得脸都白了。 她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回到杂货铺,周桂芳越想越气,看见林国伟看着黑白电视,翘着腿在那儿嗑瓜子,气更不打一处来。 “你就知道吃!” 林国伟吓了一跳:“咋了?” 周桂芳把事一说,越说越气:“你那个妹妹,现在赚了俩钱,眼睛长头顶上了! 连我娘家人的面子都不给!” 林国伟听完,脸上没什么反应。 “人家做买卖,爱卖什么价卖什么价,关你啥事?” 周桂芳愣了:“你……” “行了行了。”林国伟站起身,拎起桌上的茶壶,“你看着杂货店,我出去转转。” “你去哪儿?” “打会儿牌。” 周桂芳看着他晃晃悠悠出门的背影,心里的火噌噌往上蹿。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举起来…… 又放下了。 摔坏了还得买。 她坐回板凳上,胸口堵得慌,却不知道这股邪火该冲谁发。 第117章 林美丽和林国栋合作 傍晚,林美丽蹬着三轮车回到镇上。 车上空空的,今天的菜又卖完了。 她把三轮车停到院子里,拿出账本,在油灯下算了一遍。 租铺面交押金一共三百,进货得垫一笔,手上的钱紧巴巴的。 但算下来,只要铺子开起来,一天批个几百上千斤菜,利润比现在蹬三轮零卖强得多。 她合上账本,搓了搓冻僵的手。 想起白天周桂芳和周大江那副嘴脸,她摇了摇头。 以前她可能会心软,觉得亲戚之间不好太计较。 但现在不一样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手里的钱,得一分一分地挣,一分一分地攒。 谁也别想从她这儿白拿。 院子里黑黢黢的,远处有人牵着骡车经过,铃铛叮当叮当地响。 林美丽站起身,准备关门。 抬头看见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灶膛里的火一样红。 她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 铺子的事,明天就去找房东交定金。 这条路上,她得自己走。 …… 林美丽的铺子说干就干。 交完定金第二天,她就找人把门面收拾了出来。 铺子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在县城菜市场东头,挨着肉铺和豆腐坊,人来人往,位置不赖。 门口的招牌是她自己写的——林家蔬菜批发。 红纸黑字,贴在一块木板上,虽然不气派,但显眼。 开张头一天,老主顾就找上门了。 “林老板,以后就在这儿拿货了?” “对,天天有货。” 林美丽扎着袖套,利索地过秤,“黄瓜两毛,西红柿两毛五,辣椒两毛,都是今早刚从大棚摘的。” 菜贩子们围着看,你十斤我二十斤,没多会儿功夫,一车菜就批完了。 这个价听着不算高,但冬天地里长不出菜,外头白菜萝卜几分钱一斤,反季菜能卖到几毛,已经是稀罕物了。 一般人家舍不得买,也就饭馆、机关食堂、条件好的人家才吃得起。 林美丽坐在板凳上数钱,心里踏实。 但新的问题也冒出来了。 以前她一个人蹬三轮,一天拉两三百斤顶天了。 现在铺子开了,需求大了,光靠她一个人拉货,根本供不上。 二哥地里的菜也多,她全包了,就得想办法拉到县城里。 她得找人帮忙。 林美丽头一个想到的,是林国栋。 自从跟徐青青离婚后,林国栋跟着老孙的车跑运输,一天三趟,挣五块。 虽说挣得不算少,但那车是别人的,他只是跟车装卸,工钱拿小头。 这天下午,林美丽收完摊,骑车回王庄镇,在镇口找到了林国栋。 他正蹲在车斗旁边啃馒头,身上穿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褂子,脸上被风吹得发皴。 “三哥。” 林国栋抬头,愣了一下:“美丽?你咋来了?” “找你谈点事。” 林国栋把馒头塞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啥事?” “我在县城开了个蔬菜批发的铺子,你知道吧?” “听说了。”林国栋点头,“生意咋样?” “还行。”林美丽说,“就是拉货跟不上。 我一个人蹬三轮,一天最多跑一趟,供不上卖。” 林国栋听出了意思:“你想让我帮你拉菜?” “对。”林美丽看着他,“二哥那十三亩半菜地,大棚菜越来越多,光靠我一个人蹬三轮,一天跑断腿也拉不完。 你每天帮我跑三趟,从地里拉到到县城铺子,一天我给你八块。” 三趟八块,比他现在跟车跑运输多出三块,而且是自己的活儿,不用看别人脸色。 林国栋眼睛亮了,但他又犹豫了:“我没三轮车。” “我有一辆,你先用着。” 林美丽说,“等你自己攒够了再买新的。 我那辆旧了点,但车架子结实,能拉三四百斤。”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这段时间,他跑运输晒得黑瘦黑瘦的,手上磨出了老茧,但也磨出了点人样。 以前好吃懒做的那个林国栋,好像跟着徐青青一块儿离开了。 “行。”他点头,“我干。” “那说好了。”林美丽伸出手,“现钱现结,一天三趟,风雨无阻。” 林国栋看了看她的手,粗糙得不像二十岁姑娘的手。 这几个月蹬三轮卖菜,手上全是茧子,手背还裂了两道口子。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明天一早我去拉头一趟。” “第一趟五点半到地头,张老四他们会帮你装车。” 林美丽交代,“送到县城铺子,我在这边接货。 第二趟九点,第三趟下午两点。 时间卡紧了,别耽误。” “放心。”林国栋点头,“误不了。” …… 国强饭店里,午市刚过,满桌狼藉。 李红霞一手端着摞起来的盘子,一手拎着抹布,在桌椅之间穿梭。 盆里的洗碗水已经换了三茬,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 “奶奶!我要喝水!”林静从后头跑过来。 “好好好,等奶奶洗完这几个碗。” 李红霞在围裙上擦擦手,去倒水。 刚倒完水,林薇又哭了,八成是没睡醒闹觉。 李红霞又赶紧去哄。 哄完孩子回来,盘子又摞了一堆。 她弯腰去端,腰一弯下去,脸上的肉就抽了一下。 她扶着桌子沿儿直起身,伸手去捶后腰,一下一下地揉。 这几个月,她天天来饭店帮忙。 端盘子、洗碗、扫地、带孙女、哄孩子,什么活都干。 一开始只是想帮帮忙,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习惯。 哪天她不来的话,总觉得少点什么。 但毕竟快六十的人了,骨头硬了,忙一天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林国强从后厨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李红霞弯着腰在那里捶腰,嘴里还嘟囔着:“这老腰……不中用了。” 他站了几秒钟,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后厨。 第二天早上,国强饭店门口贴了张红纸。 招工。 第118章 李红霞过生日 招两名工人:一个端盘子洗碗,月薪二十五。 一个厨房帮工,月薪三十,管一顿饭。 消息传出去,当天下午就有五六个人来问。 林国强挑了两个看着利索的。 一个叫王秋菊,四十来岁,手脚麻利,以前在公社食堂干过。 一个叫刘全,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有力气。 安排妥当后,林国强走到李红霞跟前。 “以后你不用端盘子洗碗了。” 李红霞一愣:“那……那我干啥?” “想带孩子就带,不想带就歇着。”林国强说,“回家也行。” 李红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林国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那我帮带静静和薇薇吧。”她说,“庆安还小,素梅一个人带三个,顾不过来。” “随你。” 林国强说完就走了。 李红霞站在那儿,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皱的手,又揉了揉腰。 不用端盘子了。 但她也说不上来,这算不算高兴。 …… 二月十六。 这天是李红霞五十七岁的生日。 按说不是什么大寿,往年也就林海柱记着,早上煮俩鸡蛋就算过了。 但今年不一样,林海柱提前跟几个孩子打了招呼,说都回老宅吃顿饭。 傍晚,老宅的灶火烧起来了。 赵素梅拎着两斤排骨和一兜鸡蛋过来,系上围裙就进了灶房。 林美玲比她早到一步,正蹲在地上择菜。 “二嫂,我来我来,你别沾凉水。” “没事,择个菜又不费事。” 姐妹俩在灶房里忙活,李红霞要进去帮忙,被林美丽拉住了。 “妈,你今天坐着,啥也别干。” 李红霞被按到椅子上,有点不自在:“我闲不住……” “闲不住也得闲。”林美丽把一包东西塞到她手里,“给你的。” 李红霞低头一看,是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面料厚实,针脚密密实实的。 “这得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林美丽说,“穿上试试。” 李红霞穿上棉袄,大小正好。 她摸了摸袖子,又摸了摸领口,眼睛有点发酸。 “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 “不是冤枉钱。”林美丽帮她整了整衣领,“你以前那件棉袄都穿了六七年了,棉花都硬了,不暖和。” 正说着,林美玲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双新棉鞋。 “妈,我给你做了双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李红霞接过来,鞋底是千层底的,厚实软和。 她脱了旧鞋,把脚伸进去,正正好。 “你们……”李红霞的声音有点哽,“你们这是商量好的?” 林美丽和林美玲对视一眼,笑了。 “没商量,凑巧。” 门口一阵脚步声,林国伟和周桂芳进来了,身后跟着大牛和二丫。 林国伟手里拎着两瓶麦乳精,还有一兜水果。 周桂芳端着个搪瓷盆,里头是她做的红烧肉。 “妈,生日快乐。”林国伟把东西放到桌上,嘿嘿笑了两声,“我也不知道买啥,这个你喝着补补。” 李红霞看着那两瓶麦乳精,眼圈又红了。 “买这干啥,贵得很……” “不贵不贵。”林国伟挠了挠头。 周桂芳把红烧肉放到灶台上,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副袖套。 “妈,我也不会做衣裳,缝了副袖套,你干活的时候戴着,别把新棉袄蹭脏了。” 李红霞接过袖套,蓝布底子,上头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一看就是自己绣的,针脚不太齐,但用了心。 “你这手艺……”李红霞笑了,“还不如我年轻时候。” 周桂芳也笑:“那肯定,妈的手艺全大队都有名。” 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林美玲抬头一看,是陈建国牵着陈萍来了。 陈建国手里拎着一包点心,进门喊了声“妈”,把点心放到桌上,然后就在角落里坐下了。 林美玲看见他,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两人从还钱那事开始,心里就存了疙瘩。 腊月里林美玲执意把欠林国强的六百块连本带利还清。 陈建国觉得她太较真。 当时他说“二哥又不差这六百块,晚点还能咋的?” 林美玲觉得他不懂。 “二哥厚道归二哥厚道,咱们不能理所当然。” 后来林美玲买了翻几倍的礼品送到林国强那儿,说是给二哥二嫂送年礼,实则是堵陈建国的嘴。 陈建国心里清楚,嘴上不说,脸色却一直不太好看。 夫妻俩为这事吵了两次,年都没过舒坦。 这次给李红霞过生日,两口子没有一起进门不说,还一个坐东边,一个坐西边,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陈萍跑过去找林静林薇玩,倒是开心得很。 林美玲没往陈建国那边看,弯腰继续择菜。 陈建国也没吭声,掏出烟卷点上,闷头抽。 灶房里,赵素梅正在炒菜。 排骨炖粉条、红烧肉、酸菜炒粉、炒鸡蛋、拌黄瓜、醋溜白菜、一大盆鸡蛋汤。 虽然没有国强饭店的菜式多,但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看着就热闹。 林国强到得最晚。 他抱着林庆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盒蜂王浆,一瓶虎骨酒。 “给。”他把东西放到李红霞面前,“蜂王浆补身子,虎骨酒治腰疼。” 李红霞愣住了。 治腰疼。 这三个字砸在她心上,比什么都重。 她抬头看林国强,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已经抱着林庆安找地方坐下了。 “爸!”林静扑到他怀里,“奶奶今天穿新衣裳了!” “看见了。”林国强摸了摸女儿的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红霞低下头,把那盒蜂王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蜂王浆,她以前只在供销社柜台上见过。 玻璃瓶子,黄色的标签,贵得很。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喝上这个东西。 林海柱最后一个上桌。 他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一坛老酒,酒坛子上还糊着干泥巴。 “这是我六二年存的高粱酒。”他把酒坛子放到桌上,“存了整整二十年,今天开了。” 林国伟眼睛放光:“爹,你还藏着这好东西呢?” “就这一坛。”林海柱小心翼翼地揭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散开,“本来是留着等我七十再开的,等不及了。” 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盅,连林美丽和林美玲面前也摆上了。 然后他举起酒盅,站起来。 桌上安静了。 “今天你们妈五十七。”林海柱看了看李红霞,又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儿女和媳妇们,“我呢,今年六十一了,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当会计,觉得自个儿啥都明白。 后来儿女大了,又开始装糊涂。” 林国伟低下了头。 林国栋握紧了筷子。 林国强像是没听见,低头给林静林薇夹菜吃。 “前些年,咱们家闹过,吵过,也伤过。” 林海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时候想,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当好,所以才……” 第119章 你们都是好样的 “老头子。”李红霞眼睛红了,“今个这日子,孩子们都回来了,就别说扫兴的话了。” 林海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把酒盅举得更高了些。 “今天人都齐了,老大一家,老二一家,老三,老四,老五……”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林美玲和陈建国之间顿了一下。 两人中间隔着好几个位置,谁也不看谁。 “你们兄弟姐妹几个……”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发红。 “都是好样的。” 这话一出口,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林国伟的喉咙滚了一下。 林国栋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林美玲眼圈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林美丽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陈建国端着酒盅,看了林美玲一眼。 林美玲没看他,他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把头转开了。 林国强抱着林庆安,拿手帕给他擦口水。 李红霞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面前的酒杯里。 “喝。”林海柱举起酒盅,“啥也不说了,喝!” “喝!” 酒盅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灯光下格外清脆。 “都吃菜吃菜。”李红霞抹了把眼泪,把排骨往林静碗里夹,“来,吃,都吃。” “奶奶我也要!”林薇举着小勺子。 “好好好,都有。” 林国伟给林国强倒了一盅酒:“老二,哥敬你一杯。”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拿起酒盅,碰了一下,喝了。 “二哥。”林美丽端起酒盅,“批发菜的铺子开起来了,多亏你。” “你自己有本事。”林国强说,“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林美丽把酒喝干,被辣得直咧嘴,“要不是你当初……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赵素梅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林国强的衣角。 林国强看了看林美丽,又看了看闷头吃菜的林国栋。 林国栋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嘴角动了动:“二哥。” “嗯。” “我现在给美丽拉菜,一天三趟,挣八块。”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补了一句,“我自己蹬三轮,车是美丽借我的,等攒够了钱我再买新的。” 林国强“嗯”了一声,端起酒盅,朝他举了一下。 林国栋赶紧举起自己的,手有点抖,酒洒出来几滴。 两个酒盅碰在一起。 “好好干。”林国强说。 林国栋使劲点了点头。 桌上热闹得很,筷子碰着碗沿,酒杯磕着桌角。 李红霞穿着新棉袄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添饭。 林美丽隔着桌子喊:“建国哥,你怎么光喝酒不吃菜?” 陈建国抬头:“吃着呢。” 林美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陈萍碗里,自始至终没往陈建国那边看。 陈建国端起的酒盅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自己仰头干了。 林海柱把这些看在眼里,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窗外黑透了。 屋里的灯把每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但挤在一起。 林海柱又喝了一盅酒,脸上泛着红光。 他看了看这一桌子人。 大儿子虽然爱占便宜,但杂货铺开着,也慢慢懂事了。 二儿子最出息,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杆秤。 老三摔了个大跟头,好歹知道爬起来了。 老四本分厚道,就是两口子闹别扭,当爹的都看在眼里。 老五命最苦,但心气儿最硬。 他端起酒盅:“再来一杯。” “爹,你少喝点。”林美玲劝他。 “不怕!”林海柱摆摆手,“二十年的酒,今天不喝啥时候喝?”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桌上的笑声也跟着响起来。 李红霞穿着新棉袄,坐在老伴旁边,手里夹着菜,眼睛却一直在几个儿女身上转。 一个个地看,看不够似的。 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收音机在放戏曲。 咿咿呀呀的,隔了几堵墙,听不太真切。 但屋里的人,都真真切切地坐在这儿。 …… 赵志军最近心里头装着事。 自从跟田秀兰定了亲,他走路都带风。 年后月薪涨到八十块,在同龄人里头算拔尖的了。 三转一响备齐了,三间新房也正在建造中,就等四月份娶新媳妇进门了。 可定亲后,烦心事也跟着来了。 田秀兰有两个弟弟,一个叫田家宝,十六岁,一个叫田家旺,十四岁。 兄弟俩隔三差五就往国强饭店跑,专挑饭点来。 头一回来,是二月底。 田家宝往店里一坐,大大咧咧地喊:“姐夫!我饿了!” 赵志军正在后厨切菜,探头一看,是小舅子来了,赶紧擦了手出来:“家宝来了?你姐呢?” “我姐在家呢,我自己来的。” 田家宝拿起菜单翻了翻,“姐夫,我想吃卤肉饭。” 赵素梅正好在前头招呼客人,听见动静走过来:“这是秀兰的弟弟?” “三姐,这是家宝,秀兰的大弟。”赵志军介绍。 赵素梅笑了笑:“行,头一回来,三姐请你。” 她让后厨做了两份卤肉饭,又切了一碟卤猪蹄。 端上来的时候田家宝眼睛都放光了,埋头就吃,筷子用得飞快。 赵素梅在旁边看着,觉得一个半大孩子能吃是好事,也没多想。 可没过两天,田家宝又来了。 这回还带上了弟弟田家旺。 两人往桌上一坐,田家宝张口就喊:“姐夫,我们还没吃饭!” 赵志军看了赵素梅一眼,赵素梅还没说话,赵志军赶紧说:“这顿我请,从我工资里扣。” 他自己掏腰包,给两个小舅子一人点了一份卤肉饭,加一碟卤味。 田家宝吃完抹抹嘴:“姐夫,你们这儿的卤猪蹄真好吃,下次来还点。” 赵志军笑着点头:“行,下次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王大柱在旁边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有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 到后来,田家宝和田家旺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连着来三天。 来了就往那儿一坐,拿起菜单就点,专挑贵的。 “姐夫,我要红烧肉饭!” “姐夫,来一盘酱猪蹄!” “姐夫,你们这儿有没有汽水?我渴了。” 第120章 赵志军的烦心事 一瓶北冰洋汽水两毛五,田家旺眼睛都不眨就点了两瓶。 兄弟俩喝一瓶倒一瓶,洒了半桌子。 王大柱看得直皱眉,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小声嘀咕:“这俩小子,当这儿是自己家呢。” 赵素梅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就算是赵志军请客,亏的不是饭店的钱,她也看不得弟弟当冤大头。 这天中午,田家两兄弟又来了。 正是饭点,店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俩占了一张桌,点了四菜一汤,比招待正经客人还丰盛。 李红霞抱着林庆安从后院过来,看见桌上摆的鸡鸭鱼肉,愣了一下:“谁点的?” 赵素梅朝赵志军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志军那两个小舅子。” 李红霞的眼神都变了。 看着赵志军的眼神,跟看二傻子似的。 等田家宝和田家旺吃完走了,赵素梅把赵志军拉到后院角落里。 “志军,你跟我过来。” 赵志军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出去了。 “你这俩小舅子,越来越过分了,你看不见?” 赵素梅压着火气,“一顿两顿也就算了,隔天就来,专挑贵的点,刚才那四菜一汤,八块钱! 就算你一个月挣八十,能经得起这么吃?” 赵志军低着头:“三姐,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数还由着他们?” 赵素梅声音拔高了,“今天是四菜一汤,明天呢?后天呢? 这还没结婚呢,结了婚他们全家是不是都得搬到店里来吃?” “三姐……” “他们爹妈也不管管?” 赵素梅越说越气,“两个孩子天天往别家店里跑,大人能不知道? 分明就是大人在后头撺掇!” 赵志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不知道。 田家宝头一回来,回去肯定跟家里说了。 田满仓是什么人? 当初谈彩礼的时候,三转一响、六百六十六块彩礼,一样不能少,嫁妆只出两床棉被。 赵素梅当场就跟田满仓媳妇拍了桌子,嫌他们狮子大开口。 但赵志军喜欢田秀兰。 田秀兰长得白净俊俏,性子软,不爱说话。 相亲那天她低着头坐在那儿,偶尔抬眼看赵志军一下,那一眼就让赵志军心里扑通扑通跳了半天。 婚期都定好了,这时候他不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三姐。”赵志军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是他们爹妈唆使的。 让两个孩子先来试探,看看我这边的态度。 可我跟秀兰的婚期快到了,我总不能为了几顿饭,去跟未来岳家翻脸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么供着?” 赵志军沉默了。 赵素梅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志军,秀兰是秀兰,田家是田家。 她爹妈要是现在就想着怎么占你便宜,结了婚只会更过分。 你现在不吭声,以后有你受的。” 赵志军抬起头想说什么,嘴皮动了动,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三姐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可他就是狠不下心。 田秀兰那软绵绵的声音,那双不大会看人的眼睛,都让他觉得,这姑娘跟她们家人不一样。 要是为这事闹翻了,田秀兰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 …… 赵志军爹妈那边,很快也知道了这事。 消息是王桂兰上街赶集听来的。 有个相熟的大姐说,田家那两个小子最近胖了不少,隔天就往镇上跑。 专去国强饭店吃好的,赵志军天天跟着掏钱付账。 王桂兰当时脸就黑了,菜也不买了,拎着空篮子回家,把事跟赵德厚说了。 赵德厚蹲在院子里抽旱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田家那两口子……当初谈彩礼就看出来了,眼皮子浅,爱占便宜。” 王桂兰越说越来气,“志军一个月挣八十块不假,可那钱是留着结婚后过日子的,不是给他们田家养孩子的!” 赵德厚把烟灰磕掉,站起来:“我去找国强。” 他到了国强饭店,也不绕弯子,把林国强拉到一边,直截了当地说:“国强,志军的事你得出面。” 林国强给他倒了杯水:“爹,你先坐下说。” 赵德厚坐下,把田家两个小子上门蹭饭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叹了口气:“志军这孩子实诚,对秀兰是真喜欢,可喜欢归喜欢,不能让咱当冤大头。 这还没结亲呢,女方家里就连吃带拿,等以后呢?还不知要多过分。”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国强,你跟志军谈谈。 别被田秀兰迷了眼,彻底迷失了自我。 这门亲事要是田家不讲理,那就退婚。 咱家志军人实在,手艺有了,工作也有了,还怕找不着好姑娘?” 林国强听完,点了点头:“爹,你放心,我找他谈。” 当晚,饭店打烊后,林国强让王大柱他们先走,独独把赵志军留了下来。 后厨的灯还没关,灶台上的大锅擦得锃亮。 林国强搬了两条板凳,和赵志军面对面坐着,一人手里端了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的是茶叶末子。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林国强问。 赵志军点点头:“知道,因为田家两兄弟的事。” 林国强喝了口茶,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志军,我以前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赵志军愣了愣。 “我以前也是个老实人,谁开口借钱我都借,谁求我帮忙我都帮,总觉着一味对人好,人家才能瞧得起我,关系才能紧密。” 林国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结果呢?你越付出,别人越当成理所当然。 到最后不光不念你的好,还嫌你给得不够多。” 赵志军握着搪瓷缸子,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林国强说,“你心里得有一杆秤。 对人好没错,但得看对方值不值。 你好我好,大家才能好,光你一个人好,对方不好,那叫冤大头。” 赵志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那两个小舅子,隔天来蹭一顿,往贵了点,一顿造七八块。 你觉得他们念你好吗?” 林国强看着赵志军,“他们不念,他们觉得你在大饭店上班,手里有钱,吃你的喝你的天经地义。” “三姐夫,我……” “我跟你说过,做买卖讲规矩,做人也是一样。” 林国强顿了顿,“你要是现在不把规矩立起来,结了婚,你老丈人丈母娘能搬到你家住你信不信? 俩小舅子上学娶媳妇盖房子,样样都找你,你到时候咋办?” 第121章 你心里得有杆秤 赵志军低下了头。 “志军,你每月能挣八十块,是我店里干得最好的帮厨。” 林国强说,“我把你当亲弟弟,才跟你说这些。” 赵志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三姐夫,我不是不明白,我就是……怕秀兰夹在中间为难。” “秀兰要是明事理,就不会为难。 她要是不明事理,这门亲事你更要掂量。”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心里那杆秤,得自己掂清楚。” 赵志军坐了好一会儿。 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得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到灶台上。 “三姐夫,明天我去一趟田家。” …… 第二天一大早,赵志军蹬着车去了田家村。 田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赵志军来了,笑呵呵地迎上去:“志军来了?秀兰在屋里呢……” “叔,我今天来,是找你和婶子说点事。” 田满仓看他脸色不像平时那么笑嘻嘻的,笑容收了收,冲屋里喊:“秀兰她妈,志军来了。” 田秀兰的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田秀兰跟在后头,看见赵志军,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来:“志军哥。” 赵志军看了她一眼,硬下心肠,把目光移开。 “叔,婶子。”他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直直的,“今天来找你们,是想说说家宝和家旺的事。” 田满仓和他媳妇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家宝和家旺最近天天往国强饭店跑,一顿吃七八块,一个月下来少说也得几十块。” 赵志军说话不紧不慢,“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了。 但从今天开始,他们要再去吃饭,得照菜单自己掏钱。” 田母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志军,你这话什么意思? 两个孩子去吃几顿饭,你还计较上了? 你一个月挣八十块,请小舅子吃顿饭怎么了?也忒小气了!” “婶子,这可不是一顿两顿的事。” 赵志军看着她,“他们隔天来,有时候连着来,来了就点最贵的,红烧肉、酱猪蹄、汽水,点上了吃不完,喝一瓶倒一瓶。 这哪是吃饭?这是糟蹋东西。” “什么叫糟蹋东西?”田母嗓门拔高了,“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点好的怎么了? 你一个当姐夫的,这点事也拿来说,也不怕人笑话!” 田秀兰在一旁急得脸都红了:“妈,你少说两句。” “你给我闭嘴!”田母劈头就骂,“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田秀兰被骂得眼圈一红,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赵志军心里一疼,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叔,婶子,我赵志军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但道理我懂。 我要娶秀兰,该给的礼数一样没少。 三转一响、六百六十六块彩礼、三间新房,你们去打听打听,谁家女婿能做到这个份上?” 田满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是真心喜欢秀兰,所以这些我认了。 但这不代表我什么都能忍。” 赵志军看着田母,目光不闪不避,“婶子,家宝和家旺去我店里吃饭,我这个当姐夫的请几顿,那是情分。 但不能拿我当冤大头。” “你……”田母气得脸都白了,“你这是在说我们家贪你的吃你的?” “是不是,婶子你心里清楚。”赵志军说完,转向田满仓,“叔,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这门亲事,你们要是觉得合适,那就按规矩来,我该孝敬的孝敬,该出力的出力。 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那就一拍两散,两家退婚。” 院子里安静了。 田母脸上的怒色僵住了,田满仓也愣住了。 田秀兰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志军哥……” 赵志军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一瞬,但还是把头转向田满仓。 田满仓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自己媳妇,又看了看院门外头几个伸着脖子看热闹的邻居。 要是真为这事退婚,他们田家在村里可就丢人丢大了。 而且赵志军人品性情都不错,工资也高。 要是退了亲,田秀兰再难找到这么好的对象。 “行了。”田满仓把斧头往地上一扔,“以后让家宝和家旺少去饭店,去了吃饭自己掏钱。” 田母瞪了他一眼,刚要张嘴说什么,被田满仓一眼瞪回去:“你还嫌不够丢人?” 她憋红了脸,最终没再开口。 赵志军松了口气,朝田满仓点了点头:“谢谢叔。” 他走到田秀兰面前,压低声音:“秀兰,我刚才说的话……” “我知道。”田秀兰擦了擦眼泪,“志军哥,我明白的。” 她抬起眼看赵志军,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却努力往上弯了一下。 “我爹妈是有些……那个,我劝不动他们,志军哥,让你为难了。” 赵志军看着她,心里舒坦了些,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她跟她爹妈不一样。 他知道。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刚才把话说得再硬,到头来还是舍不得。 出了田家村,赵志军蹬上自行车往回走。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刮在脸上生疼。 他骑得飞快,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卸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回到饭店,林国强正在灶上炒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 “说完了。”赵志军说,“规矩讲清楚了,以后田家宝、田家旺再来吃饭,让自己掏钱。” 林国强炒菜的手没停,锅铲翻了两下:“说清楚就行。” 赵志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三姐夫,你说我这门亲事……往后会不会还有麻烦?” “麻烦肯定有。” 林国强把炒好的菜盛出来,“但只要你自己心里那杆秤不歪,就出不了大事。” 赵志军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洗干净了手,准备炒菜。 第122章 一对狗男女 三月的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林国栋把三轮车停在菜地边上。 张老四和孙麻子已经摘好了几筐菜。 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码得整整齐齐。 “国栋,这一趟的菜多,三百多斤,车胎气打足了没?” 张老四一边往车上摞筐一边问。 “打足了。”林国栋蹲下检查了车胎,拿起绳子开始捆货。 这辆三轮车是林美丽的,车架子结实。 但毕竟不是新的,链条有点松,一蹬就嘎吱嘎吱响。 林国栋重新修理后,跑起来利索多了。 自从接了林美丽的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第一趟五点半到地头,装车运到县城铺子,卸完货立马往回赶,赶第二趟九点,第三趟下午两点。 一天三趟,来回上百里地。 小腿蹬得又酸又胀,晚上回去泡脚时脚底板全是茧子。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一天八块,一个月二百四。 他在老孙车上跟车装卸,一个月才一百五。 虽说林美丽的活也不轻松,可挣到手的钱都是自己的,不用看别人脸色。 他把最后一筐西红柿摞上车,拿绳子来回捆了三道。 拽了拽,结实了,这才跨上车座,用力一蹬。 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菜,晃晃悠悠地往县城方向去了。 县城菜市场东头,人来人往。 林国栋把三轮车停在林美丽的铺子门口,正准备解绳子卸货,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浩哥,你看这黄瓜,比供销社的新鲜。” 林国栋的手猛地顿住了。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慢慢抬起头。 菜摊对面,徐青青烫了一头卷发,穿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脚上蹬着半高跟的黑皮鞋,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买菜。 那男人他认识。 国字脸,蓝咔叽布工装,胳膊底下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正是上次他在县城招待所堵住的那男人。 刘浩。 林国栋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 年后他蹲了五天,跟踪到招待所,踹开门,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看到他趴在徐青青身上,两人正在苟且。 后来他动手了,把刘浩揍得不轻,自己也蹲了十五天拘留所。 冰冷的铁栏杆。 看守所里发馊的窝头。 还有林海柱和李红霞隔着铁栅栏红着眼劝他放手。 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徐青青也看见了林国栋。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林国栋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灰扑扑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裤腿上溅着泥点子,额头上全是汗,正弯着腰从三轮车上往下搬菜筐。 徐青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哟,这不是林国栋吗?” 她挽着刘浩的胳膊走过来,高跟鞋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怎么,现在不去跟着搬砖,改蹬三轮了?” 林国栋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刘浩一眼。 刘浩也在看他,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把公文包往胳膊底下又夹了夹。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林国栋的拳头握紧了,咔咔作响。 上次在招待所,他恨不得把这张脸砸烂。 那股火,现在还在心里窝着。 “这车菜得有三百斤吧?啧啧,累不累啊?” 徐青青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以前可是连地都不愿意下的,现在倒好,给人当起骡子来了。” 林国栋没吭声,转身继续卸货。 他搬起一筐西红柿,筐子底儿磕在车斗沿上,咚的一声闷响,泄出了他手上压着的力道。 徐青青却不依不饶:“我跟刘浩下个月就结婚了。 刘浩是红光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在厂里给我安排了工作,坐办公室的,一个月五六十块。” 她往刘浩身上靠了靠,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国栋,语气里带着炫耀。 刘浩终于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国栋兄弟,上回在招待所咱们闹得不太愉快。 不过也多谢你,要不是你那么一闹,青青也下不了决心跟我。” 他拍了拍公文包,像在拍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男人嘛,光有力气不行,得有本事,你说是不是?” 林国栋把菜筐摞到铺子门口,直起腰。 他看了刘浩一眼,目光很平。 “车间主任?那恭喜你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上次在招待所的事,派出所该罚的罚了,该赔的赔了,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 徐青青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又尖声笑起来:“林国栋,你也别硬撑了。 蹬三轮拉菜,一天能挣几个钱?三块还是五块? 我跟刘浩结合是我命好,苦尽甘来了。 你自己什么命,心里没数吗?” 林国栋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徐青青,你说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徐青青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跟谁结婚是你的事,跟人过什么日子也是你的事。” 林国栋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我蹬三轮靠力气吃饭,吃得香睡得稳,心里敞亮踏实。 你们俩算什么东西?一对狗男女,奸夫淫妇!一个耐不住寂寞婚内出轨,一个厚着脸皮勾搭有夫之妇,走到哪都得被人戳脊梁骨,人人唾弃!” 徐青青的脸白了一瞬。 她没想到林国栋骂的这么难听。 林国栋不再看她,弯腰拿起扁担,把两筐菜挑起来往铺子里走。 扁担压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沟,他脚步很重,但一步都不晃。 徐青青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刘浩拉了拉她的胳膊:“行了,走吧,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也带着一丝不自在。 林国栋提到奸夫淫妇这几个字眼时,他的脸色也变了变。 毕竟跟徐青青那次在招待所被抓奸,的确不体面。 直到现在,厂子里还有些风言风语。 徐青青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挽紧刘浩的胳膊,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进了铺子,林美丽正在记账,抬头看见林国栋脸色发沉。 “哥?你咋了?” 林国栋把菜筐放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事,碰见了俩烂人。” “谁?” “徐青青,还有……那个男的。”他抿了抿嘴,“菜市场门口碰上的。” 林美丽啪地合上账本,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她还有脸……” 第123章 媳妇打扮一下跟换了个人似的 “美丽。”林国栋拉住她,“别去了,菜卸完了,菜贩子还等着要货,我回去拉第二趟。 刚才……我已经忍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手是稳的。 林美丽看着他,最终没冲出去,只是狠狠瞪了一眼外头。 徐青青和刘浩已经走远了。 林国栋跨上三轮车,用力蹬了一脚。 车链子嘎吱一声响,三轮车载着空筐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风灌进领口,冷得他一激灵,但心里的火闷在胸口,烧得他嗓子眼发干。 上次在招待所,他红了眼,发了疯,动了手,换来十五天拘留。 那十五天他蹲在铁栅栏里,想了很多事。 但想的最多的就是……究竟值不值得? 不值得。 所以今天他忍住了。 他使劲蹬着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远离那对狗男女,日子从头过。 …… 林国强今天饭店不忙,没什么包桌酒席,就是一些散客。 他让赵志军盯着后厨,自己骑自行车去了鱼塘。 六亩水面上波光粼粼,三月的太阳照在水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随风摆着。 老孙头正蹲在塘边拌鱼食,看见林国强来了,赶紧站起来。 “老板来了!” “孙叔,鱼怎么样?”林国强把自行车支好,走到塘边,弯腰往水里看。 “好着呢!”老孙头一说起鱼就来了精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你看那边。” 他指着水面,一群草鱼苗正在浅水处抢食,嘴巴一张一合的,把水面嘬出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草鱼苗长了两指多,鲢鱼也差不多,鲤鱼最能吃,个头最大。” 老孙头掰着指头算,“三千尾鱼苗,我隔三差五就数一数,没见几条翻肚皮的。 这塘水肥,底子好,到秋天长到一斤半不成问题。” 林国强点点头,绕着鱼塘走了一圈。 藕种也发了,水面上冒出了一片片嫩绿的荷叶,有的才拳头大,缩成一团还没舒展开。 有的已经摊开了巴掌大的叶片,上头还挂着水珠,风一吹骨碌碌滚下来,看着就喜人。 “藕长得也不赖。” 老孙头跟在后头,指着塘边一丛最旺的荷叶,“这白莲藕品种好,秋天能挖不少,到时候给饭店送去做糯米藕。” “孙叔,辛苦你了。” “辛苦啥!”老孙头摆摆手,“我一个人住这儿,有吃有住,每月还有三十块工钱,这么好的活上哪儿找去? 老板你放心,这塘鱼我一定给你养好。” 林国强在鱼塘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苗,心里盘算着下半年的营生。 鱼塘秋天能出鱼,养鸡场再过几个月就能下蛋,菜地那边大棚菜供不应求,饭店生意稳当。 几摊子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从鱼塘出来,林国强又去了养鸡场。 还没到鸡场门口,远远就听见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 推门进去,三栋鸡舍整整齐齐,来航鸡已经换了一身白羽。 白洛克也褪了黄毛,满地跑着啄食,热闹得很。 顾技术员正蹲在鸡舍里检查鸡粪,手里捏着一小坨鸡粪对着光看,看见林国强进来,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林老板,你来得正好。” “顾技术员,鸡怎么样?” “这批鸡苗底子好,加上咱们防疫做得严,进苗到现在没闹过毛病。” 顾技术员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指着一行行数字,“来航鸡一千五百只,折了十二只,白洛克五百只,折了五只。 百分之一点几的损耗,在正常范围内。” 林国强接过记录本翻了翻。 每一天的温度、喂食量、鸡粪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周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记录板,看见林国强看过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再过三四个月,来航鸡就能产蛋了。” 顾技术员指着鸡舍里一只羽毛丰满的母鸡,“一只来航鸡年产蛋二百五六十枚,一千四百多只母鸡,你算算一天能捡多少蛋。” “白洛克呢?” “白洛克是肉鸡,长得快,再养两三个月就能出栏,一只三四斤重,正合适。 到时候是整鸡卖还是宰好了送饭店,你自己定。” 林国强把记录本还给顾技术员:“这段时间还请多费心。” “应该的。”顾技术员又想起什么,往鸡场旁边指了指,“对了,那片空地种的东西长得不赖,你去看看。” 林国强走到空地边,几垄苜蓿已经长了半拃高,绿油油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旁边还有几畦青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苜蓿叶子剁碎了拌进鸡食里,鸡抢着吃,能省不少饲料钱。 两个工人正在地里拔草,看见林国强过来,直起腰招呼了一声。 林国强在地头转了一圈,和工人一起拔了会儿草草,聊了会儿天,心里踏实了。 饭店、菜地、鱼塘、鸡场,四条腿撑着,日子稳当得很。 傍晚,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回到家。 他在院子里支好车,拍拍身上的土,推门进屋。 然后他愣住了。 堂屋里站着个女人。 波浪卷发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 身上穿着一套淡灰色的呢子套裙,腰线收得刚刚好,下摆到膝盖,露出两条笔直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女人转过身来。 是赵素梅。 但又不太像赵素梅。 她的皮肤比一年前白净了许多。 这会儿脸上似是抹了什么,光滑白皙,透着淡淡的红润。 眉毛修过了,弯弯的,像月牙。 嘴唇上还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就是显得气色好得不得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林国强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你……回来了?” 赵素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绕着指头,“我……我跟美丽去县城赶集,她非拉着我一起去烫头,又买了这身衣裳……我说不习惯,她说城里现在都兴这个……” 她越说越小声,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林国强。 “国强……是不是太丑了?” 第124章 以后多打扮,我爱看 林国强这才回过神来。 他走进屋,围着赵素梅转了一圈,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看得赵素梅脸红到了耳根。 “你说话呀。”赵素梅急了,伸手推了他一下,“到底好不好看?” “好看。”林国强说,声音有点发干,“真好看。” 赵素梅脸更红了,红晕从脸颊漫到了脖子根:“真的?我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这样打扮会不会太……” “太什么?”林国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卷卷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儿。 他的指尖从发梢滑到肩膀,“三个孩子的妈怎么了?三个孩子的妈就不能烫头了?就不能打扮了?谁规定的?” “可是……” “以后就这样,怎么好看怎么来。”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爱看。” 赵素梅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这一年多,林国强变了,她也跟着变了。 以前她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买,觉得能穿就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国强给她底气,她自己也有了底气,站在人前腰杆是直的,说话的声音也是稳的。 “嫂子,庆安醒了。” 林美丽抱着林庆安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林国强,愣了一下,“二哥你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国强和赵素梅,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一翘。 “嫂子,你看我说啥来着?我就说我二哥看到你眼睛会发直。” “你这丫头!”赵素梅嗔了她一眼,脸红得像烧起来的云彩。 林美丽笑嘻嘻把林庆安递过去,临走还冲赵素梅挤了挤眼睛。 晚上,赵素梅把三个孩子哄睡了。 林静抱着布娃娃,林薇搂着大布偶熊,林庆安躺在小床上,小拳头松松地攥着。 三个孩子睡得香喷喷的,呼吸声又轻又匀。 赵素梅轻手轻脚地关上孩子那屋的门,回到自己屋里。 灯还亮着。 林国强坐在床边,橘黄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看她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手掌在床单上轻轻按了一下。 赵素梅坐过去,心跳得有点快。 灯下看人,越看越好看。 林国强侧过头,看着灯光照在赵素梅的侧脸上。 头发卷卷地垂在肩膀上,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弯弯的影子。 她身上那件呢子套裙还没换,腰身收得妥帖,衬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看啥呢。”赵素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手遮了遮脸。 “看我媳妇。”他伸手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赵素梅抿着嘴笑,顺势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结婚好几年了,孩子都生了三个,可今天晚上,她心里扑通扑通跳,像刚嫁过来的新媳妇。 “国强。” “嗯?” “我今天在街上走的时候,好多人看我。”她小声说,“我有点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你……真觉得好看?”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 林国强没回答,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赵素梅的呼吸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灯绳被拉了一下,灯泡灭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彼此的呼吸。 赵素梅的手指轻轻攥住了林国强的衣角,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摩挲过她的指节。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平什么,又像是在点燃什么。 她的发丝散在枕头上,带着淡淡的香味儿。 他的手穿过那些卷曲的发丝,托住了她的后颈。 赵素梅微微仰起脸,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灶膛里的火,温热地烤着她。 “素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口直接传过来的。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颤。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吻落了下来。 那一瞬间,赵素梅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他也是二十出头。 两个人挤在一间土坯房里,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心跳声比风声还响。 这些年日子苦过,也甜过。 可在今晚之前,她都快忘了。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看着、这样抱着、这样珍重地对待,是这种感觉。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背,指尖轻轻划过他肩胛上的肌肉。 林国强的呼吸重了一拍,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月光悄悄挪了一寸,照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的棉布枕巾上。 上头绣着一对鸳鸯,并肩交颈,浮在水面上。 屋里没了说话声,只剩下细细碎碎的动静。 …… 林美玲家的木匠铺开在镇子西头,两间门面,前头是铺子,后头是作坊。 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头刻着“陈家木匠”四个字。 是陈建国自己拿凿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铺子里常年飘着一股木头的清香味,松木的、枣木的、槐木的,各有各的味儿。 墙上挂满了锯子、刨子、凿子、墨斗。 墙角摞着几捆刚拉回来的木料,还没剥皮,带着一股子生木头的涩气。 陈建国的手艺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 他打的嫁妆箱子,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钉子,盖上盖子往地上一摔,不散架不走形。 他做的八仙桌,桌面刨得跟镜子似的,手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 铺子里还带着个小徒弟,叫二柱,十五岁,是陈建国一个远房表姐的儿子。 二柱人老实,手也巧,跟着学了大半年,刨花推得有模有样了。 这天上午,赵志军推门进来了。 “建国哥!美玲姐!” 林美玲从柜台后头抬起头:“志军?你咋来了?” “找你们帮我打家具。”赵志军咧嘴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图样,“我下个月结婚,新房也快建好了,新房里的家具还没置办呢。 建国哥手艺好,我三姐夫家的梳妆台就是你们这儿打的,我三姐可是天天夸。” 林美玲接过图样看了看。 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还有两个床头柜。 她心里一盘算,这可是笔大单子,少说也得三四百块。 第125章 夫妻冷战 “志军,你这单子不小啊。”林美玲把图样递给陈建国,“建国,你看看。” 陈建国接过图样,一一看过,点了点头:“能做。 双人床用枣木,结实,用一辈子不带晃的。 大衣柜和梳妆台用松木,纹理好,上漆好看。 桌子椅子用槐木,硬实,不怕磕碰。” “要多久?”赵志军问。 “这么多件,两个人做,得十来天。” 陈建国算了算,“你四月中结婚,现在才三月初,来得及。” “那就定了。”赵志军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一百块放到柜台上,“先交定金,剩下的取货时结清。” 林美玲收了钱,开了收据,递给赵志军的时候问了句:“秀兰那边都还好吧?” 赵志军的笑容顿了一瞬:“挺好的,她爹妈……就那样,但秀兰跟我是一条心。” “那就行。”林美玲拍拍他的胳膊,“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两口子齐心比啥都强。” 赵志军点点头,又跟陈建国确认了几个细节,便推门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林美玲坐回柜台前,翻开账本,开始理账。 二月份的进项不错,打了三套嫁妆,接了几个零活。 刨去木料钱、二柱的工钱、铺子的开销,净落三百多块。 她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 陈建国坐在远处的木工凳上,手里拿着刨子,却没动手。 他侧着头,从侧面看着林美玲。 她坐在柜台后头,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低头的功夫,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美玲长得不算多出众,但耐看。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心里踏实。 可这一两个月,她不太对他笑了。 陈建国想不起来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腊月里还钱那两回吵完架,又好像是过年那阵。 两个人之间就隔了层什么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林美玲会在他做活的时候给他递茶,拿毛巾给他擦汗。 晚上收了工,她会端一盆热水让他泡脚。 自己坐在旁边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那时候她眼睛里是有温度的。 现在她也递茶,也烧热水,但递完茶就转身去忙别的,不多看他一眼。 就连夫妻那档子事,也冷下来了。 陈建国记得清楚,一个月统共就两三回。 每回都是他主动,她半推半就。 到了床上也不像以前那样挨着他,总是草草了事。 翻过身就搂着陈萍睡了,说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她背对着他缩在床角,陈萍夹在两人中间,他心里就堵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那六百块钱的事,他不是心疼钱。 他只是觉得,二哥现在开着大饭店,一天赚好几百,他又不差那六百,晚几天还能怎么的? 亲兄妹的,就算是不还,那又怎么样? 她不仅急着还,还要连本带利还,还拿过年送大礼来堵他的嘴。 他觉得林美玲跟他不是一条心,向着外人。 她不理解他。 他也不想跟她吵了。 夫妻俩就开始了冷战。 陈建国收回目光,刨子在木板上推了一下,薄薄一层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下午,陈建国带着二柱去柳河村送货。 是一套嫁妆。 一个枣木箱子,一个梳妆台,两把椅子。 雇主姓刘,闺女下个月出嫁,年前就定好的活。 二柱蹬着三轮车,陈建国坐在车斗里扶着家具,一路颠簸着进了村。 卸完货,收了尾款,雇主非要留他们喝碗水。 陈建国坐在院子里,端着粗瓷碗正喝着,隔壁院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着件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瓜子脸,水蛇腰,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像风摆柳条。 她端着一盆水往门口泼,泼完抬头看见陈建国,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一弯。 “哟,这不是陈木匠吗?刘叔家闺女这嫁妆是你打的?” 陈建国点了点头:“是。” “手艺真好。”女人把盆夹在腰侧,走过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这枣木箱子,榫卯严严实实的,瞧着就扎实。” “应该的。”陈建国客气地笑笑,端起碗继续喝水。 “我叫孙桂芝。”女人上下打量着他,“陈木匠,我娘家兄弟下个月也结婚,我这当姐姐的想送套家具,你那儿能不能打?” “能。”陈建国放下碗,“要什么?尺寸多大?什么木头?” “不急不急。”孙桂芝笑了笑,“你留个地址,改天我去铺子里看。” 二柱在旁边报了木匠铺的地址。 孙桂芝记下了,又看了陈建国一眼,端着盆扭着腰回去了。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腰上停了一瞬。 他赶紧把碗里的水喝干,站起来招呼二柱走了。 隔了两天,孙桂芝还真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嘴唇比上回红了几分,像是抹了点东西。 她推开木匠铺的门,带进来一阵香啧啧的雪花膏味儿。 “陈师傅在吗?” 林美玲正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走进来,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柳河村的,姓孙。”孙桂芝冲林美玲笑笑,“找陈师傅打套家具。” 林美玲点点头,冲后头喊了一声:“建国,有人找。” 陈建国从作坊里出来,身上还沾着木屑,看见孙桂芝愣了一下:“孙姐,你来了。” “叫谁姐呢?我有那么老吗?” 孙桂芝笑着嗔了他一眼,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上回说的那套家具,我来问问价。” 陈建国拿起纸笔,坐到对面:“什么要求?” “我娘家兄弟结婚,得送一套体面点的。 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双人床。” 孙桂芝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手肘撑在柜台上,领口微微敞开一道缝。 第126章 我用别的法子补偿你 陈建国的目光往旁边挪了挪,在本子上记尺寸:“大衣柜松木,两米一高,一米二宽……” “陈木匠,你看着办就行,我又不懂这些。” 孙桂芝打断他,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你手艺好,我信你。” 林美玲在旁边整理货架,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掸灰,目光往两人那边扫了一眼。 孙桂芝说话时身子前倾的那个角度,让她手里的鸡毛掸子顿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继续掸她的灰。 陈建国在本子上算了一会儿:“大衣柜九十,梳妆台七十,双人床六十,总共二百二十。 定金……” “陈师傅。”孙桂芝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个价格,能不能……少点?” “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了。” 陈建国摇头,“前一单那套比你这个多了八仙桌和椅子,收了三百六。 你这个二百二,是实价。” 孙桂芝抿了抿嘴,回头看了一眼林美玲。 林美玲正背对着这边整理货架。 孙桂芝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陈建国能听见:“陈师傅,我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手里真没那么多闲钱。 你要是能少收点,我可以用别的法子……补偿你。” 最后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软。 陈建国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孙桂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她正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不言自明的笑意。 “什么……法子?”陈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你懂的。”孙桂芝用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盖在木头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法子?还不就是……那块地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点不害臊,反倒带着几分坦荡荡的撩拨。 陈建国的喉咙滚了一下,心跳快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美玲已经抱着几块木料样品去了里间,柜台边只有他和孙桂芝两个人。 二柱在后院锯木头,锯条拉得吱嘎吱嘎响,什么都听不见。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你慢慢考虑。” 孙桂芝站起来,扯了扯衣角,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师傅,我等你的信儿。” 她推门出去的功夫,腰肢扭了一下。 水红色的毛衣裹着的身子像条鱼一样滑出了门。 陈建国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笔,本子上的字一个也没多写。 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地照在床头上。 林美玲侧身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陈萍身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白天孙桂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截扭来扭去的水蛇腰,那两片诱人的红嘴唇。 她跟林美玲完全不一样。 林美玲像一杯白开水,解渴,但没啥滋味。 孙桂芝像一壶烧酒,辣嗓子眼,但喝下去浑身都热。 他闭了闭眼,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可越赶越清晰。 身体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嗓子发干。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林美玲的腰。 她的腰还是那么细,隔着秋衣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他的手掌慢慢往前移,嘴唇凑过去,蹭在她的后颈上。 “美玲。” 林美玲动了一下。 “嗯……别闹。”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翻了个身,顺势把陈萍往怀里搂了搂,背对着他,“累了一天了,困了,早点睡。” 陈建国的胳膊僵在半空。 “美玲……” “明天还要早起呢。” 林美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自己和陈萍,“你也早点睡吧。” 陈建国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他仰面躺着,瞪着黑漆漆的房梁,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身体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浑身燥热,可心里却凉飕飕的。 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着棉袄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柴,点了一根。 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他想起娶林美玲那年,她十九,扎着两根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往他跟前一站,他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时候穷,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她一句怨言也没有。 后来开了木匠铺,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以为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可现在,她连话都不愿意多跟他说一句。 陈建国又点了一根烟,吸得很深很慢。 孙桂芝那张脸又浮了上来。 他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正常人都不会往上沾。 可孙桂芝说的那些话,那个眼神,那截水蛇腰,像一根钩子似的,勾着他心里最痒的地方。 二百二的家具,少收点能少多少? 少个三十五十的,换来那档子事……她不说,他不说,谁会知道? 第三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起身回了屋。 林美玲还是那个姿势,搂着陈萍,背对着他。 陈建国脱了棉袄,躺回床上,没有再伸手。 三天后,陈建国一个人去了柳河村。 他跟林美玲说的是去量尺寸,挎包里装着卷尺和一本工作笔记。 林美玲正在铺子里给一把椅子上漆,看见他出去,说了声“早去早回”。 孙桂芝家在村子最西边,三间旧瓦房,院墙塌了一截,用玉米秆子临时补着。 院子里养着几只芦花鸡,看见生人进来,咕咕咕地四散跑开。 陈建国站在院门口,干咳了一声。 门开了,孙桂芝穿着一件素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湿漉漉的。 像是刚洗完,披散在肩上,整个人比上回在铺子里更随意了几分。 她看见陈建国,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陈师傅,来量尺寸?” 陈建国下意识地扯了扯挎包带子:“来……量尺寸。” 孙桂芝侧身让开门口,冲屋里努了努嘴:“进来吧。” 第127章 跟寡妇的交易 屋里光线暗,窗户纸旧了,透进来的光黄蒙蒙的。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矮桌,上头搁着半盆没洗完的衣服。 墙角是两张小板凳和几样零碎的家什,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收拾得不算乱。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门槛上玩弹弓,看见陈建国进来,瞪着眼睛打量他。 “大宝,去,上你二胖哥家玩去。” 孙桂芝从兜里掏出两分钱,塞到男孩手里,“买糖吃。” 男孩攥着钱,欢天喜地地跑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冒汗。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虚。 他是来量尺寸的,名正言顺。 可当他听见那孩子的脚步声跑远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孙桂芝两个人时,心跳还是咚咚地快了几拍。 他定了定神,把挎包放到桌上,抽出卷尺,走到墙边,拉开尺子量尺寸。 嘴里念叨着:“大衣柜放这边的话,得留出开门的位置……” 尺子刚拉到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师傅。”孙桂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比上回在铺子里还轻,还软。 带着一股刚洗完澡的胰子味儿,混着女人身上热乎乎的气息,“你今天来,真就是为了量尺寸?” 陈建国的手僵住了。 卷尺“啪”地一声缩回去,弹在他手背上,他一点也没觉着疼。 他转过身,看见孙桂芝就站在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那件的确良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她的眼睛水亮水亮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我……”陈建国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粗得不像自己的,“我那铺子里还忙着……” “忙着?”孙桂芝没有松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顺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上滑,“那你来干什么?” 陈建国想往后退,脚后跟磕在了矮桌腿上,退无可退。 孙桂芝身上那股热烘烘的香气裹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一个地方涌。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马蜂在太阳穴上打转。 他想到了林美玲。 想到昨晚她背对着他,把陈萍搂在怀里,说“早点睡”。 想到那冷冷淡淡的声音,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角。 那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后脑勺。 这个念头一闪过去,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断了。 陈建国的手抬起来,粗糙的手掌带着木匠特有的老茧,按在了孙桂芝的腰侧。 那截腰又细又软,跟他摸惯了的木头完全不一样。 孙桂芝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像是得逞了什么似的。 她身子往前一软,整个人贴了上来。 “家具有点贵……” 她踮起脚,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气息又热又痒,“价钱咱们商量商量嘛。” 陈建国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一只手箍住孙桂芝的后腰,另一只手笨拙地去解她衬衫上剩下的扣子。 手太粗,扣眼太小,半天解不开一颗,反倒把的确良布面捏出了一把褶子。 孙桂芝吃吃地笑了一声,捉住他的手,自己把扣子解了。 她的手比他灵活得多。 屋里的光线昏昏黄黄的,两个人磕磕绊绊地挪了几步,撞翻了一条板凳,板凳倒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陈建国的脚后跟又磕了一下,这回他什么也顾不上管了。 孙桂芝的皮肤白得不像农村的人。 陈建国粗糙的手掌在她后背上游走,摸到一道布带子的勒痕,还有腰窝上细密的汗珠。 她身上热得烫手,像一壶刚温好的酒,辣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木匠……”孙桂芝在他耳边叫他,声音软成了一摊水,“你这个人,手艺好,人也实在……” 陈建国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 他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林美玲背对他的身影,孙桂芝热乎乎的呼吸,那六百块钱的争吵,水红色的毛衣,翻身时搂紧陈萍的手,水蛇腰,冷冰冰的“早点睡”,滚烫的皮肤,一样一样在他眼前晃。 然后他什么也不想了。 后院传来母鸡下蛋后“咯咯哒”的叫声。 前头巷子里有人牵着驴车经过,驴蹄子敲在土路上,嗒嗒嗒地响。 远处谁家的收音机放着梆子戏,嘶哑的唱腔隔了好几堵墙,传到这里已经听不清词了。 孙桂芝的手指死死抠着陈建国肩膀上的肌肉,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红印。 陈建国咬着牙,浑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像是要把心里那团堵了好几个月的棉花一拳一拳地砸碎。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动静慢慢停下来了。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陈建国仰躺在炕上,瞪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串干玉米,一只蜘蛛正在梁缝里织网,来来回回地爬。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得说不出话。 孙桂芝侧过身,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他胸口,指尖在他锁骨上画圈。 她脸上的潮红还没退,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陈木匠,那套家具……”她拖着尾音,抬眼看他,“你还收我那么多钱吗?” 陈建国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蜘蛛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像卡了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少……少六十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账本上我有办法抹平,你别说出去。” 孙桂芝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心满意足的得意。 她翻了个身,从炕上坐起来,捡起地上的确良衬衫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说:“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别忘了,你可答应我了。” 陈建国坐起身来,沉默地穿好衣服。 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才发现扣错了,又解开重新扣。 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裤子上沾了一块炕灰,他拍了拍,怎么也拍不干净。 他看了眼那块灰,心里头乱糟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刺激,有痛快,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恶心。 挎包还搁在矮桌上,卷尺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尺子上沾了一根头发,长长的,不是他的。 他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钟,把它扯下来扔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桂芝坐在炕沿上梳头,嘴里哼着一支小调,手里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过发梢,动作慢悠悠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柔软的轮廓。 她看见陈建国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跟当初在铺子里一样,水汪汪的眼睛,弯弯的嘴角。 但这个笑现在有了一种分量。 像市场里谈成的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不欠谁。 第128章 给女儿过生日 陈建国没说话,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迈出去这一步,再回头就难了。 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脚步就是没停。 外头,三月的风迎面扑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林美玲的脸。 她搂着陈萍,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他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把那画面甩到脑后,大步朝村口走去。 回到铺子已经是傍晚。 林美玲正弯着腰给赵志军的大衣柜上第二遍漆,漆刷子在她手里来来回回,均匀细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量好了?” “量好了。”陈建国把挎包挂到墙上,没看她。 “尺寸都记了?” “记了。” 林美玲点点头,又问:“那寡妇没跟你砍价?我看她上回那意思,是想便宜点。” 陈建国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搪瓷缸子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又继续倒水。 他背对着林美玲说:“砍了,我没松口。 她家看着确实紧巴,我寻思着抹个零头算了。” “哦。”林美玲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刷漆。 漆刷子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均匀而有节奏。 陈建国喝了一口水,在木工凳上坐下来。 他看着林美玲刷漆的侧影,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和昨晚一模一样。 专注,冷淡,隔着一段他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想,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不会发现什么不对。 但他也知道,刚才在柳河村那间昏黄的屋子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陈建国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拿起刨子,开始推下一块木料。 刨花一层一层卷起来,落在他脚边,积了厚厚一沓。 他没再抬头。 …… 三月初六,天还没亮,林静就醒了。 她从小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跑到林国强和赵素梅的床前,小手扒着床沿,踮着脚尖往床上看。 赵素梅还在睡,林国强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就看见闺女那张小脸凑在跟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爸!今天我过生日!” 林国强笑了一声,伸手把林静捞到床上,用被子裹住她:“知道,爸记着呢。 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我睡不着!” 林静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像条小泥鳅,“爸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县城玩!” “去去去,天亮就去。” 林国强把闺女按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你先老实眯一会儿,养足精神才有力气玩。” 林静乖乖闭上眼,但嘴角还是翘着的,翘了没两分钟又睁开了。 她偷偷看窗户,等着天光亮起来。 赵素梅被父女俩的动静弄醒了。 翻过身来看见林静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忍不住笑了:“这丫头,过个生日跟过年似的。” “比过年还高兴。”林国强坐起来,把林静放到他和赵素梅中间,“今天她最大。” 天刚蒙蒙亮,林国强就起来了。 他把林庆安用小被子裹好,抱到老宅交给了李红霞。 李红霞接过孙子,嘴上念叨着:“你们放心去玩,庆安我带着,奶粉尿布都备齐了,饿不着他。” 林静已经穿好了粉红棉袄,赵素梅给她扎了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绑了两朵红头绳扎的小花。 林薇也跟着凑热闹,非让妈妈也给她扎了一个。 吃过早饭,林国强从后院推出三轮车,在车厢里铺了层棉垫子,又放了两条毯子。 赵素梅把林静和林薇抱上车,自己也坐上去,拿毯子裹住两个闺女。 “爸!快点快点!”林静拍着车斗的铁板。 林国强跨上车座,用力一蹬,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镇子。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麦子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林薇伸出小手去够路边伸过来的柳条,咯咯地笑。 林静靠着赵素梅,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指着天上的云说像兔子,又说过一会儿像大马。 林国强蹬着车,听着身后老婆孩子的说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从王店镇到县城,蹬了一个多钟头。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县城只有一条像样的商业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 有卖布料的、卖鞋帽的、卖五金杂货的,还有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 街上人不少,有骑自行车的,有牵驴车的。 偶尔还能看见一辆小面包车按着喇叭从人群中挤过去。 林静头一回见到这么宽这么长的街,攥着赵素梅的手,眼珠子都不够用了:“妈!你看那个楼,好高!” 百货大楼是县城最气派的建筑,三层楼,水泥墙面,大玻璃橱窗,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大牌子。 林静仰着脑袋看,嘴巴张得圆圆的,她平时在镇上见过最高的楼也就两层。 进了百货大楼,林静简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一楼卖日用百货,搪瓷盆、暖水瓶、雪花膏、毛巾手绢,什么都有。 二楼卖服装鞋帽,挂着成排的衣裳,有中山装、呢子大衣,还有女式的连衣裙,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赵素梅在女装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她今天穿的就是那套呢子套裙,头发是大波浪卷。 往柜台前一站,连售货员都多看了她两眼。 但她翻了翻标签上的价钱,又放下了。 “素梅,试试这件。”林国强拿起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往她身上比了比。 “太贵了……”赵素梅翻了翻标签,小声说。 “试试。” 赵素梅拗不过他,穿上了。 风衣裁剪得利利索索的,腰带在腰间一收,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精神。 林国强围着她转了一圈,点了点头,直接让售货员开了票。 第129章 国营饭店大厨孙师傅 林静眼尖,拉着赵素梅的衣角喊:“妈好看!妈最好看!” 赵素梅脸一红,拍了林静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后来一家四口一人置办了一身新衣裳。 赵素梅的是风衣,林国强买了件夹克外套,林静的是一件粉色毛衣,林薇的是一件小碎花罩衫。 林国强付钱的功夫,林静抱着她的新毛衣不撒手,脸蛋蹭在毛线上一脸满足。 从服装区出来,林国强又领着两个闺女去了玩具柜台。 林薇一眼就盯上了一只布偶兔子,耳朵长长的,肚子圆鼓鼓的,穿着一件小马甲。 她两只小手扒着玻璃柜台,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兔子。 林国强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薇薇想要哪个?” 林薇伸出小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那只兔子。 售货员把兔子拿出来,林薇抱在怀里,脸埋进兔子肚子里,蹭了一脸的绒毛。 林静挑得就仔细多了。 她在柜台前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最后指着一个穿花裙子的洋娃娃:“爸,我要这个。” 那洋娃娃做工精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会眨,躺下去就闭上,立起来就睁开。 “好,那咱们就买这个。”林国强笑着付了钱。 林静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稀罕得不行。 林庆安虽然没跟来,但赵素梅和林国强也给他买了拨浪鼓。 买完玩具,林国强又带着妻女去买了点心。 鸡蛋糕、桃酥、江米条,每样称了一斤,用黄草纸包着,纸绳扎得四四方方的。 林薇抱着兔子不撒手,林静抱着洋娃娃也不撒手,走几步就低头看看,怕把娃娃磕了碰了。 赵素梅看着两个闺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风衣,手指轻轻捻了捻衣摆的料子。 去年这时候她连一件新罩衫都舍不得买,现在她有了一整柜的衣裳,件件都是好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国强。 他在旁边走着,一手拎着点心包,一手给林薇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手指蹭过闺女的小脸蛋,动作很轻。 赵素梅收回目光,把衣领拢了拢,心里头暖烘烘的。 从百货大楼出来,林国强又带着一家人去了县城西边新建的小游乐园。 说是游乐园,其实就是一片空地上安了几样游乐设施。 有滑梯,几个铁架子秋千,一个旋转木马,还有一个充气城堡。 但这些在镇上可没有。 林静一看见旋转木马就走不动道了。 那木马一上一下地转,彩色的灯一闪一闪,喇叭里放着电子琴的音乐,叮叮咚咚的。 她拽着林国强的手使劲往前拉:“爸!爸!我要坐这个!” 林国强买了四张票,把林薇抱上一匹白色的小马,林静自己爬上了一匹红色的。 木马转起来的时候,林静咯咯地笑,笑声随着旋转一圈一圈地荡开。 林薇紧紧抱着马脖子,脸上又紧张又兴奋,扭头去看林静,姐姐笑她也跟着笑。 赵素梅坐在旁边的木马上,风把她的卷发吹起来,飘在肩后。 她今天穿的新风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林国强在后头看着。 妻子发梢被风吹起,她侧过头对女儿们笑。 三个人在旋转木马的灯光里一圈一圈地转,那么快乐,那么安稳。 他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苦,好像都远得想不起来了。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林静玩得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但还是蹦蹦跳跳地不肯消停。 “饿不饿?”林国强问。 “饿!”林静大声回答。 “走,带你们下馆子。” 县城国营饭店在商业街东头,是一栋灰砖二层小楼。 门脸上挂着红字的招牌,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见里头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和木头椅子。 林静从没进过这么大的饭店,拉着赵素梅的手东张西望。 连脚下的地砖都觉得新鲜,跑过去用鞋尖蹭了好几下。 林国强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 是一张塑封的红纸,上头用毛笔写着今天的菜式。 他把菜单推到赵素梅面前:“想吃什么,你点。” 赵素梅看了看菜单,糖醋里脊、红烧鱼块、葱烧豆腐、木须肉、鸡蛋汤。 她点了几样家常菜,又把菜单递给林静,让闺女也挑一个。 林静认不全字,赵素梅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选了木须肉。 菜还没上来,林国强就闻到了后厨飘出来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炝锅手法。 葱姜蒜爆香的时候加一小撮白糖,火候要刚好,糖化成焦色但绝不能糊。 这个手法,全清河县只有孙师傅一个人用。 菜上来了。 糖醋里脊外酥里嫩,芡汁酸甜适口。 红烧鱼块酱色红亮,筷子一夹,鱼肉蒜瓣似的散开,嫩得微微发颤。 木须肉里的鸡蛋炒得金黄蓬松,木耳脆生生的,肉片滑嫩。 林国强夹了一筷子鱼块,放到嘴里慢慢嚼。 他上辈子在国营饭店后厨当了十几年帮厨,这味道他太熟了。 孙师傅手把手教他掂勺,教他看火候,教他调芡汁。 他做菜的手艺,一半是自己琢磨的,一半是孙师傅教的。 林静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赵素梅一边给林薇擦嘴,一边也尝了几口,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国强,这个鱼做得真不错,比你做的还嫩一点。” “那是。”林国强笑了,“人家是正经大厨,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但眼睛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赵素梅看不太懂的东西。 这顿饭一家四口吃得心满意足。 林国强起身去柜台结账,赵素梅给林薇擦干净手,又把林静嘴边的油渍擦掉。 “爸!这个饭店的菜好吃!”林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下次过生日还来!” “行。”林国强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就在一家四口准备出门的时候,饭店后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主任,您就通融通融吧……我娘住院了,医院那边催着交钱,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那声音沙哑,带着急切。 林国强的脚步顿住了。 这声音他太熟了。 上辈子,他在这声音的指导下切了十几年的菜,炒了十几年的菜。 这音调和语气,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透过厨房半开的门缝,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一张办公桌前,双手攥在一起,肩膀微微弓着。 他穿着白色的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渍,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办公桌后头坐着的是饭店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翻账本:“孙师傅,不是我不批,你也知道咱们饭店是国营单位,财务有财务的规矩。 预支工资得打报告,一层一层审批,哪有说预支就预支的道理?” 第130章 五百块,我借给你 “打报告要多久?”孙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两个月。” “我娘等不了那么久啊,主任……” 孙师傅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弯下腰,声音中带着恳求,“您就通融这一次,从我工资里扣,行不行?” 主任把账本一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帮你,是实在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 孙师傅站在那儿,脸色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林国强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他认出了孙师傅,可孙师傅不认识他。 这个时空里,他们还是陌生人。 但对林国强来说,这个人曾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口饭吃,手把手教他做菜,把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一点一点传给他。 孙师傅家里的事,林国强上辈子听他说过。 那时候林国强还没在县城国营饭店帮厨。 孙师傅六十多岁的老娘突发重病住院,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孙师傅拿不出那么多钱,跟单位预支工资被拒,四处求借碰壁。 等他好不容易凑齐钱的时候,老娘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没多久就走了。 这件事成了孙师傅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从那以后,孙师傅就很少笑了。 他在灶台前站了三十年,退休后回了老家,没享几年福,郁郁而终。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国强拥有了帮助他度过难关的能力。 林国强看着孙师傅佝偻的背影穿过饭店大堂,推门走了出去。 他跟赵素梅说了一句“等我一下”,迈步跟出了门。 三月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地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国强出了门,看见孙师傅低着头顺着街边走。 他的脚步沉得像是鞋底灌了铅,整个人颓废无力又绝望。 “孙师傅。” 孙师傅回过头,满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他打量着林国强。 穿着一身明显是新买的夹克外套,身后跟着老婆孩子。 他不认识。 “你是……” “我是刚才在你们饭店吃饭的客人。” 林国强开门见山,“我刚才在门口不小心听见了你们的对话,你娘住院了?” 孙师傅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里带着几分戒备。 这事他在后厨跟主任小声说的,怎么被人听了去? 这年头投机倒把的、坑蒙拐骗的人多了。 一个陌生人忽然凑上来问这事,由不得他不多想。 “你问这干什么?” 林国强见状笑了,笑得很坦然:“孙师傅,你别多想,我不是什么坏人。 我就想问问,你娘住院得多少钱?” 孙师傅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医生说……手术加住院,少说要八百块。 我手头东拼西凑才三百出头,还差五百。” 五百块。 林国强心里有数了。 “五百,我借给你。” 孙师傅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更深的警惕。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凭什么平白无故借你五百块? 五百块可不是小数目,一个工人一年也攒不到五百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国强肯定不能说实话。 总不能说“我上辈子是你半个徒弟吧”。 上辈子虽然没有正式拜师学艺,但孙师傅是真教他了很多菜式。 他想了想,开了口。 “孙师傅,今天我们在饭店吃的那桌菜,是你做的吧?” 孙师傅点了点头。 “那道红烧鱼块,酱色红亮,甜咸适中,火候刚好。 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了,放眼全清河县,找不出第二家。 就冲你这手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打交道的人。” 孙师傅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 这番话听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内行话。 “我借钱给你,但我也不白借。” 林国强继续说,“按规矩来,月息一分,你给我写张欠条。 但我还有个条件,等你娘病好了,将来我要是在县城开饭店,你得来店里给我掌勺。” 孙师傅听了这话,反而松了口气。 他上下打量着林国强,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收利息,提条件,讲分寸。 这人说话有条有理,不像是骗子,倒像是个做买卖的实在人。 只是年纪轻轻就想在县城里开饭店,胃口倒是不小。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但躺在病床上的老娘等不起。 他就是卖身也得先救人。 “行。”孙师傅咬了咬牙,“我给你写欠条。” 林国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票子,都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数了五十张,递到孙师傅面前。 孙师傅看着那一沓钱,半天没伸手。 他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嘴唇微微发颤。 刚才在主任面前弯下去的腰,现在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递过来的这沓钱,又直了起来。 “你……你信得过我?” “信得过。”林国强笑道。 孙师傅低下头,拿袖口在脸上擦了一把,从兜里掏出纸笔,手指微微发颤,一笔一划写了欠条。 他的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郑重其事。 签名的时候,他要咬破手指头在“孙德胜”三个字上按手印。 林国强摆摆手,说不用。 他接过欠条,看也没看就叠好放进了兜里。 “你就不怕我赖账?”孙师傅问。 “怕什么,你是人在这里,手艺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先去医院给你娘交费吧,回头我有空去找你。” 孙师傅攥着那沓钱,嘴唇抖了抖,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给林国强鞠了个躬,转身一路往县医院的方向跑去。 那道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林国强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上辈子,他躺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疼得动不了,等着一笔救命的钱。 那时候他和赵素梅求了所有能求的人,没有一个人伸手。 所以他更能体会到孙师傅这一刻的心情。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有钱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赵素梅抱着林薇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孙师傅消失的那个街角。 她轻声问:“国强,你是不是认识他啊?怎么平白无故借钱给人?” 第131章 陈江你是不是闲得慌 林国强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面善投缘。” 赵素梅想了想刚才那顿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才那顿饭我吃了,手艺真不赖。 做家常菜都这么好吃……比你做的还好一点。” 她说到最后一句,脸上带着揶揄的笑。 “真的吗?”林国强笑着搂住她的肩膀,“不过确实不赖。” “你是不是想着将来挖墙脚?”赵素梅侧过头看他,一语道破。 “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来。” 林国强把赵素梅和林薇往三轮车那边带。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国营饭店那栋灰砖小楼。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也看时候,现在的他还没到时候。 三轮车驶出县城的时候,林静抱着洋娃娃靠在赵素梅怀里睡着了。 脸蛋压在赵素梅的风衣袖子上,睡得香喷喷的。 林薇抱着布偶兔子也睡了,两只小手攥着兔子耳朵,呼吸又轻又匀。 赵素梅看着两个睡着的闺女,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们的小手。 风吹着她的卷发,她的目光从女儿们脸上移开,看向前头蹬车的林国强。 他的背挺得很直,蹬车的动作有力而沉稳,阳光在他的肩线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国强。” “嗯?” “你真是个好人。” 林国强蹬着车,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分人。” 赵素梅低头笑了笑。 她想起一年多前,林国强在老宅说“分家要求公平”时的样子。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硬的一面对外人,对她和孩子们,从来都是软的。 三轮车迎着夕阳,一路往王店镇的方向驶去。 两个闺女在车斗里睡着,赵素梅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林国强蹬着车,想着孙师傅的事。 将来他要是真在城里开大饭店,一定要把孙师傅请来。 不光是还上辈子的恩情,也是因为孙师傅的手艺。 孙师傅祖上可是皇宫里的御厨,他曾经说过,只要有食材,满汉全席都能做出来。 那么好的厨艺,窝在县国营饭店做家常便饭,确实是屈才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雏形。 将来在城里搞一个高端点的餐饮店,把孙师傅请去镇店,把口碑做起来。 以孙师傅的手艺,不出三个月,县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来排队。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饭店、菜地、鱼塘、鸡场,四摊子事还没完全稳住,手里的本钱也不够厚。 等这几条线都跑顺了,手头攒够了资金,再把孙师傅这把宝刀请出山。 到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大干一场。 林国强唇角弯起,脚底下蹬得更快了。 …… 林美丽的蔬菜批发生意,越做越顺了。 铺子在菜市场东头,位置好,货源稳,价格公道。 林国强那十三亩半菜地,大棚菜一茬接一茬,品质在整个县城都是独一份。 每天天不亮,菜贩子们就来排队拿货,不到半晌午,几百斤菜就批得干干净净。 林美丽一个人忙前忙后,过秤、记账、收钱、点货。 从早上五点半睁眼到下午收摊,屁股沾板凳的时间都没有。 这天上午,她正弯着腰给一个菜贩子称黄瓜,秤砣还没稳住,就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老板,这西红柿怎么卖?” 林美丽头也没抬:“批发两毛,零售三毛。” “那给我来五斤。”那声音带着笑意,“不过我不是来批发的,我就是买回去自个儿家吃。” 林美丽直起腰,看见了陈江。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站在菜摊前头,手里拎着个网兜,冲她咧嘴笑。 上回见面还是二月初六那天晚上,他骑自行车送她回镇上。 得知她离过婚后态度转冷,茶都没喝完就走了。 这一个多月没见,林美丽都快把这人忘了。 “陈江?”她有些意外,“你来买菜?” “对,买菜。”陈江把网兜往她秤上一放,“我们家就住后头那条巷子,以前都在菜市场西头买菜。 后来听说这边新开了个批发铺子,价实惠,菜还新鲜,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开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林美丽身上。 林美丽给他称了五斤西红柿,又搭了两根葱:“拿回去做西红柿炒蛋,这个品种沙瓤的,炒出来汤汁浓。” “行,听专家的。”陈江付了钱,却没急着走,站在摊位旁边看林美丽忙活。 人来人往的,他也不碍事,有人来了就往旁边让让,没人了就靠着墙根站着。 等林美丽忙完一阵,他才又开了口:“林老板,你这铺子开多久了?” “上月底开的。” “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还行,我三哥帮我拉货,一天三趟。” “那就好。”陈江点点头,“要是需要帮忙你吱声,我店里不忙的时候就过来搭把手。” 林美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给下一个菜贩子称辣椒。 打那天起,陈江就隔三差五往菜市场跑。 他家皮鞋店在县城另一条街上,离菜市场不远不近,走个十来分钟就到。 以前他很少来菜市场,买菜的事都是他妈的活儿。 可现在他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有时候拎个网兜,有时候空着手,来了就往林美丽铺子门口一站。 林美丽忙的时候,他就帮着搬菜筐。 那菜筐装满了好几十斤,他搬起来倒不费劲,一筐一筐摞得整整齐齐。 有菜贩子来拿货,他也能帮着过秤,虽然不太熟练,但学得认真。 拿着秤杆子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模像样。 林美丽不忙的时候,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跟林美丽聊天。 陈江这人嘴皮子利索,天生是个热络性子。 他能从县城哪家的豆腐做得嫩聊到皮鞋的皮子怎么挑,从今年春天雨水少,聊到他小时候去河边摸鱼掉进河里,被他爹捞上来的糗事。 他说什么都绘声绘色,配上夸张的表情动作,经常把林美丽逗得直摇头。 “我们家那只大公鸡,追着我满院子跑,我那年才六岁,跑得鞋都掉了。 说真的,我们家后来做皮鞋,说不定就跟那只公鸡有关系,它让我知道了鞋的重要性。” 林美丽绷着脸算账,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陈江,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闲不闲,我下午还要回店里做鞋。”陈江笑嘻嘻的。 第132章 干嘛非要找个二婚的 林国栋来送货的时候,撞见过好几回。 第三趟菜送到,他把三轮车停在铺子门口。 正要搬菜筐,就看见陈江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 扫得还挺认真,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看见林国栋来了还打了个招呼,又继续低头扫地。 “哥,放那儿我来。”林美丽迎上来帮他卸货。 两人把菜筐一筐一筐搬进铺子。 陈江扫完地又去给菜洒水,喷壶拿得稳稳当当,水雾洒得又细又匀。 林国栋用下巴朝陈江的方向点了点:“这小子怎么天天来?” “他来买菜。”林美丽头也不抬。 “买菜?天天买?” 林国栋看着陈江,那人正哼着小曲给西红柿洒水,怎么看也不像个正经买菜的样子。 林美丽没吱声。 卸完货,等陈江拎着网兜走了。 林国栋靠在三轮车上,拿袖子擦了把汗:“美丽,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跟他处对象呢?” 林美丽正在数钱,头也没抬:“不是。” “那你可别瞒我,我看这小子对你有点意思,那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 “真的不是。”林美丽把钱理好,放进铁皮盒子里,“我没打算处对象。” 林国栋见她神情认真,知道她不是说客气话,也就没再多劝。 他想了想,说:“你要是觉得他人还行,带回去让爹妈他们帮你掌掌眼。 人多眼多,看得清楚些。” 林美丽摇了摇头:“哥,他家里条件我都知道。 他爹妈在县城开皮鞋店,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 县里有套房,家里就他跟他姐,他姐已经出嫁了,条件在县城都算顶好的。” “条件好不是好事吗?” “条件好是人家的,他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找不着? 我一个二婚的,往前凑什么凑。” 林美丽把铁皮盒子锁进抽屉里,“再说了,我现在真没那个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拍,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抽屉锁好,钥匙揣进兜里:“哥,说句心里话,上回那场婚姻,把我折腾怕了。 我现在一想起结婚这件事,心里头就发紧。 半夜有时候做梦梦见王超那张脸,醒过来一身冷汗,得缓好半天才能想起自己现在在哪儿。” 林国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懂。 他也是离过婚的人。 徐青青那张脸,那些事,那些恨不得把对方掐死的日子……他太懂了。 他现在一个人蹬三轮拉菜,虽然累,但踏实。 睡到半夜不会有人跟你吵架,睁开眼不用看谁的脸色。 挣的每一分钱都在自己兜里,谁也拿不走。 那种自由,比什么都强。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国栋跨上三轮车,“哥不说了,咱俩现在都一个念头,多挣钱,别的往后放。” “嗯。”林美丽冲他笑了一下,“明天头趟菜多拉点黄瓜,这两天黄瓜走得快。” “知道了。” 林国栋蹬着三轮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地响,混在菜市场的嘈杂声里,渐渐听不见了。 县城另一头,陈江哼着小曲回了家。 陈家的皮鞋店是前店后院的格局。 前头是铺面,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皮鞋。 男式的三接头,女式的丁字带,还有几双时兴的高跟皮鞋,擦得锃亮。 后头是作坊,陈父陈母和陈江平时就在这儿做鞋。 陈江今天心情好,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小锤子敲鞋底,敲着敲着就停了。 他望着墙上挂着的鞋楦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翘了好半天,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一下都没敲下去。 陈母在旁边剪皮子,剪刀咔嚓咔嚓地响,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陈江又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笑,是有点魂不守舍。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翘就压不下去的笑。 陈母放下剪刀,用胳膊肘捅了捅陈父,朝陈江努了努嘴。 陈父从老花镜上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母,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陈母走到陈江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江啊,你最近天天往外跑,去哪儿了?” “买菜。”陈江回过神来,赶紧低头敲鞋底,敲得梆梆响。 “买菜?咱家伙食什么时候要你操心了?” 陈母似笑非笑,“以前我让你去买瓶酱油你都嫌远。” 陈江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继续低头敲鞋底。 “儿子。”陈母把椅子又往前拉了拉,“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处对象了?” 陈江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耳根子发烫,手里的小锤子在鞋底上敲了个空,差点砸到自己手指头。 他放下锤子,挠了挠后脑勺,又嘿嘿笑了两声。 “也……也不算。”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有……有一个。” 陈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我也不确定人家乐不乐意,我还没跟她说呢。” 陈母眼睛一亮:“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多大了?家住哪儿?” “叫林美丽,在菜市场东头开蔬菜批发铺子的。” 陈江一说起这个名字,整个人都精神了,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她可能干了,一个人管那么大个铺子。 几百斤菜批得利利索索的,算账都不用算盘,心算比我打算盘还快。 人也好,长得也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做事利索,脾气也好……” 陈母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在县城住了大半辈子,哪家哪户什么底子,多少都听说过一些。 “林美丽?姓林?” 陈母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菜市场东头那个林美丽,是不是蹬三轮拉菜的那个? 长得白净俊俏,扎一条辫子?” “对对对,就是她!”陈江连连点头。 陈母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听别人说……她好像离过婚?” 陈江的笑容顿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 “菜市场不就那么大点地方,谁家什么底细打听不出来?她是离过婚的,对不对?” “是。”陈江放下锤子,“但那是因为她前夫打她,打得都流产了,还把她关在家里……妈,不是她的错。 那男的后来被判了七年刑。” “是不是她的错不重要。” 陈母打断他,“重要的是她离过婚,流过产。 咱们陈家在这条街上做买卖,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你条件这么好,想找什么样的黄花闺女没有?干嘛非要找个二婚的?” 第133章 你以后别来了 “妈……” “县城中学张老师家的闺女,今年二十,高中毕业,人长得也周正。 上回还托人打听过你,你就不考虑考虑?” “妈!”陈江急了,声音拔高了半拍,“什么张老师李老师的,我连人面都没见过。 再说了,我跟这姑娘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还没说愿意嫁给我呢。” 陈母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在她听来,这话的意思就是……自己儿子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还没答应。 自己这么好的儿子,追一个二婚女,还被拿架子? “什么叫还没愿意?你还真打算娶她?” “哎呀,我都说了,人家还没答应,你别管了行不行?” 陈江把锤子一放,站起来出了作坊,跑到前头铺子里去了。 陈母坐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在她心里,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自己儿子踏实本分,从来不在外头瞎混,怎么忽然就被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迷了心窍? 肯定是那个林美丽主动勾搭的。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在菜市场抛头露面做生意,见过的人多了,心眼比筛子眼还多。 想勾搭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还不容易?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剪刀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陈母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她没去往常买菜的西头,径直往菜市场东头走。 走到林美丽的铺子门口,她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 铺面不算大,菜倒是摆得整整齐齐,门口支着个木板写的招牌,土得掉渣。 林美丽正在给一个菜贩子过秤,称完黄瓜称辣椒。 算盘都不用,嘴里念叨着斤两和价钱,手指在纸片上飞快地记数。 她穿着件普通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脸上没抹粉也没描眉,素着一张脸,但白净俊俏,确实是好看的。 陈母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走上前去:“你就是林美丽?” 林美丽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站在面前。 这妇女穿戴讲究,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丁字带皮鞋。 面生,没见过,但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看她的眼神带着打量和挑剔。 “是我,婶子买菜?” “我不是来买菜的。”陈母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我是陈江他妈。” 林美丽微微一愣,手里的秤杆顿了一下。 她放下秤杆,神色平静地看着陈母:“婶子,找我有事?” 陈母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眉头又皱了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入眼的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尖尖的,像夹了根针:“林老板,我今天来呢,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我们家陈江,从小老实本分,没谈过对象,心眼实。 最近他老往你这儿跑,我跟他爸都看在眼里。” 陈母顿了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但笑意半点没到眼睛里,“年轻人嘛,心思活泛,难免犯糊涂。 但你是过来人,应该拎得清吧?” 林美丽放下了手里的记账本。 “婶子,您这话什么意思?” “既然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我就直说了。” 陈母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们陈家在县城做买卖。 虽说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是正正经经的体面人家。 我们陈江人品相貌都不差,找对象也得门当户对才行。” “我跟他爸都商量过了,要找就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离过婚的……说句不好听的,那是别人穿过的鞋,我们陈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菜市场嘈杂的人声好像忽然远了一瞬。 旁边菜摊的大姐手里的秤停了,好奇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林美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但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急着赶人,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婶子。”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首先,我跟陈江没有处对象。 其次,他往我这儿跑,是来买菜、帮忙,我从来没主动找过他。 最后,我对陈江没有那个意思,您放心了?” 陈母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矜持的模样:“那就好,既然林老板是个明白人,我也就放心了。 不过还有一句话,你记住自己的话,以后不许再勾引我儿子。” 林美丽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那个卖豆腐的大姐先听不下去了。 把勺子往锅里一搁,叉着腰转过头来:“哎,我说这位大姐,你说话讲点道理好不好? 人家林老板在这儿做生意,小陈自己非要天天往这跑,帮前帮后的,怎么就成了人家勾搭你儿子了?” “就是。”隔壁卖肉的嫂子也接了一句,“美丽在这儿起早贪黑忙活,你儿子来搭把手她还说不让,怎么就成勾引了?” 陈母被呛得脸上挂不住,瞪了那两人一眼,丢下一句“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又转头看林美丽。 林美丽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等周围的声音都落了,她才开口:“婶子,我刚才说了,我对陈江没那意思。 您要是还不放心,回去告诉您儿子,让他别来了。 我这儿是做买卖的,不是相亲的。” 她的语气很平,不卑不亢。 没有半点被戳中痛处的羞恼,也没有被人看轻后急于辩白的慌乱。 就是平平淡淡地,把话说完。 陈母又站了几秒钟,最终哼了一声,挎着菜篮子走了。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皮鞋踩在菜市场湿漉漉的地面上,嗒嗒嗒地响,渐渐远去。 卖豆腐的大姐冲陈母的背影撇了撇嘴,隔着几个筐子探过头来:“美丽,别理她,更年期到了似的。 自己儿子管不住,跑来找你撒气。” “没事。” 林美丽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记账。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到了下午,陈江又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笑嘻嘻地往林美丽面前一放:“美丽,我妈今天蒸了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我给你带了几个,还热着呢。” 林美丽没看那饭盒,也没抬头:“陈江,你以后别来了。” 第134章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江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美丽把记账本合上,终于抬起头来,“你妈上午来了,跟我说了些话。 话不太好听,但我听明白了。 你条件不差,什么样的好姑娘都能找,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陈江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站在菜摊前,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饭盒,看起来有点傻,也有点可怜。 “我妈……她说什么了?” “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惹麻烦。” 林美丽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疏远,“我在这儿做我的买卖,你回去做你的皮鞋。 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最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美丽打断了他,“陈江,你对我的心思,我不瞎,我看得出来。 但说实话,我不喜欢你,之前碍于你救过我,我一直没有赶你走。 这是我的不对,我应该早点说清楚。 所以现在我说清楚,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陈江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他攥紧了饭盒把手,心里发慌。 “我不信。”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哑,“你骗我的,对不对? 是因为我妈说了那些话,你才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没有。”林美丽的声音坚定而冷静,她看着陈江的眼睛,一字一顿,“陈江,我离过一次婚,上回那场婚姻,把我伤怕了。 我现在不想处对象,也不想结婚。 跟谁都不想,跟你也不想。” “可我不是王超!我不会打你,不会喝酒赌钱打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林美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但只是一点点,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你是个好人。 正因为你是好人,我才不能拖着你。 你应该找一个比我好的。” 陈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菜市场的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喊“让一下让一下”,三轮车推着货从他们身边擦过去。 陈江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保温饭盒,饭盒里的包子早就凉了。 “那我还能来买菜吗?”他最后问。 “买菜当然可以,菜是卖给所有人的。” 林美丽低头翻开记账本,“但帮忙就不用了,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陈江站了几秒钟,把保温饭盒轻轻放在她柜台上,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流里。 跟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热情洋溢、话多得像开了闸的小伙子不一样。 这会儿的他安安静静的,肩膀微微塌着,走到拐角处脚步还顿了一下。 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回头。 林美丽看着那个保温饭盒,轻轻叹了口气。 她打开饭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包子。 虽然凉了,但白胖白胖的,褶子捏得细细密密,是费了心思的。 她把饭盒盖好,放到一旁,继续低头记账。 算盘珠子在她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地响,她嘴里念着斤两和单价,手底下不停地记着。 卖豆腐的大姐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江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轻轻摇了摇头,又转回去招呼她的顾客去了。 林美丽抬起头,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菜市场。 人来人往,推车的、拎篮子的、讨价还价的。 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收回目光,继续拨动算盘珠。 一颗一颗,稳稳妥妥,没有丝毫迟疑。 …… 四月初,赵志军的新房盖好了。 三间砖瓦房,坐北朝南,窗户开得比寻常人家大一圈,透亮。 门口的院子还没铺砖,堆着些沙土碎石,等着婚后慢慢收拾。 屋顶的瓦是新烧的红泥瓦,太阳一照亮堂堂的。 家具还没进。 他惦记着大衣柜和双人床的进度,趁饭店午后不忙,蹬着自行车去了木匠铺。 铺子里静得很。 平时老远就能听见锯木头的声音,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志军正支着自行车,就听见里头传来争吵声。 “我再问你一遍,这根头发是谁的?” 林美玲站在作坊里,指尖捏着一根长头发。 不是她自己的头发。 她为了干活方便,年前剪了齐肩短发,早晨用发卡一别,利利索索的。 手里这根头发比她长了至少三寸,细软,带着微微的卷。 是她给陈建国洗裤衩时从布料缝里摸出来的。 对着窗户一看,太阳底下明晃晃的一根,不是她的。 陈建国站在她对面,脸涨得通红。 “我说了我不知道!在哪儿沾上的我哪儿知道?菜市场、送货路上、木料市场,哪儿没个长头发的女人?一根头发能说明什么?” “那你背上的抓痕呢?” 陈建国后背一僵。 昨晚她问的时候他就是这副反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自己抓的。” “你再抓一个给我看看。” “林美玲,你有完没完?” 林美玲看着陈建国。 她跟他过了五年,从他一穷二白,到现在开了铺子收徒弟。 他说话的语气、眼神、动作,她太熟了。 以前他被人冤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会急,急得满头冒汗,急得结结巴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恼羞成怒,倒打一耙。 “陈建国,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你胡说什么!”陈建国声音拔高了,手在空气里挥了一下,“我天天在铺子里做活,二柱都在旁边,上哪儿有人去?你别血口喷人!” “我只是说有人,又没说是谁,你跳这么高干什么?” 陈建国嘴张了张,噎住了。 半天憋出一句:“你疑心病太重了,我不跟你吵。” 眼看他伸手去拉门,林美玲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还要平静:“你要是现在走出去,就别再进来了。” 陈建国的步子钉在地上,转过身又要说什么,还没开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建国!美玲!都在呢?” 陈母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子,笑呵呵地踏进门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着很利索。 进了门先看儿子一眼,再看媳妇一眼,笑容收了三分。 儿子脸是红的,媳妇脸是白的。 儿子站在屋子中间像个做错事被逮住的学生,媳妇手里攥着根头发。 “这是怎么了?” 第135章 你给我生个儿子吧 “没事。”陈建国别过脸。 “没事。”林美玲把那根头发往兜里一揣,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刨花拢到墙角,靠墙放好扫帚,转身对陈母点了下头,“妈,你坐。” 陈母没坐。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心里有了数。 小两口吵架,这时候她说什么都不合适。 但另一件事她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今天撞上了,索性一块说。 “美玲,萍萍今年四岁了。”她先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的板凳上。 “快四岁半了。” “你跟建国结婚五年多了吧?” 林美玲没应声,已经知道婆婆要说什么了。 “过完年我就想跟你提这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空。 今天正好过来了,妈就直说了。 你们也该再要一个了。 咱老陈家就建国一根独苗,香火不能断。 趁年轻赶紧生,男孩女孩另说,得先把生出来。 你也别光顾着铺子里头的事,女人家说到底还是得……” “妈。”陈建国打断她,眉头拧成一团,“你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陈母声音也硬了,“我当婆婆的催生不是天经地义? 你自己看看,结婚几年了,就萍萍一个丫头,再往后岁数大了想生都难。 你们现在铺子做起来了,手里也有余钱,再生一个又不会饿着。 美玲啊,你嫁进我们陈家,头几年是苦,我也知道不容易。 可再不容易也不能耽误孩子的事。” 林美玲从头到尾没抬头。 手里握着扫帚,扫帚柄是陈建国用砂纸磨过的,光溜溜的一根枣木棍,握久了磨得发亮。 她的大拇指在磨光的木柄上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了,妈。” 陈母看她低头听话,语气缓了缓:“知道就好,妈不是逼你,是为你们好。” 这时候铺子前头传来赵志军的声音:“美玲姐?建国哥?在不在?” 林美玲把手里扫帚靠墙一放,绕过陈建国,走到前头铺面。 赵志军站在柜台前,看见她出来,先是咧嘴一笑,笑意才浮起来又顿住。 林美玲脸色不好,眼睛下面一圈青,嘴唇干干的,像是昨晚没睡。 他刚要开口问,又看见后头陈建国和陈母也跟着出来了。 “志军来了。”林美玲面色如常,“你订的家具打好了,来看看。” 作坊里靠墙一排家具擦得干干净净。 大衣柜两米出头,松木打的,柜门雕着并蒂莲花样,花茎弯弯绕绕,连花瓣的脉络都刻得清清楚楚。 四把槐木椅子在八仙桌四边摆得整整齐齐。 枣木双人床最显眼,床头板的木纹像流水,也是并蒂莲的浮雕。 梳妆台上镶着一面方镜,镜框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台面还带三个小抽屉,搁雪花膏和梳子正合适。 赵志军上前把衣柜门扇开合了几次,又蹲下摸了摸床腿的榫卯,连连点头。 检查完家具,他从内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出尾款递过去:“美玲姐,你点点。” 林美玲接过钱,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数到一半停了一下,重新数,然后点头:“对着呢。” 陈建国站在旁边,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陈母倒是笑呵呵地跟赵志军客套了几句。 说陈萍又长高了,说铺子最近活多不多,赵志军一一应着,心里却觉得这屋里的气氛不对劲。 美玲的眼睛红红的,建国哥站在旁边眼神躲闪,陈母脸上的笑也像是硬挂上去的。 他不方便多待,说了几句便告辞。 回到国强饭店,灶台上正忙。 林国强在炒鱼香肉丝,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油烟气里夹着豆瓣酱的咸香。 赵志军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噔噔噔地响,切了几根黄瓜,又停下。 “三姐夫。” “嗯?” “我刚才去木匠铺结尾款,美玲姐和建国哥……好像在吵架。” 林国强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美玲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建国哥的妈也在,坐着不走。”赵志军斟酌着措辞,“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僵着,建国哥站在旁边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 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 “知道了。” 林国强没再多说,但心里记下了。 美玲不是那种会跟人吵嘴的性子,她要是红眼睛,一定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夫妻吵架外人不好插手。 可要是陈建国敢做对不起美玲的事,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 夜里,木匠铺后院。 陈萍在里屋小床上睡熟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饼干渣掉在枕巾上。 林美玲把闺女的手塞进被子里,饼干轻轻抽走。 闺女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句梦话,翻个身,又睡沉了。 陈建国洗完澡进来,头发上还滴着水,蓝布裤衩系得松松垮垮,肩上搭条白毛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林美玲在床边叠陈萍明天要穿的衣裳。 灯下她的腰身还是当年嫁过来时的轮廓,从肩膀到腰,细细一条弧线。 五年了,生了孩子,可她还是瘦。 他走过去,从后头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头发刚洗过,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美玲。” 林美玲没动。 “美玲,你给我生个儿子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味道,“趁现在铺子挣钱了,再多养一个也不怕。 生个儿子,咱们就儿女双全了。” 他的手在她腰上慢慢收紧,嘴唇蹭着她的脖子。 林美玲心里还想着白天那根头发,想推开他,可他箍得紧,气息热热地喷在耳根上。 她心里存着疙瘩,可毕竟是自己的男人。 那些疑心没有证据,万一真冤枉了他呢? 婆婆说的那些话虽然不中听,但有一点她没办法反驳。 陈萍确实需要一个伴。 再说,她自己也想要个儿子。 在乡下,女人没生下儿子,在婆家的确矮了半截。 她半推半就地松了手,衣裳的扣子被他一颗一颗解开。 屋子里的灯灭了。 月亮在院子上头,照着门口堆的几摞木料。 窗户纸灰蒙蒙的,偶尔透进来一丝风,吹得桌上陈萍喝剩的半碗水轻轻晃了一下。 陈建国闭着眼,手底下是林美玲温热的身子。 她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指尖凉凉的,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跟平时纳鞋底一样规矩、克制。 他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个人。 水红色的毛衣。 水蛇似的腰。 指甲掐进他肩膀肉里的疼。 那女人不会像林美玲这样安安静静的,她像一团火,烧得他也跟着发烫。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快结束的时候,他嗓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 那声音含糊不清,可林美玲听清了。 两个字。 “桂芝。” 第136章 是她先勾引我的 林美玲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胃里翻江倒海,让她有种想吐的恶心感。 她猛地伸手用力推在陈建国胸口上,将他从身上掀下去。 陈建国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小床上的陈萍动了一下,没醒,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一个白得像纸,一个慌得像见了鬼。 “桂芝是谁。” 陈建国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一层汗珠,月光一照,脑门上亮晶晶的一片。 “陈建国,我再问你一遍。 桂芝是谁?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他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支吾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林美玲的声音不高,怕吵醒女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喊的名字,要我再说一遍吗?” 陈建国在月光里看着林美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血丝,有泪,还有一股他从来没见过的冷。 他忽然发现,那个在分家时站出来替二哥说话,为了六百块钱跟他冷战一个月的女人,其实从来都不是软柿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地塌了。 陈建国从床上滑下去,双膝磕在地上,一丝不挂地跪在林美玲面前。 “美玲,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是我没经受住诱惑……”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响得脆生生,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是她先勾引我的,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再也不去找她了,美玲,求你原谅我……” 他跪在地上,月光把他照得白花花的。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跪在自己媳妇面前扇耳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样子。 林美玲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是自己五年前坐着驴车嫁过来的那个吗? 那时候他多精神。 穿着一件借来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到最上头一颗扣子,紧张得满脸通红,敬酒时手抖得酒都洒了。 她嫁过来时被子都是借的,洞房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被窝里数礼金,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他握着她的手说,美玲,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来了。 铺子开起来了,钱挣到了,陈萍养得白白胖胖。 然后他在外头找了别的女人。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光着的膝盖上。 她没出声。 陈萍还在睡,她睡得很香,不知道爹娘正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在黑暗里无声地撕扯。 “你去隔壁睡。” “美玲……” “去!” 陈建国爬起来,抱起自己的衣服和被子,赤着脚退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林美玲没有看他。 她侧身卧在陈萍旁边,肩膀微微发抖,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女儿。 门轻轻合上了。 林美玲侧身躺着,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床头柜是陈建国结婚时打的,枣木床也是他打的,这屋里每一件家具都带着他的手温。 以前她摸着那些光滑的木板,觉得是踏实的。 现在再摸,只觉得凉。 陈建国外面有人了。 她能离婚吗? 三哥离了,美丽也离了。 村里人背后怎么说的? 老林家是不是祖坟风水不好,一个接一个离? 要是她也离,别人更不知道怎么编排了。 三哥离的时候她站在三哥这边,觉得是徐青青出轨,该离。 美丽离的时候她也站在美丽这边,觉得是王超不是人。 轮到她自己了,她才明白。 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说话永远是轻飘飘的。 落在自己身上的,是实打实的千斤重。 还有陈萍…… 闺女翻了个身,小手摸到了她的脸,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她才四岁,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离了婚,陈萍怎么办? 她想把闺女带走,可娘家能养她一辈子吗? 一个离异女人带着女儿以后该怎么过活? 如果留给陈家,陈建国会好好带吗? 后妈会不会嫌弃她是个丫头? 她睁着眼,眼泪从一个眼角淌到另一个眼角,湿透了半块枕巾。 天亮了。 林美玲一夜没合眼。 眼皮又红又肿,睁着都疼。 她把陈萍的衣裳穿好,小辫扎上,又打了盆水拧了毛巾给闺女擦脸。 陈萍嫌凉,咯咯笑着躲,小手推着她的手。 林美玲看着女儿笑,心里抽疼的厉害。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桌上摆着一个托盘。 两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碟咸菜,一屉小笼包。 包子捏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铺子旁边那家早点摊的手艺,是他自己蒸的。 热气已经不太冒了,但还温着,粥碗旁边搁着陈萍的木勺子。 陈建国蹲在墙角。 灰布褂子揉得皱巴巴的,胡茬一宿没刮,眼窝底下两团乌青。 看见她出来,整个人像被提了线的木偶,直直站起来,膝盖上的灰都没顾上拍。 “美玲,你起来了……”他端着托盘往前递了半步,又退回去。 像是在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再靠近,“粥不烫了,刚好能喝。 鸡蛋我放了酱油,你爱吃的那种,我用酱油调的,你尝尝。” 林美玲没说话。 她抱着陈萍坐下来,拿过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掰成两半,吹凉了喂给闺女。 又喝了一口粥,一口一口地咽,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建国心头发毛。 仿佛昨晚不曾有过任何事。 陈萍什么也不知道,高高兴兴地吃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爸做的包子不好看,好吃。” 陈建国眼眶一红,攥了攥托盘边沿,附和道:“好吃就多吃点,明天爸还给萍萍做。” 吃完饭,林美玲给陈萍擦了嘴,又把自己的碗筷摞好端到桌角放稳,站起身,拉着陈萍的手往外走。 第137章 赵志军娶媳妇 陈建国像被烧红的铁烫了一样,猛地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 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美玲!你不能走!” 他抓着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混蛋,我没经受住诱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给我一个机会,看在萍萍的份上……你看,萍萍还这么小,你走了她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做人,咱家怎么办……” 他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眼泪从他红肿的眼眶里又淌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到最后已经是在嘶喊。 陈萍被吓得哇地哭了起来,小手死死抱住林美玲的腿,脸埋在她膝盖上,哭着喊“爸别哭”。 小徒弟二柱听见动静,从前头探了个头。 看见师父跪在地上师娘冷着脸萍萍哇哇哭,吓得又缩回去,躲到木料堆后头不敢出来了。 林美玲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眼巴巴地仰头看她,两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指甲缝里还带着木屑的手。 看看旁边抱着她腿哇哇哭的闺女,又想起昨天夜里他情动时下意识喊出的那个名字。 还有他肩上那几道不属于她的抓痕。 心里头像一团理不出线头的乱麻。 硬的线是恨,恨他把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日子一脚踹碎。 软的线是不甘心,不甘心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家就这么散了。 还有一根线,细细的、闷闷的,是怕。 她伸手把陈萍抱起来。 闺女趴在她肩头哭得直抽气,把她的领口都哭湿了。 她轻轻拍着闺女的背,一下又一下,眼睛看着门口那束明晃晃的日光。 二柱刚才缩回去时碰翻了一块木板,木板横在门口地上,拦住了去路。 她到底该不该跨出去,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 四月初九,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赵志军家的院子已经热闹起来了。 三间新瓦房门口贴了大红双喜字。 门框两边挂着一副红纸对联:百年好合两心同,一世良缘双手牵。 院里支了四张方桌,铺着借来的红桌布,上头摆着瓜子花生和喜糖。 灶台临时搭在院墙边上,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和红烧肉,香气飘出去半条巷子。 赵德厚穿了件新做的藏蓝中山装,胸口的兜里插着两支钢笔。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灶台的火够不够旺,一会儿看看桌上的碗筷够不够数。 王桂兰比他更忙,袖子卷到胳膊肘,在灶台和桌子之间来回穿梭。 嘴上不停地念叨着“筷子还差两双”“酱油在哪儿”“谁看见我剪子了”。 林国强和赵素梅到得早。 三轮车停在门口,赵素梅抱着林薇跳下来,回身把林静也抱下车。 今天没带林庆安,李红霞在饭店帮忙照顾着。 两个闺女穿着上次在县城买的新衣裳。 林静是那件粉色毛衣,林薇是碎花罩衫,脚上都是新布鞋,头上扎着小辫,像两个瓷娃娃,一进门就被几个婶子围住了。 “哟,这是素梅家俩闺女?长这么俊了!” “随妈,素梅年轻时候就白净。” 林静大大方方地喊了声婶子好,林薇则害羞地把脸藏进赵素梅腿后头,只露出一只眼睛。 赵素梅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是大波浪卷,脸上化了淡妆。 她笑着跟亲戚们打招呼,落落大方,跟以前回门时那个缩手缩脚的赵素梅判若两人。 几个婶子互相递眼色,压低声音说“素梅现在可了不得了,跟城里人似的”。 林国强跟赵德厚坐在堂屋里说话。 赵德厚掏出旱烟袋,林国强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德厚接过来夹在耳朵上,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女婿一眼,嘴角往下按了按,压住了笑意。 前几年他还对这个三女婿有意见,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 “爹,志军结婚,我跟素梅准备了一份礼。”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这是礼金,另外还有一套床上用品,算我跟素梅的一点心意。” 赵德厚接过红纸包,捏了捏厚度,眉头一皱:“这太多了。” “不多,志军是我小舅子,也是我店里的人,这一年多饭店全靠他撑着。” 赵德厚点了点头,把红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抬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老丈人嘴唇动了动,最终抬手拍了拍女婿的肩膀。 那只粗糙的手掌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礼单的事赵素梅提前跟两个姐姐通过气。 大姐赵素芳、二姐赵素英和她商量好了,不单独多送,谁也别压谁的风头。 赵素梅把这话转达给林国强时,他点了点头让她全权做主,说你们姐妹商量好就行。 迎亲的队伍不到十点就回来了。 赵志军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骑着一辆扎了红绸子的自行车。 后头跟着两辆拖拉机,车厢里坐着吹唢呐的、放鞭炮的,一路上噼里啪啦地响过来。 村里的小孩追着拖拉机跑,喊“新娘子来喽~” 田秀兰坐在头一辆拖拉机的车斗里,穿着一身红衣红裤红布鞋,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两个伴娘扶着下了车。 盖头底下露出一小截下巴,白净尖俏,嘴角翘着,看得出是在笑。 鞭炮炸开一团团蓝色烟雾,硫磺味弥漫在院门口,碎红纸落了满地,引来一群孩子蹲在地上捡没炸完的小鞭。 拜堂在堂屋里。 赵德厚和王桂兰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两杯茶。 赵志军牵着田秀兰的手进来,红绸子一头攥在他手里,一头攥在她手里,绸子中间系了个大红花,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田秀兰弯腰的时候,红盖头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她皮肤白,脸盘子周正,眉眼清秀,嘴唇上抹了一点红,衬得整个人娇艳了几分。 旁边有人小声说“新媳妇真俊”,赵志军听见了,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 第138章 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礼成,田秀兰被送进新房。 赵志军在院里招待宾客,挨个敬酒,被人往脸上抹了好几道锅底灰。 他也不恼,擦一把继续笑呵呵地跟人碰杯。 林静拉着林薇跑到新房门口,偷偷往里看。 田秀兰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掀了,正低着头摆弄衣角。 林静脆生生喊了句“舅妈好”。 田秀兰抬起头,脸上飞红,笑着冲两个小丫头招手,从兜里摸出两颗糖递过去。 林薇接过糖的时候,田秀兰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早就习惯了照顾小孩。 赵素梅把两个闺女拽回来,冲田秀兰笑着点点头。 酒席开席了。 四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得实在。 土豆炖排骨、红烧肉、酸菜鱼、青椒炒鸡蛋、花生米、拌黄瓜、一大盆鸡汤,还有从国强饭店直接端过来的卤猪蹄和酱牛肉。 王桂兰亲自盛的菜,碗碗都盛得冒尖。 林国强和赵素梅坐在主桌,旁边是赵德厚和王桂兰,再旁边是赵素芳两口子和赵素英两口子。 赵志军和田秀兰挨个敬酒,走到主桌前,赵志军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一半是酒意,一半是激动。 “三姐夫,我敬你。” 林国强站起来,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成家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林国强看着赵志军,想起一年多前这小子在店里笨手笨脚的样子,切个葱花都能切到手指头,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二把手了。 他把酒杯往赵志军杯沿上轻轻一碰,声音不高:“好好过日子。” 赵志军重重点了点头。 酒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 宾客陆续告辞,王桂兰领着几个婶子收拾碗筷,赵德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笑意。 林国强临走时拍了拍赵志军的肩膀:“放你三天假,好好陪陪新媳妇,店里的事我盯着。” 赵志军嘿嘿笑:“谢谢三姐夫。” “不用谢。”林国强抱起林薇,回头看了他一眼,“成家了,更得好好干。 以后你肩上担子更重了。” 赵志军站在院门口,看着林国强蹬着三轮车远去。 车斗里赵素梅搂着两个女儿,林静冲他挥手喊“舅舅再见”。 他挥了挥手,站在那儿目送了好一会儿,直到三轮车拐过巷口,才转身回了院子。 夜深了。 最后一个宾客告辞,院门终于合上了。 红灯笼还亮着,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地上的瓜子壳和鞭炮碎屑还没扫净,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和酒香。 赵志军推门走进新房。 红烛还燃着,火苗轻轻晃动,把屋里的影子摇得一晃一晃的。 田秀兰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身轻便的红布衫,头发披散下来,乌黑乌黑的垂在肩上。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柔和又好看。 赵志军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心跳得咚咚的。 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手心在大腿上蹭了两下,蹭掉手汗,才伸手去拉她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有点凉,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没抽开。 “秀兰。”借着几分酒意,赵志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以后……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田秀兰侧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着:“真的?” “真的,我赵志军说话算话。” “那……”田秀兰眼珠转了转,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正了正身子,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志军哥,那我问你,以后我娘家有事,你是不是会跑在最前面?” 赵志军愣了一下。 “我爹妈年纪大了,两个弟弟还小。 咱们结了婚,你能不能多照顾照顾他们?多帮衬帮衬?” 赵志军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还有。”田秀兰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你现在学会做菜了,能单独掌勺了。 我爹妈说,咱们可以自己开家饭店,不用给你三姐夫打工。 咱们自己当老板,挣的钱都是自己的,多好。”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冷水珠子。 一滴一滴砸在赵志军心里那杆秤上,砸得秤盘一晃一晃的。 他松开了她的手。 酒意退了几分,眼神清醒了。 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了田秀兰好一会儿,才开口。 “秀兰,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田秀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插嘴。 “第一,你嫁给我,就是赵家的人了。 岳父岳母和两个弟弟,该帮的我一定帮。 逢年过节该孝敬的孝敬,家里有病有灾该出力的出力。 田家宝田家旺要是正经念书有出息,我也可以适当搭把手。 但不该帮的,我不会帮。 上回两个弟弟跑店里三天两头蹭饭、点菜浪费的事,你跟我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以后不会有了。” 他的语气很平,不快,但每个字都扎实,像是从心里过了一遍才出口的。 “第二,我不会离开国强饭店。 三姐夫在我最没出息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他教我做菜,给我开工钱,给我涨工资。 他给我买自行车、给我红包奖金。 他现在把后厨大半的活都交给我,那是信我。 我不能翅膀刚硬就飞了,饭店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饭店。 三姐夫对我有恩,我得对得起他。” 他说完,看着田秀兰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第三,我不能因为娶了媳妇就没了自己的底线。 秀兰,你要是觉得我不通人情,觉得嫁给我委屈了,那咱们就……” 他顿住了,后半句卡在嗓子里没说出来,手指攥着床单,心里堵得慌。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红烛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田秀兰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 她咧开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灿烂又轻松。 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手在赵志军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很轻,跟逗小孩似的。 “傻瓜,刚刚我都是逗你的。” 赵志军愣住了。 “你以为我真想让你贴补我娘家人,想让你离开饭店?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懂事的人?” 田秀兰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志军哥,你刚才要是满口答应,我才要哭呢。” 她重新拉住他的手,这回是她主动的。 两只手都握上来,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的掌心温热干燥,不像刚进门时那样凉了。 “志军哥,咱们以后是夫妻了,那我就跟你说敞亮话。” 田秀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带着一种跟她年纪不相称的通透。 “我在田家过得不怎么样,我爹妈重男轻女,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两个弟弟。 我穿的衣服是表姐穿剩下的,念书念到小学四年级就被叫回家干活带弟弟。 长大了也是家里有什么活我都得上。” “我很早就知道,出身我没办法选择。 生在这个家,就是这个命。 要改命,只能等嫁人。” 赵志军听着田秀兰的话,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他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道细密的影子,忽闪忽闪的。 “之前家里给介绍了好几个。” 田秀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年纪大我十来岁的,有腿脚不方便的,还有想娶我回去给孩子当后妈的。 我没文化,可我脑子不傻,我一个都没同意。” “直到你。” 她抬起眼看他,眼睛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 “我点头答应这门亲,不光是因为你条件好,不光是因为你长得好。 还因为,你有底线,有规矩,心里有杆秤。 上回你来我家说家宝家旺的事,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就踏实了。 我觉得这男人能靠得住。”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我这样的家庭,就算嫁了人,有时候也逃不了被娘家人牵着走。 我一个人反抗太累,但两个人一起,有你站我旁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既然嫁给了你,以后就是赵家的人。 我爹妈弟弟那边,过分的条件你都别搭理。 你是娶媳妇,不是养一群蝗虫蚂蚱。 我跟你说这些,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夫妻俩要一条心,才能把日子过好,你说是不是?” 第139章 志军,你是个有福气的 赵志军愣愣地看着她。 烛光里,田秀兰的脸温柔坚定,眼睛里没有半点闪躲。 这门亲事,在田家谈彩礼嫁妆那天,就知道田家父母的为人了。 但他喜欢田秀兰,父母虽然对这门亲事不太满意,但还是顾及他感受答应了。 赵志军也不是个拎不清的。 他说会听取父母的意见,在新媳妇嫁进来后,狠起心肠先把规矩立起来。 他想过很多种今晚的可能。 田秀兰可能会嫌他不够周全,可能会不高兴他说话太硬。 可能会红着眼圈说他心狠。 可能会口不择言说后悔嫁给他。 可独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心里头又酸又暖。 从小到大,在家里他是老幺,被爹妈疼着,被三个姐姐护着,后来到了店里又被三姐夫罩着。 从没人把他当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来看。 可在田秀兰眼里,他是有底线、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秀兰……”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两只胳膊箍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有点发抖,“你放心,我赵志军,绝不负你。” 田秀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眼眶微微发热,但嘴角是弯的。 她的手环上他的腰,手指攥着他中山装的后襟,攥得紧紧的。 像是在水里漂了二十年,终于踩到了一块稳稳当当的石头。 “志军哥,嫁妆彩礼的事,我在娘家没地位,说不上话,插手不了,这是我的欠你的,也全当报了我父母的养育之恩。” 田秀兰仰起脸,眼神里浮现愧疚和坚定:“但我要说的是,父母的养育之恩,我自己在家当牛做马还了一部分,你替我出彩礼还了另一部分,从今往后,我不欠他们的。 他们要是太过分,我不怕跟他们撕破脸。” 赵志军心中感动,他伸手搂紧了她的腰。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红着脸闭上了眼。 …… 赵志军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侧过头,看见了睡在旁边的田秀兰。 她的头枕在他胳膊上,头发散在枕巾上,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微微翘着,嘴角还有一点点弯,像是在做梦。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昨天之前,他还是个光棍汉。 早上起来自己叠被子,自己烧水洗脸,自己随便扒拉口剩饭就去店里。 可现在,他身边躺着个人。 一个活生生,热乎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 他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赵志军忍不住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田秀兰的脸颊。 田秀兰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看见赵志军那张脸近在咫尺,她脸红了一下,想翻身坐起来。 刚一动,眉头猛地皱紧,闷哼了一声,又跌回枕头上。 “咋了?哪儿不舒服?” 赵志军慌了,赶紧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知道往哪儿放。 田秀兰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不是你……昨晚没轻没重的。” 赵志军愣了一秒,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还笑!”田秀兰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不笑了不笑了。”赵志军赶紧绷住脸,但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你多睡会儿,我去帮妈做早饭。” 他翻身下床,套上衣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田秀兰一眼。 她已经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偷偷看他。 四目一对,她又把眼睛藏进了被子里。 赵志军咧着嘴推门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厨房里,王桂兰正蹲在灶前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整个灶房蒸得暖烘烘的。 “妈,我来。”赵志军接过她手里的柴火棍,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树枝。 王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儿子今天跟往常不一样。 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嘴角一直翘着,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秀兰呢?” “还睡着。”赵志军嘿嘿笑了一声,“昨晚……累着了。” 王桂兰是过来人,一看儿子这副表情就明白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问:“秀兰这孩子,你觉着怎么样?” 赵志军把昨晚的事跟王桂兰说了一遍。 田秀兰说的那些话。 爹妈重男轻女,一个人反抗太累,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了,你是娶媳妇不是养蝗虫蚂蚱……他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王桂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搅了搅锅里的粥,看着白色的米汤在锅里翻腾,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这姑娘,是个明白人儿。” 她把勺子搁到锅沿上,转头看着赵志军,“从小不被家里看重,还能不怨不恨,不图娘家东西,也知道在彩礼嫁妆上娘家不占理,对你有亏欠。 换了旁人,哪个嫁出去不是想方设法往娘家扒拉东西? 哪个不是心安理得的收彩礼? 她倒是通透,知道结婚嫁人了,是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想让娘家人拖累你。” 她伸手拍了拍赵志军的胳膊:“志军,你是个有福气的。 以后好好待人家,别辜负了这姑娘。” “妈,你放心。”赵志军点头,“我一定对她好。” 两人正说着,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田秀兰端着洗脸盆走进来,头发已经梳好了,脸上洗得干干净净,袖子卷到胳膊肘,一进门就往灶台边走:“妈,我来帮你。” “你别动你别动。”王桂兰赶紧拦住她,“昨晚累着了,今天歇着,让志军忙活就行。” 田秀兰脸一红,知道婆婆说的是什么,但还是没退回去:“妈,我没事,烧个火又不累。” 她蹲到灶前,拿起柴火棍往里添柴,动作自然。 王桂兰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深。 吃完早饭,赵志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擦自行车。 链条上了油,车座擦了灰,轮毂抹得锃亮。 他一边擦一边往屋里瞟。 田秀兰正帮王桂兰洗碗,婆媳俩不知道说什么,田秀兰笑得弯了腰。 他忍不住又傻笑了一下。 一天过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赵志军还在被窝里,田秀兰就推了推他。 “志军哥,你今天该去上班了。” 赵志军迷迷糊糊睁开眼:“三姐夫给我放了三天假呢,这才第二天……” “三姐夫给你放假,是人家体谅咱们。” 田秀兰把衬衫递到他手里,“可咱们不能不懂事,饭店那么忙,你把活都压到三姐夫一个人身上,你好意思?” 第140章 探望孙母 赵志军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你放心上班。” 田秀兰笑了笑,帮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好,“我现在是你媳妇,还怕我跑了不成? 晚上下班回来再陪我,不也一样?” 赵志军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 他伸手把田秀兰拉到跟前,趁她不注意,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哎,你!”田秀兰捂住脸,耳朵根都红了。 赵志军已经推着自行车窜出了院子,跨上车座,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脚下一蹬,车子窜出去老远。 田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骑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还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轻轻嗔了一句“这人”,声音里却带着笑。 国强饭店后厨,锅铲翻飞。 林国强见赵志军推门进来,微微挑了下眉:“不是放你三天假?让你在家好好陪陪媳妇。” “秀兰让我来的。” 赵志军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她说店里忙,不能让你一个人顶着。” 林国强多看了他两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多说什么,把手里的锅铲往锅里翻了翻,油烟气里飘着炒菜的香味。 有赵志军回来顶着后厨,他今天可以出去一趟了。 午市忙完,林国强换了身干净衣裳,骑自行车去了县城。 车后座绑着两兜水果和一袋营养品。 麦乳精、蜂王浆、鸡蛋糕,还有一兜子苹果和橘子。 都是让赵素梅提前准备好的。 孙师傅家在县城老巷子里。 巷子窄,自行车推不进去,只能锁在巷口。 两边的房子挨得紧紧的,墙皮脱落,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旧木箱。 孙师傅母子住的是两间老瓦房,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半敞着。 林国强走上前,敲了敲门框。 “谁啊?”里头传来孙师傅的声音。 “孙师傅,是我,林国强。”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师傅几乎是跑着来开的门,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药汤。 他看见林国强站在门口,又看见他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脸色变了好几变。 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安,最后是慌张。 “林老板,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拿碗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几滴药汤洒在地上,“那钱……你放心,我一定会还的,我正在凑……这个月的工资发了我就先还一部分……” “孙师傅,我来县城办事,顺路过来看看。” 林国强打断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听说大娘出院了,来看看。” 孙师傅愣愣地接过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网兜里的麦乳精和水果,又抬头看了看林国强,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拿着药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国强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占了大半。 床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色蜡黄,瘦得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算有神,正靠在枕头上看着门口。 “娘,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林老板。” 孙师傅把药碗放到床头的小桌上,俯身把老太太扶起来些,“就是人家借的钱,您才做了手术……” 孙母一听,挣扎着要坐直,两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去握林国强的手:“恩人呐,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土里了……” “大娘,您别这么说。” 林国强赶紧扶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来,“孙师傅手艺好,我将来还指着他帮我的忙呢。 这钱不急着还,您先把身子养好。” 孙母拉着林国强的手不肯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好人,好人哪……这年头,亲戚都靠不住。 你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掏五百块出来救我这个老太婆,德胜,你可得千万要记着人家的恩情。” 孙师傅在旁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林国强陪着孙母聊了一会儿。 老太太虽然病了一场,但精神还算健旺。 她说到孙师傅的爹年轻时也是厨师,给大户人家掌过勺。 说到孙师傅的爷爷,更是不得了,在京城御膳房里做过,伺候过皇上。 民国以后家道中落,颠沛流离到了清河县。 到孙师傅这一代,就剩一门手艺和两间旧瓦房了。 说到这些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祖上再风光,那也是祖上的事了。 现在德胜在国营饭店上班,能挣口饭吃,就知足了。” 她靠在枕头上,轻轻叹了口气。 孙师傅也是个可怜人,早些年妻子难产死了,之后就一直单着,没再娶。 这些林国强上辈子就知道了。 林国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孙师傅送他出来,走到巷口停自行车的地方,林国强转过身。 “孙师傅,我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孙师傅愣了一下:“开饭店的事?” “对。”林国强靠在自行车车座上,目光越过巷子里交错的晾衣绳,看向远处县城的主街,“我想在县城盖一座饭庄。” 孙师傅以为自己听错了:“盖一座?” “盖一座。”林国强重复了一遍,“不是租个门面,不是包个院子,是盖。 自己买地,自己建楼,餐饮住宿一体。 楼下是大堂和包间,楼上是客房。 院子要够大,能办酒席,能摆二三十桌。 装修要有档次,让人一进来就觉得跟普通饭店不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孙师傅:“清河县大大小小的饭店有十几家,招待所也有几家,但大部分都是小打小闹。 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没有。 要做,就做最好的。” 孙师傅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张脸上没有冲动,也没有吹牛时常见的那种虚浮,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你……是认真的?”孙师傅问。 “认真的。”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他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两根,递给林国强一根。 林国强接过来,两个人点着了,在巷口抽了起来。 “林老板,你要是真想干,我跟你说几句实在的。” 孙师傅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开大饭店跟开小饭馆,是两码事。 菜单要分开档次,家常菜要有,但必须得有十几道拿得出手的招牌菜,专门给包间和大席用的。 你得有专门做白案的师傅,面点、糕点、凉菜,分开的。 后厨要分灶,红案白案各管各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光后厨,至少得七八个人。” 第141章 对下一步的规划 林国强听着,心里默默记着。 “还有服务。”孙师傅继续说,“大饭店跟小馆子比,后厨占一半,服务占一半。 服务员得培训,不能说客人来了翻个白眼爱答不理。 进门有人招呼,坐下有人倒茶,点菜有人介绍,这些你都得找人教。” “再有就是环境。” 孙师傅弹了弹烟灰,脸上那种老好人的神情渐渐褪了,露出底下见多识广的底色,“我在省城见过一家大酒楼,青砖灰瓦,院子里有假山有鱼池,包间里挂字画。 人家城里人讲究这个,你要是自己盖楼,怎么盖,怎么设计,厨房开在哪儿,大堂朝哪边通风采光好,都得提前想好。 这些光是规划,就得花不少心思。” 林国强越听越认真。 孙师傅不愧是祖传的手艺,眼界见识跟普通厨子完全不一样。 有些东西他前世也见过,但模模糊糊的,被孙师傅这么一说,一下子清晰了。 “还有一点。”孙师傅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你别指望一开始就挣钱。 大饭店头一两年能打平就是好的。 装修、人工、食材,哪样都是钱。 你得有足够的本钱撑住。” 林国强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投入大。 盖一栋楼,少说也得几万块。 还要装修,还要请人,还要置办家什。 他现在账上的钱确实不够。 但他也知道,这事必须干。 国强饭店的店面是买下来的,但马德福涨房租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租别人的房子做生意,永远受制于人。 要想做大,就得有自己的地盘。 跟孙师傅道别后,林国强没有立刻回镇上。 他去县城主街上转了一圈,看了看街面上现有的几家饭店。 国营饭店有两家,供销社办的招待所也带餐饮,剩下的都是些小门面,卖面条炒菜的,没什么规模。 地皮的事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城东有几片空地挨着主路,位置不错,有机会得去打听打听。 傍晚回到家,赵素梅正在灶房揉面。 林静趴在桌上画画,林薇蹲在地上玩她的布偶兔子,林庆安躺在小床里,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得正欢。 “回来了?”赵素梅抬头,“孙师傅他娘怎么样了?” “捡了条命,手术还算顺利。” 林国强洗了手,坐到赵素梅旁边,“素梅,我跟孙师傅聊了一下午。 在县城建饭庄的事,我心里有谱了。” 赵素梅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林国强把心里的盘算说了一遍。 他打算先盘一下账上的钱,能拿出多少启动资金,留多少以防万一。 先把地定下来,再一步步来,边赚边建。 饭店和供销社卤味柜台每天有稳定进项,菜地也很稳,鸡场再有两个月也该产蛋了,会有新的收入。 “等鸡场盈利了,每个月光是鸡蛋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鱼塘秋天也能出鱼,这几条线加起来,慢慢滚动,资金的事不用太愁。” 赵素梅安安静静地听完。 “你的意思是,投入好几万块,眼都不眨就砸进去?” “不是不眨眼,是早晚要走这一步。”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素梅,时代在变,现在不下手,等别人占了先机,以后想追都追不上。” 赵素梅沉默了好一会儿。 灶台下的火舌舔着锅底,红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国强。”她把手从面团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看着他,“你放手去做,家里的事有我。 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咱们以前一穷二白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现在还能饿死不成? 就算真失败了,咱们也有重来的勇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晚上吃什么饭一样自然。 赵素梅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林国强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把她沾了面粉的手握住了。 赵素梅低头笑了笑,把手抽出来,继续揉她的面。 面团在她手掌下翻来覆去,揉得又圆又光。 林国强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在灯下翻开。 账上的数字一笔一笔记着:饭店去年六月开业到现在,净利润稳定在每个月四千元以上。 供销社卤味柜台,每月稳定在一千二左右。 菜地批发给林美丽之后,每月稳定赚九百左右。 鱼塘和鸡场还在投入期,但鸡场再过两三个月就能见效益。 再加上手头攒的存款,启动资金虽然紧些,但边赚边建撑得住。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饭庄”。 然后他开始画,正堂、后厨、客房、院子里的池塘。 线条粗粗拉拉的,但每画一笔,心里就更清楚一分。 赵素梅揉好面,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林庆安偶尔发出的咿咿呀呀声。 …… 四月十六,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国强饭店接了两家的包桌酒席,一家娶媳妇,一家给孩子做满月。 上午十点刚过,两家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大堂里一下子坐满了人,喧哗声、碰杯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搅在一起。 赵志军在后厨掌勺,两口大铁锅同时开火,油烟熏得他满头大汗。 王大柱和孙小丽几人端着盘子在大堂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李红霞跟往常一样,一早就来帮忙。 她本来只打算帮着带带林庆安和两个孙女。 可看见孙小丽一个人端着五六个盘子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又看见王大柱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淌,她就把林静和林薇安顿在后院,让她们在院子里乖乖画画,自己撸起袖子去前头端盘子。 林薇抱着布偶兔子坐在小马扎上,老老实实地拿蜡笔往纸上画圈。 林静坐不住,画了几笔就跑到墙根底下逗蚂蚁。 李红霞来来回回端了三四趟菜,经过后院的时候都往院子里看一眼。 林薇还在画画,林静蹲在墙根拿树枝戳蚂蚁窝,两个孙女都在。 然后有一趟她端了一大盆鸡蛋汤,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又有个客人拉住了她问厕所在哪儿,她给指了路。 刚放下汤盆又被另一个客人叫住说米饭不够。 就这么一来二去,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十来分钟没顾上往后院看。 这个间隙里,林薇扔下蜡笔,抱着兔子进了屋去找水喝。 林静蹲在墙根下,一只花蝴蝶忽闪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去,落在后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上。 林静忘了李红霞说过不许出院子的规矩,追着蝴蝶就跑出了后门。 第142章 林静不见了 赵素梅在后院的小屋里给林庆安喂完奶,把睡着的儿子轻轻放到小床上,盖好小被子。 她走到院子里,想看看林静和林薇在干什么。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小马扎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根掰断的蜡笔。 林薇的布偶兔子扔在门槛边上,沾了一块泥印。 “静静?薇薇?”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林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捧着个搪瓷缸子,水洒了一小半。 “妈,我喝水。” “姐姐呢?” 林薇摇摇头,四处看了看:“刚才还在。” 赵素梅往四周看了几眼,没瞧见大女儿。 她走到前头大堂,问孙小丽有没有看见林静。 孙小丽正端着空盘子往回走,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说没看见。 赵素梅又问王大柱,王大柱也说没看见。 她声音开始发紧了:“妈,静静呢?” 李红霞刚从后厨端了一盘红烧鱼出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在后院跟薇薇画画呢。” “没有,院子里没人。” 李红霞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急忙往后院走。 赵素梅跟在她后面,脚步已经有点乱了。 后院里还是那副样子,马扎倒在地上,蜡笔散落一地,布偶兔子歪歪斜斜的躺在地上。 墙角蚂蚁窝还在,树枝还插在土里,但林静不见了。 李红霞脸色刷地白了,她冲出院门,在饭店周围的巷子里来回跑了两趟。 一边跑一边喊“静静~~静静~~”,声音从急促变成嘶哑。 但巷子里除了两条趴在地上打盹的土狗,什么人都没有。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说没注意,对面副食店的老板娘也说没瞧见。 赵素梅站在饭店门口,手开始抖。 她的手指先是轻微地颤,然后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一直凉到胳膊肘。 闺女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现在,孩子却不见了。 “国强国强!”她转身往后厨跑,声音有些哆嗦,“静静不见了!” 林国强正颠着大勺,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顿,锅铲差点脱手。 他把锅往灶台上一搁,一把扯下围裙扔到案板上:“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儿不见的?” “就刚才……刚才还在后院……”赵素梅攥着他的袖子,声音都哑了。 林国强叫停了后厨,让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分头去找。 饭店前前后后搜了一遍,巷子里找了,隔壁铺子问了,连后门外头那条街都跑了一趟。 没有。 赵素梅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死死抠着林国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林国强心里像被一只铁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候,后门传来一个哑嗓子的声音。 “林……林老板……” 说话的人叫何瘸子,是镇上一个要饭的,腿脚不利索,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木棍。 林国强给镇上这群叫花子立了规矩,让何瘸子每回饭店收了市到后门来,把当天剩的饭菜拿些回去,分给几个叫花子吃,但要帮忙清理后院门口卫生,清洗泔水桶。 此刻何瘸子站在后门口,木棍夹在腋下,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林老板,听说你家闺女找不着了,我刚替你打听了,有个兄弟说,刚才在镇子外头……看见马德福了。” 他喘了口气,“他腋下夹着个女娃娃,往水塘那边去了。 那女娃娃哭着蹬腿,穿一件粉红色毛衣……” 赵素梅听到“粉红色毛衣”五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 林静今天穿的就是那件粉色毛衣,三月初六生日那天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 林国强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往他耳朵里扔了一颗炮仗。 马德福。 这个名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去年八月,马德福在他卤味柜台里动手脚。 被刘强查出来,免了供销社副主任的职,拘留了半个月,赔了钱。 后来听说他老婆也跑了,儿女不认他,一个人窝在屋子里,整日酗酒。 他跟马德福之间不是小过节,是深仇。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拔腿就往水塘方向冲。 “国强!”赵素梅喊了一声,踉踉跄跄地跟上去,腿软得几乎跑不稳。 赵志军从前头跑回来,看见三姐和三姐夫疯了似的往外跑,愣了一下。 他一把拽住跟在后头的王大柱问怎么了,王大柱喘着粗气说“静静被马德福抱走了往水塘那边去了”。 赵志军的脸刷地白了,扔下围裙追了上去。 李红霞也想跟去。 她刚跑了两步,屋里传来林薇哇哇的哭声。 林薇被这阵势吓坏了,站在门口抱着布偶兔子哭得撕心裂肺。 小床上林庆安也被吵醒了,蹬着小腿哇哇大哭。 李红霞回头看看屋里两个哇哇哭的孩子,又看看林国强他们已经跑远的背影,脚步钉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了一样深,眼泪顺着那些沟沟壑壑往下淌。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抱起林薇,一只手拍着小床上的林庆安,声音抖得厉害。 水塘那边,老孙头正靠在窝棚边上打盹。 四月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塘埂上的草已经长了半尺高,绿茸茸的,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混在草丛里轻轻摇晃。 草鱼苗在浅水处嘬着浮萍,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老孙头眯着眼,半睡半醒,鱼塘里偶尔传来鲤鱼翻花的啪嗒声,他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忽然,远处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尖锐,急促,听得人心里发慌。 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沉重,水花溅起又落下的声响在空旷的鱼塘边格外清晰。 老孙头猛地睁开眼,腾地跳起来,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六十多岁的人了,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此刻却跑得飞快,脚底板拍在塘埂上啪啪地响。 他转过塘角,看见鱼塘里一团粉红色的影子正在水里扑腾。 三四岁的女娃娃,水已经没过了她的下巴,两只小手在水面上拼命地拍打挣扎,嘴巴张着,却喊不出完整的声音。 第143章 我把你闺女扔鱼塘里了 远处塘埂上,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跑远,背影很快消失在柳树丛后面。 老孙头来不及追,鞋也顾不上脱,直接纵身跳进了鱼塘。 水花炸开,冰凉的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腰。 塘底的淤泥又软又深,裹住了他的脚踝,每往前蹚一步都费尽全身力气。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 林静的脸在水里一浮一沉,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那团粉红色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候,塘埂上传来三轮车急刹车的声音。 林国栋蹬着三轮车刚从县城送完货回来,路过鱼塘听见水声和哭声,往这边一看,魂差点吓飞了。 他连车都顾不上停稳,三轮车歪倒在塘埂上,几个空菜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三步并两步冲下塘埂,直接跳进水里,水花溅了满脸。 “孙叔!从那边托!我从这边接!” 林国栋蹚着水往前扑。 两个人一左一右,老孙头在水底下托住林静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举。 林国栋伸手接住孩子,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林静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紫,湿透的粉色毛衣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淌着水。 林国栋把林静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林静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再拍一下,林静哇地吐出一口水,紧接着剧烈地咳了起来。 她咳得撕心裂肺,脸蛋从惨白发青变成通红,然后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尖又哑,在空旷的鱼塘上传出去老远。 老孙头趴在塘边,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塘水还是眼泪。 林国栋抱着林静坐在塘埂上,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他腿软得站不起来,就那么瘫坐在泥地上,一只手死死箍着林静,怎么都不肯松开。 另一边,林国强抄近路穿过一片荒地,正好截住了从塘埂上跑下来的马德福。 两个人撞了个面对面。 马德福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眼珠里布满血丝。 他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中山装,袖子磨破了边,上头还沾着水渍。 酒气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马德福!”林国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手指恨不得掐进他脖子里,“我女儿呢!” 马德福被他揪着领子,也不挣扎,反而仰起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哑,像夜猫子在叫,笑得人头皮发麻。 “林国强!你来晚了!” 他咧着嘴,满口黄牙,“我把你闺女扔鱼塘里了。 那个最深的水塘,一扔下去就沉了,哈哈哈哈!你等着给她收尸吧!” 赵素梅正好跑过来,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去。 赵志军赶紧架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搀着她。 “素梅!”林国强扶住她。 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静……静静……”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林国强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林国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个铜锣在耳边同时敲响。 他看见马德福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但他顾不上他了。 他一个字也没说,把马德福往王大柱和刘全那边一推,就往鱼塘方向跑。 赵素梅踉踉跄跄地跑着,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绊,赵志军在旁边死死搀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那条塘埂平时走起来不过几分钟,今天却长得没有尽头。 每一步脚底下都像灌了铅。 赵素梅跑掉了一只鞋,她浑然不觉,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和草茬子上,什么都感觉不到。 转过塘角,他们看见了。 老孙头正趴在塘边拧衣服上的水,浑身湿漉漉的,裤腿上还沾着塘泥。 林国栋坐在地上,也是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小身影。 那团粉红色正在哭,哭声沙哑而响亮,一声接一声,止都止不住。 林静活着。 赵素梅扑过去,几乎是摔倒在林国栋面前。 她一把把林静从林国栋怀里接过来,搂在怀里,浑身发抖。 她从头到脚摸着林静。 湿透的头发,冰凉的脸蛋,还在发抖的小手。 摸到了,都是实在的。 她不是在做梦。 “静静……静静……妈在这儿……”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林静湿漉漉的头发上,“别怕……别怕……” 林静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搂住赵素梅的脖子,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有个坏人把我扔水里,我害怕!我喊爸我喊妈……你们都不在……” 她越哭越委屈,声音一抽一抽的,把刚才在水里憋着的恐惧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林国强跪在她们母女身边,他的手在发抖。 他把赵素梅和林静一起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赵素梅的头发上。 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爸在,爸在,没事了,没事了……” 他低头亲了亲林静湿漉漉的头发,嘴唇碰到那些冰凉的湿发时,他的手还在抖。 然后他松开她们,站起来,转身看着林国栋。 林国栋浑身是水,坐在泥地上还没缓过劲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往下淌着淡淡的血水。 旁边的老孙头靠在窝棚柱子上,脸色发白,还在喘粗气,花白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身上的水还没拧干。 林国强看着他们,一个字也没说。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又握了握老孙头的手。 千言万语,都在那紧握的力道里。 刘强带着两个民警赶到的时候,王大柱和刘全正死死按着马德福。 马德福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 刘强蹲下身,盯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看了两秒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带走。” 第144章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离开鱼塘后,林国强抱着林静,赵素梅靠在他肩上,一家三口在派出所做完了笔录。 林静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喝了半碗热姜汤,窝在林国强怀里。 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攥着赵素梅的手指,死活不肯松开。 她一会儿睁开眼看看爸,一会儿看看妈,确认他们都在,才又把眼睛闭上。 饭店里,李红霞抱着林庆安坐在板凳上,林薇缩在她腿边,抱着布偶兔子不撒手。 屋里安静得吓人。 灶台早关了火,大堂的桌子还没收拾,剩菜盘子摞得老高,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李红霞却像没看见似的,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托着林庆安的后脑勺,一只手搂着林薇。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口,望一会儿,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望一会儿。 每回门口有脚步声经过,她的脖子就猛地抻直,等那脚步声走远了,又慢慢缩回来。 林庆安饿了,咧着嘴哭了两声。 李红霞赶紧把奶瓶塞进他嘴里,手抖得奶瓶都快拿不稳。 林薇仰起脸,小声问:“奶奶,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李红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快了……快了……” 她拿袖口使劲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林庆安的身上,“都是奶奶不好……奶奶没看住……奶奶对不起你爸你妈……” 她说到最后声音哑了,把脸埋在林薇的小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薇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哭,但被吓着了,也跟着哇哇哭起来,小手去摸奶奶的脸:“奶奶不哭……奶奶不哭……” 李红霞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脸埋在她们中间,老泪纵横。 她这一辈子偏心过,糊涂过,做过不少错事。 可这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静静平安回来,让她折十年寿都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李红霞猛地抬起头,抱着林庆安就往门口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林国强抱着林静走了进来。 林静窝在他怀里,换了一身干衣裳,小脸还有些发白。 但孩子眼睛是睁着的,手里攥着林国强的衣领,看见李红霞,轻轻叫了声“奶奶”。 李红霞站在门口,看着林静好好地待在林国强怀里,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林静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怕自己没资格碰这个孙女。 她只是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静静……奶奶对不住你……” 她抬起粗糙的手掌,狠狠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响声脆得刺耳。 林静被那声响吓了一跳,扭过头来看李红霞,不明白奶奶为什么打自己。 她只是看见奶奶在流眼泪,便伸出手去碰了碰奶奶的脸。 林薇从李红霞腿后头跑出来,扑上去抱住林国强的腿,带着哭腔喊“姐姐”。 李红霞低着头站在那儿,整个人佝偻着,不敢看林国强,也不敢看赵素梅。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声音很平:“妈,先进屋吧。” 李红霞身子颤了一下。 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使劲点了点头,抱着林庆安转身进了屋。 她脚步虚浮,像是浑身的力气在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已经耗光了。 晚上,林国强把三个孩子都安顿好,坐在床沿上看着林静睡熟的脸。 她今晚是攥着赵素梅的手指睡着的,睡梦中偶尔还会抽噎一下,嘴角往下撇一撇,然后又慢慢松开。 林国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把被子又掖了掖。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四月十六的月亮挂在屋檐上,又圆又亮,把地上的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马德福那张扭曲的脸,塘埂上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自己跪在泥地上抱着闺女时手指还在发抖。 然后他想起自己上辈子从楼上跳下来的那一刻。 重生以后,有人说他冷硬,有人说他不近人情。 可今天马德福这事让他明白了。 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你软了他就罢休的。 马德福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是他自己作孽。 可他却不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事,他恨的是林国强没让他继续把坏事做下去。 他想要报复。 他挑了林国强最柔软的地方下手。 他差点就得手了。 林国强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拳头慢慢攥紧了,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回到屋里,赵素梅还没睡,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握住了。 林国强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了眼。 …… 第二天一早,老宅那边的人全来了。 林海柱天没亮就起了床,催着李红霞烧水洗漱。 他换了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穿的藏蓝中山装,兜里揣了两个煮鸡蛋。 昨晚听说林静落了水,一宿没睡好,李红霞天不亮就煮了一锅鸡蛋,说是给孩子压惊。 林国栋骑着三轮车停在饭店门口,车斗里装着林美丽买的两兜水果和一箱麦乳精,兄妹俩一起走进门。 林美玲到得最早,手里拎着一盒鸡蛋糕,是陈建国一早去供销社排队买的。 她进门的时候眼圈微微泛红,但嘴角挂着笑,一进门就蹲下身把林静搂在怀里,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林静今天精神好多了,脸蛋恢复了红润,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洋娃娃。 看见一屋子人涌进来,都齐刷刷的看向她,有些害羞地往赵素梅腿后躲了躲。 林海柱把煮鸡蛋塞到她手里。 “静静,吃鸡蛋……” 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孙女的头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没事就好”。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过了这个坎,以后咱们家静静肯定顺风顺水的!” 林美丽拿香蕉给静静薇薇吃,语气里带着庆幸后怕。 昨天林静被马德福扔鱼塘里差点淹死这事,光是听听就令人心惊肉跳。 她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赵素梅招呼大家坐下,林美丽帮着倒了茶。 一屋子人围着林静,你一句我一句,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林国强走到林国栋跟前。 林国栋正靠在门框上喝茶,裤腿上还沾着昨天鱼塘边的泥点子。 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结了痂,暗红的一道。 看见林国强过来,他把茶缸子放下,咧了咧嘴:“二哥。”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啥东西?” 林国栋接过来,打开一看,一沓票子。 他脸色立马变了,把信封往回推,“二哥你这是干啥!静静是我亲侄女,我救她天经地义……” “拿着。”林国强把信封按回他手里,“这是修车费。 你那三轮车昨天翻塘埂上摔坏了,车架子都歪了,你拿什么给美丽拉货?” 第145章 他把账算得很清楚 林国栋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林国强。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信封揣进了兜里,没再推辞。 他清楚林国强的脾气。 说要给的,推不掉。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钱说是修车,其实是林国强在感谢他。 他救了林静,二哥不想欠他人情。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空落落的。 “车我已经推到镇口老赵那儿修了,下午就能拿。”林国栋沉默了下,干巴巴地说道。 “嗯。”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林国强又走到老孙头跟前。 老孙头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坐在堂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这辈子除了鱼塘窝棚就是自己那间破屋子,从没进过这么好的房子。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他一颗都没敢动。 林国强把两兜东西放到茶几边上: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洋河大曲,一兜水果,一兜点心。 老孙头一看这阵势,腾地站起来,手摆得像拨浪鼓:“老板,这、这使不得……” “使得。”林国强把东西又往前推了推,“孙叔,昨天没有你,我闺女就没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你一个月给我三十块工钱,管吃管住,我这条老命都是你给的……” 老孙头急得脸红脖子粗,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从下个月起,你的月工钱涨到四十。” 林国强按住他的手,没等老孙头再推辞,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跟你商量。” 老孙头张着嘴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头用袖子在脸上擦了好几把。 那双粗糙的手上还留着昨天被塘泥里的碎石划破的几道口子,结了浅浅的血痂。 他捧着那两条烟,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林海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眼皮垂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家老二最出息,心里也有杆秤。 虽然今天家里人多,但林国强还是注意到,林美玲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 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皮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偶尔应一两句话,笑得也淡淡的。 跟以前那个利索能干的林美玲不太一样。 “美玲。”林国强走到她旁边坐下,“最近怎么样?铺子里忙不忙?” “忙。”林美玲把茶杯搁到桌上,“志军的家具打完了,又接了两套嫁妆。 这几天下班晚,没睡好,有点累。” 她笑了笑,那笑容只浮在嘴角,没到眼睛里去。 自从那天发现陈建国在外面跟女人鬼混过,她当时冲动之下,真的想过要跟陈建国离婚。 可离婚这事好提,离了之后呢? 她要是带着女儿一起走,以后怎么过活? 要是把女儿留在陈家,她又怕将来后妈虐待她。 陈建国跪地求饶,再三向她保证,说以后再也不跟外面那个女人来往了。 他给林美玲写了保证书,还承诺以后家里的钱都由林美玲管,他不插手。 说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林美玲做主。 为了萍萍。 为了林家不再多出一个离婚的女儿。 这一次,林美玲忍了。 她决定给陈建国最后一次机会。 他要是狗改不了吃屎,那到时候谁也拦不住她。 可心底的那根刺,总是时不时的扎她一下。 那种滋味太难受。 林国强看了林美玲几眼,没有追问。 他了解自己这个妹妹。 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开口。 她要是不想说,撬也撬不开。 “陈建国呢?今天怎么没来?” “铺子里有活,二柱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美玲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眼睛藏在茶杯后头,看不见表情。 “要是有什么事,你跟哥说。” “没事。”林美玲放下茶杯,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哥,真没事,你别乱想。”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 林美玲的状态不对。 等有空,他得找陈建国谈谈。 招呼完一屋子人,林国强把林海柱和李红霞叫到了后院。 后院清净,绳子上晾着林静昨天换下来的湿衣裳。 粉色毛衣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晃。 墙角的月季开了两三朵,红艳艳地挂在枝头。 “爹,妈,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李红霞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还红着。 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怎么说话,连早饭也没吃几口。 林国强还没开口,她就先低下了头,像是等着挨训。 “从今天起,饭店里端盘子洗碗的活你别干了,孙小丽和王秋菊干得过来。” 李红霞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你就在家专门带静静、薇薇和庆安。” 林国强看着她,“素梅有时候要去店里帮忙,有时候要出门办事。 家里三个孩子,得有个人盯着。 你帮我们带孩子,我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钱。” 李红霞愣住了。 三十块。 王秋菊和孙小丽在饭店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才二十五。 王大柱和刘全在厨房帮工,一个月才三十。 她就在家带带孙子孙女,给三十? 她回过神来,使劲摇头:“不行不行,我带自己的孙子孙女,哪能要钱……” “你不要,我就去招个保姆。” 林国强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保姆也是三十块一个月,外人带我不放心。” 李红霞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林国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是怎么对他的。 分家时偏心老大老三,找他要钱给林美丽出嫁妆,让他给老宅买电视机,一次次上门来闹。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个儿子太冷硬,太不近人情。 可这一年多来,逢年过节,他给老宅送东西从没断过。 给老头子安排活计拿工钱,给她买蜂王浆买虎骨酒治腰疼,现在又要把三个孩子交给她带。 他不是冷硬。 他只是把账算得清楚。 对他好的,他记着。 对他不好的,他也记着。 而她现在,被他算在了“对他好”的那一边。 第146章 出来了就再把他送进去 李红霞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使劲点头,抬起袖口擦了把脸,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干……国强,妈一定好好带,半步都不离开……昨天的事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了……” 林海柱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以后让你妈专门带孩子,菜地那边也不用她帮忙。 我身子骨还行,菜地那边我帮你看着。” 林国强点了下头。 林海柱看了看李红霞,又看了看林国强,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说了一句:“那以后就这样。” 招呼完家里人,林国强骑上自行车去了派出所。 刘强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两份材料,一杯浓茶。 看见林国强进来,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马德福的案子,局里已经定了性。” 刘强开门见山,“蓄意报复,杀人未遂,手段恶劣,影响极坏。 根据刑法,故意杀人未遂情节严重,起刑十年。” 林国强接过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刘哥,我来找你,就一个诉求,严判马德福。” “你放心。”刘强翻开材料,指着其中几行字,“他都交代了,从三月底开始蹲点,摸你饭店的作息,知道你忙的时候后院没人看。 他说得很清楚,就是为了报复你。 恨你害他丢了工作,恨你害他家破人亡。 见你的日子却越过越红火,他心生嫉妒。 他自己说的……‘我就是要让林国强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这些话都写进笔录了,他赖不掉。” 林国强面无表情地听着。 “还有一点。”刘强合上材料,压了压手指关节,声音发沉,“马德福在里头一直叫嚣,说等他出来,还要来找你算账。 这些话我们的同志都记录在案了,也会作为量刑情节一并考虑。” 林国强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着了,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他的眼睛在烟雾后头眯了一下,说不清那是嘲讽还是冷漠。 “出来?”他把烟灰弹了弹,声音很轻,却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等他出来,至少是十年以后了,他要是还敢来……” 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抬头看着刘强,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疯狂。 “那就再把他送进去,这辈子,他就在里头过吧。” 刘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放下茶缸的时候,他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是觉得林国强的话好笑。 而是他相信,林国强有保护家人的勇气、决心和力量。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四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国强跨上自行车,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鱼塘。 老孙头正蹲在塘边拌鱼食。 水面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一群草鱼苗在浅水处嘬着浮萍,荷叶已经从拳头大铺到了巴掌大,零零星星盖住了几片水面。 老孙头手里忙活着,旁边放着个砖头块大小的收音机。 那收音机外壳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天线也折了半截,用一根铁丝绑着勉强立住,正滋啦滋啦地放着戏曲。 唱两句就夹一段杂音,老孙头时不时得伸手拍它两下,才能把声音拍回来。 林国强把自行车支在塘埂上,走到他旁边。 老孙头抬起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麸皮:“老板,你这会儿咋过来了?” 林国强看着水面上翻出的一朵小水花,郑重开口,“孙叔,昨天的事,我心里有数。” 老孙头赶紧摆手:“老板,你又是涨工钱又是送烟酒的,真别再往心里去了……” “那烟和酒你慢慢用。” 林国强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小纸盒,递到老孙头面前,“这个,你一个人看塘的时候解解闷。” 老孙头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台崭新的收音机。 巴掌大小,红色外壳,天线亮闪闪的能伸缩,旋钮锃亮,底下还配了两节新电池。 这是最镇上供销社卖的最新款的收音机,他见人炫耀过。 他愣在那儿,低头看看收音机,又抬头看看林国强,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老板……这得多少钱……我那台还能听……” “你那台拍三下响一下,唱两句哑一嗓子。” 林国强把收音机塞进他手里,语气很淡,“这台新的,能收六个台。 晚上听个新闻,听个天气预报,一个人待着也不闷。” 老孙头捧着那台收音机,手指在光滑的红色外壳上摸了又摸,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个金疙瘩。 他装上电池,拉开天线,旋开开关,清澈的戏曲声立刻从喇叭里淌出来。 没有杂音,没有滋滋啦啦,唱的是《天仙配》,董永在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老孙头站在这清亮的戏文里,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了又蹭,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那台旧的……”他指了指地上那个绑着铁丝的砖头块。 “你自己收着,万一新的没电了,还能顶一阵。” 老孙头使劲点了点头,把新收音机抱在怀里,花白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 戏文还在唱,绿水青山带笑颜。 从鱼塘出来,林国强又去了一趟养鸡场。 顾技术员正在给小周讲怎么通过鸡粪颜色判断肠道健康。 看见林国强进来,夹着记录板迎上来。 “再有一个多月就能产蛋了,来航鸡长得不错,白洛克也该出栏了。” “辛苦了。” 从鸡场出来,他又去了菜地。 大棚里的西红柿挂果了,一串一串的青果子藏在叶子底下,再过个把月就能红。 张老四正在给黄瓜搭架子,细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土里,再用草绳扎结实。 林海柱蹲在地头抽旱烟,看见二儿子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爹,地里的活得抓紧些,过几天有大雨。” “知道,张老四他们天天盯着呢。” 父子俩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菜地,大棚的塑料膜哗哗地响。 林海柱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看着满地的青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林国强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灶房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飘着葱花炝锅的香味。 他支好自行车,推开院门,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树底下,两个闺女正挤在一张小马扎上剥毛豆。 林静把毛豆荚掰开,豆子一颗一颗抠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碗边。 林薇也想剥,可手太小,掰不开荚,急得直哼哼。 第147章 陈建国心里发虚 林静便挑了个最鼓的豆荚,捏住豆荚尖儿,帮她掰开一道缝,把豆子挤出来,又手把手教林薇把豆子放进碗里。 “要轻轻放,不然会滚掉的。” 林薇使劲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豆子搁进碗里,然后仰起脸看姐姐。 姐姐冲她一笑,她也咧开嘴笑了。 林庆安躺在堂屋的小竹床上,刚睡醒,不哭也不闹。 他正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得正欢,啃得脚趾头上全是口水,自己啃乐了还咯咯笑两声。 脚趾头从嘴里掉出来,他又伸手抓回来继续啃。 赵素梅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抹灶灰,一缕头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贴在额角上:“回来了?正好,帮我递一下酱油。” 林国强把酱油递过去,卷起袖子进了灶房,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锅铲。 赵素梅腾出手来,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又拿起菜刀切了两根葱。 两个人在灶台前并排站着,一个炒菜一个切葱,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油锅滋啦一声响,赵素梅缩了下身体,林国强伸手挡在她前面,油点子溅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素梅看了看他手背上那几个红点,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她家男人,虽然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懂浪漫,但给她和儿女们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爱和呵护。 她没说什么,转身去给他倒了杯凉茶,搁在灶台边上。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边的红霞正好烧到最浓。 院子里摆开小方桌,四副碗筷。 一碟蒜蓉炒青菜,一盘葱花炒蛋,一碗红烧肉,一盆番茄蛋花汤。 菜不稀奇,都是家常口味,但热气腾腾地摆在暮色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静主动帮着摆筷子,一双一双搁在碗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拉着林薇去井边洗手,踮着脚尖压了两下水泵,水哗哗淌出来。 她先给林薇搓了搓手心手背,又把自己的手伸到水柱底下,洗完了甩甩手上的水珠,拉着妹妹跑回来。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暮色混着饭菜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烘烘的。 “爸!这个豆子是我剥的!”林静夹起一颗毛豆,举得高高的。 林国强尝了一口,点点头:“嗯,怪不得比昨天那碗香。” 林静得了夸奖,高兴得晃了晃脑袋,又夹了一颗放到林薇碗里:“妹妹也剥了,妹妹剥的也好吃。” 林薇还不太会用筷子,用手抓起豆子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跟着说“好七”。 赵素梅给林国强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又把林薇掉在桌上的豆子捡起来,拿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林庆安坐在赵素梅腿上,眼睛滴溜溜地跟着姐姐们的筷子转,小手伸着去够桌上的碗。 赵素梅笑着把他往回搂了搂,夹了一点蛋黄喂进他嘴里,他吧唧吧唧地吃了,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口。 林国强看着这一幕,没动筷子。 闺女们吃得欢实,赵素梅低头给儿子擦下巴上的蛋黄渣,院子里最后一缕晚霞落在赵素梅的头发上,把她耳边的碎发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昨天跪在鱼塘边的泥地上,林静在他怀里吐出水来哇哇大哭的那一刻。 那些恐惧心慌,此刻被这阵饭香冲散得干干净净。 “爸,你怎么不吃呀?”林静歪着头看他。 “吃。”林国强拿起筷子。 他先给两个闺女一人夹了一筷子炒蛋,又给赵素梅碗里添了块瘦肉,最后才端起自己的碗。 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夹杂着葱花炒蛋的香气和番茄汤微酸的清甜。 林国强坐在老婆孩子中间,嚼着嘴里的饭,嘴角噙着笑。 …… 林国强心里一直记着林美玲那天在饭店角落里的样子。 下巴尖了,眼皮底下一团乌青,端着茶杯一口没喝,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她是他亲妹子,从小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林美玲不是那种会撒娇诉苦的人,遇事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沉默。 越沉默,越有事。 他得找陈建国谈谈。 这天下半晌,他让赵志军去木匠铺传话,说请建国晚上来饭店喝两盅。 陈建国当时正在刨一块枣木板,听见这话刨子顿了一下,刀刃在木头上留了一道浅印。 他抬头冲赵志军笑了笑,说行,收了工就去。 赵志军走后他又刨了两下。 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他盯着那道浅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莫名有些打鼓。 傍晚,陈建国到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了,进门就笑着喊二哥。 林国强指了指靠窗的桌子,上头摆了两盘凉菜一碟卤味,还有一瓶开了盖的洋河大曲。 “坐。” 陈建国坐下,林国强给他倒了一杯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林国强问了问木匠铺的生意。 陈建国说还行,最近接了两套嫁妆,赵志军那套家具结了尾款,手头宽裕了些。 林国强又问了问陈萍,陈建国说丫头能吃能睡,最近长高了一截,都会认字了。 林国强点头,给他又倒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林国强把筷子搁到桌上,看着陈建国。 “建国,你跟美玲是不是生气了?” 陈建国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酒液在杯沿上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赶紧低头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没有没有,哪能呢。” 他扯出个笑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就是……我爹妈那边一直催着再要个孩子。 美玲压力大,这几天睡不好,人有点乏。 我让她多歇歇,她又不听,非说铺子里活多忙不过来。” 林国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很平,不凶,但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陈建国的胸口上。 陈建国被这目光压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喝得急了,呛得咳了两声。 他总觉得林国强那双眼睛能看穿他。 看穿他藏在裤衩里的那根头发,他背上那几道抓痕,还有他在柳河村孙寡妇家里干的那些龌龊事。 他不敢对视,又不敢不看,角余光扫着林国强夹菜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整天颠锅,握力比木匠还大。 “二哥,真没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美玲是我媳妇,我对她怎么样,你是知道的。” 第148章 你不给我钱,我找你媳妇去 “最好是这样。”林国强端起酒杯,跟陈建国的杯子碰了一下,紧盯着他的眼睛,“美玲是我妹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分家那会儿全家就她站出来帮我说话。 她要是受委屈,我心里过不去。” 陈建国嘴上应着“是是是”,端酒杯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对她好,我记你的情,你要是对不起她……”林国强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二哥你放心!我陈建国这辈子肯定对美玲好,对萍萍好!要是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陈建国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话说得又响又快,像是怕慢了一秒就会被戳穿。 林国强看了他两秒钟,端起酒杯:“有你这句话就行,喝酒。”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 陈建国陪着笑,嘴上应得利索,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得他坐立不安。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嗓子眼往下淌,辣出了一脑门汗。 这顿饭又吃了半碗菜的功夫,陈建国起身告辞。 走出饭店门口,他脚底下一个趔趄,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晚上凉风一吹,他才发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衬衫黏在脊梁上,冰凉的。 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两口气。 定了定神,才迈开步子往木匠铺方向走。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心虚。 林国强既没拍桌子也没撂狠话。 就那么平平静静地问了他几句话,每一句都不重。 可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子。 不割你,就悬在那儿,让你自己心里发毛。 走了一会儿,他心里那阵慌乱慢慢平下去,林美玲的脸浮上来。 她给他生了陈萍,跟他熬过了最穷的那几年。 还钱那事虽然吵了架,可他心里其实知道,她做得没错。 二哥对她好,她就念着二哥的好,这是她做人的良心。 是他自己起了贪念,想赖着拖着不还。 美玲那样实在的好女人,跟了他,没享过几天福,现在铺子刚挣钱,他又干了那种混账事儿。 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光着身子跪在她面前扇耳光的狼狈相。 她红着眼心碎的表情。 他心里揪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细麻绳勒住了,不疼,但紧得难受。 他得对得起她,往后他得好好过日子。 正想着,前头巷口慌慌张张跑出来一个人。 是孙桂芝。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花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胡乱扎了一把。 脸上没有脂粉,眼角红红的,跟平时那个扭着腰肢抛媚眼的孙桂芝判若两人。 一看见陈建国,她眼泪就下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陈木匠!我可算找着你了!” 陈建国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 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你、你怎么来了?别在这儿……” “我小儿子住院了!” 孙桂芝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手指都在发抖,“肺炎,烧到四十度,医生说要住院,得交一百块押金。 我哪儿拿得出一百块?能借的亲戚我都借遍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没钱,铺子的钱现在都是美玲管着,我身上就几块零花……” “你骗谁呢!”孙桂芝的声音尖起来,眼泪淌了满脸,“你那木匠铺一个月挣多少当我不知道? 一百块你拿不出来?陈建国!我跟着你睡了,你就这么对我?” 陈建国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四下看了看。 巷口空荡荡的,远处有个骑自行车的人影一闪而过,没往这边看。 他额头上的汗又渗出来了。 “你小声点!”他咬牙切齿,“你儿子生病我同情你,可我真的没钱……” 孙桂芝抹了把眼泪,盯着他,眼神忽然变了。 刚才还在哭,这会儿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慢慢收拢,眼睛里浮上一层冷光。 “陈木匠,你要是不借,那就算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陈建国后背发凉,“我这就去你家铺子找你媳妇去。 跟她说你去了我家两三回,那套家具你少收了我一百多块。 她要是问为什么少收,你猜我怎么跟她说?” 陈建国的脸刷地白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孙桂芝转身就走,脚步不带犹豫的。 “等等!”陈建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手指掐得她袖子都皱了。 他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青筋直跳,最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 他让孙桂芝在巷口等着,自己回了木匠铺。 林美玲正在灶房给陈萍蒸鸡蛋羹,听见他进门的动静问了句:“二哥找你啥?” 陈建国压住狂跳的心脏,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没事,就喝了顿酒。” 他趁林美玲转身去炒菜的功夫,绕到作坊后头,蹲下身撬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从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盒子是他藏私房钱的地方,林美玲不知道。 他数了一百块,想了想,又多放了二十回去。 把盒子重新埋好,地砖铺平,手心全是汗。 他攥着钱往外走,林美玲在灶房喊他吃饭,他说去巷口小卖部买包烟。 他的声音听着很平常,腿却有点打颤。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没干过这种两头骗的事。 到了巷口,他把钱塞给孙桂芝。 “就这些,没有了。” 孙桂芝接过钱数了一遍,脸上那股冷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她抿着嘴冲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柔媚。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 “我就知道,还是你最好了。” 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又软又黏,“等我儿子病好了,到时候你还来我家,把上回没尽兴的补上,冤家,想我了没?” 第149章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陈建国的手僵在那儿。 他该推开她的。 可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水亮水亮的。 身上那股熟透了的妇人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想起那间昏黄的屋子,她掐进他肩膀肉里的指甲,她在炕上那团火似的浪荡模样……那些都是林美玲给不了他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把拒绝的话说出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孙桂芝已经扭着腰走了。 花布衫裹着的水蛇腰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有孙桂芝指尖划过的触感,黏腻腻的,像沾了一层洗不掉的油。 他又想起刚才在饭店里,拍着胸脯跟林国强保证的那些话。 还有林美玲红着眼说“你去隔壁睡”的那个尾音。 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搅得他一阵阵地发晕。 他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心虚还是后悔。 他想跟林美玲好好过日子,这话不是假的。 可孙桂芝那团火烧得他浑身燥热。 那女人就像一坛烈酒,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他明知道喝了会醉会出事,可每次经过都忍不住想再抿一口。 他狠狠搓了搓脸,像是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搓掉。 然后他去了巷口小卖部,买了包烟,站在路灯底下抽了一根。 烟雾吸进肺里,他脑子里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 晚上,跟美玲睡。 回了家,林美玲正把蒸好的鸡蛋羹端上桌。 陈萍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小勺子等着,看见他进来喊了声爸。 林美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浸染着几分幽色:“烟买了?” “买了。”陈建国把烟放到桌上,在陈萍旁边坐下。 他看着林美玲给陈萍喂鸡蛋羹。 白白嫩嫩的蛋羹舀在小勺子里,她在嘴边吹了吹才喂进陈萍嘴里,又拿手帕给闺女擦了擦嘴角。 她这段时间瘦了,下巴尖了。 但动作还是那么轻柔细致,每一下都妥妥帖帖。 他心里又揪了一下,伸手去握林美玲的手。 “美玲。” “嗯?”林美玲没抬头,抽回手,继续喂陈萍。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林美玲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讥讽。 她垂下眼,掩去眼里翻涌的寒芒。 陈建国见她没说什么,心里想着,晚上一定要好好跟美玲亲近亲近。 这团邪火憋在心里烧得他难受,他得泄出去,泄在正经地方。 他跟自己说,只要美玲肯跟他好,他也用不着去外头找。 他低头吃了一大口饭,嘴里嚼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方向瞟了一眼。 …… 周桂芳娘家在周家村,她排行老四,上头有三个哥哥。 大哥周大江在隔壁镇开了间小饭馆,就是上回来找林美丽批发反季菜、嫌贵被怼回去的那个,生意不咸不淡,勉强糊口。 这回是周家老二的儿子要结婚。 周老二本人是个老实疙瘩,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给儿子说了门亲,女方条件也一般,但就一条要求:得有房。 周老二拿不出盖新房的钱,老宅又挤得转不开身,婚期眼瞅着就到了,房子还没着落。 周桂芳那天回娘家吃酒,席上被几个兄弟围着诉苦,她喝了两杯酒,脑子一热拍了胸脯:“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们林家老二在村里有两间瓦房,空着也是空着,我去说!” 话说得响亮,回到家冷静下来,她就后悔了。 林老二的便宜是好占的? 她坐在杂货铺柜台后头剥了半天花生,剥了一地花生壳,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等林国伟从外头打了牌回来,她破天荒地主动给他泡了杯茶,又把花生端到他手边,然后才把事说了。 林国伟刚端起茶杯,听完又把杯子搁下了。 “你让我去找老二借房子?给你娘家侄子结婚用?” “又不是外人,就借几天……” “几天?”林国伟乜了她一眼,“你说得轻巧,借几天? 住进去容易搬出来难,到时候人家赖着不走,你拿棍子赶? 再说了,那是你娘家侄子,又不是我侄子,我犯得着为这事去找老二碰一鼻子灰?”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语气硬了几分,“桂芳,我跟你说清楚,我自己的事老二都不一定给我面子,你让我拿你娘家的事去找他,我不去。” 周桂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扫,壳子哗啦啦落了一地:“你就这点出息!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让你帮娘家说句话都不行?” “不是不行,是分什么事。” 林国伟站起身,拎起茶壶往自己屋里走,“你要是自己病了缺钱治,我去找老二借,他多少会给点。 可你娘家侄子的婚房……桂芳,咱得讲道理,这拐了几道弯了? 你自己想想,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也不合适。” 周桂芳坐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闷气。 她知道林国伟说的不是没道理,可她已经在娘家拍了胸脯,话都说出去了,这时候缩回去,以后回娘家脸往哪儿搁。 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自己出了门。 林国伟不去,她自己去。 林国强不好说话,她就先找赵素梅。 赵素梅脾气软,好说话,以前在老宅的时候,被李红霞使唤得团团转也不吭声。 就算这一年多变硬气了些,总不至于当面给她难堪。 周桂芳到的时候,赵素梅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 竹竿上挂着林静的小布衫、林薇的小裤子,还有林庆安的尿布,花花绿绿地晾了一排。 她踮着脚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动作不紧不慢,嘴里还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周桂芳站在院门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嫂来了?” “来了来了。”周桂芳推开院门走进来,脸上挂着亲热的笑,“素梅,在忙呢? 静静那丫头没事了吧?我听说那事后可把我吓坏了。” “没事了,养了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赵素梅把最后一块尿布叠好放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嫂找我有事?” 周桂芳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只有赵素梅一个人,便凑近两步,把笑又堆高了一层:“是有点事,素梅啊,我娘家亲侄子要结婚,下个月的事。 可家里凑不出盖新房的钱,临时也没地儿找房,婚期眼看就到了,急得我嫂子直哭。 你看你们家那两间老瓦房不是空着嘛,我想着先借给侄儿住几天,等小两口感情稳定下来,我娘家那边凑够了钱盖了新房,立马就搬走。” 第150章 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赵素梅了 赵素梅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竹篮子往腰侧一挎,抬手将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然后看着周桂芳,笑了。 那笑容很客气,客气里带着一丝明明白白的了然。 “大嫂,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周桂芳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叫什么话……” “你娘家侄子结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赵素梅把竹篮子放到地上,站直了腰,“你们家不是也有三间新房吗? 你们现在搬到镇上了,那房子不也空着?怎么不借给你侄儿住?” 周桂芳被问得一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开始带刺:“那不一样,我们那房子是留着以后回去住的,再说……” “哪不一样?”赵素梅不紧不慢地打断她,“你是亲姑,比我们更近,你娘家侄子结婚住你家最合适。”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堵得周桂芳脸皮发涨。 她想反驳,可赵素梅说的每一个字都站在理上。 你是亲姑,你的房子空着不借,跑来借隔了两层关系的亲家的房子? 说到天边去也没这个道理。 周桂芳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干脆把话挑明了:“素梅,你就说这忙帮不帮吧?” “不帮。” 两个字的回绝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放在那儿,就等这句话。 赵素梅的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可说出来的话却跟刀切萝卜似的利索:“大嫂,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是你这个要求不合理。 你娘家的侄儿住进我们家房子,一住下来就难搬走。 到时候人家小两口住得舒舒服服的,你拿什么让人家搬?拿嘴吗?” 周桂芳被戳穿了算盘,脸上挂不住,急道:“素梅你这话说的……” “我说得不对?”赵素梅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大嫂,咱们都是过来人,你心里那点盘算不用我说。 不就是想着先搬进去,住久了就成既定事实,到时候我们也不好意思赶人,对不对?” 周桂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以前那个在老宅被李红霞呼来喝去、被两个妯娌明里暗里挤兑都不敢吭声的赵素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腰杆挺得直直的,目光稳稳当当,说话不紧不慢,却句句都在理上。 她穿着城里时兴的呢子套裙,头发是大波浪卷,脚上蹬着半高跟皮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一样了。 这不是以前那个被欺负了只会低头咬嘴唇的二弟妹了。 她浑身都透着一种底气。 那种手里有钱、家里有主心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过日子的底气。 赵素梅见她不说话,懒得跟她纠缠,弯腰把竹篮子拎起来,说:“大嫂,你来的也正好。 我们家那两间老房子,我跟国强商量过了,打算卖掉。” 周桂芳一愣:“卖?” “卖。”赵素梅把竹篮挎到胳膊肘上,“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几个钱。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两天有好几拨人来问。” 周桂芳心里盘算开了。 那两间破瓦房是不值钱,可赵素梅说得没错,院子大。 光那块地就值不少。 将来把旧房子推倒,能盖四五间新房。 她娘家大哥一直想在村里弄块宅基地,要是能把这块地拿下来…… “你要卖多少钱?” “五百块。” “五百?”周桂芳的声音尖起来,“素梅,那两间破瓦房你张口就要五百?你怎么不去抢?” “大嫂,两间瓦房带一个大院子,这个价很实在了。” 赵素梅把竹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房子不是我上赶着要卖给你,是你找上门来的。 你爱买不买,我还不乐意卖呢。” 这句是大实话。 她确实不愁卖。 那院子位置好,离大路近。 放出消息后,光是这两天来打听的就有四五家了。 周桂芳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的不满被一股说不上来的紧迫感压了下去。 真要被人抢先买了,那她娘家的算盘不就彻底落了空? “你……你先别卖!我回去跟我二哥侄儿商量商量!” 她转身就往院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大嫂。”赵素梅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语气很随意,“卖房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谁出的价高谁来得早就先卖给谁。 到时候要是被别人抢了先,你可别怪我没给你打招呼。” 周桂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赵素梅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桂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摇了摇头。 周桂芳这人,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赵素梅吗? 她早就不是了。 …… 周桂芳这边,急吼吼的跑回娘家,把林国强和赵素梅要卖房子的事跟娘家人一说。 结果全家人都骂她,说她在林家没地位没面子,连两间破瓦房都借不来。 周素芳劝说把那房子买下来。 她说那两间房子虽然有些破,但院子是真大啊,将来推倒能盖好几间大瓦房,院子里还能种菜养鸡养鸭啥的。 周家人被说得动了心,但手里没这么多钱。 东拼西凑还差二百,便向周桂芳提出借两百块钱。 周桂芳虽然向着娘家人,但心里门清,这钱一旦借出去,那就很难要回来了。 她便推脱说杂货铺那边最近压货,还欠着货款,拿不出来。 谁知道娘家人听她说不借,顿时恼了,把周桂芳好一顿骂。 骂她这个当亲姑姑的不为亲侄子考虑,骂她过上好日子了就不顾娘家人死活。 还说,要借周桂芳和林国伟那几间新瓦房结婚,把亲事办了。 周桂芳越听越恼火,跟娘家人大吵一架,摔门而出,说以后娘家有事别找她。 …… 晚上,林国强把饭庄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赵素梅正在旁边给林庆安喂米糊。 她探头看了一眼。 线条密密麻麻,前院后院,大堂包间。 连院子里哪儿种树哪儿挖池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要把县城里的饭店都比下去。”她说。 “就是要比下去。”林国强用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这段日子他白天忙饭店的活,晚上趴在灯下画图。 修修改改了好几个晚上,眼窝都熬出了青影。 终于把他想要的大饭庄雏形画了出来。 第151章 聘请孙师傅 林国强打听到一个人。 姓傅,六十出头,人称傅师傅,在省城干了半辈子建筑。 经手过省委招待所和省城百货大楼,前两年退休回了清河县老家养老。 林国强第一次拎着两瓶酒登门,傅师傅连门都没让他进。 说退了休不接活,想清静清静。 林国强不急,也不走,说自己想盖个什么样的饭庄。 他把从孙师傅那儿听来的建议,跟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揉在一起,站在门口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说后院要挖个荷塘引活水,说包间的窗户要对着一片竹林,说厨房的灶台要按照御膳房的布局,分红案白案独立操作。 说到最后,门开了。 傅师傅听了他的想法,接了图纸。 他戴着老花镜把图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拿起笔在上头改了十几处。 厨房的烟道走向要改,大堂的柱子间距要加宽。 楼梯不能正对大门,这是风水格局。 有些东西林国强凭前世的记忆画得出来,但不合理。 傅师傅寥寥几笔改完,整个布局一下子通了。 “你那厨房灶台尺寸不对。” 傅师傅摘下老花镜,镜腿在图纸上点了点,“大饭店的灶台跟小馆子不一样,炉膛要深,烟道要粗,不然火候上不去。 我见过京城大馆子的后厨,灶台排成一溜,红案白案各管各的,中间隔一道墙,互不串味。” 林国强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 他把前世在国营饭店后厨帮工的经验,和孙师傅祖传的手艺经都揉进了这张图里。 两个人从下午一直讨论到天黑,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林国强又去找孙师傅,把傅师傅改过的图纸摊在他面前。 孙师傅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位傅师傅是个能人。 灶台的布局比我说的还合理,你找到高人了。” 他拿起笔在厨房区域又补了几处标注,“凉菜间要靠北,夏天凉快。 面点间单独隔开,面粉不能沾油烟。 库房要做通风,米面油料堆在一起容易霉,还有冷库,也得选个合适地儿。” 每一笔都是几十年灶台前站出来的经验。 林国强说:“孙哥,我这马上要建新饭庄了,你从国营饭店辞职吧,我每月给你开一百工资,另外还有奖金和其他福利……” 孙师傅一听他这句话,拿着笔的手都抖了起来。 “一百块?”他喉咙都有些发干:“会不会太多了?” 辞职这事,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对国营饭店那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就是觉得,林国强给他开的工资太高了。 他在国营饭店一个月才六十块。 有时候工资还发放得不及时。 上次他娘生重病,去找主任预支工资,死活都批不下来。 “不多,你的厨艺值这个价。” 林国强认真说道:“以后咱们饭店开起来,仰仗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孙师傅连忙摆手:“林老弟,你别这样说,我娘是你救的,我孙德胜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新饭店的厨房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 图纸定下来之后,林国强去了县土地管理局。 问了手续,批了地。 那块地在县城东边,紧挨着通往市区的主路,交通便利,周围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居民区。 他骑着自行车来来回回看了好几趟。 最后站在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前,对着手绘图纸在心里把楼的位置、院子的大小、停车场该留多少地方,一格一格地过了个遍。 “这一片,我要了。” 接下来是工程队。 傅师傅退了休不想再操大心。 但林国强登门请了三次。 最后一次带了两瓶洋河大曲、一条大前门,外加孙师傅亲手蒸的两屉大肉包子,恭恭敬敬把老师傅请出了山。 傅师傅到现场看了一圈地势,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前堂后厨,左院右廊,几笔就勾出一个格局。 他将省城那几年攒的手艺都掏出来了。 从地基深度到梁柱的木材选择,从厨房排烟到客房的采光朝向,样样都定得清清楚楚。 图纸定稿那天晚上,林国强把傅师傅和孙师傅请到国强饭店。 在后院摆了一张小桌,上了一桌硬菜,开了一瓶洋河大曲。 两位师傅头一回见面。 孙师傅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了两口,抬头看了林国强一眼,没说话。 傅师傅尝了一口,筷子顿住了。 “这后厨是谁掌勺?” “我小舅子。”林国强给两位师傅倒酒,“手艺是跟我学的。” “你手艺跟谁学的?” 林国强笑了笑:“我自己瞎琢磨的。” 孙师傅在旁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了句:“他这鱼香肉丝的炒法,倒跟我是一个路数。” 傅师傅看看孙师傅,又看看林国强:“你们俩不是师徒?” “他是我恩人。”孙师傅端起酒杯,冲林国强举了举。 林国强笑道:“可别这么说,咱们现在是朋友。” 那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两个老师傅越聊越投契。 从川菜的红油讲到苏帮菜的刀工,从斗拱的榫卯讲到灶台的烟道走向。 说到兴头上,孙师傅拿筷子蘸了汤在桌上画御膳房的布局。 傅师傅拿酒杯压住图纸一角,指着荷塘的位置说“这里引水要暗渠不要明沟,露了水道泄了财气”。 林国强在旁边给两位师傅添酒,偶尔插一句嘴。 三个人就着一盏煤油灯,把图纸上最后几处细节敲定了。 傅师傅这人不光懂建筑,还会看风水。 这事林国强是第二天去找他时才发现的。 那天他带着修改后的图纸登门,老头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拿罗盘对着一堆碎石摆弄。 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树干上挂了块红布条,树底下压着三枚铜钱,一看就是风水局。 “傅师傅,您还懂风水?” “盖房子不懂风水,盖出来的房子住着不顺。” 傅师傅把罗盘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爷爷那辈是给京城王府看风水的,后来家道中落,到我这儿就改学建筑了,不过老本行没丢。” 林国强来了兴致,搬了个小板凳在石榴树底下坐下,把饭庄的图纸摊在地上:“那您给我这饭庄也看看?” 第152章 新饭庄开始动工建设 “你那块地我前天去看过了。” 傅师傅拿树枝在图纸边上画了个方位图,指着几处标记说,“坐北朝南,左高右低,青龙压白虎,做生意的好地势。 不过有一点,你荷塘的水不能往西流。 西边属金,金生水,水泄金气,财就跟着水流走了。” “那往哪儿引?” “东南角。”傅师傅用树枝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东南是巽位,水生木,木又生火,火是你的灶,旺你后厨。 水从东南角进,绕荷塘半圈,从东北角出,这叫‘水绕龙门’。 我家老爷子当年给王府看宅子,用的就是这个局。” “水绕龙门?”林国强头一回听说这个词。 “龙门就是厨房,厨房是饭店的命根子,水绕着厨房走,财就聚在灶台上。” 傅师傅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不过得用暗渠,不能露明沟。 明沟走水,财气就顺着沟跑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蹲在地上画了两个多钟头。 林国强不懂风水。 但他上辈子活到四十六,听说过不少大酒店的兴衰。 有些酒店地段好装修好,就是生意不行,换了老板也不行,想来想去想不通。 傅师傅这么一说,他隐隐觉得有些道理。 有些东西你不信,但它就是在那儿。 “傅师傅,照您这么说,这饭庄盖好了,想不挣钱都难?” “风水是助缘,不是保票。” 傅师傅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是好地,局是好局,但说到底还得看人。 你灶台上的手艺硬,院子里的人气旺,服务的周到细致,风水才能借上力。 你要是菜做得不行,请个神仙来看也没用。” 林国强笑了。 他就喜欢傅师傅这种实在劲儿。 信是信,但不迷信。 动工前两天,林国强去了县土地管理局。 手续批得还算顺利。 交了钱,盖了章,那块地正式划到了他名下。 从土管局出来,他骑着自行车又去了那块荒地。 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几棵歪脖子柳树稀稀拉拉地立在边上,风一吹柳条就抽在空气里。 远处是通往市区的砂石路,偶尔有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 换了别人来看,这就是片荒地。 可林国强站在那儿看了大半个时辰,脑子里已经把楼盖好了。 前头是两层高的餐饮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中间的院子有荷塘有竹林,客人吃完饭能在这儿散步喝茶。 后头是客房,每间都有独立卫生间。 最后头那片空地留着停车,虽然眼下县城里没几辆小汽车,但过几年就不一样了。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是沙壤土,握在手里散散的,渗水快,地基不容易返潮。 他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动工那天是傅师傅翻着老黄历挑的日子。 四月二十九,宜破土。 红纸黑字的老黄历在他手里翻得哗哗响。 他戴着老花镜对着太阳光看了半天,又掏出罗盘对了对时辰。 “巳时三刻,大吉。” 他拿毛笔在红纸上写了时辰,递给林国强,“你收着,压在工地指挥部桌子底下,动土的日子时辰都在上头,以后万一有人问起来,有据可查。” 工地上已经拉来了第一批建筑材料。 青砖、石灰、沙子、木料,堆在空地边上,盖着油布防雨。 三十多个工人也到位了,都是从十里八乡招来的壮劳力。 有的是盖过房子的老手,有的是来打杂搬砖的小工。 傅师傅把人分了三组:一组打地基,一组备料,一组搭临时工棚。 分工清楚,有条不紊。 “林老板,你跟大伙儿说两句?” 傅师傅把红纸揣进怀里,冲林国强努了努嘴。 林国强站到一堆砖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底下三十几张黝黑的脸。 “各位师傅,今天开工,我先说以下三点。 第一,每天大伙儿的工钱当日结清,一分不少。 第二,中午孙师傅亲自掌勺,猪肉炖粉条管够,白面馒头管饱。 第三,活要干得漂亮,但安全第一,谁受了伤我可不答应。 傅师傅说的话就是我的话,大家伙儿听傅师傅的,干得好了月底另外有红包。” 底下嗡地一阵议论。 有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咧着嘴喊了一句“林老板讲究”。 旁边几个年轻小伙子摩拳擦掌,锹把子攥得咔咔响。 工地上气氛一下子就活了。 傅师傅从怀里掏出罗盘,往空地中央一站,眯着眼对了对方向,拿石灰粉在地上画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然后他蹲下来,把罗盘端端正正摆在地上,等了片刻,抬头说:“放鞭。”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那不是小鞭,是正儿八经的开工炮仗。 红纸屑炸了满天,落了满地,像在荒地上铺了一层红花。 硝烟散开后,傅师傅拿起一把扎着红绸的新锹,在第一道石灰线上插下去,翻起黑油油的泥土。 几个工人同时下锹,铁锹入土的声音齐齐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破土而出的劲儿。 “地基挖三尺三,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也不行。 三尺三,接地气,承重稳当。” 傅师傅把锹递给旁边的工人,转头对林国强说,“你那厨房位置的地基要单独打,灶台得做独立基础,不然年头久了火烤水浸,地基下沉,灶台一歪,颠勺都不顺手。” “听您的。”林国强接过一把锹,也下到地基沟里跟着挖了两锹。 泥土沾上了他的裤脚和袖口,他也浑不在意。 那泥土的腥气混着石灰粉的涩味儿,在阳光里蒸腾起来,他觉得好闻得很。 这是新开始的味道。 工人的食宿林国强已经安排妥当了。 工地旁边搭了个临时棚子,支了口大锅。 每天中午,孙师傅掌勺,猪肉炖粉条、红烧豆腐、大锅焖面,菜式不重样。 “林老板,你这工地的饭比省城馆子的伙食还好。” 傅师傅端着碗蹲在土堆上扒了两口饭,扭头冲林国强说,“冲这炖粉条,这些工人能给你干到天黑。” 旁边的工人们听见了,也跟着起哄。 说林老板拿饭店的手艺喂我们,干活不卖力气都不好意思。 第153章 赔了就从头再来 饭庄的格局是林国强、孙师傅和傅师傅三方意见揉出来的。 前头是餐饮大楼,两层。 一层大堂能摆十几桌散客,后头连通厨房,出菜快。 二层全是包间,大小十二间,最小的坐六人,最大的能坐二十人。 每间包间都取了好听又符合这个年代审美的名字。 奋进堂、丰收阁、宏图轩、同心居、迎春阁、盛世庭、立业堂、向荣轩、争先阁、同乐庭、安居舍、兴旺轩等十二个包间。 包间墙上以后要挂上山水字画,陶冶情操。 让来吃饭的客人觉得菜好、地方也好。 厨房是孙师傅把关的。 单独一栋,紧挨着餐饮楼后门,红白案分区,中间隔一道墙,互不串味。 灶台按御膳房的格局排成一溜,炉膛加深,烟道加粗,留了单独的面点房和凉菜间。 库房做了通风处理,米面油料分门别类存放。 孙师傅连水槽的位置都计较了。 宰杀间在厨房外头单独搭一间,不能跟灶台挨着,脏净分开。 “孙师傅,您这要求比省城大馆子还细。” 傅师傅听完布局,在图纸上做了标注,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厨房是厨师的战场。” 孙师傅拿起笔,在图纸上又加了两处通风口,“灶台不顺手,仗就打不好。 我十几岁出师,在这行干了二十几年,最知道后厨哪里会出问题。 地面积水、油烟倒灌、夏天热得像蒸笼,这些都是设计时没考虑周全留下的毛病。 现在多花一天功夫改图纸,将来省十年的事。” 中院的景观是傅师傅亲自画的,分三进。 前院迎客区,青砖铺地,两边栽银杏树,秋天黄叶铺满地,气派。 中院花园挖荷塘,引活水,养锦鲤,池边叠几块太湖石,种一丛斑竹,竹子后头放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给客人饭后散步喝茶。 后院是客房区,三层小楼,大小客房若干间,每间都带独立卫生间。 这在清河县还是头一份。 傅师傅说省城招待所也就这标准了。 林国强听了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再过几年招待所的标准就不够看了。 他要把这个饭庄做成以后县城的人一提起请客吃饭头一个想到的地方。 最后头留了停车场。 傅师傅起初不太理解。 “林老板,眼下县城里满打满算也没几辆小汽车,你留这么大一片空地,是不是太浪费了?” “傅师傅,路修到哪儿,车就开到哪儿。” 林国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给他看,“咱们这个饭庄挨着主路,以后周边乡镇甚至隔壁县的客人开车来吃饭,你让人家把车停哪儿? 停路边堵着人家门口,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清河县这两年个体户冒出来多少您也看见了,卖服装的、开饭馆的、跑运输的,都比普通上班族挣得多。 自行车已经不稀罕了,再过几年,小汽车就不是新鲜事了。” 他用树枝在停车场的位置画了个圈:“我现在把停车场留出来,等别人反应过来想跟,先机已经没了。 再说了,谁家饭店有停车场,谁就能接更大的席,做更大的买卖。” 傅师傅听完多看了他两眼,说:“你这脑子不像个厨师,倒像个做大生意的。” 林国强笑了笑没接话。 心想上辈子他虽然活得窝囊,但毕竟在国营饭店帮了十几年厨,来来往往的客人聊天他听了不少。 后来又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的大饭店起起落落比别人多了一辈子。 建筑材料拉了三大车。 青砖是县城砖瓦厂烧的,石灰和沙子是刘强帮忙从供销社批的条子。 木料是陈建国去木料市场挑的松木和榆木。 林国强对陈建国已经有了心结,但不得不承认木匠的手艺是实在的,挑出来的料子傅师傅一根一根验过,说没毛病。 水泥是最紧俏的物资,林国强提前托了刘胜利从供销社走了后门才批下来。 钢筋不多,只在几处承重的梁柱上用,主体还是砖木结构。 “这种老法子盖出来的楼冬暖夏凉,透气不返潮。” 傅师傅拍了拍摞得整整齐齐的青砖,“比后来那些水泥盒子住着舒坦。” 动工之前,林国强把傅师傅拉到临时搭的指挥棚里,把建筑材料和人工的账重新盘了一遍。 餐厅和厨房先建,客房和院子后建,工期至少六个月。 首付款已经付了,手头的现钱留出一部分维持国强饭店的周转,剩下的全部投进工程。 “你资金链撑得住?”傅师傅看着账本,眉头微皱,“我经手的工程多了,十个里头有五个是资金链断了烂尾的。” “撑得住。”林国强掰着指头给他算,“国强饭店每个月净利润三四千元,蔬菜大棚那边每月稳定有大几百近千元,养鸡场的来航鸡再过一个月就产蛋,白洛克也该出栏了。 等鸡场开始盈利,每个月光鸡蛋和肉鸡就是一笔稳定的新进项。 鱼塘到秋天也能出鱼,这半年我一边赚钱一边投入,工程款分三期付,中间不会断档。” 傅师傅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头翻了一遍,合上账本说了句:“难怪你敢盖这么大一座饭庄,不是脑子一热就上的。” “过日子嘛,得会算账。”林国强把账本收进抽屉里。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赵素梅给他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肉炒青椒、蒜蓉菠菜,外加一碗白米饭。 他坐在灶台边上扒着饭,她又端过来一碗蛋花汤,搁在他手边。 汤冒着白气,蛋花打得又薄又匀,飘在汤面上像一片片金色的云。 “地拿下了?”赵素梅在他对面坐下。 “拿下了,今天已经动工了,地基挖了三尺三。” 林国强把工地上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傅师傅拿罗盘对方向时工人们都看呆了。 放鞭炮时一群孩子蹲在地上捡哑炮,中午孙师傅做的猪肉炖粉条被抢光。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到一半还用筷子蘸了汤在桌上画了个简图,点着桌面说这是大堂这是厨房这是荷塘。 赵素梅听他说完,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把账本拿过来,就着灯把这半年要付的工程款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鸡场的产蛋时间、鱼塘出鱼的月份、饭店淡季旺季的收入浮动,一样一样地捋。 “最紧的是第三个月和第四个月,连着付两笔材料款。 但只要鸡场按时产蛋,压力就不大。” “万一鸡场延后了呢?” “那就先压一压饭店进货的货款,再看看美丽美玲志军他们那边能不能借点。” 她把账本合上,手按在账本上,“实在不行,咱们就去信用社贷款,反正不能耽误你盖饭庄。” “你就没想过万一赔了?” 赵素梅把汤碗往他那头又推了推,语气平静:“赔了就从头再来,咱们又不是没穷过。” 林国强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上扬,心里是满满的踏实感。 这两年,不光是他变了。 妻子也变得敢拼敢闯了。 第15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红霞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带孩子。 林静和林薇不算难带。 林静从鱼塘那事之后乖了些,不再到处乱跑。 林薇只要有玩具,就能跟姐姐玩一下午。 林庆安也好带,吃饱就睡,不怎么闹人。 李红霞推着婴儿车在饭店后院的树荫底下慢慢走。 她嘴里哼着老调子,嗓音粗粝,调子却温和:“月奶奶,明晃晃,打开后门洗衣裳……” 林静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剥好一颗就塞进林薇嘴里。 林薇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喊“姐姐还要”,林静就再剥一颗。 李红霞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后门传来两声敲门响,卖豆腐的王婶走了过来。 王婶压低声音说:“李姐,你听说没?你们家老三那个前妻……叫徐青青那个,出新鲜事了。” 她努努嘴,“我儿媳妇也是徐家村的,就听说了点,徐青青不是二婚嫁了城里人嘛,红光机械厂那个车间主任,叫刘浩的。 那男的带俩儿子,娶她是让她当后妈呢。 她那婆婆是出了名的厉害,整天嫌她干活不利索,嫌她做的饭难吃,还嫌她花她儿子的钱。 继子们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男孩子,一个十来岁一个七八岁,正是皮的时候,成天捉弄她。 往她鞋里放癞蛤蟆,在她晾衣服时拿弹弓打泥丸,吃饭时把辣椒面偷偷拌进她碗里。 上个礼拜婆婆在院子里指桑骂槐,邻居都听见了,说那儿媳妇是农村来的,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 徐青青哭着跑回娘家住,她娘家弟媳妇也不是好惹的,叉着腰站在门口骂。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天往娘家跑算什么本事。” 李红霞听完,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捏碎了。 她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当初徐青青嫌林国栋懒,嫌他不会挣钱,嫌他没本事,背地里偷人,被老三抓了个现行。 老三蹲了十五天拘留所出来跟她离了婚,她转头就嫁了那个奸夫。 结果呢?城里的日子就那么好过? “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红霞声音不大,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她越想越舒坦。 老三自从离了婚就变了个人。 跑运输勤快,自己挣钱自己攒,不乱花一分,也不伸手跟家里要。 上个月还给她和林海柱一人十块零花钱。 她攥着那十块钱的时候,哭了大半夜。 以前觉得老三这辈子完了,没想到离婚反而把他打醒了。 徐青青就是活该!谁让她欺负我儿子! 晚上回到家,李红霞把这事跟林海柱说了。 林海柱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只是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林国栋正好蹬着三轮车回来。 老三现在晒得黝黑,手臂上全是肌肉,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进门先灌了一大缸子凉水,咕咚咕咚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 李红霞把饭端上桌,又把徐青青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林国栋筷子都没停一下,平静地说:“妈,她从离婚那天起就跟我没关系了。 她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 李红霞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林海柱。 老两口对视一眼,林海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了一声说:“老三这话说得对,人家的事跟咱没关系,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李红霞破天荒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林国栋碗里。 老三低头扒饭,没注意他娘的眼里亮晶晶的。 林海柱又抿了一口酒,脸上挂着好久没见过的笑意。 吃完饭林国栋把兜里的钱掏出来理了理。 他每天拉三趟菜挣八块,一个月下来干满三十天是二百四,刨去自己吃饭和零花,净落小两百。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准备存进存折。 那张存折里现在有将近两千块,离婚分的那五百块赔偿金也在里头。 另一份又抽出十块递给李红霞:“这个月的,您拿着买点菜。” 李红霞接过钱,嘴动了动,憋了半天说了句别光顾着攒钱,自己也买两件衣裳。 林国栋笑笑,把钱收好了。 李红霞嘴张了张,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句:“国栋,你跟徐青青离婚也好几个月了,要是有合适的头,你跟我和你爹说,我们帮你张罗。” 林国栋愣了愣,随即摇头:“目前我没那个心思,等多赚点钱再说吧。 要不然媳妇娶进门,也是跟我吃苦受累,等将来条件好点了,再说。” 林海柱和李红霞对视一眼,见他有主见,便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又蹬着三轮车去菜地装货。 每天三趟菜送到县城,第二趟卸完时天已经热起来了。 他把空筐摞好,正要蹬车走,无意间往街口扫了一眼。 街口那棵老杨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皮鞋店老板的儿子陈江。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汽水。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木头桩子,眼睛直直地望着林美丽铺子那边。 林国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美丽正弯着腰给菜贩子称西红柿,秤砣在秤杆上稳稳地滑着,她嘴里报着斤两,丝毫没往街口那边看一眼的意思。 林国栋压低声音对林美丽说:“那小子又来了,我瞧见好几回了,远远站在街口往这边看,他还没放弃呢。” 林美丽头也没抬:“我不知道。 反正把话跟他说清楚了,他这段时间也没来我店里,我觉得挺好的。” 她把西红柿码进菜筐里,语气很平。 林国栋多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是在说反话,是真的不在乎,便没再多说,跨上三轮车蹬走了。 车链条嘎吱嘎吱地响,经过街口时他又看了一眼树底下的陈江。 陈江也看见了他,身子下意识往树后躲了半寸,然后红着耳根低下了头。 菜市场嘈杂的人声里,陈江看着林美丽忙碌的身影,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已经把批发铺子做起来了,菜贩子们排着队拿货,她过秤记账找零。 一个人管着几百斤菜的吞吐,利利索索不动不摇。 他就喜欢她这个样子。 大方,坚强,自信,有主见。 他娘给他介绍了多少相亲对象,有小学老师,有供销社售货员,有刚毕业的高中生。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林美丽称西红柿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怎么都放不下。 第155章 我不是你想要就能要不想要就不要的物件 陈母挎着菜篮子走过来,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火气腾地蹿上来。 她之前去林美丽铺子里说那些难听话,以为能把这事掐断。 结果儿子反而更魔怔了。 她天天安排相亲,陈江不是装病就是半路溜走,被问急了就说没感觉,不喜欢。 可他却站在菜市场,盯着一个二婚女看了一上午。 “你就那么喜欢她?”陈母压着嗓子问。 陈江转过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是,我就喜欢她,你跟爸要是不同意,我这辈子就单着。 我不娶媳妇,老陈家的香火断了你们也别怪我,是你们自己非要断的。” 陈母气得手直抖:“你个混账……” 混账什么,却骂不出下半句。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眼睛是红的,倔的很。 她了解自己儿子。 平时嘻嘻哈哈好脾气,倔起来比驴还犟。 这事逼得太紧,反而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语气:“这样吧,你们俩先别急。 咱们多了解了解,等你们多相处相处,觉得合适了再说结婚的事。” 陈江差点跳起来:“妈!真的?” “真的。”陈母没好气地说完扭头就走了,菜篮子甩得老高。 陈江攥着网兜撒腿就往林美丽的铺子跑。 两瓶汽水在网兜里互相撞击,叮叮当当地响。 跑到近前时林美丽正在给一筐黄瓜过秤。 秤砣刚稳住,就听见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美丽!我妈同意了!她同意咱们俩的事了!” 林美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账本上记下这筐黄瓜的斤两,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潦草。 她记完账才直起腰,看着陈江因兴奋涨得通红的脸,平静地说:“陈江,不是说你爸妈同意了,我就会欢欢喜喜同意跟你交往,答应跟你在一起。” 陈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不是物件,不是你想要就能要,不想要就不要的,我目前对你并没有那份心。” 沉默了几秒。 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菜贩子推着三轮车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轮子碾过一片水洼溅起泥点。 陈江站在这片嘈杂中间,高高举着两瓶汽水,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他的耳朵和脖子慢慢褪了红,连嘴唇都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把汽水轻轻放到林美丽的柜台上,声音软下来,和上次不同。 上次他问“那我还能来买菜吗”时是失望和不甘。 这一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对不起美丽,是我太高兴了,我忽略了你。 我知道你对我现在可能还没什么感觉,毕竟咱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你对我也不算了解。 我也知道你对上一段婚姻有阴影。” 他看着她,“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心意。” 林美丽看着柜台上那两瓶汽水。 汽水瓶上挂着水珠,应该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陈江握了这么久,瓶身上还留着他手掌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那随你。” 陈江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在不远处停下,冲她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不是上次被拒绝后,那种塌着肩膀低头走远的背影。 今天虽然还是被拒绝,但步子迈得有劲儿多了。 …… 五月初九,林国强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 赵素梅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这么早”。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了句“有事出去一趟”,便披上衣服出了门。 他骑车去了县城。 县城的金铺在百货大楼斜对面。 门脸不大,玻璃柜台里铺着红绒布,上头摆着几排金银首饰,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金铺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刚卸下门板准备开张,看见林国强推门进来,笑着招呼:“哟,林老板,这么早?” “老师傅,上回订的那套金首饰,今天能取了。” “好了好了,等了你好几天了。” 老师傅转身从后头保险柜里捧出一个红绒布袋。 他小心翼翼地把里头的金饰一件一件摆在柜台上,动作很慢,生怕磕了碰了。 两只金镯子,光面的,圆润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镯子内侧刻了一圈细细的回字纹。 一条金项链,链子细而匀称,坠子是一朵小梅花,五片花瓣栩栩如生,花蕊处镶了一颗小小的红玛瑙。 一对金耳环,也是梅花样式,跟项链配成一套。 一只金戒指,戒面素净,只在中间嵌了一圈极细的麦穗纹,低调耐看。 还有三只平安金锁,给静静、薇薇和庆安一人一只。 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岁岁平安”,拿红绳串着。 金锁不大,挂在小孩脖子上正合适,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是实心的好金子。 林国强一件一件看过去,拿起那只金戒指对着光转了转,麦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他点了点头,知道赵素梅不喜欢太花哨的东西,这戒指看着低调,戴上手指上却会微微闪光,刚好合她的性子。 “林老板,你这一下子打这么多金饰,是办喜事?” “结婚纪念日。”林国强把金饰一件一件收回红绒布袋里,“结婚好几年了,以前条件不好,光领了证,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给媳妇买过,现在补上。” “好,好。”老师傅把布袋扎好,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媳妇真有福气。” 林国强付了钱,把布袋贴身揣进怀里,骑上自行车往回赶。 回到家,太阳刚升起来。 赵素梅正在灶房熬粥,林静蹲在院子里给林薇梳小辫,林庆安躺在小竹床上抱着脚丫子啃。 一切跟平时一样。 林国强走进灶房,从背后轻轻揽住了赵素梅的腰。 她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身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勺子搁到锅沿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素梅,今天是五月初九。”林国强在她耳边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早就等着他提这句话。 “你跟我来。” 赵素梅擦了擦手,跟着他进了里屋。 林国强把门掩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绒布袋,放到她手心里。 “打开看看。” 赵素梅打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她把金饰一件一件拿出来,镯子、项链、耳环、戒指,摆了一床。 金子是新的,在窗户纸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泽。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第156章 结婚六周年纪念日 “前阵子去县城找金铺打的。”林国强拿起那只金镯子,拉起赵素梅的左手,轻轻套了上去。 镯子有点凉,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冰得她微微缩了一下手指。 他又拿起另一只,套在她右手上。 两只镯子在她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然后是项链。 他站到她身后,把项链绕过她的脖颈,手指摸索着搭扣。 搭扣太小,他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梅花坠子落在她锁骨中间,红玛瑙衬着她白净的皮肤,好看得刚好。 接着是耳环,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耳洞,手指蹭过她的耳垂。 赵素梅的耳朵红了,心跳也加快了几分。 最后是那只戒指。 他拉起她的右手,把戒指轻轻推到无名指上。 麦穗纹在阳光里微微闪了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还有三只平安金锁。 林国强拿起来给赵素梅看,锁面上一笔一画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是“岁岁平安”。 “静静一个,薇薇一个,庆安一个。” 他把金锁放回布袋里,“保佑咱们三个孩子平平安安。” 赵素梅低头看着满手的金饰。 镯子在手腕上晃一晃就闪光,项链贴着心口,凉意渐渐被体温捂暖。 她抬起手,对着光转了转无名指上那只戒指,麦穗纹时隐时现,像是在对她眨眼。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素梅?”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现在建新饭庄正是用钱的时候,你花这么多钱买这些……”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林国强不爱听这个。 可她还是心疼。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他。 最近他工地、饭店、鸡场、鱼塘来回跑,每天都累得不行。 还有新饭庄要投资不少钱。 可他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买金子。 “赚钱是为了什么?” 林国强把她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手里,镯子硌在他掌心,凉丝丝的,“就是为了花,给你们花,我心里高兴。 再说了,金子这东西买了也不算乱花,以后金价会越来越高,这也算投资。”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认真地说:“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我都给你们置办几件金饰。 你一件,静静一件,薇薇一件,庆安一件。 等孩子们长大了,一人一盒金首饰当嫁妆聘礼。 到时候你攒了一柜子金银珠宝,戴都戴不完,走出去人家就知道这是林老板家的富太太。” 最后那句话把赵素梅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然后顺势倒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谢谢你,国强,真的谢谢你……” 林国强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收紧了手臂。 她身上的热气混着灶台边沾上的米粥清香,让他想起自己刚重生回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心带着愁苦。 他站在门口对自己说,这辈子,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现在她穿着碎花连衣裙,手腕上戴着金镯子,耳朵上挂着梅花坠子,头发是大波浪卷,皮肤白嫩光滑。 她不再是那个被妯娌挤兑也不敢吭声的可怜媳妇了。 她是敢跟田满仓夫妇拍桌子谈彩礼嫁妆,能把周桂芳堵得哑口无言,能对他平静地说“赔了就从头再来”。 她站在他旁边,腰杆笔直。 这个人,是他上辈子辜负的妻子。 赵素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笑容慢慢浮上来。 这个男人,一向把钱花在刀刃上。 可为了她和孩子们,他会把金子藏在怀里,一大早骑十几里地去金铺取回来。 他自己什么也没添。 还是那双旧布鞋,那件灰扑扑的褂子。 可给她买的镯子,是光面厚实的足金。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林国强的手不自觉地在她背上慢慢滑动。 她的腰身曲线隔着薄薄的衣服传递着温度,他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稳。 手指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被金镯子衬得格外白皙的皮肤,探进她上衣的下摆。 赵素梅的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她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赶紧整了整衣服,把被他揉皱的衣角拉平。 “大白天的……孩子们还在外头呢!” 林国强看着她慌张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就等晚上?” 赵素梅红着脸没答话,又嗔又羞的看了他一眼。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塞到他怀里,语气故作镇定:“给你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国强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几身新衣裳。 两件的确良白衬衫,挺括崭新,一件藏蓝色中山装,料子厚实垂坠,一件灰色夹克外套,休闲式样,平时出门不用穿得太正式时正好穿。 最底下是一双崭新的三接头皮鞋,黑牛皮面擦得锃亮,鞋底厚实耐磨。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手表,上海牌的,全钢表壳,白盘黑针,表带是不锈钢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认得这牌子,县城百货大楼一楼钟表柜台里锁着卖的,一块要一百二十块,还得凭票。 她什么时候去买的,他竟然都不知道。 “素梅,你……” “只许你给我买金子,不许我给你买衣裳买手表?” 赵素梅学着他的语气,眼里还有未褪尽的红意,但已经挂上了笑意。 她拿起那件藏蓝中山装往他身上比了比,“你现在也是个老板了,出门办事、见人谈生意,不能老穿着后厨那身油渍麻花的衣裳。 先敬罗衣后敬人,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 在后厨颠勺穿什么无所谓,但出去谈工程、跑土管局、见客人,就得穿得体面点。” 她帮他把中山装套上,绕到前面系扣子。 手指在纽扣间灵巧地穿梭,偶尔碰到他的胸膛,指尖温热。 系完最后一颗扣子,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合身,我看着比城里那些大老板还精神。” 第157章 是你媳妇好,还是我好 林国强低头看了看自己。 新衣裳的料子挺括,剪裁合身,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利索了不少。 他又拿起那块手表,戴在左腕上。 钢表带凉凉的贴着皮肤,秒针在安静的白盘上无声地走着,一下一下,很稳,很准。 他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表蒙子反射出一小片亮白的光斑,照在墙上,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以前总觉得,有钱了就多攒着,别乱花。” 他转着手腕上的表,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可后来想明白了,攒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钱花在咱们自己身上,才是最值的。” 赵素梅嘴角噙着幸福的笑容,低头把那几件新衣裳仔仔细细叠好,放进他平时出门穿的衣裳那层柜子里。 她的手指在金镯子上轻轻转了一圈,镯子在她腕间沉甸甸地晃,闪着温润的光。 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眼神明亮。 跟国强结婚六年了。 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可丈夫待她,却越来越好了。 …… 孙桂芝托二柱给陈建国带了张纸条。 半大小子在巷口被孙桂芝截住,她塞给他一把花生糖,让他把纸条交给他师父。 二柱嘴馋,花生糖嚼得嘎嘣响。 进了作坊就把纸条往陈建国手里一塞,含含糊糊说了句“巷口一个姨给的”,转头又去搬木料了。 陈建国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下午来家,等你。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心跳砰砰地快了两拍。 距离上回孙桂芝问他要钱,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中间孙桂芝没再来找过他,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手里这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盯着桌上那堆刨花看了好几分钟,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去,上回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的事还没过去多久。 另一个声音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的心肺。 那个女人在炕上的浪荡模样像一把火,烧得他浑身燥热。 他咬了咬牙,放下刨子,进里屋换了件干净衬衫。 林美玲正在柜台前理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美玲,我去趟木料市场,看看有没有好榆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的眼睛,低头系着袖口的扣子。 声音跟平常一样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了头。 林美玲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早去早回。”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又低下头继续记账。 陈建国推门出去的功夫,林美玲抬眼盯着他的背影。 他那件干净衬衫是去年结婚纪念日她给买的。 平时舍不得穿,今天去见木料贩子倒穿上了。 她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边缘来回摩挲。 上回他说去巷口买烟,去了大半个钟头。 回来时身上有股雪花膏味儿。 她没追问。 因为林美玲已经看出来了。 狗改不了吃屎,陈建国背着她,还在继续跟外面那个女人来往。 她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身,去隔壁婶子家把陈萍托付过去,只说出门办点事。 林美玲骑着自行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她的齐肩短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往下撇着。 跟上他。 她告诉自己。 她要亲眼看看。 出了镇子,往柳河村的方向拐。 沙土路上坑坑洼洼,她的自行车轮子颠得哗啦响。 前头陈建国骑得不紧不慢,根本没注意到身后二十多米开外那道灰色的人影。 柳河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已经绿了,树荫底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眼皮耷拉着。 对林美玲这个外来者视若无睹。 她远远看见陈建国在一家院门口停下来,支好自行车,抬手敲了几下门。 那敲门声很有节奏。 先两下,再一下,再两下。 是暗号。 说明不是第一次来。 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框里,碎花布衫裹着丰满的身段,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白花花一片。 她靠在门框上,抬手在陈建国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嘴唇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声音软得能拉出丝来。 陈建国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女人扭了扭腰,笑骂着把他拽了进去。 门没关严,虚掩着,门缝里传出咯咯的笑声和几句打情骂俏。 林美玲推着自行车,绕到院墙侧面,把车子轻轻靠在墙根下。 这个女人,她见过。 上次来铺子里订家具时就是这个女人。 隔着柜台拿眼睛撩陈建国,说话时身子往前倾,领口往下坠。 她想起来了。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那就是说,陈建国从那时候就在骗她。 院墙不高,她踮起脚尖能从砖缝里看见院子。 院子里几只芦花鸡在地上啄食,窗台上晒着几双布鞋,大的小的都有。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闪了进去,脚步落在泥土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屋里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像一把钝刀子剜在她心尖上。 “冤家,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铺子里忙,走不开。” 是陈建国的声音,带着她从来没听过的黏糊劲儿,“你家老二的肺炎好了没?” “好了好了,活蹦乱跳的,还要多谢你那笔钱救命呢。 大宝二宝,出去玩去,不叫你们别回来。”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从屋里跑出来。 林美玲闪身躲到院子里的水缸后面,等两个男孩跑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她的手指抠在水缸粗糙的陶壁上,指甲缝里嵌进了泥土。 那笔钱。 陈建国偷拿家里的钱给这个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往前挪了几步,在窗户侧面停下来。 窗帘拉了一半,透过缝隙能看见屋里的一张土炕,炕上铺着碎花褥子,孙桂芝正拉着陈建国往炕上倒。 “别,先去把门拴好,万一有人来了……” “门虚掩着,谁进来?我那死鬼男人死了三年了,这院里的门除了你没别人敲过。 冤家,好些天没来找我了,是不是你媳妇把你榨干了?” 陈建国没答话。 喘气声越来越粗。 “我问你。”孙桂芝的声音软得像一摊烂泥,“是你媳妇好,还是我好?” 沉默了片刻。 “你说呀。” “当然是你好。”陈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狠劲,“林美玲在床上跟块木头一样,哪像你……我碰她一下她就往旁边缩,推三阻四的,一点都不尽兴……” …… 今天四更八千字送上,厚着脸皮求书友们好评,求免费礼物~ 第158章 二哥,我要离婚 林美玲站在窗外,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指缝灌进手心,又沿着手腕往下淌。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但说出话来比粪坑里沤烂的屎尿还臭。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牙齿深深陷进食指关节,咬出了两排血印,可她一声都没出。 不能出声。 凭她一个人,冲进去又能怎样? 她打不过陈建国,也撕不过那个寡妇。 她只能站在窗外,像一块石头一样杵在那儿。 把屋里那两个人的声音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上一次她在他跪着扇耳光的时候心软了,觉得为了萍萍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够了,她再也不会信他了。 她松开手,指甲掐进掌心里,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脚底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啪一声脆响,她也没有停步。 走到院门口,她伸手拉门。 手抖得厉害,拉了一下没拉住,门从她手里滑脱,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屋里传来陈建国变了调的喊声:“谁?” “应该是风吹的,别管了,冤家,咱们继续……” 林美玲没有跑。 她走到墙根下,扶起自行车,跨上去。 脚踩在踏板上,用力一蹬,车子晃晃悠悠地窜了出去。 她沿着来时的沙土路往回骑,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泪痕。 一路上她什么也没想,脑子里是空的,只有脚在机械地蹬着脚踏板。 沙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了一下又一下,她的身子歪了一下又正过来。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国强饭店门口了。 午市刚过,饭店里没什么人。 王大柱蹲在门口剥蒜,看见她来了,笑着招呼了声,她没应。 她走进去,站在大堂里,闻见了熟悉的油烟味和卤汁香。 这地方让她心安。 不管出什么事,二哥在这儿。 林国强从后厨走出来,她身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他抬头看见林美玲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他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搁,两步走到她面前。 “美玲?” 林美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二哥,我要离婚。” 看清楚林美玲狼狈的样子,林国强眉头猛地皱紧了。 四妹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的人。 可此刻她站在这儿,眼泪淌了满脸,嘴唇上还有两排渗着血的牙印。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了下去,走过去问了一声:“美玲,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美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林国强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赵素梅听见动静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抱着睡着的林庆安,一看林美玲这副模样,赶紧把孩子递给跟进来的李红霞,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美玲,怎么了?你跟二嫂说。” 林美玲那双手冰得吓人,虎口上蹭破了一块皮,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赵素梅握住那双手,把自己的体温往她掌心里送。 林美玲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二哥,二嫂,陈建国在外头有人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费尽力气。 “是柳河村的一个寡妇,叫孙桂芝。 上回来铺子里打家具,就勾搭上了,我今天亲眼看见他们搞在一起。 他还拿了家里的钱给她儿子治病,我亲耳听见他跟那个寡妇说,说我在床上跟块木头一样,一点都不尽兴。” 李红霞抱着林庆安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接着她的嘴唇开始抖,眼眶开始红,胸脯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烧。 她把这个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完,忽然把林庆安往赵素梅怀里一塞。 然后她转过身去,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 “婶子!”赵志军眼疾手快,从后厨冲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您这是干什么!” “我去柳河村跟那个不要脸的寡妇拼了!” 李红霞挣扎着举起扫帚,嗓子尖得破了音,“臭婊子!!!勾引有家有室的男人! 还有陈建国那个狗娘养的东西!上次老二请他喝酒,他说什么来着?拍着胸脯保证好好待你! 这才几天!我非把他那张嘴撕烂不可!放开我!” 她挥舞的扫帚打在桌上,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滚到地上。 林庆安被惊醒了,哇地哭出来。 赵素梅赶紧把儿子抱到后院去哄,走之前回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那一眼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担忧。 她知道林国强的脾气,也知道他看重美玲这个妹子,怕他冲动。 林国强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成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的腮帮子咬紧了又松开,又咬紧,牙关咯吱咯吱地响。 林国强想起了前世。 前世林美玲跟陈建国,虽然吵过闹过,但并没有走到离婚这一步。 是因为日子过得清贫,没钱没机会找外遇,还是说在外面有,但没暴露出来? 又或是林美玲知道他外面有人,为了女儿为了家庭,一直忍着没发作。 夫妻间关起门来过日子,外边的人又岂会知道实情。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只滚落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他没有冲出去,也没有抄家伙,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墙角,把被李红霞撞倒的扫帚捡起来靠好,把搪瓷缸子捡起来放回桌上。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有点发慌。 然后他转向赵志军,开口说话。 “志军,你帮我跑趟腿,去看看陈建国这会儿回铺子里了没?” 赵志军应了一声,围裙一扯就跑出去了。 李红霞被赵志军放开后没有再去抄扫帚,她只是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大腿,眼泪流了满脸:“我苦命的闺女! 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那个穷木匠,他一个穷光蛋,你二哥借给他钱帮他把铺子开起来,他倒好,拿着挣来的钱去养野女人……” “妈。”林美玲站起来,走到李红霞面前,伸手把她扶起来。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抖了,甚至比平时的语调还要低几分,“你别哭了,我现在不想哭了。 二哥说得对,哭没用,闹也没用。 咱们先把事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一步一步来。” 她拉着李红霞的手坐回椅子上,李红霞抹了把眼泪,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撒开,像是怕一撒手闺女就会碎掉。 第159章 狗改不了吃屎 赵素梅哄好儿子后回来,在一旁坐下来,把手覆在林美玲的手背上。 那双手还是凉得很,但已经不抖了。 不一会儿赵志军回来了,身后跟着林国栋。 老三刚从菜地拉完最后一趟货,浑身是汗,一进门就看见林美玲那双哭肿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是在路上碰见的。 赵志军在路上已经把事跟他说了一遍。 林国栋气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咒骂陈建国是畜生。 尤其是他也被徐青青背叛过,能够感同身受。 赵志军进了门,连忙说:“陈建国还没回去,只有二柱在铺子里,他说陈建国上午就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林国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冲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幽冷。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陈建国跟我保证过的时候,把胸脯拍的啪啪响,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这人不配当丈夫,更不配当爹。 但是现在冲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这会儿恐怕早就分开了,没抓个现行,到时候他死不认账,咱们一点办法没有。” “那就这么算了?”李红霞的嗓门又提起来了。 “当然不是。”林国强一字一顿,“我要让陈建国加倍还回来。” 他转向林美玲,“美玲要离婚,要带萍萍走,就要利益最大化。 木匠铺本钱大半是你出的,你跟他一起经营起来的,你在铺子里干活连工钱都没算过,凭什么便宜他? 但如果现在就找他摊牌,他最多嘴上认个错,转头把财产藏起来、把萍萍藏起来,咱们就被动了。” “国强说得对,最重要的是抓现行。” 赵素梅接过话,语气不像李红霞那样激烈,但每个字都不留缝隙,“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只要当场按住,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都赖不掉。 到时候离婚好谈,萍萍的抚养权好争,家里的财产也好分。 他做了亏心事,不敢不让。” 赵志军的拳头啪地砸在自己掌心里,声音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我经常听客人聊天,这种事就怕闹到派出所去,只要当场按住,男方想赖都赖不掉。 到时候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全得听咱们的。 咱们轮流去盯梢,他再敢去找那个寡妇,咱们就逮他个正着。” “要是他不去了呢?”李红霞问。 “他忍不住。”林国强、林美玲、林国栋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林国栋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狗改不了吃屎,尝过腥味的猫,铁笼子都关不住。” 林美玲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听见他跟那个寡妇约了下回。” 李红霞咬紧了后槽牙。 “好。” 她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把眼泪擦干,握着林美玲的手又紧了几分,“到时候我也去,我非让那个狗东西知道我们林家不是好欺负的。” 林美玲坐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上蹭破的皮已经结了淡淡的痂,指甲缝里的泥土还没洗净。 刚才在孙桂芝家院子里抠着水缸壁时,指甲盖差点抠裂的隐痛还留在指尖上。 她握了握拳,那些细小的伤口被牵动,火辣辣地疼。 但比这更疼的是耳朵里还在嗡嗡回响的那句话。 “林美玲在床上跟块木头一样”。 那句话,让她恶心。 是那种你把一颗心干干净净地剖给一个人看,那个人接过去随手扔在泥地里还跺了两脚的恶心。 她抬起头。 “二哥,你说吧,我全都听你的。” 林国强在林美玲对面坐下,把自己刚才在沉默中盘算好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步骤之间的衔接像是在心里演练过了无数遍。 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什么时候动手,什么人去盯,什么人留守,什么情况下立即行动,什么情况下按兵不动。 连万一陈建国提前察觉的应对方案都考虑到了。 “美玲。”他说完后看着她的眼睛,“你回去以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平时什么样,回去还什么样。 该做饭做饭,该记账记账,该给萍萍讲睡前故事还照常讲。 唯一要做的就是记住铺子里每一笔钱,每一笔账,一样也不要漏。 陈建国偷拿的每一分钱,我都让他连本带利的吐回来。” 林美玲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还有一点。”林国强看着林美玲的眼睛,“你记住,陈建国背叛你,不是你的错。 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他说的那些混账话,你一个字也别往心里去。 你们俩离婚,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配不上你。” 林美玲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林国强,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要离,”她站起身来,声音不再发抖,眼神变得坚定,“那就让他一无所有,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天色擦黑。 林美玲在后院的水龙头前弯下腰,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她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走,带走脸上的泪痕,也带走最后一丝犹豫。 她对着窗户玻璃把头发重新扎好,碎发别到耳后,又扯了扯衣领,把领口那滴眼泪渍子翻了个面藏住。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眼睛还肿着,眼眶还红着,但眼珠已经不乱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慌,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笃定。 回家后,她先去隔壁婶子家接陈萍。 婶子正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抬头看见她,笑着招呼:“美玲来了?陈萍跟小花在后院玩呢,吃了半碗米汤,没闹。” 又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铺子里忙啊?” “忙。”林美玲笑了笑,“接了套嫁妆,赶工期呢,谢谢婶儿。” 陈萍从后院跑出来,两个小辫子跑散了一个,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妈妈,你去哪儿了?” 林美玲蹲下来,拿手指擦了擦闺女脸上的泥印,又把她散了的辫子重新扎好。 “妈妈去你二舅家了。”她亲了亲闺女的额头,声音稳稳当当,跟平时一模一样,“一会儿给你蒸鸡蛋羹。” 第160章 笑容里藏着刀 陈萍高高兴兴地拉着她的手往回走,一路蹦蹦跳跳。 她嘴里念叨着今天跟隔壁小花在后院捉了多少蚂蚱。 小花分给她半块麦芽糖,她们用草叶子给小蚂蚱做了个窝。 林美玲牵着闺女的小手,跟着她走,目光落在闺女毛茸茸的头顶上。 那头发又细又软,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生下陈萍那天,陈建国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个钟头。 接生婆把孩子递出来时,他接过去的姿势僵硬,小心翼翼,嘴上咧着傻笑说“像我,眼睛像我”。 他搂着她说,“媳妇你辛苦了。” 那时候她靠在产床上精疲力竭地想,吃再多苦也值了。 现在想来,那个抱着女儿傻笑的年轻木匠,已经被她今天看见的那具白花花的身子吞没得干干净净。 她握紧闺女的手,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回到木匠铺,她照常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把鸡蛋打散,加水,放盐,搅匀了上锅蒸。 火候刚好,蛋羹嫩得能在勺子上微微发颤。 陈萍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小勺子敲着桌面喊“妈妈,蛋羹好了没”。 她应了一声“好了”,端上桌,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闺女吃。 每一勺都吹过,嘴唇碰了碰勺子试过温度,动作轻柔得跟往常没有半点分别。 陈萍吃得香,腮帮子鼓鼓的,她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兜东西。 一兜鸡蛋糕,油纸包着,供销社八毛一斤。 一兜黄桃罐头和一包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灯下倒是扎眼。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搓了搓手,脸上挂着笑。 但那笑不太自然,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一会儿看林美玲一眼,一会儿又去看陈萍,不敢跟林美玲对视超过两秒。 他坐下来时动作有些拘谨,像是屁股底下坐了块碎木头,换了两次姿势才坐踏实。 “怎么这么晚回来?”林美玲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陈建国赶紧答:“去了趟木料市场,看了几根榆木,没谈拢价。” 他把点心推到她面前,声音殷勤得过了头,“路过供销社看见新到的鸡蛋糕,给你和萍萍买了点。 还有黄桃罐头,你爱吃的。 水果糖,萍萍爱吃。” 林美玲看了一眼那兜点心。 鸡蛋糕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 黄桃罐头玻璃瓶上的标签还没撕。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她过年都舍不得买这些,一瓶罐头能放到正月十五再开。 现在他倒大方了。 偷家里的钱养野女人,鬼混回来后,拿几毛钱的点心堵她的嘴。 她心里翻涌着一股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把那兜点心拎起来放到橱柜里,说:“太晚了,萍萍牙都刷了,明天再吃。 你也别光吃菜,多吃点饭垫垫肚子。” 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建国碗里,语气体贴得恰到好处。 既不冷场到让他起疑,也不过热到显得反常,就像白开水一样温和。 陈建国受宠若惊地接过碗,低头扒饭。 心虚随着饭菜一起咽进了肚子里,神色渐渐松弛下来。 他甚至主动说起木料市场的行情,说松木涨了两分,榆木不好找。 又说铺子下个月可能能多接一套嫁妆。 林美玲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掰开看。 哪句是真的,哪句是缝补心虚的补丁。 她很快就发现,他说话时手指不停地搓衣角,上个月他就开始有这个习惯。 接下来几天,林美玲照常理账,照常做饭,照常给陈萍讲睡前故事。 她甚至比平时还要妥帖。 给陈建国把衣裳洗得干干净净,鞋子刷得没有一粒尘土,午饭送到作坊里,连切菜的葱花都多放了一把。 但她把木匠铺的账本从头到尾重新抄了一遍。 每一笔木料钱、每一笔工钱、每一套嫁妆的定价和预付款,她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的数字让林美玲如坠冰窟。 账根本对不上,总共少了三百多块。 陈建国浑然不觉。 他只是觉得林美玲这几天好像比前阵子话多了些。 晚上睡觉也不背对着他了,偶尔还会问他一两句铺子里的事。 看起来像是彻底放下了他出轨的事。 就是夜里他想搂着林美玲做那事的时候,林美玲总是说身子不爽利。 她最近都这样,陈建国也习惯了。 他惦记着孙寡妇热情似火的身子,也就没缠着要。 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天比一天松,甚至还暗暗有几分自得。 到底是自己的媳妇,哄哄就好了。 男人嘛,犯了错服个软,女人哪有不心软的。 他真的这么以为。 几天后,孙桂芝又让二柱传来了纸条。 二柱把纸条塞给陈建国的时候,嘴里吃着糖葫芦,嘻嘻哈哈地说:“还是上次那个姨让我给你的”。 陈建国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揣进裤兜,进了里屋,又换了那件干净衬衫。 “美玲,我出去一趟,木料市场新到了一批榆木,我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林美玲套上鞋,声音跟往常一样随意。 嘴里甚至还哼了两句不着调的小曲,拿鞋帮子磕了磕门槛上的灰。 林美玲正在给陈萍梳头。 梳子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滑过,她把陈萍的头发分成三股,慢慢地编成辫子。 听见陈建国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后槽牙咬紧时牵动了嘴角的肌肉,那个弧度里藏着一块磨得锃亮的刀。 “早点回来。”她说。 等陈建国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她给陈萍把另一根辫子也编好,扎上红头绳。 她把闺女抱下凳子亲了亲额头,牵着她送到隔壁婶子家。 “我去你二舅家一趟,你在这儿跟小花再玩会儿。” 她蹲下来看着陈萍的眼睛,“乖,萍萍,晚上回来妈妈给你煮糖水蛋。” “好的,妈妈~” 陈萍笑着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转身跑进了院子。 林美玲站起身,脸上的笑容褪得干干净净。 她骑上自行车,直奔国强饭店。 第161章 上门捉奸(礼物加更) 午市刚过,店里只有两三桌散客在喝饭后茶。 林美玲径直走进后厨。 林国强正把炒好的菜出锅装盘,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 “二哥,他又去了。” 林美玲站在后厨门口,脸上没有眼泪,只有眼底一层铁青色的决然。 林国强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后厨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志军,去喊国栋,素梅,你把孩子们安顿好。” 赵志军正在剥蒜,听到这话把蒜往盆里一扔,围裙一扯,拔腿就往外跑。 他跑到巷口,正好撞见林国栋蹬着三轮车送完一趟货回来,车厢里还摞着几个空菜筐。 赵志军隔着老远就喊:“三哥,动手了!柳河村!” 林国栋从车座上站起来猛蹬了最后几脚,车子停在国强饭店门口。 他跳下车,把空筐往地上一推,咬牙道:“看我不打死那个狗娘养的!” 赵素梅从后院出来,把林庆安交给王秋菊。 王秋菊是店里的服务员,平时不多话,但手脚稳当,抱孩子从来不摔。 又把林静和林薇托付给孙小丽,蹲下来对两个闺女说:“爸爸妈妈出去办点事,你们听孙阿姨的话,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林静懂事地点点头,拉住妹妹的手说:“妈放心,我会管着妹妹。” 林薇怀里抱着布偶兔子,也跟着点了点小脑袋。 赵素梅站起来,把袖子挽了起来。 她走到林美玲身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李红霞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从屋子里跑出来,利索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搁,打开。 里面是一把旧扫帚疙瘩,一根枣木擀面杖,她用了快三十年,能把面团擀得比纸还薄。 还有一团粗麻绳,搓得紧紧的,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猪蹄扣。 “扫帚疙瘩打人皮肉疼,不留印子。” 她一样一样摆出来,语气像是在分摊农具,“擀面杖敲骨头,让他记一辈子。 绳子捆那个狗东西,捆结实了狠狠打。” 赵素梅在旁边看着,想起了上次李红霞举着扫帚要去拼命的架势。 那次被赵志军拦了,这次没人拦她。 这婆婆一辈子闹了不少笑话,偏心过、糊涂过、势利过。 可今天她站在这儿,满头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弯腰抄起扫帚疙瘩时,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她眼底有一种母狼护崽时才有的凶狠。 林国强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在两辆三轮车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王大柱交代了一句“看着店”。 然后跨上三轮车猛蹬一脚。 车子窜出去时链条在齿轮上碾出一道生风般的锐响。 林国强蹬一辆,林国栋蹬一辆。 一行六人,朝着柳河村匆匆而去。 李红霞坐在林国栋的车斗里,一只手攥着扫帚疙瘩,另一只手握着擀面杖。 赵志军坐在她对面,紧抿着嘴。 赵素梅和林美玲坐在林国强的车斗里,两个人肩并肩,手一直攥在一起。 赵素梅的手心温热,林美玲的手心冰凉,温的那只把热一点一点传给凉的那只。 沙土路面上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之处扬起半尺高的黄尘。 有几次颠得整个人弹起来,但她们谁也没出声。 到了柳河村村口,林国强和林国栋把三轮车停在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锁好。 一行人下了车,沿着村道往里走。 村子里的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几个扛锄头回家的村民侧头看了他们这一行人一眼。 领头的男人脸色铁青,后头跟着两个压着眉骨的年轻男人,再后面是三个目露凶光的女人。 村民们识趣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谁也不想招惹这趟浑水。 林美玲走在最前面,领着众人拐进那条她已经走过两遍的巷子。 第一遍是跟踪来的,躲在墙根下听得浑身发抖。 第二遍就是现在。 这一次她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不发飘。 巷子尽头,孙桂芝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墙根下停着陈建国的自行车。 林国强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面无表情地抬脚。 一脚踹在门板上,门闩的木栓从中间断裂,碎屑四散飞溅。 门扇撞在内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他一把推开,哐当一声响彻整个院子。 芦花鸡惊得四散乱飞,尖叫声此起彼伏。 墙头趴着的黑猫嗖地窜上屋顶,瓦片哗啦啦滑落几块碎在台阶上。 李红霞头一个冲进去,左手扫帚疙瘩,右手擀面杖。 她的嗓门亮得半条村都能听见:“孙寡妇!你个臭婊子!大白天勾引别人男人!出来!” 屋里炕上两道人影听见院门炸开的巨响时同时僵住了。 接着是一阵乒乓乱响。 炕头的搪瓷缸子撞翻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角,茶盘上的搪瓷壶被袖子扫落,壶盖弹开滚进桌子底下。 矮桌晃了晃撞翻了针线簸箩,顶针、线团、碎布头撒了一炕。 屋门从里头闩着。 林国栋和赵志军两人一齐用肩膀撞上去,撞第一下时门框嘎吱作响。 里头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男人心虚慌张的询问声:“谁?!” 撞第二下时门闩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一人一段弹在地上,木屑随着撞开的门扇飞进屋里。 门扇撞在墙上反弹回来时,一股味道扑面而来,腥臊而黏腻。 陈建国正手忙脚乱地套裤子,一条腿蹬进去了,另一条腿还在裤管外头,露出半截光溜溜的大腿。 他上半身光着,肩胛骨上有几道长长的抓痕,新鲜得还泛着粉红色,从肩头一直划到肋下。 孙桂芝缩在炕角,揪着一条碎花被子往身上死命地遮,手抖得按不住被角,露出半个白花花的肩膀。 她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潮红未褪,脸青一块白一块,狼狈的不成样子。 炕上的枕头歪了,枕巾揉成一团掉在地上。 地上歪着一只男人的布鞋,鞋口朝下栽在搪瓷缸子旁边,另一只在炕脚,被甩到了最里头的墙角。 赵志军一把揪住陈建国的后领口,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炕沿上拽了下来。 陈建国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膝盖磕在泥地上闷闷一声闷响。 赵志军膝盖压在他后背上,反剪他的双手,把他的脸按进地上。 …… 礼物好评加更一章,八千字奉上,求五星好评,求礼物! 第162章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林国栋冲上来就是一拳,不偏不倚砸在他后背上,闷响像擂鼓。 陈建国的身子随着这一拳往下狠狠挫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 林国强蹲下身,一把揪住陈建国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拽起来。 那张脸上沾着泥印子和孙桂芝留在他嘴边的口红渍,表情从惊恐到求饶只花了半秒钟。 林国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拉过去:“陈建国,我上次请你喝酒,跟你说什么来着。 你当时怎么回我的?拍着胸脯说这辈子肯定对美玲好,对萍萍好,要是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你当真是不怕天打雷劈啊。”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二……二哥……我一时糊涂……我真是一时糊涂……” “你叫我什么?”林国强揪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松,声音压得更低了。 “二……二哥……” “你配吗?” 林国强一拳砸在他腮帮子上,陈建国剧烈咳嗽两声,吐出一颗牙齿。 另一边,李红霞和赵素梅已经冲到了炕前。 李红霞把孙桂芝从被子里揪出来。 孙桂芝光着半个膀子被拖到炕沿上,李红霞一扫帚疙瘩抽在她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她一边抽一边骂,骂得极快极亮,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臭不要脸的!你男人死了你就来偷别人男人! 你把老孙家的脸丢尽了!你把柳河村的脸丢尽了! 你公公坟头冒青烟才把你娶进门,你倒好,门板一关当窑子开!” 孙桂芝尖叫着往后缩,又被赵素梅一把揪住头发拖了回来。 赵素梅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上的力道却毫不含糊。 揪头发,掐胳膊,按住肩膀让她动弹不得,给李红霞制造了最稳当的输出空间。 “婶子别打了……”孙桂芝抱着头往炕角缩,“是他自己来的!不是我找他的!他自愿的……” “闭嘴!”李红霞一扫帚疙瘩抽在她嘴巴上。 孙桂芝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炕墙上,整个人像团破布一样滑下去,捂着嘴呜呜地哭。 林美玲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眼前的动静。 骂声,哭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搪瓷缸子滚在地上的当啷声,床单被扯破的嘶啦声。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陈建国,眼神冰冷。 她等李红霞打够了,等孙桂芝哭哑了,等陈建国撑在地上的胳膊开始抖得像筛糠,才抬起脚,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身前。 陈建国抬起头,看见林美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站在他面前,背对着窗户,脸隐在暗光里,只有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在喘气。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美玲……美玲我错了……” 涕泪横流,伸手去抱她的腿。 林美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 陈建国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他还没扭回头,第二巴掌又扇过来。 比刚才更重,扇在他的另一边脸颊上,扇得他整个身子都往旁边歪了一下。 “这一巴掌,是给你上回半夜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说的那些屁话。”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愤怒得发颤。 啪! 第三巴掌扇在陈建国鼻梁上,血顺着鼻孔淌了下来,滴在泥地上变成两个深色的圆点。 “这一巴掌,是给你拿家里的钱去养野女人。 家里的钱你也敢偷,你的手是木匠的手还是三只手的扒手?” 啪! 第四巴掌扇在陈建国眼睛上,他的眼睛立马肿起来,眯成一条缝。 这巴掌下去时林美玲自己的手心也疼得发麻,但她甩都没甩,换了另一只手又扇了上去。 “这一巴掌,是给我二哥信任你请你喝酒,把妹子托付给你,你转头就打他的脸。” 啪!!! 第五巴掌打在嘴角上,嘴角裂了一道细口,渗出血珠。 “这一巴掌,是为我自己。 陈建国,我给你做了五年饭,洗了五年衣裳,给你生了萍萍,帮你把木匠铺从一穷二白做到今天……你他妈的趴在那个寡妇身上说我像块木头?” 她的每一巴掌都比上一巴掌更响。 屋子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连李红霞都停住了扫帚。 炕角的孙桂芝忘了哭,满脸恐惧和不安。 赵素梅看着蹲在地上扇人的林美玲,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知道四妹攒了许久的憋屈,需要好好发泄。 打到最后林美玲手掌通红,手指肿得像泡了辣椒水,虎口震得发麻,胳膊也在发抖。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打麻了的手,把掌根上沾着的血印子往袖子上擦了一把。 然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地开口:“我这个人,以前就是太信你了。 你哭一哭,跪一跪,扇自己两巴掌,我就觉得你会改。 可你这人改不了,不是我冤枉你,不是我疑心重,是你陈建国根本就不配让人信。” 她退后一步,不再看他。 “对不起,美玲,是我对不起你……” 陈建国跪在地上哭着去抱她的腿,膝盖在泥地上蹭出一道长长的拖痕,鼻血滴在地上又被膝盖碾过,印出一条暗红色的泥泞。 李红霞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枣木撞击泥地时闷响如钟,她的嗓门又尖又亮,字字句句像鞭子抽在人骨头上:“跪好!你个狗娘养的烂货! 当年你娶美玲的时候连彩礼都拿不出来,铺子本钱是美玲帮你借的,是我们林家帮衬你开的铺子! 你现在倒好,偷家里的钱养野女人,还把嫖来的腥臊往自个儿媳妇脸上抹!”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陈建国的额头,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 你那棺材里的爹半夜没托梦给你扇耳刮子?你对得起你婆娘你闺女? 你对得起美玲起早贪黑给你当牛做马吗!河边歪脖柳,根子烂三秋,跟你心肠一样黑!” 屋外头,孙桂芝左邻右舍的院门悄悄开了一道缝,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又缩回去。 他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孙家那寡妇又勾搭男人了……被人家媳妇娘家人堵屋里了……啧啧啧……” 第163章 离婚协议和认罪书 林国栋从炕边捡起陈建国的裤子摔在他胸口。 陈建国浑身发抖,手不听使唤,穿了半天才把两条腿都蹬进裤管里,皮带扣子扣了三次都没扣进孔里。 赵志军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是林国强提前写好的,字迹刚硬,落笔果断,一条一款不留任何商量余地。 第一张是离婚协议书。 六条条款,条条见血。 一、陈建国与林美玲自愿离婚,明日即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二、女儿陈萍归林美玲抚养,陈萍的户口即日迁出陈家,随母入户林家。 三、家中所有财产……木匠铺全套工具、铺内所有木料及成品半成品、信用社存折上全部存款共计两千六百四十元,全部归林美玲所有,任何人不许以任何理由分割。 四、陈建国即日起关闭木匠铺,拆除招牌,以后不得在王店镇出现。 五、陈建国每月十五号之前,将陈萍抚养费三十元汇入林美玲银行账户,直至陈萍年满十八周岁,逾期双倍。 六、陈建国自愿签字,若日后反悔,本条款可作为证据,产生的法律后果由陈建国自负。 第二张是认罪书。 白纸黑字,内容直白得不留一丝情面。 “本人陈建国,已婚,与柳河村寡妇孙桂芝自今年三月起多次通奸,共计发生不正当关系五次。 本人偷取家中积蓄两百六十元赠与孙桂芝,用于其子医药费及日常花销。 以上事实本人供认不讳,自愿签字画押,如有虚假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一张割他的肉,一张钉他的魂。 “签。”赵志军把笔往桌上一拍,笔杆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陈建国手边。 陈建国抖着手把两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 每看一行,脸就白一分。 看到离婚协议第三行时嘴巴张开又合上,看到认罪书上“五次”两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连回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看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抖得连纸都抓不稳,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这……这是让我净身出户……”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抖得几乎抓不住纸角,声音从嗓子里一节一节挤出来。 “铺子是我的命根子……我就这点命根子了……还有萍萍,萍萍是我的亲闺女啊。 你们不能把她也要走……还有认罪书……这东西要是签了,我一辈子就毁了……” “你现在想起来萍萍是你的亲闺女了?” 林美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她一直压了一整个下午的声调,直到此刻才真正炸开。 她逼近陈建国,眼底积了一下午的泪终于涌出来,但她没有去擦。 “陈建国,你这个王八蛋,你跟这个女人在炕上光溜溜地滚的时候,你想过萍萍吗? 想过你那亲闺女吗?你拿家里的钱来给这个女人养儿子的时候,你那亲闺女正在家里喝清粥配咸菜,你想过她吗? 你说我在床上像块木头,陈建国,你想过你闺女长大了,知道她爹在她四岁那年就背着家在外面养野女人,她会怎么看你吗! 你想过她懂事后怎么跟同学说‘我爸是谁’吗!” 她退后一步,定了定呼吸。 泪痕在脸上淌成了两条明晃晃的线,但声音已经不抖了。 “她永远也不用知道,我会把你从我们母女的生活里洗干净,洗得干干净净。 从明天开始,你没有铺子,没有钱,没有媳妇,没有闺女。 你就抱着这个寡妇过去吧,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你要是不签。”林国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透着寒意,“现在就把你扭送派出所。 婚内通奸,乱搞男女关系,人证物证俱在,够判流氓罪了。” “流氓罪”三个字一出口,陈建国浑身猛然一哆嗦,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冰碴子水。 他这辈子从没进过派出所,但他见过街口宣传栏上贴的公审判决书。 白纸黑字,顶头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大红的叉压着一个名字,罪名就是这三个字。 那个名字的主人被他亲眼看见五花大绑押上卡车游街,脖子上挂着木牌子,人群朝他吐唾沫扔烂菜叶,他娘跟在卡车后面哭晕在马路牙子上。 他的膝盖彻底软了。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跪姿瘫坐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 他膝行着蹭过地上的草末和血渍,磕到林美玲面前,伸手去拽她的裤脚。 林美玲往后退了一步,他拽了个空,整个人栽到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 他爬起来,跪直了,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 一下比一下重,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屋子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先红后紫。 嘴角在刚才被林美玲扇裂的口子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血沫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胸口。 他没有停。 扇一下,说一句“我不是人”,再扇一下,说一句“我猪狗不如”。 扇到第十五下时他的声音已经含糊得辨不清字词。 只有肿胀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混着血和唾沫往下淌。 “美玲……我签,我都签……两份都签!” 他仰头看着林美玲,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萍萍归你,铺子也归你,钱都给你,认罪书我也签! 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别让我坐牢……我爹走得早,我要是坐了牢我娘活不下去……” 林美玲从桌上拿起印泥盒,蹲下来,推到他面前。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平静。 陈建国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盒里蘸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抖得几乎抓不住笔,每一横每一竖都在打颤。 先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画押,写到“建”字中间那一横时手抖得戳穿了纸背,墨迹洇开一小团黑色。 然后翻到认罪书,纸上那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睁不开眼。 “多次通奸”“偷取家中积蓄”“供认不讳”。 每个字都是他亲口承认的耻辱柱,写上去就一辈子钉在上头。 他闭上眼,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写完,捏断了笔杆,断口扎进他拇指。 血珠渗出来跟印泥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 第164章 苍蝇不叮无缝蛋 林国强把两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离婚协议收进衣兜,认罪书单独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拍了拍那个口袋,不轻不重,说了一句:“这张纸我替你收着。 你老老实实按协议办,它就是张废纸。 你要敢耍花样……那就派出所见。” 陈建国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按了手印的那两张纸被人收走。 他忽然意识到,林美玲今天来抓奸连印泥都备好了,连认罪书的措辞都拟得滴水不漏。 他跟孙桂芝偷情的次数、偷拿钱的数目,她一笔一笔查得比账本还清楚。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等他再犯。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你要是敢迟到或不去,你知道后果。” 林美玲站起来,跨过地上那摊摔碎的搪瓷缸子碎片,走出屋子时肩背笔直,再也没有回头。 李红霞把那把抽断了柄的扫帚往孙桂芝炕头一扔,砸在墙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赵素梅松开了孙桂芝的头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沾的碎发。 她对孙桂芝丢了最后一句:“孙寡妇,这次的教训你记住,你再勾搭一个有妇之夫试试。 人在做天在看,坏了良心,老天迟早收你。” 说完转身走了。 林国强走在最后。 他站在孙桂芝家院门口,回头扫了一眼屋子。 陈建国瘫在泥地上,裤子还没提好,脸肿得看不出人样。 他手里攥着那支断成两截的钢笔,笔尖还扎在他拇指上。 炕上孙桂芝缩成一团,被子裹到下巴,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齐整的一群人冲进屋里,把她连人带被子从炕上揪起来。 他收回目光,踏出孙家院门。 孙家院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满屋子的哭声、骂声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有陈建国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倒在低山,炕上的褥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炕沿上,一只布鞋翻扣在门槛边,鞋底上还沾着泥。 屋子里气氛凝重,闷得人透不过气。 陈建国瘫在地上,手抖得半天才把皮带扣子扣上。 他的裤子穿反了,裤缝歪歪扭扭,衬衫扣子扣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 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鼻梁上那道巴掌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左眼肿成了一条缝,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他撑着炕沿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后腰撞在炕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炕角。 孙桂芝缩在那儿,正用被子往身上裹。 她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嘴角被李红霞的扫帚疙瘩抽破了皮,嘴唇肿得像泡了水的馒头。 刚才赵素梅扯她头发的时候拽掉了一小撮,那撮头发还粘在炕席上,沾着碎草末。 她也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抱着被子坐在那儿,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恨。 他把皮带扣子猛地一拽,脱口而出:“都怪你。” 孙桂芝的手指在被子上顿住了。 “都是你!”陈建国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嗓子又哑又尖,“要不是你非要我来找你……你非要我给你送钱,你拿着那事威胁我……什么事都不会有! 林美玲不会发现!她二哥不会带人来堵门! 我的铺子、我的闺女、我的钱都不会没有!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满意了?看见我净身出户,你心里痛快了?”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孙桂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从炕上滑下来,站到陈建国面前。 她嘴角还肿着,头发还乱着,锁骨上还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红印子,但她站在那儿的气势却忽然不一样了。 不是刚才那个缩在炕角挨打的寡妇了。 她仰头盯着陈建国,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被他的话点燃了。 “你怪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陈建国,你摸着良心说,是我硬拉着你上炕的吗?”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头一回来柳河村量尺寸,是谁自己跨进这扇门的? 我说家具贵,拿肉偿,你为什么不拒绝? 是你自己也动了心思! 后来一次两次三次,是我拿枪顶着你脑袋逼你来的? 你嘴上说不能再来了,可你哪次不是自己蹬着那辆破自行车往这儿跑?” 她往前逼了一步。 “你说我纠缠你,行,就当是我纠缠你。 可你心里要是没有那个念头,我能纠缠得住? 你嘴上说怕美玲生气,可你趴在我身上喘的时候,你想过她吗?”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眼底满是讥讽,“陈建国,你他妈的就是个伪君子。 你不敢承认自己心里有多阴暗,不敢承认自己就是想换个新鲜的,想尝尝骚的,你不敢承认自己就是管不住那根东西。” 陈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每一句都对。 他没法反驳。 孙桂芝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不是怜悯,是一种看透了的冷淡。 “你觉得是我害了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就算没有我孙桂芝,将来也会有别的女人。 因为你对婚姻没有忠诚,没有底线。 你以为林美玲是因为我、因为抓到证据才跟你离的? 我告诉你!是你一次次的欺骗和背叛,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婚姻作没的。 我顶多是个引子,你的破烂本性,才是病根。” 陈建国被最后那句话刺得浑身一颤。 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把倒扣在水缸上的脸盆吹得咣当一声响。 陈建国站在那儿,如遭雷击。 他想反驳,想辩解,想把这份责任推出去。 可他想起林美玲扇他耳光时说的那句“不是冤枉你,也不是我疑心重,是你根本就不配让人信”。 还有林国强说的那句“你配吗”。 他们说的话和孙桂芝说的话一模一样,字字句句都指着同一个结论。 他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后腰上被林国栋砸的那一拳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扯着筋骨疼。 裤子后袋里空空的……来的时候兜里还揣着几十块零钱,现在一分不剩,全在刚才被赵志军搜走了。 他扶着门框换鞋,那只鞋被踩掉了后帮,他蹲不下去,只能勉强把脚往里塞。 “站住。” 孙桂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稳,“你不能走。” 第165章 什么都没有了 陈建国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刚才都看见了,我现在净身出户。 铺子没了,钱没了,媳妇走了,闺女也被带走了。 怎么,你还想继续缠着我?我可没好处给你了。” 孙桂芝站在炕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怀孕了,一个多月了,你的。” 院子里那只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咕咕叫着在窗台下啄食。 远处有孩子唱着童谣跑过巷口,歌声又尖又脆,忽近忽远。 这些声音还在继续响着,可陈建国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把他和这些声音隔开了。 他站在原地,头皮一阵阵发麻,脊梁骨从尾椎到后脑勺一路凉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刚才被林国强几人揍的疼痛,在这一瞬间被他忘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 她的肚子还是平的。 隔着那件揉皱的碎花布衫,看不出来任何变化。 “你……说什么?” “一个多月,前几天小日子没来,我去卫生院查了。” 孙桂芝的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刚才那样尖刻地数落他,“你不信,明天咱们去卫生院再查一次。” 陈建国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在炕上被抓奸,在泥地上跪着扇自己耳光,在印泥盒里蘸指印,他以为那是今天最坏的事了。 现在他知道不是。 那张认罪书好歹还在林国强口袋里,只要他老实按协议办,就不会被人看见。 可这个孩子不一样,这个孩子不需要任何人拿出来威胁他。 它长在孙桂芝的肚子里,一天比一天大,藏不住也赖不掉。 它把他和这个女人,把他和今天这个被他视为毁了一切的日子,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起。 一辈子解不开。 他想起林美玲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 “从明天开始,你没有铺子,没有钱,没有媳妇,没有闺女。 你就抱着这个女人过去吧……” 当时他只顾着害怕,只顾着签那些条款,没来得及想这话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他愿不愿意抱,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沉默了不知多久。 他把那只塞了半截的鞋彻底蹬掉,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里头剩了两根烟,他也顾不上哪根更直,随手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手抖得太厉害,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肿胀的嘴角漏出来,飘在门框边上。 鼻青脸肿的面孔在烟雾后头模模糊糊,看不出表情。 “行。”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会对你负责,只要你……不嫌以后日子过得苦。” 孙桂芝站在炕边没有动。 她说:“苦不苦的,反正总比现在强,至少你还有门手艺。 我两个儿子还小,肚子里这个也需要一个爹。 你以后在外面怎么样我管不着,但别在孩子面前耍混。” 她一个寡妇,又带着两个儿子,日子难过。 而且因为有几分姿色,经常会被村里的泼皮无赖盯上。 陈建国,是孙桂芝自己挑选的人。 她看中陈建国有门挣钱手艺,年轻能干,就主动勾搭。 闹到现在这一步,虽然比想象中更惨烈,但也算是落了个她想要的结局。 陈建国没有答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灭,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全黑了。 村子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他推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跨上车座,往村口方向蹬去。 他不敢回木匠铺。 他不敢看见林美玲收拾东西的样子,更怕看见陈萍抱着林美玲的腿问他“爸你去哪儿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闺女解释。 他骑着车在镇子外面绕了一圈,最终往陈家村的方向去了。 后腰的淤伤随着蹬车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钝痛。 肿起来的左眼被风吹得直流泪,他拿袖子擦了又擦,越擦越疼。 回到家时,陈母正坐在堂屋的灯下纳鞋底。 顶针在指间一推一送,针脚密得像芝麻粒儿。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抬起头,就看见儿子推门进来。 灯下的人影让她手里的顶针啪嗒掉在地上。 陈建国站在门口,鼻青脸肿得几乎认不出人形。 左眼肿成了一条缝,右眼底下乌青一片,嘴唇翻着口子,血已经凝了但还留着黑红色的痂。 衣领歪歪扭扭地扯开了两个扣子,裤子上全是泥印子,膝盖磨破了两块,布丝里还嵌着碎草末。 陈母噌地站起来,一把把他拽到灯下,粗糙的手指按着他脸上的伤,声音又急又尖:“谁打的?谁把你打成这样?哪个王八蛋下的黑手?你说话啊!” 陈建国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美玲要跟我离婚。” 陈母的手顿住了。 “萍萍,被她带走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铺子,存的那些钱,铺子里全部家当,都……都给她了。” 陈母的脸一寸一寸地失了血色。 她扶着桌沿坐下来,手指攥着围裙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话:“你……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 “谁?” “柳河村一个寡妇。” 啪! 一巴掌扇在陈建国后脑勺上,力道不算太大。 陈母的手也在抖,抖得她连扇人都扇不利索。 她扇完自己也站不稳,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字。 她脑子里轰轰地响。 木匠铺是好不容易才开起来的,现在没了。 存折上的钱是陈建国一套家具一套家具打出来的,现在归别人了。 孙女现在也被带走了。 没了,全没了。 “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她林美玲凭啥把咱老陈家掏得一分不剩? 那都是你辛辛苦苦挣的钱! 离就离,逼到这个份上,咱们去派出所告他们!” “妈。”陈建国打断她,声音闷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签了认罪书。” “认……认罪书?”陈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拽出来,“什么认罪书?” “婚内通奸,五次,还偷拿了家里的钱给那个女人。” 陈建国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发闷,“白纸黑字,都写了,按了手印,被林国强拿着。” 第166章 办理离婚手续 陈母如遭雷击。 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儿子,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那双纳了一辈子鞋底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地放在膝盖上,指间还夹着那枚顶针。 然后她站起来,一把抄起那把扫炕的笤帚,没头没脸地往陈建国身上抽。 笤帚打在他肩膀上,他躲了一下,打在他后背上,他没躲。 抽到第三下时笤帚头脱了柄,滚到桌子底下,她一屁股跌回板凳上,眼圈红透了。 “你糊涂啊!林国强让你写你就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是给你脑袋上套的紧箍咒!你签了那个东西,一辈子都得让人捏在手心里! 你爹在地底下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你知道不知道!” 陈建国从裤兜里摸出那两根皱巴巴的烟,还剩最后一根。 他用肿起来的手指夹着,凑到油灯上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从青紫的嘴唇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灯影晃了晃。 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掉。 “妈,是我对不起美玲。” …… 第二天一早,民政局门口。 林美玲一夜没怎么睡,但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穿了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底下还带着淡淡的青痕,但腰杆挺得笔直。 那份离婚协议叠得整整齐齐,揣在她贴身的衣兜里,纸张的边缘硌在肋骨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个硬硬的棱角。 不是负担,是一个凭证。 她身边站着一排人。 林海柱换了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穿的藏蓝中山装,风纪扣扣到最上头,一张脸绷得铁紧。 李红霞站在他旁边,胳膊上挎着那个布包袱,嘴里还在嘟囔“敢耍花样看我不撕了他”。 林国伟难得的没嬉皮笑脸,站在林海柱身后,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他平时爱占便宜、油嘴滑舌,但今天是他亲妹妹的事。 他的腮帮子从知道这件事后就咬得紧紧的。 昨天去抓奸,没带上他,他都有些不乐意。 林国强站在林美玲左手边,没说话,目光沉得像一块铁。 林国栋站在林美玲右手边,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盯着街口,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人再揍一顿。 赵素梅和林美丽也来了。 两人站在后排,没有往前挤,但目光一直落在林美玲身上。 陈建国到的时候,是被陈母搀着来的。 他脸上的肿消了些,但左眼还青着,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黑黑的一道印在唇边。 鼻梁上被林美玲扇出的巴掌印从青转成了紫,衬得整张脸又狼狈又滑稽。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看见林家那一排人的瞬间,他的脖子本能地缩了一下,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陈母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条皱巴巴的手帕,眼泡浮肿,看样子也是哭了一宿。 她看见林美玲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方人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擦肩而过,谁也没理谁。 手续办得很快。 结婚证、户口本往桌上一放,办事员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 男的脸上挂着彩,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肿着半边脸。 女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干这行久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办事员没多问,照着程序盖了章。 红章落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像是给五年的婚姻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出了民政局的门,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 林美玲把离婚证收进衣兜,动作干脆利落。 她没有回头,挽住李红霞的胳膊,往林国强的三轮车那边走。 “美玲!” 陈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急切。 林美玲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身。 陈建国站在台阶上,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五年多了了,这个女人给他做了五年饭,洗了五年衣裳,帮他把铺子从一穷二白做到今天,最后他拿一句“木头”把她糟践了。 他嗫嚅半晌,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美玲,是我……是我负了你。” 林美玲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给了他一个侧脸。 那眼神冰冷,如一潭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林海柱站住了。 他转过身,两道浓眉压得低低的,他看着陈建国,看了好一会儿。 “陈建国。”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当初你娶美玲的时候,你爹拉着我的手说,林老哥你放心,建国这孩子实诚,又有门手艺,美玲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 你也拍着胸脯给我保证。 我信了,我把闺女嫁给你,你就是这么实诚的?” 陈建国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叔……是我的错……都是我该死……”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海柱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美玲以后跟你没关系,萍萍也跟你没关系。 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以后彻底断绝来往。” 陈母原本一直缩在儿子身后。 她知道自己理亏……儿子偷人、偷钱、被抓了现行、签了认罪书,搁谁面前都抬不起头。 可听着林海柱一句接一句地数落自己儿子,看着儿子脸上那还没消的青紫印子,再想到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全归了林家,她心里那股窝囊气到底憋不住了。 “行了行了,说够了没有!” 她拽着陈建国的胳膊,声音又尖又细,“婚也离了,钱也给你们了,还在这儿戳着骂给谁看?” 她把陈建国往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眼睛往林美玲身上一剜,“林家的,你们也别太得意。 建国现在是落魄了,可不代表以后就爬不起来。”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个事儿忘了跟你们说。 我们建国跟桂芝,过几天就要办喜事了。 桂芝怀了我们老陈家的种,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孙子。 到时候就不请你们喝喜酒了,省得大家都尴尬。 至于林美玲,嫁进门四五年都没生出个带把的,还有萍萍那个赔钱货,你们要就要,我和建国不稀罕!” 第167章 给你祖宗十八代积点德吧 这话一出口,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李红霞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偷个寡妇怀了野种,还没过门就敢拿出来显摆? 说美玲没给她生孙子,骂萍萍是赔钱货? 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甩开林美玲的手,袖子一撸就往上冲。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赔钱货?老虔婆你再给我说一遍!” 陈母被她这架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不服软:“就说她!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怎么着,你还敢打人……” 话音未落,李红霞已经冲到了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正扇在陈母左脸上。 那巴掌又脆又响,陈母被打得脑袋一偏,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她捂着脸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李红霞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右脸上。 力道比刚才还大,扇得陈母整个人转了半圈,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手帕飞出去老远。 “我打的就是你!你个老不要脸的!” 李红霞的嗓门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儿子偷人养寡妇你还有脸在这儿显摆?娶个破鞋进门你当捡了宝? 还骂我孙女是赔钱货……你才是赔钱货!你们全家都是赔钱货!” 见她情绪失控,怕把陈母打出个好歹来,等下再被陈家讹上。 “妈!妈,冷静点……” 赵素梅和林美丽从后面冲上来,一人一边架住李红霞的胳膊往后拽。 李红霞双脚离地还在踢蹬,挣得像头护崽的母狮子,嘴里骂个不停,袖子都挣脱了线,露出半截胳膊。 “别拉我!让我撕了这老东西的嘴!敢骂我女儿和外孙女……我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嘴贱挨嘴巴!” 陈母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半边,两边脸颊上各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嘴皮子却硬得很:“你打!你打!打了我也得说……孙桂芝肚子里怀的是我老陈家的孙子! 林美玲嫁进陈家五年就下了一个丫头片子,我说赔钱货怎么了……哎哟!” 话没说完,林国伟一步踏上前,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黑着脸一字一顿:“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我管你是老是小,嘴巴不放干净照打不误。” 林国栋的拳头攥得咔咔响,闷声说了句“我看你们娘俩是不知道什么叫丢人”,拔腿就要往上冲。 林国强一步跨出去,按住林国栋的肩膀,但那双眼睛盯着陈母,眼底满是寒意。 陈建国慌了,张开胳膊挡在陈母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 我妈嘴不好……我替她道歉……” 他转向林海柱,鞠了个躬,又转向李红霞,又鞠了个躬,身子弓得像只烫熟的虾,肿着的嘴角随着说话的动作又裂开了口子,渗出血丝来,“叔……婶……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打就打我,别冲我妈……” “还有你!”李红霞被赵素梅和林美丽架着,挣不出来,就怒视着陈建国骂,“你个狗娘养的东西还有脸站在这里充孝子?给你祖宗十八代积点德吧!” 林美玲伸出手臂,拦住了所有人。 她的手稳稳地挡在李红霞胸前,身后的兄弟姐妹们压着火气等她开口。 只要她开口,大家今天非要撕了陈家这对母子。 李红霞在她身后喘着粗气,嘴里咒骂着。 对面的陈母捂着脸缩在陈建国身后,嘴皮子还在发抖,却再不敢出声了。 “别打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不值得。” 李红霞还想说什么,林美玲转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妈,别气,他们不配。” 李红霞喘着粗气,看着女儿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她心疼的平静。 她终于停下挣扎,眼眶还是红的,但手慢慢垂了下来,攥着的那股劲一点一点松了。 林美玲转身看向陈母。 “陈建国要和孙桂芝在一起,那我就祝他们长长久久。” 她语气平静,“离了婚以后,男女各不相干。 陈建国以后不管好赖,都跟我没关系了。” 这话是回给陈母的,但她的目光越过了陈母,直接落在陈建国脸上。 那目光像一刀切断的绳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毛边。 “萍萍是我的女儿,从今往后,她姓林。 你不用来看她,她也不需要你来看她。 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记住今天你自己签的字,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说完,没等任何回应,拉着李红霞的手转身离开。 林国伟指了指陈建国,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甩手跟上。 林国强多看了陈建国一眼,那目光凛冽得让人发毛。 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间的咔咔声隐隐约约。 然后他转过身,也走了。 林家人鱼贯走下台阶,没有人再回头。 陈建国站在台阶上,六神无主地望着林美玲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隐约可见,但脊梁是直的,直得没有一丝弯曲。 她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美玲”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终究没有喊出来。 陈母捂着脸从地上挪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离了就离了……谁稀罕她……桂芝虽然是寡妇,还带着两个儿子,但她肚子里的可是老陈家的种……” 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八度,底气泄得干干净净。 陈建国没有应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离婚证。 一张白纸,上面印着离婚证三个显眼的大字,跟结婚证没太大区别,就是里头的那行字,从“自愿结婚”换成了“自愿离婚”。 他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失去了。 …… 木匠铺关门那天,林美玲起得很早。 她把铺子里剩下的木料清点了一遍,好的归一堆,边角料归一堆。 二柱红着眼眶帮忙搬东西,嘴里念叨着“美玲姐,铺子真的要关了”。 林美玲头也没抬:“不干了,工钱结清,多给你十块,算是这些日子的辛苦钱。” 二柱接过钱,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铺子里的家具还有几件半成品,林美玲托人联系了隔壁镇的家具铺子,低价转了出去。 木料也一样,按进价的七折卖给了熟人介绍的木匠。 租房当天就找房东退了,押金没要回来,她也没计较。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 林美玲站在空荡荡的木匠铺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站了很久。 这间铺子,是她借二哥的钱开起来的。 从一穷二白到红红火火,她出过力、熬过夜、受过气。 陈建国手艺好,但不会谈价钱、不会拉客户、不会管账……这些全是她在做。 到头来,铺子没了,家也没了。 她把钥匙交给房东,转身走了。 第168章 县城鸡肉鸡蛋涨价 李红霞在老宅门口等着,一见林美玲牵着萍萍过来,眼圈就红了。 “傻闺女,早该回来的。” 她接过萍萍,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又伸手去拉林美玲的胳膊:“进屋,饭都热了两回了。” 林美玲跟着进了屋。 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盆排骨汤。 萍萍眼睛亮了,小声喊“姥姥”。 李红霞赶紧给她夹肉,嘴里说着“乖孙女,多吃点”。 林美玲看着桌上的菜,鼻子一酸。 “妈,你……” “别说话,先吃饭。”李红霞把碗推到她面前,“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我跟你爹说了,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谁敢说闲话,我拿扫帚撵出去。” 林美玲低下头,拿起筷子,眼泪掉进了碗里。 李红霞装作没看见,抱着萍萍喂饭。 她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猪跑丢了。 天擦黑的时候,林美玲哄睡了萍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爬上来了,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李红霞端了碗红糖水出来,挨着她坐下。 “喝了。” 林美玲接过来,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李红霞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性子软,这回跟那个畜生离婚,把铺子关了。 别人看着都替你心疼,你自己倒跟没事人似的。” “妈,我没事。”林美玲捧着碗,声音低低的,“就是心里空落落的,一时没有了方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李红霞愣住了。 “我这几年,一直在做别人的事,给陈建国洗衣做饭,帮他管账,忙生意,带孩子。” 林美玲抬起头,月亮照在她脸上,“现在婚离了,铺子关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就慢慢想。”李红霞把她手里的空碗拿过来,“不急,你在这住着,妈给你做饭。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做打算。” 林美玲没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李红霞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老四。” “嗯。” “你二哥说过,日子是自己的。” 李红霞站在月光下,“从前我不懂这个理,现在懂了,你也要记住。” 林美玲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 县城那边的消息传回来,鸡肉涨了,鸡蛋也涨了。 林国强在饭店后厨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翻锅的动作都没停。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八二年入夏前后,县城禽蛋供应紧张,价格一路往上蹿。 那时候他刚去县城国营饭店帮厨,听说了这个消息。 说是养鸡的都赚发财了。 眼看着别人赚得盆满钵满,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跟赵志军交代一句,撂下炒勺,骑上自行车就去了养鸡场。 鸡舍里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来航鸡精神得很,鸡冠通红,羽毛雪白。 顾技术员正带着工人清理饮水槽,见林国强来了,摘下眼镜擦了擦汗。 “老板,这批来航鸡长得不错,再有半个多月就该产蛋了。” “产蛋率能到多少?” “管理好的话,七成以上。” 顾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白洛克肉鸡也快了,最多二十天就能出栏。” 林国强蹲下来看着鸡群,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 一千五百只蛋鸡,就算七成产蛋,一天就是一千多个蛋。 县城鸡蛋现在供不应求,一个鸡蛋卖五六分不成问题。 肉鸡五百只,一只四斤左右,按现在的行情,一斤一块,一只就是将近四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批鸡养得好,月底每人多发十块奖金。” 三个工人一听,干劲更足了。 顾技术员跟在林国强后头,犹豫了一下开口:“林老板,县城那边销路……” “我来打通。”林国强说,“你只管把鸡养好。” “下一批鸡,也该规划着养起来了。” 他跟顾技术员商量小半天,把养鸡场规模扩大的计划定下来。 回到饭店,赵素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林国强进来,把手边的搪瓷缸子递过去。 “喝口水,养鸡场那边怎么样?” “快了。”林国强接过来灌了一口,“鸡快产蛋了,肉鸡月底能出。 县城那边正缺货,咱们正好赶上。” 赵素梅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妈把美玲和萍萍接回老宅了。 木匠铺的东西都处理完了。” “处理干净了也好。”林国强坐下来,“让她先缓一阵,这段时间美玲心里不好受。” “嗯。” 赵素梅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林国强看着她,忽然说:“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等饭庄建好以后,咱们的重心就要往县城挪了。” 林国强把搪瓷缸子放下,“镇上的国强饭店,得有个安排。” 赵素梅停下手中的算盘,看着他。 “我在想,是让志军接手,把这个店转给他单干。 还是继续带着他,给他分红,让他帮我继续做事。”林国强说,“你怎么看?” 赵素梅想了想。 “这事,得跟志军自己说。” 她把算盘推到一边,“他跟着咱们干了一年多,手艺也学会了,人也稳重了。 他是想单干还是跟着你,得让他自己拿主意。” “我也是这个意思。”林国强点头,“等这两天忙完了,我找他坐下好好聊聊。” “嗯。” 赵素梅重新拿起算盘,又加了一句:“反正不管他选哪条路,咱们都不会亏待他。 志军实诚,对得住咱们。” 林国强看着她,笑了。 “放心吧。” 第169章 要饭店还是要分红 第二天一大清早,林国强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院子里,赵志军骑着三轮车拉着满车菜过来了。 他跳下车,对屋里喊:“三姐夫,除了咱们饭店用的,菜地那边黄瓜又熟了二百多斤,张老四问今天批多少。” “全批。”林国强一边扣衣裳一边往外走,“叫国栋过去拉货。” “好嘞。” 赵志军调转车头就往外走,又被林国强叫住了。 “志军,等今晚忙完晚点走,我有话跟你说。” 赵志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成。” 他蹬着三轮车出了院门,晨光落了他一身。 林国强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小子是真长大了。 从游手好闲到能独当一面,从月薪三十块到八十块,到现在娶了媳妇有了家。 这两年的路,赵志军走得踏实稳当。 林国强收回目光,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该忙了。 晚上收了工,饭店里安静下来。 桌椅板凳擦得干干净净,灶台收拾利索,大铁锅刷得锃亮。 赵志军把最后一筐碗筷归置好,正准备回后院歇着,林国强叫住了他。 “志军,过来坐。” 赵志军回头一看,林国强坐在靠窗那张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卤猪蹄、两个搪瓷缸子,还有半瓶洋河大曲。 他愣了一下,擦了把手走过去。 “三姐夫,这是……” “忙一天了,喝两口。”林国强示意他坐下,拧开酒瓶给两个缸子各倒了小半杯,“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赵志军坐下了,心里隐隐猜到什么。 林国强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赵志军也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 “志军,你跟着我干了快两年了吧。” “嗯,八零年十一月来的。”赵志军放下缸子,“三姐夫教我手艺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你连刀都拿不稳。” 林国强笑了笑,夹了颗花生米,“现在灶上的活,你样样拿得起来。 我不在的时候,店里你一个人也能撑住。” 赵志军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林国强把花生米嚼了,放下筷子,正色看着他。 “县城的饭庄正在建,你也知道,等建好了,我和你三姐的重心就得往那边挪。” 他顿了顿,“镇上这个饭店,得有个安排。” 赵志军握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 “我在想……把这个店,转给你。” 赵志军猛地抬起头。 “你来接手,单干,店面是自己的,不用交租。 客源是现成的,口碑也打出去了。 你手艺学到了,人也成熟了。” 林国强看着他说,“你接手,挣多少都是你自己的,肯定比你现在拿的工钱多。” 赵志军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嗡嗡响。 国强饭店一天挣多少钱,他心里很清楚。 他帮着管后厨,帮着对账,帮着进货,每天的流水他心里有本账。 扣除人工材料,一个月净利四千往上。 就算生意有起伏,一年下来也顶他几十年工资。 惊喜像团火,呼地一下烧起来。 可紧接着,那团火又被什么东西浇灭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缸子,半晌没说话。 林国强也不催他,夹了块卤猪蹄慢慢啃。 “三姐夫。”赵志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不接。” “嗯?” “我是你带出来的。”赵志军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手艺是你教的,规矩是你立的,做人做事的道理是你一句一句说的。 我爹妈都说,没有三姐夫,我现在还是个二流子。” 他把缸子搁下,抹了把脸。 “单干挣得是多,这我知道。 可我离了三姐夫,心里不踏实。” 赵志军看着林国强,眼神实诚,“我自己干,心里没底,不是怕挣不到钱,是怕离了你这个主心骨。” 林国强没说话,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 “三姐夫,我就想跟着你干。” 赵志军把话说完,“你去县城,我也跟着去,你让我留在镇上,我就帮你守着这个店。 但你别说转给我,这店是你的,我替你管着,你给我开多少工钱我就拿多少。” 林国强看了他一会儿。 这小子,还是这么实诚。 “你先别急着定。”林国强把缸子放下,“回去跟你爹妈商量商量,跟秀兰也商量商量。 这是大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赵志军还想说什么,林国强摆摆手。 “商量好了再给我答复,不管你怎么选,三姐夫都支持你。” 赵志军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赵志军骑车回到家已是深夜。 他推门进屋,田秀兰正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赵志军挨着她坐下,愣了半天没说话。 田秀兰放下针线看着他:“怎么了?” “三姐夫今晚找我说话了。”赵志军舔了舔嘴唇,“他说县城饭庄建好后,想把镇上的饭店转给我,让我单干。” “转给你?” “嗯,让我接手,挣多少都是自己的。” 田秀兰怔住了。 第二天一早,赵志军把爹妈和媳妇叫到一起,把林国强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堂屋里安静下来。 赵德厚坐在门槛上,旱烟袋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着。 王桂兰靠着灶台,手里择着菜,一颗一颗择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厚把烟灰磕了,没看赵志军,反倒看向田秀兰。 “秀兰,你怎么看?” 王桂兰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媳妇身上。 田秀兰没急着开口。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才抬起头来。 “爹,妈,我想好了。” “你说。”赵德厚把烟袋搁下。 “我觉得,还是跟着三姐夫干更好。” 赵志军心里猛一跳,眼睛亮了,直直看着田秀兰。 赵德厚和王桂兰相视一眼,眼里都带了笑。 “为啥?”赵德厚问。 第170章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田秀兰把两手叠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说:“第一,三姐夫对志军哥有恩。 手艺是他教的,规矩是他立的,志军哥能有今天,全仗着三姐夫一手带出来的。 要是现在接手饭店单干,短期内是能多挣几个钱,可从长远看,咱们跟三姐夫家的交集就少了,慢慢就远了。” 王桂兰微微点头。 “第二,三姐夫这人跟寻常人不一样。” 田秀兰继续说,“他做什么成什么,小吃摊做成饭店,饭店做成饭庄,菜地、鱼塘、养鸡场,样样都挣钱。 他不是只做一门生意的人,他是做大生意的人。 志军哥跟着他,才能学到更多东西,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她看了赵志军一眼。 “志军哥手艺有了,人也踏实,但他是个实诚人,跟人打交道绕不过弯。 单干开店,不光是炒菜的事。 进货、算账、应酬、打点关系,这些事三姐夫都能摆平,换了志军哥一个人……他能行吗?” 赵志军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田秀兰把话收住了。 “我是这么想的,跟着三姐夫拿分红,亏不着。 他挣大钱,志军哥挣中钱。 将来他生意越做越大,志军跟着水涨船高,挣的未必比单干少。” 堂屋里又安静了。 赵德厚重新叼上烟袋,眼睛眯起来,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王桂兰把择好菜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渣子,看向赵德厚。 老两口交换了个眼神,笑意都在皱纹里。 志军这孩子,实诚,重情义,是一根筋的好。 可一根筋的人容易吃亏,容易钻牛角尖。 老天爷疼他,让他娶了秀兰。 这儿媳妇通透。 她把账算明白了,把理儿也说明白了。 选三姐夫,不只是讲恩情,是算过利弊,看过将来,掂量过志军到底几斤几两。 赵德厚把烟袋往地上一磕。 “秀兰说得好。”他站起来,“志军,就按秀兰说的办。 跟着你三姐夫好好干,别东想西想。” “我也是这个意思。”王桂兰笑眯眯地看着儿媳妇,“秀兰啊,你比我这个当妈的想得都明白。” 田秀兰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赵志军站起来,当着爹妈的面握住了田秀兰的手。 田秀兰吓了一跳,想抽回去,赵志军攥得紧紧的。 “爹,妈,秀兰说的就是我心里想的。”他声音发瓮,“我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田秀兰脸红到脖子根,小声说:“撒手,爹妈看着呢。” 赵德厚哈哈大笑,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 王桂兰也笑,端着菜盆去灶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傻呵呵站着,儿媳妇脸红得像擦了胭脂。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炖的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转过头,眼眶有点潮。 老头子说得对。 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一早,赵志军骑着三轮车到饭店,把车停好,径直走到林国强跟前。 “三姐夫,我想好了。” 林国强手里正翻着账本,闻言抬起头。 “说。” “我跟着你干。”赵志军站得笔直,“拿分红,不单干了。” 林国强合上账本,看了他一会儿。 “跟家里商量过了?” “商量过了,爹妈同意,秀兰也同意,秀兰还说……” “说什么?” “说跟着三姐夫,将来挣的未必少。” 林国强哈哈大笑起来。 他把账本往旁边一搁,拍了拍赵志军的肩膀。 “行,有你这句话,三姐夫心里有底了。”他说,“分红怎么算,过两天跟你细说,不让你吃亏。” 赵志军使劲点头。 灶房里响起了锅铲声,王大柱的吆喝声从前面传来。 卤味出锅了,白汽腾腾冒起来,香味飘了一院子。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镇边上,赵志军的新房那边。 田秀兰蹲在院子里洗衣裳,肥皂沫子搓了一手。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田母挎着个布兜子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进门就拿袖子擦眼角。 “秀兰,你爹病了。” 田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什么病?严重不?” “躺床上好几天了,起都起不来。”田母抽着鼻子,“家里没钱抓药,你爹硬扛着呢。 秀兰,你手里有没有五十块钱,先借给妈,送你爹去卫生院瞧瞧。” 田秀兰一听“五十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爹病了,那我回去看看。” 她说着就解围裙,做出要出门的样子。 田母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拦住:“不用不用!你爹就是老毛病,歇两天就好了。 你回去也帮不上忙,把钱给我就行。” 田秀兰把围裙重新系好,心里跟明镜似的。 “妈,家里不缺钱。” 她不紧不慢地说,“志军哥给的六百六十六块彩礼,一分不少全在你们手里。 我出嫁那会儿,陪嫁才两床棉被。 那笔钱够你抓多少副药了。” 田母脸上的泪一下子就干了,换成了一副恼相。 “你这丫头,那钱是留给你两个弟弟娶媳妇留着的,怎么能动!” “那我手里就更没钱了。” 田秀兰蹲下来继续搓衣裳,“家里钱都是志军哥管着。 我一个女人,手里不掌钱,也当不了这个家的主。 妈,你要借钱,得等志军哥回来跟他说。” 田母的脸色彻底垮下来。 她当然知道,赵志军那更不好说话。 “秀兰,你嫁了人才几天,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她指着田秀兰,声音尖起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现在你爹病了,你连五十块都不肯拿?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田秀兰头也不抬,手底下的衣裳搓得嚓嚓响。 “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是你整天挂在嘴边念叨的。” 田母被噎得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你……” “现在我嫁出来了,就是赵家的人了。” 田秀兰抬头看着她,声音不冷不热,“我不能拿赵家的钱往娘家填,填一回就有两回,填了两回就有三回。 妈,这个头我不能开。” 田母气得嘴唇直哆嗦,张嘴就骂:“你个死丫头,我白养你了!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当初一生下来就该掐死你!” 田秀兰闷头洗衣裳,手没停。 “嫁了男人就忘了爹娘,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家那点油水把你喂饱了是吧?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田母骂了半天,田秀兰一个字都没回。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站起来晾到铁丝上,抖了抖褂子上的水珠子,这才转过身来。 “妈,你骂完了就回去吧。” 第171章 林国栋买二手拖拉机 田母看着田秀兰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跺了跺脚,指着她鼻子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骂了两句。 田秀兰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眼皮都没抬。 院门砰地关上了。 田秀兰停下扫帚,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知道她没做错。 今天要是松了这个口子,明天田家宝娶媳妇要钱,后天田家旺上学要钱,大后天又不知道闹出什么名堂。 她爹妈的性子她太清楚了。 贪得无厌,永远不会知足。 她嫁到赵家,是想跟志军好好过日子的。 这个家是她跟志军两个人的家。 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 …… 林国栋蹬着三轮车从县城回来,刚到镇口就被老陈叫住了。 “国栋!过来过来,有个好事跟你说道说道。” 林国栋把三轮车刹住,跳下来掏出烟递了一根。 老陈接了烟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运输队老韩你知道吧?他要换新车,旧的那台四轮拖拉机准备出手。 二十八马力,六七成新,他开了三年,保养得还行。” 林国栋眼睛亮了。 “就老韩那台?我见过,还跟着跑过两趟。” “就是那台。”老陈弹了弹烟灰,“后面挂个大木车厢,拉货多得劲。 老韩要价两千,你要是有意思,我带你去看看。” 两千块。 林国栋在心里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家底。 跑运输这些日子攒了些钱,加上离婚时要回来的钱和赔偿金,七七八八凑起来有两千多。 他有能力买下来,但不能露底。 “陈哥,先看看车再说。” 老陈是个爽快人,当天下午就带林国栋去了。 在老韩家院子外头,停着那辆红色四轮拖拉机。 林国栋绕着车看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花纹,又检查了底盘。 老韩热心,说发动起来跑两圈试试。 林国栋也没客气,跳上去打着火,方向盘握着沉甸甸的。 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黑烟喷了两下就顺了。 他开着车在村口来回跑了两趟,挂挡换挡都不涩,劲儿也足。 他心里有了数。 熄了火跳下来,林国栋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韩哥,车还行,不过轮胎磨得差不多了,前轮那两条撑不过半年,两千太高了。” 老韩挠了挠头:“那你说多少?” “一千八百八十八。”林国栋报了数,“图个吉利数。 你看行,咱们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行,就算了。” 老韩蹲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 他要换新卡车,确实急着凑钱。 这车放手里多一天就多折一天的价。 “成!”老韩站起来,“兄弟是爽快人,我交你这个朋友,木车厢也送你!” 林国栋心里猛跳了一下,面上不显。 他伸手跟老韩握了握:“韩哥爽快,那明天我拿钱提车。” 第二天一早,林国栋把钱点得整整齐齐,跟老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双方签了个简单的买卖协议。 老韩把钥匙和证件都交给他,拍着车头说:“老伙计,跟新主人家好好干。” 林国栋跳上车,发动了拖拉机。 发动机突突突的轰鸣声震得他胸口发麻。 方向盘在手里转动,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一溜烟尘。 后面那个大木车厢稳稳当当,能装的东西不知道比三轮车多多少。 他在村外的土路上来回兜了七八圈,越开越顺手。 这辆拖拉机拉一趟,顶他蹬三轮拉三趟。 速度快,省时间。 等到农忙的时候,挂上犁子耙子还能犁地耕田,一车两用。 他摸着方向盘,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两天后的傍晚,国强饭店里热闹起来。 林国栋做东,把一大家子人叫到饭店吃饭。 林海柱和李红霞坐在上首,林国伟两口子带着大牛二丫坐一边,林美玲抱着萍萍坐一边,林美丽从县城赶回来了。 还有林国强一家五口。 一大家子围着圆桌坐满了。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林国栋站起来给大家倒酒。 “爹,妈,我今天借二哥这地儿请大家吃饭,是有个事要跟家里说一声。” 林海柱看着他。 “我买了辆车。”林国栋放下酒瓶,“二手的四轮拖拉机,二十八马力,以后拉货用。”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海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好事。” 李红霞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眼里带着欣慰,嘴上却骂着:“花那么多钱,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妈,我自己挣钱买的。”林国栋说得平静。 林美玲举起茶杯:“三哥,我以茶代酒,恭喜你。” 林美丽也端起杯子,笑着说:“三哥,你是真立起来了,以后我给我铺子送菜的活,你可得全包了。” “包了。”林国栋跟她碰了一下杯,一口干了。 林国伟坐在旁边,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他看着老三那张晒黑了的糙脸,又想起自己那个不温不火的杂货铺子,心里像打翻了酱料瓶,说不清是个什么味儿。 老三以前什么德行他不是不知道。 好吃懒做,摆烂躺平,连个人卫生都不想搞。 现在呢? 离婚后自己跑运输,帮美丽拉菜,攒下钱买了拖拉机,一天挣的比他一礼拜挣的都多。 人家真的立起来了。 靠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他闷头把酒灌了下去。 周桂芳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也没理。 林国强坐在林海柱旁边,看着林国栋忙前忙后招呼大家,心里暗自感叹。 老三是真的迷途知返了。 从看守所出来以后,不靠兄弟不靠爹妈,硬是靠自己从泥坑里爬了出来。 现在的林国栋,不靠别人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端起杯子,跟林国栋碰了一下。 “三哥,你行。”林美丽笑着竖起大拇指,“咱们兄弟姐妹几个,日子都会越过越红火的。” 一顿饭吃到天擦黑才散。 众人刚起身准备走,林国栋放下筷子,快步走到林国强跟前,把他叫住了。 “二哥,有个事跟你说。” 第172章 陈江约林美丽看电影 林国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县城那饭庄正在建,我知道。 以后拉砖拉瓦拉木料,你尽管喊我。” 林国栋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正色道,“自家人,打八折。” “还有菜地。”他接着说,“我打算买犁子耙子,种菜之前要犁地翻地,你喊我,我也接这活。 以后不光给你犁,给别人也犁,挣个外快。” 林国强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这个三弟,以前连自己地里的活都懒得干,现在主动要给别人的地犁田。 人真的有脱胎换骨这回事。 “成。”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饭庄往后要用的菜更多,美丽那批发铺子需求量也越来越大,我正琢磨再包几十亩地,扩大菜地,多盖几个大棚,到时候犁地的活全是你的。” “真?”林国栋眼睛亮了。 “真,好好干。” 林国栋使劲点头。 ……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从村口一路响到县城。 林国栋把车稳稳停在菜市场东头,跳下来搬菜。 一筐筐黄瓜西红柿往铺子里码,一趟全拉来了。 三轮车得蹬三趟的货,四轮拖拉机一车搞定。 林美丽拿着账本在旁边点数,忍不住夸:“三哥,还是你这车好使。” “那可不。”林国栋拍了拍方向盘,“卸完这车,我还能在十字路口蹲两趟零活。” 菜卸完,林国栋开着拖拉机突突突走了。 林美丽把菜筐归置好,挂上营业的小木牌。 菜贩子们陆陆续续来拿货,铺子前又排起了队。 林国强这两天很忙。 他把饭店交给赵志军,把菜地扩大的事交代给林海柱和张老四去张罗,自己骑着自行车跑了趟县城,四处打听包装厂。 问了两三家,最后在城北找到一家能做定制纸箱的小厂。 厂子不大,老板姓郭,四十来岁,听说林国强要定制箱子,把他领进办公室。 “我要做一批装鸡蛋的纸箱。”林国强比划着说,“里头要有隔层,一格一格的那种,鸡蛋放进去互相碰不着。” 郭老板想了想:“隔层纸板单独裁,箱子再配个盖子,四四方方的,你要多少?” “先做五百套。” 郭老板拿算盘噼啪打了一阵:“一套算你两毛五,五百套一百二十五块。” 数量不多,林国强就没还价。 第一批,还是得先看看质量。 他当场付了定金,约好十天交货。 回到镇上已是傍晚,林国强没歇脚,直接去了养鸡场。 顾技术员正带着工人捡鸡蛋,篮子里白花花的鸡蛋一个挨一个。 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老板,你看这蛋,个顶个的匀称。” 林国强拿起一个掂了掂,蛋壳干净,分量压手。 “产蛋率到多少了?” “快六成了。”顾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再养个十来天,七成稳的。” “好。”林国强把鸡蛋放回篮子,“箱子我已经定了,十天出来。 等箱子一到,鸡蛋就能往外走。” 回到饭店天已经擦黑。 赵素梅给他留了饭,端出来摆在桌上。 林国强刚扒了两口,林美丽风风火火推门进来了。 “二哥!” 她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骑车骑的还是激动的。 林国强放下筷子:“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县城鸡蛋又涨了!”林美丽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现在市场上一个蛋卖到八分钱了,还抢不到货。 你那养鸡场的鸡蛋,我全包了!” 林国强看着她。 “你往外批什么价就给我什么价,一分不加一分不减,我全要了。” 林美丽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一口气说下去,“我打算把那间铺子扩一扩,一间批发蔬菜,一间专门批发鸡蛋。 忙不过来的话就请人。” 林国强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我还正愁找销路呢,成,鸡蛋全给你。” 林美丽高兴了,又想起什么,凑过来小声说:“二哥,鸡蛋得往县城送货。 三哥现在有拖拉机了,让他送,一趟全拉过去。” “你来安排。”林国强头也没抬。 第二天林美丽找到林国栋,把事情一说,林国栋满口答应。 “以后隔一天一早送一趟鸡蛋。”林美丽再三叮嘱他,“三哥你可千万当心,路上稳稳的,鸡蛋磕不得碰不得。” “你放心,我比拉豆腐还慢。”林国栋拍胸脯保证,“一箱鸡蛋坏一个,你扣我当天的运费。”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真扣啊?” 林美丽笑着踹了他一脚。 下午,林美丽正在铺子里理货。 门口响了一声咳嗽,她抬头一看,陈江拎着个油纸包站在门口,耳根子微微发红。 “怎么又来了。”林美丽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妈烙的糖饼,给你带了点。”陈江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跑。 林美丽叫都叫不住。 她拆开油纸,糖饼还是温的。 她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 一连好些天都是这样。 今天带点心,明天带水果,后天又拎来半篮子鸭蛋。 林美丽拒绝过几次,没用。 陈江嘴上嗯嗯应着,第二天照样往跟前凑。 她干脆也懒得拒绝了。 这天傍晚收了摊,林美丽刚锁好铺门,陈江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捏着两张小纸片。 “那个,美丽。”他把纸片举到面前,“晚上电影院放《庐山恋》,听说可好看了。 我买了两张票,七点半的场,想请你去看看。” 他站在夕阳底下,脸是红的,眼是亮的。 林美丽看了看那两张电影票,想了想,把围裙摘了搭在门把手上。 “成,去。” 电影院不大,木头长椅上坐满了人,前面挂着一张巨大的白色幕布。 陈江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两包瓜子,又买了一纸筒的爆米花,一股脑全堆在林美丽腿上。 “你先吃,还想吃什么,我再给你买去。” “够了,电影马上开始了。”林美丽把他拽住了。 陈江挨着她坐好,灯光暗下来,荧屏亮了起来。 《庐山恋》是个爱情文艺片,讲的是华侨姑娘回国遇到个小伙子,两人一块爬山一块谈心。 放到男女主在山顶并肩看日出那段,陈江悄悄把手伸了过去。 林美丽的手正搁在椅子扶手上,陈江的手覆上去那一瞬,她身子微微一僵。 那个手掌心全是汗。 她没有抽手。 陈江在黑暗里无声地咧开了嘴,从耳朵根一路红到脖子,心里像灌了蜜。 第173章 请领导吃饭 散场出来,晚风凉快。 陈江把林美丽送到铺子后头住的那间小屋门口,站住脚。 “美丽,电影好看不?” 林美丽嗯了一声。 陈江搓了搓手,又挠了挠头,嘴唇动了好几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句:“那你早点睡。” 林美丽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停了一下。 “电影院的爆米花不赖。” 门合上了。 陈江慢慢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猛地蹦了一下。 过了几天,林国栋开着拖拉机送鸡蛋。 拐到菜市场东头,刚要搬货,就看见陈江在铺子里头忙活。 小伙子脱了外套,袖子卷得高高的,正蹲在地上搬菜筐,额头冒着汗。 见了林国栋,陈江放下筐子一溜小跑过来,又递烟又递火,嘴里喊“三哥”喊得比谁都亲。 “三哥!你歇着我来搬我来搬。” “小心点,别摔了!” 林国栋看着陈江抱起两箱就往铺子后头送,挑了挑眉。 他扭头看了眼林美丽:“你跟他谈了?” 林美丽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低了几分:“还在考察期呢。” 林国栋笑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 “我看这小子对你挺真心。”他吐了口烟,“美丽,你要是觉得还行,哪天带回去让家里人都帮你掌掌眼。” 林美丽抬起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陈江忙碌的背影,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 嘴角轻轻扬了扬。 “嗯。” …… 饭庄工地干得热火朝天。 地基已经夯实了,砖墙砌到一人多高。 傅师傅戴着草帽在工地上来回转,手里拿着图纸指指点点。 工人们推车的推车、和泥的和泥,瓦刀敲得叮当响。 林国强隔两天来一趟,看着饭庄一天一个样,心里踏实。 这天下午出了幺蛾子。 林国强正在镇上饭店里对账,工地上一个伙计蹬着自行车满头大汗跑来。 说工地上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说手续有问题,让停工。 林国强撂下账本就往县城赶。 到了工地一看,三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男的站在那儿。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方脸,手里夹着公文包,正跟傅师傅说话。 “老师傅,不是我们为难你,你这手续不齐全,得先停了。” 傅师傅沉着脸:“手续都批了,你看看清楚。” 方脸不紧不慢:“批是批了,但你这个施工占道的手续呢?安全生产的方案报备了吗?” 林国强走过去,把傅师傅拉到身后。 “几位同志,我是负责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一样一样展开,“这是县工商局的批文,这是城建局的用地许可,这是街道办的施工批准。 占道手续上个月就批了,安全生产方案也交了,这是回执。” 方脸愣了一下,接了文件左看右看,他旁边那个年轻点的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 方脸把文件还给林国强,咳了一声:“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既然手续都有,那……” “几位同志辛苦了。”林国强没让他说完,“这大热天的跑一趟,先歇歇喝口水。” 他给傅师傅使了个眼色,傅师傅转身去招呼工人继续干活。 林国强把三个人引到工地旁边搭的临时棚子里,一人倒了一碗凉茶,又掏出烟来散了一圈。 方脸接了烟,脸色缓和了些。 那个年轻点的工作人员喝了两口茶,借口去上厕所,林国强跟了过去。 厕所就是工地上临时搭的茅棚。 年轻人叫小周,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等两人站到棚子后头,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低。 “林老板,你手续是齐全的,我们也是奉命跑腿。” 他用手比了个数钱的姿势,“这事归根结底,不是我们几个卡你。” 林国强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上面有人想看你的态度。” 小周用手指了指天,又把声音压了压,“我也是看你实诚才多这个嘴,你自己掂量掂量。” 林国强明白了。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逃不了这一套。 “多谢。”林国强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这情我记着。” 小周笑了笑,没再说别的。 林国强问那人是谁,小周说姓郑,在城建部门管点事。 回到棚子里,方脸已经把烟抽完了。 林国强坐下来,客客气气地说:“我这初来乍到,县里有些领导还不太熟。 小周兄弟,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 改天请郑领导吃个便饭,也好让领导多了解了解咱们这个项目。” 小周看了方脸一眼,方脸端着茶碗没表态。 林国强接着说:“就在工地上吃,咱们饭庄的大厨孙师傅亲自掌勺。 领导赏脸来坐坐,也算对我这个小饭庄的支持。” 方脸把茶碗放下了。 “这事我跟郑科长提一提,成不成,可不保证。” 第二天方脸传话过来,说郑科长后天有空,可以来坐坐。 林国强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 孙师傅听说要请客,不用林国强多说,自己卷起袖子列了张菜单:红烧肉、糖醋鲤鱼、葱烧海参、宫保鸡丁、醋溜白菜、一盆排骨藕汤,外加两碟子卤味拼盘。 “孙哥,这阵仗可不小。”林国强看着菜单笑。 “请客就得让人记住。”孙师傅把菜刀往磨刀石上一蹭,“放心,我心里有数。 让他吃好喝好,又不至于觉得你太巴结。” 傅师傅在旁边听了,插了一句:“国强的路数我知道,不送重礼,不走歪门,先交朋友。” “正是。”林国强点头,“礼太重了烫手,以后说不清楚,礼数到了就行。” 到了请客那天,郑科长来了。 四十出头,微胖,说话慢条斯理,看上去倒不难打交道。 林国强引他参观了一遍工地,把饭庄的规划讲了讲。 前楼两层,一楼大堂,二楼包间、中院荷塘竹林、后楼三层客房,能接待上百号人吃饭住宿。 建成后是县城第一家上规模的饭庄。 “这个项目建好了,能带动周边不少买卖。” 林国强说得诚恳,“蔬菜鱼肉都是周边村里进的货,以后招工人也是本地人。” 郑科长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等到了临时搭的那间棚子里,孙师傅的菜已经摆上了。 红烧肉酱色红亮,糖醋鲤鱼摆在盘子正中间,葱烧海参在搪瓷盆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郑科长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桌子菜,别说在工地上,就算在县里正经饭店也不多见。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他又尝了一口葱烧海参,肉嫩入味,眼睛眯了起来。 “这手艺,比县里的饭店都强。” 第174章 林美玲开制衣店 孙师傅站在门口听了,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林国强给郑科长倒上酒,不紧不慢地碰了一杯。 他没有急着聊饭庄的事。 而是问郑科长老家哪里,孩子多大,上学近不近。 又问城里哪家酱油好,哪家粮油店实诚。 郑科长开始还端着的,三杯酒下肚渐渐放开了。 “我这人吧,最烦那些拿腔作势的。” 郑科长自己倒了一杯,“有些做生意的,上来就往你兜里塞东西,这些人我都懒得搭理。” 林国强没接话,给他添了酒。 一顿饭吃完,郑科长脸喝得红扑扑的。 临走的时候,林国强递上一兜东西:两条烟,一瓶酒,一包茶叶。 “郑科长,都是自己用的东西,不成敬意。” 郑科长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这几样东西加起来也就几十块钱,就是正常的人情往来,还谈不上贿赂。 “林老板是个明白人。” 郑科长把东西收了,“你这个饭庄,好好干。 手续上有不清楚的,让小周跑一趟就行。” “多谢郑科长。” 林国强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自行车骑远了,才转身回去。 傅师傅蹲在砖堆旁边抽烟,见他过来递了一根。 “摆平了?” “谈不上摆平。”林国强点上烟,“人家也不是真要卡你,就是探探底。 该给的尊重给了,该尽的礼数尽了,以后就是正常打交道。” 傅师傅点了点头,冲他竖起大拇指:“路子走得正。” 顿了顿,他又问:“以后会不会还为难咱们?” 林国强看着已经砌到半腰高的砖墙,弹了弹烟灰。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工地上重新响起了瓦刀的叮当声。 工人们推着砖车来回跑,汗水掉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林国强站在工地中央,头顶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栋还没盖完的楼,心里默默算着工期。 …… 林美玲在老宅住了小半个月。 每天一早起来给萍萍梳头洗脸,然后帮着李红霞做早饭、喂鸡、扫院子。 林静和林薇天天跟萍萍玩,三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笑声没断过。 李红霞怀里抱着林庆安,一边看着三个孙女,嘴里念叨着“慢点跑”。 日子过得安静。 可林美玲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 她不想就这么一直在娘家住下去。 她还年轻,手脚齐全,得自己立起来。 这天晚上哄睡了萍萍,林美玲一个人坐在灯下,冷静思索。 她把自己会的和擅长的在心里都列出来。 记账算账,她利索。 管铺子,她懂。 木匠活她只能打下手,看了一年多,材料好坏、做工粗细,心里有数。 但她不想再碰这一行了。 思来想去,她心里有谱了。 她准备做衣裳,开制衣店。 林美玲的女工是被姥姥启蒙的。 李红霞的母亲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年轻时候给财主家当绣娘,手艺是一顶一的好。 林美丽小时候常在姥姥家玩,跟着学到了不少。 小时候家里五个孩子,衣裳都是大的穿完给小的,破了就打补丁。 她手巧,补丁缝得比别人整块布还平整。 后来嫁了人,陈建国一年四季的衣裳几乎全是她做的。 裤子、褂子、棉袄、布鞋,穿出去人人都说板正。 做衣裳的时候,她觉得心里踏实。 林美玲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就干这个。 第二天吃过早饭,林美玲把自己的想法跟李红霞说了。 “妈,我想在镇上开个裁缝铺子。” 李红霞正抱着萍萍喂米汤,抬头看她:“给人做衣裳?” “嗯,做女装,量体裁衣设计版型那种。” 林美玲把碗筷收拾到灶台上,“我在城里百货大楼见过一些款式,能照着改。 做出来比供销社卖的现成衣裳合身,样式也好看。” 李红霞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扭头看了她好一会儿,说:“你打小就手巧,补个补丁都比旁人补得整齐。 妈觉着,这事能干。” 下午赵素梅过来接孩子,林美玲跟她提了。 赵素梅一听,眼睛就亮了。 “这个好!”她拉着林美玲坐下,“你给静静做的那件小褂,我带出去人家都问在哪儿买的。 你这手艺不开铺子是糟蹋了。” “三嫂,你觉着能行?” “怎么不行,镇上裁缝铺总共就两家,一家专做中山装,一家给老人做棉袄棉裤。 你做女装,样式时髦,板正合身,肯定有人来。” 赵素梅越说越来劲,“你尽管去弄,钱要是不够……” “够了。”林美玲笑着打断她,“开铺子用不了多少钱,我不弄大,先租间临街的小屋,摆台缝纫机,挂几件样衣,从小做起。” 说到缝纫机,林美玲自己有。 结婚时置办的那台,离婚时搬回来了。 蜜蜂牌的,用了三四年,她保养得好,踩起来还是稳稳当当。 赵素梅见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没再多劝,只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接下来几天,林美玲开始找铺面。 她在镇上主街和背街之间来回转了两天,最后看中了一间临街小屋。 八九个平方,正正方方,有扇大窗户,采光好。 原先是个修鞋摊子,后来不干了,房东想租出去。 租金不贵,一个月十块,押一付三。 林美玲跟房东签了合同,拿到钥匙当天就动手收拾。 墙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地扫得干干净净,窗户擦了又擦,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林国栋开拖拉机帮她搬东西,缝纫机、案板、熨斗、布匹往车上一装,一趟拉过去。 林美丽从县城批发布料回来,按进货价给她捎了几匹的确良和涤棉,碎花的小翻领的,颜色鲜亮。 林海柱帮她做了块木招牌,木板刨得光滑,用砂纸打了几遍,上了两遍清漆。 老会计的字写得整齐,黑漆描了五个字:美玲制衣店。 林国强过来看了一眼,说案子低了裁布料费腰,给她重新打了张裁衣案。 又做了个挂样衣的架子,能挂七八件。 赵素梅把家里那面半身镜搬了过来,靠在墙角,又把过年时买的的确良碎花布送了两块。 李红霞把木匠铺退回来的一些家什搬了一趟。 凳子、小桌、脸盆架,铺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第175章 陈江邀请林美丽到家里吃饭 开业头一天,林美玲熬了大半夜。 她把之前给赵素梅做的碎花收腰裙改了改,领口放宽点,腰收细些,裙摆少放一圈,挂在架子最显眼的位置。 又做了一件小翻领的确良衬衫,袖口缝了两道明线,板板正正。 她还做了一排小孩衣裳挂在低处,小姑娘穿的娃娃领小褂,滚着荷叶边。 是从林静林薇身上得来的灵感。 开业那天,赵素梅第一个来捧场,把那件碎花收腰裙买走了。 又当场定了一件小翻领衬衫。 李红霞牵着萍萍的手站在铺子门口,左看看右看看,眼眶红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把萍萍往怀里搂了搂,大声对街对面卖豆腐的嫂子说:“这店是我闺女开的!” 头几天来看的人多,下单的少。 林美玲也不着急,别人逛进来她就招呼两句,想试衣裳就试,不试光看也行。 转折点出在赵素梅身上。 她穿着那件碎花收腰裙去供销社买东西,被几个小媳妇围住了,七嘴八舌问这裙子在哪儿做的。 又过了几天,她去县城办事,顺路去林美丽那儿,碰上几个摊主家的女人,还是问衣裳。 赵素梅大大方方转了两圈让人看,把美玲制衣店的地址报了出去。 赵素梅本来长得就白净,烫了卷发之后更显洋气。 再穿上一身合体的碎花裙,走在街上就是一块活招牌。 订单就这么传开了。 先是供销社的几个售货员来找林美玲,要做跟赵素梅一样的裙子。 接着是隔壁村的年轻媳妇,骑着自行车过来,说要做城里百货大楼那种小翻领衬衫。 再到后来,连县城都有人托亲戚来问。 林美玲每天早起把萍萍送到老宅,李红霞帮忙照顾着,让她跟林静林薇一起玩。 三个小的追鸡撵狗不亦乐乎。 林美玲骑着自行车到铺子开门,一坐就是一整天。 量体、画线、裁剪、缝纫、熨烫,每道工序都是她一个人。 她手底下的活细致,每件衣裳从针脚到扣眼都能经得住看。 不赶工,不限量,也不为了省钱偷工减料。 该锁边的地方锁边,该烫衬的地方烫衬。 做一件是一件。 白天赵素梅闲的时候,得空就往铺子里跑,帮她熨衣裳、缠线轴。 有时候什么活也没有,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天傍晚,林美玲做完了最后一件,把熨斗搁好,扫了地上的碎布。 街上暗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木招牌。 美玲制衣店。 这她自己一个人的铺子。 那颗不安彷徨的心,突然就踏实了。 没有陈建国,她也能赚钱养活自己和闺女了。 …… 傍晚的天光还没散尽,林国强刚从前堂忙完,刘强骑着自行车到了饭店门口,后座上坐着周红。 周红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下了车冲林国强笑了笑。 她精神头比去年好了太多,脸颊长了肉,眼神也清亮。 这一年多,她的精神病没再犯过。 林国强把人迎进后院,赵素梅已经摆好了小桌。 花生米、卤猪蹄、凉拌黄瓜,一盆绿豆粥,几个新蒸的白面馒头。 没上酒,就是家常便饭。 刘强坐下来灌了碗凉茶,抹了把嘴,开门见山。 “国强,我调县里了。” 林国强筷子停在半空。 “上个月办了个大案子,一伙人贩子,跨三个县作案,我盯了他们两个月,一锅端了,救出来十几个妇女孩子。” 刘强说着自己给自己倒了碗粥,“案子报上去,市里都惊动了。 我资历本来就够了,这回立了功,上面直接拍板……任命我为清河县公安局副局长。” “这是你该得的。” 林国强把筷子拍在桌上,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你。” 刘强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以后清河县的治安归我管。”刘强放下碗,“你新饭庄在县城开起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那我可不客气了。”林国强笑道,“还请刘副局长以后多照应了。” 刘强一摆手,正色道:“该帮的,我绝不说二话。” “对了,县里领导也给你嫂子安排了份工作,每天做十几个人的饭菜,一个月三十五块钱。” 刘强脸上浮现出一抹感激,“国强兄弟,之前你嫂子的工作都是你照顾,现在我们要搬去城里住,那份工作……” 林国强忙笑着摆手:“不打紧,现在店里人手足够了,嫂子有了新工作,值得庆祝,来,咱们喝一杯!” “干!” 周红在旁边小声跟赵素梅说着话,听到这句抬起头看了刘强一眼,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赵素梅给她夹了块卤猪蹄:“嫂子多吃点。” “嗯。”周红低头咬了一口,又抬起头,“好吃。” …… 县城菜市场。 林美丽收了摊,正在后屋洗脸,听见门口有动静,探头一看是陈江,手里拎着两兜水果,站在门口脸微微泛红。 “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林美丽擦了把脸。 “我妈说,今天晚上请你去家里吃饭。” 陈江把水果搁在凳子上,搓了搓手,“她亲自下厨。” 林美丽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她知道陈母对她是什么态度。 上次在菜市场第一次见面,对方那张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看不上”三个字。 之后陈江多次往她跟前凑,陈母也在背后阴阳怪气过不止一回。 今晚请吃饭,是好事还是鸿门宴,她心里没底。 陈江看她不说话,赶紧补了一句:“我爸我妈都在,就是吃顿家常饭,美丽,去吧。” 林美丽想了想,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她已经决定跟陈江处处看了。 陈父陈母这关,早晚要过。 “行。” 晚上七点,林美丽拎着麦乳精和黄桃罐头站到了陈家门口。 陈江开了门,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东西连声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把她往屋里让。 陈家住的是鞋店后头的小院,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净齐整。 堂屋里饭桌上摆了五六道菜,红烧鱼、炒腊肉、炖鸡、两碟青菜,还有一盆蛋花汤。 陈父坐在上首,点了根烟,客气地点了点头。 陈母围着围裙从灶房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看了眼林美丽手里的东西,招呼她坐下。 陈母给林美丽夹了块鱼肉:“小林,尝尝。” 态度比上回见面好了不少。 林美丽心里稍稍松了松。 一顿饭吃到半截,陈母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先是问林美丽家里几口人,又问家里人都做什么。 问她二哥的饭店生意怎么样,再问她批发铺子生意怎么样。 林美丽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没说。 陈母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说到批发铺子的事时,陈母把筷子搁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林啊,你跟陈江的事,我也看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林美丽。 “陈江条件摆在这,想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可他犯倔,非得认准了你。 我跟他爸拦也拦了,没用。既然这样,我也不反对你们处。” 林美丽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不过……”陈母把茶杯放下,“我有几个条件。” 第176章 我不是非嫁给陈江不可 “您说。” “你跟陈江结婚以后,就把批发店关了吧。” 陈母不紧不慢地说,“一个女人家整天在菜市场抛头露面,搬菜筐子、跟菜贩子打交道,像什么样子?我们陈家又不是养不起你。” 林美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陈母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说道:“结了婚,女人就要以家庭为重。 把自己男人伺候好,把家里操持好,这才是正事。 别整天往外跑。” 她说着伸手拉住林美丽的手,语气放软了些,“陈江从小嘴刁,爱吃鱼不吃姜,爱吃瘦肉不吃肥的,早上要喝稀饭不能太烫,晚上睡觉前要泡脚……这些你都记着,嫁进来以后好好伺候他。” 林美丽把手抽了回来。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陈母还在说:“还有,你嫁进来头一年,得赶紧给我们陈家生个儿子。 陈江只有个姐姐,他是我们陈家唯一的男丁,传宗接代的事……” “阿姨。” 林美丽把筷子平放在碗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不会把店关掉的。” 陈母愣了一下。 “我更不会因为要嫁人就扔下自己的买卖。” 林美丽看着陈母,语气平静,“还有,我跟陈江处对象,是两个人互相喜欢。 我不是签了卖身契,不可能围着他一个人转。 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只有我伺候他? 还有生孩子这事,结婚第一年,我不打算急着要孩子。 我觉得,一个家庭夫妻感情幸福、稳定、和谐,才能孕育孩子。” 陈母脸上的笑意全没了,脸涨得通红。 “你!”她转头瞪向陈江,“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她对你根本就没几分真心,连一点牺牲都不愿意为你做!” 陈江正痴痴地看着林美丽,被他妈一胳膊肘撞得回过神来。 “妈,你不懂!”他忙坐直了身子,“美丽是新时代女性,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 她不喜欢围着家庭转,那就不围。 比起让美丽照顾我,我更喜欢照顾她。” 他说着伸手握住林美丽的手:“美丽,你想开店就开店,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 我妈说的那些老一套,你别往心里去。” 陈母气得浑身发抖,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缺根筋的东西!” 林美丽把手从陈江手心里抽出来,站了起来。 她看向陈母,声音平稳。 “阿姨,我离过婚,尝过失败婚姻是什么滋味。 本来我没打算再轻易碰感情,是陈江一片真心打动了我,我才愿意试着处处看。” 陈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但是现在看来,我们俩确实不合适。 你对我也不满意,这没关系。 我也不是非要嫁给陈江不可。” 她转过目光看向陈江。 “陈江,咱们好聚好散,你以后别再去找我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是陈母气急败坏的喊声,陈父重重的叹息,椅子在地面上刮出的刺耳声响。 陈江一把推开椅子追了出去。 巷子里路灯昏黄。 “美丽!美丽你等等!” 陈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拦在她面前,额头上全是汗。 “你别走,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林美丽站住了,看着巷子尽头,“问题不在你,在你妈。 她要的是能围着灶台转、能伺候你吃喝拉撒的儿媳妇。 我做不来,也不想做。” “我不要那样的!”陈江急了,“我找的是你,不是保姆!” 林美丽终于转过来看他。 路灯底下,陈江急得眼眶泛红。 这个人是真心对她好,她知道。 可光有真心不够。 “陈江,我跟你说句实话。” 她声音低下来,“上回失败的婚姻教会我一样东西。 最能靠得住的,不是男人的承诺,不是嘴上说的喜欢。 是钱。 是我自己挣的钱。 谁有都不如我自己有。” 陈江站在原地,看着她。 “我喜欢你清醒理智的样子。” 他喉咙有些发紧,“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不拦你。 我不会让我妈那些话落到你头上。” 林美丽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终于开口,“你回去把你爸妈搞定。 如果他们能接受我说的那些,咱们接着处。 如果不行,就别勉强了。 散了,对谁都好。” 陈江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一定说服他们,美丽,你信我。” 林美丽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 她只是站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不可否认,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陈江产生了好感。 但她会时刻谨记,上一段婚姻带来的教训。 她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事业,更不会成为陈母眼中那样的“好女人”。 …… 陈江把林美丽送回铺子,骑车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堂屋门,陈母还坐在饭桌旁,桌上的菜早凉透了。 陈父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陈江走进来,站在堂屋中间,认认真真地开了口。 “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 陈母抬起头看着他。 “我喜欢林美丽,我只想娶她。” 陈江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知道她是二婚,我不在乎。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我全力支持。” 陈母的脸色变了。 “你们要是同意,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要是不同意……” 陈江顿了顿,“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陈母猛地站起来,气得嘴唇直哆嗦。 “你这个缺心眼的!” 她指着陈江的鼻子,“妈还不是为了你好?菜市场那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她一个女人在那抛头露面,招蜂引蝶,将来要是遇到个比你好的,想甩了你还不容易?” 陈江没说话。 陈母越说越急:“你以为妈看不出来?那个林美丽是个有本事的,心气高得很。 她这样的女人,不会安生,更不好拿捏。 妈让她把店关了,以后只围着你一个人转,安安稳稳过日子,难道不好?” 第177章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美玲 “不好,你说的一点都不好。” 陈江看着母亲,眼神是从没有过的认真。 “妈,我信林美丽,她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陈母张了张嘴。 “还有。”陈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折断她的翅膀? 我喜欢现在的林美丽,精明能干,爽快利落,自信大方。 你要我娶了她以后把她关在家里,让她变成围着灶台转的黄脸婆……我做不到,也不想这么做。 娶媳妇是用来疼爱的,不是用来拿捏和作践的。” “你!” “如果你非要这样,我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耽误她。” 陈江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里安静下来。 陈母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猛地转向陈父,声音尖起来:“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陈父慢慢把烟头摁灭了,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什么叫别管了?我还不是为了他好!” 陈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个林美丽,除了离过一次婚,样样都不差。” 他顿了顿,“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她离过婚,咱们儿子还真不一定配得上人家。” “你这个没良心的!”陈母气得直拍桌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跟我作对!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她气哼哼地起身进了里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陈父又点了根烟,蹲在门槛上,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 国强饭店后厨,锅铲声叮当作响。 林国强正翻着一口大铁锅,王大柱从前面跑进来,扯着嗓子喊:“国强哥,外头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穿得板板正正的,说是你战友。” 林国强把锅递给赵志军,在水龙头底下冲了把手,扯下围裙往外走。 走到前堂一看,靠窗那张桌前站着个人。 三十出头的男人,腰杆挺得笔直,一张方脸晒得黝黑,见了林国强,顿时咧开嘴笑了。 林国强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走过去,一把拍在对方肩膀上。 “江明诚!” “林国强!” 两人互相打量着,都乐了。 江明诚比他还大一岁,当年一起在镇上报名参军,一起坐上闷罐火车被拉到东北边疆。 在新兵连的时候俩人铺挨着铺,冬天零下四十度挤在一起取暖。 后来江明诚提了班长,又提了排长,最后干到了连长。 林国强服役期满退伍那年,江明诚还留在部队里。 这一晃,两三年没见了。 “你怎么找着这儿的?”林国强拉着他往座位上按。 “刘强跟我交接的时候提了你。” 江明诚坐下来,“他说王店镇有个林国强,开饭店的,人不错,让我以后多照应。 我一听这名字,这不我战友吗?顺着就找过来了。” “刘强调县里了你接他班?” “对,王店镇派出所所长,今天刚报到。” 林国强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啊江明诚!你这也算衣锦还乡了!” 说完转头冲后厨喊,“志军!做几个拿手菜!” 赵志军从后厨探出头来:“姐夫,做啥?” “把看家本事都亮出来!今晚好好喝一顿。” 菜上来了。 红烧鱼、卤猪蹄、葱爆羊肉、凉拌黄瓜,满满摆了一桌。 林国强开了瓶洋河大曲,一人倒了一大杯。 “你不是还在部队干得好好的吗?怎么转业回来了?”林国强问。 上辈子刘强因为周红杀人被解除职务,他离开后是一个姓张的中年人接替,那个张所长把王店镇管理的乌烟瘴气,治安也乱的很。 用钱就能摆平很多违法犯罪。 这辈子林国强改变了周红杀人的命运,刘强也升官了,只是他没想到,新调来的派出所所长,竟是他曾经的好战友。 江明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家里老娘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 我哥在外地,照顾不上,妹子又出嫁了。 我寻思着早晚得回来,索性今年就递了转业申请。” 他放下酒杯:“你呢?我听说你现在干得可不小。 饭店、菜地、鱼塘、养鸡场,还在县城盖饭庄?” “讨口饭吃。”林国强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尝尝,这我教出来的。” 江明诚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你还会教人做菜,在部队炊事班的时候我怎么没吃出来?” “炊事班那是什么条件?冻白菜炖粉条子,能做什么花样。” 林国强笑了,“对了,刘强在的时候,镇上治安一直挺好,你接手也省心。” “刘强能干,我跟着捡现成的。”江明诚笑了笑,又问,“你家里都还好?” 林国强嗯了一声。 “你爹妈身子骨硬朗?” “硬朗。” “素梅弟妹呢?” “好着。” 江明诚握着酒杯,顿了顿,语气装作不经意:“对了,你家四妹……美玲现在怎么样了?” 林国强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美玲?” 江明诚低头喝了一大口酒。 林国强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她嫁的那个男人不地道,前不久的事,跟个寡妇搞上了,我们在寡妇家抓了个现行,美玲跟他离了。” 江明诚端酒杯的手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放下杯子,眉头拧成一团,“她刚嫁过去那两年,不是挺好的吗? 我探亲回来还见过一回,她……” “人都是会变的。” 林国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手里有了几个钱,就忘了当初。 该共苦的时候能共苦,该同甘的时候翻脸了。” 江明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美玲现在……” “她带着萍萍过,在老宅住了一阵,上个月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子,做衣裳的。” 林国强看着江明诚脸上藏不住的表情,忽然笑了,“江明诚,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她?” 江明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喝酒呛了一口,咳了半天,耳朵根都烧起来。 他放下杯子,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嗯。” 第178章 我要追求她 林国强叹了口气。 其实他知道。 当年在新兵连,两人大冬天缩在被窝里扯闲篇,江明诚没少提起林美玲。 说咱四妹长得好看,说她手巧,说她笑起来有酒窝。 只是那时候家里穷,再加上林美玲岁数小,就打算等两年再上门提亲。 这一等,就错过了。 没等他去林家提亲,林美玲结婚嫁人的消息先传来。 那几天江明诚整个人都蔫了,训练还是一样认真,但话明显少了。 林国强问他,他说算了,有缘无分。 每次探亲回来,江明诚都会辗转打听一下林美玲过得怎么样。 只要听说她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等来的是她离婚的消息。 林国强端起酒杯,正色看着他。 “江明诚,你是我老战友,你的人品我也相信,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江明诚抬起头。 “美玲刚离婚,带着个女儿,她心里有伤,刚缓过来一点。” 林国强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你要是没想好,就别去招惹她。 我相信她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江明诚嘴唇动了动。 “但你要是真心喜欢她,不嫌她离过婚、不嫌她带着孩子,那我支持你。” 江明诚把酒杯握得紧紧的,慢慢点了点头。 “这事还得看美玲的意思。”他说,“她才刚离婚,我不急,我可以等。” 林国强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要是当年林美玲嫁的人是江明诚,那该多好。 可惜那会儿江明诚在部队里,等收到消息的时候,林美玲早就嫁去了陈家。 收到消息那天晚上,江明诚一个人坐在营房后面的山坡上,林国强找到他的时候,他面前摆着半瓶从司务长那里赊来的烧酒。 江明诚说,国强,回去替我跟她说声恭喜。 林国强站起来给他倒满了杯子。 “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后的事,看你自己。” 这顿饭吃完已是深夜。 江明诚从饭店出来,被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王店镇的石板路慢慢走。 镇子不大,就几条街,走一遍也用不了半个钟头。 路灯稀稀拉拉,有些铺子已经关了门,偶尔几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 他走到镇东头,在一间还没熄灯的铺子门口停住了。 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缝纫机哒哒哒响着。 一个窈窕的身影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齐肩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手底下正忙着什么。 江明诚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隔着窗户往里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 从前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酒窝的小姑娘,如今已是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女人了。 他刚要转身离开,屋里的林美玲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习惯性地招呼:“要定衣裳的话……” 话说到一半,她认出了门口的人。 “江大哥?” 江明诚迈步进去,笑得有些局促:“美玲,好些年没见了。” 林美玲从缝纫机前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真是好久不见,你这是探亲还是?” “转业了。”江明诚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搁,“以后就在镇上派出所,接刘强的班。” “那太好了。”林美玲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二哥知道了吗?” “刚从他那儿吃的饭。” “他肯定高兴坏了。”林美玲笑着搬了张凳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江明诚坐下来,打量着铺子里的一切。 案子上一块碎花布料铺得平平整整,墙边挂着几件样衣,缝纫机旁摞着几本裁剪书。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你开的?”他问。 “嗯,上个月开的。”林美玲给他倒了杯水,在缝纫机前坐下来,“给镇上的人做做衣裳,挣点生活费。” “挺好的。”江明诚握着搪瓷缸子,手指在水杯上蹭了两下,没话找话,“刚才在你二哥那儿,他说你现在过得还行。” “嗯,还行。”林美玲答得平静。 江明诚看着她的侧脸,线条比以前硬了一些,还是好看,但好看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江大哥,你找我是有事?” “我……”江明诚赶紧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我想定两身衣裳,一身给我妈,一身给我妹,你看着做就行。” “行。”林美玲拿出软尺,给他妈和妹妹的身材估了个大概,又问了问身形胖瘦。 江明诚一一答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尺寸记好了,林美玲放下软尺。 “大概要四五天,做好了我给你送到派出所去。” “不急。”江明诚站起来,“你慢慢做。”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美玲。” “嗯?” “往后有需要帮忙的,不管什么事,你去派出所找我就行。” 他站在门口,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我跟你二哥是同生共死过的战友。 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美玲笑了笑,说好。 缝纫机又哒哒哒地响起来了。 江明诚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很长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还亮着。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回到家,江明诚推开院门,屋里灯还亮着。 江母坐在桌边纳鞋底,针线在手指间翻飞。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借着灯光打量了儿子一眼。 “回来了?瞧你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遇上什么好事了?” 江明诚在母亲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喜欢的那个姑娘,跟她丈夫离婚了。” 江母手里的针停住了。 江明诚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心跳得有些快。 “她嫁的那个男人出轨了,跟一个寡妇搞在一起。 她离了婚,带着女儿,现在在镇上做点小买卖讨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可妈,我心里头……” “就是忍不住高兴?”江母把话接了过去。 江明诚不说话了。 江母深深看了他一眼,把针线搁下。 “就是前几年你跟我提过的那个姑娘?” “嗯。” “林家老四,国强的妹子,叫美玲?” “嗯。” 江母慢慢点了点头。 “妈还记得,就因为她,这些年给你介绍的对象你一个都不肯见,相亲也不去。 你爹走之前还念叨,说你这孩子一根筋,也不知道随了谁。” 江明诚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妈,我要追求她,你不会反对吧?” 第179章 这一次绝不会错过 江母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我反对什么?你都二十九了,又不是小孩子。 我说不行你就不去了?你能听我的?” 江明诚咧了咧嘴。 江母收了笑,叹了口气。 “你喜欢了她这么多年,妈知道。 你这几年心里苦,妈也知道。” 她重新拿起针线,声音缓下来。 “妈不拦你,她离过婚,带着孩子,那又怎么样? 你等了这么多年,她如今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你要是真心对她好,妈也放心。 再说了,妈当年也是二婚嫁给你爹的,你看我们,日子照样过得红火。 这年头,不到万不得已,哪个女人会选择离婚? 这女人啊,嫁人就是改命,嫁错了人,真的会毁人一辈子。 那姑娘能脱离苦海,是好事。” 江明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出来了。 “谢谢妈。” 江母白了他一眼:“别光谢,人呢?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妈看看?” 江明诚忙摆手:“您别急,我还没跟人家表白呢。 她才刚离婚没多久,我不想吓着她。”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妈,我在她铺子里给您和小妹一人定了身衣裳。 过几天衣裳做好了,您要是想见她,就借着取衣裳的由头去看看。 就是千万别漏了嘴,儿子想慢慢来。” 江母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扎,横了他一眼。 “行行行,都听你的。” 她低头继续纳鞋底,纳了两针又抬起头。 “这回你可得抓紧,别又跟上次似的,晚了一步。” 江明诚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 “那不能,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错过。” …… 杂货铺里,周桂芳搬货的时候突然开始腹痛。 她正搬着一箱酱油往货架上挪,肚子猛地抽了一下,疼得她弯下腰,箱子差点脱了手。 林国伟从前头回过头来,看她脸都白了,赶紧关上店门,带她去了卫生院。 检查结果出来,怀孕将近两个月。 但医生把林国伟叫到一边,话说得直白。 “胎像不太好,你媳妇这身体底子本来就弱,这一胎坐不稳。 要是强行保,后期风险不小,搞不好生下来的孩子也不健康。” 开了药,周桂芳回家卧床静养。 可没两天就见红了。 林国伟又带她去卫生院,这回医生把话挑明了:“林国伟,跟你媳妇好好商量商量,这个孩子最好别要了。 现在做流产手术还来得及,拖久了大人也危险。” 林国伟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闷头抽了根烟,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跟周桂芳说了。 “不行就打掉吧。” “不打。”周桂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语气却意外地坚决,“再等等看。” 林国伟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周桂芳已经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 她心里有别的盘算。 这个孩子要是注定保不住,就这么白白流掉,太亏了。 不如趁还没掉,让它派上点用场。 老二家现在发达了,饭店日进斗金,菜地鱼塘养鸡场哪样不挣钱? 可林国强那人精得很,想从他手里抠出钱来比登天还难。 但如果是赵素梅……那个女人心软,要是让她觉得对不住自己,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二天一早,周桂芳就来了国强饭店。 赵素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她进门愣了一下。 “大嫂?你怎么来了?”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你搭把手。” 周桂芳笑着捋起袖子,端起一摞碗就往厨房走。 赵素梅赶紧追上去接过来:“大嫂你快放下,店里人手够用,不用你忙活。” “没事没事。”周桂芳又把抹布拿起来开始擦桌子。 她脸色本来就不好,几趟跑下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嘴唇白得像纸。 赵素梅越看越不对劲。 周桂芳平时从来不往饭店凑,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勤快? 到了晚上收了工,赵素梅把这事跟林国强说了。 “大嫂今天来店里帮忙了,忙前忙后的,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林国强正在洗脚,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 “周桂芳?来饭店帮忙?” “嗯,干了一整天,她脸色不太好,看着像是不舒服,让她回去也不回。” 林国强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周桂芳。 身体不好。 主动来饭店帮忙。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 六月。 上辈子这一年的六月中旬,周桂芳小产过一次,流产之后就伤了身体根本,不能再生了。 那次是因为什么起的争执他记不太清了,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事情闹得很大,大哥大嫂一口咬定是在他家出的事。 后来拿这个没少拿捏他和赵素梅。 林国强霍地站了起来,脚盆里的水溅了一地。 赵素梅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白天周桂芳是不是脸色发白?是不是时不时捶腰?是不是老按着肚子?” “你怎么知道?” 林国强后背一阵发凉。 “她没安好心。”他压低了声音,“大嫂应该是怀孕了,这胎怕是不好保。 她自己肯定也清楚。 她不待在家里养着,反倒跑到咱们店里来干活……你想想,要是她在这店里出了事,大哥那边能轻饶了咱们?” 赵素梅脸色变了。 “到了那个时候,她说是来店里帮忙累着的,咱们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林国强声音发沉,“以老大家那两口子的性子,不把咱们咬下一块肉来才怪。” 赵素梅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明天别让她进门。”林国强一字一顿,“她来就拦着,什么理由都行。 就是不能让她在咱们店里待着。” “我明白。”赵素梅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她肯定没安好心。” 第二天一早,周桂芳果然又来了。 她抬脚进门的时候,赵素梅正在给林静梳头。 看见周桂芳,赵素梅把梳子往林静手里一塞,快步迎上去挡在门口。 “大嫂,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帮忙呀。”周桂芳笑着往里走。 赵素梅伸手拦住了她。 “大嫂,店里人手够用。 我看你脸色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以后都不用再来了。” 周桂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腹痛猛地从小腹蹿上来,她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冒出来,一股热流从两腿之间涌出。 她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保不住了。 周桂芳眼底闪过一丝慌张,随即被狠色盖了过去。 她身子一歪,往旁边门槛上倒去。 赵素梅一直盯着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周桂芳的胳膊,死死撑住了她。 旁边有人眼尖,喊了一声:“哎呀!她裤子上都是血!” 赵素梅低头一看,周桂芳裤腿内侧洇出大片暗红色。 她把周桂芳扶到凳子上坐好,手底下的劲儿一点没松。 “大嫂,你这是怎么了?” 周桂芳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声音虚弱得断断续续:“我……我也不知道……许是这两天在店里帮忙……累着了……” 第180章 明摆着就是想讹咱们呗 赵素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像是结了冰,“大嫂,我们不是傻子。” 林国强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他看了周桂芳一眼,转头对赵志军说:“去杂货铺跑一趟,把林国伟叫过来。” 赵志军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就蹿出去了。 没一会儿林国伟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进门看见周桂芳半身是血瘫在凳子上,脸刷地白了。 “桂芳!你怎么……” 他顾不上多问,弯腰就要扶人起来:“走,去卫生院!” “我不去!”周桂芳一把甩开他的手,死抓着凳沿不放,“我这是在老二店里出的事! 我在他家店里帮忙累着了才动胎气的!现在我出事了,老二家得赔!” 林国伟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她这是要讹老二家。 他心中不禁暗骂一句愚蠢短见! 林国伟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赶紧去卫生院!” “我不去!”周桂芳咬死了不松口,声音又尖又颤,“反正我是在他们店里出的事,不管怎么说,老二家都得给我补偿!” 林国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子背上。 “大嫂怀孕了身体不好,不在家好好躺着,非要天天跑我们店里来帮忙。”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前堂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赵素梅站在他旁边,接了一句:“明摆着就是想讹咱们呗。” 林国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他弯腰架住周桂芳的胳膊,咬着牙低声说:“走!” 周桂芳还在挣扎,嘴里不依不饶地喊着“赔钱”。 就在这时,李红霞抱着林庆安从后院走了出来。 老太太站定,目光落在周桂芳那条被血浸透的裤子上,脸色一下就变了。 听说了来龙去脉后,她把林庆安往赵素梅怀里一塞,往前走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 “周桂芳!你个黑心烂肠的东西!” 满堂的人都被这一嗓子震住了。 “自己肚子里的种保不住了,就跑老二店里来讹钱?你安的什么心!” 李红霞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周桂芳脸上,“老二该你的还是欠你的?你自己不积德留不住孩子,还想把屎盆子扣老二头上!” 周桂芳嘴唇哆嗦着,张嘴想说些什么。 李红霞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林国伟!你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媳妇干这种缺德事你就在旁边看着?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林国伟脸涨成了猪肝色,再不废话,一把将周桂芳整个人架起来,半拖半抱地往外拽。 周桂芳被拖着走,嘴里还在喊:“反正是在你们店里出的事!你们跑不了!” 李红霞追到门口,冲着两人的背影又补了一嗓子。 “再敢来,我拿擀面杖把你撵出去!” 林国伟拖着周桂芳拐过街角,骂声还断断续续飘回来。 赵素梅抱着林庆安,低头看了看孩子。 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被刚才那阵仗吓得一脸懵。 她把儿子往怀里紧了紧,轻轻拍了两下。 李红霞转过身往回走,脸还是青的,经过林国强身边时嘀咕了一句:“当初就不该让老大娶这么个东西。” 林国强没接话。 他把围裙从椅子背上拿起来,重新系上。 今天的闹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周桂芳想讹上他们,真是打错了算盘。 …… 卫生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林国伟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心慌得不行。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把他叫到一边。 “林国伟,你媳妇清宫手术做完了。 大人没事,但是……”医生顿了一下,“她以后不能再生育了。” 林国伟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这次小产加上清宫,伤到了根本。 命保住了,以后不能再要孩子了。”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国伟慢慢蹲下去,靠着墙,两手抱住了头。 周桂芳被推进病房,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去,人昏昏沉沉的。 等她彻底醒过来,天色已经暗了。 林国伟坐在床边,把医生的话跟她说了。 周桂芳愣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突然哭了出来。 “都是林国强!都是赵素梅!要不是他们……” “够了!” 林国伟猛地站起来,把凳子都带倒了。 周桂芳被这一嗓子震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 “这次的事,你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林国伟压低的声音里全是压着的火,“你自己身子不好,医生早就说了这胎保不住。 你非要跑到老二店里去帮忙,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当我不知道?” 周桂芳缩了缩脖子,眼泪还在流,嘴却硬着:“我……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你瞧瞧林家三兄弟,老二老三都出息了,就你挣得最少!我心里看着干着急!” 林国伟攥紧了拳头。 “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他提高了音量,“做事情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你以为你那个蹩脚的戏码能讹上老二?他现在多精你不知道? 今天这事闹的,除了把咱们两家的关系搞僵,还剩下什么?啊?你说!” 周桂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虚弱得厉害,小产加上刮宫,流了那么多血,医生还说她以后不能生了。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淌下来,浸湿了枕头。 林国伟看着她那副样子,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你好好躺着,我出去一趟。” 他弯腰把凳子扶起来,转身出了病房。 供销社还没关门。 林国伟进去买了两瓶麦乳精、一兜鸡蛋糕、一罐橘子罐头。 他把钱拍在柜台上,拎着东西往国强饭店走。 到了饭店门口,刚要迈腿进去,一只粗壮的胳膊横在了他面前。 第181章 以后他来了直接撵人 王大柱站在门口,像座铁塔似的堵着,脸上的表情硬邦邦的。 “老板和老板娘说了,以后看见你们夫妻俩,让俺直接撵人。” 林国伟被噎得胸口一闷,攥紧了手里的网兜。 他往店里扫了一眼,赵素梅在柜台后面站着,连头都没抬。 后厨锅铲声响成一片,热气腾腾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气,冲后厨的方向喊。 “老二!今天这事,是你大嫂干的不地道!大哥给你赔礼道歉了!” 后厨的锅铲声没停。 没有人出来。 赵素梅趴在柜台边,翻了一页账本,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国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礼品,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明白了。 这回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 今天周桂芳是带着血要往赵素梅头上扣屎盆子,是要拿肚子里那块肉讹人家的钱。 这种事做出来,不是拎两瓶麦乳精就能翻篇的。 他把礼品轻轻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王大柱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兜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林国伟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忙。 后厨里,赵志军把炒好的一盘菜出锅装盘,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姐夫,人走了。” 林国强手里的锅铲翻得又稳又快,油盐酱醋依次入锅,火苗舔着锅底蹿上来,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颠了两下勺,把菜装盘,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以后他再来,还是这个规矩。”他声音平静的开口,“直接撵人。” 赵志军应了一声,端着菜出去了。 …… 养鸡场比之前更加热闹了。 新进的几千只鸡苗叽叽喳喳叫成一片,白绒绒的小东西挤在保温灯底下,像铺了一地棉花。 顾技术员戴着眼镜蹲在鸡舍里一只一只检查,记录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老板,这批苗不错,损耗不到百分之一。”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林国强蹲在鸡舍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小鸡崽子,点了点头。 “人手不够了,再招三个工人,要手脚麻利的。 工资按老规矩,试用期二十五,转正三十,管一顿午饭。” “成,我去村里问问。” 从养鸡场出来,林国强又去了菜地。 新包的几十亩地一眼望不到头。 张老四带着十几个村民正在起垄,铁锹翻起来的泥土油黑油黑的,空气里全是新翻土的味道。 林海柱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个本子,一垄一垄地记数。 “爹,这几十亩种什么,你跟张老四合计着定。 大棚那边技术你跟顾技术员多请教。” 林国强站在田埂上,手搭凉棚往远处看了看。 林海柱把本子合上:“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老四是个好把式,干活实在。” 正说着,突突突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林国栋开着拖拉机过来了,车斗里装着犁子耙子,哐当哐当响。 他熄了火跳下来,脸上晒得油黑发亮。 “二哥!这几十亩地翻地的活我包了,你别找别人。” 林国强看了看他那辆拖拉机,又看了看他晒脱了皮的脸:“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林国栋掰着手指头算,“早上送一趟鸡蛋和菜到美丽那儿,回来就到地里干活。 下午去县城十字路口蹲一会儿,有零活就接。 晚上运输队有时候喊我拉砖拉木料。 你饭庄那边运材料的活我也干着呢。”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点得意。 “二哥,我算了一下,这个月挣了有小七百。” 林国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林国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黑脸上两排白牙格外显眼。 “行。”林国强伸手弹了弹他肩膀上的土,“别光顾着挣钱,人也要歇。” “歇啥,趁年轻多干点。” 林国栋靠在拖拉机轮子上,掏出烟来递给林国强一根,“对了二哥,有件事跟你说。” 林国强接过烟点上。 “县城里有个小子,叫陈江,正追美丽呢。” 林国栋吐了口烟,“三天两头往铺子里跑,又送水果又送点心,上回还带美丽去看电影了。” 林国强没接话,烟夹在指间慢慢燃着。 陈江。 这个名字他一点都不陌生。 上辈子,林美丽跟王超离婚没两年就嫁给了陈江。 是陈江主动追的她。 在镇上赶集时见过林美丽一面,就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千方百计找到了她。 陈江家里在县城开鞋店,有房有存款,条件很不错。 但陈母死活不同意。 后来两个人是生米煮成熟饭,林美丽怀了孩子,才母凭子贵嫁进了陈家。 可陈母对这个儿媳妇从头到尾都瞧不上眼,明里暗里地为难。 动不动就拿“倒贴”“二婚头”这种话刺她。 林美丽虽然嫁过去了,但日子并不好过。 她婚后一直没上班,全靠陈家养着,没什么说话的底气。 也就陈江对她好,后来陈家开鞋厂发达了,陈江也没在外面乱来,就是整天被夹在婆媳中间,两头受气。 林国强弹了弹烟灰。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这辈子兜兜转转,陈江还是对林美丽一见钟情了。 只是陈家那摊子事,让他心里有疙瘩。 “美丽咋想的?”林国强问。 “我瞧着,美丽对那小子也动了心思。” 林国栋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二哥你看人准,我跟美丽说了,让她把人带回来,给家里人都帮忙掌掌眼再定。” 林国强点了点头。 “对,让她先把人带回来给大伙瞧瞧。” 林国栋说行,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到了县城,林国栋把拖拉机停在林美丽铺子门口,跳下来搬鸡蛋。 陈江已经在铺子里了,袖子卷得老高,正蹲在地上搬菜筐,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看见林国栋进来,他赶紧放下筐子跑过来接鸡蛋箱子,嘴里“三哥三哥”喊得勤快。 林国栋把鸡蛋箱子搬完,趁着陈江去外头整理空筐子的功夫,把林国强的话转给了林美丽。 “二哥说了,让你先把人带回去给大伙瞧瞧。” 林美丽正在理账本,闻言抬起头想了想,然后点了头:“好。” 第182章 带你回去见见我家里人 陈江最近天天来铺子里报到。 搬菜、送货、扫地、擦桌子,什么都抢着干。 干完活也不走,就搬个马扎坐在铺子门口,看林美丽招呼客人、算账、理货,眼神黏在她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这天傍晚收了摊,陈江帮林美丽锁好铺门,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美丽,我爸妈那边……谈妥了。” 林美丽转过身看着他。 “结婚以后,你该开店开店,该批发批发,他们不干涉你工作。” 陈江说着挠了挠头,“还有,要是你不想跟长辈住一块儿,咱们就在外头租房住,我都想好了。” 林美丽看着他那张晒黑了不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男人为了她,是真跟家里撕破过脸的。 那天在陈家饭桌上,他当着父母的面把话说得那么绝。 “美丽?”陈江见她半天不说话,有点慌了。 “陈江,我带你回去见见我家里人。” 陈江愣住了。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也该让我家里人见见你了。” 林美丽把碎发别到耳后,“尤其是我二哥,他要是点头,我就放心。” 陈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层细汗。 他先是咧开嘴傻笑了两声,紧接着就紧张得搓起手来,在铺子门口来回走了好几步,猛地站住。 “你爹妈喜欢什么?” “别紧张……” “你二哥呢?你二哥喝什么酒?你三哥抽什么烟?你大哥……” “陈江,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 林美丽把他拽住,一个一个跟他说清楚。 约定好了,两天后带陈江回老宅。 那天一大早,林家老宅就热闹起来了。 林海柱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李红霞在灶房里进进出出,锅里的排骨汤炖了一早上。 林国伟先到了,周桂芳还在家里坐小月子,没来。 林美玲抱着萍萍挨着李红霞坐下。 林国强和赵素梅带着三个孩子进门时,堂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林静林薇一进门就冲萍萍跑过去,三个小丫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林庆安被李红霞接过去抱在怀里,小家伙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叫。 林国伟看见林国强,赶紧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着笑:“老二,来了。” 林国强嗯了一声,绕过他走到堂屋另一边坐下。 赵素梅连看都没看林国伟一眼,径直走到往常坐的位置上,跟林美玲说起话来。 林国伟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慢慢坐了回去。 十点多钟,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江站在门口,两只手各拎着四五个网兜,肩膀上还挎着两个布袋,整个人像是刚从供销社打劫回来。 他穿了一件新崭崭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热还是紧张。 “叔、婶儿,我、我是陈江。” 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把网兜甩出去。 林国栋一把扶住他,笑着骂了声“慢点”。 陈江稳住了,开始从网兜里往外掏东西。 给林海柱的是一条烟一瓶洋河大曲,给李红霞的是一罐麦乳精两瓶雪花膏,给林国伟和周桂芳提了一兜水果,给林国栋的是一双皮鞋,给林美玲带了一块的确良布料,给几个小孩一人一兜大白兔奶糖,一包点心。 最后走到林国强和赵素梅跟前,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纸盒,双手递过去。 “二哥,二嫂,这是给你们的。” 赵素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套崭新的搪瓷茶具,白底红花,周周正正。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 陈江顿时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 李红霞拉着陈江坐下,从祖宗三代开始问起。 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多大年纪,有没有不良嗜好,喝不喝酒,打不打牌,会不会打女人。 陈江坐得板板正正,像个小学生似的,每个问题都答得认认真真。 “我不喝酒,不赌博,不打女人,婶儿你放心。” “嘴上说说谁不会。”李红霞盯着他,“王超刚娶美丽的时候,嘴比你还甜。” 陈江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却不知道怎么接话。 林美丽趁着众人围着陈江盘问的功夫,把林国强拉到院子里。 兄妹俩站在枣树底下,林美丽把去陈家吃饭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陈母的刁难到陈江的硬顶,一句没漏。 林国强听完,没急着说话。 “二哥,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把陈江叫过来。” 陈江从堂屋里小跑出来,站在林国强面前,后背绷得笔直。 “二哥,您找我。”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听美丽说,你爸妈不太满意她。” 陈江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大汗珠子,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下去又涌上来。 他慌忙摆手:“二哥!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我爸妈现在对美丽满意得不得了,他们举双手赞同这门婚事,真的!” 林国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江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咬了咬牙,声音稳下来。 “二哥,我跟您说实话,我妈以前确实对美丽有看法。 但那天我把话撂明白了,我这辈子就认林美丽一个,他们要是不同意,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顿了顿,“我妈那人嘴硬心软,见我来真的,态度就软了。 我爸从一开始就没怎么反对。 现在他们是真的同意了,我不骗您。” “美丽是二婚,你要是娶了她,闲言碎语少不了。” 林国强声音不紧不慢,“这些你可以不在乎,可要是你爸妈心里一直别扭着,天长日久,你夹在中间怎么办?” 陈江这回没有急着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二哥,结婚以后我们搬出来住,不跟我爸妈住一块儿。” 他看了林美丽一眼,眼神是实打实的,“我做鞋店生意,美丽开她的批发铺,各人挣各人的钱。 我不让她受半点气。” 林国强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 这个人他上辈子就知道。 陈江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但对林美丽是真的一心一意。 陈家后来开厂发达了,他也没在外面乱来过。 就是窝囊了点,夹在婆媳之间两头受气。 可那是上辈子林美丽没有娘家撑腰的时候。 “美丽。”林国强转过头。 “嗯。” “你认定他了?” 第183章 我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林美丽看了陈江一眼。 陈江满脸是汗,衬衫领口都湿透了,站在那里紧张得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她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还要再婚的话,陈江是个还不错的对象。” 陈江听到这句话,紧绷了半天的脸一下子松了,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林国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那就嫁吧。” 陈江差点蹦起来。 “但我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结婚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 日子过得顺心,两个人一条心,这日子就能越过越红火。 要是处得糟心……”林国强看着林美丽,“也不必事事忍让,委屈求全,过不了就散伙。 有娘家人给你撑腰。” 林美丽眼眶一红,重重点头:“二哥说的我都记住了。” “还有。”林国强继续说道,“美丽,不管嫁给谁,都不能扔下自己挣钱的本事。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钱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懂。”林美丽的声音有点哑,“铺子我不会关的。” 陈江在旁边把胸膛拍得咚咚响:“二哥您放心!我陈江要是让美丽受半点委屈,您拿我是问!” 林国强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堂屋走了。 他不看重陈江的保证。 他更在意的是林美丽的独立。 只要她不依附陈家过活,陈家父母就别想拿捏她。 堂屋饭桌上。 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鱼、小鸡炖蘑菇、凉拌黄瓜、青椒鸡蛋、花生米,还有赵素梅带来的卤味拼盘,摆了满满一桌。 陈江坐在林美丽旁边,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林美丽身上瞟。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 李红霞把林海柱拉到里屋嘀咕了半天,出来时眼眶有点红,嘴上却笑着说:“挺好,挺好。” 林海柱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搪瓷缸子。 “陈家小子。” “哎!叔!”陈江腾地站起来。 “回去跟你爹妈商量商量,寻个好日子,上门提亲。” 陈江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炸开一朵花,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谢谢叔!谢谢婶儿!谢谢大哥!谢谢二哥二嫂!谢谢三哥……” “行了行了。”林国栋笑着踹了他一脚。 陈江挠着头嘿嘿傻笑,林美丽坐在旁边,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 陈江从林家老宅出来,整个人都是飘的。 自行车蹬得飞快,晚风灌进衬衫领子里,凉飕飕的,他脸上却是滚烫的。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 林美丽在饭桌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到家时陈父陈母还没睡。 堂屋里灯亮着,陈父坐在凳子上泡脚,陈母在旁边叠衣裳。 听见门响,陈母抬起头,看见儿子满脸红光地进来。 “怎么样了?” “成了!”陈江一屁股坐到父母对面,笑得合不拢嘴,“林家同意了!让咱们寻个好日子上门提亲!” 陈父点了点头,拿擦脚布擦了擦脚:“那明天我翻翻黄历,挑个好日子。” 陈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叠好的衣裳放到一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既然林家同意了,那彩礼的事得说说。”她理了理衣角,“林美丽是二婚,按规矩,二婚的彩礼不用给太多。 咱们家是城里人,她一个乡下女人嫁进来,本身就是高攀了。 依我看,随随便便给个六十八块钱就差不多了。” 陈江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陈母看了好几秒钟,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妈!” 陈母被他吓了一跳。 “你先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不反对这门婚事,你说会接纳美丽……你都是诓我的?” 陈江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娶她进门是不是?” “我……”陈母被他瞪得往后缩了缩,“我这不是还在跟你商量吗?” “商量?你这叫商量?” 陈江攥紧了拳头,“从一开始你心里就瞧不起美丽。 她离过婚怎么了?我不嫌!我陈江就是喜欢她! 你处处为难她,就是在为难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什么时候为难你了……” “彩礼是男方的心意,也是这门婚事能不能顺顺当当的探路石。 你要是非得在这上面卡我们……” 陈江看着母亲,一字一顿。 “那这婚我不结了,你儿子我,打一辈子光棍。”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父端着洗脚水,也僵在原地。 陈母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见过陈江这样。 儿子从小就听话,让往东不往西,让读书不摸鱼。 长大后也是温温吞吞的性子,跟谁都笑嘻嘻的。 可今天站在她面前这个陈江,眼眶是红的,声音是硬的,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是真的做好了这辈子不娶的准备。 陈母的气势一下子泄了,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我……我这不是还在跟你商量吗……” 陈江没坐,站得笔直。 “彩礼五百块。” 陈母眼皮跳了一下。 “三转一响,一样不能少。” 陈母的嘴角抽了抽。 “给美丽买两身成衣,两双皮鞋。 新房里的家具全部换新的,要三十六条腿。” 陈母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被那个……”她硬生生把“狐狸精”三个字咽了回去,“陈江,这些得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是林美丽自己要的,还是她娘家人开的条件? 一个二婚的,敢要这么多,她当自己是黄……” “美丽什么都没要。”陈江打断她,“她家里人也没提过一句,这些全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疯了?” “既然要娶媳妇,就得有个态度。”陈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美丽是离过一次婚,可在我心里,她是珍宝。 我想把最好的都给她,我不想让她受一丝委屈。” 陈母气得浑身发抖,转过头去看陈父:“你坐在那儿跟个没事人似的,你倒是管管你儿子!” …… 今天加更一章,求免费礼物~ 第184章 娶了媳妇忘了娘 陈父起身去倒了洗脚水。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才转过身来。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走回来坐下,看了陈母一眼。 “以前急着给儿子张罗亲事的是你,现在要娶媳妇了你又嫌这嫌那。 咱家又不是拿不出这点钱,何必在彩礼上跟亲家闹不痛快?” 陈母张了张嘴,陈父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就按儿子说的办,五百块彩礼,三转一响,衣裳皮鞋,三十六条腿,一样不少。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咱们也有面子。” 陈母看着面前这对父子,小的眼眶通红瞪着她,老的慢悠悠摸出烟来点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起身端起衣裳篮子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江那副铁了心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 娶了媳妇忘了娘。 这还没进门呢,就已经跟她吵了好几回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等林美丽进了门,她一定要让那个女人知道,这个家到底是谁做主。 …… 林国强中午忙完饭店的活,骑上自行车往县城赶。 新饭庄的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砖墙已经砌到二楼了,工人们推着砖车来回跑,瓦刀敲得叮叮当当。 傅师傅戴个草帽蹲在脚手架底下,捧着图纸跟几个工人比划,身上的灰布褂子跟民工一样蹭满了泥点子。 “傅师傅,你怎么又自己上了。”林国强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傅师傅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既然你把活儿交给我,不盯紧了我睡不着觉。” 正说着,孙师傅从临时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个大铁勺:“国强来了?中午别走,尝尝我炖的牛肉。” 林国强笑了:“孙哥这大锅饭做的,可比饭店小炒还有滋味些。” “那可不。”傅师傅在旁边插嘴,“这帮小子干了俩月,一个个脸都圆了。 孙师傅这手艺,搁工地上是屈才了。” 孙师傅摆摆勺子,笑着缩回去了。 林国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砖瓦木料水泥沙子堆得整整齐齐,进度比预想的还快一些。 地基夯得结实,砖缝刮得匀称,傅师傅盯得紧,工人们干得也卖力。 转完工地,林国强把傅师傅拉到一边。 “傅师傅,饭庄的家具该定了。餐桌餐椅、包间的圆桌太师椅、客房的床铺柜子,这批活量不小,您有没有靠得住的老木匠推荐一个?” 傅师傅一听,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你不提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事本来……”他看了林国强一眼,“本来你四妹夫就是干这个的。” 之前陈建国帮忙挑选木料,来过工地两趟,傅师傅见过,知道是个木匠,手艺活不赖。 “前四妹夫。”林国强纠正了一句,语气平淡,“他跟美玲已经离婚了。 这批活就算没主,也不会落他手里。” 傅师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 “我认识一个老木匠,姓周,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到他这儿是第四代了。 人实在,活细致,手下带着十几个徒弟,摊子铺得大。 县文化馆的桌椅板凳、供销社的柜台货架,全是他打的。” “工期能保证吗?” “周师傅的规矩是接了单就加班加点干,从不拖工期。” 傅师傅敲了敲烟袋,“你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价格上他能给你抹点。” 第二天,林国强拎着两瓶酒一条烟,跟傅师傅一道去了周师傅的木匠铺。 铺子在县城西边,前店后厂,院子里堆满了木料,空气里飘着刨花的清香味。 几个徒弟正在院子里拉大锯,锯末子飞得跟下雪似的。 周师傅五十来岁,方脸阔肩,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接过林国强递来的烟点上,听傅师傅把饭庄的情况说了,又看了林国强带来的清单。 一楼大堂二十张方桌八十把椅子,二楼十二间包间的圆桌加太师椅,后院客房三十六间屋子的床铺衣柜床头柜,沙发茶几,外加前台柜台、酒柜、置物架。 “量不小。”周师傅放下清单,“老傅的面子我得给。 价钱上我给你抹掉零头,算你整数。” “工期呢?” 周师傅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又扭头看了看院子里徒弟们手上正忙的活。 “九月中旬,全部交付。” “行。”林国强伸出手,“一言为定。” …… 美玲制衣店。 缝纫机哒哒哒响了一上午。 林美玲把手头最后一件裙子收了边,拿剪刀剪断线头,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针脚密实,腰线收得利落。 她把裙子挂到墙角那排衣架上,用鸡毛掸子扫了扫案板上的碎布头。 门口响了一声咳嗽。 林美玲抬头,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挎着个提篮站在门口,正笑眯眯地往里看。 她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有几分眼熟。 “婶儿来啦,快进来坐。”林美玲赶紧把凳子上的布料挪开,擦了擦凳面。 妇人走进来,也不急着说衣裳的事,站在铺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把墙上的样衣一件一件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到林美玲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美玲吧。” “是我。”林美玲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您是来定衣裳还是取衣裳?” “取衣裳。”妇人笑着在凳子上坐下来,把提篮搁在脚边,“我儿子在你这儿定的,一身给我,一身给他妹妹,他叫江明诚。” 林美玲恍然,难怪瞧着眉眼熟悉。 “原来您是江所长的娘!您稍等,衣裳都做好了。” 她从柜子里把两身衣裳取出来,小心展开。 给江母的是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料子是厚实的的确良,袖口缝了两道明线,领口板板正正。 给她女儿的那件是碎花衬衫,小翻领,收腰的款式。 江母接过褂子,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对着光比了比领口的做工。 “你这手艺是真不错。”她把褂子往身上比了比,“供销社买的衣裳都没你做得齐整。” “您穿上试试,不合身的地方我再改。” 林美玲帮着她把褂子套上,一颗扣子一颗扣子系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袖长刚好,您抬抬胳膊,看看腋下紧不紧。” 第185章 儿子眼光确实不赖 江母依言抬了抬胳膊,又转了个身。 “肩这里稍微松了点。”林美玲拿了划粉在肩头轻轻画了一道线,“往里收半寸就行,您脱下来我马上改。” “不急不急。”江母在凳子上坐下,拉着林美玲的手不放,“先歇会儿,陪我说说话。” 她拉着林美玲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了。” “听明诚说,你一个人带着闺女?” “嗯,闺女四岁,叫萍萍。”林美玲被她拉着手,也不好意思挣开。 “不容易。”江母叹了口气,“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讨生活,又要开店又要顾家,辛苦得很。” “还好,我妈帮我带着萍萍,我白天在铺子里忙,晚上回去陪她。”林美玲笑了笑,“日子过得去。” 江母点点头,又问铺子开了多久,生意怎么样,做一件衣裳要多少工夫。 林美玲一一答了,不急不缓,有问有答。 江母听着,眼角的笑纹越来越深。 “你这性子稳当。”她拉着林美玲的手一直没松开,“手巧,人又实在。 谁娶了你,是烧高香了。” 林美玲被她夸得脸微微红了。 “对了,你二哥的新饭庄啥时候开业?” 江母话锋一转,“明诚跟你二哥是老战友了,俩人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往后两家多走动走动。” “得秋天了,还在盖着呢。” “那到时候可得去捧场。”江母又坐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不耽误你干活了。 改好了让明诚来拿就行。 有空上家里来吃饭,婶儿给你包饺子。” 林美玲客客气气地笑着,把她送到门口。 江母挎着提篮走出去老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美玲站在铺子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笑容真诚,性子平和。 江母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多好的姑娘。 儿子那眼光,确实不赖。 江母走后没多久,林美玲把那件褂子改好熨平叠齐。 门口光线一暗,又有人进来了。 这回是江明诚。 他手里拎着个铝饭盒,站在门口,另一只手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领口。 他没穿制服,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江大哥。”林美玲站起来,“那会儿婶儿来试了试衣裳,有点不合身的地方,我都改好了,正要给你送过去呢。” “不急。”江明诚把饭盒放在案板上,“单位食堂做多了,怕浪费,给你带了一份。 还热着,你趁热吃。” 林美玲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推辞,江明诚已经把饭盒盖子拧开了。 红烧肉、炒豆角、白米饭,还冒着热气。 “这怎么好意思……” “吃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江明诚搬了张凳子坐下,离缝纫机不近不远,从兜里掏出份报纸翻起来,“你忙你的,不急。” 林美玲看着那份饭菜,又看了看低着头看报纸的江明诚,不好再推,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红烧肉炖得烂,酱油放得刚好。 她忙了一上午,确实饿了。 江明诚翻着报纸,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铺子生意怎么样?” “还行。”林美玲咽下嘴里的饭,“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十来单,回头客慢慢有了。” “那就好。”江明诚翻了一页报纸,“我今天上午处理了个纠纷。 两口子打架,男的喝了酒动手,女的跑派出所来报案。 我们去了人,把那男的拘了。” 林美玲筷子顿了一下。 “后来呢?” “女的哭了一通,说不告了,又让我们放人。” 江明诚把报纸放下,“我跟她说,有一就有二。 今天不让他长记性,下回还得挨打。 最后没放,拘留三天。” “你做得对。”林美玲看着碗里的饭,声音轻但稳,“打人这种事,开了头就收不住。” 江明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铺子里安静下来。 案板上还摊着那块碎花布料,墙角的衣架上挂着几件新做好的裙子。 阳光从大窗户折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林美玲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去后院把饭盒洗干净,合上饭盒盖子。 一回来发现江明诚正看着她,目光安静又沉稳。 她心里莫名地安稳了一下。 “江大哥,你跟我二哥有点像。”她说。 “哪里像?” “说不出来。”林美玲想了想,“可能是都在部队待过的缘故。 坐在那儿不说话,也让人觉得踏实。” 江明诚低下头,把报纸叠好,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那就好。” 他站起来,把饭盒拿在手里。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衣裳先放铺子里,改天让他妈来拿。 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美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案板上的碎布料归置好,重新坐到缝纫机前。 脚踩上踏板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江明诚坐在这里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很放松。 不像应付客人那样端着,也不像一个人时那样绷着。 他说话不多,声音不高,坐在那里就像屋里多了根柱子,稳稳当当的。 她想了想。 大概因为他是派出所所长,又是二哥的老战友,身上有一种跟二哥很像的东西。 那种东西,大概是安全感。 林美玲低下头,重新踩起了缝纫机。 …… 六月二十九,宜嫁娶、定亲、纳采。 陈家今天上门提亲下聘,商量婚期。 一大早林家老宅就忙活开了。 李红霞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把鸡赶进后院关着,又把堂屋的桌椅板凳擦了一遍。 林海柱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四个兜板板正正,坐在堂屋门口抽烟,烟灰弹得比平时都仔细。 林美丽是从县城铺子赶回来的。 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碎花衬衫,下面配一条藏青色裤子,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简简单单的,站在院子里跟赵素梅说话,时不时往院门口看一眼。 第186章 林美丽和陈江定亲 九点多钟,陈家人到了。 陈江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新崭崭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眼睛就黏在了林美丽身上,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他身后跟着陈父陈母,陈父手里拎着两瓶酒,陈母穿着件绛紫色对襟褂子,脸上的表情端得平平的。 媒人是陈家请的一位老街坊,五十来岁的婶子,能说会道。 一进门就拉着李红霞的手说了一串吉利话。 聘礼一样一样摆在堂屋桌上。 五百块彩礼钱,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 三转一响,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手表票、收音机票,四张票证用红绳扎在一起。 两身成衣装在纸盒里,一身绛红呢子外套,蓝色牛仔裤,一身碎花的确良连衣裙。 两双皮鞋,都是陈江亲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皮子,一双黑色半高跟,一双米白色镂空平底。 金戒指一枚,银镯子一对。 烟酒糖茶装了满满两网兜。 除了这些,陈家还承诺给三十六条腿。 村里有人扒着院墙往里看,啧啧声此起彼伏。 李红霞一样一样看过,抬起头跟林海柱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排场,别说二婚,就是头婚也没几个姑娘能要到这个数。 陈江这孩子,是真把美丽放在心尖上了。 双方坐下来喝茶说话。 媒人把婚期的事提了出来,说陈家看了好几个黄道吉日,觉得八月初六最好。 李红霞翻了翻黄历,又看了看林海柱。 老会计把烟按灭,说行,就八月初六。 说完彩礼和婚期,李红霞清了清嗓子。 “亲家,我跟美丽她爹商量过了。 闺女出嫁,娘家也不能寒碜。”她不紧不慢地说,“我们陪嫁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一台落地电风扇。” 陈母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闻言手一顿。 她原本以为这家子乡下人眼皮子浅,收了那么重的彩礼,陪嫁顶多就是两床棉被加个暖水瓶。 没想到一开口就是电视机加电风扇。 这两样加起来少说也得五六百块。 倒是没吞他们给的彩礼。 陈母把搪瓷缸子放下,脸上那股端着的神色松动了几分。 “亲家母客气了。” “应该的。”李红霞不卑不亢。 接下来就是写婚书、换庚帖、定酒席。 林美丽和陈江被拉到堂屋中间给双方长辈敬了茶。 两个人站在一起,陈江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搁。 林美丽倒是落落大方,端茶递水规规矩矩,该叫人的地方一个没落下。 中午在老宅摆了两桌。 国强饭店送来的菜,赵志军掌的勺,鸡鸭鱼肉摆了满满当当。 两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陈父跟林海柱聊庄稼收成,李红霞给陈母夹菜,赵素梅和林美玲在旁边帮着招呼。 陈母虽然话不多,但脸上始终挂着笑,没露出半点不痛快。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下午两点多,陈家人起身告辞。 林美丽送到门口,陈江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被林国栋在旁边笑着踹了一脚才松开。 陈母走在最前面,刚踏出大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嗓门。 “哟,这是美丽要定亲啊。”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村里的碎嘴子。 她挎着个菜篮子站在不远处树底下,旁边还跟着两个纳鞋底的婆娘,三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家人和林美丽。 “啧啧,一个二婚头,还能嫁进城里享福,真是好命哟。” 孙婆子扯着嗓子,生怕整条巷子听不见,“我家闺女黄花大闺女,相了多少个都没找到陈家这样条件的。 这世道,离过婚的反倒吃香了,啧啧啧……” 陈母脚步骤停。 她站在院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来之前陈江千叮咛万嘱咐,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今天怎么着也得把这门亲事顺顺当当定下来。 可亲耳听到这些闲话,就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她狠狠瞪了陈江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看看,这就是你非要娶的女人。 还没进门呢,闲话就来了。 以后指不定还要被人怎么说。 陈江被她瞪得脸色涨红,正要开口,身后已经有人先动了。 李红霞一个箭步蹿出大门,双手叉腰,嗓门比孙婆子还大。 “孙家的!你那张臭嘴又在喷什么粪! 我家美丽嫁什么人跟你有屁关系?你家闺女嫁不出去那是你缺德! 你眼红就直说眼红,少在这儿嚼舌根!” 孙婆子被骂得跳起来,指着李红霞对骂。 两个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附近几家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孙婆子越骂越难听,把林美丽二婚的事翻来覆去地嚼,话里话外带着脏字。 林美丽站在院门口,脸色发寒,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国强靠在院门框上,没动,也没开口。 他的目光从孙婆子身上慢慢移到陈江身上,又移到陈母脸上,静静地看着。 他在看陈家人的反应。 陈江的脸越憋越红,胸脯剧烈起伏着。 孙婆子正骂到兴头上,冷不防陈江一步踏出大门,直接挡在了孙婆子面前。 “你闭嘴!” 这一嗓子把孙婆子震得往后一趔趄。 “你嘴怎么这么贱!”陈江指着孙婆子的鼻子,声音又冲又亮,“一个长辈,站在别人家门口嚼别人闺女的舌根,你还要不要脸了!” 孙婆子张了张嘴,陈江根本不给她还嘴的机会。 “你说美丽是二婚?对,她是离过一次婚。 那又怎么样?她被人欺负了,她敢离! 她离了婚自己开铺子做买卖,不靠爹不靠娘不靠男人,自己养活自己,这样的女人我陈江佩服!我陈江就是喜欢她!” 他一口气说完,嗓子都劈了。 “你自己也是女人,你也有闺女,你就这么编排别人家的闺女? 你家闺女就是有你这种长舌妇的娘,才会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孙婆子被他噎得脸涨成猪肝色。 周围看热闹的人里有几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婆子嘴唇哆嗦着,正要再骂,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从巷口跑过来,满脸通红地拽住她的胳膊。 “妈!别说了!回家!” 孙婆子被女儿硬拽着往回走,边走还边回头骂骂咧咧,声音渐远。 林家院门外安静下来。 陈江还站在原地,胸脯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转过身,先看了一眼林美丽,又看向李红霞和陈父陈母,嗓子还哑着。 “婶儿,叔,对不住,我刚才……有点失态了。” 第187章 能护住媳妇才是男人 李红霞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她没有接陈江的话,而是直接转向陈母,语气不冷不热。 “亲家母,刚才那碎嘴子的话你也听见了。 她有句话倒是没说错,我家美丽是二婚,跟黄花大闺女比不了。” 陈母愣了一下。 “但我把话撂在这儿。”李红霞站在院门口,声音稳稳当当,“我闺女虽然离过婚,可她有手艺,有铺子,自己能挣钱。 她不靠娘家养,也不指望婆家养。 她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想随便嫁。 陈江这孩子是不错,对美丽又真心,美丽才愿意嫁过去。 但要是你们陈家要是觉得这门亲事委屈了,觉得娶个二婚的丢了脸面,那咱们可以再商量。” “不不不!”陈江猛地转过身,冲陈父陈母拼命挤眼色,急得汗珠子直往下淌。 陈父咳了一声,往前走了半步。 “亲家母,您别听那些闲言碎语。”他说话慢,但每个字都实打实,“美丽这孩子,我瞧着是真不错。 能干,稳当,有主意,我们陈家没那么多穷讲究。 二婚不二婚的,那都是过去的事。 往后日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陈江感激地看了他爹一眼,又去拉他妈的袖子。 陈母被儿子的眼色挤得没办法,扯了扯嘴角,僵着嗓子说了句:“亲家母,我们家对美丽没意见。 这婚事既然定了,就是定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李红霞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陈江松了口气,转身走到林美丽面前,当着两家人的面拉起她的手,声音轻下来。 “美丽,你别往心里去。” 林美丽看着他满脸汗,嗓子也沙哑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陈家人上了自行车。 陈江骑出去老远还回头冲林美丽挥手,差点撞上路边的树。 林美丽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院子里,林国强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赵素梅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句:“我看这个陈江,还行。” 林国强嗯了一声。 刚才他一直没出声,就是在看。 看陈江会不会站出来,看陈家是什么态度。 碎嘴子是冲林美丽来的,也是冲陈家来的。 如果陈江在这种时候缩了,如果陈母当场甩了脸子,那这门亲事就要重新掂量了。 还好,陈江没让他失望。 能护住媳妇,才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 订亲宴散了之后,林国强和赵素梅骑着自行车,回了饭店。 赵志军已经把前堂收拾利索了,桌椅板凳归置得整整齐齐,正蹲在后院磨菜刀。 见林国强进来,他把刀放下,擦了把手。 “姐夫,没去养鸡场?” “不急。”林国强搬了张凳子坐下,又拉了两张凳子过来,“志军,素梅,咱们仨碰个头,商量点事。” 赵素梅把林庆安放在婴儿车里,挨着林国强坐下。 赵志军把菜刀搁到一边,也坐了过来。 “县城饭庄秋天就要开业。”林国强开门见山,“厨房那摊子事,光靠孙师傅一个人盯不过来。 到时候得招好几名大厨。 我和志军也不能一直拴在镇上,得招人,咱们培养一批自己的厨子。” 赵志军点点头。 “我琢磨过了,从外面请现成的大厨,一是贵,二是人家的手艺不在咱手里攥着,走了就走了。” 林国强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自己培养的厨子不一样。 手艺是咱们教的,规矩是咱们立的,用着放心。” 赵素梅皱了皱眉,把心里那点顾虑说了出来:“自己培养是好,可万一教会了,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了呢? 咱们搭上时间搭上食材搭上灶台,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 “对。”赵志军也有这层担心,“我之前在镇上的国营饭店那边见过这种事。 大师傅带徒弟,带了两年,手艺刚学成就被别家馆子挖走了。 大师傅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我想过。”林国强把搪瓷缸子放下,“签合同,学徒期二十块一个月,出师以后至少留在店里干满五年。 违约就赔违约金,把培训成本算进去,食材费、课时费、误工费,一样一样写清楚。 至少不会让咱们赔本,有违约金规范,他们不敢轻易跳槽。 还有一点,咱们可以按照他们的进步,定期调整薪资,把人才留下来。” 赵志军跟赵素梅对视了一眼。 “这法子行。”赵素梅点头,“白纸黑字写明白了,想来学的就签,不想签的也不勉强。” 赵志军也点头:“是该这样,不然教会了就跑,谁也受不了。” 商量定了,林国强当天下午就写了张告示。 大红纸,毛笔字,贴在饭店大门旁边的砖墙上。 “招工启事:本店诚招厨师学徒五名。 学徒期一年,月薪二十元。 出师后须在本店服务五年,月薪六十元起。 要求:年龄十八至三十岁,身体健康,手脚麻利,讲卫生,无不良嗜好。 有食堂帮厨经验者优先。 有意者请到店内找老板娘报名。”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上午就有人来了。 先是街坊邻居过来看热闹。 卖豆腐的老周探头探脑看了半天,说国强你这条件开得不赖,又管吃又给工钱,学出来还能挣六十块,比供销社售货员都高。 旁边几个闲汉接话,说可惜咱们年纪大了,要是年轻十岁也去报名。 到了中午,饭店门口就排上了队。 来的人高矮胖瘦都有。 有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有在镇上打零工的小年轻。 还有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系着条围裙说自己在食堂干了十年,想来试试。 林国强和赵素梅挨个问了几句,把手不干净指甲缝带泥的,眼珠子乱转说话飘的,身上带着酒气的,一一客客气气请了回去。 挑挑拣拣忙活了两天,最后留下了五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两个是王店镇本地的,三个是周边村里来的。 统一的标准是:指甲剪得干净,衣裳虽然旧但洗得板正,问话时眼睛不躲,说话实在不油滑。 …… 感谢各位财神爷的打赏,今天继续加更! 第188章 饭店招学徒工 林国强把五个人叫到后院排成一排。 “从明天起,你们就是国强饭店的学徒了。” 他站在五个年轻人面前,声音不紧不慢,“丑话说在前头,学徒期二十块一个月,拿的是学手艺的钱。 出师后签五年约,月薪六十起。 后面按照你们能力水平测试涨薪。 中间要是嫌苦嫌累不想干了,可以,按合同赔钱。” 他顿了顿。 “要是愿意踏实干的,我林国强手底下的本事,一样不少全教给你们。 刀工、火候、炒菜、卤味、做面食,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悟性。” 五个小伙子有的用力点头,有的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 赵志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五张青涩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饭店时的模样。 连刀都拿不稳,切个土豆丝粗细能差出一半去。 是三姐夫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把菜刀在手里转了个花,走到五个学徒面前站定。 “明天一早五点来店里练刀工。 土豆丝萝卜丝白菜丝,各切一脸盆,切完了我检查。” 五个学徒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问:“赵师傅,切不完咋办?” 赵志军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切不完继续切,切到完为止。” 当天晚上,林国强忙完回房,赵素梅已经给三个孩子洗完澡哄睡了。 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屋,赵素梅坐在灯下翻着今天来报名的人填的登记表,抬头看了他一眼。 “都安排好了?” “嗯。”林国强在床沿坐下,“明天开始让志军带他们练基本功。 切菜翻锅磨刀,这套志军熟,当年我怎么练他,他就怎么练这帮小子。” 赵素梅把登记表收好放进抽屉里。 “镇上这批学徒培养出来,以后饭店就交得出手了。” 她声音放轻下来,“到时候志军也能早点到县城去帮你。” 林国强点点头。 “饭庄开业前,把这些都理顺。”他说,“人到位了,东西置办齐了,到时候就专心把县城的摊子支起来。” 赵素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起身给林国强准备洗脚水。 等林国强洗完脚在床上躺下,又帮他按了按小腿肚子。 林国强白天跑来跑去,几乎没怎么沾椅子,被赵素梅这么一按,紧绷的小腿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很快屋子里的灯熄灭,木床摇晃起来。 …… 养鸡场的第一批蛋鸡进入了产蛋高峰期。 顾技术员带着三个工人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捡蛋、分拣、装箱。 鸡舍里白花花的鸡蛋一箱接一箱往外搬。 林国强蹲在鸡舍门口算了笔账。 按现在的产蛋率,一天能出一千多个蛋。 饭店用一部分,林美丽那边批发铺子消化一大半。 但纸箱不够用了。 上次在郭老板那儿定的五百套鸡蛋箱子已经见了底。 林国强骑着三轮车往县城赶,打算跟纸盒厂商量长期合作的事。 郭老板正在厂子里清点库存,见林国强来了挺高兴。 两人坐下来谈了半个钟头,郭老板答应长期供应鸡蛋箱,价格从原来的两毛五一套降到两毛二,每次不少于一千套。 签了供货协议,林国强蹬着三轮车往回走。 经过一片老街时,巷子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喊叫。 “救命!” 那声音发颤,听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林国强猛地刹住三轮车,跳下来就往巷子里跑。 巷子又窄又深,青砖墙上爬满了青苔,光线昏暗。 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把一个老太太按在地上,一个在扯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另一个在拽她脖子上的金项链。 老太太的布包已经被抢过去扔在一边,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住手!” 林国强大喝一声,人已经冲到了跟前。 扯项链的那个混混抬头看见来了人,松开项链从腰后摸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在昏暗的巷子里晃了一下。 他刚扬起手,林国强侧身闪过,左手叼住他手腕往外一拧,右手一拳砸在他下巴上。 混混闷哼一声,刀子当啷掉在地上。 另一个刚把金镯子撸下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林国强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人踹翻在地,骑上去照着脸就是两拳。 两个混混被打得鼻青脸肿,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巷子深处跑,连刀子都没敢捡。 林国强没有追。 他弯腰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捡起来。 一个老式布包、一条金项链、一只金镯子。 捡完东西,他转身去扶那位还倒在地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被扶起来,拍打着衣裳上的灰土,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神情已经镇定下来。 她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穿一身藏青色对襟褂子,料子是好料子,针脚也讲究。 说话不紧不慢,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寻常老太太没有的气度。 “小伙子,多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国强。”林国强把金镯子和金项链递还给她,“大娘,您点点,看看少没少东西。” 秦玉珍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收进布包里。 “没少,多亏了你。”她上下打量了林国强几眼,“你当过兵?” “在东北边防待过几年。” “难怪,刚才那两下子,寻常人使不出来。” 林国强没多说,扶着她往外走。 “大娘,您家住哪儿?我送您回去。” “先去公安局。” 林国强愣了一下。 “大白天当街抢劫,这两人不抓住,往后还得祸害别人。” 秦玉珍的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林国强把她扶上三轮车后座,蹬着车往县公安局去。 到了公安局门口,刘强正好从楼里出来。 他一眼看见林国强扶着个老太太下了三轮车,赶紧迎上来。 “秦姨?您这是怎么了?”刘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林国强看向秦玉珍。 刘强认识这个老太太? “小刘。”秦玉珍点了点头,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刘强听完,脸色沉下来。 他亲自扶着秦玉珍进了接待室,又安排人去倒热水,然后关上门打了个电话。 林国强站在走廊里,听见刘强对着电话那头说:“是,南街巷子,两个人,二十岁左右,持刀抢劫……今天必须抓到。” 挂了电话,刘强走出来,拍了拍林国强的肩膀。 “国强,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救的是谁?” 林国强摇头。 “秦姨是……” 第189章 手艺好,人品更好 “小刘。”秦玉珍正好从接待室里走出来,打断了刘强的话。 她看了刘强一眼,刘强便没再说下去。 秦玉珍转向林国强。 “小林,今天这事多亏了你。 你要是不嫌弃,晚上到我家里吃顿饭,算是我的谢意。” 林国强笑了笑,摆手道:“大娘,您客气了。 今天这事就是碰巧赶上了,举手之劳,换了谁都会帮一把。 饭店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秦玉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强留。 “也好。”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写了个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林国强,“这是我家的电话。 以后在县城里遇到什么难处,打这个号码。” 林国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工整的数字。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大娘,您回去好好歇着。” 秦玉珍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林国强蹬着三轮车离开。 “这小伙子是哪里人?你们认识?” “他是王店镇的。” 刘强走到她身边。 看着林国强的三轮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秦姨,国强这人,我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顿了顿,“说起来,您今天遇到的要是别人,我还不一定这么放心。” 秦玉珍微微侧过头,等着他说下去。 “前年正月,我媳妇周红犯病了。”刘强的声音沉下来,“您知道周红的情况,平时看着好好的,犯起病来谁都不认。 那天她突然发作,拿了把菜刀跑到街上。 我当时不在家,街坊邻居都吓跑了,没人敢上前。 国强冲上去把刀夺了,把她按住,才没酿成大祸。” 秦玉珍的目光动了动。 “他跟周红素不相识,也不知道她是我的家属,就是看到一个女人犯病了拿着刀,怕她伤着自己也伤着别人,就上去了。” 刘强摇了摇头,“事后我问他,你就不怕被砍一刀?他说他在部队学过擒拿,有把握。 可刀剑无眼,哪有什么十足的把握。” 秦玉珍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家里孩子摔断腿住院,我手头紧,他二话没说垫了医药费。 我给他打借条,他收了,但从来没催过一句。 我分期还他,他还说我急什么。”刘强苦笑了声,“我那会儿还不是副局长,就是个镇上派出所的所长。 他帮我,不图我什么,就是觉得我这人还行,值得交。” “后来呢?” “后来我帮他处理过几件事,都是公事公办。 他从来没仗着帮过我,让我还人情。” 刘强继续说,“国强这人有个脾气,他帮别人可以,别人帮他的时候,他总惦记着加倍还回去。 他那个饭店,有个老头给他看鱼塘,当初救过他闺女,他给人家涨工钱、送收音机、冬天送棉袄夏天送茶叶电风扇,跟对自己亲爹似的。” 秦玉珍慢慢点了点头。 “还有前不久,他妹夫在外面乱搞,他妹妹抓了奸要离婚。 他从头到尾陪着,找人、抓现行、拟协议、上民政局,安排得滴水不漏。 离婚以后妹妹带着孩子回娘家,是他媳妇和娘一起帮衬着,又是开铺子又是带孩子。 他妹妹现在在镇上开了个裁缝店,日子过得挺好。” 刘强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秦玉珍。 “秦姨,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夸他。 就是让您知道,您今天遇到这人,他对有钱有势的不巴结,对落难的也不嫌弃。 他帮人,从来不看对方是谁。” 刘强难得话多,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秦玉珍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人,能做事、有担当、懂分寸、不攀扯。”她缓缓开口,“难得。” “可不是。”刘强点头,“他那个新饭庄快盖好了,县城里是头一份。 您往后想吃什么好的,就上那儿去,手艺是真好,人品更好。” 秦玉珍把目光投向街角的方向。 三轮车早就看不见了,只有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她收回视线,语气温和。 “这个年轻人,我记住了。” …… 林国强蹬着三轮车回到饭店时,午市已经过了。 前堂里没有客人,王大柱和孙小丽趴在桌上打盹,王秋菊和刘全坐在角落里择菜,小声聊着。 后厨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菜刀在案板上起起落落,密集却不凌乱。 他停好三轮车,走到后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赵志军正带着五个学徒备菜。 一长排案板前,五个小伙子站成一排,一人面前堆着一盆土豆。 赵志军背着手在五个人身后慢慢走,走到谁背后就停下看一会儿,偶尔伸出手指在案板上敲一敲:“太粗了,再细一刀。” 被点到的学徒赶紧把切好的土豆丝重新码齐,再补一刀。 “三姐夫回来了?”赵志军抬头看见他。 “嗯,你们继续。”林国强靠在后厨门框上,目光从五个学徒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最左边那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子叫李大海,二十三岁,是五个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以前在生产队食堂帮过厨,握刀的姿势比别人老练些,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但速度偏慢,一刀一刀落得很谨慎。 挨着李大海的是孙明辉,二十岁,王店镇本地人。 林国强面试他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小伙子眼睛很活,问题也比别人问得多。 “师傅,切土豆丝是推切还是拉切?” “卤味的香料要不要提前泡?” 赵志军教一遍他就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 此刻他案板上的土豆丝已经码得整整齐齐,粗细长短几乎一模一样。 中间那个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的是周浩,十九岁,五个人里年纪最小。 他握刀的姿势还不大对,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的粗得像筷子,有的细得透光。 旁边的孙明辉已经切完半盆了,他才勉强切了个盆底。 但他不抬头、不停手、也不抱怨。 赵志军纠正一次他就改一次,改完接着切,案板上的碎末子攒了一小堆。 周浩旁边的张伟二十岁,长得白白净净,切菜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专注得很。 他天赋跟孙明辉差不太多,手底下出活快,就是有时候求快不求精。 赵志军每次走到他旁边都要敲一敲案板:“慢点,急什么。” 最右边那个黑瘦的是刘家兴,二十一岁,不爱说话。 面试时林国强问他家里几口人,他就答“四口”,多一个字都没有。 但他切菜的时候眼里有股子狠劲,一刀下去干脆利落,不磨叽。 “这五个里头,哪个最好?”林国强压低声音问赵志军。 第190章 陈家鸡飞狗跳 赵志军往孙明辉那边努了努嘴:“那个,脑子灵,说一遍就懂。 张伟也不错,手快,就是有点毛躁。 周浩最笨,一根筋,但是最肯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周浩一大早就来了,一个人在那儿练切土豆丝。 问他切了多少,他说切了三盆。” 林国强又多看了周浩一眼。 小伙子刀又偏了,切出来一根粗得像小拇指的条子,自己看了一眼,赶紧把那根挑出来扔到旁边的碎料盆里,重新码好土豆接着切。 林国强没说什么,从后厨退出来,回了后院。 林静和林薇正蹲在院子里玩石子。 林静五岁了,把石子排成一排当火车。 林薇三岁,蹲在旁边负责递石子。 林庆安快八个月了,在竹制的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叫,两条小腿蹬得飞快。 林国强把林庆安从学步车里抱起来举高高,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口水滴在他袖子上。 林国强也不擦,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 林静林薇见了爸爸,石子也不玩了,跑过来一人抱一条腿。 赵素梅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看他满头大汗的,把碗递过去:“喝了,去去暑气,纸箱的事谈妥了?” “妥了。”林国强把儿子换到左手,右手接过碗灌了大半碗,“老郭给了优惠价,长期供应。” 他正把儿子重新放回学步车里,前堂传来一阵说话声。 片刻后王大柱小跑过来:“老板,素梅嫂子家大姐和姐夫来了,还带了个人。” 赵素梅跟林国强对视一眼,起身往前堂走。 来的是赵素芳和孙建民,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青年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穿了件半新的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倒不让人讨厌。 孙建民手里拎着两网兜,一兜水果一兜鸡蛋糕。 赵素芳一进门就笑着拉赵素梅的手:“素梅,有些日子没见了,饭庄那边快盖好了吧?” “还得好几个月呢。” 赵素梅招呼她坐下,让王秋菊倒了茶,“大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孙建民把网兜放在桌上,把身后的青年拉到跟前来:“这是建平,我堂弟,今年二十四了。 之前一直没找着正经工作,在家闲着。 我跟素芳想着,你们饭店不是在招学徒吗?让建平来试试,学个手艺,将来也好混口饭吃。” 林国强拉了个凳子坐下,目光落在这个叫孙建平的青年身上。 白衬衫,指甲剪得整齐,头发也理得干净。 光看外表,倒是比前几天来应聘的那批人强不少。 “以前干过什么?”林国强问。 “在家里帮过几天忙,没干过什么正经的。”孙建平答得倒老实。 “厨房的活又累又热,每天五点就得起来备菜,一站就是一天。” 林国强看着他的眼睛,“干得了?” 孙建平还没开口,孙建民在旁边抢着说:“干得了!建平这孩子吃苦耐劳,不怕累。” 林国强没理他,目光一直停留在孙建平身上。 孙建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目光闪了两下才点头:“能干。” 赵素梅在旁边没怎么说话,起身给大姐和姐夫续了茶。 她面上笑着,心里那杆秤却在悄悄拨弄。 大姐家一向势利,以前林国强窝囊的时候,这位大姐夫是从来不拿正眼瞧人的。 现在主动找上门来,说好听了是亲戚情分,说直白了是看着国强饭店红火。 但人既然来了,又是大姐夫的堂弟,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也不好直接驳回去。 林国强心里跟赵素梅想的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行,既然是大姐夫带来的人,那就先留下试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 他把合同拿出来推到孙建平面前,把条款念了一遍。 学徒期一年,月薪二十元。 出师后必须在饭店干满五年,月薪六十元起。 中途违约,赔全部培训成本。 孙建平听完合同内容,眉头皱了一下,张嘴就说什么。 孙建民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把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应该的应该的。”孙建民笑着把合同推回来,“学手艺嘛,肯定得有个规矩。 国强,素梅,建平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赵素芳在旁边笑着拉住赵素梅的手:“素梅,建平就麻烦你们多操心了。 他要是敢偷懒,你就跟国强说,该骂骂该打打。” 林国强把合同收好,站起来:“那行,明天一早来报到,五点钟,别迟到。” 把大姐和大姐夫送走后,赵素梅转身回到屋里。 赵志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姐夫那堂弟,我看他刚才听合同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林国强嗯了一声:“先观察几天,能踏实干的,咱们就当多个帮手。 干不了的,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到时候该走走,亲戚的面子给了,规矩也不能坏。” 赵志军点了点头。 …… 天黑透了,陈建国拖着两条腿从家具厂回来。 隔壁镇的这家家具厂开了不到半年,老板是外地来的,工钱开得还算痛快,就是活重。 他每天从早到晚刨木头、凿榫眼、组装柜子,一个月挣五十块。 五十块不少了,可他拿到手还没捂热,就得掰成好几份。 一份给孙桂芝养胎,一份养她带来的两个儿子,一份汇给林美玲当萍萍的抚养费。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院门。 堂屋里又吵起来了。 陈母尖利的嗓门穿透门窗,炸得院子里鸡飞狗跳。 孙桂芝的声音紧跟着顶上来,一个比一个高,中间还夹着两个孩子哇哇的哭声。 “这两个小崽子是饿死鬼投胎吗?一顿吃我三大碗饭!我蒸一锅馒头,他俩一顿就给我造去大半锅!” 陈母把铁锅敲得当当响,“那白面是给你们这么造的?不要钱啊?” “他们正长身体!吃你点饭怎么了?” 孙桂芝的声音又尖又颤,“你嫌他们吃得多,那我呢? 我这肚子里还揣着你们陈家的种! 我吃的是两个人的饭,你连碗鸡汤都舍不得炖!” “你少拿肚子说事!哪个女人不怀孕?就你金贵? 天天鸡汤排骨汤地要吃,你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 第191章 有没有后悔跟他离婚? 陈建国推门进去。 堂屋里,陈母站在八仙桌前,一手拎着铁锅,一手攥着锅铲,脸色铁青。 孙桂芝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胸脯剧烈起伏着。 她带来的两个儿子缩在墙角,大的那个七八岁,小的那个五六岁,两张脸上都挂着眼泪鼻涕,面前的碗里还剩半个馒头。 孙桂芝看见陈建国进来,立刻按住了自己的肚子,身子往下一弯,声音从高亢转为虚弱:“建国……你回来了……我气得肚子疼……” 陈建国走过去扶住她。 “妈。”他转过头看向陈母,“桂芝怀着孕,你别老跟她吵。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 陈母把锅铲往锅里一砸,“你出去一天不在家,你是不知道! 这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你一个月挣那五十块,自己还没捂热呢,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 她自己要吃好的喝好的就算了,那两个小崽子也跟饭桶一样,一天到晚嘴巴不停! 我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都快贴光了!” 陈建国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没法反驳。 他上班还没满一个月,工钱还没发。 家里这些日子的开销,吃的用的,全是从陈母攒了多年的体己钱里往外掏的。 “我……我先扶桂芝回屋歇着。”他扶着孙桂芝往西屋走。 孙桂芝靠在陈建国身上,经过陈母身边时,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陈母攥着锅铲,气得身体发抖。 陈建国把孙桂芝安顿好,又在屋里待了一会儿。 两个小的跟着进来,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他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陈母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月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陈建国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来。 “妈,你……能不能先给我拿三十块钱?” 陈母擦眼泪的手停住了。 “萍萍的抚养费,这个月该汇了。”陈建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母猛地站起来,把擦眼泪的布巾往地上一摔。 “抚养费!给什么抚养费!林美玲还能饿死? 她不是有娘家撑腰吗?她二哥不是开饭店的有钱吗?怎么还盯着你这点钱!” “妈……” “你说你,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搞什么破鞋!” 陈母越骂越气,手指戳在陈建国的脑门上,“那林美玲多好的媳妇!又能挣钱又会持家,你非要跟那个寡妇搞在一起! 现在好了,一个寡妇带两个拖油瓶住进咱家,吃喝拉撒全指望我伺候,还整天跟我顶嘴! 这还不算,你每个月还得往外掏抚养费!你说你图个什么!” 陈建国任她骂,蹲在门槛边上一动不动。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 陈母骂累了,又坐回门槛上,声音带上了哭腔,“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指望你娶个好媳妇过安生日子,结果呢? 好好的家让你作散了,好好的闺女让你作没了,弄了个带俩拖油瓶的寡妇回来,见天儿的吵架……” 陈建国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屋里忽然传来孙桂芝拔高的嗓门:“建国!你死哪儿去了!给我倒杯水!” 陈建国慢慢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陈母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建国倒了杯水放在孙桂芝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坐下来,发了好一会儿呆。 堂屋那边的灯熄了,两个孩子打起了呼噜。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在想林美玲。 想她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小米粥熬得不稠不稀,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上香油。 想她给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袖口磨破了就反过来再缝一遍。 想她埋头在木匠铺子里帮着算账的样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抬头看见他就笑一笑。 想他娘逼她生儿子的时候,她低着头不作声,脸白得像纸。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孙桂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陈建国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颤。 也不知道美玲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她开了家制衣铺,给人家做衣裳。 她一个人带着萍萍,铺子忙不忙得过来?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会不会……有没有哪怕一分……后悔跟他离了婚? …… 清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美玲端了盆温水蹲在屋檐下,给萍萍洗脸梳头。 小丫头刚睡醒,眼睛还眯着,脑袋一点一点的,被凉水一激才咯咯笑起来。 “别动,辫子歪了。”林美玲把她的头发分成三股,手指灵活地编着麻花辫,很快两条小辫子就翘在了萍萍脑袋两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美玲抬头,江明诚站在门口。 他没穿制服,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纸包还冒着热气。 “江大哥?”林美玲手上还捏着萍萍的发绳,有些意外,“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上班路过。”江明诚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我妈早上一不小心烙多了,吃不完。 想着你家有孩子,给你们拿几张来,趁热吃。” 他把油纸包打开一角,几张鸡蛋煎饼叠得整整齐齐,金黄的蛋液裹着翠绿的葱花,面饼煎得边缘微微焦脆,热气带着葱香直往鼻子里钻。 萍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直勾勾盯着煎饼,又抬头看看妈妈,不敢伸手。 “这怎么好意思。”林美玲把发绳扎好,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婶儿烙的多,你们留着中午吃就是了,还专门跑一趟。” “中午就不好吃了,煎饼这东西就得趁热,凉了发硬。” 江明诚把油纸包塞进林美玲手里,又低头看了看萍萍,“萍萍,你尝尝,里头放了鸡蛋,香不香?” 萍萍接过妈妈递来的一张煎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糊地说:“香!” 第192章 当学徒就要有当学徒的态度 江明诚蹲下来,跟萍萍平齐,伸手帮她把嘴角掉下来的饼渣擦掉。 萍萍又咬了一大口,这回吃得太急,噎了一下,江明诚赶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喜欢的话,明天叔叔还给你带。” 萍萍使劲点头,手里攥着煎饼冲他咧嘴笑。 林美玲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盆,看着江明诚蹲在地上耐心地给萍萍拍背,动作自然。 她抿了抿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搪瓷盆放下,轻声说了句:“江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江明诚站起来,又弯腰捏了捏萍萍的小辫子,“叔叔要去上班了,你在家乖乖听妈妈的话。” “叔叔再见!” 江明诚大步出了院门。 林美玲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回想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江明诚往她这儿跑得确实有些勤。 有时候带个饭盒,有时候帮忙搬点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路过进来坐坐,跟萍萍玩几分钟就走。 每一回都有正当理由,每一回都不多待。 林美玲把搪瓷盆里的水泼在枣树根下,看着水迹慢慢渗进泥土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江明诚是不是对她有那方面的意思?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几秒钟,就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盆底剩下的一点水渍,自嘲地笑了笑。 她是离婚带女儿的女人。 江明诚比她大好几岁不假,可他是王店镇派出所所长,正经的国家干部,年轻有为,想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头婚的大姑娘排着队都轮不上她。 他对她照顾,不过是因为他是二哥的老战友,看在二哥的面子上帮衬一把罢了。 林美玲把搪瓷盆扣在窗台上,拍拍衣襟上的水珠,牵起萍萍的手。 “走,去姥姥家。” 她把萍萍送到老宅交给李红霞,骑上自行车往铺子赶。 一路上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了两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美玲制衣店的木招牌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她开了锁,把门推开,阳光跟着她一起涌进铺子。 缝纫机、案板、布匹、墙上挂的样衣,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她系上围裙,在缝纫机前坐下来,脚踩上踏板。 哒哒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 国强饭店后厨。 赵志军五点整就站在了案板前。 周浩第一个到,五点就系好围裙开始磨刀。 李大海和孙明辉五点五分到的,张伟和刘家兴五点七分也来了。 五个学徒排成一排,面前的案板上各放着土豆、萝卜、大葱、生姜等食材,开始备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志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钟了。 他皱了皱眉。 “孙建平呢?” 五个学徒面面相觑。 张伟小声说:“好像还没来。” 赵志军没说话,拿起菜刀在手里掂了掂:“早上不忙,主要是备菜。 你们把这些食材切片、切丝、切丁。 切完了我检查,合格的过来看我调卤水,不合格的继续切。” 五把菜刀落案,嚓嚓嚓的切菜声在后厨里响成一片。 六点过了好几分钟,孙建平才推开后厨的门。 他头发没梳,衬衫扣子扣歪了一个,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 几个学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菜。 赵志军转过身,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第一天就迟到,现在几点了?” 孙建平偏过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嘴里含糊地应了声:“起晚了。” “起晚了?”赵志军的声音不高,但后厨拢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五点开工,你六点才来。 六个人等你一个,这一小时,别人切了两三盆菜。 下不为例,入列。” 孙建平脸上有些挂不住,低着头走到最边上的空案板前,系好围裙拿起菜刀。 他面前的萝卜圆滚滚地搁在案板上,他拿起刀比划了两下,一刀下去……萝卜块。 又一刀,还是萝卜块。 他心里本来就憋着点不痛快,手底下越发没谱。 东一刀西一刀地乱切,萝卜片厚的厚薄的薄,碎末子溅了一案板。 赵志军走到他身后站定,看了不到十秒钟就皱紧了眉头。 “停。” 孙建平停下手。 赵志军伸手指了指他案板上的萝卜:“你这也叫片?厚的跟手指头似的,薄的透光。 刀拿稳,手腕用力,不是胳膊肘用力,重来。” 孙建平没吭声,重新拿起刀。 赵志军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孙建平握刀的手势完全不对。 他手指没扣住刀背,刀刃冲着虎口斜着下去,差点切到手指。 “你手往哪搁!” 赵志军一个箭步冲回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菜刀当啷一声磕在案板上,刀刃离孙建平的食指只差不到一寸。 五个学徒全停了手,齐刷刷看过来。 “我跟你说刀拿稳,你听进去没有?” 赵志军把菜刀拿起来拍在案板另一侧,“切菜手要这样放,手指扣住刀背,指关节顶着刀面。 刚才那一刀你要是真切下去,你食指头现在已经掉进萝卜堆里了!” 孙建平被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在厨房里,故意不故意不重要。” 赵志军盯着他,“你一个不小心,伤的是你自己。 干活的时候心思要在手上,不能飘。” 孙建平被当众训了这半天,脸上烧得厉害,脖子一梗,脱口而出:“不就是切个萝卜吗?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 后厨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周浩手里的刀停在了半空,李大海和张伟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出声。 赵志军深深地看了孙建平一眼,没说话。 后厨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不至于。” 林国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他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在孙建平面前站定。 “当学徒就要有当学徒的态度。” 林国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刀工是基本功。 你连萝卜都切不好,以后拿什么上灶炒菜? 志军教你,是为你好。 你不听指点,心不在焉,差点把自己手指头切掉,别人还不能说你了?” 孙建平嘴唇动了动,低下了头。 “你要是觉得切萝卜太简单,屈了你的才,现在就可以走。” 林国强看着他的眼睛,“合同签了也可以作废,我不强留。” 第193章 少了十块钱 后厨里鸦雀无声。 灶台上的大铁锅沸腾起来,冒着热气,赵志军站在案板边,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孙建平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 他攥着围裙的边角,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低下头去。 “我……我错了。” “大点声。” “我错了!” 孙建平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志军哥,我不该顶嘴,萝卜我重新切。” 林国强看了他几秒钟,又看了赵志军一眼。 赵志军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练。”林国强转身出了后厨。 赵志军拿起菜刀,在孙建平的案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手腕放松,刀背贴着指关节。 看着,这样,这样。 片要薄厚均匀,丝要根根分明。 你看周浩,他天赋也不好,但你看他切的多用心,你再看看你的。” 孙建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浩。 周浩面前的案板上,萝卜丝虽然粗细不算太匀,但每一根都看得出是认认真真切出来的,碎末子很少。 这小子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刀一刀没停过,脑门上全是汗。 孙建平咬了咬牙,重新拿起菜刀。 这一回,他握刀的姿势对了,落刀的速度慢了许多。 “慢点没事,先把姿势练对。” 赵志军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下一个学徒走去。 后厨里又响起了切菜声。 …… 林国强一早就去了县城,饭庄工地今天要上大梁,傅师傅让他务必到场盯着。 赵素梅留在饭店里守店,一大早起来先把柜台擦了一遍,又检查了今天包桌的菜单。 今天有户人家办喜事,提前三天就定了八桌酒席,十块钱一桌的规格,八菜一汤。 赵志军带着五个学徒从五点多就开始忙活,备菜、切肉、剖鱼、调卤水,后厨里油烟滚滚,锅铲声就没断过。 十点多钟,新郎家那边把新媳妇接来了。 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阵,红纸屑炸了一地。 新媳妇穿着红裙子,头上戴着红花,被伴娘扶进饭店。 新郎是个黑脸汉子,笑得合不拢嘴,挨个给宾客敬烟。 亲朋好友坐了满满八桌,划拳的划拳,碰杯的碰杯,热闹得很。 赵素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心里也跟着高兴。 包桌利润厚,这一场下来能挣不少。 鞭炮声还没散尽,外头忽然乱了起来。 有人喊“新娘子跑了”,赵素梅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算盘走到门口往外看。 马路上,新媳妇正被一个男人拽着往北跑,红裙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新郎追了几步没追上,转身一脚踹翻了饭店门口的花篮,脸涨得发紫。 饭店里瞬间炸了锅。 八桌宾客全涌出来看热闹,有人还端着碗筷就出来了,伸着脖子往马路上张望。 新郎蹲在门口揪着头发闷头不说话,男方这边的亲戚围着花篮破口大骂。 没过一会儿,女方那边的两个兄弟闻讯赶来,说人跑了是你们男方没看住,关我们什么事。 男方这边说你们家养了个破鞋还敢出来骗彩礼,闹着退彩礼,酒席钱也得赔。 两边越吵越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赵素梅让王大柱和赵志军把饭店里的客人劝回去,自己快步走到门口,对着人群提高声音说:“有什么事坐下来商量……” 根本没人听她说话。 新郎突然从地上蹿起来,一把揪住女方大哥的领子,一拳砸在他脸上。 女方二哥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新郎头上抡,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两张凳子,桌上的碗筷哗啦啦碎了一地。 赵素梅的眉头拧紧了,她上前想拉开那个抡扫帚的,刚伸手就被旁边看热闹的人挤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肩膀撞在门框上。 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子,脸色彻底冷下来。 赵素梅转身走回柜台,喊王大柱。 “大柱,去派出所报案。 有人在饭店门口聚众斗殴,扰乱治安,破坏我们正常营业。 请江所长带人过来处理。” 王大柱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没一会儿江明诚亲自带了四个民警过来。 他往饭店门口一站,嗓门不高,但压过了所有人的吵闹声。 “都给我住手!” 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被民警强行拉开。 新郎鼻子出了血,女方大哥眼睛肿了,女方二哥手里的扫帚断成两截。 江明诚扫了一眼满地狼藉,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全部带回派出所。” 十几个闹事的被民警推着往外走,新郎和女方的两个兄弟手上都上了铐子。 江明诚走到赵素梅跟前,低声说了句:“弟妹,你没事吧?” 赵素梅摇摇头,“没事,麻烦江哥了”。 饭店里总算安静下来。 宾客走得差不多了,八桌酒席剩了一多半没动,盘子碗筷堆得到处都是。 王大柱带着几个学徒收拾残局。 傍晚的时候,女方家里来了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铁青着脸掏出个布包,把今天的酒席钱结了,还有碎掉的碗碟钱,也赔了。 数钱的时候老太太的手在抖,数了三遍才数对。 赵素梅收了钱开了收据,女方一起来的家属拿了桶盆,把剩菜都打包提走。 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天色擦黑,饭店里终于收拾干净。 王大柱、孙小丽几个服务员陆续先下班了。 赵素梅坐在柜台后面开始盘今天的账。 菜单、包桌款、零散客人的点菜单,一张一张核对。 她算了两遍,越算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抽屉里的现金比账面上少了十块钱。 她又算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算错。 十块钱,不是个小数目。 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四十块。 赵素梅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 几个学徒正在做收尾的清洁,周浩弯腰刷灶台,张伟和孙明辉在洗碗,刘家兴在拖地,李大海把剩下的食材往柜子里归置。 孙建平正在擦案板。 动作慢吞吞的,擦两下就停下来东张西望。 赵素梅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跟她对上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赵素梅心里咯噔一声。 “大家先停一下,都过来。” 五个学徒放下手里的活,在赵素梅面前站了一排。 李大海用围裙擦着手,孙明辉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伟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周浩脸上还沾着锅底灰,刘家兴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 孙建平站在最边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 “今天店里少了十块钱。”赵素梅开门见山。 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说话。 “有人动过抽屉吗?” 第194章 敢偷店里的钱,开除! 一阵沉默之后。 “我离柜台那边近。”孙明辉先开了口,“没看见有人过去。” “我也没看见。”张伟跟着说。 李大海摇头,周浩摇头,刘家兴也摇头。 赵素梅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扫到孙建平的时候,他猛地别开了脸,耳根子泛了红。 他站在最边上,局促地换了个姿势,两只手在围裙兜里攥成了拳头。 赵素梅收回目光。 “知道了,周浩,你把灶台刷完就可以回了。 其他人也各忙各的,孙建平,你跟我过来。” 几个学徒各自散了。 孙建平跟着赵素梅走到后厨最里头的储物间门口。 赵素梅转过身看着他。 孙建平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脚不停地蹭地面。 “建平,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叫你过来。” “我……我不知道。” “你身上有多少钱?” 孙建平把口袋翻出来。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不到一块钱。 “你手头紧,可以跟我说,但你不能把手伸进柜台抽屉里。” 赵素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没有!”孙建平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你有什么证据……” “孙建平。”赵素梅打断了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你刚才不敢看我。 其他五个人都敢直视我,只有你不敢。” 孙建平张着嘴,嘴唇哆嗦着,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面粉袋上。 “我……我……”他的声音一下子垮了,“素梅姐,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妈病了,我想给她买点东西,我……” 赵素梅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要告诉我爸妈。”孙建平的眼泪掉下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弯下腰,把藏在挽起裤腿中的十元大团结拿出来,“我爸会打死我的,素梅姐,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犯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钱还给你,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孙建平。” 赵素梅伸手接过钱,目光冷了下来。 “你今年几岁了?” 孙建平愣住了。 “你二十四了,不是十四,也不是四岁。” 赵素梅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应当控制得住自己的行为。 你才来几天,就敢从柜台里拿钱。 今天是十块,明天可能是五十块,后天可能是一个月的营业额。 我们店里不需要手脚不干净的人。” 孙建平的脸从哭丧变成了涨红,眼睛里浮上一层恼怒。 “素梅姐,我可是你姐夫的亲堂弟!” 他猛地拔高了嗓门,“你就不能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放过我这一回?” “不能。”赵素梅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地上像石头,“正因为是亲戚介绍来的,才更应该珍惜这个机会,你没珍惜。” “今天看在我大姐和大姐夫的面子上,我不报警,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 “志军,送他出去。” 赵志军从灶台那边走过来。 他的脸一沉,摆出一个送客的姿势。 孙建平脸上的恼怒一下子泄了。 他看了看赵志军,又看了看赵素梅,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被赵志军撵着往外走。 剩下的五个学徒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周浩用刷子拼命刷灶台,刷得铁皮都反光了还不敢停。 张伟手里的碗搓得咯吱咯吱响,眼睛死盯着水池子。 孙明辉低着头整理食材柜,刘家兴拖地拖得更用力了。 李大海站在案板前,握刀的姿势比平时标准了一倍。 没人敢偷懒,也没人敢交头接耳。 林国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工地上站了一天,衬衫后背全是汗渍。 赵素梅给他倒了盆热水擦脸,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国强一边擦脸一边听,听到最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拉过赵素梅的手。 “你处理得很好。” “你现在管着一大摊子事,我也不能清闲。”赵素梅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轻柔,“我得帮你。” 林国强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 “大姐那边,你还是亲自去说一声。”他顿了顿,“免得那个孙建平跑回去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 “放心吧,我能处理好。”赵素梅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素梅还没出门去大姐家,赵素芳和孙建民先来了。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孙建民沉着脸,赵素芳眼圈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两人坐下后,赵素芳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架势。 “素梅,建平在你们店里干了还没三天,怎么就开除了? 好歹也是亲戚,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 赵素梅给两个人倒了茶,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从孙建平第一天迟到,到切菜差点伤到手还顶撞赵志军,再到昨天饭店里闹事他趁乱偷了抽屉里十块钱。 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赵素芳和孙建民的脸色从气势汹汹变成青一阵白一阵。 “昨天他回去以后,怎么跟家里说的?”赵素梅问。 孙建民咬了咬牙,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王八蛋!他回去跟他爹妈恶人先告状,说你们夫妻俩针对他,看不惯他,故意找茬把他开除了。 我二叔二婶昨天晚上快九点了跑到我家闹,说我把他儿子塞进火坑里,逼着我今天来讨个说法。 我跟素芳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赵素芳越听越气,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早就跟你说了,你那个堂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你二叔二婶又算计得厉害。 当初说要把建平安排到国强饭店,还不是看着国强饭店红火,在这儿工作说出去好听,建平说亲也好说。 谁知道他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才干了两天就偷钱,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变了调:“现在好了,给三妹添了不少麻烦。 你二叔二婶也不会承你的情!你看看你办的这叫什么事!” 第195章 田母掌掴田秀兰 孙建民被赵素芳骂得头都抬不起来,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也是好心。” “好心办坏事!”赵素芳站起来,对着赵素梅一脸愧疚,“素梅,这事是我和你姐夫办得不地道,回头我去跟国强赔个不是。” 赵素梅摆摆手:“大姐,大姐夫,你们也不想变成这样,算了,这事翻篇了。” 孙建民站起来,脸上又红又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说完他就拉着赵素芳头也不回地走了。 …… 田秀兰坐在院子里看书。 当初小学没上完,她就被喊回家照顾弟弟,干家务活。 课本扔了好些年,现在重新捡起来,很多字看着眼熟就是写不出来。 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用笔圈上,等赵志军回来问他。 赵志军有正经工作,一个月挣八十块,以后还有分红拿,她也不能拖后腿。 多认几个字,学学算账,将来不管干点啥,心里都有底。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看完一页正要翻过去,院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田母领着田家宝和田家旺闯了进来。 田母一进门就拉了个凳子坐下,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跟两尊门神似的。 “秀兰,志军他三姐那饭店是不是在招学徒工?” 田母开门见山,连句寒暄都没有,语气带着惯有的颐指气使,“你去跟志军说说,把你两个弟弟塞进去。 一个月管吃还给二十块钱,这么好的事,你弟弟不去谁去?” 田秀兰把书本合上,抬起头看了看两个弟弟。 田家宝十六了,站没站相,斜着肩膀抠手指甲,眼睛东瞟西瞟。 田家旺十四,肚子把褂子顶出来一大块,就是一个小胖墩,又懒又馋。 这俩人从小被惯到大,吃饭要人端到跟前,衣裳脱了往地上一扔等着别人捡,连碗都没洗过。 更别说去饭店当学徒。 “妈,你知道饭店学徒几点起床吗?” 田秀兰把书本放在膝盖上,声音不急不缓,“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刀工,晚上十点才能下班。 灶台前面一站就是一天,夏天热得脱层皮,冬天冷水洗菜手上全是冻疮。 切菜、颠勺、刷锅、搬货,样样都是力气活。” 田家宝和田家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变了。 他俩之前去国强饭店蹭饭的时候,亲眼见过赵志军在后厨忙活的样子。 灶台前面热得跟蒸笼似的,赵志军光着膀子掂大勺,汗珠子从后脊梁往下淌,围裙湿得能拧出水来。 那个画面哥俩记得清清楚楚。 田秀兰看着两个弟弟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就算把你们塞进去了,这份苦你们吃得了?” “我不去!”田家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谁要天天起那么早,我在家睡到日上竿多好。” “我也不去。”田家宝跟着摆手,一脸嫌弃,“炒菜有什么好学的,烟熏火燎的,热得要死。 妈,我不干这个。” 田母脸一沉,回头瞪了两个儿子一眼,又转过头来盯着田秀兰。 她眼红赵志军学成手艺一个月挣八十块,一心想把两个儿子也培养成厨子。 可现在两个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当着田秀兰的面就把她的台给拆了。 她脸上挂不住,语气变得更硬了。 “反正我不管,你去跟志军说,把你俩弟弟塞进去。” 田母把手一挥,“就算他俩干不好,在那边随便帮点忙,扫扫地端端盘子,一个月也能白拿二十块。 还能在那免费吃好吃的。 你是他们亲姐,这个忙你必须得帮。” 田秀兰把书本放下站了起来。 “这个忙我帮不了,志军也帮不了。” 她看着田母,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三姐和三姐夫不是冤大头。 饭店招学徒是要培养厨师的,不是开慈善堂。” 田母的脸刷地变了。 她腾地站起来,一巴掌就朝田秀兰脸上扇过去。 田秀兰往后闪了一步。 田母打了个空,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 怒火噌地蹿上来,她扭头冲两个儿子吼道:“把她给我抓住!你姐嫁了人就翅膀硬了,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田家宝和田家旺一左一右冲上来,抓住田秀兰的胳膊死死按住。 田秀兰挣了两下没挣开,田母上前扬手就是啪啪两巴掌,结结实实扇在田秀兰脸上。 田母打完还不解气,上手把田秀兰裤兜翻了个底朝天,搜出几十块零钱攥在手心里。 田秀兰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红通通的巴掌印印在白净的脸上,触目惊心。 她没有求饶,只是平静地开口:“那钱是志军哥辛苦挣来的,你不能拿走!” “啪!啪!” 田母见她还敢出声,又是两巴掌扇过去。 她把钱揣进自己口袋,指着田秀兰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你别以为你嫁人了,娘家人就管不了你了。 不听话,我随时过来教训你。 你给我好好想想,把你俩弟弟安排进国强饭店,要不然你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 她说完转身就走。 田家宝和田家旺松开手,跟着一溜烟跑了。 院门大敞着,风灌进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田秀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头发被扯散了几缕,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哭,只是慢慢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书本一张一张捡起来。 封面被踩了个鞋印,她用手擦了擦,没擦掉。 她就那么蹲在枣树底下,蹲了很久。 赵志军骑着自行车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把外套脱了放在衣架上,弯腰刚想跟田秀兰说话,就看见田秀兰抬起头。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颊红肿得厉害,五根手指印清清楚楚。 赵志军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把田秀兰的脸轻轻转过来对着灯,指印根根分明,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刺眼得像烙铁烫的。 “谁打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压着怒火。 “谁动手打了你?” 第196章 赵志军暴揍两个小舅子 “是我妈打的。”田秀兰没有隐瞒,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田母怎么带着两个弟弟上门,怎么逼她去给田家宝田家旺安排工作,怎么扇她耳光,怎么把她身上的钱搜走,一句没漏。 赵志军听完,一拳砸在桌子上。 搪瓷缸子咣当一声弹起来滚到地上,水洒了一桌。 他攥着拳头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我现在就找他们去。” 田秀兰一把拉住他:“太晚了,明天再去。” 赵志军咬着牙站在门口,胸脯剧烈起伏着。 站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门关上了。 “明天一早,我跟你一块去。”他转过身来,声音哑了,“你别怕,秀兰,这事没完。 你是我媳妇,无论是谁欺负你,我都会帮你讨回一个公道!” 他翻出药酒和棉花,坐在田秀兰旁边,用棉花蘸了药酒轻轻往她脸上抹。 他的手粗皮厚,平时炒菜掂勺磨了一手老茧,可给她擦药时,动作放得极轻,每擦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疼不疼?” “不疼。” 赵志军没再说话,仔仔细细把她的脸涂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捡起来重重搁在桌上。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 田秀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第二天一早,赵志军先骑车回了趟赵家老宅。 赵德厚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王桂兰在灶房里揉面。 赵志军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进门就把田秀兰挨打的事说了。 王桂兰手里的面团啪地摔在案板上。 “田家那个老虔婆!她敢打我儿媳妇?” 赵德厚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慢慢站起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秀兰伤得重不重?”他问。 “脸肿了,巴掌印还在。” 赵志军攥着拳头,“她妈扇了她好几巴掌,还把她身上的钱全搜走了。 昨天跑到家里来,逼秀兰说情,要把她两个弟弟塞进国强饭店当学徒。 秀兰说帮不了,她就动手。” 王桂兰解开围裙往灶台上一摔,嗓门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了。 “反了天了!秀兰嫁进来就是咱们赵家的人了,她凭什么还上门来打? 还搜钱?她比土匪还土匪!” 她抄起门后的擀面杖,“走!现在就走!我倒要看看她田家有多大的威风!” 赵德厚没说话,进屋换了双解放鞋,把旱烟袋别在腰上,又弯腰紧了紧鞋带。 做完这些才直起腰来,说了两个字:“走吧。” 太阳还没升起来,田家村的土路上已经蹬来了两辆自行车。 赵志军在前,载着田秀兰,赵德厚驮着王桂兰在后,四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村口。 田家的院门还闩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鸡还没放出来,屋檐下的狗窝里狗在打盹。 赵志军一脚踹在门板上。 那门上的木插销早就松了,哪经得住这一脚,砰地一声弹开,两扇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的老母鸡惊得咯咯乱飞,狗也狂叫起来。 “田满仓!滚出来!” 这一嗓子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嗡嗡响。 田满仓正在屋里睡觉,被这动静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 一看赵志军铁青着脸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赵德厚和王桂兰,田秀兰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还肿着。 他心里咯噔一声,冷汗就下来了。 田母披头散发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势,脸也变了色。 田家宝和田家旺揉着眼睛从里屋探出头,看见赵志军的脸色和上回完全不一样。 上回赵志军来摊牌的时候还客客气气的,今天这是要吃人。 两人吓得同时把脑袋缩了回去。 “秀兰脸上的伤,是你们动手打的?”赵志军指着田秀兰的脸。 田满仓愣在原地,看着田秀兰脸上的巴掌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母心虚了一瞬,但看见田秀兰还敢带人来,心头那股火又拱上来了。 “我教训我自己闺女,关你们赵家什么事,你这个死丫头,竟然敢告状……” 她话说到一半,伸手就要去拽田秀兰。 今天非得再教训教训这个死丫头,让她知道找了谁来都没用。 王桂兰一个箭步从赵志军身后冲出来,一把攥住田母的头发就往后拽。 田母疼得嗷地叫了一声,头皮差点被薅下来,本能地反手去抓王桂兰的脸,指甲在王桂兰脖子上划出一道红印。 王桂兰吃痛也不撒手,揪着田母的头发死命往下按,把她整个人按得弯了腰。 “打我儿媳妇!啊?你敢打我儿媳妇!” 王桂兰每骂一句就使劲拽一下,田母的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你当田秀兰还是你田家的人?她现在是我们赵家的儿媳妇! 你敢上门扇她耳光,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田母疼得嗷嗷叫,两手胡乱挥舞,在王桂兰胳膊上又抓又拧。 王桂兰抬腿一膝盖顶在她肚子上,田母闷哼一声弓成了虾米。 两个女人从门口打到院子中间,撞翻了晒蘑菇的竹筛子,蘑菇哗啦啦滚了一地,又被两个人的脚踩得稀烂。 鸡飞狗跳,尘土飞扬,狗在窝里狂叫,院子里的搪瓷盆被踢得哐啷哐啷响。 赵志军已经冲进了屋里。 田家宝和田家旺缩在墙角,看见赵志军进来吓得脸都白了。 田家宝哆嗦着想从旁边溜出去,被赵志军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拎了回来,照着脸就是一拳。 田家旺吓得往炕上爬,赵志军一伸手拽住他的脚脖子把他拖回来,往地上一摔,骑上去就打。 “平时不学好也就算了,还敢打你姐姐!” 赵志军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两个半大小子身上,每说一句就砸一拳,“还敢打你姐姐!我让你打你姐姐!” 田家宝抱着脑袋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田家旺被揍得哇哇大哭,声音尖得刺耳。 兄弟俩缩在墙角抱成一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们之前一直觉得赵志军这个姐夫挺好说话的,上回上门来摊牌虽然话说得硬,但客客气气的,没动过手。 没想到这回下手这么狠,拳头砸在身上跟铁锤一样。 第197章 丈夫护着她,婆家护着她 赵德厚也没闲着。 他名义上是上来拉架的,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伸手去拉田满仓的胳膊,脚下却趁乱狠狠踩了田满仓好几脚。 田满仓被踩得龇牙咧嘴,想躲又躲不开,急得直转圈。 赵德厚又“不小心”踢了田家宝一脚,踢在屁股上,力道半点不轻。 田满仓急得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喊:“都别打了!志军!亲家母!咱有话好好说……” 根本没人理他。 田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乱糟糟的一幕。 王桂兰把她妈按在地上,嘴里骂声没停,手上力气没松。 赵志军把她两个弟弟揍得缩在墙角哭爹喊娘。 公公赵德厚一脸老实模样,嘴上一个劲地说“别打了”,脚下却一点没耽误使劲。 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从小到大,她在田家挨打受气没人心疼,把受过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丈夫护着她。 婆家护着她。 被欺负了不用再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有人会替你出头,有人会替你打回去。 她嫁对人了。 闹了好一阵子,田满仓嗓子都喊哑了。 赵志军终于松开手,把田家宝从地上拎起来,又朝田家旺屁股上踹了一脚。 两个半大小子哆哆嗦嗦站起来,鼻涕眼泪抹了一脸,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抱着胳膊,看赵志军的眼神就跟看阎王一样。 “给你姐道歉。”赵志军的眼睛像要喷火。 “姐……对不起……”田家宝的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大点声!” “姐!对不起!哇~”两个人几乎是嚎啕大哭了。 赵志军又走到王桂兰跟前。 王桂兰还揪着田母的头发没撒手,田母脸上好几道血印子,头发被揪得跟鸟窝一样,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把昨天搜走的钱还回来。” 赵志军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田母哆哆嗦嗦从兜里摸出那几张零钱递过去,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赵志军接过钱点了点。 一分不少。 转身塞进田秀兰手里。 “你听着。”赵志军指着田母,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不许再来找秀兰麻烦。 再让我知道你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下次就不是打你儿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你别逼我对你动手。” 田母看到他发红的眼睛,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戾气,吓得缩了缩脖子。 王桂兰见她这副怂样,冷笑一声,终于松开手。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叉着腰站在田家院子里,嗓门亮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田满仓!田家的!你们当爹妈的,闺女嫁出去了还要上门来打,还要搜她身上的钱! 你们比土匪还土匪!田秀兰现在是我们赵家的儿媳妇,往后谁敢欺负她一根头发丝,就是跟我们赵家过不去!我王桂兰第一个不答应!” 田满仓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左邻右舍趴在墙头上往里瞧,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 “我们走。”赵德厚开口。 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院门口走去,经过田满仓身边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尽是警告之意。 赵家人出了田家院子。 赵志军走在最后,牵着田秀兰的手跨过门槛。 田秀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田家院子里一片狼藉。 她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哭,嘴里不停咒骂着“白眼狼”“没良心”“嫁出去就忘了娘”。 她爹铁青着脸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她两个弟弟缩在墙角抱着脑袋,一动不敢动。 田秀兰扭过头,跟着赵志军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院门外面围了不少左邻右舍,刚才那阵动静把半个村子的人都招来了。 见有人对着田家指指点点,田满仓面红耳赤地把院门砰地关上。 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直晃。 “别嚎了!”他扭头冲田母吼了一嗓子。 田母被他吼得抽噎了两下,眼泪挂在脸上,张着嘴愣住了。 田满仓手指着她,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非要去惹赵家! 现在好了,女婿一家打上门来,左邻右舍全看见了! 以后在村里还怎么见人!我田满仓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田母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脸上的血印子火辣辣地疼,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 “你眼皮子怎么就那么浅!好好一个女婿就这样被你给得罪了!” 田满仓越骂越气,又指向缩在墙角的两个儿子,“还有你们两个! 平时让你们干点活推三阻四,让你们去学手艺比杀了你们还难受! 你们要是争点气,你妈能想出这种歪主意? 今天这顿打,你们挨得不冤!” 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他的手还在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去找秀兰的麻烦。 谁要是再敢去……”他吸了口烟,声音沙哑,“我打断他的腿。” 田家旺和田家宝捂着脸上的淤青,使劲点头。 田母坐在地上,终于不再嚎了,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 七月的天像漏了底,连阴雨哗哗下了好几天,没有要停的意思。 县城饭庄工地上泥泞不堪,脚手架被雨水泡得发黑,砖垛上的草席被风掀翻了好几处。 傅师傅给工人们放了几天假,等天晴了再开工。 林国强披着雨衣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该盖的都盖了,该压的都压了,没什么大问题,也留人看守了。 这才放心蹬着三轮车往回走。 他去了一趟养鸡场。 顾技术员带着工人在鸡舍里忙活,地上铺了干稻草,保温灯开得足足的,几千只鸡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鸡蛋的产蛋量没受什么影响,照样一天一千多个。 林国强看了看账本,点点头又去了鱼塘。 鱼塘的水位涨了不少,但老孙头早就把排水口打开了,塘埂上垒了一圈沙袋,水漫不上来。 草鱼鲤鱼鲫鱼在水里翻着花,荷叶被雨点砸得东倒西歪,倒是一番别样的景致。 老孙头披着蓑衣在塘边转悠,远远看见林国强就挥手让他回去:“老板你放心!我看着呢,出不了事!” 看完鱼塘,林国强又去了菜地。 来之前他心里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一块。 几十亩菜地要是被水淹了,损失可就大了。 第198章 今晚能在你这儿留一宿吗? 到了地头一看,林国强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林海柱和张老四到底是老庄稼把式。 早在菜地四周挖好了排水沟渠,雨水顺着沟渠哗哗往低处淌,地里连个水坑都没积。 黄瓜架子和豆角架子都重新加固过,塑料棚膜压得严严实实。 张老四戴着斗笠在地头转悠,远远冲他喊:“国强!没事!都好好的!” 林国强这才彻底放了心。 这几天饭店也不忙,阴雨天没多少客人,正好腾出手来带学徒。 后厨里,五个学徒站成一排,赵志军站在前头示范红烧肉的炒糖色。 林国强背着手在旁边看,偶尔伸手指点两句。 周浩切土豆丝已经像模像样了,虽然速度还是最慢的,但粗细均匀了不少。 孙明辉和张伟进步最快,已经开始学着翻锅,手腕一抖一送,菜在锅里翻个个儿稳稳当当。 李大海刀工扎实,刘家兴话最少,但手底下越来越利索。 少了孙建平之后,后厨的气氛反倒好了不少。 没人偷奸耍滑,也没人交头接耳。 不忙的时候,林国强就回后院陪孩子。 林庆安九个多月了,胖乎乎肉嘟嘟的。 每次看见林国强,小家伙就张着胳膊咿咿呀呀地叫,非要爸爸抱。 林国强把他捞起来举高高,他咯咯笑个不停,口水滴了林国强一肩膀。 林静和林薇在旁边拍手跳着也要举,林国强一个一个举过去,院子上空全是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 赵素梅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弯弯的。 …… 美玲制衣店里,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整条街都笼在灰蒙蒙的水雾里。 这几天店里没什么客人,林美玲就没把萍萍送去老宅,让女儿在铺子里陪自己。 她在缝纫机前改一件褂子,萍萍在旁边抱着布娃娃玩,玩累了又跑到后院去。 傍晚时分,林美玲收了工,到后院灶房里做晚饭。 锅里炖着白菜粉条,她蹲在灶台前添了把柴火,喊了一声“萍萍”,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林美玲放下烧火棍,擦了把手走到院子里,发现萍萍蹲在屋檐底下,正伸着小手接雨水玩。 小丫头袖子湿了半截,裤腿也溅湿了,两只小手冻得通红,还咯咯笑着把水珠往脸上抹。 “你这孩子!”林美玲赶紧把她抱起来,给她换了干衣裳。 吃饭的时候萍萍就有些蔫,平时能吃大半碗饭,今天扒了两口就不动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美玲伸手一摸她的额头,发现烫得厉害。 她放下筷子,一把抱起萍萍,抓起门后的油纸伞,准备锁门去卫生院。 雨大得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咚咚响。 她刚把店门锁上转过身,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伞大步走过来。 江明诚穿着那件蓝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裤腿湿了一大截。 看见林美玲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他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快步走上前把伞举到她们母女头顶。 “美玲?这么大的雨,你这是带萍萍去哪?” “江大哥。”林美玲急得声音都变了,“萍萍发烧了,额头烫得厉害,得去卫生院。” “给我。” 江明诚从她怀里接过萍萍。 萍萍被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通红,被他抱过去的时候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看清是江明诚,伸出小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滚烫的小脸贴在他脖颈上。 “江叔叔身上好暖和啊。”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江明诚脚步顿了一下,把萍萍往怀里紧了紧,一手举着伞。 “走,卫生院这个点应该还有人。” 他迈开大步就走,林美玲举着伞小跑着跟在旁边。 到了卫生院,江明诚抱着萍萍挂号、找医生、量体温,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医生给萍萍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打了退烧针,又开了几包药,叮嘱多喝水、注意观察。 萍萍打针的时候瘪着嘴想哭,江明诚蹲在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萍萍含着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掉下来。 打完针,烧退了些。 江明诚又抱起萍萍往回走。 萍萍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衬衫的领子,睡得沉沉的。 回到制衣店,江明诚把萍萍轻轻放到床上,林美玲给她掖好被角。 退出里屋的时候,她看见桌上那几盘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才想起来刚才饭都没吃完就跑出去了。 “江大哥,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江明诚下意识答了一句,话音刚落,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他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去看墙上的样衣,耳根却悄悄红了。 林美玲听见了,心里一阵愧疚。 人家冒着大雨帮自己送孩子看病,来回跑了这么远,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她把桌上的菜端到灶房重新热了一遍,又利索地炒了两个新菜,一盘葱花炒蛋,一盘腊肉炒蒜薹。 “坐下吃吧,江大哥。” 江明诚不再推辞,在饭桌前坐下。 林美玲也盛了碗饭,两个人隔着桌子安安静静地吃着。 雨声哗哗地响,屋里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江明诚夹菜的时候不经意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林美玲心头莫名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扒饭。 她总觉得江明诚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种目光安安静静的,不躲不闪。 但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吃完饭,江明诚帮着她收拾桌子。 他把碗筷摞好端到灶房,林美玲在水池边洗碗,他就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碗。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灶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外面的雨声。 收拾完了,外面的雨不但没小,反而越下越大,哗哗的跟瓢泼一样。 天黑得像锅底,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江明诚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紧了紧衬衫领子,刚才来回路上他把萍萍护的严实,自己半边身子早就湿透了。 “江大哥,你是不是着凉了?”林美玲赶紧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没事。”江明诚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 林美玲看了看外面的天,眉头微微蹙起来。 雨太大了,从这儿到江家也不知道多远的路,江明诚衣裳本来就湿了,再冒雨回去肯定得生病。 她正想着,江明诚放下毛巾,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平稳,像是随口一提。 “今晚我能在你这儿留一宿吗?” 第199章 媒人上门给你说对象了 “啊?” 林美玲愣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江大哥,你……” “我看你前面铺子那张裁布的大桌子挺宽敞的。” 江明诚赶紧指了指外面铺子里的裁衣案,语气还是稳稳当当的,但耳根子又悄悄红了一片,“我在那上头将就一晚就行。 再说,万一萍萍半夜再烧起来,我在这儿也能搭把手,省得你一个人抱着她再跑一趟。” 他说得合情合理,没有半点轻浮的意思。 林美玲犹豫了一下。 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 可江明诚是退伍军人,是二哥的战友,还是派出所所长,为人正派,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再说萍萍的情况确实需要有人帮衬。 要是大半夜的再烧起来,大雨天,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外面跑,不安全。 “那……我去给你拿被子。” 她转身进了里屋。 江明诚站在铺子里,看着那张裁衣案,使劲压了压嘴角,没压住。 林美玲抱了床被子出来铺在裁衣案上,又找了个枕头。 江明诚一米八几的个子躺在裁布桌上,腿根本伸不直,膝盖以下全悬在桌子外头。 林美玲看着都觉得难受,江明诚却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外面的雨哗哗下了一整夜。 江明诚躺在硬邦邦的裁布桌上,听着雨声。 偶尔他能听见里屋传来萍萍翻身的动静,还有林美玲轻轻拍她背的低语。 心里却踏踏实实的,开心了一整晚。 …… 雨停了,太阳一出来,七月中旬的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地上的水洼晒了两天就干了,知了趴在树上叫得震天响。 县城饭庄工地重新开了工。 砖墙已经砌到了二层顶,脚手架拆了一半,饭庄的大体轮廓终于露了出来。 坐北朝南的一栋二层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是傅师傅特意设计的一对石鼓。 后面则是一栋三层小楼,框架基本上已经垒好。 工人们顶着大太阳干活,汗珠子掉在砖头上滋啦一声就干了。 林国强站在工地中央看了一圈,把孙师傅拉到一边:“孙哥,最近天太热了,从明天起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各熬一锅绿豆汤,多放冰糖,让兄弟们解解暑。” 孙师傅点头应了。 第二天工地上就多了一口大铁锅,绿豆汤熬得浓绿浓绿的。 工人们排着队来盛,喝完一抹嘴接着干,劲头反而更足了。 傅师傅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眯着眼说:“国强,你这碗绿豆汤,比加工钱还管用。” 林国强站在还没装门窗的门框旁边,看着这座从一点点建造出来的饭庄,心里头忍不住有些感慨。 上辈子他在国营饭店后厨里给人颠勺炒菜,看人脸色,起早贪黑,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 这辈子,终于有了自己的饭庄。 前世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如今一点一点攥在了手里。 傅师傅拿着图纸走到他旁边,把图纸铺在窗台上,用手指着各处比划。 “再有半个月,主体就能全部完工。” 他推了推草帽,“接下来就是装修。 内外都要搞,外墙要勾缝、刷墙裙、做防水。 内部的水电走线、排水管、下水道,都得按图纸来,一寸都不能错。 客房要吊顶,大堂要做木墙裙,包间里还得贴墙纸。 这些全是精细活,急不得。” 林国强听完,把图纸收了起来:“装修我亲自盯着,您把把关就行,具体的事我来跑。” 傅师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傍晚,林国栋开着拖拉机从县城回来。 他今天给运输队拉了三趟砖,又帮林美丽送了一趟菜和鸡蛋,从早忙到天黑,后背的汗碱印子一层叠一层。 拖拉机突突突拐进老宅院门口,刚熄火,李红霞就满脸堆笑地从屋里迎了出来。 “老三!你可算回来了!好事,大好事!” 林国栋跳下车,把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扯下来擦了把脸:“妈,啥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今天媒人上门来了!” 李红霞拉着他往堂屋里走,边走边说,“给你说了个对象,周家村的,叫周翠花,今年二十三了,说是长得白白净净的,性子也好。 你要是同意,明天就去见见面。” 林国栋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水缸前舀了瓢凉水灌了几口,把瓢往缸沿上一搁。 “妈,我是离过婚的。 人家姑娘要是长得又俊又能干,能瞧得上我一个二婚头?” “二婚怎么了!”李红霞不乐意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以前是混账,好吃懒做,妈也不替你遮掩。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自己看看你现在,一个月挣好几百块,拖拉机开着,运输队抢着找你拉货,你二哥的饭庄工地也指着你运材料。 老三,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浪子回头了。 人不怕走错路,就怕走错了不回头。 你跟徐青青也离了这么久,该考虑再找一个了。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回家有口热乎饭吃,不比一个人强?” 林国栋被她说得心里动了动。 他不是不想找。 谁不想天天抱着媳妇睡,回家有盏灯亮着等着。 他是怕。 怕找不到好的,更怕找到合适的也处不长。 二婚头这三个字不好听,十里八乡的人嘴又碎。 姑娘家要打听,一打听就知道他当初是因为什么离的。 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养不起家。 这些他都认。 他在看守所里蹲着的时候,把这些都想明白了。 可还有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头最深处,碰一下还是疼。 徐青青不该在婚内出轨。 她要是跟他离了婚再找,他林国栋没二话。 可那个女人,在他们还没离婚之前就已经找好了下家,跟别人上了床,给他戴了顶绿帽子。 这事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想起来就扎得慌。 他怕再遇到徐青青那样的女人,更怕再次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行了妈,你别念叨了。” 林国栋把汗巾往肩上一甩,“我去还不行吗。” 第二天,林国栋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把头发梳了梳,胡子刮了刮,骑着自行车去约好的地点。 相亲的地点定在周家村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女方那边来的是媒人领着那姑娘和她妈。 远远看见那姑娘的时候,林国栋眼睛亮了亮。 身材窈窕,皮肤白净,五官清秀,穿着棉布衫,黑裤子。 站在槐树底下安安静静的,瞧着挺顺眼。 走近了,他才发现不对劲。 第200章 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那姑娘的眼神直愣愣的,嘴角歪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她妈赶紧掏出手绢给她擦了,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对着空气嘿嘿傻笑了两声。 “这是翠花。”媒人在旁边笑着介绍,“这孩子打小就老实,不吵不闹的,可听话了。” 不吵不闹?这是不会吵也不会闹吧? 还没等林国栋多想,姑娘她妈就拉着林国栋打听起来。 问林国栋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几兄妹,都是做什么的,几乎要把祖宗十八代的底细都扒出来。 林国栋皱眉应付几句,正想开口回绝这门亲事,就听到那姑娘妈又开口了。 “国栋啊,不是婶儿说你。 你这条件呢,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离过婚,名声吧……咱们也不藏着掖着,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以前那点事。” 姑娘妈拿手绢扇着风,“你这样的,想找头婚的好姑娘,难。 也就是我们家翠花不嫌弃你。 你别看她平时不怎么说话,那是不爱说。 你看这脸蛋,这身段,带出去谁不夸?你能娶到她,那是你的福气。” 她伸手指了指林国栋,又指了指自己闺女:“不是婶儿自夸,翠花打小就长得俊,村里多少小伙子眼巴巴瞅着呢,我都没舍得给。 今天能来跟你见面,是媒人说了你不少好话,说你改了不少。 你要是错过了翠花,往后可就没这福气了。” 林国栋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周翠花。 她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捏着衣角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地面,嘴角的口水又流下来了,她妈又掏手绢给她擦。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慢慢转过头来,冲林国栋咧开嘴,露出一个空洞洞的傻笑,嘴里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 他承认姑娘长得不错,清秀白净,身材也好。 可这一看就是个傻子。 连口水都控制不住的女人,连基本自理能力都没有,怎么过日子? 娶个傻婆娘,将来再生个傻儿子可怎么办? “婶儿,对不住。”林国栋站起来,也没绕弯子,“这福气我不要,我觉得不太合适。” 姑娘妈的脸刷地拉下来了,把手绢往手里一攥:“你什么意思?你还嫌弃我们家翠花? 林国栋,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可是离过婚的,以前好吃懒做在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你这样的还想找什么样的? 我能带着翠花出来见你,那是看得起你!” 林国栋没接话,直接转身走了。 姑娘妈在背后气得直跺脚,媒人拉着她劝,说给周翠花另找良配。 回到老宅,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林国栋进门赶紧迎上来问:“咋样?那姑娘咋样?你相中没?” 林国栋把相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姑娘怎么流着口水傻笑,姑娘妈怎么一个劲地贬低他,说他能娶到她女儿是福气。 李红霞越听脸越黑,听到最后把手里的菜往地上一摔,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什么狗屁媒人!敢给我儿子介绍个傻子? 她怎么好意思拿这个保媒钱!坑人坑到咱家头上来了! 还有她那个妈……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什么‘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放她的屁! 我儿子现在是浪子回头了,挣钱挣得比谁少?她哪来的脸!” 林国栋苦笑了一下,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倒不怎么生媒人的气。 媒人也是看菜下碟。 他一个二婚头,名声又不好,人家凭啥把好姑娘介绍给他。 今儿这场相亲,说白了就是一个傻姑娘嫁不出去,她妈听说林国栋能挣钱,想赶紧把包袱甩出去。 还摆出一副“是你高攀了”的架势。 至于姑娘自己能不能过日子,根本不在人家的考虑范围之内。 “妈,算了吧。”林国栋拿根草茎叼在嘴里,“我的名声不好,又是二婚头,想找好对象太难了。 我还是先好好挣钱吧,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想这事。” 李红霞看着他那副强撑出来的笑脸,心疼得跟针扎一样。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三,你别灰心,以前是你混账,妈不替你遮掩。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改了,你在凭自己的力气挣钱。 妈看在眼里,你二哥也看在眼里,咱全家都看在眼里。 你信妈一句话,你好好干,挣了钱,咱家盖大房子,到时候我就不信你娶不到一个好媳妇!” 林国栋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妈。”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院外走去。 拖拉机的发动机重新突突突地响起来。 …… 八月初五,林美丽出嫁前一天。 林美丽是二婚,按照这一片地区的习俗,二婚闺女一般是不能从娘家出嫁的。 林美丽也早早跟李红霞和林海柱商量这事。 “爹,妈,我明天从招待所走,到时候让陈家的人去那儿接亲……” “谁说二婚不能从娘家走?” 李红霞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眉头皱的死死的,“哪个长舌妇在你跟前嚼的舌根?咱家不忌讳这个! 你爹不忌讳,我不忌讳,你哥哥嫂子也不忌讳!” 她说着说着喉头就哽住了。 一想到闺女头婚那些遭遇,李红霞直到现在心里还翻腾的厉害。 王超那档子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直到现在,她夜里做梦还经常梦到那天的情形。 林美丽浑身是血被抬进卫生院,脸白得像张纸,抓着她的手喊疼。 每回梦到这儿,她都会惊醒过来。 后半夜再也睡不着,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那门婚事是她点的头。 王主任来家里提亲的时候,她觉得王家家底厚实,美丽嫁过去不吃亏。 林国强当时反对,说王超名声不好,她没听。 结婚后没几个月,王超醉酒打了美丽,那时候美丽跑回家求救,说不想跟王超过了。 她还跟周桂芳、徐青青一起劝,劝林美丽回去跟王超好好过日子。 后来,王超把林美丽打流产了,胳膊都打断了,还关在屋子里不给吃喝。 要不是林美丽拼死逃出来,跑到国强饭店求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些事,每一件都像刀子刻在她心里头。 这辈子都磨不掉。 李红霞擦了擦眼角,伸手握紧林美丽的手,“美丽,当初你嫁给王超,是我这个当妈的见钱眼开迷昏了头。 那门亲事是我点的头,我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 你在王家挨打受罪的时候,妈没第一时间护着你。 后来看到你躺在卫生院的床上,妈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 “现在你要嫁给陈江了,妈想让你从咱们自己家里,风风光光顺顺利利地走。 你就在老宅出门,在你自己娘家的院子里出门,谁要是敢说三道四,妈拿擀面杖撵出去!” 第201章 给林美丽添妆 林海柱跟着点点头,“听你妈的,就从老宅走。” 他平时话少,但今天的态度十分明确。 林美丽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她吸吸鼻子,抬起头笑着点头:“好,就从老宅走。” 天擦黑的时候,林国强和赵素梅先来了。 林国强怀里抱着林庆安,赵素梅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林静、林薇跟在后头,一家人进了堂屋。 堂屋的桌上,摆放着一口红木箱子,是林美丽的嫁妆箱子。 林海柱和李红霞已经给女儿准备好了嫁妆,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一台落地电风扇,还有两床新棉被,200块压箱底钱。 “二哥,二嫂……” 林美丽瞧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招呼,拿了喜糖塞给静静和薇薇。 赵素梅笑着点了点头,把带来的包袱打开。 她先拿出来的是一个红首饰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对金耳环。 “美丽,我和你二哥来给你添妆,这耳环是我跟他一起去金匠铺子里打的,你看喜不喜欢。” 金耳环不重,做工却精巧,两个小小的如意坠子,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林美丽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闪亮亮的。 “二嫂,这太贵重了。” “贵什么,你二哥说了,妹妹出嫁,当哥嫂的不能寒碜。” 赵素梅又拿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林美丽手里,“这是一百块红包,你收好。” 林美丽打开红纸包看了眼,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 她咬了咬嘴唇,把红包和金耳环都收进了红木箱子里。 红木箱子里装着一个铁盒子,铁盒里放着一本存折和一些零钱。 是批发铺子这大半年来的收入,除了进货本金和日常开销,攒了有五千块。 赵素梅继续把包袱里的东西往外摆。 崭新的搪瓷洗脸盆,盆底描着大红牡丹。 两块香皂,两条印着喜字的毛巾,一把牛角梳子,一面圆镜子,还有一套雪花膏。 都是新嫁娘能用到的东西,红彤彤的摆了一地。 “这些你明天带上,香皂是桂花味的,你闻闻,可好闻了。” 赵素梅把香皂凑到林美丽鼻子底下,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散开。 这时候院门又响了。 林国栋扛着个大麻袋进来,脑门上全是汗。 他把麻袋往堂屋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美丽,三哥给你添妆来了!” 麻袋拆开,里面装着锅碗瓢盆一整套。 炒锅、蒸锅、砂锅,菜刀、案板、擀面杖、筷子笼,就连洗碗的丝瓜瓤子都配齐了。 林国栋一样一样的往外拿,嘴里念念有词:“这炒锅是铁锅,回去先拿猪油开锅,这砂锅炖汤好使,冬天炖个萝卜排骨,香得很。 案板是柳木的,轻巧又不爱裂……” “三哥,你这是把杂货铺都搬来了。” 林美丽看着铺了一地的东西,哭笑不得。 “你跟陈江结了婚,要是想搬出来住,这些东西都能用得上。” 林国栋从兜里掏出红纸包,塞进林美丽手里,“这是三哥单独包的,八十块,收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林美玲牵着萍萍进来了。 她手里拎着两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 一件是大红色的连衣裙,适合喜庆的日子穿,另一件是碎花的确良连衣裙,白底蓝碎花,清爽得很。 “四姐……”林美丽接过衣裳,手指摸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红色喜服上绣了几朵小花, 跟裙摆上的刺绣相对应,好看极了。 “你这得熬多少个晚上?” 林美丽知道林美玲铺子里现在生意不错,订单排爆,肯定是熬夜给她赶出来的喜服。 “也没多久,试试看,不合身我今晚还能改。” 林美玲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美丽,这是四姐的份,六十块,不多,你别嫌弃。” 林美丽把红纸包攥在手里,挨个看了一遍屋子里的人。 爹妈给的是电视机和落地扇,还有两百块压箱底钱。 二哥二嫂给的是金耳环和一百块,三哥给的是一整套的锅碗瓢盆和八十块。 四姐亲手做的衣裳和六十块,每个人送的礼都不轻。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她身后有人。 林国伟和周桂芳站在堂屋外头,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周桂芳手里拎着两兜东西。 一个开水瓶,一套搪瓷茶具。 林国伟兜里揣着个红纸包,里面封了三十块钱。 这是两口子昨晚在被窝里商量好的数目。 当时周桂芳说,美丽这回是二婚,嫁的又是城里人,陈家有钱,咱不用给太多,意思意思就行了。 林国伟当时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可看见老二老三老四给林美丽添的妆,林国伟心里突然发堵的慌。 他是老大,是林家老大。 老二是开饭店的,给金耳环给一百块,那是人家能拿的出手。 老三是跑运输的,一个月能挣千八百块,给八十块也不算什么。 老四是做衣裳的,亲手做两身衣裳,还有六十块,也是一份心意。 可他呢? 开水瓶加搪瓷茶具加三十块钱。 这像个当大哥拿出来的东西吗? 林国伟咬了咬牙,把红纸包从兜里抽出来,背对着周桂芳,悄悄又往里头加了七十块钱。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周桂芳走进堂屋。 “美丽,大哥大嫂给你添妆来了。” 林国伟把红纸包递给林美丽,特意让封口露出那叠钞票的边边。 一百块。 周桂芳正往外拿开水瓶和搪瓷茶具,一扭头瞥见那个红纸包的厚度,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她瞪圆了眼睛看向林国伟。 林国伟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连眼尾都没扫她一下。 周桂芳牙齿都快咬碎了。 但来之前林国伟警告过她,说今天给美丽添妆,你少插嘴,别给我丢人。 她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第202章 兄弟姐妹就数我最没出息 李红霞端着一盘炒花生从灶房出来,看到这情形,又看了看周桂芳那张憋得发青的脸,心里大致明白了七八分。 她什么也没说,把炒花生搁在桌上,招呼大家坐下喝茶。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磕着花生喝着茶,说着明天陈家来迎亲的事。 林美丽坐在李红霞旁边,听着哥哥姐姐嫂子们说话,嘴角一直弯着。 “美丽,”李红霞拉着林美丽的手说,“嫁过去以后,该硬气的时候你就得硬气,陈家那老婆子要是为难你,你别忍着,回家来跟我说。” “妈,我知道。” 林美丽反握住她的手。 大家聊了会儿,把嫁妆都系上了红绳和柏树枝。 天色彻底暗了,林国伟和周桂芳带着大牛二丫先回了杂货铺。 大牛二丫困得厉害,一脱鞋,跳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周桂芳把院门关上,转过身的功夫脸色就彻底垮了。 她跟着林国伟进了堂屋,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林国伟,你给我说清楚,红包里到底是多少钱?” “一百。”林国伟也不瞒着她。 周桂芳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 “一百?咱们说好的三十!你脑子叫驴给踢了? 咱这杂货铺子一个月才挣几十块钱,你一下子就给出去一百! 咱们自己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小声点,别把大牛二丫吵醒了!” 林国伟皱了皱眉。 “我能不大声吗?林国伟你少给我打岔!” 周桂芳走到他面前,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那是咱们两个月的血汗钱,你说给就给了?你跟我商量了吗?” 林国伟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提高了嗓门:“你就会在这些小事上抠抠搜搜! 你就不能多动动脑子?你看现在老二家,饭店开着,饭庄盖着,一天挣得比咱几个月挣得都多。 老三家,拖拉机开着,一个月千把块。 老四自己做衣裳开店,订单排到了下个月。 老五嫁进城里,明天就是城里人了。 你再看看咱家,杂货铺半死不活的,一个月挣几十块,收入还不稳定!” 他紧紧盯着周桂芳,“咱家五个兄弟姐妹,现在就数我最没出息,这些礼尚往来的事上面,你要是再抠抠搜搜的,把他们全得罪光了,将来咱真遇到难处,谁来拉咱们一把?” “可这些钱,咱们的两个月才能赚回来啊。” 周桂芳声音弱下去,只剩下抽泣。 “两个月就两个月,上次你把老二夫妻俩得罪死了,到现在人家两口子见了咱连话都不说。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作的? 明天美丽出嫁,你是大嫂,得有个大嫂的样子,别再给我丢人了。” 周桂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哭得更大声了。 …… 八月初六,天还没亮,老宅就热闹起来了。 李红霞四点多就起来烧水,灶房里热气腾腾。 林国强和赵素梅一早就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林静、林薇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林庆安被赵素梅抱在怀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不到八点,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人来人往,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 西屋里,林美玲正在给林美丽梳妆。 镜子前摆满了东西。 雪花膏、鸭蛋粉、胭脂、眉笔、口红。 林美玲用粉扑蘸了鸭蛋粉,轻轻拍在林美丽脸上。 粉质细腻,衬得她皮肤白里透红。 又拿眉笔顺着她的眉形轻轻描了几笔。 胭脂在脸颊上薄薄晕开,口红抹在唇上抿匀。 卷发盘在脑后,珍珠发卡别在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金耳环穿进耳洞里,如意坠子轻轻晃动。 林美丽站起来,把那件红裙子小心穿上。 林美玲帮她系好腰后的蝴蝶结,理了理裙摆,退后两步端详。 红色的的确良裙摆垂感极佳,小翻领衬得锁骨精致,收腰的设计把腰线掐得纤细,裙摆垂到小腿位置,绣的那些小花随着走路的轻轻晃荡。 “转一圈我看看。”林美玲笑道。 林美玲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红色的喇叭花。 “真好看。”林美玲声音有些哑。 堂屋里,嫁妆摆得满满当当。 最显眼的是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装在印着“飞跃牌”的纸箱里,顶上系了大红花,绑着柏树枝。 旁边是落地电风扇,也是崭新包装的。 紧挨着的是两床大红绸被子,叠的方方正正摞在一起,用红绳捆着,中间夹了柏树枝和红枣。 两个樟木嫁妆箱子刷了红漆,铜锁扣擦得锃亮。 搪瓷洗脸盆描着大红牡丹,暖水瓶画着鸳鸯戏水,搪瓷茶具码的整整齐齐。 锅碗瓢盆一整套用红绳捆好放在旁边。 每个大件上都别着一小枝翠绿的柏树枝,红绿相间,喜庆又讲究。 外面传来一阵轰鸣声,一群小孩撒腿就往外面跑,边跑边喊着:“迎亲的来了,迎亲的来了!” 陈江骑着一辆幸福250过来。 摩托车擦得锃亮,车头上系了朵大红花,红绸子在风里猎猎地飘。 油箱盖上贴了个大红喜字,连后视镜都缠上了红毛线。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的油光水滑,骑在摩托车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自行车队,每辆车上都系着红绸,车铃铛嘀铃铃响了一路。 再往后,是林国栋的拖拉机,车斗里铺着红布,擦得干干净净,专门等着拉嫁妆。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摩托车!是摩托车!新郎骑着摩托车来接新娘子了!” “这排场,别说二婚,就是头婚也没几个坐摩托车的!” 围观的村民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摩托车。 陈江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深吸一口,才迈进门槛。 第203章 林美丽风光出嫁 陈江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站在院门口先整了整领口,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手心全是汗。 “爹,妈,我来接美丽。” 他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见人就喊哥喊嫂子,喊得又响又甜。 西屋的门开了。 林美丽从屋里走出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红色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金耳环在脸颊边一晃一晃。 卷发盘在脑后,点缀着几朵红花,珍珠发卡别在耳侧,脸上化了淡妆,皮肤白里透红。 陈江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想往前走,脚不听使唤。 想说话,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就那么傻傻地看着,眼珠子都不转了。 林国栋在旁边捅了他一下:“看傻了?” “看傻了。”陈江下意识接了一句。 院子里哄堂大笑。 林美丽低下头,脸上浮起两朵红晕。 堂屋里,林海柱和李红霞并排坐在上首。 林美丽和陈江并肩站在二老面前,陈江双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跪下。 “爹,妈,请喝茶。” 林海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陈江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李红霞接过茶杯的时候手在抖。 她把茶喝了一半,拉过林美丽的手,又拉过陈江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陈江。”她抬起头看着陈江,眼圈红了,“美丽以前吃过苦,是妈不好,妈当初瞎了眼,让她遭了罪。 往后她交给你了,她脾气犟,要强,有时候说话冲,可她心眼实,对人真心实意。 你多担待她,多疼她,别让她受委屈。” “妈,您放心。”陈江握着林美丽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却稳当得很,“我会好好待美丽的。 她有本事有主见,我喜欢的就是她这个样子。 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您信我。” 李红霞点了点头,把那半杯茶一饮而尽。 林美丽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一个,李红霞还能忍着。 磕两个,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磕完第三个,她弯腰把林美丽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 “去吧,往后就是你自己过日子了。” 嫁妆开始往车上搬。 先是搬男方给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是林美丽佩戴着,这几样大件都绑上了大红花,系着柏树枝。 接下来是娘家准备的嫁妆。 那台飞跃牌电视机被林国栋和几个堂兄弟小心抬起来,搬到拖拉机车斗里放稳。 落地扇紧跟着搬上去,然后是樟木箱子、大红被子、搪瓷盆、暖水瓶。 锅碗瓢盆一整套在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 洗脸盆、香皂盒、雪花膏、梳妆镜,一样一样往上搬。 几个小伙子忙前忙后,不一会儿就把嫁妆装满了车斗。 迎亲的婆娘看得眼睛都直了。 “电视机加落地扇?还有这么多东西?林家这陪嫁怕是把彩礼全贴进去了还倒贴不少。” 看热闹的左邻右舍更是炸了锅。 “啧啧,电视机!还是飞跃牌的,这得四百多块吧?” “还有落地扇,供销社卖一百多,还要票的!” “人家林美丽自己有铺子能挣钱,娘家兄弟也有本事,那能一样吗?” “乖乖,林家这是把半个家当都陪送了吧?” “人婆家也重视啊,有三转一响,还有五百块彩礼钱呢!听说家具都是打的三十六条腿!” “林家这五闺女,命真好啊!” 也有人躲在人群后头阴阳怪气。 “排场再大也是二婚,上次嫁王超不也是风风光光的?后来呢?胳膊都给打断了。” “再风光也是二婚,走着瞧吧,看她在陈家能待多久。” 李红霞刚走到院门口,这些话一字不落全进了耳朵。 她转身抄起门后的扫帚就冲了出去。 “谁说的?刚才是谁在嚼舌根?站出来我瞧瞧!” 几个碎嘴子被她吓了一大跳,李红霞一扫帚拍在一个婆娘背上,“我闺女嫁人关你们屁事!吃你们家米了还是花你们家钱了?眼红就直说眼红! 我闺女二婚怎么了?二婚也是明媒正娶!你家闺女头婚都嫁不到这么好,你还有脸在这儿嚼舌根!” 那几个婆娘被她骂得灰溜溜散了。 李红霞拎着扫帚站在巷口,眼眶红了却没有哭,把扫帚往地上一顿,转身回了院子。 鞭炮又响起来了。 大挂鞭噼里啪啦炸了足足两分钟,红纸屑铺了一地,厚得像红地毯。 陈江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林美丽侧坐在后座,一只手攥着陈江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握着赵素梅塞给她的一方红手帕。 红色裙摆在风里扬起,金耳环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摩托车缓缓驶出巷口,后面跟着一长串自行车队,车铃铛嘀铃铃响了一路。 林国栋开着拖拉机跟在最后面,车斗里坐着几个堂兄弟,满载着嫁妆,锅碗瓢盆在颠簸中叮当作响。 迎亲的车队慢慢驶远了,鞭炮声也渐渐停了。 林国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摩托车载着林美丽离开。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辈子了。 上辈子林美丽跟王超离婚后,也是嫁给了陈江。 那时候林美丽跟王超离婚后在娘家待了两年,没有铺子没有收入没有底气。 能嫁给陈江是靠生米煮成熟饭,怀了孩子才母凭子贵进的陈家门。 陈家那时候怕丢脸,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陈母瞧不起她,明里暗里地刁难,拿“倒贴”“二婚头”这种话刺了她一辈子。 可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的林美丽,手里攥着批发铺子的钥匙,兜里揣着几千块存款。 她身上穿着四姐亲手做的红裙子,耳朵上戴着二哥二嫂给的金耳环,身后是满满一车斗的嫁妆。 是陈江求着要娶她。 是陈家明媒正娶迎进门的。 她不是靠谁的施舍过日子的可怜人。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底气。 “想什么呢?”赵素梅走到他旁边。 “我在想。”林国强收回目光,“挺好的。” 重生这辈子,挺好的。 他把林庆安从赵素梅怀里接过来,儿子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头咿咿呀呀地叫。 林静和林薇在院子里捡没炸的鞭炮玩,捡到一个高兴得直蹦。 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满地红纸屑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 第204章 说咱们家陈江有福气呢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乡间土路上回荡。 陈江微微侧过头,风声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搂紧我的腰!” 林美丽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他腰侧。 陈江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这叫搂?这叫扶,搂紧点,别摔下去。” 林美丽抿了抿嘴,手臂收紧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脸贴在他后背上。 隔着红色的确良衬衫,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 风吹得她的碎发飞舞,红裙子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黑色的踩脚裤。 “怎么样?”陈江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笑意,“坐摩托车的感觉。” 林美丽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怕。” “怕啥,我骑得稳着呢。” “有点快。” “快才过瘾嘛,慢了跟骑自行车有啥区别。” 林美丽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刺激。” 陈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当然,这可是幸福250,全县城也没几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辆是借我姐夫的,等将来咱挣够了钱,咱也买一辆。” 林美丽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退。 她却觉得心里踏实。 这种踏实,跟自己开铺子卖菜卖鸡蛋挣钱不一样。 开铺子挣钱,是靠自己的手,一分一分挣出来的踏实。 而眼下这种踏实,像是有人把肩膀递过来,跟你说,累了可以靠一靠。 林美丽眼眶有点酸,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摩托车拐过一道弯,远远地看见了清河县城的方向。 陈江微微加速,身后迎亲的自行车队被落下了一截,只有绑着大红花的拖拉机拉着嫁妆,突突突地跟在后头。 清河县城比王店镇热闹得多。 街道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有百货商店,有电影院,有供销社的门市部。 街面上骑自行车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一辆解放牌卡车按着喇叭驶过,扬起一片灰尘。 摩托车穿过了主街,拐进了一条稍窄的街道。 街道尽头,就是陈江家的皮鞋铺子。 铺面临街,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写着“陈记皮鞋”四个字。 铺子往里走是个院子,后头是住人的几间平房。 院子不小,能摆下十来桌酒席。 平时堆着些皮料和鞋楦子,今天全收拾干净了,摆上了借来的方桌和长条凳。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成了一片。 红色的炮屑在巷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儿。 几个半大小子在炮屑堆里捡没炸开的哑炮,你推我搡,嘻嘻哈哈。 院子里的席面摆了十来桌,桌布是借来的白底蓝格子布,上头摆着花生瓜子喜糖,还有几包拆了封的烟。 来吃席的,除了陈家的亲戚朋友,还有鞋铺子街上的左邻右舍。 有开布店的,有卖粮油的,有理发的,也有供销社的职工。 县城里的人见的世面多些,说话也敞亮,三三两两嗑着瓜子聊天,不时往街道上张望。 “听说新娘子是王店镇那边的?” “可不是嘛,在菜市场卖菜的,有个批发铺子。” “卖菜的?那陈江这皮鞋铺子的小老板,咋找了个卖菜的?” “你管人家呢,听说嫁妆可不少,电视机都有。” “真的假的?” 说话间,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从巷子口传了进来。 几个半大小子先喊了起来:“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院子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巷子口看。 只见一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拐进了巷子,车把上系着大红绸子,骑摩托车的小伙子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花,意气风发。 后座上的新娘子一身红裙子,头上别着珍珠发卡和红绢花,脸贴在男人后背上,看不清模样。 摩托车后面,一辆四轮拖拉机突突突地跟着,车斗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嫁妆,盖着红布,系着红绳。 再往后,是一溜自行车队,骑车的除了陈家迎亲队伍,就是送嫁的娘家亲戚,男男女女有十来个。 这排场,在这条街上也是头一份了。 先前嘀咕“卖菜的”那几个人闭了嘴,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陈江停好摩托车,单脚撑地,回头冲林美丽笑了一下:“美丽,到咱家了。” 林美丽抬起头,看着皮鞋铺子后院里张灯结彩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走还是我抱?” 林美丽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江已经下了车,一把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院子里响起一片起哄声。 “哦~新郎官抱新娘子咯!” “陈江你小子行啊!” 林美丽脸红透了,攥着他的衣领小声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陈江低头看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今天我是新郎,我说了算。” 说着大步往院子里走。 送嫁的娘家人帮着把嫁妆往院子里抬。 最先抬下来的是电视机,纸箱子上印着“飞跃牌”三个大字,抬进院子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哟,还真是电视机!” “十四寸的,飞跃牌,不便宜呢!” 接着是落地扇,白菊牌,崭新锃亮。 然后是樟木箱子,两个人抬着都费劲。 再然后是两床绸面被子,还有暖水瓶、搪瓷盆、锅碗瓢盆,零零碎碎装了好几筐。 院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儿。 “这嫁妆比城里姑娘的还厚呢!” “电视机、落地扇、樟木箱子,这得多少钱?” “你没听说啊?新娘子自己在菜市场有个批发铺子,能挣钱着呢。” “她娘家二哥开饭店的,在镇上都出名了。 还有个四姐开制衣店的,新娘子身上那红裙子就是她四姐做的,你看那做工。” “那陈江这是娶了个财神爷回来啊。” 陈母本来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挂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她是怕街坊邻居笑话自己儿子娶了个镇上来的二婚女,一早上起来心里就堵着口气。 可这会儿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她脸上的笑容渐渐真了几分。 陈家大闺女陈燕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妈,听见了没?” 陈母哼了一声:“听见啥?” “人家都说咱家陈江有福气呢。”陈燕笑眯眯地说,“你看看这嫁妆,哪样不比别人家的厚? 还有人说美丽能挣钱,菜市场有个铺子。 妈,这媳妇可不比谁家的姑娘差。” 陈母撇了撇嘴,没吭声,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了。 第205章 这门亲事咱家不委屈 陈江把林美丽抱进了院子,放在堂屋门口。 陈父端坐在堂屋里,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陈母被人请过来,在旁边坐下,也整了整衣襟,端正了表情。 “一拜天地~” 陈江拉着林美丽,冲着外头天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冲着陈父陈母鞠躬。 陈父连连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 陈母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算热络,但至少没拉下脸。 “夫妻对拜~” 陈江和林美丽面对面,弯腰对拜。 陈江抬眼偷偷看了她一眼,正好撞上林美丽的目光,两人同时弯起嘴角。 “送入洞房~~~” 陈江一把把林美丽抱起来,在满院子的起哄声中,大步走进了东边的屋子。 新房是陈家专门收拾出来的,在皮鞋铺子后院的东厢房。 墙壁新粉刷过,白得晃眼。 窗户上贴了大红喜字,阳光透过来,在地上投出红彤彤的影子。 家具都是新打的,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张梳妆台,还有一对床头柜,漆的是枣红色。 床上铺着大红色的新被子,被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被子上面撒着一把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在红被面上格外显眼。 陈江把林美丽放在床沿上,外头有人喊他出去敬酒,他应了一声,回头冲林美丽说:“你先歇着,我出去应付一圈就回来。” 林美丽点点头。 陈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饿了就先吃点点心,别饿着自己。” “知道了。”林美丽嗔他一眼,“你快去吧。” 陈江嘿嘿笑着出了门。 林美丽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环顾四周。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家具,新的被褥,新的窗帘。 她伸手摸了摸床上的红绸被面,光滑冰凉。 这是她第二次坐新房的床。 上一次,是王家的青砖瓦房,窗纸破了个洞,冷风嗖嗖往里灌。 那天晚上王超喝得醉醺醺地进来,连喜秤都没拿正。 林美丽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都过去了。 现在这间新房,这张新床,这满床的红枣花生,才是她的日子。 门帘一掀,陈燕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累了吧?”陈燕挨着她在床沿上坐下,拉着她的手,“外头吵得很,我进来陪你说说话。” 林美丽对陈燕的印象不错。 定亲后,她来陈家吃过几顿饭,陈江大姐对她态度很亲昵。 今天从进门开始,也是陈燕一直张罗着招呼送嫁的娘家人,忙前忙后。 “谢谢大姐。”林美丽说。 “谢啥,都是一家人了。”陈燕细细打量了她一眼,“这红裙子真好看,是买的还是做的?” “我四姐做的。” “是叫美玲?就是开制衣店的那个?” “嗯。” 陈燕眼里闪过赞赏:“她手艺真好,这腰身掐得刚刚好,比百货大楼卖的还服帖。” 林美丽笑了笑:“我四姐的手艺是真好,回头你要是想做衣裳,我带你去她店里。” “那可说定了。”陈燕笑着应了,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二哥在县城东边盖了个新饭庄?” 林美丽点点头:“嗯,四月份动工的,快完工了。” 陈燕眼睛亮了:“我听说那饭庄可不小,光厨房就单独一栋。 那将来炒菜做饭,用的干货山货肯定少不了吧?” 林美丽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笑说:“那肯定少不了。” 陈燕身子往她这边偏了偏,声音放低了些,语气倒是更实诚了:“美丽,我跟你说实话。 你姐夫家就是在县城做干货山货收购批发的,干了好几年了,东西是实打实的好货,价格也公道。 你看你二哥那饭庄开起来以后,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林美丽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想了想,认真地说:“姐,牵线我可以牵。 但我二哥那个人,对食材的质量要求很高,他收东西不看人情,只看货。” 陈燕笑了:“你这话我信,做生意嘛,就该看货看价。” “所以到时候我带你去见我二哥,能不能谈成,还要看货品和价格。” 林美丽语气诚恳,“这个我不能打包票。” “行。”陈燕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有你这话就够了。” 她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弟妹,果然是个明白人。 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 先把自己的底线亮出来,再给个机会。 不卑不亢的,有分寸。 陈燕经常跟着丈夫在外面跑,见过的人也多。 她知道这种性格的女人,比那些只会说好听的话的更靠得住。 陈燕出了新房,瞧见陈母站在屋檐下,冷着脸的模样。 她急忙把陈母拉到了角落里。 “妈,你这是干啥?今个弟弟结婚,你高兴点。”陈燕压低声音说。 陈母一脸不高兴:“我儿子娶进来个二婚女,我光顾着担心亲戚们笑话,怎么开心得起来?” 她嘟囔着,说什么二婚的女人晦气,又说林美丽在菜市场抛头露面的不像样子,还说进了门要好好给她立规矩。 陈燕忍不住了,开口劝道:“妈,你要是不想让我弟跟你离了心,就别做那些多余的事。” 陈母气得脸都黑了:“你说啥呢?我是他亲妈,他还能为了个外人跟我离心?” “林美丽不是外人,是他媳妇。” 陈燕认真看着她妈,“妈,你想想,陈江为了娶她,闹了多少回?连不结婚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要是非得给他媳妇立规矩,你觉得他能站你这边?” 陈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你看看今天这嫁妆,看看美丽娘家那些人。 她二哥在镇上开饭店,她三哥跑运输,她四姐开制衣店。 她自己在菜市场还有个批发铺子。 妈,这门亲事不委屈咱家。” “可她是二婚……” “二婚怎么了?”陈燕打断她,“她能挣钱,能持家,娘家人还给力。 她要是个好吃懒做的头婚姑娘,你愿意?” 陈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陈燕又放软了语气:“妈,人都娶进门了,你就好好待她。 你对美丽好,美丽心里有数,将来对你也差不了。 你要是给她脸色看,把她气跑了,我弟这辈子都得怨你。 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也不想他跟你不亲吧?” 第206章 人必须得给我请回来 陈母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又没说要把她怎么样。” “那就行。”陈燕笑了,“走吧,你今天可是喜婆婆,笑一笑,好好招呼客人。” 陈母被她拉着去招呼宾客,心里还有些气闷。 可她确实怕把儿子气得真跟她离心。 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为了媳妇跟她闹分家,传出去惹人笑话不说,她老了谁管她? 这么一想,陈母到底是没在婚礼上闹什么幺蛾子。 外头的酒席热热闹闹地开了。 陈江挨桌敬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送嫁的娘家人被安排在靠里的两桌上。 林国栋坐在席上,有人敬酒就闷头喝,不敬酒就闷头吃菜,偶尔抬头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一眼。 院子里热闹了大半天。 夕阳西下的时候,酒席才渐渐散了。 送嫁的娘家人跟陈家道了别,骑着自行车出了巷子。 林国栋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拐上了主街,车斗里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绑嫁妆的红绳在车斗里滚来滚去。 林美丽站在鞋铺子门口,看着拖拉机消失在巷子口。 陈江走到她身边,满身酒气,脸红得像关公。 “三哥他们走了?” “嗯。” 陈江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进去吧,起风了。” 林美丽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 然后跟着陈江往店里走去。 身后,夕阳把天边烧成了金红色。 对面布店的老板娘正收着门口挂的布样,冲林美丽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陈家媳妇,改天来店里坐坐啊。” 林美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陈家媳妇。 这个称呼,听起来倒也不赖。 天黑透了。 新房的灯是新的,灯泡是六十瓦的,比寻常人家的都亮。 红绸被面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被拨到了床角,腾出一块地方。 陈江坐在床沿上,搓了搓手,手心有点冒汗。 林美丽坐在他对面,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面上的流苏。 “那个……”陈江清了清嗓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点心?” “不饿。” “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不渴。” 陈江哦了一声,又搓了搓手。 他平时话挺多的,在菜市场跟谁都聊得上,卖菜的大婶买菜的阿姨,他都能唠半天。 可这会儿,屋子里就他跟林美丽两个人,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后悔吗?”林美丽忽然开口。 陈江愣了一下:“后悔啥?” “娶我。”林美丽抬起头看着他,“我是二婚,你妈不高兴,街坊邻居也有说闲话的,你要是……” “我不后悔。”陈江打断她,语气难得的郑重,“林美丽,我追你那么久,跟你说了那么多好话,跟我爸妈吵了那么多回。 我做这些不是一时脑热,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了,今天那些说闲话的,后来不都说我有福气嘛。 说你能挣钱,说我捡着宝了,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林美丽被他逗笑了。 这一笑,屋子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陈江也笑了,往她那边挪了挪:“林美丽,我知道你以前受过苦。 姓王的不是人,把你害成那样。 我陈江跟你保证,我这辈子不打女人,更不会打自己媳妇。 往后有啥事,咱们商量着来。” 林美丽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往后你就是我陈江的媳妇了,”陈江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包着她的手背,“咱们好好过日子。” “好。”林美丽的声音有点哑,“咱们好好过日子。” …… 清河县国营饭店的赵经理最近日子不好过。 准确地说,从孙师傅辞职那天起,他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这天上午,商业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有商业局的领导,也有其他国营单位的负责人。 赵经理坐在靠后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的茶水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主持会议的周副局长正在念上个月的数据。 “……国营饭店第三季度营业额持续下滑,较去年同期下降了四成。 顾客投诉增加了三倍,主要集中在菜品口味问题上。” 周副局长放下报表,目光越过老花镜的镜框,落在赵经理身上。 “老赵,说说吧,什么原因。” 赵经理站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斟酌着措辞:“主要是……厨房那边出了点变动。 原来掌勺的孙师傅辞职了,新来的几个师傅手艺还差点火候……” “差多少?”周副局长没给他含糊其辞的机会,“我上个月在那儿请客,点了道红烧鲤鱼,端上来一看,鱼皮全碎了,肉跟棉絮似的。 我那客人是市里来的,筷子举起来又放下了。 老赵,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吗?” 赵经理说不出话。 “孙师傅为什么辞职?”周副局长又问。 “这个……”赵经理咽了口唾沫,“家里老母亲生病,他想预支几个月工资,当时财务上不太方便,没批。 后来他自己想办法凑了钱,给老人看了病,转头就递了辞职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领导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的,但话很不好听:“一个掌勺的大师傅,亲妈生病急用钱,单位不给预支工资。 传出去,人家怎么看咱们公家单位?” 赵经理脸涨得通红:“当时账上确实……” “行了行了。”周副局长摆了摆手,“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原因是一方面,解决问题是另一方面。 老赵,我就问你一句,孙师傅还能不能请回来?” 赵经理连忙点头:“能,一定能,我亲自去请,给他涨工资。” “涨多少?” “原来一个月六十,这回给他涨到……涨到八十五。” 周副局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觉得这点钱能把人请回来? “总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周副局长把报表往桌上一拍,“人,你得给我请回来,再这么下去,你那国营饭店也别开了,改成馒头铺算了。” 第207章 做人要知恩图报 散会后,赵经理黑着脸走出了会议室。 他把刘主任叫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当初孙师傅预支工资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 你不批,把人给逼走了,现在好了,开会被点名批评,我这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刘主任心里那个委屈。 当初不批预支工资,就是赵经理自己点头的,说财务制度不能破例,怎么现在全成了他的责任? 可这话他不敢说。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赵经理,那现在……” “现在?”赵经理一拍桌子,“去把孙师傅给我请回来!涨工资,提待遇,花高价也得把人弄回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在国营饭店后厨看见孙德胜!” 刘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看着手里的礼品单,觉得这些东西轻飘飘的,一点用都没有。 当初孙师傅申请预支工资,是他接待的。 那天孙师傅的眼睛里带着血丝,说老娘住院急着用钱,能不能先支三个月的工资。 刘主任当时说的啥来着? “孙师傅,不是我不批,是财务制度有规定,不能预支。 这样吧,你再想想别的办法,跟亲戚朋友借借?” 孙师傅在办公室里站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没过几天,他不知道从哪借到了钱,给老娘治好了病。 又没过多长时间,他递了辞职报告。 刘主任当时再三挽留,说了不少好话。 孙师傅只回了一句:“刘主任,我孙德胜不是不讲情分的人。 但人有难处的时候,单位不出手,我心里这根刺,拔不掉了。” 刘主任知道,这事难办了。 他提了两瓶酒、一盒点心,骑着自行车先去了孙师傅家。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孙师傅已经搬走了。 打听到孙师傅的新家地址,他赶紧骑车往那边赶去。 到了院门外,刘主任差点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孙师傅原来的家在一条窄巷子里,两间旧瓦房,空间狭小,环境脏乱差。 眼前这院子虽然也不算太大,但三间青瓦房干净敞亮,院墙是新砌的,大门是新刷的,院子里还辟了块小菜地,几畦青菜长得绿油油的。 刘主任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请问……孙德胜孙师傅住这儿吗?” 院子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拿着水瓢浇菜。 听到声音直起腰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认出来了:“哦,是刘主任啊,德胜不在家,上班去了。” 这老太太正是孙师傅的母亲。 几个月前她住院的时候,刘主任去医院探望过一次。 那时候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说话都费劲。 眼下看着精神头好了不少,身子骨也硬朗了。 刘主任推门进去,把礼品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大娘,您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孙母放下水瓢,招呼他在石凳上坐下,“多亏了德胜那个新东家,借钱给他给我治病不说,还帮忙找了这么好的院子。 你看这菜地,我闲着没事种点菜,自己吃着也方便。” 刘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 “新东家?” “就是姓林的那个小伙子,叫林国强,开饭店的,人可好了。” 孙母说到林国强的时候,语气都热络了几分,“德胜现在跟着他干,虽说还没正式开张,但工钱照发,一分不少。 德胜说,等新饭庄开起来,他就是主厨,独当一面的。” 刘主任心里一咯噔,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他喝到嘴里却觉得有点烫。 孙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真心实意待人的不多。 小林帮了德胜,帮了我们家,这份恩情得记着。 德胜也说了,做人要知恩图报,不能忘本。” 刘主任越听越坐不住。 他本来打算先到孙师傅家里做做老人家的思想工作。 老人心软,替儿子答应了,回头再跟孙师傅谈就好办了。 可眼下这话头,孙母话里话外都是“知恩图报”。 他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娘,那我先……”刘主任站起身来,“去找找德胜。” “去吧去吧。”孙母站起来送他,“德胜在工地上呢,说是饭庄快完工了,正在装修,你到了那儿就能找着他。” 刘主任出了院子,骑上自行车往东边去。 骑出去老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干净整洁的小院,心里叹了口气。 这差事,怕是完不成了。 清河县东边,通往市区的主路旁,新饭庄的工地上一片忙碌景象。 主体已经封顶了,青砖灰瓦的两层楼面朝大路,气势已经有了。 傅师傅设计的格局讲究,前低后高,左右对称,从正面看过去,不像寻常的街边饭馆,倒有些像旧时的酒楼。 工人们正在做内部装修,锯木头的、刷墙的、铺地砖的,各忙各的。 院子里堆着沙子和水泥,还有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 院子中间那个荷塘已经挖好了,用青石砌了边,引的是后头河沟里的活水。 池子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几尾锦鲤在里头悠闲地摆着尾巴。 厨房还没完全搞好,灶台砌了一半,烟囱也只垒了大半截。 所以眼下工人们的饭还是在外头搭的棚子里做。 棚子不大,一顶油毡布遮阳,底下架了两口大铁锅。 一口锅里炖着菜,另一口锅里烧着水。 旁边的长条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和调料,几个搪瓷盆里装着洗干净的碗筷。 孙师傅正站在灶台前炒菜。 他上身穿着白背心,外面套了件旧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 脖子上搭着条毛巾,隔一会儿就拿起来擦一把汗。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油烧热了,他抓了一把干辣椒和花椒下去,刺啦一声,一股麻辣味窜上来,呛得旁边帮忙的小工打了两个喷嚏。 接着是肉片下锅,铁勺翻飞,肉片在油里打了个滚,变了色。 酱油下去,颜色一下子好看了。 最后是配菜,木耳、胡萝卜片、青椒块,翻炒几下,勾芡出锅。 前后不过三五分钟。 旁边等着的工人们闻着味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孙师傅,你这是做大锅饭还是做酒席呢?”有人笑着喊。 孙师傅拿毛巾擦了把汗:“大锅饭咋了?大锅饭也得对得起吃饭的人。 干了一上午力气活,再让人吃糊弄的,那还叫吃饭吗?” 几个工人嘿嘿笑,端着搪瓷碗一拥而上。 第208章 别说八十,一百都不回去 孙师傅敲了敲锅沿,中气十足:“排队!米饭在那边,自己盛。 今天还炖了冬瓜排骨汤,一人一碗,不够再添。” 正忙着,一辆自行车停在了工地外头。 刘主任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栋正在装修的青砖楼,愣了好一会儿。 他早就听说有人在县城东边盖新饭庄,可没想到规模这么大。 光这前头两层楼,就比国营饭店的店面大了不止一倍。 更别说后头还有院子,还有客房。 再看看院子里那个荷塘,那些太湖石,还有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厨房区域。 刘主任在国营饭店干了小十年,眼力还是有的。 这饭庄要是开起来,别说镇上那些小饭馆,就是他们国营饭店,也得被压一头。 他心里更急了,停好自行车,快步走进了工地。 棚子底下,孙师傅刚把菜炒完,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看见刘主任走进来,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缸子,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刘主任。” “孙师傅。”刘主任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笑,“找你可真不容易。 先去你家,大娘说你在这儿,我才找过来。” 孙师傅嗯了一声,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 没有接话的意思。 刘主任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孙师傅,你这手艺做工地饭,太屈才了。 你看这大热天的,棚子底下烟熏火燎的,多辛苦。” 孙师傅头也没抬:“不屈,干啥活拿啥钱,心里踏实。” “是是是。”刘主任干笑了两声,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孙师傅,我今天来,是赵经理让我来的。 你也知道,你走了以后,饭店后厨那边一直顶不上来,客人投诉不断,营业额掉得厉害……” 孙师傅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搁,打断他:“刘主任,我走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我知道。”刘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当时预支工资那事,是我们处理得不好。 赵经理也很后悔,说那时候要是批了,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回去,工资给你涨到八十。 八十,比原来多了二十块呢。” 孙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刘主任以为有戏,赶紧加码:“不,八十五也行!赵经理说了,只要你肯回去,条件好商量。 你要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也可以提。” 孙师傅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正对着刘主任。 “刘主任,我就问你一句。” “你问,你问。” “当初我娘住院,我急等着钱救命,去办公室找你申请预支工资,你当时怎么说的?” 刘主任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财务制度有规定,不能预支。” 孙师傅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我娘在病房里等着交钱,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说让我跟亲戚朋友借借。” “孙师傅,我当时……” “我当时站在你跟前,头一回觉得,在国营饭店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预支工资的面子都没有。” 孙师傅顿了顿,“后来是国强借了我五百块钱,他跟我素不相识,二话没说就掏了五百块给我。 甚至都不担心我赖账。”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所以。”孙师傅重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刘主任,你回去吧。”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孙师傅又补了一句:“我孙德胜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懂一条,人家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就得记一辈子。 别说八十,就是一百块一个月,我也不会回去。” 刘主任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周围几个帮忙的小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着。 虽然没有围上来,但那眼神让刘主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那我先回去了。” 孙师傅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忙自己的活。 刘主任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经理的办公室在国营饭店二楼,窗户对着街面。 刘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赵经理正端着茶杯看窗外。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刘主任的表情,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就没了。 “没请回来?” 刘主任站在办公桌前,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 赵经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没跟他说涨工资的事?没跟他说赵经理亲自请你回去?” “说了。”刘主任叹了口气,“什么条件都开了,他就是不松口。” “为什么?”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决定实话实说:“他说,当初他娘住院急等着用钱,单位不给预支工资,是林国强借了他五百块。 他心里那根刺拔不掉,不会回来。” 赵经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还有。”刘主任顿了顿,“孙师傅现在住的院子,也是林国强帮他买的。 他娘亲口跟我说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孙师傅现在跟的东家对他有大恩,他不会走的。” “他这是要跟定那个林国强了?”赵经理的声音冷了下来。 “看样子是的。” “一个月给一百也不回来?” “不回来。”刘主任苦笑了声,“这话我还没来得及说。 是他说,别说八十,就是一百块一个月,他也不会回来。” 赵经理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一百块。 他一个月工资都没有一百块。 孙德胜一个厨子,竟然连一百块都不放在眼里了? 更让赵经理生气的,是那个林国强。 他早就打听到了。 林国强,王店镇上开饭店的,前年还只是个在镇上卖肉夹馍的小贩。 现在倒好,跑到县城来开饭庄,还把他们国营饭店的主厨给挖走了。 这算什么? 这是骑到国营饭店头上拉屎来了。 “赵经理。”刘主任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孙师傅那边……是真没办法了。 要不咱们再招几个新师傅?” “招什么新师傅?”赵经理一拍桌子,“你以为好厨子是地里的萝卜,想拔几个拔几个? 整个清河县,能跟孙德胜比手艺的厨子,你给我找出第二个来?” 第209章 他那饭庄想开起来,没那么容易 刘主任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赵经理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响,每一步都透着烦躁。 他在县商业系统干了快二十年。 国营饭店在他手里虽然没做出什么大成绩,但也从来没被这样打过脸。 周副局长开会的时候当众点名批评,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行了,你出去吧。”赵经理冲刘主任挥了挥手。 刘主任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经理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街对面是县供销社的门市部,旁边是百货大楼。 这一带是清河县最热闹的地方,国营饭店能占这么个好地段,当年他也是出了力的。 现在一个乡下来的个体户,想在县城开饭庄? 还想把国营饭店的主厨挖走? 他以为开饭庄就这么容易? 赵经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涩的。 他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老郑啊?我老赵,对,国营饭店的赵德顺。 有个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有打给城建那边的,有打给卫生口的,有打给工商的。 挂断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赵经理靠在椅背上,面色阴沉地看着窗外东边的方向。 林国强的新饭庄就在那边。 他嘴角扯了扯,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饭庄的主体已经盖好了,看起来排场不小。 可这年头,想把一个饭庄顺顺当当地开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盖房子要审批,开业要证照,卫生要检查,消防要验收。 哪个环节卡一下,拖你几个月是轻的,让你开不成也不是没有先例。 到时候饭庄开不起来,孙德胜还不得乖乖跑回来。 …… 八月中旬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工地上的沙子晒得发烫。 林国强站在饭庄前院里,身后跟着两个工头。 一个管木工,一个管瓦工。 他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是傅师傅画的施工图,上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尺寸和工艺要求。 饭庄的主体已经完工了。 前头两层楼的餐饮部,中院带荷塘的花园,后头三层楼的客房,从外面看过去,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这一片临街的铺面里头格外扎眼。 可外面看着气派是一回事,里头做得细不细,又是另一回事。 林国强蹲在二楼包间的地面上,拿手指敲了敲铺好的木地板。 “这块有点空。”他抬头看管木工的工头,“底下没垫实,踩久了会响。” 工头凑过来,也蹲下敲了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能是底下那层龙骨没找平,我让人撬了重新弄。” “不是可能,就是。”林国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包间里的地板是门面,客人推门进来,脚底下咯吱咯吱响,那是什么档次?撬了重铺,不急这一两天。” 工头连连点头,转身去喊人。 林国强又转到走廊尽头,检查窗框的缝隙。 窗户是找周木匠打的,木料用的是本地的老榆木,结实耐用。 他伸手推了推窗扇,开合顺畅,没有涩感。 再检查窗框和墙体的接缝处,缝隙用麻刀灰填得严严实实,手指头抠都抠不动。 “窗户做得不错。”他冲管瓦工的工头点点头,“跟老周说一声,剩下的窗户都按这个标准来。” 工头笑着应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从二楼下来,林国强又去厨房看了看。 厨房是单独的一栋,和前面餐饮楼中间隔了十来步的距离,用一条带顶棚的走廊连着。 这格局是孙师傅提的,傅师傅改的图纸。 好处是厨房的油烟和热气不会窜到前面用餐区,端菜的距离又不至于太远。 厨房里的灶台已经砌好了大半。 八个灶眼一字排开,分两个区域,一半红案炒菜,一半白案做面食。 灶台用的耐火砖,黄泥加盐砌缝。 烟囱直通屋顶,拉风抽气。 林国强伸手在灶台上摸了摸,砖缝填得平平整整,没有一处毛糙。 “孙师傅来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管瓦工的工头说,“孙师傅前天来看了,说灶眼的大小和间距都合适。 他提了一嘴,说灶台边上最好再砌个台子,放调料罐用的,已经在改了。” 林国强点点头。 孙师傅把关的细节,他放心。 从厨房出来,林国强又转到后院。 中院的荷塘已经蓄了水,几株荷花从水面上探出头来,粉的白的都有,底下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太湖石旁边新种了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后院的三层客房楼也已经完工,工人正在做内部的墙面处理。 每间客房都带独立卫生间,这在清河县算是独一份。 卫生间里的管道和水龙头都是刘胜利帮忙从供销社弄的。 白瓷的洗手盆,蹲便器配抽水箱,比县里招待所的配置还高。 林国强一间一间客房看过去。 检查墙面是否平整,门窗是否严丝合缝,卫生间的下水是否通畅。 有一间房的窗户把手有点松,他拧了拧,回头跟工头说:“这间的窗把手换了,全部房间的窗把手都检查一遍。” 工头赶紧记下。 一圈转下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林国强站在前院里,抬头看着这栋青砖灰瓦的二层楼,心里默默算了算进度。 主体早就封顶了。 内部装修做了大半,墙刷了,地铺了,水电走得差不多了。 厨房的灶台再有三五天就能全部完工,餐厅的大堂也只剩桌椅还没到位。 桌椅是周师傅那边打的,说好了九月中旬之前交货。 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不到二十天,装修就能全部结束。 再有一个多月,饭庄就能试营业了。 第210章 一尊大佛 试营业。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林国强心里既兴奋又沉甸甸的。 兴奋的是,这栋饭庄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大的事业。 上辈子他在国营饭店帮厨十几年,做梦都想有一家自己的饭店。 这辈子从一个小吃摊开始,到镇上的饭店,再到县城这栋两层楼的饭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沉甸甸的是,饭庄开起来容易,开好难。 厨房那边有孙师傅掌勺,林国强心里踏实。 孙师傅手艺好,人也靠得住。 镇上几个学徒这段时间跟着练刀工,虽然还欠火候,但有孙师傅带着,假以时日都能顶上去。 可前厅的服务员呢? 一个饭庄,后厨是魂,前厅是脸。 客人进门,第一眼看的是环境,第二眼看的是服务。 服务员会不会招呼客人,会不会端茶倒水,遇上挑剔的客人会不会应对……这些事看着小,但件件都影响饭庄的口碑。 林国强在国营饭店干过,见过太多反面例子。 服务员挎着个脸,客人叫三声不动弹,端菜的时候大拇手指头杵进盘子里。 国营饭店的客人没得选,只能忍着。 可他是私营饭庄,客人花了钱,凭什么忍你? 他想要的服务员,得经过专门的培训。 倒不是说要多高的标准,但基本的规矩得有。 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跟客人说话,怎么端盘子上菜撤盘子,遇到客人投诉怎么处理。 这些都得有人教。 可问题来了。 谁来教? 林国强自己倒是懂一些,但他要管的事太多了。 后厨有孙师傅,菜地有林海柱,鱼塘有老孙头,养鸡场有顾技术员。 唯独前厅培训这一块,他手上没有合适的人选。 总不能找个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来讲两句就算了吧? 那些人的服务水平,他自己心里清楚。 正想着,工棚那边飘过来一阵香味。 是孙师傅在做饭。 林国强这才觉得肚子饿了。 中午在工地上随便扒了两口饭,这会儿早消化干净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工棚走去。 工棚还是老样子,油毡布搭的顶,四面通风,两口大铁锅架在灶上。 这会儿工人们已经收了工,棚子底下只有孙师傅和傅师傅两个人。 傅师傅坐在一张折叠小桌旁,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 一碟红烧肉,一盘炒藕片,一碗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颜色和香味一看就是孙师傅的手艺。 “国强来了。”孙师傅端着最后一个菜从灶台那边过来。 是一盘青椒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根根分明。 “正好正好,坐下吃饭,我今儿多炒了两个菜。” 林国强没客气,拉开板凳坐下:“离着老远就闻到味儿了。 孙哥,你这手艺真馋人。” 孙师傅摆摆手,嘴上谦虚,脸上还是有几分得意:“大锅饭小锅菜都一样,用心做就不会差。 来来来,动筷子。” 傅师傅已经倒了三杯酒,是散装的洋河大曲。 他端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小口,满足地咂咂嘴。 林国强先夹了一筷子青椒土豆丝。 土豆丝脆生生的,带着锅气,咸淡刚好,蒜末爆香的味道恰到好处。 就这一盘素菜,比外头好些馆子的荤菜都好吃。 “孙哥。”林国强放下筷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饭庄快装修完了,定做的桌椅下个月也能到位,我估摸着再有一个月就能试营业。 厨房这边,我想全权交给你管,到时候再招俩师傅,还有几个学徒,都归你管。 该怎么管怎么带,你说了算。” 孙师傅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林国强:“国强,你放心把厨房交给我?” “我要是不放心,当初也不会请你。” 林国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厨房的事我不瞎指挥,你觉得行,就行。” 孙师傅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喝得急,呛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高兴的。 “厨房你放心。”他放下杯子,斩钉截铁,“我孙德胜拿这双手给你担保,清河县有一个算一个,谁家厨房也赶不上咱。”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林国强也喝了口酒,“还有件事。” 孙师傅夹了块红烧肉:“你说。” “服务员的事。”林国强放下筷子,“后厨有你把关,我不愁。 但前厅的服务员,得有人培训,迎客怎么迎,端菜怎么端,遇到客人不满意怎么处理,这些规矩,得有人教。” 孙师傅想了想:“镇上饭店那几个呢?” “刘全、王大柱、孙小丽、王秋菊,这几个都是跟了我一年多的老人了,干活踏实,人不滑头。” 林国强说,“但镇上那边也得留人,而且新饭庄比镇上的饭店大了好几倍,光包间就十二个,还得招新人。 新招的人得从头教起,老人也得再培训一遍。 镇上的小馆子和县里的大饭庄,服务标准不一样。” 孙师傅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傅师傅一直没插话,慢悠悠地喝着酒,吃着菜。 听到这儿,他把酒杯放下了。 “小林,我倒是有个人选。” 林国强转头看他。 傅师傅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我有个老同学,跟我差不大岁数。 年轻时候出过国留过学,没退休之前在京城国宾酒店当管事。” 林国强筷子顿了一下。 京城国宾酒店。 上辈子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专门接待外宾和领导的地方,能进那里头当管事的,那是什么级别? “她专门负责管理培训服务员,怎么站怎么走,怎么摆台怎么倒酒,遇到什么客人说什么话,这些都是她的本行。” 傅师傅夹了颗花生米,“京城那边接待国家领导和重要外宾,服务员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林国强手里的筷子搁下了。 “傅师傅。”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认真起来,“您这老同学……也是咱们清河本地人?” “是。”傅师傅点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她现在……” “退休了,回清河养老,住在县里。”傅师傅说完,又摇了摇头,“不过她可不好请。” 林国强等着他往下说。 “我这老同学啊,退休以后喜欢清净,家里养了几盆兰花,还有几只画眉鸟,每天就是浇浇花喂喂鸟,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自在。” 傅师傅叹了口气,“她大儿子从军,是部队里的高级军官,小儿子又是县里的一把手,吃喝不愁,啥也不缺。 你说人家凭什么出来给你管服务员培训的事儿?费心费力的,图啥?” 第211章 我就是秦玉珍 林国强没说话,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傅师傅说的是实情。 一个在京城国宾酒店当过管事的人,见过大世面,儿子又是高级军官,又是县领导的。 这样的人不缺钱,不缺地位,想要请出山确实不容易。 可正因为人家见过大世面,所以教出来的东西才不一样。 清河县这些饭馆,有一个算一个,哪家的服务员经过正规培训? 都是随便招个人,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 要是自己的饭庄能把服务这块做起来,不用多好,就是基本的规矩到位,就能甩同行好几条街。 “总得试试看。”林国强说。 傅师傅看了他一眼:“你真想请?” “想请。”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傅师傅放下筷子,“我这老同学喜欢兰花。 你去淘一盆好点的兰花带上,比空手去强。 其他的礼品也备一些,不用太贵重,体面就行。” 林国强点点头。 “还有。”傅师傅顿了顿,“她这个人的脾气,吃软不吃硬。 你去了以后别急着谈条件谈价钱,先聊。 她要是觉得你这人靠谱,什么都好说。 要是觉得你这人不靠谱,给多少钱都没用。” “受教了。”林国强端起酒杯,敬了傅师傅一杯,“傅师傅,不管成不成,我先跑一趟。” 傅师傅喝了酒,又补了一句:“对了,她姓秦。” “秦?” “秦玉珍。”傅师傅说,“你去了就说我的名号,总得给三分薄面。”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就去花鸟市场转了一圈,挑了盆兰花。 花鸟市场的老头说这盆兰花是正宗的建兰素心,叶形秀气,开花了以后满室清香。 林国强不太懂兰花,但看叶子挺拔,根部结实,花苞饱满,确实比旁边几盆精神不少。 除了兰花,他又买了几样营养品。 一罐麦乳精,两盒蜂王浆,一盒孙师傅亲自做的点心。 不算太贵重,但走亲访友拿得出手。 下午,他骑上自行车,往县机关家属院去。 家属院在县政府旁边那条街上,两排整齐的砖瓦房,带着小院子。 院门口有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穿着旧制服,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听收音机。 林国强停好自行车,把东西拎在手里,走到门卫窗口前,客气地喊了声大爷,说明了来意,找秦玉珍秦大娘。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让他等着,进去帮忙通报。 过了一会儿,门卫出来了,后头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穿白衬衫,斯文儒雅,面色有些严肃。 “你找秦玉珍?”男人打量着林国强。 “是,我是傅师傅介绍来的,想请秦姨帮忙……” 男人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不好意思,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医生说了要多休息,不想再辛苦管事,你请回吧。” 林国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男人已经冲门卫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门卫冲林国强歉意地笑笑:“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 周书记发了话,我要是放你进去,我这饭碗可就……” 林国强摆摆手说没事,谢了门卫,提着东西转身往回走。 从家属院门口到停自行车的地方,不过十几步路,他走得有点慢。 东西不重,可心里头有点沉。 倒不是觉得丢面子,上一世他被人拒绝的次数多了去了,这点挫折不算什么。 只是想着饭庄快开张了,服务员培训的事还没着落,难免有些心急。 要真是不行,就只能靠他前世那点经验培训员工了。 他把东西挂在自行车车把上,抬腿跨上车。 脚刚踩上脚蹬子,还没来得及蹬下去,迎面走过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一身藏青色的确良衫子,料子挺括,针脚细密。 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左手拎着一个竹编鸟笼,笼子里一只画眉鸟跳上跳下,叫得正欢。 林国强觉得她眼熟。 老太太也觉得他眼熟。 两人对视了两秒,老太太先认出来了,脸上绽开笑容:“小林?你是那天救了我的那个年轻人!” 林国强一下子也想起来了。 那天他来县城办事,正撞见两个小年轻抢一个老太太的金项链和金手镯。 他当兵出身,三下五除二把人制服,把东西还给了老太太。 当时老太太说要去公安局报案,林国强去陪着做了笔录,他确认人没事就走了,也没跟老太太多聊。 当时老太太还留了个电话给他,说以后有难处可以找她。 林国强把电话收好了,一直没打过。 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 “大娘,您也住这儿?”林国强下了车。 “可不就是住这儿嘛。”秦玉珍笑着打量他,“你怎么在这儿?来找人?” 林国强看了一眼车把上挂着的兰花和营养品,也没瞒着:“是来找人的。 想请一位姓秦的老太太帮忙培训饭庄的服务员,不过没见着人,她家里说老人家身体不好,让回去了。” 秦玉珍听完,眨眨眼:“姓秦的老太太?” “对,叫秦玉珍。” 秦玉珍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低头看了看林国强车把上挂着的那盆兰花,嘴角弯了起来。 “小林啊。”她说,“你这盆兰花是打算送人的?” “是,听说秦老太太喜欢兰花,特地去挑的。” “那你怎么还不进去?” “刚才说了,她儿子说老人家身体不好……” 秦玉珍乐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走,跟我进去。” 林国强愣了一下。 秦玉珍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你要找的秦玉珍,就是我。” 林国强愣住了。 脑子里一下子把几件事串了起来。 那天在巷子里救的老太太。 刘强口中喊着“秦姨”。 傅师傅口中那位在国宾酒店当过管事的老同学。 还有刚才门卫说的“周书记的母亲”。 全是同一个人。 秦玉珍看他愣在原地,笑得更开了:“怎么,不像?” “……像。”林国强回过神来,也笑了,“是我眼拙,没认出来。” “那还愣着干啥,推上你的自行车。”秦玉珍拎着鸟笼子,转身往家属院门口走,“都到家门口了,去家里坐坐。” 林国强连忙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卫窗口前,刚才那位大爷探出头来,看见秦玉珍,立刻站起来:“秦姐,您回来了。” “嗯。”秦玉珍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林国强,“这是我请的客人,以后他来找我不用通报,直接让进。” 门卫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记住了。” 林国强推着自行车,跟着秦玉珍进了县机关家属院的大门。 第212章 在周书记家做客 秦玉珍拎着鸟笼子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林国强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秦玉珍走路时肩膀很稳,步子不快不慢,通身的气度,有点像是他上辈子在电视里见过的那些人物。 家属院里头比外面看着大多了。 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从大门口通到底,两边各一排梧桐,树干粗壮,枝叶繁茂。 路两侧的院子都是独门独户,红砖院墙,黑漆木门,门口大多种着些花草,收拾得干干净净。 秦玉珍在一个院门前停下脚步。 这院子比旁边几家大了一圈,院墙是新粉刷过的,青灰色。 院门敞着,一眼能望见里头。 是座小小的四合院格局。 正面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中间围着一方天井。 天井里铺了青砖,摆着十几盆花草,有兰有菊有月季,靠墙角还有一丛竹子,翠生生的。 跟外头那些小院比,这里确实多了几分清雅。 “进来吧。”秦玉珍把手里的鸟笼挂在廊檐下,回头招呼林国强,“自行车停廊檐底下就行,不碍事。” 林国强把自行车支好,提着兰花和礼品跟在秦玉珍身后进了正房客厅。 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雅致。 靠墙摆着一套老式红木沙发,扶手上磨出了包浆,油亮油亮的。 沙发巾是白色钩针的,洗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铺着块碎花桌布,墙角立着个玻璃书柜,还有几盆吊兰从柜顶上垂下来,绿意葱茏。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像是一处山景,笔墨老辣,落款处盖着枚红色印章。 林国强不懂画,但那画挂在那里,跟整个屋子的气韵浑然一体,一眼就觉得舒服。 “坐,别客气。”秦玉珍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正说着,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秦玉珍朝她招招手:“陈妈,这是小林,今晚留他吃饭,你去买点菜,多做几道。” 陈妈应了一声,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冲林国强笑笑便出了门。 书房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白衬衫,深灰色西裤,袖口微微卷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长相斯文儒雅,但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味道。 这人就是清河县的一把手,周泽明周书记。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显然刚在处理公务。 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抬头,看见客厅沙发上坐了个陌生男人,他妈正亲自沏茶。 再一看,这不就是刚刚他打发走的那个。 周泽明愣了一瞬。 林国强也看见了周泽明。 他在镇上开饭店这一年多,跟各式各样的人都打过交道。 公社干部、供销社主任、派出所所长,哪个都不是小角色。 但眼前这位是县委书记,实实在在的一县之长。 说心里不打鼓是假的。 他连忙站起来,冲周泽明点了点头:“周书记。” 语气不卑不亢,但姿态是到位的。 周泽明还没来得及开口,秦玉珍先说话了。 “泽明,你来得正好。”她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你说你,刚刚怎么也不听小林把话说完,就把人给赶走了?” 周泽明又是一愣,目光落在林国强脸上,仔细打量了两眼。 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一身干净的蓝布中山装,站得笔直,肩膀很宽,有股子当兵的架势。 眉眼端正,眼神沉稳,不像寻常上门求人办事那样点头哈腰,也没有那种油滑劲儿。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脱口而出:“他就是那天从抢劫犯手底下救您的那个林国强?” 秦玉珍这才笑了:“可不就是他。” 她往周泽明那边看了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对林国强的喜爱:“你说你,人家小林救了我不说,做了好事连名字都没留。 那天要不是刘强跟我说,我都不知道救我的人是谁。 这样的年轻人,你连门都不让进,像话吗?” 周泽明脸上的严肃松动了几分。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边上,朝林国强伸出手,语气诚恳:“林国强同志,刚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 同时,也谢谢你那天救了我母亲。” 林国强赶紧伸出双手跟对方握手。 他掌心里微微有些冒汗,但握手的力度稳稳当当:“周书记言重了,举手之劳,换成谁遇见了都会搭把手。” “那可不一定。”秦玉珍在旁边哼了一声,“那天巷子边上来来往往好几个人,就小林一个人冲上来了。 其他人呢?吓得连头都不敢回。” 周泽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林同志在镇上开饭店?” “是。”林国强重新坐回沙发上,腰板还是直的,“在镇上开了家小饭店,另外在县城东边盖了个新饭庄,快完工了。” “县城东边那个饭庄是你盖的?”周泽明眉头微微一挑,“我从那儿路过两回,规模不小,前楼后院还带客房,设计也挺有章法。” 林国强心里微微一动。 县委书记路过两回,还注意到了设计……这话不管是不是客套,至少说明自己的饭庄在外人眼里确实拿得出手。 “请了位省城退休的建筑师傅帮忙设计的。”他如实说,“就是傅师傅。” “傅师傅?”秦玉珍一听这名字,放下茶杯笑了,“原来是他介绍你来的。 这老傅,退休了还不消停。” “傅师傅帮了我很多忙。”林国强说,“饭庄的格局、风水、厨房布局,都是他一手规划的。” 秦玉珍点点头:“老傅这个人,做事讲究。 他经手的工程,没有不漂亮的。” 秦玉珍沏好了茶,给林国强倒了一杯。 茶香四溢,在客厅中蔓延开来。 秦玉珍招呼林国强:“尝尝,京城那边的老领导给我寄的,明前龙井。” 第213章 你这活我接了 林国强捧起茶杯,小心地呷了一口。 他对茶没什么研究。 上辈子在底层摸爬滚打,喝的都是几毛钱一斤的高碎,解渴就行。 这辈子开饭店,进了些散装茶叶招待客人,也不过是市面上寻常的炒青,几块钱一斤。 但这口茶一入口,他立刻明白了什么叫“好茶”。 舌尖先是一阵清甜,紧接着一股茶香从舌根底下翻上来,顺着喉咙滑下去,满嘴都是回甘。 茶水已经咽下去了,可那股香气还在嘴里盘桓不去,清冽冽的,像春天的早晨站在茶园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由自主地又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不由想到。 饭庄马上要开业了,到时候招待客人得上茶。 普通散客倒也罢了,沏壶大碗茶就能对付。 但二楼那十二间包间,以后来吃饭的不是机关单位的领导,就是做生意的老板,这些人嘴刁,一喝就知道茶叶好坏。 招待用茶这块,还得下功夫去淘换。 供销社那边倒是有几款像样的茶叶,但跟眼前这杯明前龙井一比,就差得远了。 “怎么样?”秦玉珍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林国强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说实话,我不太懂茶。 但这茶一入口就知道是好东西,满嘴清香,回甘特别足。” 秦玉珍满意地点点头:“能喝出回甘来,就不算不懂茶。 好些人喝了一辈子茶,就知道苦不苦,那才叫白喝了。” 她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地转了个话题:“小林,你刚才说要请我这老太太干啥来着?” 林国强一下子收敛心神,重新坐直了身子。 “秦姨,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嗓子,把刚才在门口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我在县城东边的饭庄快装修完了,预计不到一个月就能完工,到时候就该试营业了。” 秦玉珍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厨房那边我不愁,掌勺的孙师傅手艺好,人也靠得住,到时候厨房全权交给他管。” 林国强顿了顿,“但前厅的服务员,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来培训。” “咱们县里这些饭馆,有一个算一个,服务这块都不太讲究。 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您是见过的,让客人等半天是常事,菜端上来脸拉得老长。 我以前在镇上开小店,店里就那么几个人,我自己盯着还能管得过来。 但新饭庄不一样,光包间就十二间,散客区能摆十几桌,服务员得招一二十个人。” “这些人招进来,都是生手,怎么迎客,怎么端茶倒水,怎么摆台,怎么上菜撤盘子,遇上客人不满意怎么应对,这些规矩礼仪都得从头教起。 不怕您笑话,我自己懂一些,但要系统地培训一整套流程,我这水平确实不够。 清河县我能想到的合适人选,一个都没有。 是傅师傅向我推荐了您……”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秦玉珍的眼睛,语气诚恳但不卑微。 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摆出来,让秦玉珍自己判断。 秦玉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笑了。 “你那新饭庄我知道,盖得不错。 我从那儿门前走过几回,青砖灰瓦的,在这一片临街铺面里头最打眼。”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要是弄好了,的确是咱们县头一家。 服务员是得好好教教,要不然白瞎了那么好的房子。” 林国强刚要开口说请求的话,秦玉珍已经摆摆手,自己把话接上了。 “行,这事我应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答应得也很爽快。 林国强准备好的满肚子话全堵了回去,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上辈子加上这辈子,求人办事的次数不少,从来没有这么利索过。 “秦姨,您这是……” “怎么,嫌我老太太年纪大,手脚不利索?”秦玉珍故意板起脸。 “不是不是。”林国强难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是没想到您答应得这么痛快。” 秦玉珍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整个人看起来慈祥又通透:“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养花喂鸟是好,可天天养花喂鸟也闷得慌。 你这活儿正对我的老本行,我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她放下茶杯,语气轻快:“再说了,你救了我,跟这比起来,我帮你培训几个服务员算什么。” 周泽明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插话。 他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在他母亲和林国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母亲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 当年在京城国宾酒店当管事,专门负责培训服务员,手底下带出来的人不计其数。 退休回了清河以后,县里也不是没人来请过她帮忙。 去年县招待所的新所长亲自登门,带了厚礼,说了半天好话,想请秦玉珍去给招待所的服务员上几堂课。 秦玉珍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转头跟周泽平说了一句:“那所长油头滑脑的,不是个做事的人。” 后来县招待所的服务水平依旧那样,秦玉珍再没过问。 可今天,林国强上门来,话还没说几句,她就应了。 周泽明看了林国强一眼。 这年轻人话不多,坐姿端正,眼神干净,说话时不躲闪也不谄媚。 确实是个正派人。 但让他母亲这么痛快答应的,恐怕不只是救过她一命这么简单。 他母亲看人,向来不看恩情看人品。 恩情可以还,但让她心甘情愿出手帮忙的,一定是她认可的人。 “妈,您这身子骨……”周泽明还是有些不放心,委婉地提了一句。 “我身子骨好着呢。”秦玉珍打断他,“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浇花遛鸟,比你们这些整天坐办公室的强多了。 培训几个服务员又不是搬砖扛水泥,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周泽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了解他母亲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第214章 得贵人相助 客厅门口传来动静,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素色碎花衬衫,梳着齐耳短发,手里提着个书袋。 长相温和,眉眼间有股淡淡的书卷气。 “妈,我回来了。”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坐着个陌生男人,微微一愣。 “慧敏,过来。”秦玉珍冲她招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林,林国强。 就是上回我跟你说过的,在巷子里救了我的那个年轻人。” 刘慧敏放下手里的包,脸上的惊讶变成了笑容。 她快步走过来,朝林国强点点头:“林同志,一直听妈念叨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那天的事,真是太感谢你了。” “嫂子客气了。”林国强站起来微微欠身,“应该的。” “坐坐坐,别站着。”刘慧敏按了按手,转身去了厨房,“我去帮陈妈搭把手,你们聊。”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响和两个女人的说笑声。 秦玉珍又给林国强续了一杯茶,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问他饭庄的具体情况。 “你那饭庄,桌椅板凳配了没有?什么式样的?服务员的工作服打算怎么弄?包间的餐具是按人配还是按桌配?菜单定下来了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林国强都有些应接不暇,但心里却越来越踏实。 这些问题问得越细,越说明秦玉珍是真心要帮忙,而且是行家。 他一条一条地回答,秦玉珍听完点点头,又给出不少意见。 桌上没有纸笔,她用手指蘸了蘸茶水,直接在玻璃板上画了一张简略的摆台示意图。 哪道菜摆哪个位置,酒杯和茶杯的间距是多少,骨碟什么时候换……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林国强听得入了神,时不时点一下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全记在了心里。 傍晚时分,刘慧敏和陈妈把饭菜端上了桌。 六菜一汤,都是家常做法。 红烧肉炖得烂而不散,糖醋排骨酸甜适口,清炒时蔬碧绿脆嫩,鲫鱼豆腐汤奶白浓鲜。 手艺比不上孙师傅,但胜在食材新鲜,调味恰到好处。 “小林,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秦玉珍拿起公筷,给林国强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陈妈的手艺。” 林国强道了声谢,夹起肉咬了一口。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确实好手艺。 周泽明坐在林国强对面,吃饭时话不多。 但偶尔问两句饭店的经营情况,语气平和,不带领导派头,倒像是寻常聊天。 这顿饭吃得并不像林国强预想的那样拘谨。 周家虽是县里的头号家庭,但饭桌上的气氛意外的轻松。 秦玉珍不时讲几句京城的旧事,刘慧敏偶尔搭几句话。 陈妈从厨房端菜出来也插两句嘴,说说笑笑。 周泽明虽然话少,但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做派。 秦玉珍数落他最近老是熬夜看文件,他便好脾气地笑笑,说下回注意。 林国强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秦玉珍招呼得殷勤,刘慧敏也热情地给他添饭,渐渐也就松弛下来。 既不过分热络抢话头,也不拘谨怯场,问什么答什么,说话实在不绕弯子。 这点分寸感,周泽明在旁边默默看在了眼里。 饭后,陈妈收了碗筷,刘慧敏沏了新茶。 林国强陪着秦玉珍又聊了会儿饭庄的筹备进度。 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八点,便起身告辞。 “秦姨,今天叨扰了,培训的事……” “这个你拿着。”秦玉珍递给他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林国强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服务员招聘标准,分了好几个小项:年龄要求、身高要求、五官端正、口齿清晰、手脚麻利、识字优先。 每一项都有具体说明,有的地方还画了重点符号。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老一辈人的认真。 “你先按这个标准去招人。” 秦玉珍拍了拍他的胳膊,“招齐了跟我说一声,我亲自去教。 地方就用你饭庄的大堂,地方宽敞,正好边教边练,实打实的。” “好。”林国强把信纸仔细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郑重地鞠了一躬,“秦姨,大恩不言谢。” “行了行了。”秦玉珍笑着摆摆手,“都说了,跟你救我那回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林国强走到廊檐下推自行车。 月亮已经从树梢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青砖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同志。” 是周泽明。 他放下手头的文件从书房走出来,语气比下午初见时客气了几分。 “周书记。”林国强转过身。 周泽明面容严肃认真,“饭庄开业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对于正规经营、依法纳税的商户,县里会大力支持。” 林国强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多谢周书记,您留步。” 他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平稳地驶出了家属院。 饭庄快完工了,培训服务员的事有了着落,连招聘标准都拿到了手。 今天这一趟,收获比预想的多了太多。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又加快了速度。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招人、培训、采购餐具、食材、定菜单、试营业……一件一件,都得赶在开业之前办妥。 他有足够的信心,把这一切都做好。 林国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后院堂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推开院门,自行车还没支好,就听见屋里传来赵素梅压低了的声音。 “静静,把弟弟的奶瓶递过来。” “妈,弟弟又尿了!” “别嚷,妹妹刚睡着。” 林国强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听着妻女的声音,绷了一整天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他推门进屋。 堂屋里摆着个大木盆,盆里还有半盆温水,地上溅了一圈水渍。 赵素梅正抱着林庆安擦身子,小家伙光着屁股在她腿上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薇已经躺在里屋的小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布偶熊。 林静坐在小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爸。”林静看见他进来,揉了揉眼睛。 “困了就上床睡。”林国强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五岁的小姑娘已经有些分量了,趴在他肩膀上,小脸往他脖子窝里一埋,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他把林静放进里屋的小床上,给她掖好被角,又在林薇额头上摸了摸。 二女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一边,林国强重新给她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第215章 夫妻俩一起奋斗 赵素梅已经把林庆安收拾利索了,套上了干净的小背心和小裤衩,抱在怀里喂奶瓶。 小家伙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地喝,两只小脚一蹬一蹬的,眼睛还睁得溜圆,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小子,越到晚上越精神。” 赵素梅说着,语气里满是无奈,却也藏着一丝温柔。 林国强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戳了戳儿子肉嘟嘟的脸蛋:“随你,精力旺盛。” 赵素梅白了他一眼,把奶瓶往他手里一塞:“你喂,我去把水倒了。” 林国强接过奶瓶,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 林庆安对换人喂奶这件事完全没有意见,只要有奶喝,谁抱着都一样。 小嘴嘬得啪嗒啪嗒响,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林国强看。 偶尔松开奶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粒刚冒头的小米牙。 赵素梅倒完水回来,挨着他坐下,把腿蜷到沙发上,头靠在他肩膀上。 “怎么样?人请到了吗?” 林国强把今天的事挑重点说了一遍。 说到秦玉珍一口答应培训服务员的时候,赵素梅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秦姨是个好人。”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人家帮了这么大忙,回头培训完了,咱得好好谢谢人家。” “嗯。”林国强点头,“我想过了,秦姨不图钱不图东西,谢不能光嘴上说。 等饭庄开业了,头一桌酒席,单独给她留一桌,请她来尝尝孙师傅的手艺。 人家在京城国宾酒店待过,能让她点头的菜,那才是真有面子。” 赵素梅想了想,补了一句:“到时候把她家里人也请上。 周书记和他爱人,还有陈妈。 人家帮咱,咱也得让人家热热闹闹的。” 林国强笑了一下,媳妇想得比他周全。 林庆安喝完了奶,奶瓶一丢,脑袋一歪,就这么在林国强臂弯里睡着了。 小嘴还微微嘟着,睫毛长长的,安静下来的时候跟个小姑娘似的。 林国强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上小被子。 赵素梅已经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林国强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她。 “素梅,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赵素梅看他表情认真,也坐直了身子:“你说。” “饭庄开业前,事情太多了。”林国强掰着手指头给她算,“第一,秦姨那边服务员招齐了就得开始培训,得有人盯着学。 将来这些服务员是咱饭庄的门面,自己人总得懂。 第二,我得跑营业执照和各类证件,这还不算完,餐具要采购、厨房的锅碗瓢盆要置办、食材的供货渠道要敲定、菜单要跟孙师傅一起定……哪样都是费时费力的活儿。” 赵素梅安安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开口。 “光靠我一个人,跑断腿也忙不过来。”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想,咱们得分个工。 你去县城负责招聘服务员面试的事,秦姨来培训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学。 将来饭庄的服务员归你管,你学会了才能管得住人。” 赵素梅的睫毛动了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 林国强继续说:“我去跑证件,采购餐具食材,这些门道我更熟一些。” “那饭店这边呢?”赵素梅看了一眼前面的铺子,“镇上还有一摊子呢。” “饭店倒是不愁,后厨志军盯得住,前厅几个老人也顺手了。” 林国强沉吟了一下,“就是收银管账这一块,得找个能信得过的人。” “孩子们呢?” “先让妈带着。”林国强说,“庆安现在基本上不吃奶了,喝奶粉多。 白天让妈照看,晚上咱们回来。 忙也就忙这开业前这一段,等饭庄上了正轨,就好了。” 赵素梅往床上看了眼,那里躺着两女一儿。 林国强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从林静出生到现在,她几乎是寸步不离。 几个孩子都是她自己拉扯大的,洗澡喂饭穿衣哄睡,样样亲力亲为。 让她一下子把孩子都交给婆婆,自己去县城管一摊子事,一天见不着孩子,心里肯定不踏实。 “素梅。”林国强握了握她的手,“饭庄是咱俩的。” 就这一句话。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橘黄的灯光下,她看见了自己男人眼里的血丝和认真。 这两年来,她看着他从小吃摊做到镇上的饭店,又从镇上做到县城,每一步他都在拼命。 现在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他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 而除了她,还能有谁? “好。”赵素梅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坚定,“我去,招人的事交给我,培训我跟着秦姨学,一定学得明明白白的。” ……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去找赵志军。 国强饭店刚开了门,几个学徒正在后厨备菜。 周浩蹲在角落里切土豆丝,刀落砧板的声响又急又匀。 李大海在收拾灶台,孙明辉在择菜,张伟在剁肉馅,刘家兴一声不吭地揉着面。 赵志军站在灶台前正检查头天晚上卤的猪蹄,拿筷子戳了戳,满意地点点头。 “志军,来一下。” 赵志军放下筷子,跟林国强出了后厨,两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 “我跟你三姐商量了一下。” 林国强开门见山,“县城饭庄快开业了,我跟你三姐在县城那边都忙得脱不开身,镇上饭店收银管账这边,得找个信得过的人。 你回去问问秀兰,看她愿不愿意来管账,一个月四十块钱。” 赵志军的表情跟被馅饼砸了似的,先是懵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三姐夫,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可秀兰她……”赵志军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她小学都没上完。” “小学没上完怎么了?” 林国强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秀兰聪明,实在,心里有数。 这样的人管账,我放心。” “好,我这就回去跟她说!” 赵志军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 ……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啦,祝所有的大朋友小朋友都天天开心快乐,健康平安每一天! 另外漫剧第一版《林国强的故事》已经上线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先睹为快! 今天加更一章,求免费礼物~ 第216章 营业执照办不下来 这会儿田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端着一大盆刚洗完的被单往晾衣绳上搭。 阳光把被单照得白晃晃的,风吹过来,掀起一角,带着皂角的清香味。 院里的小桌上摆着两本书。 一本是小学生用的《新华字典》,一本是加减乘除算术题本。 赵志军进了院子,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把林国强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田秀兰端着木盆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颤:“三姐夫说让我管饭店的账?” “是,一个月四十块钱。” 四十块钱。 田秀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盆。 她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从小吃苦受累,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 嫁给赵志军后,日子过得很幸福,但田秀兰心里也有些恐慌。 担心自己落后赵志军太远,将来会被他抛下。 所以她在做完家务之余,很努力的捡起课本,复习原来学过的知识,想要学得更多,想要变得更加优秀。 现在赵志军突然跟她说,有人拿四十块钱请她管账。 管钱。 管账。 田秀兰坐回小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皱巴巴的算术题本,好半天没说话。 赵志军看她不吭声,心里有些没底,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田秀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但嘴角抿得紧紧的,“我是怕……我怕自己做不好。 我没念过几年书,算账算得慢,要是出了差错,辜负了三姐和三姐夫这份信任……” 赵志军在她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秀兰,三姐夫都说了,你心里有数。 你看你自己在家算算术、翻字典,这不就是学的嘛?不会打算盘,学就是。 算得慢,多算几遍就是,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打算盘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姐当初也是从小吃摊的账开始管起的,那会儿她连账本长啥样都不知道呢。 她能行,你也能行。” 田秀兰看着赵志军,看着这个有点实诚,有点憨,但心眼正的男人。 他蹲在她面前,脑门上带着汗,眼神里全是期待。 “那我试试。”她深吸一口气,冲赵志军笑了,“三姐夫信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第二天一早,田秀兰就去饭店报到了。 赵素梅带她从基础学起。 饭店的菜品价格、酒水价格、怎么收钱找零、怎么开发票。 田秀兰头两天拿了一个小本子,跟在赵素梅身后一步不离,把赵素梅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人多的时候手指头扳着算账,人少的时候就抱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 “这桌菜一共多少钱?” 赵素梅指向正在吃饭的一桌客人问田秀兰。 田秀兰看了几眼那桌的菜品和酒水饮料,在本子上记录下来,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抬起头来。 “一共是七块三毛钱。” “客人如果给十块钱,找多少钱?” 田秀兰几乎没有犹豫:“两块七毛钱。” 赵素梅拿过她的小本子翻了翻。 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虽然字写得不太好看,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 赵素梅心里有了底,转过头朝林国强微微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天,田秀兰已经能独立坐柜台了。 算账不算快,但每一笔都算得准。 收钱找钱手底下也利索了,遇到客人点菜多的时候也能稳住。 李红霞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挑刺,还悄悄跟林国强说:“秀兰这孩子,脑子真快,比我强。” 赵素梅是第三天准备去县城的。 早饭后她把林静林薇叫到跟前:“妈要去县城忙工作,白天奶奶带你们,晚上妈回来。 听奶奶的话,不许欺负弟弟,听见没?” 林静乖乖点头。 林薇拽着她的衣角不撒手,仰着小脸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赵素梅蹲下抱了抱二女儿:“天黑之前妈就回来了。” 林庆安在李红霞怀里,嘴里叼着奶瓶,对妈妈要出门这件事完全不在意。 小脚丫一蹬一蹬的,咯咯笑着去抓李红霞的头发。 李红霞抱着孙子,对赵素梅说,“安心去忙你的,孩子我看着,饿不着也摔不着。” 赵素梅看了婆婆一眼,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往县城去了。 招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太顺。 她在饭庄大门口贴了招聘信息。 “招服务员,年龄十八到三十岁,身体健康,手脚麻利,待遇面议。” 头两天来的人不少,但能用的不多。 有的是附近没工作的家庭妇女,赵素梅多问两句服务场景,对方就傻了眼。 有年纪太小的,十六七岁,说话唯唯诺诺,问一句答半句。 也有油滑的老油条,开口就问“一个月多少钱,管不管饭”。 赵素梅说先填表,对方眼皮一翻,说填啥表,要干就干不干拉倒。 赵素梅不急不躁,一个一个地筛。 她心里装着一杆秤。 秦玉珍纸上写的标准搁在心里比对。 性格麻利、面相干净、说话有条理的优先留下。 三天下来,才招了六个人。 面试的时候还有个小插曲。 有个来应聘的姑娘叫王春梅,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看着挺精神的。 赵素梅问她之前干过什么,她说在砖厂搬过砖。 赵素梅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眼:“搬砖?” “家里弟弟妹妹多,我是大姐,得挣钱养家。” 王春梅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现在弟弟妹妹大了点,我出来找活干。 搬砖都干过,端盘子肯定也不在话下。” 赵素梅把她留下了。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没错。 王春梅后来是这批服务员里学得最快的一个,当然这是后话了。 赵素梅忙着招聘服务员,林国强也没闲着。 这几天他正在跑证件。 他以为最麻烦的是装修和培训服务员,万万没想到,最难的是办证。 头一天去工商所,窗口的人看了一眼他的材料,说有份证明没盖章,让他回去补齐。 林国强二话不说,骑了半小时车回去盖章。 下午再去,窗口换了个年轻人,翻了翻材料说,还有个申请表格式不对,得重新填。 “上午来的时候没说格式不对啊。”林国强压着火问。 “上午不是我值班,我不清楚。”年轻人头也不抬,把材料推回来,“去那边重新领张表。” 第217章 有人给你使了绊子 林国强领了表重新填,第二天再去。 这次窗口的人又换了,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 把材料翻了半天,说还缺一份经营场所的消防验收意见。 “消防验收?”林国强皱了皱眉,“饭庄还在装修,没开业呢,这会儿怎么验收?” “那也得有意见才行。” 中年女人把材料往外一推,“回去弄齐了再来,下一个。” 林国强攥了攥拳头,忍着没发作,转身出了工商所的大门。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毒,八月的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 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头坐在马扎上下象棋,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嘴脸,跟现在这一出何其相似。 这些窗口里的人,有的不是故意刁难,就是按流程办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也有的人,是在等。 等他开口“表示表示”。 林国强不是不懂这个。 上一世他在底层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门道没见过。 但他就是不想惯这毛病。 该交的费用可以交,该请的饭可以请,但要想让他拿钱往个人兜里塞,他不干。 后面几天,他又跑了卫生许可、税务登记好几个部门。 每道门槛都绊了他一下。 缺材料、格式不对、领导不在、章不在,各种理由换着花样来,就是不给他痛快话。 光营业执照这一道关,他跑了整整五趟。 这天下午,林国强又一次从工商所空手出来。 他站在路边,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找刘强问问路数。 刘强现在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虽然跟工商税务不是一个系统,但至少能帮忙打听一下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正想着,街角转出来一个人。 这人林国强认得。 郑科长,县城建部门的。 当初饭庄工地被找茬的时候,林国强请他吃过一顿饭,没走重金行贿的路子,就是规规矩矩地请客吃饭、递了份薄礼。 后来饭庄工程果然顺顺当当没再出幺蛾子,他就知道这人是办实事的。 “林老板。”郑科长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快步朝他走来,“可算找着你了。” “郑科长。”林国强跟他握了握手,“找我有事?” “有点事。”郑科长看了看四周,把他往路边树荫底下拉了拉,压低声音说,“你最近是不是在跑营业执照?” 林国强点了点头。 “跑了几趟?” “五趟了。” 郑科长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表情:“我就知道。 你这事,有人使了绊子,否则不能拖你这么久。” 林国强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谁?” “国营饭店的赵经理。”郑科长声音压得更低了,“上回开会,他因为孙师傅的事被上头批了一顿,回来就想找你的不痛快。 他跟工商所的人打了招呼,说要让你这饭庄开不成。 你那营业执照被卡,就是这个原因。” 林国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沉了沉。 “我今天来找你,一来是给你提个醒,二来是跟你说个主意。” 郑科长把公文包夹紧了些,往他这边靠了半步,“你别在这儿死磕了,直接去商业局,找周副局长。 周副局长管着全县的商业审批,为人正派,不吃请不受贿。 你要是能跟他说清楚情况,证明你手续齐全,他一句话的事,比你在这儿跑十趟都管用。” 林国强认真地看了郑科长一眼。 “郑科长,多谢。”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郑科长摆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这么说,上回你请我吃饭,没往我兜里塞钱,我就知道你是正经做买卖的人。 咱们县好不容易出个像样的私营饭庄,要是被赵德顺那点小心眼给搅黄了,那才是可惜。” 他拍拍林国强的胳膊:“快去吧,周副局长下午一般在办公室。” …… 从郑科长那里得了指点,林国强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骑上自行车,去了县商业局。 商业局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灰砖楼,在县政府大院东侧,门头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 林国强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整了整衣领,拎着公文包上了二楼。 周副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林国强在门口等了片刻,等里头的人出来了,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周副局长五十出头,瘦长脸,鬓角有些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扣着。 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 林国强进门先报了姓名,说明了来意。 周副局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语气不冷不热:“你就是东边那个新饭庄的老板?听说你那饭庄规模不小。” “规模不敢说有多大。”林国强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但确实是奔着好好做去的。” 他没有急着诉苦告状,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开始有条不紊地介绍饭庄的情况。 从饭庄的选址、规模、格局,到厨房的配置、客房的规划。 再到经营模式和预期的客流量,他一项一项说得很细致。 这些内容他在脑子里不知道转过多少遍了,说出来不用打草稿,数字张口就来,逻辑清清楚楚。 “……前头餐饮楼两层,一楼大堂散客区能摆十几桌,二楼十二间包间。 厨房单独一栋,红白案分开,掌勺的孙师傅是原来国营饭店的大厨,手艺在清河县数一数二。 后院客房三层,每间都有独立卫生间,能同时接待上七八十人住宿。” “整体算下来,从厨房到前厅,从客房到后勤,饭庄开业后至少需要四五十个员工。 厨子、学徒、服务员、清洁工、前台、采购、会计,这些岗位都得从本地招。” 周副局长原本只是礼貌性地听着,手里的钢笔还在文件上勾勾画画。 但听着听着,他手里的笔慢了下来,最后干脆放下了。 “四五十个岗位?”他抬起眼。 “只多不少。”林国强点头,“而且这只是饭庄本身的用人。 算上跟饭庄相关的供货渠道……菜、肉、鱼、蛋、干货、调料,哪样都得从本地或者周边采购。 就拿蔬菜来说,我们家在村子里有几十亩菜地,种菜的工人十几号人。 养鸡场几千只鸡,也有固定工人。 鱼塘是承包的,管鱼塘的是本地老人。 这些加起来,直接和间接带动的就业岗位,少说也能上百。” 第218章 周副局长表态 周副局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放下缸子时,身体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在认真听。 林国强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他把话题转到了税收和经济效益上。 这些数字他事先专门算过,有的请教过秦玉珍,有的跟刘胜利打听过。 虽然不是精确到分毫不差,但每一笔都有依据。 “按保守估计,饭庄开业后,月营业额至少能到一万块钱以上。 加上客房、宴席、散客三块收入,全年营业额有望达到十五到二十万。 按现行的营业税税率算,光饭庄一家,一年就能给县里上缴一笔可观的税款。 这还不算菜地、养鸡场、鱼塘这些附属产业的收入。” 他说到这儿,稍微顿了顿,话锋一转。 “周副局长,说句实在话,我做这个饭庄,当然是为了挣钱。 但挣钱的买卖多了,我为什么非要盖这么大的饭庄? 因为我觉着,这买卖做好了,不单是我一家的事。 它能带动起来的,是一条链条。” “拿供货这一块来说,饭庄用的菜是我自家种的,但规模越做越大,以后光靠自己那几十亩地肯定不够,到时候就得从周边农户手里采购。 用的鸡、鱼也一样,用的干货、调料、酒水,都得从本县的供货商手里拿。 这条供货链一旦跑起来,受益的不是我林国强一个人,是这条链子上所有的人。” “还有用人,饭庄要招聘几十号员工,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一个人挣工资,一家人的日子就有改善。 这些人学会了手艺、学会了服务,以后不管饭庄怎么发展,他们学到的东西是自己的,走到哪儿都能吃上饭。” 周副局长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树上知了叫得正噪。 过了好一会儿,周副局长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又放下,看着林国强说:“你把你的材料给我看看。” 林国强从公文包里把所有的证件、合同、批文一一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桌上。 营业执照的申请表、经营场所的产权证明、傅师傅签字的施工合同、孙师傅的聘用协议、菜地和养鸡场的承包合同、跟供销社签的供货意向书……每份材料都装订得整整齐齐,该盖章的地方一个不落。 周副局长一份一份翻看着,看得很仔细。 翻到营业执照申请表的时候,他注意到上头已经填过好几次日期,改来改去,纸面都有些起毛了。 “这怎么回事?”他指着那些修改的痕迹。 林国强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这几天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跑了多少趟工商所,每次被什么理由打回来,窗口换了多少人,说了什么话。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手续上有不合规的地方,我该改就改。 但跑了这么多趟,每次说的理由都不一样。 周副局长,我想问一句,到底是哪一道手续有问题,还是有人在别的地方动了心思?” 这话问得实在,不卑不亢。 周副局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把虚掩的门关严实了,回到桌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国强对面,声音压低了半分。 “林国强同志,我跟你说实话。 你这份材料,手续齐全,没有不合规的地方。”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些事,本来不该跟你说,但既然你今天找上门来了,我也不跟你打官腔。 这段时间,有人跟我们这边打过招呼,说你这个饭庄‘不合规矩’。 具体是谁打的招呼,我不方便说。 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商业口正准备进行一次内部整顿。 有些人、有些单位,作风不正,滥用职权,打压私营经济。 这些事周书记在县里的大会上已经表过态了……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林国强心里那块石头,悄悄地松动了。 他站了起来,真心实意地向周副局长鞠了一躬:“多谢周副局长。” 周副局长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来。 他拿起钢笔在林国强的营业执照申请表上签了字,又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章,撕下来递给林国强。 “拿着这个,直接去找工商所的老钱,他会给你办。 另外……”他抬起头看着林国强,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你的饭庄开业以后,商业局这边会派人去考察。 你刚才说的税收、就业、带动经济这些,我记下了。 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一定。”林国强接过便签,声音沉稳。 出了商业局的大门,林国强站在台阶上,阳光洒在脸上,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压了这么多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商业局的灰砖楼,心想这个周副局长,确实跟郑科长说的一样。 是个办实事的人。 这份人情他也记下了。 往后饭庄做起来了,该纳税纳税,该配合配合,用实打实的成绩来还这份信任。 骑上自行车,他没有直接回饭庄,而是先去了一趟工商所。 有了周副局长的签字和便条,这回窗口的人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接过便条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抬头重新打量了林国强一番,然后利利索索地帮他办了手续。 “营业执照三个工作日后来取。” 她把回执单递出来,语气客气得像是换了个人。 林国强接过回执单,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工商所。 自行车蹬出去老远,他嘴角才慢慢弯了起来。 营业执照到手了,其他证件就好办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卫生许可、税务登记、消防验收,一个接一个地跑下来。 虽然还是费了些功夫,但再没遇到那种无来由的刁难。 周副局长说的“内部整顿”,看来不是空话。 第219章 培训服务员 商业局二楼,周副局长的办公室。 门关着,但隔着门板也能听见里头拍桌子的声音。 “赵德顺!你也是干了二十年的老同志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也用得出来? 给工商所打招呼?卡人家的营业执照? 你当商业局是你家开的?” 赵经理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裤缝两侧,腰微微弯着,脸上的表情诚恳得近乎卑微。 他在这个系统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深知一个道理。 领导发火的时候,千万不要辩解,越辩解死得越快。 “周副局长,是我糊涂,是我一时想不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孙师傅辞职的事我确实心里有气,觉得林国强挖了国营饭店的墙角,就……就没忍住。 我检讨,我深刻检讨。” “挖墙角?”周副局长冷笑一声,“孙师傅为什么辞职,你心里没数? 人家亲妈住院急等着用钱,申请预支几个月工资,你们国营饭店愣是不批。 把人逼走了,现在怪别人挖墙角? 赵德顺,你这个经理是怎么当的?” 赵经理的腮帮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脸上的悔恨表情纹丝不动。 “是,是,都是我的问题。 我管理不到位,我作风不正,我给组织抹黑了。” 周副局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懒得再骂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茶,压下火气,语气转为严厉的告诫:“老赵,我丑话说在前头。 林国强的饭庄是正规经营,手续齐全,县里对私营经济是扶持态度。 你要是再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到时候不是检讨处分就能了事的。”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赵经理连连点头,“周副局长放心,我绝对不会再犯。 我回去就整顿饭店作风,好好抓业务。” 周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挥了挥手。 赵经理鞠了个躬,倒退两步,拉开办公室的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甚至还挂着些残余的愧色。 路过其他办公室门口时,还跟相熟的人点头打了招呼。 直到下了楼,转过楼梯拐角,确认四周无人,他脸上的表情才一点一点地变了。 刚才躬着的腰慢慢直了起来。嘴角的愧色像被风吹散的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冷的阴翳。 林国强。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嚼得咬牙切齿。 他在国营饭店当了二十年经理,不说风生水起,也是个体面人。 这县城里头,但凡有头有脸的,谁见了不得喊一声“赵经理”。 现在呢? 一个乡下来的个体户,不光把他店里最好的厨子挖走了。 还让他被上头点名批评、写检讨、赔笑脸。 这口气,他咽不下。 不过周副局长既然发了话,这段时间他确实不敢再动什么手脚。 赵经理在心里盘算着,先等这一阵风声过去。 饭庄开业以后,有的是机会。 食材供应、卫生检查、消防验收……随便哪个环节,都能给林国强找点不痛快。 到时候他会让林国强知道,在这县城开饭店赚钱,可没那么容易。 他整了整衣领,重新挂上那副笑呵呵的面孔,朝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 林国强跑证件执照的同时,饭庄那边的招聘和培训,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赵素梅在饭庄门口支了张桌子。 前后招了一个星期,最终留下了十五个人。 十个姑娘,五个小伙子。 年龄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 一个个都精神饱满,手脚利索。 林国强去请秦玉珍的时候,秦玉珍正在院子里浇花。 一听服务员招齐了,她把水壶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我看看你招的人怎么样。” 秦玉珍到了饭庄,赵素梅把十五个新招的服务员全叫到了大堂里,站成两排。 这些人里头,有之前在砖厂搬过砖的王春梅。 有刚从初中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 有之前在供销社当过临时营业员的小伙子。 也有在家待业了两年的年轻媳妇。 秦玉珍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盘扣衫子,染黑的头发梳理整齐盘在脑后。 老太太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每个人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先说几条规矩。”秦玉珍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每天上班之前,头发要梳整齐,指甲要剪干净,衣服要整洁。 第二,面对客人的时候,不许倚着墙,不许抄着手,不许嚼东西。 第三,客人问什么答什么,不许跟客人顶嘴,不许跟客人嬉皮笑脸。 第四,客人给的赏钱不许收,客人送的礼物不许拿。 第五,同事之间不许吵架拌嘴,有什么矛盾找你们赵姐处理。” 她顿了顿:“这五条规矩,谁要是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 十五个人,一个都没动。 “很好。”秦玉珍嘴角掀起一抹微笑,“既然都留下了,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学。” 她从最基本的站姿教起。 后背贴墙,后脑勺、肩膀、臀部和脚后跟,四个点必须全部贴住墙壁。 收腹挺胸,双手交叉搭在腹部,手腕不能塌也不能翘。 “别小看这个站姿,你们往那儿一站,客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们的精气神。 松松垮垮地站着,再好的菜吃着都不香。” 这些服务员显然没经历过这种阵仗,身子绷得紧紧的。 有个年纪小些的姑娘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晃。 被秦玉珍一眼扫过来,立刻又绷直了。 “脚步要轻,身子要稳。” 秦玉珍亲自示范,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只倒了水的玻璃杯,脚步轻快地在大堂里走了一圈。 她六十多岁的人了,走起路来腰背笔挺,步伐轻稳。 托盘上的水杯纹丝不动。 第220章 规矩立在明处 “端盘子不是力气活,是个巧活。 手心要空,手指要匀,手腕要活。 走的时候眼睛看路,余光看人。 遇到客人要让,遇到拐角要慢,遇到门槛要抬。” 她把托盘递给旁边的王春梅:“你试试。” 王春梅深吸一口气,接过托盘,学着秦玉珍的样子走了几步。 虽然不如秦玉珍那么稳,但杯子里的水只是轻轻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秦玉珍点点头,难得夸了一句:“有悟性。” 接下来几天,秦玉珍又教了摆台的规矩。 圆桌方桌,骨碟怎么摆、筷子怎么放、酒杯和茶杯的位置、餐巾叠什么花样、冷盘和热菜的摆放顺序,每一样都有讲究。 “圆桌十二人,骨碟离桌边两指宽,筷子架在筷托上,筷头朝左。 红酒杯在骨碟右上方,白酒杯在红酒杯右侧,茶杯在白酒杯右侧。 三杯成一条斜线,间距一指。” 秦玉珍一边说一边动手示范。 手指翻飞间,面前的圆桌就被摆得整整齐齐。 骨碟、碗筷、酒杯、餐巾,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看着就舒服。 “这些规矩,不是我定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但规矩不是死的,不同的宴席有不同的摆法。 你们先记住最基本的,等以后熟了再慢慢变通。” 教到“面对客人无礼要求和举动时该怎么做”,秦玉珍的语气格外郑重。 “你们干的是服务行业,但不是低人一等。 客人要什么,合理的一定满足,不合理的一定拒绝。 有客人喝多了动手动脚怎么办? 后退一步,把盘子端在胸前,板着脸说一声‘请您放尊重’。 他还是不依不饶,直接找你们赵姐,或者找后厨的男同事出来。 记住,你们是服务员,不是谁家的丫鬟。 谁要是觉得当服务员就得低三下四,趁早走人。” 这话说完,底下十几个年轻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尤其是几个姑娘,眼睛闪闪发亮。 赵素梅站在旁边,心里也不由得暗暗感叹。 这些事她以前想过,但想不了这么透彻。 秦玉珍这番话,不管是新人还是老人,都该记在心里。 培训是秦玉珍一手抓的,赵素梅就跟着当助手兼学员。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秦玉珍教规矩,她就在旁边跟着练。 站姿、托盘、摆台、应答,每一项都比新员工练得更勤。 有些动作一开始做不好,托盘端不稳,站的时间长了后背酸,酒杯老是摆不齐。 她一句话不吭地反复练习,直到过关为止。 白天跟着培训,晚上回去还要给孩子们洗澡哄睡。 累得躺床上骨头都是散的,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秦玉珍把她的辛苦都看在眼里,私下跟林国强说:“你媳妇是个能扛事的。” 林国强笑着点头,眼睛里带着心疼。 他在想,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带妻子好好放松一下。 培训进行的同时,林国强也没闲着。 营业执照到手后,他马不停蹄地开始跑采购。 餐具、厨房设备、客房用品,每一样都得亲自去看、去挑、去谈价格。 他还专门跑了一趟市里的陶瓷厂,订了一批定制的餐具,碗底印了“国强饭庄”四个小字。 这些天里,林美丽来了一趟,带着陈燕和她丈夫陆文杰。 陈燕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装满了样品。 陆文杰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看模样是个实在人。 林美丽提前跟林国强打过招呼,把陈燕家的生意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半句夸张。 林国强听完只说了一句:“先看样品。” 陈燕把帆布袋里的干货山货一样一样往外拿。 香菇、木耳、黄花菜、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东西不多,但样样都是上品。 木耳个头匀称,泡发以后肉厚弹牙。 干辣椒颜色红亮,辣味正,不呛嗓子。 花椒粒粒饱满,麻味足,香气浓。 每一样都用牛皮纸袋分装好,袋子上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了品名、产地和采摘时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林老板。”陆文杰把价格单递过来,语气诚恳,“我们做这行有些年头了,好东西见过不少,但从来不敢在货里掺假。 价格我们给得实惠,不是最低的,但也绝不比别家高。 你要是信得过我们,我们保证以后送的每一批货都跟今天这些样品一个品质。” 林国强拿着那些干货一样一样仔细看过,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花椒的麻香味冲上来,他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朵木耳对着光看了看。 他放下手里的货,没有绕弯子:“东西确实不错,价格也公道。 不过合同里我要加一条,以后每一批货,都得跟今天的样品保持一致。 要是哪一批货的质量降了,合同自动作废。” “应该的。”陆文杰和陈燕同时开口,没有一丝犹豫。 反倒因为林国强这句话多了几分踏实。 他们是敞亮人,喜欢跟敞亮人做生意。 丑话说在前头,规矩立在明处,比什么人情面子都管用。 双方当场签了长期供货合同。 林国强签字的时候,陈燕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偷偷捏了捏林美丽的手,冲她感激地笑了笑。 签完合同,陆文杰把钢笔别回胸前的口袋里,郑重地伸出手:“林老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国强跟他握了握手。 “林老板,中午一块儿吃顿饭吧。” 陈燕热情地招呼,“咱们去国营饭店,我请客。” 林国强笑了笑,摆摆手:“不了,最近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陈燕和林美丽都听懂了。 国营饭店的赵经理在背后使绊子的事,她们多多少少听到了些风声。 同行是冤家,这话果然没错。 林国强没多说,只是看着自己即将开业的饭庄,目光从大堂扫到后院的客房,然后回过头来,语气沉稳:“等咱这饭庄开业了,你们来多给我捧场就行。” 陆文杰和陈燕相视一笑,同时点头:“应该的。” 第221章 因为我不想解释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王店镇老街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美玲制衣店里,缝纫机的嗒嗒声从早上开门就没停过。 林美玲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扯着一块藏蓝色的确良布,脚底下踏板踩得飞快。 缝纫机针头上下翻飞,在布料上走出一道笔直的线。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也顾不上撩开。 工作台上堆着小山似的布料。 左边是已经裁好的衣片,右边是半成品。 中间摆着剪刀、尺子、划粉和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水从早上倒满到现在,一口都没顾上喝。 前段时间林国强来找她,下了个大单子。 饭庄服务员的统一服装,每人两套,三十套。 再加上厨房那边的厨师装,十几个人的,每人也是两套。 这些总共加起来,大几十件衣裳。 林国强倒是提前了不少日子来下单,时间上不算赶。 但林美玲一个人干活,还是要紧着些,早点做完了心里踏实。 这款工装是她自己设计的。 服务员装用的是藏蓝色的确良料子,挺括耐穿,洗了不容易皱。 女款收了点腰,显得精神利索又不失女人味。 领口和袖口镶了细细的白边,跟藏蓝色配在一起,干净清爽。 男款是直筒的,肩膀上稍微加宽了一点,穿起来板正,有股子挺拔劲儿。 厨师装用的是白棉布,透气吸汗。 领口做成了小立领,精神。 围裙也是统一配的,藏蓝色,胸前绣了“国强饭庄”四个小红字。 “国强饭庄”那四个字,她练了好几遍才敢往围裙上绣。 每一针都扎得仔细,生怕给二哥丢人。 缝纫机又嗒嗒嗒地响了起来。 林美玲把裁好的前后片对齐,用划粉画好的线做准,手指头按着布料往前推。 针脚又密又直,每一道缝头都留得刚刚好,翻过来熨一下,线迹服服帖帖。 这些衣裳虽然是工装,但她做得跟给自己家人做衣裳一样用心。 做到第四件的时候,缝纫机忽然嘎嘣一声,线断了。 林美玲停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重新穿好线。 正低头准备继续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飘了过来。 缝纫机声停了。 林美玲吸了吸鼻子,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 “傻姑娘,这都几点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明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一只手端着个铝饭盒,另一只手提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瓶北冰洋汽水。 他今天没穿警服,上身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袖子挽到小臂。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圈金边里,显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了几分。 他跨进门来,把饭盒搁在工作台旁边的小桌上,伸手在林美玲眼前晃了晃:“看啥呢?不认识啊?” 林美玲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拿毛巾擦了擦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江明诚把饭盒盖子揭开,又从网兜里拿出一双筷子,用开水烫了烫递给她,“在派出所食堂打的。 今天大师傅做的红烧肉不错,我多打了一份。 估摸着你肯定又没吃午饭,果然。” 饭盒里满满当当。 一半是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 另一半是青椒土豆丝,土豆丝切得不均匀,但胜在料足。 底下是白米饭,被肉汁浸了一小块,颜色都变了。 林美玲看着那盒饭,心里头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江大哥,又麻烦你了。” “麻烦啥。”江明诚拉过旁边那把凳子坐下。 又从兜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拧开盖子搁在她手边,“绿豆汤,天热,多喝点解暑。” 林美玲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温温的,不烫嘴,甜度刚刚好。 “你吃了没?” “我在所里吃过了。”江明诚说,“你快吃,别管我。” 林美玲这才拿起筷子。 红烧肉炖得烂而不散,肥肉入口即化。 瘦肉也不柴,酱汁咸中带甜,拌着米饭吃格外香。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 其实肚子已经饿得呱呱叫了,但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狼吞虎咽。 “对了。”江明诚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萍萍入秋要上学前班,我跟镇小学的林校长打过招呼了,这是报名表。” 林美玲筷子停了一下。 这件事她前几天随口提过一嘴,说想等忙完这几天就去打听。 没想到他已经办好了。 “江大哥……” “你别多想,就是顺手的事。”江明诚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自在,“我那派出所在镇政府旁边,去小学就隔一条街,顺路。” 林美玲低头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报名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吃过饭,江明诚抢着把饭盒收走,又把搪瓷缸子拿到灶房涮干净。 林美玲重新坐回缝纫机前,开始赶下一件衣裳。 江明诚没走。 他从兜里抽了本旧杂志,坐在门口通风的地方翻看。 那本杂志是去年的,封面都卷边了。 他翻得心不在焉,因为心思根本不在杂志上。 林美玲踩着缝纫机,余光瞥见他在翻杂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段时间以来,江明诚往她这儿跑得越来越勤。 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只是过来坐坐,帮她换个灯泡、修个插头。 他每次都不空手来,但从不邀功,帮完忙拍拍手就走。 她不傻。 一个男人这么频繁地往一个女人店里跑,要说没那方面的心思,谁信? 可她每次心里冒出那个念头,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江明诚是派出所所长,退伍兵出身,前途光明。 而自己呢? 离了婚,带着个孩子,开了个小小的裁缝铺,整天跟布料针线打交道。 她不是看不起自己。 离婚以后她没靠过谁。 自己挣钱自己花,把萍萍养得白白净净,日子过得堂堂正正。 但……江明诚太优秀了。 她值得更好的姑娘。 在她看来,自己跟江明诚差得还是有点远。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笑呵呵地走进来。 是林美丽认识的老街坊,也是店里的老主顾。 “美玲啊,我来取上回做的裙子……哟。” 王婶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门口坐着翻杂志的江明诚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位是?” 林美玲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王婶,他是……” “婶子好,叫我小江就好。” 江明诚已经放下杂志站起来,笑着冲王婶点了点头。 王婶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越看脸上笑意越浓。 扭过头冲林美玲挤挤眼睛,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美玲,这就是你找的新对象? 小伙子长得挺俊的嘛!在哪儿上班啊?” 林美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王婶,他不是……” “婶子,我叫江明诚,在派出所上班。” 江明诚往前走了半步,很自然地站到了林美玲身侧,“美玲手艺好,人也勤快,能认识她是我的福气。 萍萍也特别乖巧可爱。” 王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好,小江同志一看就是个实在人。 美玲,你这眼光真不错,比你前头那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婶!”林美玲急得直跺脚。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 王婶拎起自己的裙子,笑呵呵地往外走,“美玲,小江,改天来婶子家吃饭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林美玲竖了个大拇指,嗓门依然压不住:“这小伙子真不错,你可抓紧了!” 然后带着一脸满意的笑容出了门,脚步声嗒嗒嗒地消失在巷子里。 店里安静下来。 林美玲的脸还烧着,耳根热得发烫。 她低着头走回缝纫机前,假装整理布料,不敢看江明诚。 “江大哥。”她的声音有些闷,“刚才你怎么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跟王婶说清楚,你不是我……不是我对象。” 缝纫机旁边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明诚从门口走过来,走到她身边,停下了。 “美玲。”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带着股子爽朗劲儿,笑起来声音能传出半条街。 但这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 林美玲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 江明诚站在她面前,一米八的个子,把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都挡去了大半。 他的眼睛很明亮,眼神很认真,里头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感。 “我不解释,是因为我不想解释。” 林美玲怔住了。 第222章 我喜欢你很久了 “美玲,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相信你也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江明诚看着她,一字一顿,“我喜欢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照顾你和萍萍。” 缝纫机旁边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桌上的碎布头簌簌地动。 林美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截划粉,手指微微发抖。 她猜想过。 她当然猜想过。 这段时间江明诚几乎天天往她这儿跑。 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帮她做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都不是普通朋友能解释的。 但每次那个念头冒出来,她都会把它按回去。 不是她不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她觉得不真实。 就像她小时候在村里打谷场上看露天电影。 幕布上的画面再好看,那也是别人的故事。 可此刻江明诚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不是在演电影,是真的。 “江大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结结巴巴的,“你、你……” “你听我说。”江明诚往前走了半步,语气诚恳,带着小心翼翼,“美玲,我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姑娘。 那时候你年纪小,我又赶着去部队报到,想着等稳定下来再联系。 后来我在部队干到连长,想写信给你,又怕太唐突。”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来听你二哥说你结婚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可转念一想,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吧。 别人都说你嫁了个木匠,手艺好,人老实。 我想着,你过得幸福就好,我就远远地祝福你。” 林美玲的心跳得有点快。 “听到你离婚的消息,我心里很复杂。 心疼你,是真的心疼。 一想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我心底也升起一丝卑劣的窃喜。 我知道这么想不对,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有机会了。” 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林美玲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 前这个男人的声音太真诚了,真诚得让她心慌。 “这些年我一直没娶,也没相亲,我妈催了不知道多少回,亲戚朋友介绍了不知道多少个,我都找借口推了。 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人。” 他看着林美玲,眼神灼热真诚:“那个人就是你。”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美玲低着头,脸烧得厉害。 她心跳得快极了。 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罐,有点甜,有点慌,还有点隐隐约约的怕。 甜是因为,这样好的一个男人,竟然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慌是因为,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怕是因为,她有很多担心和顾虑。 怕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以后什么都没有。 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份沉甸甸的真心。 “江大哥。”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你让我好好想想,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江明诚看着她。 林美玲的脸颊红透了,眼神慌乱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笑了。 是那种很温柔很克制的笑。 目光里全是宠溺和耐心。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皮肤上,林美玲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没事,你慢慢想。” 他的声音低低的,让人感觉到踏实,“美玲,我等得起。 等你想好了,不管是什么答案,我都在。” 他说完,收回手,转身拿起桌上的空饭盒,又把她喝空的搪瓷缸子一并收进网兜里。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美玲站在原地,轻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件做了一半的服务员装。 藏蓝色的布料上,针脚密密地走了一道又一道。 旁边的围裙上,“国强饭庄”四个小红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布料上。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缝纫机前。 脚踩上踏板,缝纫机却没有响。 她双手捂着脸,掌心贴着脸颊,烫得像发了烧。 缝纫机旁边的风扇还在呼呼地转,吹了很久,她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她要好好想想。 …… 夜深了,林国强和赵素梅还坐在堂屋的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 账本是赵素梅记的。 从前年小吃店开张到现在,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翻开来一目了然。 林国强左手拿着个旧计算器,右手握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计算器的按键被他按得噼里啪啦响,纸上的数字列了一长串。 “工程款三期都付完了,装修款结了九成,还剩一点尾款没付。” 他把最后一个数字圈起来,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周师傅那批家具的款子,还有一大半没结。 饭庄开业前要采购食材,员工头一个月工资也要备着。” 赵素梅接过计算器自己按了一遍,得出的数字跟林国强一样。 她把账本合上,轻轻叹了口气:“咱们手头能动的现钱,基本上空了。 饭店每天的营业额、鸡场和菜地的货款,流水是有,但要一下子应付这么多开支,确实周转不开。” 她说的是实情。 国强饭店生意一直稳定。 养鸡场几千只鸡产蛋率七成以上。 菜地几十亩蔬菜供不应求。 这些产业每个月的流水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但架不住饭庄建设这几个月花钱如流水。 工程款、装修款、家具款,一笔一笔往外掏。 攒了一两年的家底,基本上都砸进去了。 “要不……”林国强抬起头,跟赵素梅对了个眼神。 “信用社贷款?”赵素梅几乎跟他同时开口。 第223章 一个接一个来送钱 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以林国强现在的资产,贷款确实不难。 镇上的饭店是自有房产,养鸡场和鱼塘有承包合同。 几十亩菜地有土地流转协议,再加上那座即将开业的饭庄。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资产。 信用社的人来看一眼就知道值多少钱。 贷个几千块周转一下,不是什么难事。 “明天我去问问。” 林国强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账本里,“等饭庄开始盈利,第一时间还上。” 然而,还没等林国强去信用社,消息就传开了。 先是林美丽来了。 她是蹬着三轮车来的,她把三轮车往饭店门口一停,把林国强拉到一边。 “二哥,我听说你那边资金有点紧?” 林美丽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么不跟我说?” 林国强一愣:“你听谁说的?” “三哥。”林美丽说,“三哥听老孙头说的,反正传到我这儿了。” 林国强忍不住苦笑着摇头。 他就是跟老孙头喝酒聊天时多说了两句,说最近压力大,等到秋季鱼长成了会好很多,没想到竟然传开了。 林美丽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林国强手里,“我跟陈江商量过了,这里是四千块,你先拿着应急。” 林国强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厚厚一沓,都是十元的大团结。 四千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四十块工资。 “美丽……” “你先别说话。” 林美丽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你不收也得收”的架势。 “陈江说了,二哥急着用钱,这忙咱们得帮。 还有,他大姐陈燕让我转告你,饭庄头一个月用的干货调料,可以先赊账,等周转过来了再结。” 林国强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林美丽离开了。 紧接着,林国栋开着拖拉机来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饭店门口,林国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满头满脸的灰。 他现在跑运输晒黑了不少,脸上的棱角也更分明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林国强:“二哥,这是两千,我这两个月攒的,你先用着。” “国栋。” “别跟我客气。”林国栋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二哥,从小到大,仗着你老实心软,仗着你是我二哥,我没少占你便宜,这点钱算什么。” 林国强看着这个曾经最不争气的弟弟,上辈子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 上辈子的林国栋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三天两头找他借钱,借了从来不还。 可眼前的林国栋,跑运输晒得脱了一层皮。 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千块,说给就给了。 当天下午,林海柱和李红霞来了。 老两口是走着来的。 林海柱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李红霞跟在后头,来了之后接过林庆安抱在怀里,闷头哄孙子。 林海柱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零零整整一沓票子。 有十块的,也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有六百。”林海柱说,“我跟你妈攒的,你先拿着用。” “爹,妈,你们……” “拿着。”林海柱摆了摆手,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我管菜地你给我开工钱,你妈带孩子你也开工钱。 这钱本来也是你给的,攒着也没处花。 你饭庄刚开起来,用钱的地方多。” 李红霞抱着林庆安在旁边坐下,忍不住开口:“就是,拿着吧,别磨叽。” 林国强看着桌上那沓零零整整的票子,想起分家那天李红霞跟他拍桌子瞪眼的场景。 不过两年时间,变化大得让他有些恍惚。 没过多久,林美玲来了。 她是关了店门来的,手里提着个布包,身上还沾着几根线头。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头拿出两沓整整齐齐的票子。 “二哥,两千。” 林美玲擦了擦额头的汗,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制衣店这段时间生意不错,加上你下的那批工装的钱,攒了一些。 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林国强刚要开口,林美玲已经摆摆手,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来:“你别急着谢我,那批工装我快做完了,你回头记得来取就行。” 赵素梅端着茶壶走过来,给林美玲倒了杯水。 林美玲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对了,江……”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脸上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红晕。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眼里流露出疑惑。 林美玲低下头喝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傍晚,林国伟来了。 他的出现让林国强有些意外。 林国伟站在饭店门口,手里攥着个旧信封,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进来的。 “老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五百块,不多,杂货铺最近生意一般,就凑了这么多,你先拿着。” 林国强看着眼前的大哥。 上辈子林国伟是占便宜没够的性子,从来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他站在这里,把五百块钱放在桌上,脑门上满是汗。 “大哥,这钱……” “老二。”林国伟摆了摆手,笑得有些讪讪的,“我知道以前我做事不太地道。 这钱不是借给你的,是还你的。 以前我们家没少占你的……算了不提了,反正你拿着就对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林国强把钱塞回来。 林国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站了好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刘强派他媳妇周红送来五百块。 周红现在精气神十足,说话也敞亮,把钱递给赵素梅的时候说了句:“老刘说了,当初国强帮过咱们,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赵素梅没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两家关系一直交好,以前是,以后也是。 江明诚下了班也骑着自行车赶过来,把五百块钱搁在桌上,挠了挠后脑勺:“国强,这是五百块,不多,你先凑着用。” 林国强看了他几眼,倒是没跟他客气,“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往美玲铺子那边跑。” 第224章 大家都变了 “是啊!”江明诚眼睛亮了,耳根也红了,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反正这钱你拿着,我不急用。” 林国强和赵素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了然的意味。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拍了拍江明诚的肩膀,说了声多谢。 晚上,林国强和赵素梅把所有人送来的钱汇总,一笔一笔记在账本上。 林美丽四千,林国栋两千,林美玲两千,林海柱和李红霞六百,林国伟五百,赵志军的一千,刘强五百,江明诚五百。 再加上陈燕那边头一个月干货可以赊账,零零总总算下来,一万多块。 够用了。 应付开业前的各项开支,绰绰有余。 赵素梅把最后一笔数字记完,合上账本,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口气,但脸上并不全是轻松。 她想了想,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工工整整地誊写。 借钱人、金额、借款日期,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 “心里踏实。”赵素梅没有抬头,继续埋头写字,“每一笔都记清楚,等饭庄走上正轨,咱们连本带利还回去。 别人把钱掏出来是情分,咱们不能让人家的钱打了水漂。” 林国强看着她在灯下写字的侧脸,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抽出一根烟,点燃吸了口。 上辈子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八万块救命钱。 那时候他也找过亲人帮忙。 李红霞和林海柱八十岁了,把养老钱看得比命还重。 林国伟说手里没有余钱。 林国栋说做生意亏了本,自己都揭不开锅。 林美丽倒是想帮,但她那时候过得也不好,自身难保。 林美玲跟陈建国吵了好几架,借遍了亲戚朋友,掏空了家底,凑了两万块。 他曾经恨过、怨过那些不肯帮他的人。 但最恨的人,是他自己。 上辈子的他,窝窝囊囊一辈子。 是他心甘情愿的给一家子吸血,无私奉献。 他自己都立不起来,别人自然不会雪中送炭。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重生回来,不再做那个任人欺负的老实人。 他护住了妻女,立住了家业,也一点一点地改变了身边这些人。 赵志军从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变成了国强饭店月入八十块的二把手。 林美丽从被家暴的可怜女人,变成了菜市场东头最硬气的批发商。 林国栋从好吃懒做的混子,变成了月入千八百的运输户。 林美玲从唯唯诺诺的家庭妇女,变成了敢抓奸敢离婚敢自己开店的女裁缝。 林国伟也从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变成了愿意咬牙凑出五百块钱的大哥。 就连林海柱和李红霞,也变得不偏心糊涂了。 他们都变了。 而他心里那些积攒了两辈子的恨意和怨气,也在这一笔一笔的借款中,悄悄地松动,悄悄释然。 不是原谅了上辈子的他们。 是这辈子的他们,值得他用另一种方式去对待。 风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烟,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还亮着的灯。 赵素梅还在账本上写着什么,认真,沉静。 他转身回了屋。 饭庄开业在即,要做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 钱够了,接下来就该大干一场了。 …… 九月一日,秋季开学。 林静穿着新做的碎花小裙子,背着赵素梅亲手缝的小书包,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转圈。 小辫子扎得高高的,辫梢上系着两个红头绳,一跳就跟着晃。 “静静,别跳了,鞋带都散了。” 赵素梅蹲下来给女儿重新系好鞋带,又整了整她的小裙子。 “妈,幼儿园是不是有很多小朋友?” 林静仰着小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对,有很多小朋友。” 赵素梅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还有老师教你们唱歌画画。” “那我能教他们包饺子吗?” 林静很认真地问,“爸教过我。” 赵素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林国强从屋里出来,一把抱起女儿:“走,爸送你去幼儿园。” 五岁多的林静,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了。 这孩子聪明,在家跟着赵素梅认了不少字,简单的小人书能自己翻着看。 但赵素梅觉得,孩子还是得去学校,跟同龄人在一起,学规矩、学知识、学怎么跟人相处,这些在家学不到。 再说林静去了幼儿园,李红霞白天只带林薇和庆安,也能轻松些。 幼儿园就在县小学隔壁。 送林薇来县城的幼儿园上学,是林国强和赵素梅早就商量好的。 一是因为城里的教育条件会更好些。 二是因为等饭庄开业后,林国强和赵素梅的重心会往县城转移,让女儿在县城幼儿园读书会更方便接送。 县城的幼儿园是一栋新刷了白墙的平房,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剪纸和拼音字母表。 院子里有个小滑梯,几个早到的孩子已经在排队玩了。 林国强把林静放下来,小姑娘仰头看了看幼儿园的大门,又回头看了看爸爸和妈妈。 “进去吧。”赵素梅蹲下来抱了抱她,“下午妈来接你。” 林静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松开妈妈的手,背着书包噔噔噔地跑了进去。 跑到门口还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辫子甩得老高,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孩子堆里。 旁边有个小男孩抱着他妈的腿哇哇大哭,嗓子都哭哑了,当妈的怎么哄都哄不住。 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不撒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喊“我不去我不去”。 赵素梅有些担心地往院子里张望。 林静已经跟一个梳着娃娃头的小女孩手拉手玩上了滑梯,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露出门牙。 “咱闺女这性子,随你。”林国强说。 “随我才怪。”赵素梅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随你,天塌了都不耽误吃饭。”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女儿确实没有哭闹的意思,才转身离开。 第225章 想为自己挣一份幸福 同一天上午,王店镇小学门口。 镇上没有幼儿园,学前启蒙只能上学前班。 林美玲牵着萍萍的手,站在校门口的杨树下。 萍萍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是林美玲亲手做的。 白底碎花的连衣裙,领口缀了一圈细细的荷叶边。 小姑娘扎了两个小揪揪,手里紧紧攥着妈妈的手。 “妈妈,学校好大。”萍萍仰头看着教学楼,声音有点怯怯的。 “别怕,里面有很多小朋友。” 林美玲蹲下来给女儿整了整衣领,声音温柔,“萍萍,你进了学前班就是大孩子了。 要听老师的话,跟小朋友好好玩,下午放学妈妈……” “下午我来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美玲转过头,江明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身后。 今天开学报到,派出所事情不多,他想着萍萍第一天上学,跟所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就过来了。 他来之前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衫,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兜。 “江叔叔!” 萍萍一看见他就松开妈妈的手,眉开眼笑地朝江明诚跑过去。 江明诚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萍萍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你怎么来了?”林美玲站起来,顺手整了整衣摆,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今天是萍萍第一天上学,过来看看。” 江明诚抱着萍萍,从布兜里掏出个东西。 一个新书包,帆布面料,结实耐用,正面印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萍萍,这是江叔叔送你的开学礼物。” “谢谢江叔叔!” 萍萍接过书包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江明诚抱着萍萍,跟林美玲一起往校园里走。 萍萍一路上叽叽喳喳地指着操场、教室、花坛问个不停。 江明诚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耐心十足。 林美玲走在旁边,看着一大一小,心里的紧张莫名地消减了几分。 学前班教室在一楼,门框上挂着块木头牌子。 江明诚把萍萍放下来,小姑娘背上新书包,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江明诚一眼。 “进去吧。”林美玲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蛋,“下午妈妈来接你。” “江叔叔也来吗?”萍萍问。 江明诚在林美玲身后冲萍萍使劲点头。 “下午江叔叔也来接你。”林美玲眼睛弯起,轻轻推了推女儿的后背,“去吧。” 萍萍这才乖乖地跟着老师进了教室。 走到门口还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小鸭子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从学校里出来,街道上的阳光亮得晃眼。 林美玲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江明诚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但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了一段路。 “江大哥。” 林美玲忽然停下脚步。 江明诚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 林美玲抬起头,阳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脸颊映得有些微微发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个……”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你有空吗?我、我想请你看个电影。” 话说完,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江明诚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有空。”他连连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有空的。” 林美玲被他看得脸更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那,那就周五下午,在镇上的放映站……” “好。” “看完电影,可以一起去接萍萍……” “好。” “然后一起吃个饭……” “好。” 林美玲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明诚站在街道上,笑得眉眼弯弯。 那张平时在派出所里严肃正经的脸上,此刻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嘴唇张了又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美玲,你……你是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林美玲脸颊烧得厉害。 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尖在耳朵上碰了一下,烫得吓人。 “我想试试。”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跟你处处看。” 江明诚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怔住了。 然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眉梢眼角都跟着舒展开来。 他激动之下,一把握住林美玲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当兵多年磨出来的茧子,粗糙糙的,但很暖。 “美玲,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美玲被他握住手,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她没有再挣扎。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心里那些隐隐的怕和不确定,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她想起二哥跟她说过的话。 人活一辈子,有些东西得自己去争。 幸福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她离婚以后,挣了钱,挣了脸,挣了别人对她的尊重。 现在,她想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走吧。”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但这一次带着踏实,安心。 “去哪儿?” “回店里,二哥那批工装还差最后几件,我得赶出来。” “我陪你。” “你不是要上班吗?” “请了半天假。”江明诚理直气壮地说,手还是没松开,“今天萍萍第一天上学,特殊情况。” 林美玲忍不住弯起嘴角。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上,手牵着手。 街边的王婶正好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见两人牵着手的背影,端着盆子愣了两秒,然后嘴角越咧越大。 她把盆子往地上一搁,兴冲冲地转身跑进院子,声音隔着院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头子!我跟你说!我就说是吧!我就说是吧!美玲跟江所长处对象了!” 林美玲低着头加快了脚步,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江明诚大步跟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笑声爽朗。 街边电线杆子上的麻雀被笑声惊飞了,扑棱棱地散进蓝天里。 林美玲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 加更一章~ 求为爱发电和五星好评,谢谢各位~ 第226章 人员配齐 美玲制衣店。 缝纫机的嗒嗒声终于停了。 林美玲把最后一件厨师装熨平、叠好。 跟之前做好的那批工装一起,码得整整齐齐,装进一个大帆布包袱里。 包袱鼓鼓囊囊的,她一个人拎着费劲。 “天气热,我去帮你送,你在屋里歇着。” 江明诚中午下了班过来帮忙,一只手就把包袱甩上了自行车后座。 “路上骑慢点,别把衣裳颠掉了。”林美玲追出来叮嘱。 “放心吧,保证完好无缺送到国强那儿。” 江明诚跨上自行车,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下午下班我去接萍萍,你别跑了。” 林美玲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自行车拐出巷子,嘴角的弧度压了好一会儿才压平。 …… 县城。 饭庄大堂里,十五名服务员已经换上了新工装。 藏蓝色的确良料子挺括精神,女款收了腰,领口袖口镶着细细的白边,干净利落。 男款肩膀加宽了,穿起来板板正正。 所有人站成两排,精气神跟刚招进来那天判若两人。 秦玉珍站在队伍前面,通身的气派压得住场子。 她背着手,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然后走到王春梅面前,伸手整了整她的领口。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穿上这身衣裳,你们就不再是街上的张三李四,而是饭庄的门面。” 秦玉珍退后两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门面是什么意思?就是客人还没动筷子,先看见你们。 你们站得直、笑得甜、手脚利索,客人还没吃就觉得这顿饭值。 你们要是蔫头耷脑、衣冠不整,厨房里孙师傅就算把菜做出花来,客人也觉得这饭店掉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你们在这里培训也有段日子了。 站姿、托盘、摆台、应答,每一样我都教了,每一样你们也都练了。 今天穿上这身工装,就不再是练习,是实战。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对得起这身衣裳。” 大堂里安静了两秒,不知谁先带头鼓了掌,紧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王春梅把手掌都拍红了,站在她旁边的几个姑娘也激动得脸红。 赵素梅站在旁边,看着这群换上工装后精神焕发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从小吃摊端盘子开始,到镇上饭店管前厅。 再到如今站在即将开业的饭庄里,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受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咽的赵素梅。 她学会了管人、学会了算账、学会了一整套服务流程。 秦玉珍教服务员的时候她在旁边学,秦玉珍考服务员的时候她在心里自己答。 从眼神到动作,从说话的语气到处理事情的章法,她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身上装。 站在这群身穿藏蓝工装的服务员面前,她心里踏实。 她知道怎么管他们,因为她自己全都练过。 秦玉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但赵素梅接住了。 她不动声色地眨眨眼,冲秦玉珍弯了下嘴角。 后厨里头,灶台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孙师傅穿了新发的厨师装。 白棉布,小立领,围裙上绣着“国强饭庄”四个红字,正在试灶。 六个灶眼,他一个一个点过去,听灶膛里火苗的呼呼声,用手在灶口探一探热度。 再拿炒勺在空锅里颠两下,感受灶台的高度和炒锅的手感。 每试一个灶眼他都在本子上记两笔,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在他旁边,站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姓孟,四十出头,五短身材,肩宽背厚,两只前臂粗得像寻常人的小腿。 之前在隔壁县一家国营食堂掌勺,因为性子直得罪了领导被穿了小鞋,一怒之下不干了。 孙师傅亲自去请了两回,头一回没答应。 第二回孙师傅带了两个自己炒的菜过去。 孟师傅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说了句“你这手艺我愿意跟你搭伙”,当场应了下来。 他擅长炒菜,擅长的是川菜和鲁菜,一把炒勺舞得虎虎生风。 最拿手的是一道火爆腰花,从下锅到出锅只要十几秒,嫩得刚刚好。 另一个姓顾,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不像厨子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是扬州人,年轻时在扬州老字号学过白案,最拿手的是各类面点和点心。 包子、饺子、烧麦、春卷、千层酥、荷花酥,到他手里都是艺术品。 他本来在省城一家国营宾馆做白案主管,因为家庭原因回了清河。 林国强听说后,跟孙师傅一起登门拜访,诚意邀请了三次。 又承诺给他单独设一个白案间,设备按他的要求配。 顾师傅才松了口。 他擅长面食点心,一双手修长白皙,揉面的力道却能透进面团芯子里。 加上孙师傅自己擅长的卤味、本地菜、宫廷菜,三位大师傅把炒菜、面点、卤味全部覆盖了。 彼此之间互相欣赏。 孟师傅性子急嗓门大,顾师傅慢性子话不多,孙师傅居中调度不偏不倚。 三个人站在一起,气场奇妙地和谐。 林国强从镇上学徒里挑了三个跟着三位师傅学艺。 周浩分给了孙师傅,这孩子天赋最差但最勤奋,半夜偷练切土豆丝的事孙师傅听说了,一直记在心里,这次点名要他。 李大海分给了孟师傅,他有食堂帮厨经验,刀工扎实。 孟师傅考了他一道菜,骂了他三句“狗日的”,但还是点了头。 孙明辉分给了顾师傅,这孩子脑子灵、说一遍就懂。 顾师傅让他当场拉了回面,看完说了句“手上有东西,就是欠练”,当场喝了拜师茶。 除了学徒,还新招了四名帮厨,专门负责洗菜择菜。 两名洗碗工,专门清洗碗碟。 另外设了采购员一名,由三十出头的丁师傅担任。 之前在供销社干过采购,对县里的食材渠道门清,人老实嘴也紧。 会计一名,是五十多岁的退休老会计朱会计。 他在县商业局干了一辈子财务,打算盘的功夫在清河县都有名,是周副局长亲自推荐来的。 清洁工六名,负责大堂、后厨和客房的卫生。 前厅后厨,从上到下,班子搭起来了。 第227章 职位薪资和分红 镇上,国强饭店。 县城饭庄即将开业,赵志军也被调过去帮忙。 他调去县城饭庄之后,后厨的担子就落到了新招的厨师老宋身上。 老宋四十出头,之前在公社食堂掌了十几年勺。 手艺比不上孙师傅那样的大厨,但胜在踏实本分。 家常菜炒得地道,大锅菜也拿得出手。 林国强试了他三天,看他颠勺的架势和调味的准头,点了头,开了六十块一个月。 老宋手下配了两个学徒,是五个学徒中的张伟和刘家兴。 张伟手快但有些毛躁,林国强把他放在镇上饭店,是让他跟着老宋磨磨性子。 刘家兴不爱说话,眼里有股狠劲,学东西慢但一旦学会就不出错。 两人之前跟着赵志军练了两个月刀工和基本功。 这会儿上灶虽然还差点火候,但切菜配菜已经利索多了,给老宋打个下手绰绰有余。 收银台前,田秀兰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 赵素梅调到县里后,镇上的饭店的收银管账就全交到了她手里。 她现在每天早上蹬着自行车来开门,晚上盘完账、锁好抽屉才走。 抽屉里每天的营业款她都分门别类地理好,整钱用皮筋扎紧,零钱码进铁盒里,账本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红霞在老宅那边,每天照顾林薇和林庆安。 有时候林薇跟着林海柱玩,她就抱着林庆安来饭店转一圈。 看见田秀兰坐在收银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算盘,就忍不住跟旁边的人嘀咕:“我就说素梅这弟妹,脑子真快,比我强。” 她这话说了一回了,田秀兰每回听见都只是抿嘴笑笑,手底下的算盘珠子照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四十块钱一个月,三姐和三姐夫给的不仅是工钱,还是一份信任。 这份信任她揣在怀里,每天都要拿出来掂一掂,看自己有没有辜负。 …… 傍晚时分,林国强把赵素梅、赵志军和孙师傅叫到大堂角落的一张圆桌前。 四个人围坐,桌上放着几杯茶和一本翻开的账本。 “今天把你们叫过来,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林国强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饭庄的各项开支和预算,“饭庄开业在即,班子算是搭起来了。 前厅后厨,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岗位。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看向赵素梅:“前厅归你管,服务员、传菜员、清洁工、前台,这些人以后都是你的人。 培训是秦姨一手带的,规矩立得扎实,但规矩是一回事,真正干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你得给我盯紧了,谁偷懒谁耍滑,该说就说,该罚就罚,不用顾及情面。” 赵素梅微微点头,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她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下,语气平静:“前厅的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秦姨教得好,底子打得好,我不会让她白费功夫。” 林国强转向赵志军:“大堂这一块,你协助你三姐。 前厅后厨的衔接、包间的调度、客人投诉的处理,这些你来盯着。 后厨出来的菜,出餐速度、摆盘质量,你得把关。” “明白。”赵志军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林国强最后看向孙师傅:“厨房那边全权交给孙哥。 你是总厨,孟师傅和顾师傅虽然是大师傅,但在厨房里你说了算。 菜品质量、出餐标准、后厨管理,这些你全权负责。” 孙师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后只说了一句:“厨房你放心,我孙德胜拿这双手给你担保。” 林国强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赵素梅从温柔贤惠到能管十几号人的前厅主管。 赵志军从游手好闲到稳重可靠的副经理。 孙师傅从国营饭店大厨到愿意跟着他一起创业的总厨。 这些人跟着他一路走过来,风里雨里,没有一个人掉过链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专门誊写过的信纸,上头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几行条款,末尾处盖着他的私章。 “我不搞虚的,从今天开始,饭庄不光是我一个人的。” 林国强指着纸上的条款,“除了每月的固定工资,年底按利润分红。 分红比例我跟素梅商量了好几轮,定下来是这样的……” 他指向第一条:“前厅主管赵素梅,月薪八十元,年底分红百分之十。” 赵素梅微微一怔,她之前拿的是六十块月薪,这已经比镇上饭店时高出一截。 八十加一成红利的含义她心里默算一遍,抬起头看向林国强,嘴唇动了动。 林国强冲她点了个头。 赵素梅便没再说话,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 “副经理赵志军,月薪八十元,年底分红百分之十。” 赵志军睁大了眼睛。 月薪八十还外加分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结巴:“三姐夫,这……这太多了吧?” “多是应该的。” 林国强看着他,“你跟我从小吃摊干到今天,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当一面,这饭庄能开起来也有你一份功劳。” 赵志军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没再推辞,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心想回去跟秀兰说这个事,她应该也会高兴。 “总厨孙德胜,月薪一百元,年底分红百分之十。” 孙师傅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元的月薪,在整个清河县的厨子里已经是头一份了。 国营饭店的大厨一个月才六十块。 再加上百分之十的分红……如果饭庄经营得好,年底分红的数目绝对不小。 孙师傅没有立刻说话,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国强。 “国强,你知道的,我不是冲着钱来的。” “我知道。”林国强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郑重,“你当初不是为了钱来的,但你的手艺和心意,值得这份回报。” 孙师傅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那张分红协议拿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 在“孙德胜”三个字旁边,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钢笔帽拧上,抬头看着林国强:“分红纸给我收好了。 年底我可是要对账的。” “放心。”林国强把协议收好,又从账本里抽出另一张纸,“还有件事。 开业前这段时间周转紧张,大家每月的工资按时发,奖金先记账上,年底连本带利补上,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 第228章 定菜单 赵素梅最先点头:“家里那点家底我心里有数,先紧着开业,工资奖金不急。” 赵志军也连忙点头:“对,不急,我跟秀兰开销不大,她那四十块管着家用,够用。” 孙师傅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把围裙往肩上一搭:“我再在检查一遍后厨。” 他大步朝后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国强扬了扬下巴:“年底对账的时候,少一分我可不答应。” 林国强笑了。 赵素梅和赵志军也跟着笑。 夕阳从窗户里漫进来,把这片空间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后厨里传来孟师傅试灶颠勺的声音,铁锅碰灶台,当当作响。 大堂里,王春梅正领着几个新服务员练习摆台。 骨碟碰着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分红的事定下来之后,林国强把三位大师傅请到大堂的圆桌前,一人面前摆了一杯茶,桌上摊开一本空白的菜单册子。 “班子搭好了,规矩立好了,接下来该定菜单了。” 林国强翻开菜单册子的第一页,拿起钢笔,“三位师傅,你们各显神通的时候到了。” 孟师傅性子最急,第一个开口。 他掰着手指头,把自己压箱底的菜式一五一十地往外报,语速快得跟在灶前报菜名似的:“炒菜这一块,我列了个单子。 家常类的,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麻婆豆腐、醋溜白菜、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青椒炒肉、干煸四季豆、蒜蓉空心菜……这些是基本功,用料家常,价格亲民,老百姓吃得起,也愿意常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中档的,糖醋里脊、火爆腰花、九转大肠、油焖大虾、干烧黄鱼、锅塌豆腐……这些是撑门面的,请客吃饭拿得出手。 高档的,我留了三道拿手菜。 一道是扒烧整鸡,从下锅到上桌两个钟头,火候差一分钟都不行。 一道是葱烧海参,用的是辽东的干参,发制要三天,上桌的时候海参必须完整不碎、葱香透芯。 还有一道是干烧黄河鲤鱼,鱼身剞花刀,烧出来形不散、肉不柴,汁要收得浓而不糊。 这三道菜,清河县除了我,没人能做得地道。” 林国强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孟师傅说完,顾师傅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 他说话跟他揉面一样,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面食点心这一块,我分了三档。 主食类的,阳春面、炸酱面、大肉包子、手工水饺、鸡蛋灌饼、葱油饼,这些是老百姓日常吃的,要实惠、要管饱。 中档的,三鲜烧卖、小笼汤包、春卷、锅贴,这些是佐餐的,也可以单独当点心吃。 高档的,我也列了几样,蟹黄汤包,千层酥,荷花酥。 但这几样费工费时,每天限量供应,卖完即止。” 林国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限量?” “限量。”顾师傅点头,语气很笃定,“好东西不能管饱,吃不够,下回还来。” 孙师傅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语气从容。 “我爷爷那辈在京城御膳房里当差,掌勺掌了二十多年。 后来告老还乡,带回几本手写的御膳底档,上头记的都是宫里传下来的老方子。 到了我爹那辈,家道中落,但手艺没丢。 到了我这辈……”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前些年在国营饭店炒大锅菜,那些老方子也用不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空白的菜单册子上,声音微微沉了沉。 “这回用上了,除了一些家常菜,我另拟了几道菜,做法跟寻常不太一样。 不用煎炒烹炸那些花样,讲究的是食材本味,功夫全在火候和吊汤上。” 他一道一道往下说。 “第一道,清汤燕菜。 用白燕窝,发制两天,一撮盐提鲜,汤底是老母鸡、老鸭、金华火腿、干贝、猪肘吊的清汤,吊足六个时辰,汤色清得能照见碗底。 燕窝入口滑嫩,汤味醇而不腻。” 林国强的笔顿了一下。 清汤燕菜,他只在上辈子听孙师傅说过。 别说清河县,就是省城的大饭店,也没几家敢把这道菜端上桌。 “第二道,御膳白肉血肠。 白肉用的是上好的五花三层,肥瘦各半,下锅煮到断生,捞出来片成透光的薄片。 血肠是当天现灌的鲜猪血,加荞麦面和香料,煮出来嫩而不散。 蘸料是蒜泥酱油和韭菜花酱,配酸菜丝解腻。 这道菜看着粗,实际上片肉的刀工、煮血肠的火候、蘸料的配比,差一点都不行,差一分味道就差十分。” “第三道,黄焖鱼翅。 鱼翅发制三天,去沙去骨,用高汤慢炖,炖到翅针透明、入口即化。 配的金华火腿只取最中间的一小段,提味不抢味。 这道菜功夫全在汤上,火大汤浑,鱼翅发腥,火小味寡,胶质出不来。” “第四道,三套鸭子,这是最难的一道。 鸽子去骨套进童子鸡肚子里,童子鸡再去骨套进填鸭肚子里,三禽套在一起,加高汤隔水蒸足四个时辰,蒸到三层肉味互相渗透。 上桌的时候,一刀切开,三层分明,皮不破,肉不散。” 林国强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孙师傅。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孟师傅搓了搓手,难得没有抢话。 顾师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孙师傅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这四道菜每周各限定五份,卖完即止。 多了做不过来,功夫菜费时费心,马虎不得。” 林国强把这几道菜写在菜单的高档区,又补了一行备注。 孙师傅亲制,每周限量,需提前一天预订。 写完他放下笔,合上菜单册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凉菜和果盘也定一下吧。” 第229章 包桌套餐定价 孙师傅三人又合计了一番。 凉菜定了八样,荤素各半。 蒜泥白肉、酱牛肉、凉拌海蜇、水晶皮冻、拍黄瓜、糖拌番茄、五香花生米、凉拌木耳。 果盘设大小两种规格,大份配时令鲜果六样,小份三样。 接下来是包桌套餐的定价。 林国强把赵素梅也喊了过来,四个人围着圆桌合计了好几轮。 反复斟酌清河县老百姓的消费水平和请客办事的体面需求,最终定下了六个档位。 十元档是家常实惠型,六菜一汤,主菜两荤两素两凉,配大份例汤和主食,面向寻常百姓家。 二十元档是亲友小聚型,八菜一汤,四荤两素两凉。 三十元档是标准宴请型,十菜一汤,六荤两素两凉,配一道点心。 五十元档是商务宴请型,十二菜一汤,八荤两素两凉,配两道点心和一个大份果盘。 八十元档是贵宾接待型,十四菜一汤一羹,十荤两素两凉,配四道点心和精品果盘。 一百元档是最高规格的豪华宴席型,十六菜一汤一羹一甜品,菜式由三位大师傅联手定制。 豪华宴席不设固定菜单,根据时令和客人口味量身搭配,其中必含孙师傅的四道御膳拿手菜中的至少两道。 烟酒饮料也备齐了。 散装啤酒、洋河大曲、红星二锅头、张弓酒、五粮液、泸州老窖,从亲民到中档都有。 茅台也进了几瓶。 饮料有北冰洋汽水和自家熬的酸梅汤、绿豆汤、凉茶。 林国强在菜单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上“丰俭由人,童叟无欺”八个字,落了笔。 他把菜单递给三位师傅传看,孟师傅看完把菜单往桌上一拍,笑着说了句:“有这张单子,清河县的饭馆都得管咱们叫祖宗”。 顾师傅笑了笑,说开业当天要把点心做出个花样来。 孙师傅没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把搪瓷缸子里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开业前一天,林国强从前到后、从上到下,把整个饭庄亲自转了一圈。 他从后院开始。 三层客房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 每间房的被褥都铺得整整齐齐,白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 独立卫生间里的白瓷洗手盆擦得锃亮,水龙头拧开,热水两三秒就上来。 走廊的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叶子翠生生的。 他推开每一扇门,检查每一扇窗,拧了每一个门把手。 有一扇窗户开合不太顺滑,他掏出本子记下来,准备回头让工人来调。 中院的荷塘里,几株晚荷还开着,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点头。 太湖石旁边的竹子已经扎了根,新抽了几根嫩笋。 水绕龙门的格局是傅师傅亲自定的,活水从东南角进来,绕了半个院子,从西北角出去。 池子里的锦鲤悠然地摆着尾巴,时不时有一尾跃出水面,又啪地落回去,溅起一圈涟漪。 穿过走廊进了前院的大堂。 十五张方桌铺着洁白桌布,玻璃转盘擦得透亮。 靠墙的酒柜里,各色酒水饮料码得井井有条。 收银台上,账本、算盘、发票本归置得妥妥帖帖。 他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十二间包间,每间都有不同的风格。 有的装了落地玻璃窗,能俯瞰中院的荷塘。 有的挂了字画,摆了两把太师椅。 有的设了圆桌能坐十六人,有的设了方桌适合三五好友小酌。 包间名都是林国强和赵素梅费心起的,符合这时代人民审美。 回到一楼,他走进厨房。 灶台已经冷了下来,六个灶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红案白案分区清晰,调料罐擦得能照出人影,锅铲瓢盆各归各位。 孙师傅带着周浩在做最后的检查,把每一样厨具都拿出来擦了一遍,连灶台缝里的油垢都不放过。 林国强最后回到大堂。 他站在大堂正中央,环顾四周。 从前年深秋重生回来,在小吃摊前支起第一个肉夹馍炉子开始。 到镇上租店面开国强小吃。 再到买下镇南头的门面房开国强饭店。 再到眼前这座前楼后院、青砖灰瓦的国强饭庄。 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谁。 赵素梅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 她也刚从后院的客房里巡查完出来,额角还挂着细细的汗珠。 “都检查完了?”她问。 “完了,窗户有一扇不太顺滑,记下来了,其他的,挑不出毛病。” 赵素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遍这间窗明几净、整装待发的大堂,然后偏过头看着他。 “紧张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紧张。”他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赵素梅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 九月十八,晴。 清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国强饭庄的院子里里外外全亮了灯。 林国强站在二楼包间窗户前,看着外头黑黢黢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夜没睡。 倒不是紧张。 图纸上每一笔、工地上每一块砖、菜单上每一道菜,他全都亲自盯过,心里有底。 就是睡不着。 像小时候过年,明知道明早才能放鞭炮,躺炕上翻来覆去就是等不到天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国强。” 赵素梅的声音。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套裙,料子挺括,收腰的线条恰到好处。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耳边别着两枚银发夹。 “几点了?” “快五点了。”赵素梅走到他身后,替他整了整衣领,“孙师傅早就在厨房忙上了。” “下去吧。” 后厨里六个灶眼全点着了。 孙师傅穿了新发的白棉布厨师装,小立领,围裙上绣着“国强饭庄”四个红字。 他正挨个检查调料罐,孟师傅在旁边磨刀,顾师傅在揉面。 周浩蹲在角落里把灶台缝又刷了一遍。 “孙哥。” 孙师傅头也没抬:“国强,清汤燕菜的汤底从昨晚就吊上了,三套鸭子已经上笼蒸了。” “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也睡不着。” 孙师傅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把手,“今天是咱们饭庄的头一天,马虎不得。” “孟师傅,炒菜这边呢?” “放心。”孟师傅把磨好的刀往案板上一拍,“备料昨晚全弄好了,腰花现剞现炒,十二秒出锅,多一秒我都不答应。” “顾师傅?” 顾师傅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蟹黄汤包的馅料昨晚就调好了,千层酥的油酥也冻上了。 今天头一天,我多备了些料,应该够卖。” “行。”林国强看了看表,“各位师傅,今天是咱们饭庄的头一炮。 打响了,往后清河县的人提起下馆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 …… 第二版真人AI漫剧上线,男主还挺帅,大家可以去看看~ 番茄更新到最新版本,点击右下角的更多改编可看,红果上也能看。 今天加更一章,八千字奉上! 第230章 开业大吉 孟师傅笑了:“老板,你这话说的,我老孟在隔壁县炒了十几年菜,还没人说过不好吃。” “老板你放心,今天灶上的火,我老孟灭不了!” 院子里,鞭炮已经挂好了。 两串万响的大地红从二楼阳台一直垂到地面。 赵志军跑过来:“三姐夫……老板,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花篮都摆好了?” “从门口排到街边了。” 赵志军掰着手指头数,“秦姨的花篮摆在最中间,刘局长的挨在旁边,镇上供销社刘主任的、城建郑科长的、还有好几个厂长送的,我数了数,二十三个。” “吉时到了就点炮。” “好嘞!” 院门口,舞狮队的两头狮子已经候着了。 狮头油彩鲜艳,金红相间,眼珠子是玻璃珠镶的,阳光下亮得逼人。 狮身金红绸布,缀着密密麻麻的流苏,风一吹像活的皮毛在抖动。 一个小伙子从狮身里探出头来:“师傅,啥时候开始?” 领队老师傅提着铜锣,瞪了他一眼:“急啥?听炮响!” 另一个小伙子在狮身里喊:“师傅,我肩膀上的汗都淌到腰了!” “忍着!” 铜锣队也到位了。 六面大铜锣架在院门口两侧,每面都有脸盆那么大,黄铜锣面擦得能照见人影。 鼓手把鼓槌在手里转了个花,咚咚两声试了试鼓面。 “老王,你这鼓面绷得够紧啊。” “废话,今天什么日子?绷不紧对得起林老板的红包吗?” 周围的人都笑了。 八点整。 林国强站在大门口,手臂一挥:“放!” 鞭炮声炸响。 两串万响的大地红同时点燃。 火舌沿着引信飞窜,红色的炮屑在晨光里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硝烟味灌满了整条街,呛得几个半大小子直咳嗽。 可谁都不肯往后退,捂着耳朵往前挤。 “妈!烟太大,我看不见了!” “蹲下蹲下!别挡着后头!” 铜锣队同时发力。 六面大铜锣齐齐敲响,声音震得人胸腔子都跟着颤。 鼓手抡圆了胳膊,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鼓点密集得像骤雨,咚咚咚,咚咚咚。 两头狮子同时跃起。 狮头猛地一甩,狮眼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狮身金红翻飞,摇头摆尾。 一个小伙子踩着另一个的肩膀腾空而起,做了个狮子望月的造型,稳稳落地,就地打了个滚,狮尾扫了个半圆,带起一阵风声。 “好!” “再来一个!”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 领队老师傅敲着小铜锣引节奏,狮头时而昂首,时而低俯,时而眨着眼睛凑到人群跟前。 几个胆小的孩子尖叫着往后躲,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鼓点越来越密,狮子的动作越来越快。 最后两头狮子同时在院门口立定,人立而起,两条狮尾高高扬起。 舞狮的小伙子们齐声喊了一嗓子:“国强饭庄——开业大吉!” 掌声雷动。 舞狮队退到两旁,锣鼓渐渐歇下来。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头上那块盖着红绸的牌匾上。 林国强和赵素梅并肩站在牌匾下方。 他伸手握住红绸的一角,用力一拉。 红绸飘落。 “国强饭庄”四个大字在晨光中亮了出来。 暗红漆底,金粉勾边。 “国”字开阔稳健,“强”字最后一笔力透纸背,弓字旁的竖钩如铁画银钩,收笔处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 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这字谁写的?真有劲儿。” “听说是周书记他母亲亲手写的,人家可是书法大家。” “怪不得。” 秦玉珍站在人群里,微微抬起下巴,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字。 周泽明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 “妈,你这几个字写得真好。” 秦玉珍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林国强穿过人群走过来,在秦玉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秦玉珍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幅字。 但饭庄能做到什么份上,靠的是你自己。 我能帮的,就是让每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都觉得来对了地方。” “秦姨,没有您帮忙培训服务员,没有傅师傅设计这栋楼,没有孙师傅掌勺,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知道感恩就好。”秦玉珍笑了笑,“去吧,今天有你忙的。”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服务员们搬出几大筐喜糖和花生,站在门口一把一把地往人群里撒。 大白兔奶糖和花生裹着红纸落在青石板路上,蹦蹦跳跳地弹开。 “别抢别抢!都有!” “哎呀我的糖!你踩着我脚了!” “奶奶!我捡了六颗!” “好好好,给妹妹分两颗。” 与此同时,县城主街上,另一支队伍也在造势。 一辆三轮车打头,车把上挂着“国强饭庄开业大吉”的红布横幅。 车斗里站着两个小伙子,一个敲锣一个打鼓,咚咚锵咚咚锵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后面跟着八个人,四男四女,都穿着崭新的藏蓝工装,每人手里举着一块木牌子。 牌子上写着:开业前三天,菜品八折,酒水七折,带小孩送果盘。 王春梅走在队伍最前面,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嗓门又亮又脆。 “国强饭庄开业大吉!菜品八折,酒水七折,带小孩送果盘!” 她喊一遍,后面的服务员们跟着喊一遍。 十几号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县城的四条主街上回荡。 “地址县城东头主路旁!前楼后院!包桌宴请!丰俭由人!” 街边卖豆腐的老汉停了吆喝,伸着脖子看热闹。 “老张,这哪家馆子?” “城东头新盖的那栋楼!你没看见?青砖灰瓦,可气派了!” 布店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尺子:“啥活动?菜品八折?回头我去尝尝!” 理发店的师傅推着客人走到门口,两个人顶着理了一半的头发往外张望。 县供销社的营业员都跑到门口看热闹了。 第231章 陈母惊呆了 十点刚过,突突突的引擎声隔着半条街就传过来了。 林国栋的拖拉机停在饭庄门口的巷子口,车斗里拉了满满一车人。 林海柱和李红霞带着三个孩子,林美玲抱着萍萍,还有老孙头,全挤在车斗里。 “到了到了!都慢点下!” 林国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先把老孙头搀下车,又把萍萍抱下来举过头顶。 “飞咯~” 萍萍咯咯直笑:“三舅!再举高一点!” “再高就上天了!”林国栋把她放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从车斗里搬下来一个花篮,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红绸带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国栋贺”。 “三哥,你这字得练练。” “去去去,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林海柱从车斗里下来,整了整衣襟。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深灰色中山装,是林美玲专门给他做的,穿在身上精神了不少。 “爹,您慢点。” “没事。” 林海柱背着手在饭庄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从大堂转到后厨,从中院转到客房楼,一句话没说。 看完回到大堂,找到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 “够气派。” 然后就坐到角落里,把林静和林薇拉到身边,拿桌上的餐巾给她们叠纸飞机玩。 李红霞抱着林庆安从车斗里下来,往门口一站,眼珠子就黏在那两头石狮子上挪不开了。 “他爹,你看这狮子,比咱镇上地主老财家的还气派!” “你小声点。”林海柱头也没抬。 “我小声啥?我儿子开的饭店,我声音大点怎么了?” 她抱着林庆安在大堂里转了好几圈,东摸摸西看看。 “这桌布白得跟雪似的,洗起来多费劲。” “这酒杯咋这么小?能装几钱酒?” “哎哟这荷塘里还养了鱼!红的!庆安你看,鱼!” 林国强走过来:“妈,您今天帮我招呼亲戚,行不?” “行!怎么不行!”李红霞挺了挺腰板,“你忙你的去,亲戚这边我帮你张罗。 你妈别的不行,招呼人还是会的。” 她如今变了不少,虽然嘴上还是碎,但心里那杆秤已经慢慢正过来了。 林美玲抱着萍萍从拖拉机上下来,脚刚落地就四处张望,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江明诚骑着自行车跟在拖拉机后面,今天他特意调了班,跟所里的老周换了值夜班。 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走到林美玲面前,从她怀里把萍萍接过来,顺手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萍萍手心。 “萍萍乖,看叔叔给你带了什么。” “江叔叔!”萍萍接过糖,甜甜地叫了一声。 江明诚揉了揉她的头发,冲林美玲笑了笑:“别找了,我在这儿呢。” “你今天不是要值班?” “跟老周换了,你二哥开业,我能不来?”江明诚压低声音,“顺便来看看你。” 林美玲脸微微一红,接过他手里的网兜。 里头是江明诚一大早排队买的槽子糕,他知道林国强爱吃这个,专门去镇上那家老字号排了大半个小时。 “你一大早就去排队了?” “反正也睡不着。” 老孙头从车斗里下来,今天特意刮了胡子,穿了一件新买的中山装。 他在鱼塘干了快一年,风吹日晒的,人更黑更瘦了,但精神头很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给林国强:“国强,这是我自个儿攒的,不多,就当个心意。” 林国强打开红纸包,里头是两张大团结。 他把红纸包收好,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 “孙叔,今天多吃点,孙师傅专门给你留了条红烧鱼。” “真的?”老孙头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我老孙头这辈子没少吃鱼,但还没吃过正经大厨做的鱼。” 林美丽和陈江一家到了。 陈江骑自行车载着林美丽,陈父骑自行车载着陈母,一家四口在饭庄门口停下。 陈江把自行车支好,仰头看着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两层楼,愣了好几秒。 “陈江,你发什么呆?” “美丽,你二哥这饭庄,比我想的还气派。” “那当然。”林美丽下了车,整了整衣摆,“我二哥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 陈母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仰头看着门头上四个金粉大字,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一直听人说林美丽的二哥在县城开了个饭店。 心里想着不过就是个大点的馆子,顶多两间门面摆几张桌子。 可眼前这栋楼…… 前院后院,有荷塘有假山,门头挂着四个气势十足的金粉大字。 门口花篮排成了长龙,穿藏蓝工装的服务员站得齐齐整整。 服务员小周迎上来,微笑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阿姨您好,欢迎光临国强饭庄,请这边走。” 小周替她拉开椅子,又从旁边的小推车上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茶杯底下垫着杯托,杯托上印着“国强饭庄”四个小字。 陈母接过茶杯的时候手都是僵的。 她看了一眼小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抿了抿嘴。 然后扭头扯了扯陈江的袖子,压低声音。 “陈江。” “咋了妈?” “你这媳妇的娘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江笑了,笑得很得意,但没敢在他妈面前太放肆。 “妈,我跟你说过八百遍了。 美丽她二哥开饭店,三哥跑运输,四姐开制衣店,都是正经做生意的。” “正经做生意能做成这样?” “那您说,不正经能做成这样?” 陈母被他噎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茶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入口回甘。 她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落在林美丽身上。 林美丽正蹲在门口给林静系鞋带。 “静静,你爸说了,今天客人多,别乱跑。” “知道了小姑。”林静乖乖点头,两个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陈母在旁边坐了片刻,忽然从手腕上取下来一只金镯子,走到林美丽面前,往她手里一塞。 林美丽低头一看,是一只金镯子,成色不新,表面有些发暗,但擦得锃亮。 第232章 排场大,人脉广 “妈,这是……” “你戴着吧,别嫌旧。” 陈母别过脸去,声音有些不自然,“这是我婆婆当年传给我的,现在……现在我传给你。” 林美丽攥着那只金镯子,愣了好几秒。 她低下头,把镯子套在手腕上,尺寸刚刚好。 金镯子碰到皮肤凉丝丝的,可她的心窝子却暖得发烫。 她知道婆婆心里那道坎。 自己是个二婚的,当初她坚决反对,现在能主动送镯子,说明心里已经慢慢接纳她了。 “谢谢妈。” 陈母嗯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还是别别扭扭的:“你……你今天忙完了记得吃口饭,别光顾着招呼客人。” 林美丽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半,邀请的宾客陆续都到了。 秦玉珍和周泽明一家也到了。 秦玉珍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料子上有暗暗的云纹,胸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她左手挽着周泽明,右手牵着儿媳刘慧敏。 刘慧敏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果篮,里头装着苹果和橘子,系着红绸带。 陈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坛糖蒜。 “秦姨,您亲手腌的糖蒜我可盼了好几天了。”林国强接过来。 “开业头一天,讨个吉利。” 赵素梅亲自迎上去,引着秦玉珍一家往大堂里走。 秦玉珍进了大堂,站定环顾一圈。 所有方桌都铺着洁白的桌布,骨碟、筷子、酒杯、茶杯按照她亲手教的标准摆放得整整齐齐。 十五名服务员穿着统一的藏蓝工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站得笔直。 秦玉珍微微颔首,目光从每一张桌面上扫过去。 看到墙角那桌的酒杯摆得稍微偏了半指,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还没等她开口,王春梅已经快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那个酒杯挪到了标准位置。 秦玉珍的眉头舒展开来,转头看了赵素梅一眼:“教的东西没丢,不错。” “秦姨您放心,您教的每一样,我们都记着呢。” 傅师傅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来了。 车后座上绑着个花篮,红绸子上写着“开业大吉”四个毛笔字,是他自己写的。 花篮里的花是他老伴一早去花圃挑的,月季、菊花、唐菖蒲,红黄紫白配得热闹。 他下了车,把花篮往门口一摆,退后两步,背着手打量饭庄的门头。 “傅师傅,您来了!” “嗯。”傅师傅点点头,目光从青砖灰瓦的檐口看到廊柱的柱础,从中院的荷塘看到后院的客房楼,“我经手的工程,从省城到县城,这栋楼排得上前三。” “没有您,这楼盖不起来。” “废话。”傅师傅难得笑了,“我的活干完了,今天是来吃饭的。 给我留个好位置,我要尝尝孙德胜的三套鸭子。” “早给您留好了,二楼包间,您做主桌。” 刘强骑着自行车带着周红来了。 刘强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衫,但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还是当兵时那副虎虎生风的架势。 周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篮子红鸡蛋,每个鸡蛋都用红纸包着。 “刘哥,嫂子,让你们破费了。” “破费什么。”刘强把花篮往门口一搁,“今天有啥需要维持秩序的,你说话。 我虽然是副局长,但今天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帮你搭把手不算违反纪律。” 周红把红鸡蛋递给赵素梅:“开业大吉,讨个红火。” “嫂子,你这精神头越来越好了。” “可不是嘛。”周红笑了,“老刘现在升官了,我也有工作,孩子们都考上高中了,日子越过越有盼头,我想不好都不行。” 赵素梅接过篮子,拉着周红的手多看了她两眼。 她知道周红以前是什么样子,如今能这样大大方方地出门、说话、跟人打交道,是天大的好事。 商业局的周副局长带着几个商业口的干部一起来的。 他们没骑车,是走着来的,一路上还在讨论县里私营经济的发展情况。 进了饭庄大门,周副局长先跟周泽明打了招呼,两人在院子里站着聊了几句。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林国强。 “这是县里对私营经济扶持政策的正式批文。 你们饭庄是清河县第一批享受减税优惠的私营企业,头一年营业税减免三成。”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林老板,这是县里对私营经济的支持,也是对你的信任。 好好干,别给这份批文丢脸。” 林国强双手接过批文,感觉薄薄一张纸比什么都沉。 “周副局长,这份礼比什么都重。” 他回头就把赵素梅叫过来,让她把批文裱进玻璃相框里,挂在了收银台正上方。 以后每一个来结账的客人,都能看到这份来自县里的认可。 “林老板,恭喜恭喜!” 郑科长和刘胜利也到了。 郑科长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从自行车后座上搬下来一个花篮,红绸带上写着“城建系统贺”。 郑科长握着林国强的手直摇。 “郑科长,上回的事多亏了你指点。” “哎,不说那个。”郑科长摆摆手,“你正规经营、依法纳税,我帮你指条路是应该的。 今天我是来吃饭的,听说你们有三套鸭子?给我留一份!” 刘胜利带着赵素英,还有几个镇供销社的同事,抬了个大花篮,红绸带上写着“清河县王店镇供销社贺”。 “国强,你这排场,我在县里还没见过第二家。” “二姐夫,二姐,你们快请进。” 饭庄门口的花篮越摆越多,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边。 红绸飘飘,在风里簌簌地响。 花篮上的落款五花八门。 有商业局的、有城建系统的、有供销社的、有派出所的、有个体户协会的,还有几家跟林国强有生意往来的私营厂子送来的。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 “我的天,这得多少个花篮?” “我数了,光这一排就二十三个。” “这人脉,清河县找不出第二个。” 第233章 林老板好好干 正午十二点,开业仪式正式开始。 铜锣队重新敲响了锣鼓,两头狮子又在院门口舞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比早晨还多,附近的街坊邻居、路过的行人,把饭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你踩我脚了!” “谁家孩子丢了?这是谁家孩子?” 周泽明站在牌匾下方,林国强站在他旁边。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泽明身上。 周泽明没有拿讲话稿,也没有清嗓子,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人群中扫过,语气平和却中气十足。 “同志们,今天是国强饭庄开业的日子。 私营经济是县里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国强饭庄是清河县第一个上规模的私营饭庄。 我希望它能成为清河县餐饮业的一面旗帜,带动就业,拉动经济,让更多愿意靠自己双手挣钱的人看到希望。”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国强。 “林老板,好好干。” 掌声响起,热烈而持久。 炮声再次响起,铜锣鼓点震得地面都在颤。 两头狮子在门口舞得虎虎生风。 服务员们排列整齐,王春梅带头,齐声喊道:“国强饭庄,欢迎光临!” 十五个人的声音齐刷刷的,清脆响亮。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这架势,县里没见过!” “这服务员站得比当兵的还直!”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陆续入座。 主桌设在二楼正中央最大的那间包间,包间名“盛世庭”。 两面落地窗,一面看荷塘,一面看县城。 圆桌能坐十六人,今天只安排了十个位置,宽松舒适。 桌上的餐具是林国强专门从市里瓷厂定制的,白瓷底上印着“国强饭庄”四个淡蓝色的字。 主桌上坐的是秦玉珍、周泽明、刘慧敏、傅师傅、周副局长、刘强。 陈妈本来说什么都不肯上主桌,被秦玉珍硬拉过来按在椅子上。 “陈妈,你今天也是客,坐下。” “秦姐,我一个保姆……” “什么保姆不保姆的,坐下吃饭。” 赵素梅亲自端菜上桌,头一道就是孙师傅的清汤燕菜。 白瓷汤盅揭开盖子,清汤澄澈见底,燕窝丝丝分明。 秦玉珍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品了品,然后放下汤匙,看向林国强。 “这个味道,我在京城国宾酒店尝过。 汤底吊得够时辰,燕窝发制也到位,火候拿捏得准。” 她转头看向周泽明,“泽明,你尝尝。” 周泽明尝了一口,嗯了一声,拿起汤匙又连喝了两勺。 周副局长尝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国营饭店的头牌菜跟这个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强喝完一盅,跟林国强说:“国强,这汤喝完了浑身都舒坦,比我媳妇炖的鸡汤强。” 周红在旁边掐了他一把:“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你炖的也好喝,但这个更好喝。” 一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道菜是孟师傅的火爆腰花。 腰花剞了花刀,下锅十二秒出锅,嫩得刚刚好,配上木耳和笋片,酱香浓郁。 周副局长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老赵那边的厨子炒腰花,嚼都嚼不动,跟橡皮似的。 这道菜我得记下来,下回带家里人来尝尝。” 第三道是孙师傅的三套鸭子。 上桌的时候一整只,皮色金黄。 林国强亲自拿刀切开,一刀下去,三层分明。 最外是填鸭,中间是童子鸡,最里是鸽子,三层肉味互相渗透,皮不破肉不散。 包间里的客人纷纷鼓掌。 傅师傅放下筷子,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半圈:“我在省城吃了三十年馆子,这道菜只听过没见过。 孙德胜这小子真有货。” 孙师傅正好端菜进来,听见了:“傅师傅,您这话我可记着了。” “记着就记着,我还怕你不成?” 顾师傅的蟹黄汤包紧随其后。 皮薄如纸,褶子朝上,用吸管轻轻一戳,汤汁涌出来。 一位从省城来清河出差的老干部在大堂吃饭,吃完一个汤包,把服务员叫住了。 “同志,你们这白案师傅是哪儿请的?” “我们顾师傅是扬州人,在扬州老字号学过白案。”张萍笑着回答。 “怪不得。”老干部放下筷子,“这个汤包的味道,跟扬州富春茶社的一个路子,清河县真是藏龙卧虎。” 他吃完饭专门找到林国强,递了张名片:“林老板,我回去跟单位后勤推荐,以后到这边出差,就到你们饭庄住宿。” 大堂里热闹非凡。 十五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有请来的宾客,也有闻讯赶来的散客。 有人当场就喊开了。 “林老板!下月初六我儿子结婚,给我订二十桌!” “我要订后天五十元档的,八桌!” “三十元档的还有没有?初八我们家老太太做寿!” 赵素梅一一记下,赵志军帮着安排排期。 赵志军翻着预订本:“三姐,下月初六二十桌,排得开吗?” “排得开,让后厨提前三天备料。” “好嘞。” 小插曲也有,但赵素梅和赵志军轻轻松松就处理了。 十一点刚过,有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在二楼包间门口探头探脑。 “我是某某局的,给我安排个最好的包间。” 王春梅查了记录,客客气气地说:“先生您好,今天包间全部订满了,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提前帮您预留?” “新开张的馆子装什么大瓣蒜?” 那人声音不小,“我请的是县里的领导,耽误了你担待得起?” 周围几桌客人都扭过头来看。 赵志军不到十秒就赶到了,把客人请到休息区,倒了杯茶递过去。 “确实对不住您,今天包间提前好几天就订完了。 一楼靠荷塘还有个景观位,窗户正对着假山和锦鲤,环境不比包间差。 今天给您打八折,再送一份果盘,您看成吗?” 那人端着茶杯,看了看赵志军的表情。 诚恳但坚定。 “行吧。”他喝了两口茶,“下回可给我留着。” “一定一定。” 赵志军亲自下楼帮他摆了台。 吃完饭那人主动过来握手:“你们这儿的菜真不错,下回我提前订,你可给我留着。” 第234章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有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三四岁的男孩来吃饭。 孩子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胳膊一扫,不小心把一瓶陈醋打翻了。 醋汁沿着桌布往下淌,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当妈的满脸通红:“对不起对不起!” 当爸的皱着眉头:“让你看好孩子你不看!” 张萍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托盘快步走过来。 她蹲下身,先把碎玻璃碴小心地捡起来用抹布包好,然后利索地把桌布撤了,换上干净的。 前后不到两分钟。 孩子还在哭,张萍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冲他晃了晃。 “小朋友,你看这是什么?喜糖哦,吃了就不哭了。” 孩子眨巴眨巴泪眼,看见奶糖,哭声戛然而止,伸出小手去抓。 张萍把糖塞进他嘴里,又冲他做了个鬼脸。 孩子破涕为笑,腮帮子上还挂着泪珠。 年轻夫妻连声道谢。 当妈的掏出五毛钱要给张萍当小费,张萍摆摆手没收。 “小孩子嘛,正常的,您别放在心上。” 她又去后厨跟孙师傅说了一声,单独给孩子做了份小份的鸡蛋羹,嫩滑得像豆腐脑,热腾腾地端上来。 赵素梅路过看到了,也过来打了个招呼:“没事没事,谁家孩子不调皮。 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聊了几句家常,温言软语的,年轻夫妻顿时感动得不行。 那当妈的跟赵素梅说:“我们去县里国营饭店吃饭,上回孩子洒了碗汤,服务员站旁边都不动弹,还是我自己擦的,你们这儿的服务真是太周到了。” 这对夫妻后来成了常客,每个月都来两三回,见人就夸国强饭庄服务好。 下午两点多,午市渐渐散了。 江明诚抱着萍萍,林美玲走在他旁边,三个人从饭庄出来。 “萍萍,吃饱了没?” “吃饱了!江叔叔,那个甜甜的糕好好吃。” “那是顾师傅做的千层酥,回头叔叔再给你买。” 林美玲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弯了弯:“你就惯着她吧。” “惯着怎么了?萍萍乖,不惯她惯谁?” 江明诚看了看天色:“下午还早,去百货大楼逛逛?这段时间你一直辛苦赶活,也该歇歇。” “对,去百货大楼!”萍萍拍手,“我要看那个会转的木马!” “好好好,看木马。”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百货大楼走去。 清河县百货大楼就在主街中段,两层楼,一楼卖日用百货和食品糖果,二楼卖服装布匹和玩具。 门口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穿着新衣裳的模特,萍萍路过的时候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 “妈妈你看,那个阿姨穿的裙子好漂亮!” “那是假人,不是真阿姨。” “我知道!但是裙子漂亮!” 江明诚笑了:“走,进去看看,萍萍想要什么,江叔叔给你买。” 三个人进了百货大楼。 一楼糖果柜台的售货员正在往玻璃罐里倒大白兔奶糖,甜丝丝的奶香味飘得满大厅都是。 萍萍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 “江叔叔~” “刚吃完饭,不能吃太多糖。”林美玲轻轻拍了她一下。 “就买一颗!”萍萍竖起一根手指头。 江明诚已经掏了钱:“同志,来半斤。” “江大哥!” “没事,慢慢吃,一天一颗。” 萍萍抱着纸袋,高兴得直蹦:“江叔叔最好了!” 就在这时候,百货大楼门口停了一辆三轮车。 陈建国从车斗里跳下来,满头大汗。 他今天是跟着家具厂来县城送一批货的。 一个老主顾订了一套衣柜和一张双人床,他和另一个工友负责搬运。 三轮车停在了百货大楼旁边的巷子口,因为那户人家就住在百货大楼后面的家属院里。 “建国,你先卸衣柜,我卸床头板。”工友老赵招呼他。 “行。” 陈建国脱了外套搭在车把上,弯腰去搬衣柜。 柜子是实木的,死沉死沉,他咬着牙搬下来,靠在墙根上。 “老赵,你先看着,我去对面水龙头洗把脸。” “去吧去吧。” 陈建国走到百货大楼侧面的公共水龙头前,拧开阀门,捧了把水泼在脸上。 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 然后他的目光突然凝住了。 百货大楼一楼,糖果柜台前面。 一个女人,穿着淡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扎着,侧脸柔和。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高高大大的,穿着深蓝色衬衫,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个女人是林美玲。 那个孩子是萍萍。 那个男人……他不认识。 陈建国愣在原地。 林美玲在笑。 她侧着头,跟那个男人说着什么,嘴角弯弯的,眉眼舒展开来。 那种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以前在木匠铺的时候没有,后来闹离婚的时候更没有。 离婚那天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是现在,她在笑。 萍萍在那个男人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指着柜台里的什么东西,奶声奶气地喊着什么。 那个男人低下头,认真地听萍萍说话,然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陈建国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林美玲伸手帮那个男人整了整衣领。 动作很轻,很自然。 陈建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步子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百货大楼的糖果柜台前面。 “美玲。” 林美玲转过头来。 她的笑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陈建国。”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怎么在这儿。” “我……”陈建国指了指外面,“我来送货,家具厂的单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高大,精神,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厂里的工人。 那人怀里抱着萍萍,萍萍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满是警惕。 “他是谁?” 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明诚把萍萍往怀里搂紧了些,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林美玲没有回答。 陈建国往前迈了一步:“美玲,你跟他……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第235章 你是坏爸爸 林美玲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漠。 “陈建国,你有什么脸面问我这些?” “我……”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 林美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丈夫吗?是萍萍的爸爸吗?还是一个体面的男人?” 陈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明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沉得像块石头:“你就是陈建国?” 陈建国看着他。 “你还有脸来质问美玲?” 江明诚往前走了一步,把林美玲挡在身后,“是你伤害了美玲,是你毁了这个家。 你要还是个男人,以后就离她们母女俩远点。” “你……” “我是江明诚,也是王店镇的派出所所长。”他抱着萍萍,站得笔直,“美玲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会更好。 至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要是你再敢骚扰她们母女,别怪我不客气!” 陈建国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动了动嘴,目光落在萍萍身上。 小姑娘缩在江明诚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萍萍。”陈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萍萍,我是爸爸啊。” 萍萍看了他几眼。 然后把脸埋进了江明诚的肩膀窝里。 “你是坏爸爸。”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又直又脆,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钝地捅进陈建国的胸口,“你会让妈妈哭,会让萍萍哭,萍萍不要你。” 陈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萍萍……” “萍萍要江叔叔做我的爸爸。”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糖果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尴尬地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货架。 旁边几个挑东西的顾客也悄悄走远了几步。 陈建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他看向林美玲。 林美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陈建国。”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早就恩断义绝了。” “美玲……” “你也看到了,我遇到了新的良人,我和萍萍会越过越好。” “我……” “你也有了孙桂芝,以后各自过自己的日子,互不打扰。” 陈建国说不出话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头像被人捅了个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自从跟林美玲离婚后,他没有一天不是在痛苦中过的。 孙桂芝带着两个儿子住进了陈家。 那两个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纪,一顿能吃三大碗干饭,家里的米缸月月见底。 孙桂芝现在肚子显了怀,更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拈,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天天躺在炕上嗑瓜子。 陈母从早伺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婆媳俩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家里像个火药桶子。 陈建国每天从家具厂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陈母哭天抹泪,孙桂芝扯着嗓子骂街。 院里的鸡被两个半大小子追得满天飞,屋里的地上全是瓜子壳和花生皮。 夜里躺在床上,他睡不着。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 以前他干完活,林美玲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萍萍坐在小凳子上等他,看见他就扑上来喊爸爸。 院子里干干净净,屋里整整齐齐。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嫌林美玲管得多、管得宽。 现在他才明白。 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美玲……”陈建国的声音哽咽了,“我……” “你走吧,我以后不想再看见你。”林美玲转过头,不再看他。 陈建国又看了萍萍一眼。 小姑娘把脸埋在江明诚的肩膀上,不肯回头。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踉跄地走出了百货大楼。 门外,阳光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壳子。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可他的世界塌了。 “建国?你干啥去了?赶紧搬柜子!”老赵在三轮车那边喊他。 陈建国擦了把脸,走了过去。 他搬起那个沉重的衣柜,木头压在肩膀上,硌得骨头疼。 但他没有放下,一步一步地往家属院里走。 百货大楼里,江明诚把萍萍换到另一边胳膊上。 “萍萍,还想要什么?今天江叔叔都给你买。” “我想看木马!”萍萍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恢复了精神。 “走,看木马去。” 林美玲站在原地,看着陈建国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美玲。”江明诚轻声叫了她一声,“别因为他影响心情。” 林美玲回过神,看着他抱着萍萍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笑容很温暖。 她弯起嘴角。 “没影响,走吧,带萍萍看木马去。” “走咯!看木马喽!” 萍萍拍着小手,咯咯笑起来。 林美玲跟在后面,看着江明诚宽阔的后背和萍萍晃来晃去的小辫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江明诚身边。 江明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骨节分明,掌心有茧子。 林美玲没有挣开。 她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 两人牵着手,抱着孩子,走进了百货大楼深处的人流里。 …… 傍晚六点,晚市开始。 中午的宾客多是县里各单位和关系户,晚上的散客则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和慕名而来的食客。 饭庄门口又排起了队。 “听说这家馆子中午来了不少人!” “门口花篮排到巷子口了,走走走,去尝尝。” 两口子推门进来,闻到蒜蓉炒空心菜的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叫。 “好香!” “两位这边请。”服务员迎上来,倒了茶,递上菜单,“今天开业优惠,菜品八折,酒水七折,带小孩还送果盘。” “三十元档的包桌还有没有?” “有的,您几位?” “六个人,再来瓶洋河大曲。” “好嘞,您稍等。” 晚市的散客翻台翻了好几轮,晚班的十名服务员脚不沾地,但脸上始终挂着笑。 赵素梅安排得妥当,早班晚班各八小时,中间交班一小时,每个时段都有足够的人手。 晚上九点多,街对面的阴影里。 赵经理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远远看着灯火通明的国强饭庄。 他穿着便装,一件旧夹克的领子竖得高高的,生怕被人认出来。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下了班回家,吃完饭,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第236章 悔断肠的赵经理 国强饭庄里又传来一阵笑声。 赵经理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他白天没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在街对面看了几眼。 花篮从门口排到巷子口,县委书记亲自致词,县里各单位的领导都来捧场。 他派手下的刘主任悄悄进去转了一圈,回来汇报的时候脸色都是绿的。 “赵经理,他们……他们生意太好了。 大堂全满,包间全满。 我吃了道火爆腰花,味道……味道确实好。 还有那个三套鸭子,一刀切开三层分明,全场鼓掌。” “够了!” 赵经理当时气得直接把搪瓷缸子砸在桌上。 这会儿他亲眼看到了。 晚上了,国营饭店早就没什么客人了,后厨都熄了火,几个服务员趴在桌上打瞌睡。 可这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笑声和炒菜声从院子里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一个厨子而已。 一个从乡下来的个体户而已。 怎么就让他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赵经理想起几个月前孙师傅递辞职报告那天。 他心里其实慌,但嘴上还在硬。 “孙德胜,你别后悔。” 人家没后悔。 后悔的是他。 他想起那天开会,周副局长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批评他。 “国营饭店的营业额下滑了四成,你这个经理是怎么当的?” 他当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说“一定整改一定整改”。 可他心里知道。 整改不了了。 孙师傅回不来了。 而那个抢走孙师傅的人,正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把大把地挣钱。 赵经理呼出一口浊气,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狠狠地碾了碾。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黑暗里渐渐地远了。 晚上十点,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 收银台那边,朱会计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整整半个钟头。 赵素梅也在旁边帮着核对,两人对完账,数字分毫不差。 “怎么样?”林国强走过来。 赵素梅合上账本,笑得很开心:“今天的营业额,清河县私营馆子还没人做到过。” 孟师傅听说后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拍:“值了!” 顾师傅推了推眼镜,弯起了嘴角。 孙师傅也长长舒一口气。 夜深了,饭庄的灯并没有全熄。 后院客房亮着几盏暖黄的灯。 今晚有几位市里来的客商吃过饭当即决定住下来。 “老板,热水怎么开?” “往左拧就行,您试试水温。” 前台小陈把客人送到房门口,“有什么需要随时到前台找我,我值夜班,一宿都在。” “好好,辛苦你了。” “应该的,您早点休息。” 厨房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周浩还没走。 他蹲在灶台旁边,在一个旧本子上记今天的笔记。 今天孙师傅做清汤燕菜的时候他在旁边打下手,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火候的关键点都记在心里,趁还没忘赶紧写下来。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写得极认真。 “周浩,还不回去?” “孙师傅?”周浩抬起头,“我再写两笔就回去。 今天清汤燕菜的火候,我怕明天忘了。” 孙师傅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检查煤气阀门了。 大堂里,夜班服务员小刘把最后一排椅子倒扣在桌面上,拖了地,擦了收银台。 又去院子里检查了一遍门窗水电。 “小刘,后院客房部的热水泵你检查了没?” “检查了,运转正常。” “厨房的煤气阀门呢?” “孙师傅走之前亲自关的,我又复查了一遍,全关了。” “好,半夜有客人要热水或者加被子,你多跑两趟,别让客人等。” “放心吧素梅姐,我都记住了。” 大门口的两盏红灯笼整夜不灭,照得门头上“国强饭庄”四个字在夜色里清晰可见。 院子里安安静静,荷塘里的锦鲤在月光下慢慢游着。 后院客房部的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还亮着。 前台小陈坐在值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住宿登记簿,手边搁着一杯浓茶。 后院一共三层,三十六间客房。 有单人间,双人间,多人间和套房。 三楼最里头那两间,林国强没对外营业,留给了自己家人住。 一间是他和赵素梅带着三个孩子住,另一间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开业前这半个月,赵素梅天天泡在饭庄盯装修、盯培训。 林国强跑证件、跑采购,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干脆住进了后院客房里。 林静在县城上幼儿园,跟着他们夫妻俩住。 林薇和林庆安跟着李红霞在老宅睡了快一个月了。 今天开业,把他们都接了过来,说什么也得一家人在一起。 李红霞还没睡。 她住隔壁那间客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 林国强路过的时候敲了敲门:“妈,还不睡?” “睡啥睡,我跟你爹正数今天收了多少礼钱呢。” 李红霞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堆红纸包,嘴里念念有词,“你二姑给了五块,你三叔给了十块,你大舅给了……” “明天再数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行行行,你们先睡,我数完这点。” 隔壁房里,赵素梅刚把林庆安哄睡。 小家伙十一个月了,今天在饭庄里被这个抱那个逗,兴奋了一天,喝完奶就歪在摇篮里沉沉睡去。 小嘴吧唧了两下,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林薇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大白兔奶糖。 赵素梅轻轻把糖从她手心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给她掖好被角。 “这丫头,睡着了还攥着。” “随你,护食。” 林静趴在桌上画今天的舞狮子,画纸上两头狮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狮头比狮身还大,倒是鞭炮的红屑画得满纸都是。 她拿蜡笔上的色,黄色的狮子、红色的鞭炮、蓝色的人影,歪歪扭扭但色彩缤纷。 “爸爸!你看我画的!” “好看。”林国强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口,“比爸爸画的好。” “真的吗?” “真的。” 林静满足地笑了,自己爬到小床上,抱着画纸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林国强在床边坐下来,酒劲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今天他给每桌敬酒,没少喝。 忙的时候没觉得,这一放松下来,就觉得晕乎乎的。 赵素梅打了盆温水回来,把毛巾拧干,坐在床沿上仔细地给他擦了脸和手,又帮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搭在椅背上。 林国强忽然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第237章 有人偷鱼 “素梅。” “嗯。” “我做到了,我说过的,这辈子一定要让你们娘几个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赵素梅搂紧他,把头靠在林国强肩上。 林国强低头看着她,酒气还未散尽,但眼神很清醒。 “素梅。” “嗯?” “等饭庄赚了钱,咱们在县城里盖一座小别墅。” 赵素梅抬起头看他。 “带花园的那种小洋房,可以种点你喜欢的花,给孩子们做个秋千……” 赵素梅靠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好。”她轻声说,“花园里铺上鹅卵石,到时候种几棵海棠树,给孩子们架秋千。” “嗯。” “院子里再搭个葡萄架,夏天孩子们在底下乘凉。” 林国强把她搂紧了些。 “行,都听你的。” 孩子们在隔壁床上都睡熟了。 林静抱着画纸蜷在床上,林薇搂着枕头睡得四仰八叉,林庆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 赵素梅闭上眼,唇角弯起,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 国强饭庄开业三天优惠结束,生意不但没淡,反倒一天比一天红火。 十元档的家常包桌最抢手,三十元档的标准宴请从周一到周日没断过。 二楼十二间包间得提前三天订,晚市的散客翻台能翻三四轮。 后院客房三十多间,天天挂着“有客”的牌子。 孙师傅的四道御膳每天限量五份,提前一天就有人排队来订。 来晚了的拍着大腿直叹气。 “我天不亮就来了,怎么又没了?” “人家半夜就来排队了,你天不亮算啥。” 孟师傅在后厨灶台前从早站到晚,炒勺抡得虎虎生风。 每天下了班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嘴上不闲着。 “他娘的,老子在国营食堂炒了十几年菜,也没这半个月炒得多。” 顾师傅推了推眼镜:“那你回去?” “回去干啥?”孟师傅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拍,“在这儿炒菜有劲儿,老板开这么高的工资还有奖金,要不你给?” “我给不起。” “那不就得了。” 孙师傅在旁边没说话,嘴角挂着。 他管着整个后厨的调度,从进货到出菜到清洁,一把抓。 忙归忙,但不乱。 林国强每天在大堂和后厨之间来回转,腿都快跑细了。 收银台那边朱会计的算盘从早响到晚。 赵志军在前厅后厨之间来回跑,脚底板磨出了水泡,贴了块胶布继续走。 王春梅被提了个小领班,管着早班的八个人,干得有模有样。 “春梅,三号桌催菜。” “知道了,张萍,你去后厨跟孟师傅说一声,火爆腰花快着点。 小周,给三号桌加壶茶,就说厨房火候大,稍等两分钟。” “好嘞。” 林国强看在眼里,跟赵素梅说:“春梅这丫头能当大用。” 赵素梅点头:“我早看出来了,砖厂搬过砖的人,扛得住事。” 这天下午,林国强正在大堂跟赵志军对下周的包桌排期,门口突突突一阵引擎响。 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林国栋。 林国栋的拖拉机停在门口,跳下车大步走进来,脸上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刚从村里跑完运输回来。 “二哥,孙叔让我给你捎个话。” 赵素梅递了杯凉茶过来,林国栋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 “昨晚有人偷鱼。” 林国强眉头皱了起来:“抓住了没?” “没。”林国栋放下缸子,拿袖子擦了一把嘴,“天太黑,老孙叔追了一阵没追上。 那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晃就没影了。 老孙叔说塘埂上有脚印,两个人。” “鱼多大了?” “草鱼大的有两斤多了,鲢鱼也一斤半往上。” 林国栋比划了一下,“孙叔说入秋以后鱼长得快,再养一个来月就能出鱼了。 藕也差不多了,泥底下的藕节子已经能摸到大个的了。” “孙叔人呢?” “一早就去派出所报案了,江所长已经记下了,说这两天派人去那边多转几圈。” 林国强想了想,跟赵志军说:“志军,你下午替我跑一趟派出所,跟江所长说一声,让他安排巡逻的同志多往鱼塘那边绕两圈。” “行。” “另外你再去鱼塘找孙叔,让他招两个人,要老实肯干不怕黑的,一个月三十块,包吃住。 白天他自己盯着,夜里两个新人换班守,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 “明白。” “还有。”林国强压低声音,“让孙叔表面别太紧张,该晒太阳晒太阳,该打盹打盹,暗地里给我盯紧了。 不光是防偷鱼的,鱼快出塘了,藕快能挖了,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赵志军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三姐夫,要不要让孙叔养两条狗?” 林国强一愣,然后笑了:“这主意好,你跟他说,养两条狼狗,伙食费我出。” 下午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养鸡场。 顾技术员正在鸡舍里检查来航鸡的产蛋情况,手里拿个本子,挨个鸡笼记录。 看见林国强进来,他推了推眼镜。 “林老板,产蛋率稳定在七成五以上了。 白洛克肉鸡也到了出栏体重,最近是不是该联系买家了?” “买家我来联系,今天来是说另一件事。” 林国强把鱼塘有人偷鱼的事说了一遍,“鸡场这边也得上上心。” 顾技术员合上本子,脸色认真起来:“我明白了,鸡场这边白天我一直盯着,夜里是老张值班。 回头我跟他说一下,夜里多起来转几圈。 围栏我也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进出的生面孔都留意着。” “辛苦你了。” “应该的。”顾技术员顿了顿,“林老板,要不要养两条狗? 鸡场地方大,晚上一个人转不过来,有狗能听个动静。”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林国强笑了,“回头我让人去村里寻两条好的。” 第238章 抓住偷鱼贼 接下来几天,一切如常。 老孙头新招了两个帮工,一个姓马,一个姓侯,都是附近村子的庄稼人,老实巴交的。 老孙头还从村里抱了两条狼狗崽子,一条黑的叫黑子,一条黄的叫阿黄,才三个月大,夜里有个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低吼。 白天老孙头照常喂鱼、巡塘、记水温,嘴里叼着旱烟袋,见人就乐呵呵地打招呼。 下午还搬个马扎坐在塘埂上晒太阳,草帽往脸上一扣,看起来睡得香着呢。 可一到夜里,鱼塘边上就换了一副光景。 老马守上半夜,裹着棉大衣蹲在棚子里,不点灯不出声。 黑子蹲在他脚边,耳朵竖得尖尖的。 老侯守下半夜,带着阿黄沿着塘埂慢慢溜达。 两人换班的时候也不说话,就是在棚子里碰个头,低声交接几句。 江明诚所里的巡逻队隔一两个钟头骑车路过一趟。 车铃铛不响,手电筒光扫一圈就走。 巡逻的小王跟老马已经认过脸了,路过的时候老马在暗处点点头,小王也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第三天后半夜,出事了。 凌晨两点多,老马正蹲在棚子里,忽然听见黑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他一下子坐直了。 塘埂西头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听得真真切切。 黑子已经站了起来,脊背上的毛微微炸起。 老马按住黑子的脑袋,悄悄从棚子里探出头。 借着月光,他看见两个人影正蹲在水边。 他猫着腰退回去,敲醒了在窝棚里打盹的老侯。 “有人,西头,两个。” 老侯一下子清醒了,抄起扁担就往外走。 老马拉住他,压低声音:“别急,你从左边绕,我从右边堵,带着狗。” 两人分头摸过去。 塘埂西头,两个人影正蹲在水边忙活。 旁边搁着个麻袋,里头已经装了几条鱼,还在扑腾。 另一人手里拿根竹竿,竿头上绑着个网兜,正往水里捞。 两人闷头忙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往哪儿跑!” 老侯一声吼,扁担往地上一顿,震得塘埂都在颤。 两条狗同时狂吠起来,一黑一黄两道影子箭一样窜出去。 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竹竿啪地掉进水里。 瘦高个撒腿就跑,黑子一个箭步窜上去咬住他裤脚,那人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 矮胖子脚底下一滑,扑通一声滑进了塘边的淤泥里。 刚挣扎了两下被阿黄堵在岸边。 狗子龇牙咧嘴地盯着他,吓得他连滚带爬往岸上窜,被老马一把揪住后领子拎了上来。 “跑啊!再跑啊!” “不跑了不跑了!饶命!把狗叫走!” 跑掉的那个也没跑出多远。 他刚从黑子嘴里挣脱,裤子扯了个大口子,刚冲上大路,迎面就撞上了巡逻队。 小王手电筒一照,大喝一声:“站住!” 那人腿都软了,当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别、别抓我……我就是捞两条鱼……” 两个人被押到棚子前,老马拿麻绳把他们反手捆了。 麻袋里的鱼倒回塘里,扑通扑通溅起一片水花。 黑子和阿黄蹲在旁边,吐着舌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老孙头披着衣服赶过来,一看那两个人,哼了一声。 “我当是谁呢,王家二小子,李家三小子,你们俩偷鸡摸狗不是头一回了,今天偷到我老孙头头上来了?” 两个人缩着脖子,脸上又是泥又是汗又是狗口水,狼狈得不像样子。 “孙叔,我们就是嘴馋……” “嘴馋?嘴馋去河里捞啊,来我鱼塘干啥?这鱼是人家林老板花本钱养的,你们倒好,半夜来捞现成的。” 天亮以后,江明诚来了。 他穿着警服,自行车往塘埂上一支,看了看那两个蹲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二流子。 “柳河村的?” “……是。” “偷几回了?” “头、头一回。” “头一回?”江明诚指了指塘埂上那几行脚印,“那这些天踩点的是谁?鬼踩的?” 两个人脸都白了。 矮胖子哭丧着脸:“江所长,我们真的就是嘴馋……” “嘴馋?盗窃是违法犯罪,知道怎么处理吗?” 江明诚站起来,声音不轻不重,“把名字报了,通知你们家里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当天上午,消息就传遍了附近几个村子。 两个偷鱼的被派出所带走了,平时偷鸡摸狗也不是头一回了,这回踢到了铁板上。 村里的老人们坐在大槐树下议论纷纷。 “该!早就该抓了,偷人家的鱼丢不丢人。” “听说那鱼塘是王店镇林老板的,人家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养的鱼,他们倒好,半夜偷摸去捞。” “这下好了,进去蹲几天就老实了。” 另外几个平时手脚也不大干净的二流子听了,缩缩脖子,把脑子里那些歪念头赶紧掐了。 人家鱼塘那边又是守夜又是狼狗又是派出所的。 偷两条鱼把自己送进去,不值当的。 中午,赵志军骑着自行车去了鱼塘。 他带来了林国强的话。 老马老侯老孙头这个月每人加十块钱奖金,狗也加餐,两条狗各赏两根肉骨头。 老马咧开嘴笑了:“林老板仗义。” 老侯把扁担往肩上一扛:“下回再有人来偷,不用狗,我一扁担一个。” 黑子和阿黄趴在塘埂上啃着肉骨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 江明诚得空亲自跑了趟饭庄,把情况给林国强说明。 “人已经拘留了,按盗窃处理,关几天,罚款,通报村里。” “这次的动静一传出去,周围几个村都知道你这鱼塘不好惹了,往后应该没人再敢打歪主意了。” 林国强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几天辛苦你了。” 江明诚笑着摇头,“你跟我客气什么。” 顿了顿,他耳根有些泛红,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我跟美玲……什么有空,咱们两家人见个面,把婚事定下来……” 林国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好小子,速度这么快?美玲答应你了?” 江明诚腼腆一笑,“以后还请二哥多多关照了。” 第239章 商议婚事 两天后。 林家老宅。 今天江明诚要带江母来家里,两家长辈见个面,商量一下婚事。 李红霞一早就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摆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壶刚沏的茉莉花茶。 林海柱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坐在椅子上拿张报纸翻着。 院子里,林国强和赵素梅带着三个孩子都回来了。 林美丽跟陈江也到了。 林美丽进门就挽起袖子帮李红霞摆茶杯。 林国栋的拖拉机停在巷子口,突突突的引擎声熄了,他跳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林美玲。 “四妹,你今天可是主角。” 林美玲脸微微一红,低头整了整衣襟。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绣了一圈细细的小花。 萍萍穿了身新做的碎花小褂,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 “妈妈,江叔叔什么时候来?” “快了。”林美玲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发现自己的手紧张得有些发汗。 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铛声。 “来了来了!”萍萍第一个跑出去。 院门推开,江明诚扶着江母走了进来。 江明诚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江母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对襟衫,料子挺括,头发挽了个髻,别着一枚银簪子,手腕上戴了只镯子。 “老姐姐,早就该来拜访了。”江母进门先笑着跟李红霞握了手,又转向林海柱,“林大哥,一直听明诚提起你们,今天总算见着了。” 李红霞原本还有些紧张,被江母这一笑一带,心里那点拘谨就松了一半。 她拉着江母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 “她江婶你太客气了,美玲这孩子命苦,前头被畜生给害了……” “妈。”林美玲轻声叫了一句。 江母摆摆手,语气温和:“老姐姐,过去的事不提了。 美玲是个好姑娘,明诚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她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红绸包,打开,里头是一只翡翠镯子,颜色和水头极好。 “美玲,这是明诚他奶奶传给我的,今天我给你带来了。” 林美玲怔住了。 李红霞看了一眼那只镯子,又看了一眼林美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是识货的人,能看出那只翡翠镯子不一般,像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 “愣着干啥,戴上啊。” 江母笑着拉过林美玲的手,亲自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 “谢谢……婶。” 江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 江明诚站起来,冲林海柱和李红霞鞠了一躬。 “叔,婶,我今天当着两家人的面,想说说我的心里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国强和赵素梅坐在旁边,林国栋靠在门框上,林美丽挨着陈江站在窗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明诚身上。 “我当了七年兵,转业回来接了刘所长的班。 这些年一个人过,不是没人介绍,是心里一直搁着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林美玲。 “那年我刚报名参军,在王店镇街上见过美玲一面。 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在供销社门口排队买东西。 我就远远地看了那么一眼,没好意思上前说话。 后来回了部队,心里一直记着。 再后来我托人去打听,听说她已经嫁人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坦荡。 “这些年我没娶,也没相过亲。 我妈催了不知道多少回,我都找借口推了。 因为我心里一直有美玲。” 林美玲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美玲,你以前受过苦,我知道。 你一个人带着萍萍,撑着制衣店,不容易。” 江明诚看着她,目光坦荡,“以后这些,我来扛。 你制衣店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我支持你。 萍萍以后就是我亲闺女,她上学、看病、长大、嫁人,一样不少,全由我来操心。”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我今天当着林叔李婶和兄弟姐妹们的面表态。 我这辈子会好好待林美玲和萍萍。 要是哪天我对不起她们母女,你们拿我是问。” 林海柱摘下老花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小江,你是个实在人,我们都看得出来。 你这些话,是真心的,我们听懂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江明诚的肩膀,“我这个当爹的,就把美玲交给你了。” “叔……” “还叫叔?”林国强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 “爹。”江明诚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海柱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欣慰。 李红霞咧着嘴,心里是真为女儿感到高兴。 赵素梅握住了林美玲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汗。 萍萍从林美玲腿边探出头来,仰着小脸看看妈妈,又看看江明诚。 “江叔叔,以后你是不是就是萍萍的爸爸了?” 江明诚蹲下来,视线跟萍萍平齐。 “对,以后江叔叔就是萍萍的爸爸,萍萍愿意吗?” 萍萍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伸出小拇指。 “拉钩。” 江明诚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对,谁变谁是小狗。”江明诚笑着跟她拉了钩。 萍萍咯咯笑起来,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爸爸!” 这一声爸爸叫得又脆又甜。 江明诚眼睛顿时有点热,他把萍萍抱起来。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 接下来谈婚事,两家都是敞亮人,没那么多弯弯绕。 彩礼给六百六,三转一响齐全。 手表是上海牌的,缝纫机是蝴蝶牌的,自行车是永久的,收音机是红灯牌的。 婚期定在腊月里,具体日子回头请人看个好日子再定。 新房就在派出所后面的家属院里,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子,是江明诚申请下来的。 离美玲制衣店走路不到十分钟。 吃过午饭,从老宅出来,江明诚抱着萍萍走在前面,林美玲和江母走在后面。 江母拉着林美玲的手,语气慈祥又实在。 “美玲,明诚这孩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心眼实。 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婶……” “还叫婶?” 林美玲红着脸,轻声叫了句:“妈。” 江母眉开眼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腊月里咱们热热闹闹办一场。” 第240章 林美玲和江明诚定亲 一周后,定亲的日子到了。 地点就定在国强饭庄二楼的“盛世庭”包间。 林国强提前把这间包间留了出来,让孙师傅亲自拟定亲宴的菜单。 这天上午,林家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林海柱和李红霞换了新衣裳,照看着几个孩子。 林国栋开着拖拉机,把镇上的人一起拉了过来。 林美丽和陈江关了店门,直接从批发铺子过来的。 林国伟和周桂芳也来了,周桂芳今天难得没挑事,进了包间就安安静静坐下。 眼睛在四周打量了一圈,忍不住低声跟林国伟说了句:“老二这饭庄真阔气”。 林国伟嗯了一声,心中也是羡慕的紧。 最后到的是江家的人。 江母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江明诚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四个兜的,深蓝色,板板正正。 他身后跟着几个江家的亲戚长辈。 舅舅、舅妈、姑姑、大嫂,都是来给江家撑场面的。 除此之外,就是江明诚的妹妹江明珠和妹夫许家铭。 他的大哥大嫂在外地做生意,常年不在家,只有过年才回来一趟。 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铺着洁白桌布,骨碟、筷子、酒杯、茶杯摆放得整整齐齐。 窗外荷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得一室亮堂。 林美玲坐在主桌,挨着江明诚。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兰花胸针。 萍萍穿了一身红色的背带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旁边。 孙师傅亲自掌勺,定的菜单是五十元档的商务宴请型。 清汤燕菜、三套鸭子、蟹黄汤包、火爆腰花,一道一道往上端。 两家人在饭桌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络得跟一家人似的。 江母给李红霞夹菜,李红霞给江母倒酒,两人已经互称起了“老姐姐”“老妹妹”。 林海柱和江明诚的舅舅聊起了庄稼活儿,两人越聊越投机,差点要当场认个干亲。 江明诚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林海柱和李红霞面前。 “爹,妈,我敬二老一杯。 往后美玲和萍萍交给我,我一定好好待她们,不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林海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明诚,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李红霞也端起酒杯,嘴上不饶人:“明诚,美玲是我闺女,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 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所长不所长,照样拿扫帚揍你。” “妈,您放心,您不会有揍我的机会。” 听到这话,一桌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美玲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弯着。 江明诚低头看了她一眼,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萍萍端着果汁,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江明诚面前,仰着小脸。 “爸爸,我也敬你一杯。” 江明诚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好,爸爸喝。” 萍萍把自己的果汁杯子跟他的酒杯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嘴边沾了一圈果汁。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到江明诚耳边,用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爸爸,我喜欢你,你当我的爸爸真好。” 江明诚的眼眶有点热。 他放下酒杯,把萍萍抱起来,伸手揉揉小丫头的脑袋。 “爸爸也喜欢萍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暖。 包间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林国强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番景象。 今天是个好日子,美玲有了好归宿,兄弟姐妹都到场了,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他什么也没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素梅拍拍他的手,压低声音。 “江所长瞧着不错,美玲跟着他肯定不会受委屈,你可以放心了。” 是啊。 林国强笑着点头。 江明诚的人品他信得过,对林美玲的情意也是实打实的。 美玲和萍萍跟着他,会幸福的。 …… 晚上九点多,赵志军骑着自行车回到镇上。 国强饭店已经打烊了,门半掩着,里头还亮着灯。 田秀兰坐在收银台前,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听见门口自行车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赵志军把自行车支好,走进来,“今天饭庄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包间全满,散客翻了好几轮。” “灶上给你留了宵夜。” “还是我媳妇疼我。” 田秀兰白了他一眼,起身去后厨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个大馒头,一碗蛋花汤。 赵志军洗了把手,坐下就扒饭,三两口干掉半个馒头。 “今天店里咋样?” “还行,宋师傅现在上手了,张伟和刘家兴也利索了不少。” 田秀兰在他身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跟平时不太一样。 赵志军没注意到,只顾埋头吃饭。 “志军哥。” “嗯?” “我有件事跟你说。” “啥事?你说。”赵志军又咬了一大口馒头。 “我怀孕了。” 赵志军嚼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啥?” 田秀兰红着脸,声音轻轻的:“我说,我怀孕了。 今天去卫生院查的,一个多月了。” 赵志军把馒头咽下去,差点噎着,灌了口水,声音都变调了:“真的?!” “真的。”田秀兰抿着嘴笑,“今天白天在店里收银,上午有一阵老犯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后来我一想,经期超了十来天没来,心里就有点数了。 下午半晌里饭店不忙,我就去了一趟卫生院。” “医生咋说?” “医生说怀了一个多月了,胎像挺好,让我注意休息,别干重活。” 赵志军腾地站起来,一把把她抱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田秀兰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急:“你轻点!快放我下来!” 赵志军赶紧把她轻轻放回椅子上,蹲在她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秀兰,你太厉害了!” “这有什么厉害的。”田秀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对对对,也有我的功劳。”赵志军嘿嘿傻笑,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男孩女孩?” “才一个多月,哪知道。” “算了,男孩女孩都一样。 叫啥名呢?赵……赵啥好呢……” “你急啥,还早着呢。”田秀兰被他逗笑了。 “能不急吗!我要当爸爸了!” 赵志军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蹲下来,紧张兮兮地握着她的手,“你今天在饭店忙了一天?累不累?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第241章 田秀兰怀孕 “你一连串问这么多,我先答哪个?” 田秀兰笑着摇头,“收银坐着干活,又不累。 就是上午那阵犯恶心,过了晌午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志军松了口气,又站起来转了一圈,忽然一拍脑门,“明天我跟三姐夫请个假,在家好好陪你!” “不行。” “为啥?” “志军哥,你现在是饭庄副经理,拿八十块钱一个月,还拿分红。” 田秀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三姐夫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你,你不能三天两头请假。” “可是你……” “我没事,医生都说了胎像挺好。 三姐当初怀庆安的时候,不也是天天在店里收银管账,一直干到生了才歇?她能行,我也能行。” 赵志军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田秀兰拉着他的手,语气软下来:“志军哥,三姐夫和三姐对咱们这么好,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你现在是管事的人,不能因为自家的事耽误了正事。” 赵志军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秀兰。” “嗯。” “你真好。” 田秀兰弯起嘴角:“你才知道。” “以后家里的活你别干了,衣服我洗,地我扫,饭我做。” “你下班都几点了还做饭。” “那我早上起来做早饭,你能多睡会儿。” 田秀兰笑着揉揉他刺啦啦的头发:“行行行,都听你的。 赶紧收拾一下回家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好嘞!” 赵志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嘿嘿傻笑了一声。 “我要当爸爸了。” “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那就再说一遍,我要当爸爸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志军就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先拐去了老宅。 赵德厚正在院子里喂鸡,王桂兰在灶房里烧早饭。 听见自行车响,老两口抬头一看,就见赵志军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爹!妈!” “咋了这是?跑这么急?” 王桂兰拿着锅铲从灶房里探出头,“是不是秀兰出啥事了?她娘家人又欺负她了?” “是出事了!出大事了!”赵志军喘着粗气,“秀兰怀孕了!” 王桂兰手里的锅铲啪嗒掉在地上。 “你说啥?!” “秀兰怀孕了!昨天去卫生院查的,一个多月了!我要当爸爸了!你们要当爷爷奶奶了!” 赵德厚把手里的鸡食瓢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真的?秀兰身子咋样?” “好着呢!医生说胎像挺好,让她注意休息就行。” 王桂兰锅铲都顾不上捡,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角已经笑出了泪花:“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我这就去抓鸡,炖汤给秀兰喝。” “娘,您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赵志军缓了口气,“我跟秀兰商量了,她不愿意辞工,说身体好着呢,三姐当初怀庆安也是照常上班,她也能。” 王桂兰看了一眼赵德厚。 赵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秀兰这孩子有主意,随她。 咱们以后没事多往店里跑跑,能帮把手就帮把手。” “对对对。”王桂兰解下围裙,“我这就去抓鸡,中午炖好了给秀兰送过去。 志军你赶紧去上班,别耽误正事。” 赵志军应了一声,跨上自行车又往县城蹬。 一路上嘴都合不拢,路过的人看见他都莫名其妙。 这小伙子骑个自行车笑啥呢? 到了饭庄,赵志军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大步流星走进大堂。 林国强正在跟朱会计核对昨天的账目,赵素梅在旁边安排今天的包桌。 赵志军走到两人面前,深吸一口气。 “三姐夫,三姐!我要当爸爸了!” 林国强抬起头。 “秀兰怀孕了?” “怀了!一个多月了!昨天去卫生院查的!” 赵素梅放下手里的包桌单子,脸上绽开笑容:“真的?秀兰身子咋样?反应大不大?” “她说就是上午有一阵犯恶心,别的没啥,医生说胎像挺好。” “那就好。”赵素梅拉着赵志军坐下,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头三个月最要紧,营养得跟上。 鸡蛋每天至少吃两个,瘦肉和鱼换着吃,菠菜补铁,红枣补血。 油腻的少碰,她现在闻着油腥味容易犯恶心。 叶酸片回头我去卫生院给她开一瓶,大夫说头几个月吃叶酸对孩子好。” 赵志军使劲点头,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来。 “还有,别让她干重活,家里的活你多担着点。” “我早上起来做饭扫地洗衣服!” 赵素梅笑了:“行,算你疼媳妇。 晚上回去我们跟你一起,给秀兰买点营养品。” 林国强拍了拍赵志军的肩膀:“我给你放两天假回去陪陪秀兰?” 赵志军把田秀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说我现在是副经理了,不能老是请假。 得对得起三姐夫这份信任。” 林国强点了点头:“秀兰是个明事理的。 行,你照常上班,有啥需要随时跟你三姐说。” 赵志军嘿嘿笑着,转身去后厨跟孙师傅对今天包桌的菜单,走路都是一蹦一蹦的。 当天傍晚,赵素梅和林国强跟赵志军一起回了镇上。 赵素梅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进了国强饭店。 田秀兰正在收银台前坐着,手里拿着个本子,趁店里没客人,正在看书学习。 “三姐,三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赵素梅把东西放在桌上,拉着田秀兰的手坐下来,“志军今天一早到饭庄,乐得跟什么似的,走路都是蹦着走的。” 田秀兰脸一红:“他就这样,昨天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拦都拦不住。” “第一次当爹都这样。”赵素梅笑着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两罐是奶粉,每天冲一杯喝。 这是蜂王浆,孕妇喝了好。 这瓶是钙片,一天一片,嚼碎了咽。 还有这兜鸡蛋,让志军每天早上给你煮两个。” “姐,这也太多了。” “多啥,你现在是双身子,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赵素梅拉着她的手,细细地叮嘱,“头三个月别干重活,别搬东西,别够高处的东西。 早上要是犯恶心,就喝点热水,吃点苏打饼干压一压。 饭菜清淡些,油腻的少碰。 有啥不舒服的随时去卫生院。” 第242章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田秀兰一一记下,点了点头。 赵素梅又补了一句:“还有,家里的事让志军干,他要是偷懒,你跟我说。” “姐,他不敢偷懒。 昨晚上说了,以后衣服他洗,地他扫,饭他做。” “这还差不多。” 林国强坐在旁边,跟赵志军各端着一杯茶。 赵志军眼睛一直追着田秀兰转。 看她杯子里水凉了就起身去续热水。 看她坐久了就问腰酸不酸要不要靠垫。 聊了会儿,林国强和赵素梅准备回县城饭庄了。 临走的时候,赵素梅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志军,秀兰现在怀着身子,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有啥事你多担待着点,别惹她生气。” “三姐你放心,我哪敢惹她生气。” 田秀兰抿着嘴笑,把他们送到门口。 次日一早,赵德厚和王桂兰来了。 王桂兰手里提着一大桶鸡汤。 赵德厚扛着半袋小米,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 “爹,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我儿媳妇!”王桂兰把鸡汤放在八仙桌上,拉着田秀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我就说你一个人在店里忙,吃饭肯定对付。 以后妈隔天就来给你送饭,老母鸡炖汤,补身子。” “妈,真不用,志军哥早上起来把早饭做好了,中午晚上我在店里吃的。” 王桂兰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赵志军,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真做饭了?” “真做了,今天早上炒了青菜,煮了鸡蛋,还熬了一锅小米粥。” 王桂兰张了张嘴,然后笑了:“行,算这小子知道疼媳妇。” 她在田秀兰旁边坐下来,拉起田秀兰的手,语气温和:“秀兰,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要不你把饭店的活辞了,回家好好养胎?志军现在挣得不少,养家够用,家里也不缺你这份工资。” 田秀兰摇了摇头。 “妈,我身体好着呢,不用专门在家养胎。 三姐当初怀庆安的时候不也是照常上班,一直干到快生了才歇?” “可是……” “再说这工作也不累,坐着收银管账,不用搬不用抬,都是王大柱他们扫地拖地。 我要是天天在家闲着,反倒容易胡思乱想。” 王桂兰看了一眼赵德厚。 赵德厚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秀兰自己有主意,就别劝了。” 王桂兰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笑着的:“行行行,你们小两口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 我跟你爹以后没事多往店里跑跑,你要是忙不过来,我们也能搭把手。” “谢谢爹,谢谢妈。” 赵德厚把小米和鸡蛋拎进灶房,出来的时候跟田秀兰说了句:“秀兰,身子要紧,别硬撑。 有啥事跟志军说,跟爹娘说,别一个人扛。” 田秀兰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田秀兰怀孕的消息传到了田家村。 田母正蹲在院子里洗菜,隔壁张婶路过,趴在院墙边上跟她唠嗑。 “老田家的,你听说了没?你家秀兰怀孕了,一个多月了。 赵家那边高兴坏了,王桂兰一大早就提着老母鸡汤去看儿媳妇了。” 田母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真的?” “那还能有假,我家那口子早上去镇上买东西,亲眼看见的。 王桂兰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赵德厚扛着半袋小米,两口子笑得跟什么似的,见人就说儿媳妇有喜了。” 田母把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眼珠子转了转。 上次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带着家宝家旺上门,打了田秀兰,搜走了她身上的钱。 第二天赵志军就带着一大家子人打上门来,把她和家宝家旺揍得不轻。 赵志军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动起手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股子血性她到现在想起来还犯怵。 硬的不行。 她蹲下来,把洗了一半的菜捡起来重新搓着,脑子里转得飞快。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她好歹是田秀兰的亲娘。 一个女婿半个儿,当娘的跟闺女低个头、认个错,她总不能把自己亲娘往外赶吧? 再说了,秀兰现在怀着孩子,心肯定软。 田母把菜捞出来甩了甩水,转身进屋换了件干净褂子,从鸡窝里摸了十几个鸡蛋,拎着往镇上去了。 国强饭店里,半晌里没什么客人,田秀兰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 门口光线一暗。 田秀兰抬起头,看见她妈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发夹别在耳后,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脸上堆着笑。 田秀兰放下账本。 “妈,你咋来了。” “你这孩子,你怀孕了,妈能不来看看你吗。” 田母把鸡蛋篮子搁在收银台上,上下打量着田秀兰,“瘦了,是不是反应大?吃不下东西?” “还行。” “秀兰,以前的事,是妈不对。”田母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妈糊涂,妈偏心,妈对不住你。 你走以后妈天天睡不着觉,想起以前那些事,心里跟刀剜似的。 你说妈怎么能那么对你呢,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田秀兰没说话。 田母看她没撵人,以为有戏,又往前凑了凑:“秀兰,你现在怀着身子,在饭店干活多累啊。 要不你辞了工,回家里来住?妈伺候你,天天给你炖鸡汤。 家里的鸡随便杀,鸡蛋管够。” “不用了,志军哥会照顾我。” “他一个大男人会照顾啥。” 田母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跟前离不了人。 回家来住吧,妈天天陪着你。” “妈。”田秀兰抬起眼看着她,“你今天来,到底想干啥?” 田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马上堆回来:“妈就是来看看你,能有啥想法。 你看你,把妈想成啥人了。” “上次你来,是让我把家宝和家旺塞进饭店,这次呢?” “这次真不是!” 田母拍了一下大腿,“这次就是听说你怀孕了,真心实意来看看你。 你看,这是妈自己养的鸡下的蛋,一个一个攒的,都给你拿来了。” 她说着,把鸡蛋篮子往前推了推。 田秀兰没看那篮鸡蛋。 “妈,你要是来看我的,我谢谢你。 鸡蛋你带回去,志军哥买了不少营养品,家里不缺。” “你这孩子,跟妈还客气啥……” “要是没别的事,你回去吧。 一会儿该上客了,我得忙了。” 田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看着田秀兰,嘴唇抖了抖,眼圈忽然红了。 “秀兰,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就不能原谅妈一回?你看你,嫁出去就忘了娘家了是不是? 妈生你养你,你就不念一点旧情?” …… 今天加更一章,感谢各位宝子支持! 第243章 她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田秀兰站起来。 “妈,你生了我,我认,你养了我,我也认。 但以前的事,不是说一句‘知道错了’就能翻篇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田母有些发慌,“结婚的时候彩礼你们要六百六十六,给我陪送了什么? 别人都怎么说的?说田家是卖女儿的! 还有上次你打我,搜我身上的钱,让家宝家旺把我按住。 我脸上那巴掌印子,两三天才消下去。 现在你说几句软话就想让我原谅你?然后呢? 下一步是不是又该说,‘秀兰,给你弟弟安排个活吧’? ‘秀兰,我和你爹缺钱花,你给我拿点?’ ‘秀兰,你弟弟结婚娶媳妇你得出力?’” 田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反驳不了。 因为田秀兰说的,都是她心里想的。 田秀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您回吧,鸡蛋带回去。” 田母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讪讪的,又从讪讪变成了阴沉。 她想发火,但想到赵志军那天冲去田家又打又闹的架势,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 她拎起那篮鸡蛋,板着脸从田秀兰身边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撞上田秀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田秀兰把门合上,回到收银台前,拿起一个本子。 她翻开练习本,在空白处练习生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晚上,赵志军骑着自行车从县城赶回来了。 他蹬得满头大汗,自行车往门口一支就冲了进来。 “秀兰!我听说岳母来过了?她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田秀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她就是提了篮鸡蛋,说了一堆好听的。” “你信了?” “没信。”田秀兰摇了摇头,把账本合上,走到他面前,“其实她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她是我妈,血缘改不了,但她以后别想从我这儿、从咱家拿走东西。” 赵志军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秀兰,你现在怀着孩子,别为这些事心烦。” “我没心烦。”田秀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志军哥,我有你,有咱们这个小家,我很知足。” 赵志军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 林庆安的周岁快到了。 赵素梅翻着日历算了算,十月十二,没几天了。 “去年这时候,这小子才刚落地,一转眼都会扶着墙走了。” 林国强把儿子抱起来,林庆安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 “周岁是大日子,得办一场。” “就在饭庄办,自家乡亲们,好好热闹热闹。” 赵素梅拿过账本翻开来。 饭庄开业二十多天了,生意红火。 每天的营业额稳中有升,流动资金比开业那会儿宽松了不少。 “欠大伙的钱,该还了,总共借了一万多,每一笔我都记着呢。” “还,连本带利,一家一家还。” 两人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核对。 林美丽四千,林国栋两千,林美玲两千,赵志军一千,林海柱和李红霞六百,林国伟五百,刘强五百,江明诚五百。 得连本带利的还。 “明天开始送请帖,顺便还钱。 美丽和国栋那边我去,美玲和明诚那边也我去,刘强那边我自己跑一趟。 你回老宅一趟,把爹妈那六百还了。” “大哥那边呢?” “我去。”林国强顿了顿,“听说他那杂货铺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揣着一沓请帖和几份用红纸包好的本息,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他先去菜市场东头找林美丽。 “林家蔬菜鸡蛋批发”的铺子刚开门,林美丽正往门口搬菜筐。 陈江在旁边帮忙,两人一人抬一头,配合默契。 “二哥!”林美丽看见他,放下菜筐,“你咋来了?” “给你送请帖,庆安周岁,十月十二,在饭庄办。 你跟陈江早点来。” 林国强把请帖递过去,又掏出一个红纸包,“这是上回你跟陈江凑的四千块,连本带利。” “二哥,我不急用……” “饭庄周转开了,该还就得还,你批发铺子也要流水,拿着。” 陈江在旁边笑了笑:“美丽,二哥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林美丽这才收下。 林国强骑上车,又去找林国栋。 林国栋正蹲在县城十字路口,等着接单。 “二哥?” “庆安周岁,十月十二,在饭庄办酒,早点来。” 林国强把请帖递过去,又掏出一个红纸包,“两千块,连本带利。” 林国栋不接:“二哥,我不急用,你饭庄那边……” “饭庄周转开了,你运输生意也要油钱,拿着。” 林国栋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红纸包,揣进兜里。 跟林国栋分开后,林国强骑车去了镇上的美玲制衣店。 缝纫机嗒嗒嗒地响,林美玲正在赶一件衣裳。 萍萍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画画,江明诚蹲在门口拿小锤子修门把手。 “二舅!你来啦!”萍萍先看见他,放下蜡笔跑过来。 林国强把萍萍抱起来转了一圈,放下她,把请帖递给林美玲:“庆安周岁,十月十二,在饭庄办周岁宴。 你跟明诚带上萍萍,早点来。” 又掏出一个红纸包,“两千块,连本带利。” “二哥。”林美玲想说自己不急用。 “收着,制衣店进布料也要钱,别亏着自己。” “还有明诚的五百块,你和美玲办喜事也得用钱……” 林国强又掏出一份,把钱递给江明诚。 江明诚没推诿,冲林国强点了点头。 好兄弟,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林国强最后去林国伟的杂货铺。 杂货铺在老街拐角,两间门面,一间卖烟酒糖茶,一间卖油盐酱醋。 林国强刚把自行车支好,就听见里头传来争吵声。 “你倒是说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桂芳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充什么大方,一出手就是五百块! 那可是咱们攒了一年多的钱! 人家林国强开大饭庄,日进斗金,缺你这五百? 你看看咱家这杂货铺子,进的货快过期了都卖不出去,周转都周转不开了!” “你知道什么。” 林国伟声音闷闷的,“老二一时有难处,我是当大哥的,能看着不管? 当初要不是你闹腾,咱们跟老二能闹成这样?亲兄弟闹得不搭腔,好看吗?” 第244章 林庆安周岁宴 周桂芳还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声清嗓子声。 夫妻俩同时扭头,林国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请帖。 林国伟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周桂芳也有些不太自在。 “老二你咋来了?来来来,进来坐。”林国伟上前招呼。 “大哥,大嫂。” 林国强把请帖放在柜台上,“庆安满一周岁了,十月十二在国强饭庄办周岁宴,到时候你们准时过去。” 林国伟连忙点头:“周岁是该大办一场,到时候我跟你大嫂早点过去帮忙。” 林国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红纸包,放在请帖旁边:“这是上回你借给我的五百块,连本带利。” 林国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看着那个红纸包,嘴唇抖了抖:“老二,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没有。”林国强摇了摇头,“饭庄最近周转开了,大哥你这杂货铺也需要周转,欠的钱该还就得还。” 他看了一眼货架上积压的货物。 有些东西卖得快,火柴蜡烛盐酱油,货架空了大半。 有些东西落满了灰,贵价的罐头、冷门的调料,一看就是进货时没盘算好。 “大哥,你这铺子我看了,有几句话想说。” 林国伟抬起头。 “做买卖头一条,本钱要花在刀刃上。 进货不能凭感觉,得看东西走得快不快。 酱油醋火柴蜡烛这些家家户户天天用的,别断货,哪怕利薄,能招人进门。 那些贵价罐头,进一回压一回本钱,不如少进或者干脆不进,换成老百姓日常离不开的,盐、碱面、煤油这些。 本钱转得快,才能生钱。” “那压的这些货咋办?” “搭着卖,买酱油的,你搭一包快过期的调料,便宜点,总比烂在库里强。” 林国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有。”林国强指了指门口,“你这铺子开在老街,街坊邻居都是熟客,图方便。 你得给人一个天天上门的理由。 门口可以支个杀鸡宰鱼的摊子,我养鸡场和鱼塘那边给你供货,按批发价给你。 街坊买了鸡和鱼,顺便在你这儿买瓶酱油买包盐,铺子的生意就带起来了。” “鸡毛鱼鳞你给人家收拾干净,街坊省了事,你也赚了加工费。 鸡杂鱼杂另外卖,也是一笔进项。” 林国伟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国强又说:“还有,城里双职工多,早上赶着上班没空做饭。 你在柜台角上摆个保温桶,去供销社批发些馒头包子,热一热,夹点咸菜就能卖。 顺手带一包烟一瓶酒,又是一笔。” 林国伟眼睛亮了起来,手微微发抖,猛地抓住林国强的手:“老二,大哥谢谢你。 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不提了。”林国强语气平静,“你是我大哥,这变不了。” 林国伟鼻腔泛酸,使劲点了点头。 周桂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只是红着脸把抹布捡起来,低着头擦柜台去了。 林国强拍了拍林国伟的肩膀,转身出了杂货铺。 自行车刚蹬出去不远,身后传来周桂芳压低了嗓门的声音:“你说咱门口这摊子,摆哪儿合适?我觉得左边空,左边敞亮……” 接下来两天,请帖陆续送了出去。 刘强那边林国强亲自跑的,还钱时刘强推了两回才收下。 周副局长和郑科长都说一定来。 傅师傅收了请帖,特意叮嘱。 “你儿子的周岁酒,我得坐上席”。 秦玉珍那边,赵素梅亲自送的。 秦玉珍笑着说:“小庆安过生日我一定到”。 …… 十月十二,一大早,国强饭庄就热闹起来了。 大门口挂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门头下悬着红布横幅。 上头贴着“林庆安小朋友周岁生日快乐”几个大字。 服务员们换上了工装,王春梅领着早班的八个人在门口迎客。 张萍在院子里支了两张长条桌,专门堆放贺礼。 后厨里六个灶眼全点着了。 孙师傅亲自坐镇调度。 孟师傅把炒勺敲得当当作响。 顾师傅的白案间里荷花酥在油锅里滋滋地开花。 赵素梅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打量了自己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呢子套裙,料子是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上海货,挺括垂顺。 上衣收腰,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是林国强前几天特意给她挑的。 裙子过膝,脚上是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衬得精神又利落。 头发今天没有盘起来,而是散着。 一头大波浪卷发,仔细打理过了,松松地用珍珠发箍拢在脑后,耳边露出两枚素银耳坠。 林国强从身后走过来,看着她,笑了一下。 “笑啥?” “笑你好看。”林国强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这身衣裳穿出去,人家准以为是县里来的女干部。” “干部哪有穿这么张扬的,人家都朴素的很。” 赵素梅拍开他的手,嘴角却弯了起来。 正说着,林静和林薇跑了进来。 两个小姑娘今天也换了新衣裳,是赵素梅带她们去百货大楼买的。 林静穿了一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领口绣了一圈小碎花,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皮筋上缀着两朵绒花。 林薇穿的是一件粉色的小棉布裙,领口系了个蝴蝶结,头上别着一枚同色系的发夹。 姐妹俩手拉着手,站在门口像两个小福娃。 “妈,弟弟今天穿啥?”林静仰着小脸问。 “穿前几天买的那身红色套装,喜庆。” 赵素梅蹲下来给林薇整了整蝴蝶结,“静静,你是姐姐,今天人多,要帮妈妈照看好妹妹,好不好?” “好!”林静用力点头,“我还可以帮弟弟拆礼物!” “我也要拆!”林薇举起小手。 “行,你们俩一起拆。”赵素梅在两个女儿脸上各亲了一口。 院子里,林海柱和李红霞老两口换了新衣裳,林海柱抱着今天的小寿星林庆安。 小家伙穿了身崭新的红绸套装,胸口前用金线绣了个“福”字。 头上戴着虎头帽,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 手腕上早被李红霞套上了一对银镯子,刻着“长命百岁”,是她去银铺里专门定做的。 “爷爷的乖孙子!” 林海柱把林庆安举过头顶,小家伙咯咯直笑,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蹬。 第245章 跟老二家交好的,都是日子越过越红火 正热闹着,门口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林美丽和陈江到了,陈江从自行车后座上搬下来一个大纸箱,打开,里头是一辆崭新的儿童三轮车。 红色车身,亮闪闪的车把,车头上装了个小铃铛。 “二哥,这是我跟陈江给庆安买的。” 林美丽把三轮车往院子里一推,拨了一下车铃铛,叮铃铃一阵脆响。 “这得不少钱吧?” 林国强看了一眼,做工精细,一看就是百货大楼里最贵的那款。 “你管多少钱呢,给我侄子的。”林美丽说得理直气壮。 话音未落,突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林国栋的拖拉机停在门口,他跳下车,从车斗里搬下来一个木马。 那木马用的是老榆木,打磨得光滑细腻,马背上雕了朵祥云,马眼睛用两颗黑玻璃珠镶的,亮晶晶的,跟活的一样。 “二哥,我自己找人打的,你别嫌丑。” 林国栋把木马放在院子里,拍了拍马头。 “这还叫丑?”林国强蹲下来摸了摸马背,“这雕工比百货大楼卖的还细。” 林国栋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美玲和江明诚带着萍萍到了。 林美玲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打开,是一整套小衣裳。 一件小棉袄,一条小棉裤,一双小棉鞋,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摸上去又软又厚实。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衣领上绣了一圈波浪纹,袖口收得恰到好处。 “四姐,你这手艺,比百货大楼卖的还板正。” 林美丽拿起小棉袄翻来覆去地看。 “给庆安做的,等天冷了正好穿。”林美玲笑着说。 江明诚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质长命锁,锁面上刻着“平安”二字,背面是一条盘龙:“二哥,这是我专门去银铺打的,给庆安讨个吉利。” 林国强接过长命锁,挂在了林庆安的脖子上。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银锁,伸手去抓,抓到手里就往嘴里塞。 “这孩子,啥都往嘴里放。” 赵素梅哭笑不得地把长命锁从他嘴里轻轻拽出来。 “跟你三叔我小时候一样。” 林国栋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一院子人都笑了。 赵志军一家也到了。 王桂兰拿出一个闪闪发光的小金锁,戴在外孙脖子上。 赵德厚抱着小外孙亲了又亲。 田秀兰手里提着一个红布包袱,打开,是一对绣花枕套和一床小被子。 虽然针脚不如林美玲的细,但每一针都极认真。 小被子的边角还特意用红布滚了边,结实又喜庆。 “三姐,三姐夫,这是秀兰自己做的,你们别嫌弃。”赵志军挠了挠头。 “嫌弃啥?”赵素梅接过枕套翻看了一下,又看了看田秀兰还未显怀的腹部,“你现在怀着身子,别老低头做针线活,伤眼睛也伤腰。” “月份还小,不碍事。” 田秀兰笑着说,“给庆安做几件东西,我心里高兴。” 大姐赵素芳和二姐赵素英也来了。 都给林庆安买了两身新衣裳。 赵素英挺着大肚子,瞧着快要分娩了。 赵素梅瞧着她眉眼间带着焦虑,拉着她多关心了几句。 “二姐,你咋了,瞧着像是夜里没睡好?” 赵素英看了眼正在跟林国强聊天的丈夫刘胜利,叹口气道:“素梅你也知道,我跟前两个闺女了,这一胎要再是个闺女,我那婆婆……” 赵素梅听她说过很多次,赵素英婆婆想抱孙子都快想疯了。 这一胎要是个儿子还好,要再是个女儿,赵素英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不过这种事,愁也没用。 她安抚赵素英了几句,让她放宽心,安心待产。 正聊着,林国伟和周桂芳带着大牛二丫到了。 林国伟手里提着两罐奶粉和一兜水果,进门先跟林国强打了个招呼。 周桂芳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提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先帮着李红霞摆碗筷,又去帮着招呼亲戚。 “大嫂今天挺勤快。”林美丽悄悄跟林美玲嘀咕了一句。 “人家在改呢。”林美玲轻声说。 周桂芳正往桌上摆筷子,抬头看见赵素梅从包间里出来招呼客人。 赵素梅今天那身淡青色呢子套裙,衬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大波浪卷发松松地拢在脑后,脚上的半高跟皮鞋踩在地板上,跟电视里那些女明星似的。 旁边的林美丽穿着一件收腰的红裙子,跟陈江并肩站着招呼客人,笑得大方又爽利。 林美玲虽然穿得素净,但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和领口别着的银色兰花胸针都透着精致,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心的人。 周桂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褂子。 袖口都磨毛了,脚上还是一双旧布鞋。 她把抹布攥了攥,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初分家的时候,她是最瞧不上老二一家的,觉得林国强窝囊,赵素梅好欺负。 这才两年时间,人家开了大饭庄,穿上了呢子套裙。 连林美丽日子都过得顺风顺水。 还有林美玲,开了裁缝铺子,挣了钱,还跟镇上的所长定了亲。 跟老二家交好的,日子都好像越过越红火了。 她这会儿好像有点明白,当初林国伟为什么要骂她蠢,骂她短见。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 打断骨头都连着筋。 要是关系处的好,有赚钱的门路,能不拉自家兄弟一把? “桂芳,帮我把这盘花生端过去。”李红霞喊了她一声。 “来了来了。”周桂芳回过神来,叮嘱林国伟看好孩子,端起花生碟子快步走过去。 宾客越来越多。 刘强骑着自行车带着周红到了,手里提着个盒子,打开,是一支英雄牌钢笔,笔杆是不锈钢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国强,这支笔是我在派出所立功得的奖品。 送给你家庆安,将来读书考状元用。” “刘哥,这太贵重了。” “贵啥重,东西放着是死的,送给有用的人才是活的。” 刘强把钢笔往林国强手里一拍,“替我收好了。” 傅师傅到了,手里拿着个小木盒。 打开,里头是一把紫砂小茶壶,壶身上刻着一棵松树,旁边题了四个字:松鹤延年。 “傅师傅,这紫砂壶……” “我自己收藏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你爱喝茶,将来庆安大了,也能陪你喝。” 秦玉珍由赵素梅亲自陪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幅小字,展开,上头写了四个字:鹏程万里。 字迹清秀工整,墨色乌黑发亮,落款处盖着她的私章。 “秦姨,您这字写得真好看。”林国强双手接过,看了又看。 “给孩子写的,讨个彩头。” 秦玉珍笑着说,“这四个字当年挂在国宾酒店接待大厅里,是一位领导题的词。 我就借花献佛,用我的手写一遍,送给庆安。 愿他长大了,前程远大,鹏程万里。” 第246章 抓周仪式 周副局长送了一整套《儿童百科大全》,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 郑科长送了一个地球仪。 孙师傅给林庆安定制了一套银碗银勺,上面是锦鲤荷花的图样,寓意着连年有余。 孟师傅、顾师傅两人凑份子买了一套桌椅板凳。 说是给静静薇薇庆安几个写字画画用。 朱会计送了一把小算盘,瞧着跟玩具似的,但做得比真的还精致。 田秀兰一看就笑了:“这算盘珠子还能拨呢。” 老孙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还是二十块钱。 林国强推了两回,老孙头急了:“这是我给庆安的,你凭啥不收!” 林国强接了。 他心里想着,以后有空就多带礼品回去看看老孙头,跟他唠唠。 这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晚年就怕孤独。 王春梅和饭庄的服务员们也凑份子买了一套积木。 张萍悄悄塞给赵素梅:“赵姐,这是我们大伙的心意,您别嫌弃。” 院子里,长条桌上已经堆满了贺礼。 三轮车、木马、小衣裳、小被子、英雄钢笔、紫砂茶壶、字画、书籍、地球仪、银饭碗、小桌椅、小算盘、积木,从桌上堆到了桌下。 林静和林薇站在长条桌前,眼睛都看直了。 “姐,这个木马是给弟弟的吗?” “嗯,三叔送的。” “那这个三轮车呢?” “那是五姑送的。”林静小大人似的指着礼物一样一样数,“四姑送的是小衣裳,江叔叔送的是长命锁,刘伯伯送的是钢笔……” “我也想要长命锁。” 林薇踮起脚尖,眼巴巴地看着林庆安脖子里那个银光闪闪的长命锁。 赵素梅听见了,蹲下来把林薇抱起来:“薇薇,那是江叔叔送给弟弟的周岁礼物。 你想要,妈妈也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其实林薇有长命锁,还是金的,林国强之前给两个女儿都买了。 就是孩子太小,戴金子不安全,平时没拿出来戴,赵素梅给收着,想着等以后女儿大了再拿给她们。 现在见闺女这么喜欢,赵素梅心里就琢磨着,等有空先去银匠铺给俩闺女各打一对银手镯,一条长命锁,先戴着。 “真的吗?” “真的。” 林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扭头去看那辆三轮车:“那我可以骑弟弟的三轮车吗?” “可以,你和姐姐骑着带着弟弟玩。” “好~” 林薇从赵素梅怀里滑下来,拉着林静跑到三轮车旁边,伸手摸了摸亮闪闪的车把。 开席前,抓周仪式在二楼“同乐庭”包间里举行。 包间正中央的地上铺了一块大红布,红布上摆满了抓周的物件。 每一样都有讲究。 算盘,将来能算会算。 钢笔,将来读书识字。 锅铲,将来掌勺做菜。 木工小锤子,将来手艺傍身。 医书,将来悬壶济世。 还有一枚林国强退伍时带回来的军功章,擦得锃亮。 秦玉珍看了那枚军功章一眼,说:“这个摆得好。” 林庆安被放在红布正中央,小家伙坐在地上,左看看右看看。 满地的物件让他眼睛都不够用了。 围观的亲朋好友围成了一圈,伸长脖子往里头看。 “你们说他会抓啥?” “锅铲!他爹开饭庄的,子承父业嘛。” “我赌算盘,算账的脑子得从小就练。” 林庆安伸出小手,先摸了摸算盘。 李红霞眼睛一亮:“好好好,抓算盘好!” 话音未落,小家伙又收回手,扭头去看旁边的钢笔,一把抓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孩子,怎么抓了又放?” 李红霞急得直拍大腿,“钢笔也好啊,将来当干部!” 林庆安对周围的大人毫不在意。 他歪着脑袋,目光落在最边上那枚军功章上,然后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爬到一半又停住了,小屁股一歪,坐在红布上,扭头看了看另一边的木工小锤子。 “他要干啥?” “不知道啊。” 林庆安坐在红布正中间,左看看军功章,右看看小锤子,忽然咧嘴一笑,两手同时伸出。 左手抓住军功章,右手抓住小锤子,高高举过头顶,冲林国强咯咯笑起来,口水淌了一下巴。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军功章!”刘强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这小子有血性,将来跟他爹一样,当兵保家卫国!” “还抓了锤子呢。” 傅师傅捋了捋胡子,“一手拿枪一手拿锤,能文能武。” 秦玉珍也笑弯了眼:“左右开弓,这孩子有主意。” “好!” 李红霞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我孙子就是不一样,抓两样!两样都好!” 林静从人群缝里挤进来,拉了拉赵素梅的衣角:“妈,弟弟抓了啥?” “弟弟抓了军功章和小锤子。”赵素梅蹲下来跟她说。 “军功章是爸爸当兵得的那个吗?” “对。” 林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以后让弟弟当兵,保家卫国。 我帮爸爸开饭庄,我给客人端茶倒水,我已经会倒茶了。” 旁边的王春梅听见了,笑着说:“行,静静来饭庄上班,阿姨教你摆台。” 林静使劲点头,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林薇也挤进来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妈,弟弟抓了什么?能吃吗?” 屋子里的人被她这童言童语逗笑了。 林国强蹲下身,把林庆安抱起来。 小家伙两只手攥得死紧,军功章和锤子说什么都不撒手。 “行,你小子有主意。” 林国强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林庆安把军功章往嘴里塞,被赵素梅眼疾手快拦住:“这个不能吃!” 小家伙扁了扁嘴,看看军功章,又看看妈妈,然后举着军功章冲姐姐咿咿呀呀地叫唤,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弟弟好傻啊。”林薇吃了口饼干,一脸嫌弃。 午饭开席,孙师傅亲自掌勺。 清汤燕菜、三套鸭子、火爆腰花、蟹黄汤包,一道一道往桌上端。 林国强在席间穿梭敬酒。 林国伟和林国栋碰了一杯。 林美丽和林美玲边吃边小声聊天,江明诚怀里抱着萍萍,不时给林美玲夹菜。 秦玉珍跟傅师傅在交流那把紫砂壶的来历。 赵素梅抱着林庆安坐在主桌,小家伙手里还攥着军功章,睡着了都不肯撒手。 饭后,亲朋好友陆续告辞。 林国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跟林国强说:“老二,杀鸡宰鱼的摊子,明天就开张。” “好。” “你教我的那些……”林国伟顿了顿,“大哥记心里了。” 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出了门。 第247章 冲着咱们来的 傍晚,饭庄渐渐安静下来。 后厨里孙师傅带着周浩在收拾灶台。 大堂里王春梅领着服务员拖地擦桌子。 林国强站在大门口,看着天边一点点变红。 赵素梅抱着睡着的林庆安站在他旁边,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枚军功章。 俩闺女在院子里围着三轮车和木马转来转去。 林静小心翼翼地骑上三轮车,林薇坐在木马上摇啊摇。 姐妹俩的笑声在晚风里传出去老远。 “这两个丫头,真是精力旺盛。” 赵素梅摇了摇头。 林国强笑了笑,把儿子从她怀里接过来。 小家伙嘟了嘟嘴,脑袋往他肩膀上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 饭庄的生意稳当了,手里的流动资金也宽松了,林国强就动了心思。 “素梅,咱们饭庄得装个电话。” 赵素梅正给林庆安喂鸡蛋羹,闻言抬起头:“装电话?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普通食客倒没啥,县里那些领导和做生意的老板,每回来订包间都得派人跑腿,提了好几回了。 装个电话,客人方便,咱们也方便。” 赵素梅想了想,点点头:“行,装吧。 现在手头也宽裕了些,该花的钱得花。” 申请报装电话后,没几天工夫,邮电局的人就来了。 接线员扛着梯子在饭庄门口忙活了一上午。 电话线从电线杆上牵进来,沿着廊檐走了一圈,最后通到了收银台旁边。 一部黑色的拨号电话,沉甸甸的,听筒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林老板,装好了,号码是287,您试试。” 林国强试着打了通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跟那边简单聊两句,他挂了电话,冲赵志军一抬下巴。 “以后订包间的客人打电话就行,不用跑腿了。” “这玩意儿好。”赵志军凑过来,拨了一下号盘,“比人专门跑腿来定包间快多了。” 电话装好的消息一传开,县里那些老主顾都挺高兴。 当天下午就有电话打进来,是县供销社的黄主任,订了个周末的包间。 赵志军接了电话,在预订本上记下时间人数。 挂了电话感慨了一句:“以前订个包间人家得派人跑一趟,现在一个电话就搞定,省了多少事。” 电话装了是件好事,可谁也没想到,电话刚装好没两天,肉联厂那边就出事了。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肉联厂的送货三轮车到了饭庄后门口。 赵志军正带着两个帮厨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喇叭响,迎了出去。 送货的是个脸生的年轻人,叼着烟,把三轮车往墙根一靠,招呼也没打,就开始往下搬肉。 “今天的货到了,在这儿签个字。” 赵志军没急着签,走过去看了看那几扇猪肉。 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几扇猪肉红得不正常,肥膘少得可怜,瘦肉发暗,手指头按上去有点发黏。 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新鲜猪肉该有的味道。 “同志,今天的猪肉不太对。” 赵志军指着那几扇肉,“你看这颜色,还有这味道,这不是今天的鲜肉吧?” 送货的年轻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斜眼看着他。 “咋不对?这不都一样的猪肉吗。” “不一样。”赵志军蹲下来,翻了一下猪皮那面,“今天的皮子发乌,按下去不回弹。 前几天送的都是粉红透亮的,今天的明显不是新鲜的。” “就你事多。”年轻人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我们肉联厂每天宰那么多猪,哪能保证每头都一样? 你签不签?不签我拉走了。” “这样的肉我们没法收,你回去换一批新鲜的来。” “换?”年轻人冷笑了一声,“你当肉联厂是你家开的?告诉你,爱要不要。 我们每天往外批的肉多了去了,不差你这一家。 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赵志军的脸色变了。 他站直了身子,盯着那个年轻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就这态度。 一个个体户,真当自己是国营饭店了? 我们肉联厂给国营饭店送了好多年肉了,也没人挑三拣四的,就你们事多。” “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也这样,肉就这些,要不要随你。 不签我拉走,回头别求着我们要肉。” 赵志军攥着拳头,咔咔作响。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把送货单往车上一拍:“拉走,这批肉我们不要。” 年轻人哼了一声,把搬下来的肉又搬回车上,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扬起的灰尘扑了赵志军一脸。 他在后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转身回了厨房。 孙师傅系着围裙从后厨走出来:“志军,猪肉到了没?孟师傅等着切肉丝呢。” “到了,又他们让拉走了。” “咋回事?” “送来的不是今天的鲜肉,是隔夜的冻肉。 颜色不对头,闻着有腥味。 我说换新鲜的,人家说爱要不要,说咱们一个个体户事倒不少。” 孙师傅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咱们饭庄开张到现在,从来没用过那种冻肉。 这要是上了桌,客人一吃就吃出来了。” “我跟他说了,人家不听。 那小子态度横得很,一口一个‘个体户’,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孙师傅把围裙解下来往案板上一搁:“之前送货的老崔呢?怎么换人了?” “不知道,昨天还是老崔送的,今天就换了这么个东西。” “这里头怕是有说道。” 孙师傅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转身去找林国强。 林国强正在收银台前跟朱会计对昨天的账目,看见孙师傅面色不豫地走过来,放下账本。 “孙师傅,怎么了?” “猪肉出事了。” 孙师傅把赵志军叫了过来,让他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国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送的一直没问题,偏偏今天换了人,今天送了隔夜的冻肉,送货的态度这么横,还特意提了‘国营饭店’?” 他看向赵志军。 赵志军点头:“就是这样的。” 林国强放下茶杯:“这是冲咱们来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刘哥?我国强,跟你打听个事,肉联厂的钱主任,跟国营饭店的赵德顺是什么关系?” 第248章 看他能撑多久 电话那头,刘强有些惊讶:“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刘强在县城里管着治安,认识的人也多,耳通目明。 林国强问的这人,他还真知道。 几乎没犹豫,刘强就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林国强。 “肉联厂的钱主任是赵德顺的连襟,他媳妇跟赵德顺媳妇是亲姐妹。 两人穿一条裤子的,怎么,他们找你麻烦了?” “今天肉联厂给饭庄送来的猪肉有问题,送货的人提到了国营饭店。 那个赵经理跟我有梁子,肉联厂那边,不知道是不是他托关系为难我们……” 林国强把事情说清楚。 “这是明摆着公报私仇。”刘强的声音冷了下来,“国强,你打算怎么办?” “先跟你打听清楚,再想办法。 赵德顺在周副局长那儿吃了瘪,不敢明着来,就想从供货上卡我脖子。 这种阴招,躲了这次还会有下次。” “老弟,你听我一句。”刘强压低声音,“这种事私下较劲没用。 你手上有凭证,送货单、退货记录、送货员的原话,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直接走正规渠道,往上反映。” “我明白了,刘哥,谢了。” “谢什么,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林国强靠在收银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素梅走过来:“怎么样?” “肉联厂的钱主任,是赵德顺的连襟,两人穿一条裤子的。” “这是明摆着给咱找不痛快来了。” 赵素梅眉头皱了起来,“赵德顺在周副局长那儿吃了瘪,又从他连襟这条路上来使绊子了。” “他不蹦跶才怪。 开业那天他就在街对面站着,牙都快咬碎了。” “你打算怎么办?” “走正规渠道。”林国强拿起桌上的送货单和退货记录,翻了翻,“他把把柄递到我手里,我不接着,对不起他。” 当天中午,饭庄照常开门迎客。 猪肉临时从县城周边几个镇上食品站采购的,都是新鲜货。 孙师傅验过货,点头说“这才是正经猪肉”。 后厨灶火没熄,包间全满,散客翻台三轮,一点没耽误。 …… 当天晚上,国营饭店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里,灯光亮到很晚。 赵德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挂着几分得意的冷笑。 钱主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也叼着一根烟。 两人中间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老钱,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赵德顺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我就知道这小子会退回来。 他一退,你那边的账面上就多了个‘拒收’的记录,以后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一个个体户,想跟咱们斗?” 钱主任冷笑了一声,“我管着全县的猪肉批条,我说给他什么肉就给他什么肉。 今天送隔夜冻肉他不接,行。 下次我涨价,涨到他接不住。 再下次我断供,让他灶台熄火,我看他能撑多久。” “别一下弄死了,慢慢来,让他难受。” 赵德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呸地吐出一口茶叶沫子,“孙德胜那个狗东西,跟了林国强就不把我放眼里了。 我倒要看看,没了猪肉,他拿什么炒菜。” “你放心。”钱主任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肉联厂这边我说了算。 我让送什么就送什么,我让什么时候送就什么时候送。 他一个私营饭庄,还能翻了天不成?” 赵德顺靠在椅背上,满意地吐出一口烟雾。 …… 次日一早,林国强带上送货单、退货记录和一份书面说明,骑自行车去了商业局。 周副局长刚上班,正端着搪瓷缸子泡茶。 看见林国强敲门进来,他放下缸子:“林老板?稀客,饭庄生意怎么样?” “生意还行,就是今天我有事想跟周局反映。” “哦?”周副局长示意他坐下,“什么事?” 林国强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送货员怎么把隔夜冻肉送来,到赵志军怎么要求换货被拒。 再到送货员那句“个体户还挑三拣四”、“国营饭店都没你们事多”、“爱要不要”。 他说得不快,但每件事都有凭有据,送货单、退货记录、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周副局长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送货员的话,你确定没有夸大?” “周副局长,我店里伙计可以作证。 送货单上拒收的理由写得明明白白。 那批肉现在应该还在肉联厂,你们随时可以去查。 我林国强做生意,从来不搞歪门邪道,也不怕查。” 周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翻了翻:“老赵的事,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上次因为孙师傅的事批评了他,他一直不服气。 上个月我去饭庄参加开业活动,他心里肯定更不痛快。”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有主动招惹过他们。 但这次他们从供货上卡我,这不是我惹不惹的事。 饭庄每天要用上百斤猪肉,他这次送隔夜肉,下次就可能断供,再下次还有没有更阴的招,我不敢想,我更不能等着他掐我脖子。” “你的意思是?” “肉联厂是县里的正规单位,不应该成为个别人公报私仇的工具。” 林国强看着周副局长,目光坦荡,语气平静,“周副局长,我今天来,是以一个合法经营者的身份,实名举报钱主任以次充好、破坏市场正常秩序。 这次是我饭庄的事,但您想,他能这样对国强饭庄,对别的私营商户会手软吗? 县里扶持私营经济的大方向刚起步,有人在底下这么搞,伤的不仅仅是我一家饭庄。” 周副局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 “老孙?你过来一趟。”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 周副局长把林国强的情况简要说了几句,然后交代:“带两个人去肉联厂,把昨天国强饭庄拒收的那批肉找出来,现场查看品质。 再查一下最近一个月肉联厂的供货记录,看看有没有其他商户投诉过类似的问题。” 第249章 赵经理被查 “是。” 老孙转身出去了。 周副局长坐下来,看着林国强:“这件事我会亲自跟进,如果属实,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周副局长。” 林国强站起来,微微欠身,转身出了办公室。 …… 调查组当天就去了肉联厂。 老孙带着两个人,直接到冷库,找到昨天被国强饭庄拒收的那批肉,现场查看了品质,拍了照片,做了记录。 老孙在商业局干了十几年,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批肉是隔夜的冻肉,不是当天宰杀的鲜肉,而且已经有些变质了。 肉联厂以次充好,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调查组又调出了最近一个月的供货记录。 发现国强饭庄之前一直按时付款,从不拖欠。 而送货员老崔昨天突然被调换了岗位。 顶替他的年轻人是钱主任的小舅子,平时就是个出了名的刺头。 消息传得快。 调查组还没走,钱主任就接到了信。 他当时正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电话铃响了。 接起来听了两句,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商业局的人来查账了?” “是,钱主任,来了三个人,正在冷库看那批肉,还调了上个月的供货记录。” 钱主任的额头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手指夹着的烟抖得烟灰掉了一袖子都没察觉。 “他妈的,林国强这小子,居然敢举报。” 他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走到门口又折回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以为这事最多就是个“供货纠纷”,双方扯扯皮就过去了。 一个个体户还能翻了天? 结果倒好,商业局真派了人下来,还直接杀到冷库去了。 那批肉是他亲自交代小舅子从冷库角落里翻出来的。 本来早就该处理掉的淘汰库存。 他为了给连襟出气,硬是让人送去了国强饭庄。 现在倒好,成了证据。 他又拿起电话,拨了赵德顺的号码。 “老赵,出事了,商业局的人到肉联厂来了,正在查那批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查到什么程度了?”赵德顺的声音发紧。 “翻箱倒柜地查!冷库去了,供货记录也调了。 我还听说他们查了老崔被调岗的事……把庆国换上去顶替老崔,这事他们好像也摸清了。” “你当初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赵德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小舅子是你亲自安排的,送货单上写的也是正常的货,怎么就被抓住了?” “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我哪知道林国强那个王八蛋真敢去商业局举报?一个个体户,他怎么就……” “别废话了,你现在赶紧想办法把屁股擦干净。 那批肉还在冷库吗?有没有别的处理记录能遮掩一下?老崔那边你封了口没有?” “肉还在冷库,但已经被调查组拍了照了。 老崔那边……我还没来得及跟他通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赵德顺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老钱。”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这事要是捅出去,我这经理当不成,你这主任也够呛。 你赶紧想办法,能压多少压多少。” “压?怎么压?人都到冷库了!” “那我不管,你是肉联厂的主任,冷库归你管,你想办法。 实在不行,把责任往下推,就说是送货的个人行为,你不知情。” 钱主任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哆嗦着又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 站起来想去冷库那边看看情况,走到门口又觉得这时候露面反而更糟,只好又坐回去。 两只手交叉着攥在一起,心里慌得厉害。 他不知道的是,老孙不光查了肉,还顺手翻出了他小舅子的入职记录和排班表。 证据链一点一点合拢,像一圈绳子套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紧。 当天傍晚,老孙把这些情况汇报给了周副局长。 周副局长听完,问了一句:“钱主任跟赵德顺的关系,查了没有?” “查了,钱主任跟国营饭店赵德顺是连襟,两人媳妇是亲姐妹。 这次调换送货员、以次充好,都是两人商量好的。” “把赵德顺最近半年的经营情况也调出来,账目要详细点。” “是。” 商业局的调查组第二天就去了国营饭店。 老孙带着人调出了最近半年的账目和采购记录。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营业额持续下滑了四个多月,每月的食材采购量却没怎么减少。 账面上还有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支出。 赵德顺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强装镇定,跟老孙打招呼:“孙同志,辛苦辛苦,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老孙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账本:“赵经理,这几笔采购支出,钱付了,货也对不上。 麻烦你解释一下。” 赵德顺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可能是记账的时候记错了科目。 回头我让会计核实一下。” “那这笔记错了的账,涉及的金额可不小。” 老孙翻开另一页,“还有这一笔,上个月采购鸡肉,金额不小,但饭店近几个月的菜单上鸡肉类的菜很少。 赵经理,这笔钱去哪儿了?” 赵德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把会计叫了过来。 会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账本的手指直哆嗦。 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老孙没再追问,只是把账本复印了一份,带回了商业局。 老孙走后,赵德顺把会计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到底怎么记的账?!” “赵经理,那几笔是你让我……” “闭嘴!” 赵德顺压低声音吼了一句。 他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走回来,指着会计的鼻子,压低声音狠狠地说,“我告诉你,这事要烂在肚子里。 谁问都说不知道,听明白没有?” 第250章 撤职处分 会计连连点头,脸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淌下来。 赵德顺瘫坐在椅子上,手抖得连搪瓷缸子都端不稳。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又点一根,反反复复。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 他想起周副局长上次拍着桌子训他的情景。 开业那天自己站在街对面看着国强饭庄灯火通明的样子。 还有孙师傅递辞职报告时那张平静的脸。 完了,这回是真的兜不住了。 当天夜里,赵德顺拎着两瓶酒去了一趟商业局家属院。 他敲开了周副局长家的门,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周副局长,我是来跟您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 周副局长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的酒:“老赵,你这是干什么?” “就是两瓶酒,一点心意……” “拿回去。”周副局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赵德顺耳朵里,“调查期间,不要搞这些。 有什么话明天到办公室说。” 门关上了。 赵德顺站在楼道里,拎着两瓶酒,脸上的笑容僵得比哭还难看。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肉联厂的钱主任。 两人在钱主任家里碰的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副局长不收。”赵德顺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发闷,“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也不好过。” 钱主任灌了一口酒,眼睛通红,“我昨天找了两个商业局的老熟人,都说这事周副局长亲自盯着,谁也不敢帮忙。 老赵,咱们这回踢到铁板了。 你说林国强一个开饭庄的个体户,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商业局的人怎么就这么向着他?” “你问我,我问谁。” 赵德顺低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当初我就说别急着动手,你说万无一失。 现在好了,人家反手一个举报,把咱俩全装进去了。” “你现在怪我了?当初是谁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说林国强挖了你的厨子,抢了你的生意? 是谁说咽不下这口气让我想办法卡他脖子的? 我他妈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让你卡他脖子,我没让你拿隔夜变质的肉去糊弄人! 你哪怕只是把价格涨一涨,少送几斤,也不至于被人抓住这么大的把柄!”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屁用。” 钱主任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赶紧想辙,咱们的账目经不起细查,这你心里清楚。” 可是来不及了。 三天后,处理结果下来了。 商业局内部调查组查实了三件事。 第一,肉联厂钱主任利用职权,指使送货人员向国强饭庄供应劣质猪肉,以次充好,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第二,钱主任与国营饭店赵德顺系亲戚关系,两人串通一气,借职务之便公报私仇,违反组织纪律。 第三,国营饭店近期营业额持续下滑,赵德顺管理混乱、作风不正,且涉及多笔账目不清。 虽暂未查到实质性的贪污证据,但管理失职已是板上钉钉。 处理决定在商业局的全体大会上宣布。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商业局的领导,后排是各国营单位的负责人。 赵德顺坐在最后一排。 他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公文包,脸色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旁边的人在交头接耳,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嗡嗡地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完了,全完了。” 周副局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字字清晰。 “肉联厂钱卫东,利用职务之便,以次充好,破坏市场正常秩序,违反组织纪律。 给予降级处分,调离肉联厂,另行安排工作。” “国营饭店经理赵德顺,管理混乱,作风不正,公报私仇,且在财务账目上存在多处不清。 给予撤职处分,免去国营饭店经理职务,调往县商业局下属仓库任管理员,以观后效。” 赵德顺听到“仓库”两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全听不见了。 他在国营饭店干了二十年,从端盘子的学徒干到经理,不说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被一个个体户整得灰头土脸,当众通报批评,撤职降级,调去看仓库。 他赵德顺的脸,算是丢尽了。 他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该,让他当这么多年经理,把饭店搞得一团糟。” 赵德顺没有回头。 他回到国营饭店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墙上挂着一张国营饭店的老照片,镜框的玻璃已经花了。 照片里是二十年前刚开业时全体员工在门口拍的合影。 那时候他还是个端盘子的学徒,穿着崭新的白围裙,站在队伍最边上,笑得一脸憨厚。 他伸手把照片取下来,看了一眼,塞进了纸箱里。 桌上还有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写着“清河国营饭店”。 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重地往纸箱里一扔。 缸子磕在箱子边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抱着箱子走出国营饭店大门的时候,街上正好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路过。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不是赵经理吗”。 另一个人扯了扯那人的袖子,两人加快速度骑了过去。 赵德顺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阳光刺得眼睛疼。 他转身锁上门,抱着纸箱子,一步一步走向仓库的方向。 钱主任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从商业局走出来,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牙根都快咬碎了。 降级、调离、通报批评,一条龙。 降级意味着什么? 工资砍半,福利削减,以后谁还把他当主任看? 他当了这么多年肉联厂主任,批条子批惯了,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敬酒。 如今被一个开饭庄的个体户从位子上拽下来,这份窝囊气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媳妇在肉联厂家属院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就迎上来,拉着他的胳膊问:“他爹,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被降级了?” “滚。”钱主任一把甩开她的手,大步进了院子。 他媳妇在后面追着喊:“你冲我发什么火!” 第251章 国营饭店新经理上门取经 当天晚上,消息传到了饭庄。 赵志军正在后厨帮忙搬菜,放下菜筐,拍了拍手上的泥:“该!让他使坏!” “送货那小子呢?处理了没有?那天可嚣张了!” 孟师傅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拍。 “辞退了,调查组查出来他顶替别人的送货岗位,本身就违规。” “好!”孟师傅声音洪亮,“这种人就不该留在肉联厂。 下回再送冻肉,我亲自拿炒勺把他打出去。” “文明点。”顾师傅推了推眼镜,“我们是正规饭庄。” “正规归正规,碰上这种王八蛋,你让我文明?” 孟师傅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林国强,“老板,那猪肉以后从哪儿进?” 林国强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肉联厂那边的厂长已经打电话过来了,主动提出重新供货,价格比以前低一成。 我说先送一批来看看,质量过关了再谈合作。” “那咱们以后用不用他们?” “用,肉联厂是县里唯一正规的屠宰渠道,他们有检疫章,猪肉来源合法。 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靠他们一家。 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以后,咱们自己开家养猪场。” 顿了顿,林国强继续说: “现在咱们养鸡场、鱼塘都有了,不差一个养猪场。 等饭庄再稳几个月,手里有了余钱,我就开始搞。” 孙师傅满脸赞同:“行,你管大局,后厨交给我。” …… 国营饭店的新经理任命在赵德顺撤职后第三天就下来了。 新经理叫刘长河,三十二岁,之前在商业局做科员,文文静静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不像个管饭店的,倒像个教书先生。 任命通知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人事科的老马把通知往他桌上一放,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刘,组织上信任你,好好干,这可是个机会。” 刘长河接过通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 他在商业局干了五年,早就有心下基层锻炼。 可怎么也想不到,分给他的会是国营饭店这块烫手山芋。 谁不知道国营饭店现在是个烂摊子? 赵德顺被撤职,肉联厂钱主任被降级,营业额跌到谷底。 后厨几个大师傅辞职的辞职、调走的调走,剩下的几个也是混日子的。 商业局给他的任务是三个月之内扭亏为盈。 三个月,说得轻巧。 他回到家,把通知往桌上一放,坐了半天没说话。 他爱人端了杯水过来,看了看通知,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怎么了?升官了还不高兴?” “升什么官,这就是个火坑。”刘长河苦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赵德顺被撤了,留下个烂摊子。 三个月扭亏为盈,我怎么扭?国营饭店那块牌子都快臭了。 我这两天路过那儿,中午正饭点,大堂里就坐了三桌人,其中一桌还是职工家属,这怎么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刘长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我昨天晚上翻了一夜,把县里所有做餐饮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供销社食堂,不行,他们是内部食堂不对外。 街上那几个私营小馆子,规模太小,也没啥参考价值。 唯一能学的,就是国强饭庄。 开业一个多月,营业额破了全县纪录,连商业局开会都拿他当典型。” “那你去找找那个林老板?” “找是肯定要找的,可人家跟我非亲非故,凭什么教我? 之前赵德顺还一个劲给人家使绊子,人家凭什么给我好脸? 虽说我跟赵德顺不是一路人,但到底都是国营饭店的,人家心里能没疙瘩?” 他又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眼圈都是黑的。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上午,看着窗外国营饭店那块蒙了灰的招牌,越想越觉得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 面子重要,还是把饭店救活重要? 赵德顺是赵德顺,他刘长河是刘长河。 他从来没得罪过林国强,为什么不敢去? 大不了被拒绝,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想通了这一层,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和一兜水果。 他犹豫了一下,把东西塞进布兜里,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到了国强饭庄门口,他又犹豫了。 门头上“国强饭庄”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门口的服务员穿着统一的藏蓝工装,站得笔挺,冲他微笑着点头。 这派头,比县政府的招待所还气派。 刘长河站在门口,心里暗暗感叹。 赵德顺输得不冤。 就这环境,这服务,国营饭店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东西走了进去。 “请问林老板在吗?” 林国强抬起头:“我就是,您是……” “我姓刘,是新调来的国营饭店经理,刘长河。”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林国强的手,“林老板,冒昧登门,您别见怪。” “刘经理客气了。请坐。” 林国强示意他到旁边的茶座坐下,让服务员沏了两杯茶。 刘长河坐下来,打量了一圈饭庄的大堂。 正是下午半晌,散客不多,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林老板,说实话,我今天来,是来取经的。” 他搓了搓手,没有再绕弯子,“您也知道,国营饭店之前让赵德顺搞得一团糟。 营业额下滑得厉害,老主顾跑了不少,后厨到现在也没个拿得出手的大师傅。 我接手这个烂摊子,实在是棘手得很。 商业局给我的任务是三个月之内扭亏为盈,我压力大得三天没睡好觉了。” “三个月?这任务可不轻。” “是啊。”刘长河苦笑了一声,“我去看了账本,最近的流水惨不忍睹。 中午晚上加起来,一天坐不了几桌。 厨师走了好几个,剩下的几个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我试了几招都没用,换菜单,没人来。 降价格,也没人来。 我是真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求您指点。” 第252章 共赢比独占更长久 “刘经理,你来跟我取经,就不怕我记恨赵德顺的事,给你脸色看?” 林国强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刘长河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道:“说实话,我来之前确实担心过。 赵德顺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他公报私仇,勾结钱卫东以次充好,断您的猪肉供应。 这些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 但我是我,赵德顺是赵德顺。 我跟您无冤无仇,国营饭店也不是赵德顺他家开的。 他犯了错,组织已经处理了他,现在让我来接手,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今天厚着脸皮来,就是觉得您能把饭庄做到这个份上,一定有值得学的地方。” 林国强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放下茶杯,说道:“刘经理是敞亮人。 既然你诚心问,我就说几句。” “您说。” “国营饭店目前的问题,不是缺客人,是缺定位。” “定位?” “你跟我走的不是一个路子。 我这个饭庄,主要做的是县里的宴请、包桌、商务接待,走的是中高端路线。 客源里有很多是县里的单位、做生意的老板。 他们有招待费,有购买力,图的是环境、服务和档次。 所以我投入大,利润也高。 但国营饭店目前不适合走这条路。” 刘长河身子往前倾了倾,听得很认真。 “原因很简单,第一,你没孙师傅那样的大师傅。 好菜得有好厨子,这是硬道理。 第二,国营饭店被赵德顺折腾了几个月,口碑伤了。 那些有购买力的客人,之前来过,味道不好,服务又差,你换块招牌他们也不一定回来。 第三,你现阶段缺的是现金流和人气,不是高利润,所以你应该换条路走。” “什么路?” “快餐式经营,换个说法就是,老百姓的大食堂。” “大食堂?” “对,主要受众群体换成工人、学生、普通老百姓。 这些人中午吃饭时间紧,图的是实惠、管饱、速度快。 可以推出套餐,一荤一素加米饭,定价便宜,走量。 菜品不用多,每天轮换四到六个菜,大锅炒,对厨艺要求不会太高。 几个菜提前做好,客人来了直接点,不用等。 翻台快,量上去了,利润就来了。” “另外可以做早餐,包子油条豆浆稀饭,早上六点到九点。 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做快餐。 晚上可以做家常小炒和大锅菜。 三个时段分开运营,互不冲突。” 刘长河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早餐走量,午餐走快,晚餐走稳。 林老板,你这个思路,比我在商业局开会听的所有报告都管用。” “还有一点,县里那些有招待需求的单位,你也不用去争,争也争不过我。” 林国强笑了一下,直话直说,“他们来我这边花五十元一桌,要的就是面子。 这笔钱,不能省,也不该省。 这一块业务,咱们两家可以互补。 来我这儿嫌贵的客人,你那边接住。 去你那儿想吃好的人,你来推荐给我。 一个做高,一个做广。” 刘长河眼睛亮了起来:“高!林老板,您这番话,算是把国营饭店的命脉给点透了。” 他站起来,朝林国强深深鞠了一躬。 林国强伸手扶住他:“刘经理客气了。 咱们虽然一个是私营一个是国营,但都是做餐饮的。 县里老百姓吃得好、吃得实惠,对大家都是好事。” 刘长河临走的时候,把带来的两瓶酒和一兜水果悄悄放在了茶几上。 被林国强看见了,又塞回他手里:“心意我领了,东西带回去,咱们来日方长。” 刘长河不好再推辞,只好把东西收回去,又握了握林国强的手。 他走出饭庄大门,骑上自行车,回头又看了一眼门头上“国强饭庄”四个大字,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 一周后,清河国营饭店重新开张。 门头上挂了一条红布横幅:“国营快餐,经济实惠,一荤一素五毛钱”。 门口立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的菜单。 周一红烧肉、清炒白菜、蛋花汤。 周二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紫菜汤。 周三回锅肉、醋溜土豆丝、番茄汤。 周四周五周六周日…… 每天轮换,四到六个菜,随到随点。 中午十一点,快餐窗口准时打开。 热气腾腾的大锅菜一字排开。 米饭在大木桶里堆得冒尖。 旁边还摆了个免费的蛋花汤桶。 穿工装的工人、背书包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排起了长队。 “来一份一荤一素!” “好嘞,您自己选菜,红烧肉今天刚出锅,肥而不腻。” “多少钱?” “一荤一素五毛,米饭自己打,汤自己盛,免费的。” “这比饭馆便宜多了!味道怎么样?” “您尝尝就知道了,不满意不要钱。”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饭盒,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嚼,眼睛一亮:“嘿,味道还真不赖。” 旁边一个女学生也端着饭盒,吃了一口麻婆豆腐,辣得直哈气,但还是使劲点头:“比我们学校食堂好吃多了,明天我还来。” 刘长河站在门口,看着渐渐排起长龙的队伍,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傍晚,他给林国强打了个电话。 “林老板,今天的营业额出来了。 中午快餐卖了将近三百份,晚上小炒坐了七成座。 比赵德顺在的时候,翻了快三倍不止!” “恭喜刘经理。” “林老板,大恩不言谢。” 刘长河握着话筒,声音有些激动,“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 林国强挂了电话,赵素梅走过来:“国营饭店那边有起色了?” “快餐模式跑通了,今天营业额翻了三倍。” “那刘经理这人……” “他是个聪明人,圆滑,但不滑头,懂经营,也知道感恩。” 林国强笑了笑:“做生意不是非得你死我活。 市场这么大,与其跟同行斗个两败俱伤,不如各自找准定位,把市场做活。 大家都能挣到钱,老百姓也能吃到实惠的饭菜。 县里的商业也繁荣了,商业局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共赢,总比独占要长久。” 第253章 徐青青心里不平衡了 晚饭时分,徐青青跟着刘浩走进国强饭庄大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国强饭庄”四个金粉大字。 心想这饭庄的老板可真够气派的。 刘浩他们厂今天请县里几个领导吃饭。 她作为家属被拉来作陪,专门负责倒酒布菜赔笑脸。 这种饭局她早就烦透了。 但刘浩说了,领导家属都来,她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服务员迎上来,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们往二楼包间走。 徐青青跟在后面,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 走廊里铺着木地板,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瞧着不像印刷品,像是人手绘的。 服务员个个穿着藏蓝工装,站得笔直,笑起来热情又不失礼貌。 “你们这饭庄开了多久了?”徐青青忍不住问。 “九月十八开的业,已经一个多月了。”服务员笑着回答。 “生意真好,你们老板是哪儿的人?” “我们老板姓林,王店镇的。” 徐青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姓林,王店镇。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王店镇姓林的多了去了,不一定是林国强。 她快走两步追上服务员,又问了句:“你们老板叫啥?” “林国强。” 徐青青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想起当初林国强在镇上开小吃店的时候,她和刘浩还没勾搭上。 那时候林国强就是个卖肉夹馍的,她还瞧不上。 后来听说他在镇上开了饭店,她也没当回事。 可现在……眼前这栋楼,前院后院,有荷塘有假山。 服务员站得齐齐整整,店里坐得满满当当,这一天得赚多少钱? 她坐在包间里,瞅着刘浩和那几个领导推杯换盏。 她在旁边倒酒布菜,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趁刘浩去上厕所的工夫,她拉了拉服务员王春梅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们老板……林国强,他是不是有个弟弟叫林国栋?” 王春梅看了她一眼:“您认识我们老板?” “我……”徐青青张了张嘴,“以前一个镇上的。” “林国栋是我们老板的三弟,经常来送菜。” “他……他现在咋样?” “您问林师傅啊。”王春梅笑了笑,“他现在跑运输,自己买了拖拉机,给饭庄送菜,也在县城接活。 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呢。” 徐青青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稳。 林国栋。 那个以前好吃懒做、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林国栋。 那个被她指着鼻子骂“窝囊废”的林国栋。 那个离婚时蹲在看守所里,灰头土脸、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的林国栋。 他跑运输了。 他买拖拉机了。 他一个月挣好几百。 “他……他再婚了吗?” “没呢,还单着。”王春梅摇摇头,“不过以林师傅现在的条件,想娶啥样的娶不到。” 徐青青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旁边一个领导正好举杯,她赶紧堆起笑脸给人斟酒。 酒倒得又快又稳,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可心里头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 徐青青全程赔笑倒酒,脸上的肌肉都快僵了。 刘浩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 几杯酒下肚就开始吹牛,唾沫星子横飞。 徐青青在旁边给他擦嘴递烟,心里却一直在想服务员说的那句话。 “一个月挣好几百呢。” 好几百。 林国栋一个月挣好几百。 而她现在的日子……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徐青青跟着刘浩回了家。 刘浩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往床上倒,鞋也不脱,满身酒气熏得徐青青直皱眉。 “你倒是洗洗再睡啊。” 徐青青站在床边,看着摊成大字形的刘浩。 “洗啥洗,累了一天了。 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擦擦脸,再给我把脚也洗干净。” 刘浩闭着眼睛,拿脚踢了踢床沿。 徐青青忍着一肚子火,去灶房烧了热水,端回来给他擦了脸,又把他的鞋脱了,袜子扯下来,忍着脚臭给他擦了脚。 刘浩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然后就打起了呼噜。 徐青青刚在椅子上坐下,连口气都没喘匀,外屋就传来了继子的喊声。 “喂!后妈!我的裤子破了,明天要穿,你赶紧给我缝缝!” “还有我的鞋!鞋底开胶了,你也给我粘粘!” 徐青青攥了攥拳头,起身走了出去。 两个半大小子歪在椅子上,一个翘着腿,一个抠着脚,把破裤子和开胶的鞋往她面前一扔。 她刚拿起裤子,婆婆就从灶房里窜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你个懒婆娘!让你干点活就磨磨蹭蹭的,小豪小军的衣服堆了好几天了你也不洗! 我儿子娶你回来是当祖宗的? 你要是再偷懒,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徐青青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把裤子往地上一摔:“我偷懒?我上了一天班,回来还得伺候你儿子洗脸洗脚,还得给你孙子缝裤子粘鞋! 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你说我偷懒?” “你还有理了?”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响,擀面杖在桌上敲得砰砰响,“你一个二婚的女人,能嫁到我们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顶嘴? 你前头那个窝囊废怎么不要你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徐青青红着眼,声音直哆嗦:“你说谁窝囊废?人家现在开拖拉机跑运输,一个月挣好几百! 你儿子呢?一个月挣那几十块钱,回家就当大爷,让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你们还有脸说我?” “挣好几百?就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婆婆冷笑一声,“挣再多也是个泥腿子! 你少在这儿给我蹬鼻子上脸,信不信我让刘浩收拾你!” “让谁收拾我?” 徐青青豁出去了,“他凭啥收拾我?我嫁过来是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的? 你孙子把我衣服剪了我说一句了吗?你儿子喝醉了吐我一裤子我说一句了吗? 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外姓人,还让我感恩戴德?”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供你吃供你住……” “他供我?他供我啥了?” 徐青青尖声打断她,“我每天上班挣的钱全填了这个家,到头来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这也叫供着我?” 第254章 我后悔跟你离婚了 里屋的门猛地被拽开了。 刘浩光着膀子站在门口,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气的。 他冲徐青青吼了一嗓子:“够了!吵什么吵!” 徐青青转过头:“刘浩你出来得正好! 你妈和你两个儿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你倒是管管!” “欺负你?”刘浩打了个酒嗝,靠在门框上,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妈说得对,你别不知好歹。” 徐青青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不知好歹!一个二婚的,嫁给我你还想咋的? 让我全家供着你?你要是再闹,就给老子滚!” 徐青青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看着刘浩那张喝得通红的脸,婆婆得意洋洋的冷笑,还有门缝里两个半大小子幸灾乐祸的眼神,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擦,而是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尖酸刻薄的声音:“让她跑!跑了就别回来!” 还有刘浩的一句嘟囔:“别管她,明天自己就滚回来了。” 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徐青青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直打哆嗦。 她出门急,连件外套都没披。 薄薄的衬衫被风一吹贴在身上,冷得她抱着胳膊直发抖。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昏黄的路灯照在街道上。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林国栋开拖拉机跑运输,一个月挣好几百。 林国栋现在能挣钱了,人也有出息了。 她当初嫁进刘家,图的是刘浩有铁饭碗,是城里人。 可如今呢? 铁饭碗有啥用? 一个月几十块钱,回到家就当大爷,让她伺候一家老小。 她想起以前在林家的时候。 那时候林国栋确实没啥出息,好吃懒做,可他对她好。 她说想吃啥,他就跑老远去给她买。 她跟他吵架,他从来不敢还嘴。 公婆虽然看不惯她,但也没敢给她脸色看。 那时候她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嫌他窝囊废。 现在呢? 人家有本事了,有出息了。 可这些跟她徐青青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她走到了县城十字路口,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忽然听到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拖拉机从对面的街口拐了出来,车灯明晃晃的,照得她眯起了眼。 拖拉机越来越近,她看清了开车的人。 是林国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胳膊肘,两手握着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平视前方,正专心开着车。 徐青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饭庄里那个服务员说的话。 “林师傅现在一个月挣好几百呢。” 拖拉机从她身边开过去,林国栋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不知道是没认出来,还是认出来了但不想搭理她。 徐青青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来,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她转身就追,用尽全身力气跑了几步,冲到拖拉机前面,张开双臂。 “停下!” 林国栋猛踩刹车,拖拉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堪堪停在她面前。 他看清拦车的人是谁,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徐青青,你是不是想找死?” “国栋。”徐青青嘴唇哆嗦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国栋,我后悔了。” “你后悔啥?” “我后悔跟你离婚。”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拖拉机的前轮上,“国栋,我现在才知道,还是你对我好。 咱俩复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好好的跟你过日子。” 林国栋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盯着徐青青看了好几秒,忽然嗤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去吃药,别在这儿拦我的车。” “国栋……” “别叫我名字。” 林国栋打断她,眼神里满是厌恶,“你在大街上拦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你男人死了?” “我听说你现在还单着……” 徐青青擦了一把眼泪,“你一直没再找,不就是因为还惦记着我吗? 国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一心一意对你。 刘浩那边我马上跟他离婚!” 林国栋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 他想起当初她是怎么嫌弃他没本事的。 她在家里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离婚那天她头也没回,挽着刘浩的胳膊兴冲冲走了。 当初抓到她出轨,自己气疯了揍了刘浩,结果反而被拘留了十五天。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再看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他心里头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恶心。 “徐青青。”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寒冰,“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一直找备胎。 你以为现在的我还会稀罕你这样的垃圾货色吗?” “国栋……” “你当初嫌我穷,嫌我没本事,现在看我挣了钱,又巴巴地贴上来。 我告诉你,你这样的女人,倒贴我都不要。” 他嘴角微微上翘,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徐青青,我瞧见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重新发动了拖拉机。 “你给我滚远点,好狗不挡道!” 徐青青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林国栋把方向盘一打,拖拉机绕开她,突突突地开远了。 车灯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徐青青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双腿一软,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忍不住大哭起来。 …… 饭庄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稳当。 林国强站在收银台前翻着账本,抬眼看了看窗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素梅。” 赵素梅正在逗林庆安玩,闻言抬起头:“嗯?” “咱们出去旅游吧。” “旅游?”赵素梅愣了一下。 “对,去市里,咱们一家五口,好好玩几天。” 林国强合上账本,走到她旁边坐下,“这两年忙得都没怎么歇过,饭庄开业前后这俩月更别提了,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生意稳当了,咱们该出去走走了。” 赵素梅搂着林庆安,安静听他说。 “孩子们也没出过远门,静静都五岁了,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 带她们去市里看看,见见世面。 市里有公园景点、有百货大楼、有动物园,让孩子们也开开眼界。” 第255章 带老婆孩子出去旅游 赵素梅听林国强这么一说,眼中流露出期待:“行,去几天?” “多玩几天,饭庄有孙师傅和志军盯着,出不了岔子。” 林国强拍板做了决定。 当天下午,林国强把孙师傅和赵志军叫到大堂。 “我跟素梅带孩子去邢市玩几天,饭庄这边交给你们俩。” 赵志军一拍胸脯:“三姐夫你放心去!饭庄有我呢,保证不出岔子!” 孙师傅端着搪瓷缸子,笑了一下:“国强你带老婆孩子好好玩。 后厨你放一百个心,回来要是菜品质量降了一分,我老孙自己扣自己工资。” “有你们俩在,我放心。” 林国强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晚上,赵素梅把要出门的事跟三个孩子一说,林静第一个蹦了起来。 “要去市里?坐大汽车去吗?” “对,坐大汽车去。” “能去公园吗?我同学说市里公园有猴子!” “能去。” “能去百货大楼吗?我想买玩具!” “我也要!”林薇从布娃娃堆里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有!我同学说的,市里百货大楼可大了,啥都有!” 林静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比得自己差点仰过去。 两个小姑娘兴奋得又蹦又跳。 林庆安不知道姐姐们在高兴什么,但看见她们跳,他也跟着咯咯笑,小手在空中乱挥。 赵素梅笑着把儿子抱起来:“你也想去是不是?行,都去。 明天妈就给你小姑打电话,让她帮静静请假。” 林静一听请假两个字,更高兴了:“不用上学了!” “就几天,回来还得上。” 赵素梅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赵素梅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拿出新买的帆布大提包,往里头塞衣服。 林国强的中山装叠得方方正正,自己的套裙卷起来放在角落,三个孩子的小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去。 林庆安的尿布、奶瓶、米糊罐子、小毯子,一样不能少。 林静的小人书非要带上,说路上要看。 林薇偷偷把布娃娃也塞进了包里,被赵素梅发现了,又给拿了出来。 “带娃娃干啥,路上抱着多碍事。” “那娃娃一个人在家会害怕的。” 林薇一本正经地说。 赵素梅哭笑不得,又把布娃娃塞了回去:“行行行,带着。”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林国强抱着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林庆安,赵素梅牵着两个女儿,一家五口坐上了去邢市的长途汽车。 林静一上车就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妈!外头的树在往后跑!” “那是车在往前开。” “哦。”林静想了一下,“那为啥树不跟我们一起跑?” “因为树没有脚。” “那它有根!根也是脚!” 旁边的乘客被这童言童语逗笑了。 赵素梅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女儿拉回来坐好。 林薇一上车就搂着她的布娃娃歪在座位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淌了一肩膀。 林庆安反倒精神了,坐在林国强腿上,小手扒着车窗,咿咿呀呀地对着窗外的拖拉机喊话。 窗外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他也跟着呜呜呜地叫。 林国强把儿子举高一点,小家伙更来劲了,小腿一蹬一蹬的,像是在骑摩托车。 长途汽车晃晃悠悠开了三个多钟头,终于进了邢市。 车窗外面的楼房越来越高,街道越来越宽,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多,偶尔还能看见骑摩托车的,开小轿车的。 林静趴在车窗上,嘴巴就没合拢过。 “妈,那个楼好高!比咱家饭庄还高!” “那是五层楼,当然比咱家高。” “那个小汽车好漂亮!爸,咱家也买一辆吧!” “等你爸挣够钱了就买。”赵素梅笑着说。 到了站,林国强一手提包,一手抱着林庆安下了车,赵素梅一手牵一个女儿跟在后面。 车站里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林静紧紧攥着赵素梅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妈,市里人好多啊。” “市里就是人多,别乱跑,跟紧妈妈。” 林国强先去车站旁边的招待所开了两间房,把行李放好。 赵素梅进房间转了一圈,看了看床单和被褥,又去卫生间看了看热水。 “这招待所还行,干净。”她说。 “晚上咱们不住这儿。”林国强说。 “不住这儿住哪儿?” “咱们先在这儿歇歇脚,晚上住市里最好的酒店。”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最好的?那得多少钱?” “咱们这趟出来玩是享受的,不是省钱的。” 林国强把林庆安放在床上,小家伙立刻开始翻滚,“再说了,我也想看看市里的酒店是啥水平,跟咱们饭庄比比。” 傍晚,林国强带着一家五口去了邢市最好的酒店。 进了大堂,赵素梅站住了。 水晶吊灯、皮沙发、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前台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微笑着冲他们点头。 林静仰着脑袋看吊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薇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小声问:“妈,这是皇宫吗?” “不是皇宫,是酒店。” “酒店是啥?” “就是睡觉的地方。” “睡觉的地方这么大?”林薇不信,“那咱家也是酒店?” 赵素梅笑了:“差不多。” 林国强去前台办了入住,拿了钥匙,领着妻儿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静脱了鞋在上面踩了两圈,说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林薇学她也脱了鞋,两个小姑娘在地毯上蹦来蹦去,被赵素梅一手一个拎回了房间。 进了房间,赵素梅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房间宽敞,窗户大,采光好。 床单雪白,卫生间干净,热水随时都有。 家具是实木的,衣柜门拉起来顺滑,没有吱呀响。 墙角还摆了一盆绿萝,长得翠生生的。 她看完点了点头。 “感觉咱家饭庄的客房,不比这儿差。” “确实。”林国强也看了一圈,“咱们客房的家具是周师傅打的,都是实木。 卫生间也做了独立的热水。 但人家有些地方比咱们强,大堂的装修、地毯、水晶灯,这些咱们还没配。” 第256章 照全家福 赵素梅想了想,说道:“回去可以给大堂换一套上档次的沙发,包间的地毯也该配上。 水晶灯就不用了,咱那青砖灰瓦的风格,挂水晶灯反而别扭。 但吊灯可以换一批古香古色的。” “行,回去就办。”林国强笑着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一家五口正式开始在市里玩。 第一站是人民公园。 林静一进公园大门就拉着林薇跑向了猴山。 猴山上假山堆得老高,几只猴子蹲在石头上互相抓痒。 一只小猴子挂在母猴子肚子上吃奶。 另一只老猴子坐在最高处,慢条斯理地剥花生。 林静趴在栏杆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薇踮着脚尖,扒着栏杆缝往里瞅。 “妈!你看那只小猴子!它趴在大猴子身上!” “那是猴妈妈在抱猴宝宝。” “猴妈妈也抱宝宝?跟你抱弟弟一样吗?” “差不多。” 林静回头看了一眼被林国强抱在怀里的林庆安,认真地说:“那弟弟长大了也会变成猴子吗?”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都有些莞尔。 童言童语,最是天真。 林国强把儿子举到猴山前:“庆安,你看猴子。” 林庆安对着猴山挥舞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一只小猴子窜到栏杆边上,冲林庆安龇了龇牙。 林庆安非但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伸手去够。 小猴子被他这一抓反倒吓跑了,窜回猴山上面,蹲在一块石头上警惕地看着这个人类幼崽。 从猴山出来,一家人又去划船。 林国强划桨,赵素梅抱着林庆安坐在船头,林静和林薇一人一边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水面上的莲叶。 荷叶已经有些枯了,边缘卷起来,像一把把收拢的伞。 “妈,这叶子底下有藕吗?” “应该有。” “那咱家荷塘底下的藕啥时候挖?” “回去就挖。”林国强划着桨,船在水面上轻快地滑过,“回去让孙叔起藕,让你们孙伯伯做糯米藕吃。” “糯米藕是啥?”林薇回过头。 “就是把糯米塞进藕孔里,上锅蒸,切片蘸桂花糖吃。” “好吃吗?” “好吃,甜甜的,软软的。” “那我要吃十片!” “行,你吃二十片都行。” 划完船上岸,林静一眼看见了公园门口卖棉花糖的摊子,拉着赵素梅的衣角不撒手。 “妈,我想吃那个。” “那个是啥?”林薇踮着脚尖看。 “棉花糖!像云朵一样的!” 赵素梅掏出钱包,给两个女儿一人买了一个。 林静举着棉花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林薇把整个脸都埋进了棉花糖里,抬起头的时候鼻尖上沾了一大团白花花的糖絮,像个小丑。 “姐,你鼻子上有云朵!” “你脸上也有!” 两个孩子你指我、我指你,笑得前仰后合。 赵素梅拿手帕给她们擦脸,一边擦一边摇头:“吃个棉花糖都能吃成这样。” 林庆安被林国强抱在怀里,看着两个姐姐拿着白花花的东西吃得欢,小手直往那边伸,嘴里着急地咿咿呀呀。 林国强掰了一小块棉花糖塞进他嘴里,小家伙含了一下,甜得打了个哆嗦,然后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嘴笑了。 下午去了照相馆。 林国强挑了一家门面最大的。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样照,有穿军装的,有穿旗袍的,还有全家福。 推门进去,照相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脖子上挂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 “师傅,照全家福。” “好嘞,几位站那边,背景选这个西湖景的,好看。” 照相师傅指了指布景。 林国强和赵素梅站在后面,林国强抱着林庆安,赵素梅站在他旁边。 林静和林薇站在前面,林静把小辫子整了又整,林薇非要把布娃娃也照进去,紧紧抱在胸前。 照相师傅把头钻进了黑布里,举起一只手:“都看镜头,别眨眼——一、二、三!” 咔嚓一声,闪光灯一亮,一家五口的笑脸定格在了底片上。 “再来一张。”林国强说。 “换这个天安门的背景。”赵素梅指了指旁边。 又照了一张。 然后又照了一张林国强和赵素梅的合影。 两人并肩站着,赵素梅的手搭在林国强胳膊上,嘴角微微上扬。 又给三个孩子照了一张,林静蹲着搂着林庆安,林薇站在旁边抱着布娃娃。 照相师傅拿了个拨浪鼓在镜头后面摇了半天,林庆安就是不笑。 最后拨浪鼓掉地上,他自己倒咯咯笑起来……咔嚓,正好拍到了他最灿烂的笑脸。 “你们这家人真有福气,个个上相。” 照相师傅笑着说,“过两天来拿。” 从照相馆出来,一家五口又去了市里的百货大楼。 邢市的百货大楼比县城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五层楼,每层都有不同的柜台。 一楼卖烟酒糖茶和日用百货,二楼卖服装布匹,三楼卖家电和家具,四楼是文具和玩具,五楼是游戏厅,台球厅。 林静和林薇一进去就走不动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妈!那个布娃娃比我的还大!” 林薇指着柜台里一个半人高的洋娃娃。 “妈!那个铅笔盒上面有小熊猫!” 林静趴在文具柜台前不肯走。 赵素梅站在服装柜台前,手指在一件呢子大衣上停了一下。 枣红色,料子厚实,领口是翻领设计,款式洋气。 售货员眼尖,立刻迎上来:“大姐,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上海货,您摸这料子,纯毛呢的。 您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赵素梅摸了摸料子,翻看了一下做工,又看了看价格。 林国强站在旁边,冲她点了点头:“喜欢就试试。” 赵素梅穿上那件呢子大衣,对着镜子照了照。 售货员在旁边啧啧称赞:“您看这腰身,跟量身定做似的。 您穿着比我们柜台里的模特还好看。” 林静跑过来看了一眼,说:“妈妈好像电影里的人”。 林国强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中荡起笑意,“就这件了,开票吧”。 第257章 自己挣的钱花着就是踏实 赵素梅没有像以前那样,买衣服先看价格再犹豫半天。 她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进售货员递来的纸袋里,痛痛快快地掏出钱包付了钱。 付完钱她又去给林国强挑了件皮夹克。 林国强试了试,正合身。 “你穿这个好看,精神。” 赵素梅替他整了整领子,退后两步看了看,“买了。” “你说了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薇从玩具柜台跑回来,小脸通红:“妈!那边有积木!好多好多积木!” 林国强把她抱起来:“走,去看看。” 玩具柜台简直就是林静和林薇的天堂。 积木、布娃娃、小火车、铁皮青蛙,两个小姑娘眼睛都不够用了。 拉着赵素梅的衣角问这个能不能买那个能不能买。 赵素梅给她们一人买了套积木,又给林庆安买了个拨浪鼓。 林庆安接过拨浪鼓就塞进了嘴里,把鼓面啃得全是口水。 林国强又给林静挑了个铁皮文具盒。 上面印着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图案。 林静捧在手里翻了又翻,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爸,这个孙悟空会变出金箍棒吗?” “你好好读书,将来自己画一个。” “好!我回去就画!” 接下来又给家里人买礼物。 给林海柱买了件厚实的棉袄,给李红霞买了双新棉鞋。 给林国伟的杂货铺带了几样市面上新出的日用百货样品,让他看看有没有销路。 给林国栋买了副皮手套,开拖拉机戴着不冻手。 给林美玲买了本时兴的服装裁剪书。 里头全是上海广州那边的新款样式。 给林美丽买了条红围巾,给田秀兰买了罐蜂蜜,给赵志军买了支钢笔。 总共装了两个大提包。 接下来几天,一家五口把邢市能玩的地方玩了个遍。 去动物园看了老虎和孔雀。 林庆安第一次见到真的大老虎,隔着笼子冲老虎嗷嗷叫。 老虎没理他,倒是把旁边的小朋友吓哭了。 去植物园看了菊花展,林静捡了一兜落叶说要带回去给同学看。 去电影院看了一场动画片,林薇看得入了神,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每天玩累了就回酒店,赵素梅给三个孩子洗澡。 林静和林薇在浴缸里玩水,把泡泡抹得到处都是。 林庆安坐在小澡盆里,小手拍水拍得啪啪响,溅了赵素梅一脸。 林国强靠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们娘四个闹腾,嘴角一直挂着笑。 这就是努力挣钱的意义啊。 晚上把孩子们哄睡了,赵素梅拿出这几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然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 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过了八九天。 该玩的玩了,该买的买了,该吃的也吃了。 回去的车上,林薇搂着她的布娃娃,林静靠着赵素梅的肩膀打盹。 林庆安趴在林国强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个被他啃得全是口水的拨浪鼓。 赵素梅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楼房,说道:“市里是大,可我还是觉得咱清河县好。” 林国强握着她的手,“咱家好。” 赵素梅转过头看着他,弯起嘴角,“对,咱家最好。” 回到清河县,一家五口先回饭庄。 孙师傅和赵志军迎出来,赵志军接过林国强手里的提包:“三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几天饭庄一切正常,包间天天满,散客翻台也没落,客房住宿的客人也不少。 朱会计把账记得清清楚楚,等你明天过目。” “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应该的。” 回来后,林国强把带回来的礼物挨个分了出去。 林海柱试了试新棉袄,说厚实,穿着暖和。 李红霞把新棉鞋套在脚上走了两步。 她嘴上说着“花这钱干啥”,脸上却笑开了花。 林国栋接过皮手套戴上试了试,说正好,开拖拉机不怕冻手了。 林美玲翻开那本服装裁剪书看了两页,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说这书太好了,上面全是上海广州那边的新款样式。 林美丽把红围巾围在脖子上,转了个圈问陈江好不好看,陈江说弯着眼睛说好看。 田秀兰接过那罐蜂蜜,笑着说了好几声谢谢三姐。 林国伟那儿,他接过那几样日用百货样品,翻来覆去地看:“老二,这些东西县里还没见过,我先试试,好卖的话以后多进点。” “对,就是让你试试销路。 行就多进,不行就算了。” 周桂芳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比以前亲热了不少:“老二,你们出去这一趟花了不少钱吧? 带这么多东西回来,真是有心了。” “应该的,难得出去一趟。” “你那饭庄生意那么好,是该出去玩玩。” 周桂芳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汽水,递给林静和林薇,“来来来,喝汽水,大伯母请客。” 林静接过汽水说了声谢谢大伯母,林薇也跟着说谢谢。 周桂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谢不谢,以后常来大伯母这儿玩。” 林国强注意到杂货铺门口多了个杀鸡宰鱼的摊子。 “大哥,门口这摊子生意咋样?” 林国伟眼睛一亮:“好!你教的法子真管用。 以前一天也就赚个一两块钱,现在加上杀鸡宰鱼、卖早点,一天能赚个七八块。 街坊们都说方便,买了鸡直接在我这儿杀了褪毛,省得回家自己弄。 保温桶里的馒头包子也好卖,早上上班路过买两个就走,不到九点就卖光了。” “那就好,慢慢来,生意是养出来的。” “对对对,慢慢来。” 林国伟搓着手,脸上的笑容踏实而满足。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三个孩子玩累了,早早就睡下了。 赵素梅把旅游买回来的东西整理好,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林国强在她旁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 “在想什么?” “咱这趟出去玩得真开心。” 赵素梅靠在他肩膀上,“以前觉得旅游是有钱人的事,跟咱没关系。 现在咱家也有钱了,而且自己挣的钱,花着就是踏实。” “以后咱们每年都出去玩一趟。” “真的?” “真的,等县里生意稳定,攒够了钱,咱们就把生意做到市里去。” 林国强语气里透着自信。 “以后有机会,别说是国内的山川湖泊海洋美景,就是国外的景点,咱们也是想去就去!” 第258章 吃饭付钱,天经地义 林国强从邢市回来之后,每天都泡在大堂和后厨之间。 这天下午,他正跟朱会计对账,赵志军从旁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三姐夫,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林国强抬起头:“什么事?” “赊账。”赵志军把账本翻开,指着上面几行,“饭庄开业一个多月,大多数客人都是现结,但有些人吃完说记账,回头再结。 一开始我想着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不好当面驳面子,就记下了。 可这都快两个月了,有些账催了好几回也不还。” 林国强接过账本翻了翻。 赊账的人不少,有县里单位的,有做生意的,零零总总加起来都快上千块了。 其中有一笔特别显眼。 一个叫张建斌的,前后赊了六次,加起来五百多块,一次都没还过。 “这个张建斌,什么来头?”林国强指着那个名字。 “他是看守所所长,三十多岁,手下管着十几号人。 每次来都带一大帮人,专点贵的菜,酒要喝茅台。 吃完就说记账,回头再结。 我去要过两回,头一回说下个月发工资再还,第二回直接说‘急什么,少不了你们的’。” 赵志军越说越气,“他还说咱们饭庄太小气,开这么大饭庄还怕人赊账。” 林国强皱起了眉头。 张建斌,张建斌。 这个名字好熟悉。 他突然想起来了。 上辈子,刘强因为周红失手杀人的事,被调离了王店镇派出所。 接替他的人就叫张建斌。 这人当上王店镇派出所所长后,贪污受贿,把王店镇搞得乌烟瘴气。 谁给他塞钱,他就替谁办事。 谁不给他面子,他就找谁的麻烦。 林国强记得很清楚。 上辈子林美丽被王超打得断胳膊流产,他去派出所报案。 张建斌收了王超家的钱,硬说这是“家务事”,连案都不立。 后来林美丽去派出所闹,张建斌说“不要闹大,私了算了”。 那副嘴脸,林国强两辈子都忘不了。 上辈子他无权无势,眼睁睁看着林美丽受了欺负却无能为力。 这辈子他重生回来,因为改变了刘强一家的命运,王超被送进了监狱。 至于张建斌,林国强之前没有他的消息。 更不知道他现在当了看守所所长。 没想到他倒自己送上门了。 “三姐夫,这人你认识?” 赵志军看他脸色不对。 “不认识。”林国强把账本合上,“但欠账拖着不还,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说着,王春梅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有些为难:“老板,那个张所长又来了。 带了七八个人,要了个大包间,还点名要一百元一桌的豪华宴席。” 赵志军气得一拍桌子:“还来?欠了五百多块钱不还,还敢来点一百块一桌的? 他当咱们饭庄是开善堂的? 三姐夫,要不直接赶人算了,这种人给他脸他不要脸!” “不急。”林国强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去。” 他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上了二楼,推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里烟雾缭绕,张建斌坐在主位上,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牛。 他三十多岁,长了一张方脸,眉毛又粗又短,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 手指上夹着一根烟,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明晃晃的。 旁边坐着七八个人,有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有尖嘴猴腮的瘦子,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凉菜和酒水。 “张所长,我给你倒杯茶。” 林国强走进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拿起茶壶给张建斌面前的茶杯斟满。 张建斌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林老板亲自倒茶,难得啊。” “应该的,张所长是我们饭庄的老主顾了,来,我再给各位满上。” 林国强给一圈人都倒了茶,然后站在桌边,语气平静,“张所长,我有个小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前几次在我们这儿吃饭,一共赊了五百三十八块钱的账。 我让伙计去问过两回,你说下个月发工资就结。” 林国强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很认真,“张所长,我们饭庄刚开业,本小利薄,能不能先把之前的账结了?”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张建斌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几个狐朋狗友也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国强。 张建斌慢慢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林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阴不阳的,“我带朋友来捧你的场,你上来就跟我要账? 你是不是不给我张某人面子?” “张所长,我不是不给你面子。 你来捧场,我欢迎,但吃饭付钱,天经地义。” 林国强的语气依然平静,“五百多块钱的账,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们这样刚开业的饭庄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张建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林老板,你这做生意的不行啊。 开这么大的饭庄,格局怎么这么小?赊几天账就追着要,传出去不嫌丢人?” 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赶紧帮腔:“就是,张所长肯来你这儿吃饭,是看得起你。 这县城里头多少饭店想请张所长去,张所长还不去呢。”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也跟着起哄:“林老板,你这么不会做人,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林国强没理他们,只是看着张建斌,语气不卑不亢:“张所长,生意做不做得下去,靠的是菜品和服务,不是靠赊账。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之前的账,麻烦你三天之内结清。 今天这顿饭,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我照常给你上菜。 但以后来吃饭,请现结。”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出了包间。 身后隐约传来张建斌咬牙切齿的声音:“姓林的,你给我等着。” …… 今天加更一章,求免费礼物~ 看在我开书至今没请一天假的份上,各位财神老爷动动发财手,给个五星好评吧,求求了~ 第259章 让姓林的受点教训 林国强走后,包间里。 张建斌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几分阴沉的笑意。 旁边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哥,这小子太不识相了,要不要给他找点麻烦?” “找什么麻烦?”张建斌端起酒杯晃了晃。 “这还不简单?” 尖嘴猴腮的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张建斌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说道:“是得让这姓林的受点教训。 让他知道知道,在这清河县,得罪了什么人。” 当天晚上,张建斌那桌吃到快十点才散。 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王春梅带着服务员收拾包间的时候,发现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桌布上洒了好几处酒渍,菜汁淌了满桌,有一把椅子的扶手被烟头烫了个黑疤。 “这群人什么素质。”王春梅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第二天一早,收银台刚开门,张建斌就派人来把账还了。 赵志军数了数钱,一分不少,加上昨天那桌,一共六百三十八块。 他在账本上划掉张建斌的名字,跟林国强说:“三姐夫,那姓张的把账还了。” 林国强看了看账本,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以张建斌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事恐怕还没完。 果然,到了第三天中午,出事了。 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饭庄大堂,挑了张正中间的桌子坐下。 一个穿花衬衫,一个剃光头,说话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王春梅迎上去,把菜单递过去,笑着问:“两位吃点什么?” 花衬衫把菜单往旁边一推,翘起二郎腿,大着嗓门说:“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都端上来!老子有的是钱!” 光头也跟着起哄:“对!什么三套鸭子、葱烧海参,全上全上! 老子今天要好好搓一顿!” 王春梅收起菜单,微笑着说了声请稍等,转身去了后厨。 菜端上来之后,两人开始喝酒划拳,动静大得像在戏台子上唱戏。 “五魁首啊!六六顺!” “八匹马啊!全来了!”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 有一桌是一家老小出来吃饭的,老太太被划拳声吵得直皱眉,小孩子吓得往妈妈怀里钻。 另一桌是几个做生意的老板在谈事情,被吵得根本没法说话。 其中一个摇了摇头,喊服务员结账。 赵志军走过去,客气地弯了弯腰:“两位同志,麻烦声音稍微小一点,旁边还有别的客人用餐。” 花衬衫斜了他一眼,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怎么了?吃饭还不让说话了?你们这儿是饭馆还是灵堂?” 光头也跟着嚷嚷:“就是!老子花钱来吃饭,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赵志军压着火气,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两位小声些就行,不用压低,但别喊成这样……” “行了行了,知道了。” 花衬衫挥了挥手,态度敷衍得不能更敷衍。 赵志军走开后,两人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又开始划拳。 而且这回更过分,喝到兴头上,花衬衫猛地站起来,指着光头的鼻子骂了一句:“你他妈耍赖!这拳不算!” 光头也站起来,一把揪住花衬衫的衣领:“谁耍赖?你说谁耍赖?” 两人推推搡搡,把桌上的酒杯都碰倒了,酒洒了一桌布。 旁边的客人吓得纷纷起身,生怕被波及。 一时间大堂里椅子拖动声,碗筷碰撞声,孩子的哭声,客人的抱怨声响成一片。 赵志军快步走回来,挡在两人中间,伸手把他们隔开:“两位!要吵出去吵,别在这儿影响其他客人!” 王春梅也赶了过来,把其他客人往旁边引:“各位这边请,小心脚下。” 张萍跑去后厨叫了两个帮厨出来,怕这两人真动起手来砸了东西。 花衬衫被赵志军挡着,借机推了赵志军一把:“你算老几?滚开!” 赵志军没防备,后退了两步,腰撞在桌角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站稳了,没还手。 光头看见后厨出来两个拿擀面杖的帮厨,气焰顿时矮了几分。 花衬衫扯了扯他的袖子,两人骂骂咧咧地往门口走。 花衬衫走到门口还回头扔下一句:“什么破饭庄,以后再也不来了!” 说完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赵志军扶着腰,看着被碰倒的椅子和洒了一地的酒水,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憋屈。 “三姐夫,这都什么人啊。” 林国强站在收银台前,皱着眉若有所思。 第二天中午,又来了一拨。 这次是三个人,换了面孔,但套路一模一样。 大呼小叫地点菜,喝酒划拳,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周围客人再次被骚扰,赵志军去劝。 对方态度更横,其中一个人还故意把一碗汤碰翻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旁边一个老太太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张萍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手都在抖。 连着两天,都是在饭点最忙的时候来。 专挑大堂正中间的桌子,专挑客人最多的时候闹。 闹完就走,也不动真格的,就是恶心你。 可这比动真格的还让人难受。 大堂里那些老主顾,被吵了两回,已经开始有人吃完饭私下跟王春梅说,要是这边老这么闹,下回就不来了。 林国强心里有数了。 这不是地痞流氓闲着没事干。 这是张建斌安排的。 这是在报复他之前要账。 他看着那几个人走远的背影,走到收银台前,拿起电话。 “刘哥?我国强,饭庄这边出了点事。 对,连着两天了,专挑中午最忙的时候来,大呼小叫划拳打架,把客人都吓跑了。 我心里有数,知道是谁,你带两个人过来,明天中午就蹲着,抓现行。” 次日中午,刘强带了两个便衣,早早就在饭庄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等着。 果然,昨天那三个人又来了。 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老板!好酒好菜端上来!” 赵志军迎上去,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跟之前一样去劝。 三人故技重施,又开始大呼小叫,声音比昨天还大。 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站起来,抬手就要推赵志军。 刘强从门口大步走进来:“警察!别动!” 三个便衣同时亮出证件。 那三个人脸色唰地变了,刚才还气焰嚣张,这会儿像被掐了脖子的公鸡,转身就要跑。 门口两个便衣把门一堵,谁也跑不了。 刘强一挥手:“全带走。” 第260章 抓的就是你 三个地痞被带回了派出所。 审了不到一个钟头,全撂了。 络腮胡子交代得最快,他说是有人给钱让他们来闹事的。 一个人给了十块,让他们专挑中午人多的时候来,闹得客人不敢上门。 给钱的人他们不认识,只说是“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是谁?” “不、不知道,就是在街上遇到的,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短眉毛,方脸,戴手表。” 刘强把笔录往桌上一拍,跟林国强交换了一个眼神。 应该就是张建斌。 “刘哥,光是指使地痞闹事这一条,最多拘留几天。 要动他,得彻查。” 林国强坐在刘强对面,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张建斌在看守所所长的位置上干了两年,吃饭顿顿下馆子,回回点一百块一桌的菜,喝的是茅台,戴的是上海牌手表。 他一个月工资撑死了几十块钱,哪来的这么多钱? 还有,上回我三弟林国栋抓奸徐青青和刘浩,他收了刘浩的钱,把人放了,反而把国栋关了十五天。 这已经不是什么作风问题了。” 刘强脸色铁青:“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国栋当时跟徐青青还没离婚,徐青青跟刘浩乱搞男女关系,被国栋抓了个现行。 按理说该处理的是刘浩。 结果张建斌收了钱,硬说这是家务事,把国栋关了十五天。 国栋到现在提起这事还恨得咬牙。” “这王八蛋!” 刘强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看守所是国家机关,不是他张建斌的私人公堂。 你放心,这事我查定了。” 刘强回去之后立刻调了张建斌的档案。 又暗地里找了几个以前在看守所被关过的人问话。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有人因为偷了两只鸡被关了一年,有人跟邻居打架被关了十个月。 而另一个把人家腿打断了的人,花了三百块钱,关了三天就放出来了。 还有个老头的儿子被冤枉。 在里头蹲了八个月,老头倾家荡产凑了五百块钱送上去,第二天儿子就出来了。 刘强拿着笔录,手都在发抖。 他一向公正廉明,没想到眼皮子底下还有这样的败类。 刘强忍下心中翻涌的怒意,安排人手对张建斌实施抓捕。 张建斌此刻正在一家小酒馆里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 他端着酒杯,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姓林的这回该老实了。 跟我斗?也不打听打听我张建斌是谁。 我让他三天之内关张,他就撑不过第四天。” “张哥英明!来,走一个!” 旁边一个瘦子赶紧给他倒酒。 “那姓林的,就是个不开眼的个体户。 他以为开个饭庄就了不起了? 在清河县这地盘上,还是张哥说了算!”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张建斌靠在椅背上,志得意满地吐出一口烟雾。 他想起林国强在包间里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让他还钱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一个个体户,当着那么多人下他的面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清河县还怎么混? 不过好在他反应快,立马让那几个地痞去给林国强找点麻烦。 这两天饭庄的生意肯定受了影响,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要账。 “等过两天,我再让人去一趟。 这回不光闹,还得砸他几样东西。 让他知道知道……” 张建斌话说到一半,门口忽然涌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人。 为首的是两个他不认识的便衣,后面跟着几个穿警服的年轻人。 “张建斌。” 张建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 你涉嫌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张建斌放下酒杯,强装镇定,“我是看守所所长张建斌。 我跟你们刘副局长认识……” “抓的就是你。” 便衣冷冷地打断他。 两个年轻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张建斌。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两下就灭了。 旁边的狐朋狗友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刚才还在拍马屁的瘦子悄悄往后挪了挪,把脸藏在了胖子的肩膀后面。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国家干部!你们有证据吗? 我要见你们局长!” 张建斌被架着往外走,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到了局里你就知道了。” 便衣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给张建斌铐上了。 张建斌被推着往外走,看见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有人啐了一口唾沫。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完了。 审讯室里,刘强亲自审问。 他把一沓材料扔在桌上,坐在张建斌对面,语气冰冷。 “张建斌,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我今天就跟你一件一件对。” 张建斌低着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国栋那个案子,他抓奸,抓到了徐青青和刘浩乱搞男女关系。 你收了刘浩三百块钱,硬说这是家务事,把林国栋拘留了十五天。 有没有这事?” 张建斌的嘴唇抖了抖。 “把人家的腿打断了,三百块钱就放人,偷两只鸡的关一年。 这是什么王法?你说!” 张建斌的防线一层一层地崩溃。 刘强把一桩一件的证据摊开摆在他面前,每一张纸都像一块砖,压在他的胸口上。 他再也没了那天在包间里让林国强“等着瞧”的威风,瘫在椅子上,连嘴唇都在抖。 “我都交代。”他哑着嗓子,吐出了这四个字。 从审讯室里出来,刘强连夜把材料整理好,报了上去。 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 张建斌在看守所所长任上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数额巨大,情节恶劣,给予开除公职处分,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他的后半辈子只能在监狱中度过了。 案子办完后,他来找林国强,把处理结果说了一遍。 林国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真好,社会上又少了一个败类。” “是你举报得及时。” 刘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以后饭庄再遇到这种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不管是地痞流氓还是什么所长主任,谁也不能欺负咱清河县正经做生意的人。” 第261章 救了个落水的姑娘 张建斌倒台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刘强办案利索,顺着张建斌交代的口供,把跟他有过利益往来的关系网挨个筛了一遍。 这一筛,就筛到了刘浩头上。 当初刘浩为了摆平跟徐青青乱搞男女关系的事,托人找到张建斌,塞了三百块钱。 张建斌收了钱,硬把这事压了下去,反而把林国栋关了十五天。 如今张建斌倒了,这笔旧账被翻了出来。 这天上午,刘浩和徐青青正在厂里上班。 刘浩叼着烟在车间里晃悠,徐青青坐在流水线前机械地拧着螺丝。 车间门忽然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 “刘浩、徐青青,跟我们走一趟。” 刘浩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徐青青抬起头,脸色煞白。 车间里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俩身上。 刘浩强装镇定,扯了扯嘴角:“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跟你们张所长……” “张建斌已经被抓了,你们的事,局里要重新调查。” 民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年初在旅馆开房那次,徐青青当时还是有夫之妇。 你们涉嫌流氓罪,另外刘浩还有行贿行为,走吧。” 刘浩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徐青青手里的螺丝刀啪嗒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把他们带出了车间。 走廊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工人。 有人小声嘀咕“奸夫淫妇”,还有人啐了一口“活该”。 两人被民警推搡着走出工厂。 他们看见厂门口围了一堆人指指点点。 审讯室里,刘强亲自坐镇。 他把张建斌的口供往桌上一拍,刘浩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 审了不到两个钟头,全交代了。 他跟徐青青这个有夫之妇偷情,在这招待所开房被林国栋抓住。 当时林国栋打了他一顿,三人都被民警带走。 事后在看守所,刘浩塞了三百块钱给张建斌,把事情压了下来。 他交代的清清楚楚。 事情虽然过去了十个多月,徐青青也嫁给了刘浩,但在当时,两人确实违反了法律。 虽然没有判流氓罪,但厂里给了最严厉的处分。 开除公职,全厂通报批评。 刘浩和徐青青双双丢了工作。 通报批评那天,厂里开了全体大会。 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台上拉着横幅。 刘浩和徐青青并排站在台上,低着头,脸色比身上的白衬衫还白。 台上的领导拿着话筒,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操场:“刘浩、徐青青二人目无党纪国法,生活作风极其败坏!现在让他们当众做深刻检讨!” 刘浩弯着腰,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我犯了错误,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厂里……” 说到后来声音都在发抖。 徐青青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敢抬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怕还是在哭。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人摇头,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这就是那个女的,跟刘浩乱搞”。 林国栋也来了。 他是被通知来旁观的。 当初被张建斌冤枉关了十五天,如今给他一个公道。 他站在台下,看着台上弯腰认错的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 可真正站在这儿,看着那两个曾经害他蹲了半个月的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台上当众检讨,他心里反倒很平静。 就是觉得胸口憋了大半年的一股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痛快,但也没什么可激动的。 散会后,工人们三五成群地散去,还有人回头朝台上指指点点。 刘浩从台上下来时脚下绊了一跤差点摔下去,没人扶他。 徐青青脸色灰败跟在后面。 路过林国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国栋转过身给了她一个背影。 他跳上拖拉机,发动引擎,往王店镇的方向开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县城的主街,拐上回王店镇的土路。 林国栋心情不错,一边开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经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河边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站在桥墩旁边,瘦瘦小小的,像根风一吹就倒的芦苇。 林国栋没在意,继续往前开。 可那身影忽然动了,不是往路上走,而是往河里走。 林国栋一个激灵,猛打方向盘,拖拉机吱嘎一声停在路边。 他跳下车就往河边跑。 河水里已经扑腾开了,水花溅得老高。 一个脑袋在水里一沉一浮的,两只手胡乱拍打着水面。 “艹!” 林国栋骂了一句,鞋都顾不上脱,一头扎进了河里。 十一月初的河水冷得刺骨。 林国栋咬着牙游到那人身边,从后面一把勾住她的脖子,拖着就往岸边游。 那人不识水性,本能地挣扎,差点把他也拽下去。 林国栋呛了口水,骂了一句“别动”,使出浑身力气把她拖上了岸。 两人湿漉漉地瘫在河滩上,林国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被他救上来的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模样,瓜子脸,柳叶眉,皮肤白净,模样还挺俊。 她趴在河滩上咳了好一阵子,憋得脸都青了,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行。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有啥想不开的?” 林国栋拧着自己衣服上的水,忍不住数落起来,“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姑娘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她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地说:“我才没有轻生呢,你别胡说。” 林国栋愣了一下:“没轻生?没轻生你往河里跳啥?” “我……”姑娘嘴一瘪,“我是饿的。 蹲在河边想洗把脸,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一头栽进去的。 你以为我想跳河啊?水那么冷!” 林国栋没话说了。 不是想跳河轻生就好。 一阵风吹过来,姑娘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林国栋看她那可怜样,叹了口气,转身去拖拉机上拿了军大衣递给她。 “行了,既然没寻死就回家去吧,我也得回家了。” 姑娘接过军大衣裹在身上,看见林国栋转身要走,急了:“站住!你不能走!” 林国栋回头挑眉,心想这姑娘还有完没完了:“怎么?还有什么事?” 姑娘脸一红,裹着军大衣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你救了我,抱了我,咱俩不清白了,你、你得对我负责任。” 第262章 老天爷送上门的三儿媳 林国栋震惊地瞪大双眼:“不是吧?我救了你,你还要讹我?” “反正我不管。” 姑娘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你要是不对我负责,我就去公安局告你耍流氓!” 林国栋张了张嘴,愣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姑娘。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又黑又亮,虽然冻得嘴唇发紫,但看着确实挺机灵。 他心想,长得挺漂亮,但这脑子是不是不太正常? 好好的姑娘,怎么一开口就要以身相许,这不是讹人吗? “你都不知道我是个啥人,你就要以身相许?万一我是个坏人呢?” “坏人怎么会跳下水救人?” 姑娘连打了两个喷嚏,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反正你抱了我的身子,别想不认账。” “我那叫救人!不是……” “救人也是抱了!” 林国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跟这姑娘讲不通道理。 他心想算了,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这十一月的天浑身湿透,再不赶紧处理,自己也得搭进去。 他裹紧身上的湿衣服,走到拖拉机旁边,回头看了那姑娘一眼:“行,那你跟我回家去。” 姑娘眼睛一亮,裹着军大衣噔噔噔跑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拖拉机后斗。 林国栋发动引擎,拖拉机突突突地往老宅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这是救人还是捡了个麻烦。 到了老宅,林国栋把拖拉机停在院门口,跳下车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妈!找身干衣服!熬碗姜汤!” 李红霞听见喊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林国栋浑身湿透站在院子里,吓了一跳。 再往他身后一看。 一个裹着军大衣的姑娘,湿着头发,脸蛋冻得发白,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李红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把拽住林国栋的胳膊:“这姑娘是谁?你从哪儿拐回来的?” “河里捞的。”林国栋说。 “河里捞的?!” “不是……”姑娘连忙摆手,“是我掉河里了,是这位大哥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 李红霞顾不上追问,赶紧找出一套林美丽穿过的衣裳。 一件碎花棉袄,一条蓝布棉裤,虽说样式旧了些,但料子厚实,洗得干干净净。 她把姑娘拉到里屋,关上门让她换衣裳。 又从灶房里端了碗热腾腾的姜汤塞到她手里。 姑娘捧着姜汤坐在灶台边上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舍不得放下,两手捧着碗取暖。 李红霞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越看越欢喜。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又黑又亮。 喝了姜汤之后嘴唇慢慢有了血色,模样是真的俊。 趁姑娘喝姜汤的间隙,李红霞把林国栋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到底咋回事?” 林国栋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也没加醋。 李红霞听完眼里放光,一拍大腿笑道:“这不就是老天给送上门的三儿媳嘛!” 林国栋无奈地喊了一声妈。 李红霞理都没理他转身就回了屋。 往姑娘旁边一坐拉着她的手就开始嘘寒问暖。 “姑娘,你叫啥名?” “我叫秦璐,秦朝的秦,璐是王字旁那个璐。” 姑娘的声音软软的,眼睛也亮,“我爸妈都是市里工厂的职工,本来是双职工家庭。 后来我爸在车间出了事故去世,工伤赔偿了一笔钱。 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我爸走了之后她没撑多久也病倒了,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五。” 她捧着姜汤喝了一口,语气倒是平静,但握着碗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爸妈都没了之后,我叔婶把我接了过去。 明面上是照顾我,实际上把我爸的工伤赔偿金全拿走了,还占了我家的房子。 我跟他们一起生活,吃饭要看婶子脸色,上学?初中毕业就不让念了。 平时不是打就是骂,嫌我吃白饭,嫌我碍眼。 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前几天我偷听到他们在房里说话,说我年纪差不多了,养了这几年该‘回本’了,要把我嫁给县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换彩礼。 我害怕,半夜爬窗跑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但强忍着没落泪。 “跑出来之后我身无分文,又不敢去亲戚家,怕被叔婶找到。 在县城里流浪了两天,饿了就喝水,困了就找个墙角凑合一宿。 今天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头昏眼花的,蹲在河边想洗把脸清醒清醒,谁知道眼前一黑就栽进去了。 要不是这位大哥救我,我就没命了。” 她抬头看向林国栋,目光真诚,“这位大哥救了我,我很感恩,我什么都没有,只能以身相许报答你的恩情了。” 林国栋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心里却在想,这姑娘在他面前跟他爹妈面前咋不一样? 在他面前那个泼辣霸道劲儿。 动不动就“告你耍流氓”,这会儿倒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这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李红霞听完拉着秦璐的手心疼得直拍大腿:“你叔婶也太丧良心了! 拿了你爸的赔偿金还这样对你?这叫什么亲人,比仇人还狠!” 她抹了抹眼角,“姑娘你别怕,留下来,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秦璐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声音有些哽咽:“婶子你对我真好,可是我怕我叔婶那边……” “怕啥?”李红霞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他们要是敢来闹事,我们林家也不是吃素的! 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我看谁敢把你带走!” 林海柱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给秦璐的姜汤碗里又加了一勺红糖。 他抬起头看了看秦璐,又看了看林国栋,终于开了口:“姑娘,你是哪儿人?你叔婶住哪个村? 回头我跟国栋去一趟,把赔偿金和房子的事说道说道。 那本是你爸拿命换来的钱,不能便宜了他们。” 秦璐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林国栋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娘,你们就这么定下来了?我还没同意呢。” 李红霞站起来两手叉腰:“你把人姑娘抱都抱了,你想不认账? 你要是敢当陈世美,我就把你撵出林家!” 林国栋张了张嘴,看了秦璐一眼。 秦璐正捧着姜汤,从碗沿上方偷偷看他,那双杏眼弯弯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你先住下吧。”林国栋闷闷地说了句,裹紧身上半干的外套,转身出了屋。 秦璐低下头喝姜汤,嘴角悄悄地弯了起来。 第263章 商量老三的婚事 当天晚上,李红霞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推了推旁边的林海柱:“他爹,你说国栋这事,能成不?” 林海柱翻了个身:“你白天不是挺积极的吗?” “我积极有啥用,得国栋自己愿意。” 李红霞坐起来,“这孩子被徐青青那女人伤怕了,我就怕他不敢再找了。 但这秦璐姑娘是真不错,长得俊,说话也机灵,身世怪可怜的。” “你要是睡不着,明天一早就去镇上给她买两身衣裳。 人家姑娘从家里逃出来的,连件换洗的都没有。” “对对对。”李红霞一拍大腿,“还是你想得周到。” 第二天一早,李红霞就去了镇上供销社。 她在布料柜台前挑了半天,给秦璐买了两身新衣裳。 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一条藏蓝色的棉裤,还有一件淡粉色的确良衬衫。 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又买了两斤肉、两斤排骨。 秦璐接过新衣裳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她手指摸着棉袄上细密密的碎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婶子,这得多少钱,我……” “什么钱不钱的,穿上试试。” 李红霞把衣裳往她怀里一塞,把她推进里屋。 秦璐换好衣裳出来,红底碎花棉袄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 李红霞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得直点头:“好看,真好看。 这衣裳穿着,比城里姑娘还俊。” 秦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林海柱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的旱烟袋,站起来磕了磕烟灰:“他娘,把孩子们都叫回来吧,商量商量,老三是该再找一个了。” 当天傍晚,林家的兄弟姐妹们陆续到了老宅。 最先到的是林国强和赵素梅。 赵素梅抱着林庆安,林国强牵着林静和林薇。 两个小姑娘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堂屋里的陌生姐姐,好奇地凑上去。 林静仰着小脸问秦璐:“姐姐你是谁呀?你好好看。” 秦璐被她这一问逗笑了:“我叫秦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静!”林静又拉过妹妹,“这是我妹妹林薇,那边是我弟弟林庆安,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林庆安趴在赵素梅怀里看了秦璐一眼,扭过头去继续揪赵素梅衣领上的线头。 林美丽和陈江骑着自行车到了。 林美玲和江明诚带着萍萍也来了。 萍萍一进门就跟林静凑到了一块儿,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最后到的是林国伟和周桂芳。 周桂芳手里提着两罐麦乳精,进门先跟李红霞打了招呼,然后目光就在秦璐身上转了好几圈。 “老三要娶媳妇了?这姑娘长得真俊。” 周桂芳把鸡蛋放下,扯了扯林国伟的袖子,“你看看人家老三,不声不响的,比你强。” 林国伟懒得跟她计较:“行行行,我比不上老三。” 人到齐了,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秦璐坐在李红霞旁边,被十几双眼睛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林美玲打量着秦璐,见她瓜子脸柳叶眉杏眼乌黑,虽然有些紧张但举止落落大方,暗暗点了点头。 林美丽凑到赵素梅耳边说:“这姑娘长得真不赖,三哥运气好。” 赵素梅小声说:“也不能光看长相。” 她的目光落在秦璐紧攥着衣角的手指上。 看的出这姑娘紧张,但她在努力撑着。 “秦璐姑娘,你的事我们大致都听说了。” 林国强坐在秦璐对面,语气温和但不失郑重,“你说你叔婶要把你嫁给一个老鳏夫,你是逃出来的。 你想嫁给国栋,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还是只为了找个地方躲?” 秦璐没有躲闪他的目光,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都有。” “都有?” “我叔婶肯定会来找我的,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迟早会被他们找到抓回去。 我嫁了人,有了婆家,他们就不敢随便动我了。” 秦璐说着话锋一转,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林国栋,“但我要只是找个地方躲,为啥非赖上他? 他救了我,把我从河里捞上来,二话没说,还把军大衣给我裹上。 一个陌生人掉河里他都肯跳下去救,这样的男人,对自家人能差到哪儿去? 他是我能自己选的最好的对象了。” 林国强看了她几秒,转头看向林国栋,抬了抬下巴:“老三,你呢?” 林国栋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间,看着秦璐。 屋里安静下来,连李红霞都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秦璐,眼前这个姑娘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的棉袄,瓜子脸被衬得白里透红,一双杏眼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种让他心里发慌的认真。 “秦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村里的人都知道,我林国栋不是什么好人。 我以前好吃懒做,油瓶倒了都不扶。 我前妻就是因为这个跑的。 我没啥大出息,就会开个拖拉机给人拉货。 你跟着我,享不了福。” 秦璐看着他:“那你改了吗?” 林国栋愣了一下。 “你现在还懒不懒?开拖拉机能养得起家吗?” 林国栋喉结动了动:“不懒了,养得起。” 秦璐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花骨朵绽放,明艳极了:“那不就得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你能养得起老婆孩子就行。 至于别的我也不求,只要你能护住我就行。” “就这?” “就这,你不知道,没人护着是什么滋味。 我爸妈在的时候护着我,他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护着我了,从前的亲戚都变成了虎狼豺豹。” 秦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你只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站在我这边,别让人再把我抓回去。” 林国栋看着她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只要你别后悔就行。” “我才不后悔。”秦璐认真地说,“我眼光好着呢。 我妈以前说过,挑男人要看他怎么做,别光听他怎么说。 你跳下河救一个不认识的人,还把自己的军大衣给人家披上。 这样的男人差不了。” 第264章 上门抢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红霞腾地站起来,两手一拍:“成了!成了!我这就去拿黄历!” 她小跑着进了里屋,抱出来一本老黄历,放在桌上翻得哗啦啦响。 林海柱戴上老花镜凑过来一起看,两人头碰头地在黄历上挑日子。 李红霞嫌屋里的灯泡不够亮,又让林海柱把煤油灯端过来。 两人絮絮叨叨地讨论哪天是黄道吉日。 林国强和赵素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弯起嘴角。 林美丽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行啊三哥,不声不响就给我们找了个三嫂。” 林国栋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片。 秦璐低着头,抿着嘴笑了。 堂屋里一片热闹。 李红霞和黄历较上了劲,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头点着黄历上的日子,跟林海柱争执哪个日子更好。 林国强和赵素梅坐在旁边,林美丽嗑着瓜子,时不时插一句嘴。 秦璐被林美玲拉着说话,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布料,说回头给她做两身新衣裳。 忽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扯着嗓子喊:“秦璐!你给我出来!” 秦璐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林国栋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秦璐前面。 李红霞放下黄历,皱起眉头:“谁啊?在门口大呼小叫的?” 院门被砰地推开了,三个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瘦黑瘦的,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嘴里叼着根烟。 他旁边是个同样黑瘦的女人,烫了一头卷发,穿了一件红毛衣,下巴尖尖的,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那男人脸上满是沟壑,胡子拉碴的,佝偻着背,手指上夹着一根烟,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璐。 秦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 林国栋伸手把她往身后一挡,压低了声音问:“这是你叔婶?” 秦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还有那个老鳏夫。” 秦叔一进院子就指着秦璐,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好啊你个死丫头,跑这儿来了! 害我们好找!” 秦婶不等秦璐开口就拍着大腿骂上了:“你个白眼狼!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倒好,跟野男人跑了!你还要不要脸?” 她骂完又扭头冲院子里的人嚷嚷,“你们林家是不是人?窝藏我侄女,你们这是拐卖人口!” 老鳏夫往前迈了一步,看了看秦璐,又看了看林家的人,清了清嗓子:“我说,这秦璐是我先下了聘的,彩礼都给了五百块。 你们林家横插一杠子,这不合规矩吧? 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她得跟我走。” “你放屁!”秦璐攥着拳头,牙咬得紧紧的,“我又没答应嫁给你!谁收你的钱你找谁去!” 秦叔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了抽,随即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嘴脸:“璐璐,叔也是为你好。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以后可怎么过? 王老哥家里有房子有地,你嫁过去吃穿不愁。 听话,跟叔回去。” 秦婶也跟着换了副面孔,挤出两滴眼泪来:“璐璐,婶子以前是凶了点,可那也是为你好啊。 你跟婶子回去,婶子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那王老哥是实在人,你跟了他不会吃苦的。” 秦璐还没开口,李红霞已经抄起了擀面杖,往秦璐身前一站,擀面杖指着秦婶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你们两口子拿了她爸的赔偿金,占了她的房子,还要把她卖给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换彩礼! 你们还是人吗?你们秦家祖宗要是知道了,棺材板都盖不住!” 秦婶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也不装了,跳起来指着李红霞的鼻子回骂:“你是哪根葱?我秦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管? 我看你们林家就是拐卖人口!我要去派出所告你们!” “告啊!你去告啊!” 李红霞不但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派出所所长就在屋里坐着呢!你去告! 正好把你们那点破事一桩一件都抖出来! 私吞工伤赔偿金,霸占遗产,买卖婚姻!看看到底谁抓谁!” 秦婶听到“派出所所长”四个字,脸上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眼珠子飞快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但嘴上还在硬撑:“你少吓唬人!我们管教自家侄女,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秦璐现在是我们林家的儿媳妇!” 李红霞把擀面杖往地上狠狠一顿,“今天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这擀面杖可不认人!” 林国栋挡在秦璐身前,他的目光跟钉子一样钉在那个老鳏夫脸上,一字一顿地说:“秦璐现在是我林国栋的媳妇,谁敢动她,我跟他拼命。” 老鳏夫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但想到自己花了五百块钱,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硬着头皮说:“你、你说她是你媳妇就是你媳妇了? 你俩登记了吗?拜堂了吗? 我告诉你,我老王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头有脸?” 林国栋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拿着钱买人家二十岁的大姑娘,你跟谁说有头有脸?你自己不嫌丢人?” 老鳏夫被他这话噎得脸都憋红了。 秦叔见硬的不行,又换上一副可怜相,苦着脸对秦璐说:“璐璐,叔求你了,跟叔回去吧。 那五百块钱叔已经花了,你要是跟了别人,叔拿什么还给人家? 你总不能看着叔被人打死吧?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你忍心让你爸不安心?” “别提我爸。”秦璐眼里满是恨意,“你拿我爸的命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他? 你霸占我家房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他? 现在拿我爸来压我,你配吗?” 第265章 我是她的丈夫 林国强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赵素梅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微微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动。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该站出来的是林国栋,而林国栋也没有让人失望。 倒是林美玲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站出来,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秦璐的父母都去世了,她也成年了,按法律规定,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婚事。 你们收了钱是你们的事,跟秦璐有什么关系?” 秦婶眼睛一亮,抓住了话头:“好哇!你承认她成年了?她到我们家的时候可没成年呢! 那她这几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怎么算? 我们养了她这么些年,难道白养了? 要走也行,把这些年的花销连本带利还给我们!五百块,一分不能少!” 秦璐正要说话,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江明诚开了口。 他没有穿警服,但那股子气场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是王店镇派出所所长江明诚。”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秦叔秦婶,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秦璐父母去世,她是法定继承人。 她父亲的工伤赔偿金和她父母的房屋,按法律规定都归她所有。 你们私自占有他人财产,已经涉嫌侵占罪。 另外,你们以五百元的价格将她卖给他人为妻,这属于买卖婚姻,是违法行为。 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寻衅滋事,我现在就可以以违反治安管理法把你们带回所里处理。” 秦叔秦婶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们没想到这院子里真坐着一个派出所所长。 更没想到这位所长一张口就给他们安上了好几条罪名。 老鳏夫一听“买卖婚姻违法”,先是一愣,随即扭头瞪着秦叔秦婶:“当初你们咋跟我说的? 说好了钱给了人就能领走,结果人没领到,还得吃官司?我不干! 把钱退给我!五百块,一分都不能少!” 秦叔秦婶的脸色更难看了。 退钱?拿什么退? 那五百块早就花了一大半了,剩下的也填了家里的窟窿。 老鳏夫见他们不吭声,更急了:“你们哑巴了?钱呢?今天不把钱退给我,我跟你们没完!” 他不敢得罪江明诚,不敢再盯着秦璐,但他的火总得有个地方撒。 秦叔秦婶成了他唯一的出气筒。 秦叔被逼得没法,咬了咬牙,扭头指着秦璐骂道:“你这个丧门星!我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你看看你把你叔害成啥样了!” “你还骂她?” 林国栋往前迈了一步,“当初你们拿了秦璐爸妈的东西,房子是她的,赔偿金也是她的。 是你们占了她的东西,不是她欠了你们的! 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地把该还的都还回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算什么东西!” 秦叔嘴上还在硬撑,但脚步已经在往后退了。 “我算什么东西?我现在是秦璐的丈夫。” 林国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没有一丝迟疑。 秦璐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眼睛里的泪水在打着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秦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没天理啦!林家抢人啦!拐卖我亲侄女了!我们老秦家……” 江明诚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要是再闹,我立刻把你带回所里去!” 秦婶的干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秦叔脸色铁青,知道自己今天是讨不到便宜了。 狠狠瞪了秦璐一眼,拉着秦婶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秦璐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着!” 然后被江明诚一个眼神扫过来,吓得赶紧缩回手,踉踉跄跄地出了院子。 老鳏夫也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我的钱!你们不把钱退给我,我就去告你们!你俩给我站住……”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天色暗下来,院子里很安静。 秦璐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李红霞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都走了。 别怕,婶子在这儿呢。” 秦璐把脸埋进李红霞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林国栋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挠了挠后脑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秦璐面前,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怕,有我在,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秦璐从李红霞肩膀上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相信你。” …… 林国栋和秦璐的亲事定在了十一月初九。 李红霞翻了半天老黄历,说这天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日子定下来,离初九只剩一个礼拜,老宅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李红霞把林海柱支使得团团转。 一会儿让他去供销社买红纸剪喜字。 一会儿让他去弹棉花做新棉被。 一会儿又让他去镇上买喜糖和花生。 “你倒是快点!就一个礼拜了,磨蹭啥!” 李红霞站在院子里,两手叉腰。 林海柱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催命似的。” “你说啥?” “没啥没啥。”林海柱赶紧蹬上车跑了。 秦璐暂时住在了林家老宅。 李红霞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被褥,又让林海柱去镇上买了个新脸盆和新暖壶。 秦璐要帮忙干活,李红霞一把把她按回椅子上:“你歇着!新娘子干啥活。” 秦璐哭笑不得:“婶子,我就是个孤女,不用这么讲究。 能有个地方住,有口热饭吃,我已经很知足了。” “谁说你是孤女?” 李红霞放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你马上就是林家的儿媳妇了。 以后谁再说你是孤女,你让他来找我。” 秦璐眼圈一热,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李红霞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票子。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不少一块两块的小票,都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布包放在秦璐手里:“这是六百块钱。 我们林家娶媳妇的彩礼,一分不少。” 秦璐吓了一跳,连忙推回去:“婶子,这太多了……” “多啥多。”李红霞把钱塞进她手里,“人家嫁女儿有的,我们林家的媳妇一样不能少。 这钱是你自己的,你想买啥买啥,想攒着就攒着,谁也动不了。 你叔婶要是敢来打这笔钱的主意,我拿擀面杖把他们打出去。” 秦璐捧着那沓钱,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婶子,你们对我太好了……” “傻孩子,哭啥。” 李红霞拿袖子给她擦眼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说两家话。” 第266章 三胎还是女儿 林国强从饭庄抽空回了趟王店镇。 他先去了养鸡场,顾技术员正带着老张在鸡舍里捡鸡蛋。 一箱一箱的白壳鸡蛋码得整整齐齐。 鸡舍里的鸡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林老板。” 顾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拿着记录本迎上来,“这批肉鸡昨天出了五十只,全送到饭庄去了。 鸡蛋每天稳定供应,饭庄、饭店、城里批发铺子、杂货铺四家分着用,刚好够。” “质量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 顾技术员拍着胸脯保证,“饲料配方我亲自盯的,防疫记录每周检查两次,鸡舍三天消一次毒。 这鸡蛋你随便敲一颗看看,蛋黄饱满,蛋清粘稠,搁在锅里煎一下就知道。” 林国强点点头,又看了看新孵化的雏鸡区。 一群黄茸茸的小鸡正挤在保温灯下叽叽喳喳地啄食。 扩建的鸡舍框架已经搭好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投入使用,届时蛋鸡存栏量能翻一倍。 从鸡场出来,林国强又去了鱼塘。 老孙头正蹲在塘埂上抽烟,黑子和阿黄两条狼狗趴在他脚边,听见脚步声同时竖起了耳朵。 老孙头回头一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国强,你来得正好。 今天早上出了六十斤草鱼、四十斤鲢鱼,全送饭庄和饭店去了。 藕也挖了第一批,五十斤白莲藕,又脆又甜。” “鱼长得咋样?” “肥着呢!”老孙头指着水面,“你看那水花,草鱼大的快三斤多了,鲢鱼也两斤多。 年前还能再长一轮,过年正好出塘。 我跟你说,这鱼塘今年的收成,我老孙头养了一辈子鱼,没见过这么好的。” 正说着,鱼塘边上有几个附近村里的村民提着水桶来买鱼。 一个老大爷蹲在塘埂上,看着老马老侯撒网捞鱼,啧啧称奇:“这鱼真肥,比河里捞的强多了。 给我来两条草鱼,回去给孙子炖汤。” 老马利索地捞了两条草鱼,过秤,收钱,又帮老大爷把鱼装进水桶里。 老大爷拎着水桶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回还来你家买!” 林国强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 从菜地到养鸡场,从养鸡场到鱼塘,从饭店到饭庄,这条产业链算是彻底跑通了。 蔬菜、鸡蛋、活鸡、鱼、藕……自己养、自己供、自己卖,中间环节全省了,成本压到最低,品质自己把控。 等手里资金充足了,到时候猪鸭牛羊都养齐全。 …… 十一月初三,赵素梅接到消息,二姐赵素英生了。 赵素英嫁给了供销社副主任刘胜利,这是第三胎。 前两胎都是女儿,这胎听说又生了一个女儿。 林国强让孙师傅备了几样好菜。 一只炖好的老母鸡、一锅鲫鱼汤、两盒蜂王浆、一篮子鸡蛋,又去百货大楼买了两罐麦乳精和一兜水果。 两口子骑着自行车往赵素英家去。 赵素英家在供销社家属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子。 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晾衣绳上挂着几片尿布。 院墙根下种了一小畦青菜,只是这个季节已经有些蔫了。 赵素梅推门进去,堂屋里坐着几个亲戚,都是刘胜利家的。 有人嗑着瓜子,有人端着茶杯,脸色淡淡的,不怎么热络。 刘胜利迎上来,脸色有些憔悴,但还是挤出一脸笑容:“素梅和国强来了。 快进屋坐,你看你们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赵素梅把带来的菜和营养品放在桌上,笑着应了一声,推门进了里屋。 赵素英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个襁褓。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 头发随便扎了一把,散下来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被角磨得有些起毛了。 床边连杯热水都没放。 “素梅来了。”赵素英勉强笑了笑,声音有气无力的。 赵素梅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赵素英的手冰凉冰凉的。 “二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孩子的时候顺不顺利?” “还行。”赵素英垂下眼睛,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就是生了之后身子虚,吃不下东西,躺两天就好了。” 赵素梅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婴儿。 小脸蛋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长得像赵素英。 赵素梅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这孩子长得真像你,取名了吗?” “还没。”赵素英苦笑了一下,“胜利说等他娘给取,老太太说了,取名是奶奶的事,轮不到当妈的插嘴。” 赵素梅眉头皱了皱,忍住了没说什么。 她转身撩开门帘出去,把带来的营养品拿进来,一样一样放在床头柜上,掰着手指头叮嘱道:“二姐,这老母鸡是孙师傅炖的,肉烂汤浓,你趁热喝。 鲫鱼汤催奶的,也趁热喝。 蜂王浆和麦乳精每天冲一杯,补身子。 鸡蛋一天吃两个,别省着。” 赵素英看着床头柜上堆成小山的营养品,眼圈有些发红,但她使劲忍住了,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赵素梅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说什么谢,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身子是自己的。” 这时候,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从外屋跑进来,趴在床边看小妹妹。 小姑娘梳着两个羊角辫,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上沾着一点泥巴。 赵素梅把她抱起来:“二丫都长这么大了,来,二姨抱抱。” 二丫乖巧地叫了声二姨,又伸着小手去摸小妹妹的脸。 她身后还站着个大些的女孩,六七岁的模样,扎着马尾辫,穿了件明显大一号的旧棉袄,袖口挽了两道。 赵素梅把大丫也拉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两个孩子的口袋里:“拿着吃,二姨专门给你们带的。” 两个孩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马上伸手要,而是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看门外的奶奶。 赵素梅心里一酸。 这两个孩子,连吃颗糖都要看人脸色。 第267章 刘母作妖 赵素梅把大丫二丫拉进怀里,给她们剥开糖纸:“乖,吃,二姨给的,谁也不能说你们。” 大丫小心翼翼地把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谢谢二姨。” 赵素梅搂着两个孩子,看着床上脸色蜡黄的赵素英,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刘胜利站在门口,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国强跟刘胜利在堂屋里聊了几句供销社的事。 刘胜利一一回答,但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里屋。 坐了一会儿,赵素梅站起身来,拉着赵素英的手又叮嘱了几句。 无非是别省着吃,身子是自个儿的,孩子指望你呢。 然后跟林国强一起告辞了。 两人骑上自行车出了供销社家属院。 赵素梅坐在后座上,一声不吭。 林国强蹬着车,微微侧过头:“怎么了?二姐情况不太好?”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脸色差,嘴唇干,床头连杯热水都没有。 老太太嫌她又生了个女儿,肯定没给她好脸色看。 国强,你说二姐她……” “别担心。”林国强蹬着车,声音沉稳,“你这几天多来几趟,多带点吃的。 你来得勤,老太太那边总会收敛些。” 赵素梅嗯了一声,把脸靠在他后背上。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离开,刘胜利家的院子里,就传来了刺耳的谩骂声。 赵素英的婆婆刘母端着一碗稀饭走进里屋,往床头柜上一搁。 稀饭稀得能照见碗底,上头飘着几片烂菜叶,连点油星都没有。 赵素英看了一眼那碗稀饭,没有说话。 刘母站在床前,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要下雨:“喝了,喝了赶紧歇着,明天还得起来干活呢。 家里一堆事,总不能都指望我一个老婆子吧。” 赵素英端起碗,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稀饭里不知道掺了什么,有一股馊味。 她忍住了没吐,默默把碗放下了。 “怎么?还不满意?” 刘母的声音拔高了,“给你端到床前了还嫌三嫌四?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 “妈,我没……” “又是个丫头片子,连着三个了,一个带把的都没有。 我们老刘家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不争气的。 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儿媳妇,进门头一胎就是大胖小子。 你再看看你,生了三胎,胎胎都是赔钱货。” “妈……”刘胜利从外屋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忍,“素英才刚生完,身子虚,您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两句?” 刘母转过身来,火力全开,“我还没说你呢!当初我就说别娶她,你偏不听。 现在好了,结婚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咱家就你这一根苗,要是断了香火,你拿什么脸去见你爹?” 刘胜利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儿子女儿都一样,素英她……” “放屁!” 刘母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都一样?你去街上问问,谁家生了三个丫头片子还敢说都一样? 你看看你大伯家,三个儿子,过年祭祖的时候人家堂屋里站得满满当当的。 你再看看咱家,连个续香火的都没有!你让我死了拿什么脸去见你爹?” 赵素英躺在里屋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刘母还在外屋骂着,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赵素英心上:“嫁过来这么多年,连个孙子都没给我们老刘家添。 我儿子的工资全搭在这个家了,养着三个赔钱货,将来全得嫁出去,白白便宜了外人。 你算算,大丫二丫吃饭穿衣读书,哪样不花钱? 三丫更是个讨债的,一落生就得花钱,我上辈子欠你的还是怎么的? 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刘胜利的声音也带了几分火气:“那您想怎么着?让我把她撵出去? 她是我媳妇,刚生完孩子您就这么骂她,您不觉得过分吗?” “我过分?” 刘母的音量骤然提高,“我一把年纪了还要伺候她坐月子,还要伺候三个赔钱货,我容易吗? 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给你说媳妇,给你操持家务。 我图什么?还不就是图你给老刘家传个香火。 你倒好,娶了个不会下蛋的鸡回来,还嫌我说话难听?” 赵素英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起来。 哭声被被子闷住,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呜咽。 她的肩膀在被子里剧烈地抖动着。 大丫从门口探出头来,看见妈妈的被子在抖,咬着嘴唇,悄悄退了出去。 …… 赵素英生下三丫的第三天,按老规矩是洗三的日子。 王桂兰起了个大早,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两只老母鸡绑着脚塞在竹篮里,一百个红鸡蛋用红纸一个个包好,码得整整齐齐。 两包红糖、两包红枣、两罐麦乳精,还有给三丫做的一身新棉袄和一双虎头鞋。 赵德邦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站起来说了句“走吧”。 田秀兰怀孕快三个月了,还没显怀,但谁都不让她拿东西。 王桂兰把红鸡蛋篮子挎在胳膊上。 赵志军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鸡笼子,一家四口往刘家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远远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声音。 王桂兰脚步一顿,脸色当时就变了。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拖着长腔、抑扬顿挫的数落,专挑人多的时候往外抖。 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上辈子欠你们的,这辈子来讨债的……娶个不会生儿子的,洗三还得我老婆子忙前忙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听到这尖锐刺耳的声音,赵德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王桂兰伸手一把推开。 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盆翻了,板凳倒了。 大丫二丫缩在墙角,小姐妹俩紧紧抱着对方,眼睛哭得通红。 大丫咬着嘴唇,脸蛋上还挂着一道泪痕。 二丫把脸埋进姐姐的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母站在院子正中,一手叉腰,一手抹眼泪,哭得抑扬顿挫,跟唱戏似的:“我们老刘家三代单传,就这一根苗啊~ 娶了个不会生儿子的,我死了拿什么脸去见老刘家的祖宗……” 第268章 你还是个人吗? 刘胜利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袋浮肿,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里屋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弱弱的,像小猫叫。 王桂兰把竹篮往地上一搁,两步走到刘母面前。 “亲家母,你这一大早唱的是哪一出?” 刘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看见王桂兰,脸上的委屈和哀怨瞬间切换成了尖酸和戒备。 “亲家母来了。” 她也不哭了,语气变得阴阳怪气,“你来得正好。 你家这闺女,我是伺候不起了。 给她端饭她嫌三嫌四,让她喝汤她说我逼她。 你们赵家的千金大小姐,在我们老刘家真是受委屈了。” “我们家素英怎么嫌三嫌四了?” 王桂兰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拳头已经握紧了。 “早上给她端了碗小米粥,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我寻思着是不是嫌稀,又给她加了红糖,还是不喝。 这不吃那不喝的,不是难伺候是啥?” 里屋传来赵素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本音:“那粥里有馊味……我闻着就犯恶心……” “听听!”刘母两手一拍,“我亲手熬的粥,怎么就有馊味了? 你自己心里不痛快,看什么都不顺眼。 生不出儿子拿我这个婆婆撒气呦!” “够了!” 王桂兰一声怒喝,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刘母,声音气得发颤,“刘家的!素英嫁到你们家七八年,连着生了三个孩子。 她刚生完才三天,身上还流着血,你就给她喝馊粥? 还骂她不会生儿子?你还是个人吗!” “我骂她怎么了?” 刘母也不甘示弱,“生不出儿子就是她的错!我们老刘家……” “你们老刘家怎么了?你们老刘家是地主还是资本家? 有什么了不起的家业要继承? 你儿子一月挣几十块钱,养三个孩子都紧巴巴的,你还在这儿摆什么传宗接代的谱?” “你……”刘母被戳到痛处,脸都涨红了,“你敢这么说我们老刘家!” “我说都说了还怕你?” 王桂兰往前又逼了一步,“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我闺女在你家坐月子,喝的是馊粥,听的是脏话,身边连个倒热水的人都没有。 你不伺候,我来伺候。 你要再敢骂她一句,我让你儿子尝尝当光棍的滋味!” 刘母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嚎起来:“没天理啦!亲家母欺负人啦~我不活啦~” 左邻右舍已经围到了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赵德邦站在院子里,一直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收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撒泼的刘母,又看了一眼堂屋里脸色铁青的刘胜利,终于开了口。 “亲家母,你先从地上起来。”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子沉稳的威严,“你是长辈,这么坐在地上撒泼,传出去不好听。 邻里邻居的都看着呢,你一个当婆婆的不要面子,你儿子还要面子。” 刘母被这话噎了一下,哭声顿了顿,但马上又扬起了调门。 “我不活了~你们都欺负我~” 田秀兰站在王桂兰身后,轻轻扯了扯赵志军的袖子。 赵志军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赵志军走向堂屋,看见刘胜利站在堂屋门口,脸色憔悴得不像样子。 “志军,我……” 赵志军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跟刘胜利擦肩而过,直接进了里屋。 赵素英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三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把脸埋在三丫的襁褓上,肩膀微微发抖。 “二姐。” 赵素英抬起头,看见是赵志军,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硬挤出一个笑来:“志军来了,三丫,你看,你舅舅来看你了……” 赵志军看着二姐强颜欢笑的样子,还有她乱蓬蓬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皮,心里一阵绞痛。 他压低声音问:“二姐,跟我们回家坐月子吧,我帮你收拾东西。” 赵素英摇了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上。 刘胜利站在院子里,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她盯着刘胜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声音坚定:“不了,我就在这儿。” “二姐……” “我要是走了,村里人会怎么嚼舌头? 老赵家的女儿坐月子跑回娘家,外人不得说是被婆家赶出去的? 刘家丢脸,赵家也丢脸。” 她抬起头,看着赵志军,“你放心,胜利不会让我受委屈的,他答应过我。” 院子里,刘母还在拍着大腿干嚎。 赵德邦背着手站在院子正中,看着这一幕,眉头皱成了川字。 “亲家母,你说我们赵家的女儿难伺候,我今天就跟你掰扯掰扯。 素英嫁进你们刘家七八年,伺候婆婆,伺候丈夫,伺候孩子,家里家外哪样活少干了? 这院子里的菜是谁种的?这屋里的饭是谁做的?你身上的棉袄是谁缝的?” 刘母张了张嘴,没等她说出话来,赵德邦就接着往下说,语气始终不紧不慢。 “你儿子刘胜利是我们赵家的女婿,这些年我们赵家可曾亏待过他? 他在供销社从普通采购员升到副主任,我女婿林国强和供销社合作,卤味专柜给供销社带了多少流水,你心里没数? 素英嫁进你们刘家,没享过一天清福。 你要是再这样,让她连月子都坐不安稳,我这个当爹的,可不答应。” 刘母被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坐在地上也不嚎了,只是恨恨地瞪着赵德邦。 王桂兰已经进了里屋,在床沿边坐下。 看着女儿蜡黄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您别哭,我没事……”赵素英还在安慰她。 “你这孩子,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王桂兰握住她的手,“跟妈回家去坐月子吧。 你爹发了话,你兄弟也在这儿,没人敢拦你。 家里什么都有,你想吃啥妈都给你做,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第269章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赵素英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素英!” “妈,我是刘家的媳妇,生了孩子就跑回娘家坐月子,村里人会怎么说? 别人会说老赵家的女儿不懂规矩,会说我跟婆家翻了脸。 到时候刘家丢人,赵家也丢脸。”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个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的大丫,“再说了,我走了,大丫二丫怎么办? 她们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只抱着小的走,把两个大的留在家里受气。” “大丫二丫都跟着回家,我和你爹照顾!” 王桂兰没有一丝迟疑地说。 “不了,妈,我不想让孩他爸为难……” 王桂兰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刘胜利。 “胜利,你过来。” 刘胜利赶紧走进来,站在床前,垂着头,不敢看王桂兰的眼睛。 “胜利,你媳妇给你生了三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要是让她在月子里落下病根,或者让她受委屈,我可跟你没完。 你那个妈,我管不了,但你是我女婿,我管得了你。 月子里不能断红糖鸡蛋,不能缺营养,不能让她沾冷水。 你要是让她落下一点病根,我拿你是问。” “妈,我记住了,您放心。” 刘胜利的声音有些发颤。 “还有,劝劝你妈,别整天‘赔钱货赔钱货’的。 三个孩子都是你的亲骨肉,哪个不是你的心肝? 大丫二丫懂事了,什么话都听得懂。 当着孩子的面骂她们是赔钱货,将来她们长大了怎么想? 三丫还这么小,长大了让她知道自己是被奶奶嫌弃着长大的,你心里好受?” 说到这里,王桂兰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刘胜利的眼眶红了,重重点了点头。 王桂兰又抱了抱大丫二丫,从兜里掏出两块糖塞进她们手心:“乖,以后奶奶要是再骂你们,你们就跑来找姥姥。 姥姥家的大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二丫小口小口地含着糖,大丫攥着糖,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却一点声音都没出。 赵家人临走的时候,赵志军走到刘胜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刘胜利,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我二姐在你家坐月子,要是瘦了,要是病了,要是受了委屈,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妈是谁。 她是我亲姐,谁都别想欺负她。” 刘胜利看着赵志军的眼睛,心里打了个激灵。 他听说当初赵志军带着人打上田家给田秀兰出气,把岳父一家揍得很惨。 这小子真的说到做到。 他咽了口唾沫,郑重地说:“志军,你放心,我刘胜利说到做到。” 赵家人走了。 刘胜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过身来。 刘母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养儿子有啥用~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被你们气死……” 刘胜利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撒泼的亲娘。 里屋还有抱着婴儿默默流泪的媳妇。 角落里两个女儿缩成一团、眼里满是无助。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县商业局会议室里,周副局长正在主持月度总结会。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有商业局各科室的负责人,也有下属几个国营单位的经理。 刘长河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工作笔记。 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这段时间的经营数据。 周副局长翻着手里的报表,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上个月的经营数据,大家都看到了。 各单位的营业额有增有减,但增幅最大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长河身上,“是国营饭店,刘经理,你来说说。” 刘长河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翻开工作笔记,把这段时间的经营数据一项一项地报了出来。 快餐窗口日均销售三百份以上,早餐时段从六点到九点客流不断,晚市家常小炒的翻台率稳定在两轮以上。 月营业额比赵德顺在任时翻了三倍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相熟的科长交头接耳:“翻了三倍?赵德顺在的时候不是都快关门了吗?” “这刘长河有两下子。” 周副局长推了推眼镜,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刘经理,你接手国营饭店还不到一个月,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说说你的经验。” 刘长河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语气坦然:“周副局长,说实话,这经验不是我自己的。 我接手国营饭店的时候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知道。 营业额跌到谷底,后厨走了好几个师傅,口碑也砸了。 我那几天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后来我去找了国强饭庄的林老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老板没有藏着掖着,给我分析了国营饭店的优劣势。 是他建议我改做快餐式经营,把主要客群从宴请接待转向工人、学生和普通老百姓。 套餐定价、菜品轮换、分时段运营,这些思路都是他教给我的。 他还说,县城这么大,国强饭庄一家吃不下全部。 两家各有各的定位,互补着来,市场才能做活。” 周副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问了一句:“这些都是林国强跟你说的?” “都是他的原话。” 会议室里又响起了一阵议论声,比刚才更大。 有人点头,有人感慨,有人说“这林老板格局真不小”。 周副局长戴上眼镜,拿起笔在报表旁边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林国强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当初他办营业执照被卡,我在办公室里听他讲饭庄的规划。 他说饭庄开业后能带动上百个就业岗位,能拉动周边好几个村的养殖业和种植业。 我当时觉得这小伙子有想法。 现在看来,他不仅说到做到了,还主动帮竞争对手出主意、找出路。 这种格局,在咱们县里不多见。” 会议结束后,周副局长把今天的情况简单写了个简报,报到了县委办公室。 第270章 林国栋娶媳妇 消息传得很快。 县委办公楼二楼,周泽平正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把商业局的简报轻轻放在桌上。 “周书记,商业局月度总结的简报。 国营饭店这个月营业额翻了三倍多,受了表扬。 他们刘经理在会上说,经营思路是国强饭庄的林老板教的。” 周泽平抬起头,拿过简报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当初国强饭庄刚开业那会儿,他还真有点担心。 一个私营饭庄,规模那么大,菜品那么好,服务又周到。 国营饭店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到时候国营饭店被挤垮了,十几个职工下岗,又是一桩麻烦事。 没想到这才不到两个月,事情就有了转机。 “这个林国强,会办事。” 他把简报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站在窗边的秘书小陈接了一句:“确实,他帮国营饭店出主意,国营饭店活过来了,他自己也不吃亏。 两家定位不同,一个做高端宴请,一个做大众快餐,客源互不冲突,还能互相推荐。 现在县里的餐饮市场算是被他带活了。” “他上次还帮着揪出了一个腐败分子,把张建斌那条线连根拔了。” 周泽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几棵杨树上,“当初我母亲说他是能成事的人,我还觉得有几分客气在里面。 现在看来,还是老太太看人准。” 周泽平转过身,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这样的人,县里应该多支持。 你跟商业局那边通个气,以后县里对私营单位有什么好政策,优先考虑国强饭庄。 守法经营、照章纳税、带动就业、还帮同行找出路……这样的典型不扶持,扶持什么样的?” “是。”小陈记了下来。 周泽平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又拿起那份简报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 十一月初九,王店镇林家老宅。 天还没亮透,李红霞就起了床。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炖着烩肉汤。 蒸笼里码着一层层的白面馒头。 热气腾腾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灌满了整个院子。 院门口贴上了大红双喜字,门框两边挂上了红绸布。 连院墙上都贴了一圈红纸剪的喜鹊登梅。 林海柱站在院子当中,指挥着几个来帮忙的邻居摆桌椅。 堂屋里的八仙桌铺上了红桌布,桌上的花生瓜子喜糖码得整整齐齐。 院子的枣树上挂着红灯笼,一串串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爹,鞭炮备好了没!” “早备好了,在墙檐底下挂着呢。” “洞房里的被褥铺好了没!” “铺好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撒上了,你都说八遍了。” “我说八遍怎么了?我儿子娶媳妇,我说八十遍都应该!” 李红霞嘴上不饶人,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枣红色对襟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别了两个红发夹,走起路来一阵风。 秦璐坐在东厢房里,林美玲正帮她梳头。 林美玲的手艺好,给她盘了个新娘子髻,鬓边别了一朵红绢花。 秦璐穿上红棉袄红裙子,林美丽在旁边帮她整了整衣领,赵素梅帮她描了描眉毛。 “三嫂,你真好看。”林美丽退后一步打量。 “什么三嫂,还没拜堂呢。”秦璐脸一红。 “快了快了。”林美玲笑着说,“等拜了堂,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林家三媳妇了。” 正说着话,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林国伟和周桂芳到了,周桂芳今天难得勤快,挽起袖子就去灶房帮李红霞烧火。 林国强和赵素梅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了。 林静和林薇一下车就满院子跑,两个小丫头跑去找萍萍玩,林庆安跟在几个姐姐后头摇摇晃晃地追。 赵志军和田秀兰来得晚些。 今天人多热闹,怕冲撞,赵志军寸步不离地跟着田秀兰。 人差不多到齐了,李红霞在堂屋门口摆了一张小方桌。 上头铺着红纸,林海柱开始记录礼单。 林国强和赵素梅头一个上前。 林国强把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推过来,车把上系着大红绸子,锃亮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嗬!永久牌的!” “这得一百八吧?老二出手真大方。” 林国强把自行车支好,赵素梅把配套的礼物一一摆上桌。 一百块钱的红包、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两床新棉被。 林海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提起笔在红纸上写下一行字。 林国伟从板车上搬下来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崭新的机身泛着黑亮的光泽。 他把缝纫机往堂屋里一放,搓了搓手:“老三,这台缝纫机算是大哥的一点心意。 以前大哥做事不地道,你别往心里去。 以后弟妹做衣裳,不用再跑镇上了。” 林国栋看着那台缝纫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桂芳难得没有酸言酸语,站在旁边说了句:“老三,恭喜了。” 林美丽抱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往桌上一放,拍了拍:“红灯牌收音机,在百货大楼买的。 三嫂在家想听戏就听戏,想听新闻就听新闻。” “好,好。” 李红霞念叨着,“美丽送红灯牌收音机一台!” 林美玲提着一个大布包袱走上前,打开,里头是她亲手做的两件春秋天的衬衫、一条呢子裤子、一件厚实的棉大衣。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衣领上还绣了一圈细细的暗纹。 另外还有两床新棉被,被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江明诚跟在她后头,送上了一个搪瓷洗脸盆和一对暖壶。 萍萍从江明诚怀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喊:“三舅!我也有礼物!”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画,上头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新婚快乐”。 林国栋蹲下身,捏了捏萍萍的笑脸,夸奖道:“萍萍画的真好!” 赵志军和田秀兰送了一套锅碗瓢盆。 田秀兰单独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她亲手绣的鸳鸯枕套。 林海柱和李红霞给秦璐的是一对银镯子,刻着“百年好合”的字样。 李红霞亲手把镯子套在秦璐手腕上,左看右看,满意得直点头。 邻居们送的礼金五毛一块的,她一张一张抚平码齐,谁的都不能少记。 将来可都是要还回去的。 方桌上的礼金和礼物堆得满满当当。 周桂芳在旁边帮着招呼后亲戚,脸上一直挂着笑。 院门口,两串万响的大地红从屋檐一直垂到地面。 林国栋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绢花,站在院门口,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三哥,紧张不?” 林美丽从屋里探出头来。 “紧张啥。”林国栋嘴上硬气,手心全是汗。 正热闹着,院门口来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地打听新娘子是哪家的姑娘。 李红霞笑呵呵地抓了把喜糖撒出去。 林国栋往院门口走了两步,想透透气,余光忽然扫到巷子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那人影在屋角处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正想走过去查看,就被几个村里的孩子围住要喜钱。 鞭炮声响了。 两串万响的大地红同时点燃,红色的炮屑漫天飞舞。 硝烟味混着炖肉的香气飘散半个村子。 林国栋站在院子中央。 秦璐由林美玲和赵素梅一左一右扶着,从东厢房里走了出来。 红棉袄红裙子,头上盖着红盖头,一步一步朝堂屋走来。 林海柱和李红霞并肩坐在堂屋正中,脸上满是笑容。 司仪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喊“一拜天地”,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国栋!” 第271章 你要是敢娶她,我就去死 众人一惊,目光齐刷刷转向院门口。 徐青青站在那里,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身上的棉袄皱得不成样子。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院子,声音尖锐凄厉。 “国栋!你不能娶她!我不同意! 我已经跟刘浩离婚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复婚好不好?” 院子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下子炸了锅。 来吃席的邻居们齐刷刷地扭过头。 有人认得她是林国栋的前妻,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周桂芳瞪大了眼睛:“孩他爸你快看!徐青青那个贱女人竟然还有脸来!” 林国伟端着茶杯,脸色沉了下去。 几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林美丽站起来,眉眼间满是怒意,刚要开口,被秦璐轻轻拉住了。 秦璐自己掀了盖头,瓜子脸上嵌着一双平静的杏眼。 她不躲不闪地看着门口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又看向林国栋,没有说话。 赵志军下意识地挡在了田秀兰身前。 林美玲把萍萍往身后拢了拢,抿紧了嘴唇。 李红霞从太师椅上腾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冲过去。 林海柱一把按住她的胳膊,沉声说:“让国栋自己处理。” 林国强站在人群中,目光沉稳。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江明诚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明诚微微点头,侧身跟旁边的民兵队长低声交代了两句。 徐青青踉踉跄跄地冲到院子中间,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国栋,嘴唇哆嗦着:“国栋,我知道以前是我错了。 我不该嫌你穷,不该跟刘浩……可是我已经跟他离婚了! 他那个人根本不是人,我在他家过不下去了。 国栋,你原谅我好不好?咱们复婚,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说完了?” 林国栋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青青愣愣地看着他。 “徐青青,你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厌恶。 只剩下一种看陌生人的冷漠,“从离婚那天起,你是你,我是我。 你今天跑到这儿来闹,丢的是你自己的脸面。” “脸面?”徐青青惨笑了一声,“我都这样了还要什么脸面……你今天要是敢娶这个女人,我就去死!” 她忽然转身,朝院子里的枣树冲过去,一头撞向树干。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几个邻居大妈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但徐青青冲到半路就自己绊了一下,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她不是真想撞,冲到跟前怕了。 她趴在泥地上,浑身发抖,哭声憋在嗓子眼里,像是被卡住了脖子。 林国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那张脸晒黑了,也粗糙了,但在冬日阳光下轮廓分明,神色沉稳,对徐青青寻死觅活的行为没有一丝动容。 这样狼狈不堪的徐青青,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她当初好吃懒做,大手大脚把家里的钱全花光。 后来嫌他穷,嫌他没本事,跟别的男人鬼混,被他堵到床上。 林国栋忘不掉她光溜溜躺在别的男人身下的画面。 更忘不掉他在看守所那十五天的滋味。 那些日子他咬着牙熬过来了。 如今她趴在他面前说“再给一次机会”。 “徐青青。”他眼睛里不含一丝情感,“你当初嫌我穷,嫌我没本事,跟别人跑了。 现在看我挣了钱,又巴巴地贴上来。 你以为我林国栋是什么人?废品回收站吗?” 他顿了顿,“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自己站起来,走出去。 你要是不要脸,就算今天是大喜日子,我也不介意多说些难听话。” “国栋……”徐青青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她期待着林国栋还能对她有一丝丝的心软。 “你不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林国栋不再看她,转身对江明诚说,“江所长,徐青青在我大喜日子闹事,请你公正执法处理。” 江明诚从人群中走出来,制服笔挺,脸上表情冷峻严肃。 他没有看地上的徐青青,冲民兵队长抬了抬下巴:“以扰乱社会治安、寻衅滋事处理,带回去,拘留十五天。” 民兵队长一挥手,几个民兵上前抓住徐青青。 徐青青脸色顿时白得像纸。 她剧烈地摇着头,挣扎着,冲林国栋大喊:“林国栋,你不能这样,你太绝情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几个民兵把她架出了巷子,她尖锐刺耳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鞭炮重新炸响了。 唢呐手鼓足了腮帮子,锣鼓队重新敲起了热闹的节奏,比刚才更响亮。 李红霞把扫帚往地上一顿,挤出满脸笑容,大着嗓门招呼:“来来来!大家继续吃继续喝! 没什么好看的,那就是个疯婆子!” 她回头看了林国栋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心疼和后怕。 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骄傲。 老三今天处理得不错。 秦璐站在林国栋身侧,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看着林国栋,那双杏眼里亮晶晶的。 现在看到事件平息,她重新把红盖头盖好,双手交叠放在前面,站得笔直。 “一拜天地~” 老支书的声音洪亮而悠长。 林国栋牵着秦璐的手,冲着外头天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冲着林海柱和李红霞深深鞠躬。 李红霞的眼眶红了,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夫妻对拜~” 林国栋和秦璐面对面,弯腰对拜。 秦璐的盖头轻轻晃了一下。 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林国栋那双粗糙的大手紧张得发抖。 “送入洞房~~~” 一群半大小子起着哄拥上去,把一对新人推进了东厢房。 喜宴正式开席。 今天请来了国强饭庄的孟师傅掌勺,做了满满几桌好菜,院子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林国伟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林国栋面前:“老三,看见你如今立起来,日子过得好,大哥高兴。 来,大哥敬你一杯。” 林国栋没说话,仰头干了,林国伟也干了。 第272章 我祝你跟嫂子百年好合 林国强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老三,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二哥替你高兴。 以后好好对秦璐,好好过日子。” 林国栋重重点头。 赵志军也端着酒杯站起来:“国栋哥,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真的很讨厌你,因为你总是占我二姐夫的,还理直气壮,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但想想,我以前跟你也差不多,也混蛋的很,只知道伸手跟别人要,还好二姐夫把我拉上了正路。 你也是,这一年多,跟变了个人一样,你变得吃苦耐劳,知恩图报,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以前的事都翻篇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我祝你跟嫂子百年好合。 ” “志军,谢谢你。” 这番话可说到林国栋心里去了。 他跟赵志军碰杯,“你说得对,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都不能理所当然的向人家索取,人还是要靠自己努力,挣来的钱花着才踏实。” 傍晚时分,宾客渐渐散了。 林国栋推开洞房的门,秦璐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掀。 他走过去,拿起喜秤,有些紧张地挑起了红盖头。 秦璐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 盖头底下的人,明艳得像一朵海棠花。 林国栋看呆了一瞬。 “你看什么。”她轻声说。 “看我媳妇。”林国栋在她旁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秦璐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今天那个徐青青……她以后还会来吗?” “不会了。” 林国栋语气坚定,“就算她来,也跟你没关系。 你是你,她是她。 我林国栋娶的是你,这辈子就是你。” 秦璐点点头,将头靠在林国栋肩上,“我信你。” …… 十一月十二,林国栋和秦璐成婚第三天。 一大早,林国栋就把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推到院子里。 他在车后座绑了个竹篮。 里面装着香烛、纸钱、两盘桃酥、一瓶高粱酒。 他从屋里出来时,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件军大衣,头发也用水仔细抿过。 秦璐站在屋门口,看着他蹲在院子里检查车链子,眼圈悄悄红了。 结婚那天晚上,林国栋对她说:“媳妇,三天回门那天,我陪你去看看爸妈。” 她当时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嫁进林家三天,婆婆李红霞嘴上絮叨,顿顿饭却总往她碗里夹肉。 大嫂周桂芳虽然爱占便宜,但也没给过她脸子看。 二嫂赵素梅送了她一身新棉袄,林美玲亲手织了条围巾给她。 她从没被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待过。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堵得慌。 爸妈走的时候她还不懂事,丧事都是长辈们帮着张罗的。 后来,叔婶住着她家的房子、花着她爸拿命换来的钱,却把她当猫狗一样养了五年。 逢年过节祭拜? 根本不存在的。 他们恨不得她把这茬忘干净。 “走吧。” 林国栋推着车过来,伸手把秦璐脖子上的围巾拢了拢,“上车。” 秦璐点点头,侧身坐上后座,伸手搂着他的腰。 自行车出了王店镇,沿着砂石路往县城方向骑。 从林家村到县城有三十多里地。 秦璐爸妈的坟地在县城边上。 入了冬,路冻得邦邦硬。 林国栋闷头蹬车,后背让汗浸湿了一片,呼出的白气被风一扯就散。 秦璐在后头抱着他的腰,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偶尔指个岔路口。 车子又往前骑了一段,在一片土坡前停下来。 秦璐下了车,往上走,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 两个挨在一起的土坟包,矮矮的,坟头上长满了干枯的蒿草。 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两根木桩子。 风吹日晒这些年,上面刻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秦璐蹲下来,开始薅草。 林国栋停好车,从篮子里把香烛纸钱拿出来,桃酥和酒摆好。 他也蹲下,帮秦璐拔草。 两个人闷头干了十几分钟,才把坟头清理出个模样。 “爸,妈。”秦璐跪在坟前,声音发颤,“女儿来看你们了。” 她点着三炷香,插进土里,又拿纸钱一张张往火里放。 火苗舔着黄纸边,卷起来,变成灰,被风吹得乱飞。 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妈,我结婚了。” 她抹了把脸,努力笑了笑,“这是我男人,叫林国栋,王店镇的,他待我可好了。” 林国栋跪到她旁边,整了整衣裳,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爸,妈。”他语气诚恳,实实在在的,“我叫林国栋,我跟秦璐虽然认识得仓促,但我稀罕她,这辈子指定对她好,绝不让她受委屈。” 秦璐偏过头看他,眼泪又涌上来。 林国栋继续说:“你们放心,秦璐现在有家了。 我爹妈拿她当亲闺女待,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两个妹妹,都是厚道人。 她以后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他说完,又磕了个头。 直起身子时,语气沉了下来。 “二老请放心,你们留下的房子和赔偿金,被叔婶占了这些年。 以前秦璐一个孤女,没处说理去。 现在她嫁了我,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秦璐猛地转头看他。 林国栋握住她的手,对着坟头说:“我今天当着二老的面表个态。 房子一定帮秦璐要回来,赔偿金也不能少。 谁欺负她,我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秦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滴到土里。 “国栋……” “别怕。”林国栋攥紧她的手,手掌粗糙但暖和,“你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了。” 秦璐重重点了下头,转过身对着坟头又磕了三个头,脑门沾了土也不擦。 “爸,妈,你们听见了。” 她哽咽着说,“女儿不是没人管的孤女了。” 两个人在坟前坐到纸钱烧尽,香也快燃完了,才收拾东西站起来。 林国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把空篮子拎起来。 “你叔婶家在哪儿?” 秦璐一愣:“现在就去?” 第273章 把房子和赔偿金都要回来 “来都来了。” 林国栋把篮子挂回车后座,“咱们先礼后兵,去跟他们把话说清楚。” 秦璐咬住嘴唇,半天才开口:“国栋,你不了解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把家里的详细情况说给林国栋。 秦璐的爸是县机械厂的钳工,手艺好,人也本分。 那年冬天车间出了事故,她爹为了救徒弟,被卷进了机器,没救过来。 厂里给了三千块钱抚恤金,在当时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妈原本在县纺织厂做挡车工,身体本来就弱,男人一走,人就像塌了半边天。 熬了不到一年,身子彻底垮了,住进了县医院。 就是这时候,秦叔秦婶找上了门。 虽然是亲堂叔,但两家平时走动不多。 可秦璐妈住院那阵子,秦婶忽然热络起来,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端茶递水,伺候得比亲姐妹还周到。 她坐在病床前头,拉着秦璐妈的手,说着掏心窝子的话:“嫂子,你安心养病。 家里的事有我呢,璐璐这孩子我来照看。 咱们是一家人,我还能亏待了孩子不成?” 秦璐妈那时候已经下不了床了,拉着秦婶的手哭:“他婶子,我要是走了,璐璐就交给你们了。 那三千块钱是孩子她爸拿命换的,其中一千块给你们,不能让你们白白照顾璐璐,另外两千块留给她以后念书、嫁人用……” “嫂子你放心!” 秦婶拍着胸脯打包票,“属于璐璐的钱我一分都不动。 这孩子往后就是我亲闺女,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 在秦璐妈去世之前,秦婶哄着她把工作传给她,当时工厂里工作还有顶替政策。 秦婶就这么顶了秦璐妈的纺织厂正式工。 秦璐妈妈走的那天,秦婶哭得比谁都响,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再后来,叔婶借着方便照顾秦璐的由头,一家四口都搬进了县城的青砖瓦房,堂而皇之地住下了。 三千块钱抚恤金自然也攥在了她手里。 而秦璐这个房子的主人,反倒成了家里吃白食的“累赘”。 “供我吃供我穿?你知道她怎么供我的吗?” 秦璐说着说着,声音不由颤抖起来。 “一家人吃白面馒头,给我吃的是苞米面糊糊掺红薯。 堂姐堂弟每天早上一个煮鸡蛋,我就蹲灶房喝刷锅水。 婶子说,你个丫头片子上什么桌,蹲灶房吃就行了。” “堂姐过年有新棉袄新棉鞋,我捡她穿剩下的。 有一年我脚长得比堂姐快了,旧棉鞋塞不进去,婶子硬给我套上,大脚趾顶了个窟窿。 我说婶子,脚疼,她说疼什么疼,穷讲究。” “我上到初中毕业就不让上了,明明考过了县一高的分数线。 学费是婶子交的,她说家里供不起三个学生。 可堂姐念到高中毕业,堂弟上到高二,就我一个人,没能继续读。” “过年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堂姐堂弟碗里是白花花的肉饺子,我碗里是破了皮的、露馅的。 婶子说,你小,吃不了那么多,省着点。” “我在那个家里就是个使唤丫头。 洗衣做饭打扫院子,倒尿盆的活儿也归我。 冬天水凉得刺骨头,我蹲在井边给他们一家人洗衣裳,十根手指头全是冻疮,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婶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秦璐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但声音却越来越稳,像是把这几年闷在肚子里的委屈一下子都倒出来。 “我去报过警,告过状,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叔婶就算被警告过,也只是老实几天,很快又原形毕露。” “我说我成年了,现在不需要他们监护和“照顾”,想要回自己家的房子和我爸的赔偿金。” “那次街道办的人来了解情况,我叔说,房子是他们花钱翻修的,要不你让秦璐拿钱买回去? 我说行,那你把三千块抚恤金还我。 我婶子当场就炸了,说我倒打一耙,说他们养我这些年花的早不止三千了,我反倒欠他们的。” “后来街道办的人也不管了。 我那个堂弟堵着人家门口骂了三天,什么难听骂什么。” 林国栋的牙关越咬越紧。 秦璐之前没跟他细说过这些。 结婚前只讲了叔婶霸占房子和赔偿金,没说过她是这几年怎么生活过来的。 “你当时怎么不跑?”他问完就后悔了。 秦璐苦笑了一下:“往哪跑?我没钱,没亲戚,连张介绍信都开不出来。 叔婶说,我要是敢跑,就是自绝于人民,以后没单位敢要我,没婆家敢娶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后来叔婶要把我卖给那个老鳏夫。 五百块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他们说,养了我这么多年,总得回个本。 那个老头来家里相看我,我站在堂屋里,他上下打量,跟看牲口似的。 婶子说,这孩子老实,能干,什么活都干得了。” “那天晚上我就翻窗跑了。 身上只有两块三毛钱,是帮邻居大娘糊火柴盒攒的。 我沿着大路往南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脚磨得全是血泡。 走到那条河的时候饿得头昏眼花,蹲在河边想洗把脸,腿一软就栽进去了。” 她抬起眼睛看林国栋。 “然后你救了我。” 林国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抱得死紧。 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喉结滚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声音哑得厉害:“走。” 秦璐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去哪儿?” “去把你爸妈的东西要回来。” 秦璐犹豫了一下:“他们不会给的。 他们都不是善茬,我堂弟蛮横霸道不讲理,我婶就是个泼妇。 咱们两个人去,会吃亏的。” 林国栋看着她:“你怕了?” 秦璐不说话。 “你不用怕。”林国栋握住她的手,“咱们先礼后兵,把话跟他们说清楚。 要是他们讲理,咱们就好好商量,要是不讲理,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他们吃绝户吃了这么多年,仗的就是你一个孤女没处说理。 现在你不是孤女了,我是你的靠山,我们家全都是你的靠山。” 第274章 这是我的家 秦璐重重点了下头,转过身对着坟头又磕了三个头,脑门沾了土也不擦。 磕完头,她抬手抹了把眼泪,自己站了起来。 “走吧。”她说,“去把账算清楚。” 林国栋看着她。 刚才在坟前还哭得浑身发抖的人,这会儿把眼泪一擦,腰杆直直地挺着。 他忽然觉得,他媳妇比他想的要坚韧得多。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骑上车拐进县城老街。 自行车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扇掉了漆的绿漆铁皮门前停下来。 四间青砖瓦房,坐北朝南,前面带个小院。 院墙是青砖砌的,顶上压了瓦片。 院子里有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探出墙头。 窗户是新换的木框玻璃窗,门楣上钉着个生锈的门牌号。 地基打得扎实,青砖到顶,放在如今这位置这格局,少说也值三四千块钱。 秦璐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这扇门她太熟了。 从小在这儿长大,后来被当外人,再后来翻窗逃出去。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这就是我家。”她声音平静地说。 林国栋把车停稳,侧头看了她一眼:“一会儿进去,你别怕。 有理说理,他们要动手你就往后站,有我呢。” “小心点。”秦璐说,“我这婶就是个泼妇,堂弟更是个混蛋,说翻脸就翻脸。” 林国栋点点头,抬手拍了拍铁皮门。 嘭嘭嘭三声,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秦婶,五十出头,矮胖身材,穿一件藏蓝色棉袄,头发烫了小卷,脸上抹了层雪花膏,手里攥着把瓜子。 她看见秦璐,先是一愣,随后脸刷地沉下来。 “哟。”秦婶上下嘴皮一碰,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这不跟野男人跑了的秦璐嘛,还敢回来?” 秦璐没动,也没低头。 她看着秦婶,目光平平的:“婶儿,我结婚了。 这是我家,我带我丈夫回来,没什么不敢的。” 秦婶嘴角往下撇了撇,目光扫过林国栋,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这就是你找的男人?我看也不咋地!” 林国栋面不改色:“我叫林国栋,今儿陪秦璐回来,有两件事要跟你们当面说清楚。” “说什么?” 秦婶把瓜子往兜里一揣,“一个偷偷摸摸跟人跑了的丫头,跟娘家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这家的门,她进不来。” “婶儿。”秦璐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这房子是我爸妈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户主是我爸。 我不是来求你开门的,我是回我自己家,你让开。” 秦婶脸色陡变,张嘴刚要骂,院子里传来一个粗嗓门:“谁啊?在门口瞎吵吵!”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正房屋里走出来,披着件旧棉袄,手里夹着根烟卷。 他身后还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正拿火柴棍剔牙。 秦德旺走到院门口,一看是秦璐,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秦璐没等他开口,拉着林国栋就跨进了院门。 院子不大,左边柿子树下堆着蜂窝煤和劈柴,右边拉了根铁丝晾衣裳。 正房四间,堂屋居中,东西各一间卧房。 东边有两小间,一间是灶房,一间是杂物间。 秦璐没逃走之前,住的就是杂物间。 东厢房原来是秦璐爸妈住的那间。 如今窗台上晾着一双男式解放鞋。 秦璐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东厢房的窗户上,停了一瞬。 那是她爸妈的房间。 小时候她半夜做噩梦,光着脚跑到那扇窗户底下喊妈,窗户里就会亮起灯,门吱呀一声打开,她妈把她抱进去,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 现在那扇窗户上挂的是别人家的窗帘,窗台上晾晒的是别人的鞋。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秦德旺。 “叔。”她声音稳稳当当,“我结婚了,这是我男人林国栋。 今天我们回来,是想当着面把话说清楚。 我爸妈留下的这四间房,还有那三千块钱抚恤金,你们用了这些年,该有个说法了。” 秦德旺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摔,用脚尖碾了碾。 “你爸妈留下的?” 他抬起眼皮,目光冷冷的,“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多大?你妈第二年也跟着去了。 丧事谁办的?这些年谁供你吃供你穿? 现在翅膀硬了嫁人了,倒回来要房子要钱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秦婶立刻接上茬,声音又尖又利,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个白眼狼!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穿供你念书,你一句谢字没有,倒打一耙来要房子? 你妈住院那会儿谁端屎端尿伺候的?你妈走的时候谁操办的后事?都是我们!那时候你才十五!你懂什么!” 秦璐的身子微微发抖,但声音没颤。 “婶儿,你既然要说,那咱们就掰开了说。” 她盯着秦婶,“我妈住院的时候,你是去伺候了。 可你是真心伺候吗?你是冲着我妈纺织厂的工作去的。 我妈还没咽气,你就去纺织厂找领导说要顶岗。 我妈十月十二没的,你十月十五就进了厂。 婶儿,你跟我说说,这叫伺候病人还是等着接班?” 秦婶脸上的肉抽了抽,嗓门更高了:“你个死丫头片子!我挣工资怎么了?我不挣工资拿什么养你? 你当喝西北风能长大?你妈那工作我要不顶,厂里就收回去了,到时候一分钱进项没有,咱俩一块儿饿死?” “那三千块钱抚恤金呢?” 秦璐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过了秦婶的尖嗓门,“我爸拿命换的三千块,你当时拉着我妈的手怎么说的? 你说该是秦璐的一分不动,全给我攒着,留着以后念书嫁人。 我妈信了你,把家底都托给了你。 可这钱花在哪儿了?我一分没见着!” 她抬手往东厢房一指:“堂姐念到高中毕业,堂弟念到高二,我考上了最好的县一高,你不让我读! 婶儿你说的啥?说家里供不起三个学生。 可这钱是我爹的抚恤金,凭啥供你闺女儿子念书不供我?凭啥?” 第275章 林国栋挨打 “放你娘的屁!” 秦婶脸上的肉直哆嗦,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哎哟喂~大伙儿都来听听! 养了四五年的侄女反过来咬人了!那三千块早花光了! 养你不要钱?吃饭穿衣不要钱? 你算算账,三千块够干什么的? 我们倒贴了多少你知不知道!” “那咱们就算算账。” 秦璐冷笑一声,声音反而更稳了,“我在这个家吃的是什么?你们一家子吃白面馒头,我吃苞米面糊糊掺红薯。 堂姐堂弟每天早上一个煮鸡蛋,我蹲灶房喝刷锅水。 堂姐过年有新棉袄新棉鞋,我捡她穿剩下的,脚趾头塞不进去,婶儿你还说疼什么疼穷讲究。 这叫供我吃穿?这叫养闺女?你家养闺女是这么养的?” 秦婶被噎得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把兜里的瓜子兜头朝秦璐摔过来。 “你个丧门星!养你这么大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瓜子壳噼里啪啦撒了一地,有几颗打在秦璐脸上。 她连眼睛都没眨。 林国栋伸手把秦璐往身后一挡,瓜子壳全打在他军大衣上。 他压着火气,声音不高但硬得很:“婶子,有话说话,别动手。” “你算什么东西?” 一直剔牙的堂弟秦小军把火柴棍吐在地上,往前迈了两步。 他比林国栋矮半个头,但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我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林国栋把秦璐挡在身后,没动。 他上过看守所,蹲过号子,见过什么叫真横。 眼前这号的,色厉内荏,仗的就是没人跟他较真。 “我是秦璐的丈夫。”他盯着秦小军的眼睛,“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以前一个人,你们随便欺负,现在不行了。” 秦小军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说话,转身走到院墙根底下,弯腰抄起一把铁锹。 铁锹头磨得锃亮,木柄上还沾着干泥。 他在手里掂了掂,歪着头看林国栋,嘴角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秦璐心头一紧,下意识拽了拽林国栋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国栋,我这个堂弟是个浑人,真敢动手。 以前街道办的干部来调解,被他堵着门骂了三天,谁也不敢管。 你别跟他硬碰硬……” 林国栋还没说话,秦婶那边已经来劲了。 她双手一抱,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哟,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要算账吗?怎么,看见真家伙就怕了?” 秦德旺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冷冷看着院里这一幕。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一吹就散。 他既不动手,也不拦,就那么看着。 这个人从来不自己动手,但他从来也没拦过他儿子。 秦婶和秦小军的无理取闹都是他默许和纵容的。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把秦璐往身后又拉了拉。 “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对着秦德旺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 秦璐她爸留下的这四间房,是她爸妈一砖一瓦盖的,户主是谁,公家部门都有底子,一查就清楚。 那三千块抚恤金,她爸厂里财务也有记录,有名有姓有字据。 你们住了这些年,住也住了。 工伤赔偿金是秦璐爸的买命钱。 而且秦璐是法定的继承人,这房子这钱,本就该属于她……” “属于你妈!”秦小军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哐的一声闷响,“秦璐你这个贱货,敢带野男人回来闹事,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话音没落,他抄起铁锹就冲了过来。 秦璐瞳孔猛地一缩:“国栋!” 林国栋来不及多想,一拧身子把秦璐整个人护进怀里。 他弓着背,两只胳膊死死圈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铁锹的木柄带着风声砸下来,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背上。 嘭的一声闷响,隔着军大衣和棉袄,那力道还是像一根木桩子抡过来。 林国栋闷哼一声,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另一锹紧跟着拍在他左肩上。 他的左胳膊登时麻了,半边身子都震得发木。 但他护着秦璐的那两条胳膊纹丝没松。 秦璐从他怀里挣出来,眼泪哗地淌了满脸。 她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林国栋前面,死死瞪着秦小军。 “你再打一下试试!” 她嗓子都劈了,声音又尖又厉,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邻居家的狗汪汪叫起来,隔壁院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对门的大铁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有双眼睛往这边瞄了一眼,又赶紧关上。 秦小军举着铁锹,被秦璐这么一挡,倒是顿了一下。 秦婶在后头尖声嚷嚷:“打!打死这对不要脸的东西!敢上门来讹我们家的房子!” 秦璐没退。 她两只胳膊还是张着,眼泪淌了一脸,但眼珠子瞪得滚圆,咬着一口白牙。 “秦小军,”她的声音又冷又硬,“你今儿要打,就照我脑袋上打。 打死我,这房子你也住不成。 打不死我,我就去告你。 告你故意伤人,告你侵占他人房产。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堵着村干部骂三天没人敢管的秦小军?你试试。” 秦小军拎着铁锹,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回头看了一眼秦德旺。 秦德旺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终于开了口。 “让他们滚。” 声音不大,但秦小军立刻放下了铁锹。 秦婶还不解气,指着秦璐骂:“你个白眼狼!丧门星! 找这么个窝囊废男人回来撑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我跟你说,这房子就是我们家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不走! 你再敢踏进这个门一步,打折你两条腿!” 林国栋直起腰来,后背火烧一样疼,左肩那一下更重,胳膊抬起来都费劲。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还嘴。 他只是把秦璐的手攥紧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秦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愧疚。 她想说什么,林国栋捏了捏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第276章 这口气非争不可 秦璐转过头,又看了秦德旺一眼。 这个她叫了二十年“叔”的人,从始至终站在台阶上,叼着烟,冷眼旁观。 她又扫了一眼秦婶和秦小军。 婶子那张气得扭曲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她不甘心把房子还回去,不甘心丢了纺织厂的工作,不甘心这白捡的日子就这么到头了。 堂弟手还握着铁锹把,眼神里有股子凶狠,但凶狠底下是心虚。 这家人从来就没把她当过侄女。 她是个顺带的累赘,是个白吃白喝的包袱,是将来可以换一笔彩礼的赔钱货。 秦璐把眼泪擦干净,攥紧林国栋的手,声音发哑但稳稳当当:“咱们走。” 她拉着林国栋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秦婶的骂声追着他们的脊梁骨,一句比一句难听。 “穷得叮当响还敢给人出头!两个窝囊废凑一块儿,也敢来要房子? 滚远点!再敢来叫你们躺着出去!” 秦小军把铁锹往院门上一靠,叉着腰站在门口,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铁皮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院子里秦婶还在骂骂咧咧,声音穿墙出来,渐渐被巷子口灌进来的北风吞没了。 秦璐拽着林国栋的手,走出那条巷子,她的眼泪一路淌,但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你停下。”她拽他的衣角,“让我看伤。” 林国栋把车停稳。 秦璐绕到他身后,伸手去解他军大衣的扣子。 他挡了一下,被她把手拨开了。 军大衣脱下来,中山装也解开,厚毛衣掀起来。 后背上肿起一道两指宽的红印子,从肩胛骨一直拖到腰眼,皮下渗着暗紫色的淤血。 左肩上那块已经泛青了,鼓起来半个巴掌大一个包。 秦璐伸手碰了碰那道肿痕,指尖在发抖。 林国栋嘶了一声,肩膀本能地绷紧了。 她猛地缩回手,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不该让你来的。”她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看见了,他们就是一群泼皮无赖。 我婶子撒泼打滚,我堂弟抄家伙就打人,我叔就站在那儿看,不动手也不拦。 其实他最阴,他比谁都精,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以前街道办的干部来调解,让我堂弟堵着门骂了三天。 左邻右舍谁也不敢管,谁管他们就跟谁闹。 你今天挨这两下,要是打在头上……” “秦璐。”林国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你看着我。” 秦璐抬起泪眼,鼻尖冻得通红。 “你听我说,你男人不是没挨过打,看守所我蹲过,号子里我待过,今儿这两下,我受得住。” 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你记着,你是我林国栋的媳妇,是林家的人。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们今儿打我这两下,我记着。 但房子是你爸的,抚恤金是你爸拿命换的,谁都抢不走。 这口气,咱们非争不可。” 秦璐咬着嘴唇,眼泪又滚下来。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心疼你挨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条命往后也是你的。 但房子和钱,我得要回来,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是我妈临走前攥着我的手念叨的,我不能便宜了他们。”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林国栋:“可你也看见了,他们不讲理,跟他们说道理没用,他们只认横的。 咱们两个人去,就是送上门挨打的,得换个法子。” 林国栋看着她。 刚才在院里张开胳膊挡在他前面的那个秦璐,和眼前这个冷静下来动脑子想办法的秦璐,都是他媳妇。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又酸又热。 “法子有的是。”他把秦璐冰凉的手揣进自己衣服口袋里,隔着口袋布握紧了,“我二哥跟县公安局刘局长是老交情,可以找刘局长帮忙。 这不是去走后门,是正正当当走法律。 纺织厂的顶岗记录、机械厂的抚恤金单据、房子的产权档案,这些铁证摆在那儿,不是他们嗓门大就能赖掉的。” 秦璐点头,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对,厂里的档案他们搬不走也烧不掉。 我爸是机械厂的,我妈是纺织厂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老职工,厂里不可能没记录。” “还有左邻右舍。”林国栋说,“你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街坊邻居都看着。 你叔婶怎么待你的,你堂弟怎么欺负你的,总有愿意作证的人。 以前没人替你出头,是因为你一个孤女,得罪他们划不来。 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秦璐深深吸了口气,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干净。 “行,咱们先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这口气,我闷在心里四五年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林国栋把军大衣重新披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后背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吭声,咬着牙跨上了自行车。 “上车。”他说,“回家。” 秦璐坐上车后座,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军大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有力又稳当。 自行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车辙,嘎吱嘎吱地响。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直直地往上升。 秦璐把脸往林国栋背上又贴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一个人了。 有人护着她。 林国栋和秦璐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红霞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院门响,探头一看,见儿子推着自行车进来,秦璐跟在后面,两人身上都是土,秦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就迎了出来。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林海柱在堂屋门口卷烟,抬头看见两人这副模样,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秦璐低着头,想挤个笑出来,嘴角刚扯开一点,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没啥事……” “没啥事你眼睛肿成这样?” 李红霞把锅铲往林海柱手里一塞,拉过秦璐的手,“跟妈说,到底咋了?是不是林国栋这兔崽子欺负你了?” “妈,我没欺负她。” 林国栋把自行车支好,脱下军大衣搭在车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我被人打了。” 第277章 挂急诊,办住院,验伤情 李红霞一愣,忙上下打量:“谁打的你?” “秦璐她堂弟打的。” 林国栋活动了一下左肩,疼得嘶了口气,“我们今儿去秦璐爸妈坟上烧纸,顺道去秦家说房子和赔偿金的事。 话没说几句,她那个堂弟秦小军抄铁锹就上来了。” “铁锹?!”李红霞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把秦璐的手都震得一哆嗦,“打了哪儿了?让我看看!” 她上手就去扒林国栋的衣裳。 林国栋躲了两下没躲开,被她扯开领子,露出肩背上一片青紫的淤痕。 那道肿痕从肩胛骨一直拖到腰眼,鼓起来两指多宽,皮下渗着暗紫色的淤血。 左肩上那块更重,肿得跟馒头似的。 李红霞倒吸一口凉气,脸当时就青了。 林海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转身回了堂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瓶跌打药酒。 他把药酒往林国栋怀里一塞,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林海柱!”李红霞炸了,“你儿让人打成这样了,你还蹲那儿抽烟?” 林海柱猛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急什么,你先把事问清楚,把家里人都叫回来,到时候该咋办咋办。” 李红霞骂了一句“死老头子”,转过来又去看秦璐,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心疼里带着火气:“闺女,你跟妈说,你那个叔婶到底是咋回事? 这些年是怎么欺负你的?妈以前不知道,现在你进了林家的门,就是林家的人。 谁欺负你,就是打林家的脸,你给妈说清楚,一个字不许漏。” 秦璐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被李红霞这几句话又给勾出来了。 她使劲憋着,一五一十把秦叔秦婶当年怎么哄骗她妈、怎么顶替工作、怎么霸占房子和赔偿金、这些年怎么苛待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灶房里锅里的菜早就糊了,谁也没心思去管。 李红霞听完,站在院子里,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子。 她没骂人,也没摔东西。 她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对林海柱说:“把孩子们都叫回来,明天一早,一个不落。” 林海柱看了她一眼,把烟头摁灭了:“叫。” 第二天一早,林家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最先到的是林国强一家。 林国强进了院子,看见林国栋趴在炕上。 后背上的伤已经抹了药酒,但肿痕还在,比昨天颜色更深了,青里透紫,看着更吓人。 他什么也没说,坐到了林国栋旁边,伸手轻轻按了按那片淤青。 林国栋疼得直抽气,林国强收回手,脸色沉得像锅底。 “谁打的?” “秦小军,秦璐的堂弟。” 林国栋趴在枕头上,闷声说,“铁锹把,抡了两下。” 林国强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赵素梅跟出来,低声说:“这事咋办?” 林国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一脚:“先把人送医院。” 没多会儿,林美丽和陈江到了。 陈江骑着自行车,林美丽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个布兜子,里面装着两瓶麦乳精和几包点心。 林美丽进门看见秦璐红肿的眼睛,把布兜子往桌上一搁,走过来握住秦璐的手。 “三嫂,我都听爹说了,你别怕,这事咱们林家管到底了。” 秦璐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她使劲点了点头。 陈江站在林美丽身后,没怎么说话,但眉头一直锁着。 他是县城里长大的,对这种事比农村人更敏感。 等林美丽安抚完秦璐,他才开口:“纺织厂那边,我家有门路。 我舅妈她娘家侄子在纺织厂工会,是个能说上话的。 那个秦婶顶替秦璐她妈的工作,要是里面有猫腻,一查一个准。” 正说着,江明诚骑着自行车到了,后座上坐着林美玲。 江明诚今天轮休,换了身便装,但他那个走路的架势改不了,腰杆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二哥。”江明诚进了院子,先跟林国强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林国栋炕边,掀开被子看了看伤。 他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被子给林国栋盖回去,说了两个字:“能验。” 林国栋一愣:“验啥?” “验伤,去县医院挂急诊,找大夫出一份正式的伤情鉴定报告。” 江明诚在床沿上坐下来,语气认真,“铁锹把击打致伤,后背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左肩钝器伤。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轻伤的,处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下罚款。 致人重伤的,追究刑事责任。 你这个伤够不够轻伤标准,让大夫说了算。 但你得先住院,让伤情在病历上留下来。” 林国强站在门口听完,点了点头:“明诚说得对,国栋,你今天就去县医院,挂急诊,办住院。 不管伤重不重,先在医院住下来。 病历上写得越重越好。 头疼、头晕、恶心、左臂抬不起来、后背剧痛。 这些都是铁锹砸完的正常反应,医生也挑不出毛病。” “我……”林国栋想坐起来,后背一疼又趴回去了,“我就是挨了两下,犯得着住院吗?” “犯得着。”林国强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挨了两下,但这两下是谁打的? 是秦小军,秦小军是谁?是你媳妇娘家的堂弟。 他为啥打你?因为你替秦璐出头,去要房子要赔偿金。 这就是说,秦家为了霸占秦璐爹娘的遗产,不惜动手伤人。 这事往小了说,是故意伤人,往大了说,是欺男霸女,霸占他人合法财产。 你在医院躺着,比你站在他们家门口骂三天都管用。” …… 今天加更一章,八千字奉上~求免费礼物~ 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第278章 踢到铁板上了 江明诚补充了一句:“伤情鉴定一做,县城公安局就能发协查函。 秦小军是现行犯,人证物证俱在,秦璐是目击证人,你身上的伤是物证,当天左邻右舍听见动静的,都是旁证。 抓他进去,手续上没问题。” 秦璐站在旁边,听着大家一条一条地分析,心里涌起一股踏实感。 被一大家子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李红霞那边已经拍板了:“就这么办!国栋你给我老老实实去医院躺着,装也得给我装得像一点。 秦璐你去陪床,端茶倒水伺候着,让外人看着伤得重。 国强你去找刘局长,秦小军打人是事实,秦家叔婶霸占秦璐家财产也是事实,该咋走手续咋走手续。 陈江你说的纺织厂那边,赶紧托人打听,把那个老妖婆顶替工作的事给我翻出来。 她不是爱占便宜吗?这回让她全吐出来!” 赵素梅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插了句嘴:“国栋挨了打,这事可以报警。 秦璐被他们虐待了四五年,这个能不能也告?” 江明诚沉吟了一下:“虐待不好定性,得看具体行为。 但秦叔秦婶把秦璐卖给老鳏夫换彩礼这事,往买卖婚姻上靠,是够得上治安处罚的。 另外秦婶顶替工作如果是通过欺骗手段获取的,这属于违规违纪,纺织厂内部可以处理。 这就不是公安的事了,得从厂子那边下手。” 陈江接过话头:“纺织厂的事我去办。 我二姨家表姐夫在纺织厂工会,是个干事。 他那个人正派,最看不惯厂里的歪风邪气。 这事要捅上去了,秦婶的临时工肯定保不住。” 秦璐怔怔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这一大家子人,不光有魄力,有能力,更重要的是够团结,人心齐。 最开始她赖上林国栋,只是因为想逃离那个家,但是现在,她很庆幸。 林国栋护她,婆家人也护着她。 自己在绝境之下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 李红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都别站着说话了,吃了饭再走。 我炖了白菜粉条,还有白面馒头。” 她转身往灶房走,嘴里还在念叨:“什么东西,欺负我儿媳妇,打我儿子。 这回不把他们的皮扒下来一层,我李红霞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林海柱蹲在院门口,一直没进屋。 他听着里面七嘴八舌地商量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说了句:“吃饭。” 当天下午,林国栋住进了县医院。 外科病房,三楼,最里头一间,靠窗的床位。 林国强托了关系,给安排了个双人间,旁边那张床空着,方便秦璐陪护。 办住院的时候林国强特意交代了大夫几句,态度客气但话里有话。 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医生,见多了这种事,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点点头,开了个全套检查的单子,把伤情写得清清楚楚。 背部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左肩钝器伤伴皮下血肿。 患者自述头晕恶心,左侧上肢活动受限,建议留院观察。 病历上这一行字,白纸黑字,盖上县医院的章,就是铁证。 秦璐守在病床边,给林国栋倒了杯热水。 林国栋趴在床上,后背抹了药,那股子中药味满屋子都是。 “你疼不疼?”秦璐问。 “不疼。”林国栋侧过头看她,“你在旁边坐着,我就不疼。” 秦璐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都让人打成这样了还贫。” “真不疼。”林国栋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你昨天张开手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心里就想,我林国栋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媳妇,挨多少下都值。” 秦璐心里一甜,声音小的像蚊子哼:“那是你值得。” 林国强从医院出来,直接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公安局。 刘强正在办公室里看案卷。 他现在是副局长,事情多,但精神头比当所长的时候还好。 办公室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门没关严,林国强敲了敲敞开的门框,刘强抬头一看是他,立刻站起来,把手里案卷一合。 “国强?你怎么来了?饭庄出事了?” “不是饭庄。”林国强在刘强对面坐下来,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是我三弟国栋,让人打了。” 刘强脸色一沉。 林国强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秦璐的身世,到秦叔秦婶怎么霸占房子赔偿金、怎么虐待秦璐、怎么把秦璐卖给老鳏夫,再到林国栋陪秦璐上门讨说法被秦小军拿铁锹打伤。 他说得简练,但每个关节都说到了,条理清清楚楚。 刘强听完,沉默了片刻。 “秦璐被她叔婶卖给老鳏夫这事,发生在哪儿?有证人吗?” “有。”林国强说,“当时那个老鳏夫上门来抓人,左邻右舍都看见听见了。 后来秦璐逃出来,在王店镇附近的河里落了水,是我三弟从河里救起来的。 她叔婶带老鳏夫追到王店镇来要人,被我四妹夫江明诚……他现在是王店镇派出所所长当场拦住了。” 刘强点了点头:“有人证就好办,买卖婚姻这条是坐实的。” 他顿了顿,“另外,秦小军故意伤害这事,你们这边报案,我派人去一趟。” “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不?”刘强问。 “应该还在家里。”林国强说,“那家人嚣张得很,打完人跟没事一样,照常过日子。 昨天打完国栋,还站在门口骂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那就好办了。”刘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老方!过来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小跑过来,刘强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最后说:“你去医院给林国栋做个笔录,然后带上两个人,去秦家小院把秦小军带回来。 注意方式方法,手续要齐全,家属要是阻拦,依法处置。” “是。”老方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林国强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过去:“辛苦兄弟们了。” 老方推辞了两下,收下了。 等老方走了,刘强才转过身来,给自己和林国强各倒了杯茶。 他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国强问。 “我笑秦家那几个人。”刘强喝了口茶,“吃绝户吃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碰到过硬茬子。 这回好,一脚踢到你们林家的铁板上。” 林国强忍不住笑了:“我们林家不主动找事,但若是被人欺负上门,那肯定是要讨个公道的。” 第279章 民警上门抓人 刘强放下茶缸子,正色道:“国强,我实话实说。 这个案子,无论是从人情道义上还是从法律上讲,秦璐都占理。 房子是她爸的,赔偿金是她爸的抚恤金,她是唯一继承人。 她叔婶霸占这么多年,本身就是侵占他人财产。 加上买卖婚姻、虐待、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够他们喝一壶的。 你回去跟国栋和秦璐说,让他们安心在医院住着,这个公道,我一定给他们讨回来。” …… 秦家小院。 秦德旺坐在堂屋里喝着茶,秦婶在院子里晾衣裳,秦小军还没起床。 昨晚上在街上打牌打到半夜,这会儿还在里屋打着呼噜。 秦婶一边晾衣裳一边哼着小曲,心情好得很。 昨天那两口子被她骂得灰溜溜地跑了,儿子两铁锹就把那窝囊废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房子,这工作,这好日子,还是她老秦家的。 至于秦璐,一个嫁出去的丫头片子,还想翻天? “当家的,”秦婶朝堂屋里喊了一声,“中午吃啥?” 秦德旺还没答话,院门被敲响了。 秦婶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边走边骂:“谁啊?” 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穿制服的民警。 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黑脸膛,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一脸严肃。 身后两个年轻的,腰里别着警棍,站得笔直。 整条巷子的邻居都探出头来了。 “秦小军是住这儿吗?” 老方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秦婶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挤个笑出来,那笑比哭还难看:“同、同志,你们找小军啥事?我儿子老实本分,没犯啥事啊……” “有没有犯事,到所里说清楚就知道了。” 老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递到秦婶面前,“这是传唤证,秦小军涉嫌故意伤害他人,请配合我们工作。” 秦婶不识几个字,但她认得纸上那个红彤彤的圆章。 她的腿开始发软,嗓门不受控制地尖了起来:“故意伤害?伤害谁了?是不是那个林国栋? 同志你们搞错了!是他先上门来闹事的!是他先动手的!我儿子是自卫!” 秦德旺听到动静从堂屋里跑出来,一看门口三个民警,脸上的血色也退了个干净。 他到底比秦婶沉得住气,上前两步,从秦婶手里接过传唤证,眯着眼看了半天,又递回去。 “同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秦德旺,秦小军他爹。 昨天是有个叫林国栋的年轻人上我们家来闹,还要动手,我儿子拦了一下。 邻里纠纷,犯不着惊动公安吧?” 老方看着他,面无表情:“有没有误会,到了所里再说。 现在,请你把秦小军叫出来。” 秦德旺还想说什么,屋里传来脚步声。 秦小军被门口的动静吵醒了,光着脚拖着棉鞋从房里出来,一边揉眼一边骂骂咧咧:“一大早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的目光跟老方对上的那一瞬间,剩下的话全噎在嗓子眼里了。 “你就是秦小军?”老方问。 秦小军看见几个民警,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平时在老街区横着走,仗的是膀大腰圆不怕打架。 但他横归横,骨子里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看见穿制服的腿肚子就转筋。 “我、我是……”秦小军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发飘,“同志,你们找我干啥?我可啥也没干啊!” “啥也没干?”老方往前走了一步,秦小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昨天你在自己家院子里,拿铁锹打了林国栋两下,有没有这事?” 秦小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不是我!是他先动手的! 他冲到我家院子里来闹事,要抢我家房子,我才动手的! 爸……妈!你们说句话啊!” 秦婶扑上来抱住儿子的胳膊,也扯着嗓子嚎起来:“冤枉啊!你们当公安的不能冤枉好人啊! 我儿子老实巴交的,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是那个林国栋先上门来找事的! 你们去问问左邻右舍,谁不知道这房子是我们秦家的!我们家在这儿住了好多年了!” 她的嚎声响彻半条巷子,但围观的邻居们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的。 有人悄悄缩回了头,有人在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 老方皱了皱眉:“有话到所里说,带走。” 两个年轻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秦小军的胳膊。 秦小军想挣扎,手上已经被铐上了一副冰凉的手铐。 咔哒一声脆响,秦小军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但发出来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又尖又哑。 “爸!妈!你们一定要救我!快去找姐夫!让姐夫想办法!” 秦婶扑上去要拽儿子,被老方伸手拦住了。 老方的胳膊跟铁栏杆似的,秦婶怎么挣都挣不开。 她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 秦德旺站在原地,脸色黑沉沉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儿子被架出巷子,塞进吉普车,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吉普车发动,油门一踩,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拐过巷子口就不见了。 秦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老天爷啊……没天理了!欺负老实人啊!” 邻居们纷纷缩回头去,关门的关门,关窗的关窗。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只有秦婶的哭声在北风里飘着。 秦德旺木着脸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忽然转身进了屋,翻出一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女婿单位的电话号码。 他跑去小卖部打电话,手抖得厉害,连拨了三次才拨对。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女婿陈志文不紧不慢的声音:“喂?” “志文!是我,你老丈人!” 秦德旺抓着话筒,嗓门压不住地高,“小军被公安抓走了!你赶紧想想办法! 你在县里认识的人多,你一定得把小军捞出来!” 第280章 这么蠢又这么贪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先别急,慢慢说,小军是因为什么被抓的?” “还能因为什么?就是秦璐那个死丫头! 她找了个男人回来要房子要钱,昨天上门来闹,小军拦了一下,结果那男人倒打一耙,说小军打伤了他! 明明是轻飘飘碰了两下,他们非说是重伤! 这是诬告!是陷害!志文你得给我们做主!” 电话那头的陈志文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爸,”他再开口时,声音沉下去了,“你说的小军打人,是不是手持武器打的?是不是在你们自己家院子里打的?是不是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打的?” 秦德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爸,你听我说。”陈志文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如果是小军拿了凶器、在自家院子里打了上门来要说法的人,而且有目击证人,那这个案子就不是你一句‘轻飘飘碰了两下’能翻过来的。 故意伤害,持械行凶,这两个词哪个都够他拘留的。 我要是这个时候出面去捞人,被人抓住把柄,说我徇私枉法包庇亲属,我这顶帽子还要不要了?” “可是……”秦德旺急了,“可是小军是你小舅子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坐牢?” “我没有说不管。”陈志文的声音又冷了一分,“但管也得看怎么管。 你们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我说清楚。 秦璐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在公安那边有什么人? 为什么这么快就能立案抓人? 爸,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住的那个房子,到底是不是秦璐家的?” 秦德旺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志文从他的沉默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掺着烦躁和无奈:“爸,我明白了,我现在就请假回去一趟,咱们面谈。” 陈志文带着秦家大闺女秦小芳回到秦家院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秦婶的眼睛哭得跟烂桃子似的,一看女婿进门,扑上去就抓住他的胳膊不放:“志文!志文你一定要救救小军! 你爸他没用,你就这一个弟弟,你不能不管!” 陈志文被她晃得直皱眉,把胳膊抽出来,在堂屋里坐下来。 他三十岁出头,在县物资局当个小科长,平时在亲戚面前端得四平八稳,今天板着一张脸,一丝笑容也看不见。 “妈,你先坐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先把情况了解清楚。” 他转头看向秦德旺:“爸,你跟我说实话。 这座房子,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还有,秦璐她爸的赔偿金,你们全部都私吞了?”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德旺低着头,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 秦婶也不嚎了,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珠子骨碌碌转。 “说话。”陈志文的声音不重,但带着一股审问的劲儿。 秦德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声音闷闷的:“房子是她爸的,抚恤金也是他爸当年工伤致死厂里赔偿的。” “那不就完了!”陈志文一拍大腿,“房子是人家爸的,钱是人家爸的抚恤金,秦璐是唯一的亲闺女。 你们免费住了四五年,住就住了,人家现在回来要,你们好好商量不行吗? 你让小军抄铁锹打人干什么?打人就打人了,你还让人家验了伤、立了案、抓了现行! 现在人证物证全在人家手里,你让我怎么捞?” 秦婶急了:“那不是他先上门来闹的嘛!再说了,养她这么多年不要钱?那三千块早花光了!我们……” “妈。”陈志文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冷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年顶替秦璐她娘进纺织厂,手续是怎么办的?” 秦婶的嘴巴张着,嘴唇翕动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一直沉默的秦小芳有些坐不住了。 她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从小就知道她妈对她这个堂妹不好,但她从来没管过。 有新衣裳她先穿,有好吃的她先吃。 秦璐穿她剩下的、吃她不要的,她觉得天经地义。 她上完了高中,秦璐却没读,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今天坐在堂屋里,听她男人一条一条地问,她忽然觉得脸上烧得慌。 “志文,”秦小芳拉了拉陈志文的袖子,小声说,“不管怎么说,我爸妈养了她这么多年……” “你闭嘴。”陈志文拨开她的手,目光直视秦婶,“妈,你顶替秦璐她妈工作的时候,怎么说的? 有没有说过等秦璐成年,把工作还给她?” 秦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把脸一捂,哇地哭了出来:“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要不顶那个工作,咱家哪来的钱供小芳念书、给小军交学费?我容易吗我!” 陈志文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机关里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但像他老丈人家这么贪、这么蠢的,他还真是头一回领教。 “行了。”他睁开眼睛,不再看秦婶,而是看向秦德旺,“爸,我现在说的话,你听好了。” 秦德旺抬起头来。 “第一,秦小军这回事大了,持械伤人,现行被抓,验伤报告在人家手里。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最少十五天拘留,人家要是咬着不放,够拘留加罚款的。 这个时候谁也捞不出来,我也没这个本事。” 秦婶又要嚎,被陈志文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第二,”陈志文竖起两根手指,“秦璐家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爸的名字。 不管你们住了多少年,这房子法律上就是她的。 现在人家不光要房子,人家还报了案。 房管局要是介入调查,查实了你们是侵占他人房产,限期搬离是轻的,严重的还要追缴这些年的房租折价。 到时候你们不光要腾房,还要倒赔钱。” 秦德旺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第三。”陈志文竖起第三根手指,脸色比前两条更冷,“我来之前收到消息,今天下午,纺织厂工会已经接到举报信了。 举报妈当年通过欺骗手段顶替秦璐妈的工作岗位,涉嫌违规违纪。 厂里已经成立了调查组,最迟明天就会来家里核实情况。” 第281章 我拿什么硬碰硬 这一条像一记闷雷,炸得秦婶浑身一哆嗦。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谁举报的?是不是秦璐那个死丫头?是不是她?”她尖叫起来。 “谁举报的不重要。”陈志文的语气转冷,“重要的是,举报信上写的事是不是属实。 妈,你当年顶岗到底是怎么顶的?手续上有没有漏洞? 如果属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这些年在纺织厂领的每一分工资,都可能是违规所得。 厂里可以开除你,追缴这些年多领的工资,甚至追究你的欺诈责任。” 秦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她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能……不能……” 秦小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抓住陈志文的袖子使劲摇:“志文,你想办法帮帮爸妈啊! 你在县里认识那么多人,不能就这么看着我们家倒了!” 陈志文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力度:“小芳,你给我听好了。 你弟弟被抓,你妈的饭碗眼看要砸,你家的房子要腾,这三件事同时发生,不是一个巧合。 这说明对面的人不是普通老百姓,人家在公安有人、在房管局有人、在纺织厂也有人。 人家是布好了局,一步一招往你家身上招呼。 你让我去硬碰硬?我一个小科长,拿什么去碰?” 秦小芳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陈志文站起来,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停下。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秦婶和呆坐在椅子上的秦德旺,终于说出了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爸,妈,现在只有一条路能走。” 两人同时抬头看他。 “去医院,去找秦璐和她男人,带着东西去,拉下脸来去。 给人家赔不是,求人家撤案和解。” 秦婶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让我去给她赔不是?!我养了她四五年!我……” “你不去也行。”陈志文转身就往外走,“那小军就在里面蹲着,你的工作等着厂里来查,房子等着房管局来收。 小芳,咱们走,这事我管不了了。” “别别别!”秦小芳慌忙拽住他,转过来冲着秦婶喊,“妈!你到底是要脸还是要儿子? 是要房子还是要你那张嘴? 你还不明白吗,人家把路都堵死了,你不低头还能怎么着!” 秦婶愣在原地,嘴巴一瘪,又想哭。 秦德旺站起来,走到秦婶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秦婶被打得歪了半边脸。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德旺。 “秦德旺,你敢打我?” “够了。”秦德旺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些年都他妈是你出的馊主意。 你说把秦璐她妈的工作顶了,你说把赔偿金拿去给小芳念书,你说给秦璐找个老鳏夫卖了还能再赚一笔。 现在好了,儿子进去了,工作要丢了,房子要没了,你还在这儿嚎!” 他转身走向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钱。 “走。”他把钱揣进兜里,声音哑得像破锣,“去医院。” 秦婶拎着两瓶罐头、一袋苹果站在县医院门口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 她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之前在纺织厂跟工友吵架,她堵着人家车间门口骂了整整一个钟头,骂到对方哭着去跟领导要求调岗。 后来跟邻居争地界,她拿榔头把人家的院墙砸了个豁口,最后是街道办出面调解,各退一步了事。 在她眼里,这世上没有讲理讲不通的事。 只要她嗓门够大、脸皮够厚、豁得出去,别人总会先怂。 可她今天要走进的这扇门,里面的人不吃这一套。 秦德旺走在前头,手里也拎着东西。 一兜子鸡蛋,两包白糖。 他一路上都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两人上了三楼,找到最里头那间病房,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秦璐。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脸色跟吞了苍蝇一样。 “你们来干什么?” 秦德旺清了清嗓子,把那兜子鸡蛋往前递了递,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秦璐啊,我跟你婶子来看看国栋。 那什么……小军那个混账东西,下手没轻没重的,我跟你婶子替他来赔个不是。” 秦璐没接东西,也没让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国栋。 林国栋正趴在床上,后背的伤还在抹药,肩膀肿得老高。 他侧过头来,跟秦璐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秦璐这才侧开身子,让他们进来了。 但东西还是没接,秦德旺只好自己搁在了床头柜上。 秦婶跟在后面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病房。 双人间,窗台上放着水果和点心。 她的嘴角本能地往下撇了撇,想说点什么,看见林国栋后背上的伤,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道青紫色的肿痕,看着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秦德旺站在床边,搓了搓手,脸上那个僵硬的笑还挂着:“国栋啊,你看这事闹的……咱们说起来也是亲戚,小军那孩子不懂事,喝了点酒,手上没个轻重。 我在这儿替他跟你赔个不是,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你看这事能不能……” “不能。”林国栋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你不用跟我赔不是。 打我的不是你,秦小军今年十九了,不是三岁小孩,他打人的时候可没喝酒。” 秦德旺的笑僵在脸上。 秦婶在旁边站不住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上前一步把两瓶罐头搁在床头柜上:“国栋啊,你大人有大量,小军他就是个浑人,不懂事。 你看在秦璐的面子上,抬抬手行不行?咱们说到底是一家人……” “一家人?”秦璐转过身来,目光平平地看着秦婶,“婶儿,你现在说一家人了? 昨天在院门口,你说我是白眼狼,是丧门星,让我滚远点,还说我再敢踏进那个门就打断我的腿。 谁跟你是一家人!” 第282章 公道不在谁嗓门大 秦婶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声音也开始变味了:“秦璐,我那时候是在气头上……” “你什么时候不在气头上?” 秦璐声音不由拔高,“自从你们搬进我家里那天起,你哪天不是在气头上? 我吃苞米面糊糊的时候你在气头上,我穿堂姐剩衣裳的时候你在气头上,我大冬天蹲在井边洗衣裳满手冻疮的时候你也在气头上。 婶儿,你到底哪天不在气头上?你告诉我一声,我好记着。” 秦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直哆嗦,想骂回去,但余光扫到病房门口。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有护士也有病人家属。 她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转成一声干笑。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她挤着嗓子说,“婶子以前是对你不好,婶子认。 可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婶子也没说不还嘛。 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个,房子,我们愿意还。” 秦璐没说话。 秦德旺赶紧接过话头:“对对对,房子我们还。 我们这两天就搬走,房管局那边……” “让他们别追究了,行不?” 秦婶的嗓门不自觉又高了一点,被秦德旺瞪了一眼才压下来,“房子的事咱们私了,别闹到公家去。 你看你们,又是公安又是房管局的,至于吗? 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说开就行了嘛……” “婶儿。”秦璐打断她,语气冷冰冰的,“还有一样东西你没提呢。 我爸的工伤赔偿金,三千块。 当年你跟我妈说得好好的,给我攒着,留着念书嫁人用,现在钱呢?” 秦婶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登时尖了:“那钱早花光了!养你不要钱? 吃饭穿衣不要钱?你算算账,三千块够干什么的…” “你要跟我算账?”秦璐没让她说下去,“你当初答应我妈,会好好照顾我,等到我成年就把工作还给我,我妈才同意把工作岗位给你。 结果呢? 我家的房子你们住着,我妈工作你不还,就连我爸的赔偿金,我也一分没见着! 光是这五年,你顶替了我妈工作挣了多少钱,要不要我给你算个清楚? 你说花了就花了?花在哪儿了? 是花在堂姐念书上?花在堂弟吃喝上?花在你给自己烫头买雪花膏上? 你给我看过账吗?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把我爸的抚恤金拿去花了,让我吃糠咽菜,看着你们家吃香喝辣,还想把我卖给老鳏夫赚彩礼。 你们还算是个人吗?” 秦婶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愤怒到狰狞,嘴角抽搐了好几回。 “你!” “我没说完。”秦璐往前逼了一步,她个子不高,但浑身散发出来的冷冽气场,让秦婶不自觉地退了半步,“房子要还,抚恤金也要还。 不光还,还要算清楚,纺织厂的工作你怎么弄到手的,你心里清楚。 我一个亲闺女被晾在外头,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妯娌顶了我妈的岗,这事你跟厂里交代去。” 秦婶的脸已经不是猪肝色了,是惨白。 她嘴唇翕动,想反驳,想骂回去。 想拿出她当年堵着人家车间门口骂一个钟头的泼辣劲儿来。 但面前站着的不是纺织厂的工友,不是巷子里的邻居。 是她虐待了四五年,现在突然翻了身的侄女。 而病房里还趴着一个被铁锹打伤的男人。 秦小军还在局子里蹲着。 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秦德旺看着自己媳妇这副吃瘪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从来没在人前低过头,但今天这一关,不低头过不去。 “秦璐。”他声音发涩,“你说吧,到底要怎样才能撤案? 房子,我们还,钱……”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三千块,我们也还。 你爸的抚恤金,我跟你婶子凑一凑,都还你。” 秦婶猛地回头瞪秦德旺,嘴刚张开,秦德旺一记眼刀瞪回去:“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能到今天这步?” 秦婶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真闭上了嘴。 她从来没有见过秦德旺这副模样。 这个男人平时闷声不响,家里的事都是她拿主意。 但今天,他眼珠子红了,眼白上全是血丝,手也在抖。 秦璐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林国栋。 林国栋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床边。 秦璐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林国栋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秦璐的肩膀,落在秦德旺和秦婶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今天你们来,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我稀罕你们这点东西,是因为你们终于坐不住了。 这说明公道不在谁嗓门大,在谁站得住理。 房子和钱,秦璐都要。 但不是你们‘还’给她的,那本来就是她的。 你们占了这些年,现在吐出来,这不叫还,这叫物归原主。” 秦德旺的脸又沉了几分,但他没有反驳。 林国栋继续说:“你们今天带东西来看我,我收下。 你们说愿意把房子和赔偿金吐出来,我听着。 但有一条,秦小军打我这下,我不能白挨。 撤案不撤案,不是我说了算的。 你们要真有诚意,回去把该搬的东西搬了,把钱凑齐,送到这儿来。 到时候再说后面的事。” 秦婶还想说什么,秦德旺拽了她一把,把她拽到身后。 他看了林国栋一眼,又看了秦璐一眼,最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房子我们腾,钱,我们凑。” 他转身走了。 秦婶跟在后面,脚步发飘。 两人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秦婶脸上的皱纹分外清楚。 秦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 几天后,秦德旺和秦婶搬出了那四间青砖瓦房。 房管局的人来验收的时候,秦德旺正往外搬最后一口木箱子。 秦婶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绿漆铁皮门被房管局的人换了新锁,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邻居们又出来围观了,比上次还多。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响。 这几天,派出所,房管局,妇联,纺织厂轮流来家里调查情况。 房子限期搬离,抚恤金要还,工作没了,还因为包办买卖婚姻,被妇联和街道办联合批评教育。 秦婶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棉袄领子里。 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秦小军是在房子腾空的同一天被放出来的。 拘留七天,罚款一百五。 老方把他送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秦婶和秦德旺在门口等着。 秦小军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窝都凹下去了。 一出大门就破口大骂。 骂林国栋,骂秦璐,骂公安,骂老天。 秦婶赶紧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往回走。 “回哪儿?”秦小军挣开她,“家呢?” “家……”秦婶张了张嘴,“先在街道招待所凑合几天,你姐夫帮忙找了个地方……” 秦小军的眼睛瞪得像牛铃。 他愣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房子没了?” “我不要回乡下住!” 第283章 房子被一把火烧没了 当天晚上,秦小军在三块钱一晚的招待所房间里坐了很久。 秦德旺蹲在门口抽烟,秦婶坐在床沿上抹泪。 三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秦璐那贱人让咱们家吃这么大亏,难道就这么算了?” 秦小军忽然开口,声音阴恻恻的。 秦德旺没吭声。 秦婶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干了,但眼神变得又狠又硬:“不算了还能怎么着? 房子都还了,钱也还给秦璐那个小贱蹄子了,你姐夫也不管了……” “房子还了又怎样。” 秦小军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响,“那是我们家的房子,咱们住了四五年,就是咱们的。 凭什么他们动动嘴皮子就收回去了?咱们住不成,他们也别想住。” 秦德旺猛地抬头,紧紧盯着秦小军:“你想干什么?” 秦小军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嘴角慢慢翘起来。 当天深夜,老街巷子里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秦璐家那四间青砖瓦房,着火了。 火从东厢房先烧起来的。 冬季天干物燥,老房子木头梁柱沾火就着。 火苗顺着房檩窜上屋顶,风一吹,呼啦啦地连成一片。 等邻居们从睡梦中惊醒,端着盆提着桶跑出来的时候,几间青砖瓦房已经被浓烟和烈焰吞没了。 有人敲着脸盆喊救火,有人跑去街道办报信,有人往墙上浇水。 但冬季水龙头冻得邦邦硬,井里的水提不上来几桶。 火势太猛,整条巷子被照得跟白昼一样。 墙皮被烧得噼啪作响,房梁在烈火中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一根接一根地坍塌下去。 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四间青砖瓦房已经烧得只剩砖墙壳子了。 秦璐是第二天一早才知道消息的。 刘强亲自骑车去了趟林家老宅,把消息带到。 秦璐听完刘强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 “是他们干的。”她艰难开口,“昨天刚搬走,晚上就着火,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我知道。”刘强说,“我已经让人封锁了现场。 消防的人还没走,痕迹检验的人马上就到。 这火要是人放的,一定能查出来。” 秦璐点点头,跟刘强道了谢。 送走刘强后,秦璐转身回屋。 林国栋后背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瞧见秦璐脸色不好看,连忙开口询问:“出啥事了?” “我家那房子着火了。”秦璐在他跟前坐下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昨天半夜的事,消防没来得及救。” 林国栋眼睛立刻瞪圆了。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秦小军?” “没有证据,但我不用证据也知道是他。” 秦璐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国栋,他们搬走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房子烧了。 那是我爸妈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我从小长大的家。 他们宁愿烧了也不还给我。” 林国栋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用力握紧。 “你放心,这事还没完。” 县城。 刘强亲自带了刑侦科的人去了现场。 火场还冒着青烟,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砖墙上,瓦片碎了一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着水渍和灰烬的酸气。 刑侦科的老周蹲在东厢房窗根底下,拿镊子拨弄了半天的灰烬,忽然停住了手。 他戴上手套,从灰堆里捏起一块巴掌大的铁片。 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刘局。”他站起来,把那块铁片递到刘强面前,“煤油桶的残片。” 刘强接过来看了一眼。 铁片是长圆形的,边缘烧得卷曲发黑,但桶身的接口和提手孔还看得清。 他把它还给老周:“继续找,看看起火点有几个,助燃物是什么,蔓延方向怎么走的。 我要一份详细完整的现场勘查报告。” 老周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刘局,东厢房窗台下和正房后墙根各有一个起火点,两处都有明显的助燃剂残留。 这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刘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取证。” 秦小军被抓的时候,正在招待所里啃馒头。 公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喊冤,也没有挣扎。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他瘦了一圈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又咋了?”他满不在乎地伸出双手,“我这次可没打人。” “秦小军,你涉嫌故意纵火、毁坏他人财物,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老方把传唤证举到他面前,“请配合调查。” 秦小军的笑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手铐已经铐上了。 秦婶披头散发的冲上来,一把抱住老方的腿就往下跪:“你们不能抓他!我儿子是冤枉的! 他没放火!他没放火!” 老方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年轻民警上前把秦婶架开了。 秦婶的嚎哭声震得整层楼都嗡嗡响。 与此同时,秦德旺在招待所隔壁房间被另一组民警带走。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跟在民警身后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审讯室里,秦德旺最先交代。 他没等预审员问几个回合,就全撂了。 他说火是秦小军放的,他和秦婶知道,他拦了,没拦住。 预审员问他为什么没拦住。 秦德旺不说话了。 把头埋进手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婶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嚎了整整三个小时。 一会儿说不知道,一会儿说冤枉。 一会儿又说是秦璐自己放火烧房子来栽赃的。 等到老方把煤油桶残片,起火点鉴定报告,还有邻居的证词一一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忽然闭嘴了。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呜呜地哭。 秦小军撑得最久。 他咬死了不认,说那天晚上他在招待所睡觉,哪儿也没去。 但老方拿出了两份证人证言。 一个下夜班回家路过巷子口的工人看见他深更半夜往老街方向走。 一个起夜的邻居看见他在秦家院子后墙根逗留了十几分钟。 两份证言的时间、地点、衣着描述,全对得上。 秦小军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预审员把那块煤油桶残片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从火场提取的。 上面有指纹,你猜是谁的?” 第284章 秦小军三人被判刑 秦小军盯着那张照片,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是我放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我住了四五年,凭什么还给她? 我烧了我住了五年的房子,犯什么法?” 预审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声开口:“你烧的不是你的房子。 你烧的是秦璐的合法房产。 纵火罪、故意毁坏财物罪,两罪并罚,你等着法院的判决吧。” 秦小军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手铐在他手腕上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陈志文正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秦小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志文!我爸妈还有小军,全被抓了!说他们放火烧了秦璐家的房子……志文你赶紧想想办法,你认识的人多,你一定……” 陈志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回来。”他的声音很冷,让秦小芳的哭声都小了几分。 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桌上那份刚写了一半的材料,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像个傻子一样四处周旋。 试图在一个已经烂透了的局面里找到一个体面的收场。 而他的老丈人、丈母娘和小舅子,用一桶煤油把他最后一点努力也烧干净了。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披上,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去公安局。 他知道那种地方他现在不该去。 他直接去了秦家。 焦黑的断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房梁全塌了,碎瓦和灰烬混在一起。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被烧焦了半边,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黑灰。 左邻右舍围了一圈人,看见陈志文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秦小芳站在废墟前面,捂着嘴哭。 陈志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抱她,也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看着那堆焦黑的废墟,看了很久。 “志文,”秦小芳抓住他的袖子,眼泪糊了一脸,“你想想办法……你去找找人……他们不能就这么进去了,小军还年轻……” “你让我找谁?”陈志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转过身来,直视她的眼睛。 那眼神让秦小芳心里一突。 “你爸你妈你弟弟,把人家房子烧了。” 他一字一顿,“故意纵火,毁坏他人财物。 这两个罪名哪个都够重判的。 你让我去找人?我找谁? 找公安局的领导,让他们徇私枉法? 秦小芳,我今年三十了,我在物资局干了十年才坐到这个位子上。 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吗? 你知道我要是掺和进这种事里,明天我的办公桌就是别人的了吗?” 秦小芳被他这一连串话问得哑口无言,眼泪也忘了流。 “你以为你妈你弟弟这些年干的事我不知道?” 陈志文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之前忍了,因为我觉得那是你家的家事。 可我没想到他们能蠢到这个地步,竟然敢放火烧房子。 他们以为现在是民国还是前朝?烧了房子就死无对证了? 人家刑侦科有痕迹检验,有指纹鉴定,有证人证言!他们往哪儿逃?”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从今天起,你家的案子我不再管了。 我跟你说清楚,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 你爸你妈你弟弟要是不判,我跟你姓秦。 你要是还想让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就别再让我去捞人。” 秦小芳的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但她没有再哭出声。 她看着陈志文转身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膝盖发软,慢慢地蹲了下去。 秦叔秦婶和秦小军的案子,最终以故意纵火罪和故意毁坏财物罪定罪。 秦小军作为主犯,被判了七年。 秦德旺和秦婶是从犯,判了五年。 消息传到林家,众人都觉得痛快。 秦璐激动得哽咽:“国栋,你听到了吗? 判决下来了,秦小军七年,秦德旺和赵红艳五年。” 林国栋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我听到了,他们活该。” “可是房子没了……”秦璐眼睛通红,带着悲伤。 那座承载着她儿时记忆的房子,彻底没了。 林国栋握紧她的手:“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公道回来了,就什么都不怕。” 秦璐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许久,对林国栋说:“国栋,你陪我去看看房子吧。” “好,我陪你去。” 两个人跟李红霞说了一声,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李红霞追到门口喊:“早点回来,晌午包饺子!” 秦璐回头应了一声。 去县城老街的路上,林国栋骑得慢。 秦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北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进了县城,拐进老街区,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秦璐从后座上下来,慢慢往前走。 那四间青砖瓦房还在,只是变成了焦黑的残垣断壁。 房顶全塌了,烧断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墙上,瓦片碎了一地,混着黑灰和冻硬的泥。 院墙还在,但被烟熏得乌漆墨黑。 大门上的绿漆铁皮被烧得变了形,半挂在门框上。 风一吹,吱嘎吱嘎地响。 秦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片废墟。 林国栋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小时候,”秦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每天下班回来,走到巷子口就按车铃。 我在院子里一听见铃铛响,就跑出去接他。 他把我抱到车横梁上,推着我进院子。 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骂他,说惯得没样了,他就嘿嘿笑。” 她抬起手指了指塌了半边的东厢房:“那是我爸妈住的屋子,窗台上原来有一盆红色月季,是我妈养的。 冬天怕冻着,搬进屋里,春天再搬出来。” 她的手又移向正房:“堂屋里有张八仙桌,桌腿让我小时候用铅笔刀刻了条道子。 我爸要揍我,我妈拦着不让。 后来那条道子就一直留在那儿,逢年过节摆饭的时候我就心虚,怕别人看见。”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颤了。 “现在这些全没了。” …… 爆更!!! 第285章 女儿红 秦璐迈过门槛,踩着碎砖烂瓦往里走。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但已经被烧焦了半边。 焦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灰,光秃秃的,一棵柿子也没剩下。 秦璐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着枯枝,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林国栋走过去,把她的肩膀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别忍着。”他说,声音低低的,“想哭就哭出来。” 秦璐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 林国栋胸前的棉袄湿了一大片。 林国栋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秦璐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林国栋怀里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脸。 “国栋,我想把这房子重新修起来。” “好。”林国栋说,“我帮你盖,比原来的更好,青砖到顶,四间不够就盖六间。 咱们把院子重新铺了,柿子树好好养着,让它明年照样结柿子。” 秦璐红着眼睛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又去看那棵烧焦的柿子树。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温柔。 “在我小时候,我爸在这棵树下埋了坛女儿红。” 林国栋一愣。 “女儿红?” 秦璐点点头,走到柿子树下,踩着灰烬走了几步,停在距离树干大约两尺远的地方,拿脚尖点了点地面。 “就在这儿,那时候我还小,七八岁吧,看我爸扛着锄头在树下刨坑。 他抱了个坛子,封得严严实实的,往坑里放。 我问他是啥,他说是酒。 我说埋酒干啥,他说等我闺女出嫁那天挖出来喝。”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但脸上带着笑。 “我追着他问,闺女出嫁是啥意思。 他就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说就是我们家璐璐长大了,穿红衣裳,坐上花轿,去别人家当新娘子。 我说我不去别人家,我要在家陪爸妈。 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秦璐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冻得硬邦邦的,混着烧焦的草灰和碎瓦碴。 “我妈在旁边晾衣裳,骂他不着调,说孩子才多大你就惦记这个。 我爸说,埋得越久越香,等我闺女出嫁那天挖出来,就是陈年老酒了。” 她抬起头看林国栋,眼泪又淌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 “他们没能亲眼看见我穿红衣裳。 可是国栋,我现在嫁给你了。 我想把这坛酒挖出来,带到坟前,敬他们一杯。” 林国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院子角落,从瓦砾堆里翻出一把铁锹。 铁锹柄被烧焦了一截,但还能用。 “是这儿不?”他走到秦璐指的位置,拿脚又点了点。 “对,就是这儿,我爸埋得不深,他说埋深了怕我以后挖不着。” 林国栋一锹下去,土冻得硬实,挖起来费劲。 他一锹一锹地挖,闷头不吭声,不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 秦璐蹲在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挖越深的坑。 挖了一尺多深,铁锹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林国栋停下了手。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个陶坛子的封口。 坛子不大,跟腌咸菜的坛子差不多尺寸。 封口用油布裹着,外面又糊了一层干透的泥巴。 泥巴被铁锹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完好的油布。 “是它。”秦璐的声音又轻又颤。 林国栋把铁锹放到一边,用手沿着坛子边沿仔细扒土。 扒着扒着,他的手指又碰到了另一个硬东西。 铁锹铲开旁边的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露了出来。 秦璐看见那个铁盒子,愣住了。 “这个……”她皱起眉头,“不是我爸埋的,我没见过。” 铁皮盒子比饭盒稍大些,锈得厉害,但盖子还严丝合缝地扣着。 林国栋把它从土里扒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递给秦璐。 “打开看看。” 秦璐接过铁盒,手指抠着盒盖的边缘,用力一掀。 锈住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盖子开了。 里面是一对金手镯,一个金长命锁,还有一个厚厚的油纸包。 秦璐愣住了。 她把金手镯拿起来,沉甸甸的,老式款式,镯面上刻着缠枝莲纹。 金长命锁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了个“璐”字,拴着根红绳。 她的手开始发抖,轻轻把金锁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一遍遍地摸着那个“璐”字。 林国栋也蹲下来,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没说话。 秦璐放下金锁,拿起那个油纸包。 纸包了好几层,用麻绳捆着。 她把麻绳解开,一层一层剥开油纸,里面露出一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她数了一下。 一百张,一千块钱。 秦璐捧着这叠钱,手抖得钱票哗哗响。 她的目光落在铁盒最底下。 那里压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女儿秦璐亲启。 秦璐看见这行字,浑身一震。 她认得这个字迹。 那是她妈的字,娟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 小时候她趴在桌边写作业,她妈就坐在旁边看。 偶尔伸手替她把写歪了的铅笔字擦掉,一边擦一边说,写字要横平竖直,跟做人一样。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这行字迹,指尖描摹着“秦璐”两个字。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封上。 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粘得很严实,用的是浆糊和一层薄薄的蜡。 这么多年过去了,封口一点没开。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了三折,已经泛黄。 秦璐把信纸展开,端正的小字一行一行出现在眼前。 “璐璐,妈的好闺女。” 只读了这一句,秦璐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信纸,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下面的字。 她使劲抹了一把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你一哭妈就是在天上也心疼。” “你爸走了以后,妈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心脏上的毛病,开了药,但妈自己知道,这病怕是养不好了。 妈不怕死,妈就怕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人管。” …… 爆更! 第286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你婶子这些天跑前跑后,又是送饭又是伺候,旁人看着都说她热心肠。 可妈不是糊涂人。 她在病房里跟邻床的家属打听纺织厂的顶岗政策。 在走廊里跟人聊天三句话不离养孩子的辛苦和花钱的地方。 句句都在为开口要钱做铺垫。 妈都听着,都记着。 妈活了半辈子,好人坏人还分得清。” 秦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砸出一朵朵水渍。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把字迹洇花了,可眼泪越擦越多。 “咱家的亲戚,妈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没有能信得过的。 你外公外婆走得早,你舅你姨他们指望不上,妈娘家那头也没人了。 你叔你婶平时名声什么样,妈心里有数,可妈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们就算看在钱和工作份儿上,起码也能给你口饭吃,让你有个地方住。 妈恨,恨老天不给时间,恨自己没本事护你到长大。” “这个铁盒子里的东西,是妈给你留的。 金手镯是妈当年的嫁妆,长命锁是你满月时你爸托人打的。 金铺的老师傅说孩子戴金锁能锁住平安。 还有这一千块钱,是我和你爸的积蓄。 这一千块妈没有告诉任何人。 妈把它和金子放在一起,埋在柿子树底下。” “那坛女儿红,是你爸给你出嫁埋的。 他总说,等我闺女嫁人的时候喝,一定要是陈年老酒。 妈把铁盒子放在酒坛旁边,就是想告诉你,酒挖出来的时候,爸妈的心意你也收到了。” “闺女,你读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嫁人了吧,妈没见过他,但妈相信,能让你愿意嫁的,一定是个好孩子。 璐璐,妈没别的心愿,就盼你好好长大,念完书,嫁个好男人,过上好日子。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他真心待你,不让你受委屈。” “但要是你叔婶和未来丈夫待你不好,别忍着。 带上这些东西,走得远远的,去找你自己的活路。 爸妈在天上保佑你。” 落款是:李秀娥,一九七七年正月十六。 秦璐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 整个人蹲在废墟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封信写了不到两个月,她妈妈就病逝了。 “怪不得……怪不得……” 她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怪不得我妈临死之前,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跟我说,璐璐,你长大了嫁人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把院子里的酒挖出来。 她说了好几遍,说到最后都没力气了,还攥着我的手不放……我那时候小,不懂,以为她就是惦记那坛酒……” 她抬起头看林国栋,脸上全是泪。 “可她惦记的不只是酒,还有这个盒子。 她怕她走了以后没人知道,又不敢明说,怕被我叔婶套了话去。 她快要死了还在给我铺路……” 秦璐仿佛能看到,她的妈妈拖着病体,一铲一铲子挖土,把铁盒子埋在女儿红旁边的情形。 她说不下去了,把信纸贴在胸口,蹲在废墟上号啕大哭。 林国栋蹲下来,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两只胳膊紧紧圈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眼眶也红了。 过了很久,秦璐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她把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棉袄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林国栋挖开的那个土坑前,弯腰把酒坛子抱了出来。 坛子沉甸甸的,油布封口完好无损。 秦璐把它抱在怀里,拿袖子擦了擦坛身上的土,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陶釉。 她低头闻了闻封口,隐约能闻到一丝酒香。 “国栋。” “嗯。” “咱们把这坛酒带去我爸妈坟前。” 秦璐抬起头来,眼里还汪着泪,但嘴角弯了起来,“我想告诉他们,女儿嫁人了,嫁了个好男人。 女儿红挖出来了,跟他们喝一杯。” 林国栋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酒坛子,又弯腰把铁盒子里的金手镯、金锁和那叠钱重新包好,盖上盒盖,夹在腋下。 “走。”他说,“去看爸妈。” 秦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废墟。 焦黑的残垣断壁在阴天底下显得格外荒凉。 但那棵被烧焦了半边的柿子树还站着,枯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想把这房子重新盖起来。”她轻声说道。 “好。”林国栋把酒坛子放进前车篮里,“咱们盖一座更大的,院子重新铺了,留块地方给你种月季,到时候,咱们的孩子在这院子里撒欢。” 秦璐站在废墟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她跨上自行车后座,抱住林国栋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走吧。” 自行车拐出巷子,穿过老街,往那片长着歪脖子槐树的土坡骑去。 …… 后厨,林国强和孙师傅正在试新菜。 孙师傅最近琢磨了一道酱焖肘子。 用的大棚里种的青椒,焖了整整一上午。 林国强夹了一筷子,刚要说话,赵素梅掀帘子进来:“美丽来了,在包间等你。” 林国强放下筷子,擦了把手,往包间走。 推门进去,林美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杯茶,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陈江坐在她旁边,跟他点了点头。 “二哥。”林美丽把茶杯放下,“我要订席面。” 林国强在她对面坐下来:“订席面?什么由头?” “乔迁宴。”林美丽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我跟陈江在县城买了套房。 下周六请大家吃饭,你帮我安排一下,按三十块那档的标准来,六桌。” …… 今天爆更六章,一万两千字奉上! 求打赏!求五星好评!!! 第287章 林美丽买房 林国强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一看,是份房契,上头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抬头看林美丽,又看陈江:“买房了?多大的?” “四间两层,临街的门面房,后面带个院子,还有四间青砖瓦房。” 陈江替林美丽答了,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喜色,“一共六千块,美丽出了三千,我们家出了三千。” “六千块。”林国强把房契还回去,上下打量了林美丽一眼,“行啊,不声不响的就买了套房。” 林美丽把房契仔细折好塞回包里,笑着说:“菜市场那两间门面房太小了。 现在我手里头批发的菜有几十样,光样品种类就摆了一屋子。 鸡蛋也包圆了,菜也包圆了,有时候货多了,门口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跟陈江商量了一回,手里也不是没钱,干脆咬咬牙买一套。 门面房做生意,后院住人,一举两得。” “那两间旧的打算怎么办?”林国强问。 “先留着。”林美丽说,“现在我手底下有两个伙计,一个看老店,一个跟我在新店。 等生意稳了再说。” 林国强点了点头。 他这个小妹,从蹬三轮卖菜开始,到在菜市场东头租门面。 再到现在自己买房开店,前后才一年多光景。 他记得她刚蹬三轮那会儿,天天蹬三十里地,手上全是冻疮。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穿一件呢子短大衣,头发烫了卷,说话的派头已经是个女掌柜的模样了。 “二嫂呢?”林美丽往门口张望了一下,“我还没跟她说呢。” 赵素梅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盘刚出锅的酱焖肘子:“说什么?先尝尝这个,孙师傅的新菜,你们给评评。” 林美丽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眼睛亮了:“这个好!二哥,这菜能上席面不?” “还没定。”林国强看她一眼,“你别打岔,先说你的事。” “二嫂,我买房了。”林美丽放下筷子,眉飞色舞地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下周六摆乔迁宴,六桌,三十块那档。 二嫂你帮我盯着点席面,我可指望你了。” 赵素梅听完,伸手在林美丽肩上拍了一下:“行啊你!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说一声。 房子在哪儿?多大的?” “就在县城大街十字路口往东,以前是供销社的旧仓库,后来让人改成了门面房。 上下两层,后面带着院子。” 陈江接过话来,“位置好,离菜市场也近,美丽上下货方便。” 赵素梅看看林美丽,又看看陈江,笑着说:“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商量得挺齐全。 行,席面的事交给我,三十块的标准,六桌,我亲自盯着。” “谢谢二嫂。”林美丽站起来,把包挎上,“那我先走了,还得去给大哥、三哥和四姐他们送信儿。” “急什么,吃了饭再走。”赵素梅留她。 “不了,店里也忙。”林美丽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林国强笑了一下,“二哥,我以前蹬三轮的时候,可没想过能有今天。” 林国强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去吧,席面我给你安排好。” 林美丽和陈江走了。 赵素梅在包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口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 “美丽刚蹬三轮那会儿,手上全是冻疮,我看着都心疼。 现在好了,自己买了房,买卖越做越大。” 她转过头来看林国强,“你这个当哥的,心里是不是挺得意?” 林国强端起茶喝了一口:“她靠自己挣的,我得意什么。” 赵素梅笑着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田秀兰站在门口。 赵素梅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一看田秀兰的脸色,笑容顿时僵住了。 田秀兰那张白净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眼珠子发直,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 “秀兰?”赵素梅站起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田秀兰张了张嘴,声音又急又飘:“三姐,志军呢?快叫志军,二姐出事了。” 赵素梅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田秀兰的手:“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二姐喝农药了。” 田秀兰的眼泪哗地涌出来,声音都在抖,“这会儿在县医院抢救。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我跟爹妈一起收到消息的。 爹妈已经往医院赶了,我怕他们撑不住,赶紧过来叫你们……” 赵素梅只觉得脚下一软,一只手猛地撑住了旁边的桌沿。 林国强已经站了起来,两步走到她身边,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去叫志军。”林国强看了赵素梅一眼,“你坐着。” “我坐不住。”赵素梅的脸色也白了,但她的声音没颤。 她深吸一口气,把林国强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反过来握了握,“我去叫志军,你去把车推出来。”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赵素梅快步出了包间,往后厨走。 赵志军正后厨跟孙师傅讨论新菜色,看见他姐脸色发白地冲进来,嘴里的话顿时停了。 “姐?” “志军。”赵素梅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姐喝了农药,在县医院抢救。 秀兰过来说的,爹妈已经赶过去了。” 赵志愣了一瞬,脸刷的一下没了血色。 然后跟着赵素梅大步往外走,一句话也没说。 四个人在饭庄门口碰了头。 林国强已经把自行车推出来了,赵素梅坐上后座。 赵志军用田秀兰那辆女式二六载着她。 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向县医院。 第288章 赵素英农药中毒抢救 县医院三楼。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儿。 长条木椅上,赵德厚和王桂兰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赵德厚佝偻着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王桂兰眼眶红得吓人。 眼泪已经淌干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嘴唇哆嗦着。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林国强一行四人几乎是冲过来的。 赵素梅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了跪在手术室门口的刘胜利。 刘胜利跪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 他脸上印着几个鲜红的巴掌印,左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看见赵素梅和赵志军,眼珠子动了动,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忽然抬手照着自己的脸又是狠狠一巴掌。 “爸,妈。” 赵素梅快步走到王桂兰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冰凉的手,“二姐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赵德厚的声音沙哑,他抬眼看了一下林国强和赵志军,又把头低下去,“进去快一个钟头了。” 赵志军冲到刘胜利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刘胜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撞出一声闷响。 “刘胜利!” 赵志军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吱响,“你就是这样照顾我二姐的?啊? 她嫁到你们刘家才几年?给你生了三个闺女,月子还没出,人躺进了抢救室! 你说,她到底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他每说一句就推刘胜利一把,刘胜利的后背一下一下撞在墙上,撞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刘胜利不躲不闪,也不还手,就那么任由他推。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眼睛里全是血丝。 嘴角的血迹蹭到了下巴上,他也不擦。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刘胜利。 王桂兰也抬起头来,眼里充满了质问。 “说。”赵德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素英到底因为啥想不开?是不是因为你妈?!” 刘胜利顺着墙滑下去,重新跪在了地上。 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埋在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素英还好好的。 她靠在床头给三丫喂奶,大丫二丫趴在她旁边逗妹妹玩。 她冲我笑了笑,让我路上慢点骑……” 刘胜利抬手抹了把脸,手掌蹭过肿起的脸颊,疼得他嘶了口气,“我到了供销社,心里一直不踏实。 眼皮跳了一早上,右眼,跳得我心慌。 我想了半天,跟主任请了个假,骑着车往回赶。” “等我到了家……”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我推开门,就看见我妈拿着扫帚在院子里追着大丫二丫打。 大丫二丫缩在墙角,哭得嗓子都哑了,脸上都是红印子。 素英抱着三丫站在堂屋门口,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都在晃。” 赵志军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林国强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不让他冲上去。 “我一把夺了我妈的扫帚,问她干什么。” 刘胜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坐在地上就嚎,说她要喝农药,要下去找我爹,说这个家容不下她了,说儿媳妇骑到她头上了。 她从屋里拿出个农药瓶子,拧开盖子举到嘴边……” 刘胜利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妈举着农药瓶子,逼我选。”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说,要么把三丫送人,要么她今天就喝农药死在我面前。 她说刘家不能绝后,已经有了两个赔钱货,说什么也不能再养三丫了,必须送人。” 走廊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素英听完这句话……” 刘胜利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她冲上去,一把从我妈手里抢过农药瓶子。” 他猛地睁开眼,眼珠子血红,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愤怒和恐惧:“她就那么仰头灌下去了!咕咚咕咚地灌! 我冲上去抢瓶子的时候她已经灌了半瓶了!她把农药瓶子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她说……” 刘胜利的声音彻底碎了,碎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跪在手术室门口,涕泪横流。 “她说什么?” 赵素梅的声音冷得吓人,她从王桂兰身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刘胜利面前,“我二姐说什么?” 刘胜利把脸埋在手里,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该死的不是你,是我。 这下你满意了?我没给你们刘家生出儿子,是我对不起你刘家,我该死,我该死行了吧!” 赵素梅的身体晃了一下,林国强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哭。 她死死盯着刘胜利。 走廊里响起一声闷响。 赵志军一拳砸在刘胜利脸上,然后又是一拳,第三拳打在肩膀上,第四拳捶在胸口。 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拳都结结实实。 刘胜利被他打得倒在地上,蜷着身子,不躲不闪不挡,就那么闷声挨着。 “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 赵志军骑在他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砸,“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我姐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种人! 你妈拿农药瓶子吓唬人,你看不出来?你让她抢了农药灌下去?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吃的?你是死人吗!” 田秀兰从后面抱住赵志军的腰,使劲往后拖:“志军!这是在医院!你冷静点!” 赵志军被田秀兰拽开了,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还在发抖。 刘胜利躺在地上,鼻子里淌出血来,糊了半张脸。 他慢慢撑着坐起来,没有擦鼻血,就这么低着头,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桂兰站了起来。 她慢慢走到刘胜利面前,低着头看他。 “刘胜利。”她的声音浸满了寒意,“你听着,要是素英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了你妈的命。”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重新坐回长条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赵素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赵志军站在走廊中间,握紧拳头,浑身还在抖。 田秀兰轻轻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 林国强走过去把刘胜利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妈呢。”林国强沉声问。 “在家。”刘胜利声音沙哑,“大丫二丫三丫也在家。 她答应我照顾好孩子……她不敢再动她们。” “最好是这样。”林国强说完这句话,不再看他。 第289章 都是被你害的 林国强从手术室门口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 他跟值班护士借了电话,拨通了公社办公室的号码。 让接话员帮忙喊孙建民过来。 “喂?” “大姐夫,我是林国强。” 林国强握着话筒,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楚,“你现在马上去一趟刘胜利家,把大丫二丫三丫接出来。 三个孩子现在跟刘家老太太在一块儿,我们这边走不开,二姐在县医院抢救。” 电话那头孙建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抢救?素英怎么了?” “喝了农药,现在还在手术室里抢救。” 林国强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压低声音,“具体情况回头再说,你先去接孩子。 叫上大姐一起,她跟大丫二丫熟,孩子受了惊吓,有个亲人在旁边稳得住。 接到孩子直接来县医院三楼病房。” “行,我马上去!” 孙建民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国强,刘家那个老虔婆要是拦着不放人怎么办?” “她不敢。”林国强声音冷下来,“她要拦,你就告诉她,赵素英差点让她逼死在刘家,赵家现在没上门找她算账,是因为都在医院守人命。 她要是不怕事大,尽管拦。” “明白了。” 林国强挂了电话,掏出两块钱压在电话机旁边。 冲值班护士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手术室门口。 赵素梅抬头看他,他微微点了点头:“安排了,大姐夫和大姐和去接孩子。” 赵素梅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长条椅上的人谁也没有动。 赵志军靠在墙上,田秀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 王桂兰的腰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直了。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的门。 赵德厚把旱烟袋揣回了兜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过了半个钟头,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脸上带着疲色。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王桂兰最快,两步就冲到了大夫面前:“大夫,我闺女怎么样?” “脱离危险了。” 大夫摆了摆手,示意家属别紧张,“洗胃很及时,送来之前在卫生院也做了催吐处理,胃里的农药没有全部吸收。 我们给她洗了胃,用了解毒剂,现在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 但是……” 大夫停顿了一下,“农药对食道和胃黏膜有灼伤,加上她现在还在月子里,身体本来就虚,这次折腾下来元气伤得不轻。 接下来起码得在医院观察一周,出院以后也要好好调养。 不能劳累,不能受气,营养要跟上。 另外这次农药中毒对肝脏有损伤,以后饮食上要格外注意,定期复查肝功能。” 王桂兰腿一软,赵素梅赶紧扶住她。 赵德厚在旁边问了一句:“大夫,这农药会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个体差异不好说。”大夫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喝的剂量不算大,但农药的毒性摆在那儿。 短期内会有乏力、食欲不振、肝功能异常这些症状,长期的话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她受刺激。”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赵德厚握着大夫的手使劲摇了摇。 护士推着赵素英从手术室里出来。 她躺在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两只手搁在被子上,手指蜷着。 王桂兰扑到推床边,伸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碰疼了她。 “素英……”她轻轻叫了一声。 赵素英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推床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 四张床,三张空着。 护士把赵素英安置在最里间靠窗的位置,挂上吊瓶,又量了一遍血压和脉搏,才推着推车退了出去。 赵素梅和田秀兰跟进去帮忙收拾床铺。 王桂兰坐在床边,握着赵素英没有挂吊瓶的那只手,眼泪无声地淌。 刘胜利从走廊里走过来,想跟进病房。 他的一只脚刚跨进门槛,迎面就撞上了赵志军。 赵志军挡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脸色铁青。 “你进去干什么。” “我想看看素英……” “你凭什么看她。” 赵志军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愤怒,“你看看你那张脸,你脸上的巴掌印是谁打的?你自己打的。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你也知道亏心。 你有什么脸进去?我二姐躺在这里,就是被你害的,被你那个妈害的!” 刘胜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在病房门口跪了下去。 他低垂着头,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走廊里有别的病人家属走过,侧目看他,又匆匆收回目光。 赵志军没有关门,就那么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像是有火在胸口烧。 林国强走过来,拍了拍赵志军的肩膀。 赵志军看了他一眼,咬着牙转身进了病房。 门没有关。 刘胜利跪在门口,没有起来,也没有抬头。 又过了十几分钟,赵素英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慢慢转动,看见了床边的王桂兰。 也看见了其他人。 “妈……”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砂。 王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拉着赵素英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素英,你醒了?你可算醒了!你吓死妈了你知不知道! 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为什么要喝那个东西!” 赵素英怔怔地看着她妈哭,她没见过王桂兰哭成这样。 “妈,我没事了。” 赵素英想笑一下,嘴角刚扯开一点,眼泪却先淌下来了,“别哭了……” “我能不哭吗!” 王桂兰攥着她的手不放,“你差点没了命你知道吗! 我跟你爹接到消息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们俩这一路赶过来,脚都是软的!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 赵素英把目光从王桂兰脸上移开,慢慢扫过床边围着的每一张脸。 赵素梅红着眼睛。 田秀兰眼里也含着泪。 赵志军的眼眶还是红的,拳头攥得死紧。 赵德厚站在床尾,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爹,妈,素梅,志军……”她一个一个叫过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们都来了。” “能不来吗!” 赵志军的声音哽住了,“二姐你糊涂啊!你为什么要喝药?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跟妈说,跟三姐说,跟我们说啊!你一个人扛什么!” 赵素英沉默了一会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慢慢开口,声音发虚,“我抱着三丫,挡在大丫二丫前面,老太太拿着扫帚指着我们骂。 她说三个赔钱货一个比一个没用,说刘家不能绝后。 她说刘家养不起三个赔钱货,要把三丫送人。 我跟她吵,她就打大丫二丫出气。 大丫二丫抱着我的腿哭,三丫饿得嗷嗷叫,我的身子还没好利索,站都站不稳……”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嘴唇在发抖。 “他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总算有人能拦住他妈了。 可他妈拿出农药瓶子,逼他选。 要么把三丫送人,要么她喝农药。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时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气又怒又委屈。 被一股邪火支着,什么都不想了,就想……你不是要喝农药吗?你不用喝,我喝。 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们刘家也不用嫌弃我没生儿子了。 你也不用在你妈和我中间受夹板气了,我死了就都清净了。” 第290章 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 王桂兰攥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你死了便宜了谁? 便宜了那个死老太婆!你让她得意! 你让我跟你爹怎么活?让大丫二丫三丫怎么活? 三个孩子才多大?你死了她们怎么办!” 赵素英的眼眶蓄满了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枕头里:“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意识迷迷糊糊的,我就想,我要是死了,三个闺女就真的没妈了。 大丫才七岁,二丫才四岁,三丫还这么小……我要是死了,她们在这个世上就没人护着了。 我后悔了,妈,我真的后悔了。” 赵素梅俯下身,拿手帕替她擦眼泪。 “二姐,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许再拿自己的命去赌。 你要是觉得委屈,觉得过不下去了,就回来。 赵家不是没你的地方,我和国强那边你随时可以来住。 你记住,你的命不光是你自己的,也是这三个孩子的,也是爹妈的。 你不在了,谁护着大丫二丫三丫?指望刘胜利?指望他那个妈?” 田秀兰在旁边轻声开口:“二姐,三姐说得对。 那个家要是待不下去,就别硬撑。 这不是你的错,是那家人不把你当人看。 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反倒让他们觉得理所应当的。” 赵素英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看着眼前围着她的一张张脸,感受到大家的心疼,她忽然觉得自己蠢,蠢透了。 “我知道了。”她把王桂兰的手攥紧了,“妈,我再也不做傻事了。” 王桂兰瞪她,眼里还汪着泪:“你嘴上说得好听!” “真的。”赵素英的目光平静下来,“我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什么都想明白了。 我不死了,我要好好活着,我还有三个闺女要养呢。” 王桂兰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手一甩,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早这么想不就完了!非得喝那半瓶农药才明白? 你当农药是红糖水呢?这遭了多大的罪!” 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大夫说你元气大伤,往后得好好养着,肝脏也伤了,以后要吃好的补回来。 你把身子糟蹋成这样……” 赵德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人明白了就好,身子慢慢养。 刘家那边,等素英养好了再说。” 他说得简短,但每个人都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 王桂兰把赵素英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语气从心疼变成了咬牙切齿:“那个老虔婆,等素英养好了,我饶不了她。 她拿农药瓶子吓唬人,她怎么自己不喝?她逼我闺女喝? 我让她知道知道,赵家的闺女不是好欺负的。” 两个小时后,病房门被敲响了。 赵素芳抱着三丫先进来,孙建民跟在她身后,一手牵着一个孩子。 大丫和二丫怯生生地攥着大姨父的手,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大丫的辫子散了半边,二丫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位。 三丫被裹在一床小包被里,睡得正熟,小脸皱巴巴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孙建民手里拎着个布兜子,里面塞着奶瓶和几块尿布。 赵素芳一进门,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的赵素英身上。 她快步走过去,把三丫轻轻放在病床边上,然后抓着赵素英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显然是来之前就哭过。 “素英,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赵素芳声音发颤,“你差点把命搭进去!” 赵素英看着她大姐,勉强笑了笑:“姐,我没事了。” 孙建民把大丫二丫带到床前,两个孩子一看见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哇的一声就哭了。 大丫扑到床边,小手攥着赵素英的被角,哭得浑身都在抖:“妈!妈你咋了! 奶奶说你要死了!她说你喝了农药活不成了!” 二丫也哭,嗓子都哭哑了,只会一声一声地喊妈,叫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赵素英伸手揽住两个闺女,她的手背上还扎着吊针,但她顾不上了,把大丫二丫搂在怀里,嘴唇贴着大丫的额头,眼眶又红了。 “妈没事,妈好着呢,别听奶奶瞎说,妈不会死的,妈还要看着你们长大呢。” 大丫从她怀里抬起头,抽抽搭搭地说:“妈,你别死,你要是死了,我和二丫三丫就没妈了。 奶奶说要把三丫送人,我们不要三丫被送人,我要妹妹……” “不送人,谁也不能把三丫送人。” 赵素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妈跟你们保证,你们三个,一个都不会少。” 孙建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跪在走廊里的刘胜利,脸沉了下来。 他把布兜子交给赵素芳,走到门口,低头看着刘胜利,嘴张了张,到底没忍住。 “刘胜利,你还有脸跪在这儿?” 孙建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冷意让刘胜利抬起头来,“我今天去你家接孩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你妈跺着脚在院子里骂素英给她找麻烦,大丫二丫缩在灶房墙角,眼睛都哭肿了! 三丫在小床上饿得哭都没力气了,嗓子都哭哑了。 她说要死了才好?她说的是孩子死了才好还是素英死了才好? 你妈还算是个人吗?” 赵素芳也走过来,站在孙建民旁边:“刘胜利,素英嫁给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心里不是没数吧? 你妈当着你的面就打孩子,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素英。 你是她男人,你不护着她,谁护她? 你现在跪在这里有什么用?” …… 感谢打赏,加更~ 第291章 你不知道错哪了 刘胜利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他们骂。 病房里,赵素英哄好了大丫二丫,让赵素梅帮忙抱着三丫,自己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 她听见走廊里的动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让刘胜利起来吧。” 王桂兰的脸当场就垮了:“让他跪着!跪死也不多!” “妈。”赵素英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虚弱和恍惚,“我不是心疼他,我是有几句话要当面说清楚。” 王桂兰还想说什么,赵德厚按住她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赵志军瞪着病房门口,胸膛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走到门口,对跪在地上的刘胜利说:“我二姐让你进去。” 刘胜利抬起头,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慢慢站起来,腿跪麻了,站了两下才站稳,扶着门框走进病房。 他看见赵素英靠在床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干裂得起皮,眼窝凹陷,手背上扎着针头,细长的胶皮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 大丫二丫一左一右趴在床边,看见他进来,二丫怯生生地叫了声“爸”。 大丫却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 “素英……”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又红了,想上前又不敢。 赵素英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 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胜利。”她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大丫二丫三丫的爸爸,我没本事,没能给你们刘家生个儿子,只给你生了三个闺女。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可以说清楚。” 刘胜利用力摇头,嘴唇翕动着,还没说出话来,赵素英继续说了下去。 “你要是嫌弃我们母女四个,我不怪你。 你妈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传宗接代是你们刘家的事,我生不出儿子,是我没这个命。 你要是不想要这三个闺女,咱们就把婚离了。 大丫二丫三丫跟我,改姓赵。 你们刘家不稀罕,我稀罕。 我捡破烂也能把她们三个养大。” 刘胜利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跪在病床前,两手撑着地,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剧烈地抖。 “不,素英,我们不离婚!”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又急又哑,“大丫二丫三丫都是我的亲骨肉,我从来没嫌弃过她们! 一个都没有!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可是你妈嫌弃。” 赵素英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大丫从记事起就没少挨骂,二丫会走路以后就被骂是赔钱货。 三丫刚生下来,连名字都还没取,就要被逼着送人。 刘胜利,你妈不光嫌弃三个闺女,她还打她们。 今天打在你眼皮底下,你拦了一回。 以前你不在家的时候呢?你上班的时候呢? 你供销社副主任当得风风光光,你闺女在家挨的笤帚疙瘩你看见过几回?” 刘胜利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不知道,可他说不出口。 他不是不知道。 他妈是什么人,他当了三十多年儿子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每次都觉得没多大事,每次都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每次都觉得他妈嘴上厉害但不至于真动手。 可今天他终于看见了。 他娘举着扫帚追着两个孙女打,骂她们是赔钱货。 他媳妇抱着刚出生的三丫站在风口里,用自己还没出月子的身子挡在三个孩子前面。 “素英……”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哪儿错了?”赵素英看着他。 刘胜利张了张嘴,声音发虚:“我错在……不该让我妈跟你住在一起。 我妈那个人,我从小就怕她。 她说什么我都不敢顶嘴,她闹起来我就想躲。 我总想着家和万事兴,总觉得她闹完了就好了。 我没想到她能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赵素芳忽然开口了,她从床尾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赵素英面前,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刘胜利,“刘胜利,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什么叫你没想到? 你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刘胜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赵素芳没有放过他,语气一句比一句重:“你说你错在不该让你妈跟素英住在一起……你以为问题是住不住在一起? 刘胜利,你压根就没觉得自己错了! 你妈打你闺女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妈骂素英生不出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妈要把三丫送人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你说你要搬出去住,搬出去住就完了? 你妈那张嘴搬得走吗?你妈那双手搬得走吗? 她今天能追着大丫二丫打,明天就能追到你们新家去闹! 到时候你怎么办?你是不是又要说家和万事兴,又要让素英忍忍就过去了?” 刘胜利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想辩解,想说他不会了,想说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忍了。 可他看着赵素芳那张铁青的脸,病床上赵素英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床角王桂兰咬着牙根的模样,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素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病床上的赵素英。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了。 “素英,跟他离了。”她一字一顿地说,“这种男人,不值得你再搭上下半辈子。 你还没出月子,他妈就能追着你打,追着你闺女打,拿农药瓶子逼你。 刘胜利在场他都没拦住,他跪在这儿哭两句,搬出去住,这事就完了? 下回他妈再拿农药瓶子呢?再拿菜刀呢?他是不是又要说家和万事兴?” 王桂兰猛地站起来:“素芳说得对!素英,跟他离!离婚! 三个闺女妈帮你带!赵家又不是养不起!” 刘胜利慌了。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够赵素英的被子,被赵素芳一脚踢开了手。 “你别碰她!”赵素芳厉声道。 “素英!”刘胜利的声音都在抖,脸上全是鼻涕眼泪,他也不擦了,就那么仰着头看着病床上的赵素英,“素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躲,不该让我妈欺负你,不该让大丫二丫受委屈,不该让她拿农药瓶子吓唬人! 我要是再让我妈踏进咱家一步,我刘胜利就不是人! 你要是跟我离婚,你让我往后怎么过?” 第292章 你根本没有心 赵素英靠在床头,看着他哭了半天,看着他跪在地上把话说了一箩筐。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觉得累。 身心俱疲。 “刘胜利。”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楚,“我不想看见你。” 刘胜利的哭声噎住了。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每一个字我都听过。 上次我妈跟你妈吵完架,你也说你妈不会再闹了。 上上次大丫被你妈打了,你也说你妈以后不会了。 你说的话好听,可你做的事呢? 你妈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你说家和万事兴。 你妈要把三丫送人,你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胜利,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敢再信你了。 信你一回,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再信你一回,我还走得回来吗?” 刘胜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说他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可他看着赵素英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赵志军从门口走过来,一把拽住刘胜利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行了。”赵志军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我二姐说了,不想看见你。 她需要安心养身子,你少在这里碍眼。” 他拽着刘胜利往外走,刘胜利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一路拽到病房门口,赵志军一使劲把他推了出去。 刘胜利后背撞在走廊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志军挡在病房门口,像一堵墙,居高临下地瞪着刘胜利。 “滚。” 刘胜利扶着墙站稳,张了张嘴。 “我……” “我让你滚!” 赵志军猛地拔高了声音,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都转头看过来,“刘胜利你等着,等我二姐出院,我们赵家会好好跟你们刘家算这笔账,你在家候着。” 他说完,退进病房,反手把门关上了。 刘胜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慢慢蹲下去,捂住了脸。 …… 刘胜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院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光,觉得刺眼。 以前下了班回家,远远看见院子里亮着灯,他知道是赵素英给他留的,灶房锅里还温着饭,桌上搁着一缸子热茶。 今天这灯还亮着,可给他留灯的人躺在县医院里,差点没救回来。 他推门进去。 堂屋的门也没关,八仙桌上亮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锃亮。 刘母坐在八仙桌前,跷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什么。 桌上还搁着大半瓶麦乳精,铁皮罐子上印着个胖娃娃,黄澄澄的盖子拧开了搁在旁边。 她喝得滋溜滋溜响,看见刘胜利进来,眼皮都没抬,又抿了一口。 刘胜利的目光落在那罐麦乳精上,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拳。 他认得这罐麦乳精。 这是赵素英娘家人给她买来补身体的。 赵素英自己舍不得喝,每次只舀小半勺冲一碗,喝了两口就放下,让大丫二丫喝。 他出门上班之前,她还靠在床头,拿开水冲了一碗端给他。 她说你也喝一口,暖胃。 他没喝,说留给素英补身子。 现在这罐麦乳精就摆在八仙桌上,被他妈舀了好几大勺,冲了满满一搪瓷缸子,喝得嘴角泛白。 刘胜利站在堂屋门口,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刘母又喝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回来了?赵素英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刘胜利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八仙桌前,低头看着那缸子麦乳精。 搪瓷缸子上印着红双喜,是他跟赵素英结婚时候买的。 用了七八年,缸子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头黑铁皮。 他伸手端起那缸麦乳精,手腕一翻,哗啦一声,连缸子带水砸在地上。 搪瓷缸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麦乳精溅了一地,溅到刘母裤腿上。 刘母吓得一哆嗦,猛地把腿往后一缩,瞪圆了眼睛:“你发什么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奶渍,嗓门立刻拔高了,“这是我新做的棉裤!你知道这布多少钱一尺?你为了那个女人,冲我摔东西?” 刘胜利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他的手指抠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一根一根泛着青白。 桌上那罐麦乳精还开着口,甜腻腻的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闻着只觉得恶心。 “咋了?”刘母见他不说话,嗓门更高了,“我问你话呢!赵素英呢?是不是还在医院?还是死了?” 刘胜利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刘母,眼睛通红,那眼神有些可怕,让刘母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副模样。 她儿子从小听话,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 就算她撒泼打滚、摔碗砸锅,他也只会低着头站在旁边,等她不闹了再上来劝。 可这会儿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 “你就这么盼着她死?” 刘胜利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不是?你说,你是不是盼着她死?” 刘母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她嫁进来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要她有什么用?死了痛快! 省得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跟你说胜利,她要是真死了,倒是给你腾地方了! 你一个供销社副主任,什么样的媳妇找不着?改天托人说个黄花大闺女……” “你闭嘴!” 刘胜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子晃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那罐麦乳精也被震得晃了晃。 “你喝的这罐麦乳精,”他指着那罐子,手指在发抖,“是素英她妈买给她坐月子补身子的。 她自己舍不得喝,一天就舀小半勺,你凭什么喝?你给她炖过一只鸡没有? 你给她煮过一个鸡蛋没有?她嫁进刘家这么多年,哪一点对不起你?” “她伺候你吃穿,照顾你这么多年。 你身上这件棉袄,是她去年冬天熬了半个月的夜给你做的,棉花絮得厚厚实实,怕你冻着。 你脚上那双棉鞋,是她一针一线纳的鞋底,手指头扎了多少个窟窿,你看见过没有? 逢年过节她想着给你添新衣裳,你自己扪心自问,你给她买过一双袜子没有?” 刘母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嘴角往下撇着,想插嘴,但刘胜利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生病的时候,是谁伺候你的?你那年冬天犯哮喘,咳得下不来床,是谁端屎端尿伺候了你整整二十天?是我吗? 我上班忙得脚不沾地!是素英!是她挺着大肚子,那时候她怀着二丫,也快要生了! 她给你熬药、给你擦身子、给你倒痰盂!你忘了?你都忘了? 她一个快临盆的孕妇,蹲在灶房给你熬药,药罐子烫了手,手背上烫了个大泡,你问过一句没有?” 刘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着,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那都是她应该做的……” “什么叫应该?” 刘胜利的眼珠子红得像是要炸开,“她嫁进刘家是来给你当牛做马的?她欠你的? 她娘家陪嫁的缝纫机,你用得比谁都欢实,你什么时候念过她一句好? 都说人心是肉长的,可你的心不是!你的心比铁还硬!不,你根本就没有心!” 第293章 我拉着你一起去死 刘母被儿子劈头盖脸这一顿骂,脸上的心虚和慌张渐渐被恼怒盖了过去。 她猛地把脚一跺,声音尖利起来:“刘胜利!你什么意思? 我把你养这么大,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成人。 你现在为了那个女人,敢这么跟你亲娘说话?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你不怕天打雷劈!” 刘胜利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 那个笑让刘母心里一咯噔。 “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抹泪,骂我不孝顺?” 刘胜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白养了我这个儿子,说你不如死了算了,要下去找我爹?” 刘母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被儿子说中了自己的全部招数,她杵在原地,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刘胜利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怒气翻涌的厉害。 他妈没有反驳。 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他一个字不差全猜中了。 这些年翻来覆去就这些招数。 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从小看到大,从怕看到麻木。 就是这么老套的把戏,就是这么拙劣的手段。 他居然让她拿着这些手段,欺负了自己老婆孩子这么多年。 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出两个棕色玻璃瓶子,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 刘母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是两瓶敌敌畏,棕色玻璃瓶,红标签。 上面印着骷髅头和两根交叉的骨头,下边四个黑字:剧毒农药。 “胜利……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 刘母的声音在发抖,她一把抓住刘胜利的胳膊,手指掐进他的棉袄袖子里,抓得死紧,“你咋了?你到底咋了?是不是中邪了? 大半夜的你说什么胡话!你把瓶子放下!放下!” 刘胜利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我没中邪。”他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刘母,面无表情,“我只是看明白了,在家里一味忍让和退步,根本没有用。 我越退,你越得寸进尺。 我越忍,你越觉得理所应当。 我总想着家和万事兴,总想着你是长辈,顺着你就好了。 可我今天才明白,家和万事兴,不是靠我一个人忍出来的。 你压根就没想要这个家和,你就想这个家围着你一个人转。” 他松开刘母的手,把那两瓶敌敌畏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瓶子在桌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不是爱喝农药吗?” 他指着那两个瓶子,声音冰冷刺骨,“喝,农药我给你买回来了。 你先喝,你喝完我喝。 你不是想我爹了吗?咱俩一块儿下去找我爹。 在下面咱们一家三口团聚,省得你在上面搅得活人不得安生。” 刘母吓得连连后退,腿肚子撞在椅子上,一屁股瘫坐下去。 她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哆嗦着。 她看着桌上那两个棕色瓶子,标签上的骷髅头正对着她。 黑洞洞的眼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不敢伸手去碰,也不敢把目光移开。 “胜利……胜利你把瓶子收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她的嗓门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变得轻柔,“你听妈说,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哪个意思?” 刘胜利俯视着她,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感,“你今天在院子里,举着农药瓶子逼我和素英的时候,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要把三丫送人,你说刘家不能绝后,你逼着我选!” 刘母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找到了反击的由头:“那她也不能把农药抢过去就喝啊! 她喝了算谁的?算我头上? 我拿农药是吓唬吓唬她,我又没真想喝。 她自己抢过去灌了,关我什么事……” “她为什么喝?她让你逼得没有活路了!” 刘胜利头上的青筋又暴起来,一掌拍在桌上,拍得煤油灯跳了起来。 灯油溅出来几滴,烫了他的手背,他浑然不觉。 “你拿农药瓶子逼我选,是把三丫送人,还是你喝农药。 我当时迟疑了,我懦弱!她替我选了! 她选了第三条路!她自己喝! 她宁可死也不把自己的亲骨肉送人! 你还说不关你的事?你要是不拿农药瓶子出来,她会喝? 你要是不逼她,她一个还没出月子的女人,会去抢农药?”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他想起赵素英躺在病床上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刘胜利,我不想看见你。”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现在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从激动变得幽沉,“素英要跟我离婚,她要带走大丫二丫三丫。 三个女儿都跟她,改姓赵。 我的家散了,孩子没了,媳妇没了。 刘家的香火……你不是要香火吗?这下好了,刘家没有香火了,断得干干净净。” 刘母愣了一瞬,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但声音反而硬了起来:“离就离!有什么了不起的! 赵素英生不出儿子,离了正好! 你一个供销社的副主任,年轻有为,手底下管着那么些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 赶明儿让你大姑给介绍个黄花大闺女,保准比赵素英强一百倍! 生个儿子还不是早晚的事! 至于那三个赔钱货,她们爱跟谁跟谁,咱们刘家不稀罕!” “你不稀罕我稀罕!” 刘胜利吼出声来。 “我稀罕我老婆!我稀罕我三个闺女!” 他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 一个大男人站在堂屋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浑身发抖,“三个女儿都是我的种!我看着她们生下来的! 大丫生下来才五斤二两,我抱着她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你骂她们赔钱货?她们都是我刘胜利的亲骨肉! 你再敢说她们一句!你再敢说她们一个字……我立刻拉着你一起去死,我说到做到。” 他拿起桌上一瓶敌敌畏,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刘母的脸彻底白了,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上去抢瓶子。 两只手死死抓住刘胜利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声音都变了调:“胜利!胜利你别吓妈! 妈错了!妈知错了!你把瓶子放下!你放下!” 第294章 你比刘胜利男人多了 刘胜利举着瓶子,看着刘母吓得煞白的脸。 她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她撒泼的时候不慌。 打骂孩子的时候不慌。 拿农药逼儿媳妇的时候都没慌过。 现在她慌了。 因为她知道,她儿子今天晚上跟平常不一样。 他不是在吓唬她。 刘胜利慢慢把瓶子放下,重新盖好盖子,搁在桌上。 刘母赶紧把两瓶农药抢过去,双手抱着,退到墙角,像是怕他再拿起来。 刘胜利看着她缩在墙角抱着农药瓶子的样子,嘴角掀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再敢插手一次我和素英的事,我说到做到。 你要是不信,尽管试试。” …… 晚上九点多钟,县医院。 众人商量了一下。 赵德厚和王桂兰留在医院守夜,照顾赵素英,其余人先到国强饭庄住一晚。 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在前头带路,赵素梅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三丫。 赵志军骑着自行车载着田秀兰,孙建民蹬着三轮车,车斗里铺着棉被,赵素芳坐在上头,一手揽着大丫一手揽着二丫。 两个孩子哭了大半天,这会儿靠在大姨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回到国强饭庄,赵素梅把三丫安顿在自家屋里,又给大丫二丫在客房铺了床。 两个孩子沾了枕头就睡沉了,连衣裳都没脱。 赵素梅给她们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赵素芳和孙建民被安排在走廊尽头那间。 赵素芳洗了把脸,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她怀孕三个多月了,肚子还没显怀,隔着厚棉裤摸不出什么来。 但她就是改不了这个习惯动作,手总爱往肚子上搁。 孙建民端了两杯热水进来,递给她一杯,自己在旁边坐下来脱鞋。 赵素芳接过搪瓷缸子捧在手里,没喝,就那么捧着,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在发呆。 “建民。”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这一胎要还是个闺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焦虑,“你爸妈会不会也天天骂我?” 孙建民脱鞋的手停住了。 他把鞋放到床底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别胡思乱想。” 孙建民把她的搪瓷缸子接过来搁在床头柜上,握住她的手,“我爸妈跟胜利他妈能一样吗? 我妈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嫁过来这些年,她什么时候冲你红过脸? 咱家的事不都是你说了算,谁敢骂你?” 赵素芳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公公孙有田是个闷葫芦,在公社食堂干了一辈子,回到家除了端碗吃饭就是坐院子里听收音机,话比赵德厚还少。 婆婆是个软性子,见人先带三分笑,过年过节给儿媳妇买东西,比给儿子还上心。 老两口也盼孙子,嘴上也念叨过几回,但从来没有说过她什么。 她怀大女儿那会儿,婆婆天天给她炖鲫鱼汤,大女儿生下来,婆婆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说闺女好,闺女贴心。 二女儿生下来后,公婆虽然有些失望不是男孩,但也没说什么,月子里还是伺候得周周到到的。 想到这里,赵素芳心里松了松。 可那股子忧心刚按下去,另一个念头又浮上来了。 她把孙建民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掌纹,也不说话,就那么翻来覆去地看。 “又咋了?”孙建民问。 “建民,我听说……”她抿了抿嘴唇,压低声音,“现在大城市开始搞计划生育了,管得可严。 你说咱县里要是也跟着搞,万一这一胎又是个闺女,到时候不让再生了,咱咋办?” 孙建民没有马上回答。 他是公社的干部,计划生育的文件他看过,上头的精神他也知道。 按道理,干部家庭更得起带头作用。 他沉默了几秒钟,把赵素芳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握紧了。 “那就偷偷生。”他的声音带着坚定,“大不了交罚款,咱家又不是交不起。” 赵素芳抬起头看他:“可你现在在公社又升了职。 到时候上面要求干部起带头作用,你咋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担忧。 她知道孙建民这些年一步一步从普通办事员干到公社副主任,靠的是踏实肯干不犯错误。 她不想因为自己肚子的事耽误了他的前程。 孙建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犹豫:“那我就辞职不干了。” 赵素芳一愣:“你说啥?” “我说,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不让生,我又想生,那就辞职。” 孙建民看着她,语气平静,“咱家也下海经商,你看国强,开饭庄才多久,买卖做到县城去了。 你男人又不笨,做生意还能饿着你们娘几个?” 赵素芳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嫁给孙建民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当初相亲的时候,媒人介绍他是公社会计,铁饭碗,人老实。 爹妈觉得挺好,她也觉得挺好。 嫁过去这些年,他确实老实。 工资全交,下班就回家。 不喝酒不打牌,偶尔还会给她买礼物。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了。 可今天她才发现,她男人不光老实。 他心里头有杆秤,秤得清什么轻什么重。 公家的职位可以不要,铁饭碗可以不要。 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他要。 赵素芳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侧过身,在孙建民身边躺下来。 她挨着他的肩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儿。 “建民。”她轻轻说。 “嗯?” “你可比刘胜利男人多了。” 孙建民笑了一声,侧过身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那是,不管你生几个,闺女小子,都是我的亲骨肉。 谁也甭想欺负你们娘几个,我亲妈也不行。” 第295章 让他滚 赵素芳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在孙家过日子,好像也没什么可操心的。 公婆不刁难,男人有担当,她比赵素英命好。 “素芳。”孙建民把手覆在她搭在小腹的那只手上,声音比刚才轻了,“谢谢你,这么多年都对我不离不弃。 我孙建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赵素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外面寒气逼人。 但这个房间是暖和的,被子是软的,身边的男人心跳稳稳当当的。 她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两天,林国强和赵素梅把大丫二丫留在饭庄照顾。 大丫二丫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吃饭都不敢夹菜。 赵素梅给她们一人盛了满满一碗红烧肉,大丫端着碗,看看肉又看看赵素梅,小声问:“三姨,这是给我们吃的?” 赵素梅心里一酸,又给她们一人夹了个鸡腿:“吃,以后天天有肉吃。” 林庆安走路还不稳,摇摇晃晃地追在两个表姐后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大丫二丫被他逗得咯咯笑,脸上的怯意渐渐消了。 林国强和赵素梅每天往医院跑两趟,带点补汤和饭菜。 赵素英一天比一天好,能坐起来喝粥了,也能下床走两步了,只是人还是瘦,大夫说至少得再养半个月。 三天后,赵素英出院。 赵德厚赶着驴车来县医院接她。 车上铺了厚厚两层棉被,王桂兰又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裹在赵素英身上。 驴车晃晃悠悠地把赵素英拉回了赵家老宅。 大丫二丫已经被提前送了回来,在院门口踮着脚等,远远看见驴车来了,撒腿就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妈。 赵素英坐在车斗里,一手搂着三丫,一手去够两个闺女,够着了,把三个女儿一起搂在怀里,眼眶又红了。 王桂兰在旁边拿袖子抹眼睛,嘴上却凶巴巴的:“哭什么哭,月子里哭多了伤眼睛! 赶紧进屋,炕都给你烧热了。” 安顿好赵素英,王桂兰把大丫二丫交给田秀兰带着,自己去灶房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 鸡汤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赵德厚蹲在门口,闻了闻,起身把院门关严实了。 刘胜利是第二天来的。 他在赵家老宅门口杵了一个多钟头。 李红霞出来倒水看见他,脸当场就沉了,把水往地上一泼,转身进去,哐当把门关上了。 刘胜利也不敲门,也不喊,就在门口站着。 站累了就蹲,蹲累了就站,嘴唇冻得发紫,棉鞋里灌了冷风,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带了东西。 两袋子红糖,一篮子鸡蛋,还有一罐麦乳精。 他把东西搁在门口,敲了敲门,退后几步等着。 赵德厚开门看见东西,又看见他,一脚把东西踢到门外。 鸡蛋碎了好几个,蛋黄蛋清糊了一地,红糖袋子也破了,漏出来撒在冻土上,红得像血。 赵德厚指着他的鼻子说滚,又关上了门。 第三天他又来了,没带东西。 他在门口跪了下来。 从早上跪到晌午,又从晌午跪到日头偏西。 北风刮得呜呜响,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膝盖底下垫了两块砖头。 不是怕硌,是地上太凉,他怕跪废了膝盖,以后素英有什么事他背不动她。 过路的邻居侧目看他,有人认出他是赵家的二女婿,交头接耳地议论,他也不抬头。 赵素英靠在炕上,怀里抱着三丫,手里端着碗鸡汤。 王桂兰坐在旁边给三丫缝小衣裳,针线走得又快又密,嘴上也没闲着:“让他在外面跪着!跪死也不多! 现在知道跪了,早干什么去了。” 赵素英没接话,低头看着三丫。 三丫刚喝完奶粉,小嘴还在咂巴,脸上的黄疸退干净了,露出底下白嫩的皮肤。 三丫像她,眉毛淡淡的,眼线很长,长大了应该是个俊闺女。 刘胜利说三丫还没取大名,她想了好多天,想叫秀珍,寓意秀气端庄,珍视呵护。 可她没跟刘胜利说,她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跟他过日子。 她把鸡汤碗搁在炕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看不清外面,只隐约能看见院门口有个黑乎乎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像根木桩子。 “让他进来吧。” 王桂兰缝衣裳的手停了。 她转头瞪着赵素英,嘴唇抿得死紧,眼睛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还有不舍得骂的憋屈。 “你心又软了?你忘了你是怎么进的医院?” “我没忘。”赵素英没有躲开她娘的目光,“妈,我就是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他说完了,我再决定以后怎么过。 他要还是那副窝囊样,我自己把他赶出去。 妈,你让我自己做这个主。” 王桂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针线往炕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门口,冲着院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进来!别跪在那儿丢人现眼!” 院门开了一条缝,刘胜利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缩着脖子走进院子,推开堂屋的门,站在赵素英那屋的门口,没有往里进。 他看见赵素英靠在炕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盖着厚棉被,怀里抱着三丫。 她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像在医院时那样白得吓人了。 但人还是瘦,下巴尖了,眼窝还是凹的,手腕上的骨节比以前凸得更明显。 “素英。”他哑着声音喊了一声。 赵素英抬起头看他。 他瘦了,眼袋乌青,下巴上冒着一层胡茬,棉袄前襟上沾着土。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局促不安。 “进来坐吧。”赵素英指了指炕沿。 刘胜利走进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他离赵素英隔了半个身位,不敢坐太近。 三丫在赵素英怀里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小手攥成拳头挥了两下,又放下了。 刘胜利盯着三丫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素英,”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急,“我在外面租了房子。 就在王店镇上,离供销社不到二里地,三间大瓦房,带院子,灶房是新砌的,向阳,暖和。 咱们以后在外面住,不跟我妈住一起。 我警告过她了,以后不许她再插手咱们小家的事。” 第296章 最后一次机会 赵素英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三丫换了个姿势抱着,拍了两下,慢慢开口:“那要是她以后再跑到新家来闹呢? 她堵着门口骂我生不出儿子,骂你不孝顺,你怎么办?” “她不敢。” 刘胜利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鼓了一下,“她要是再敢来闹,我就跟她断绝母子关系。 她老了病了,自己想办法。 她不慈我就敢不孝。” 赵素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 她沉默了几秒钟,又问了一句:“你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舍得?” 刘胜利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素英,你知道我从医院回去那天晚上干什么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赵素英的眼睛,“我买了两瓶敌敌畏,拍在她面前。 我说,你不是爱喝农药吗,好啊,咱俩一起喝,一块下去见我爹。” 赵素英抱着三丫的手猛地收紧了。 “我那会儿不是吓唬她。” 刘胜利声音低沉,带着决绝,“我是真的想跟她一起死了算了。 我看着她坐在那儿喝你的麦乳精,一脸不在乎的问你是不是死了,我就想,这种日子活着有什么意思,死了就彻底清净了。 我连瓶盖都拧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泛着血丝。 “所以素英,你不用再担心她寻死觅活的威胁我了。 她要死是她想死,我不会拦,更不会有什么负担。 我是彻底想明白了,我不能让咱们这个家散了。 大丫二丫三丫不能没有娘,我也不能没有你。” 赵素英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三丫的包被上。 三丫被她的眼泪惊了一下,小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 赵素英慌忙去拍她,拍着拍着,自己的哭声也压不住了,呜呜地闷在嗓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跟刘胜利结婚八年了。 别人说媒的时候,她爹看中刘胜利是供销社的正式工,有铁饭碗,人也老实。 嫁过去以后,她也确实是奔着跟他好好过日子去的。 可她没想到婆婆是那样的人。 也没想到这个男人老实归老实,但在婆婆面前一点骨气都没有。 这些年她忍着、让着、躲着,不是因为她怕刘母。 是因为她心疼刘胜利夹在中间受夹板气。 她总想着男人在外面上班不容易,回到家还要听婆媳吵架,太难了。 所以她把委屈往肚子里咽,把气往自己身上揽。 可今天刘胜利坐在她面前,告诉她,他拿着两瓶敌敌畏跟他娘说,咱俩一块下去见我爹。 她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 她想说你可算想明白了,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哭,抱着三丫哭,哭这些年的委屈。 哭那个被自己灌下去的半瓶农药。 哭差点再也见不到三个闺女的自己。 刘胜利看见她哭,有些慌,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素英,你别哭……大夫说你不能激动,伤肝。 你骂我吧,打我两下也行,你别自己憋着。” 赵素英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 她看着刘胜利,眼睛红肿,目光却清亮。 “刘胜利,我跟你说清楚。 你要是以后再护着她,再让她欺负孩子们骂我,我可不饶她。 到时候我跟她撕破脸,你会怨我吗?” “她要是再敢闹,”刘胜利一字一顿,“不用你开口,我先去跟她闹翻了天。” 赵素英沉默了很久。 窗外北风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三丫在怀里又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 赵素英低头看着三丫,又抬头看着刘胜利。 “好。”她说,“我愿意跟你继续过。 但是刘胜利,我只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 要是你食言了,咱俩就离婚。 大丫二丫三丫都跟我,到时候你可别再纠缠。” “不会的。”刘胜利握紧了拳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王桂兰一直在堂屋里听着。 赵德厚也在,两个人脸都黑得像锅底。 王桂兰把手里的针线活往桌上一摔,走进屋来,盯着刘胜利。 她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扎得刘胜利不敢抬头。 “刘胜利,你别以为素英原谅你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你妈欺负素英,害得她差点没了命!这笔账我们赵家还没跟她算清楚。 这不是你跪下求两回就能了的。” 刘胜利站起来,对着王桂兰和赵德厚微微低下了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爸,妈,是她有错在先。 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只求你们……别闹出人命来。” 王桂兰和赵德厚对视了一眼。 赵德厚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看了刘胜利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王桂兰冷笑了一声。 “你放心,不会要她的命,也不会伤筋动骨。” “但这个教训,我要让她记一辈子。 让她知道知道,赵家的闺女不是她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 刘家小院。 刘母坐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抄在棉袄袖筒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院门口那棵枣树。 她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那天晚上刘胜利摔门走了以后,她把两瓶敌敌畏锁进了柜子里,钥匙揣在自己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她怕刘胜利真的想不开,拉着她一起喝。 胜利他爹当年走的时候,她都没这么慌过。 那时候她虽然没了男人,但儿子还在,家还在,日子还能往前过。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儿子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农药瓶子,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要拉着她一块去死。 她越想心里越凉,越凉就越恨。 她不恨刘胜利。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恨不起来。 她恨赵素英。 恨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的儿子。 恨她生不出儿子还理直气壮。 恨她装可怜让她儿子跟亲娘对着干。 “生不出儿子还有理了……” 她嘴里嘟囔着,声音干哑,“还喝农药,吓唬谁呢。 你要真有那个志气,怎么不喝死算了……” 话刚落地,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第297章 教训刘母 温馨提示各位读者,接下来两章是有“味道”的,不建议看书的时候吃东西。 门闩是木头插销,一脚下去直接断成两截,碎木碴子飞了一地。 刘母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门槛上滑下去。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抬眼就看见赵志军和王桂兰一前一后跨进了院子。 赵德厚跟在最后头,手里拎着个玻璃罐头瓶子。 瓶子外面裹着层旧报纸,里头装着大半瓶浑不澄澄的东西,晃一晃还冒泡。 赵志军走在最前面,脸铁青着,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 王桂兰跟在他后头,两只眼睛像两把刀子,从进门起就死死钉在刘母脸上。 赵德厚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回手把院门虚掩上。 刘母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腿肚子撞在门槛上,生疼。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挤出个笑脸来,但那笑还没挤成形就僵在了嘴角。 她看看王桂兰的脸色,又看看赵志军的拳头,最后目光落在赵德厚手里那个罐头瓶子上。 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仨人不是来串门的。 “亲……亲家母,你们来了啊。” 她干巴巴地招呼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素英咋样了?我那天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王桂兰已经冲上来了。 王桂兰一把揪住刘母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刘母的脑袋被迫仰起来,疼得她嗷地叫了一声。 王桂兰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气得直哆嗦,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你有什么脸提素英?你还有脸问素英咋样了? 我好好的一个闺女嫁到你们刘家,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了七八年,到头来差点死在你手里! 你还有脸问我闺女咋样了?张凤莲!你这个搅家精的老东西!你也有脸活在这世上!” 她一边骂一边抡起巴掌,照着刘母的脸就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 刘母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另一边脸上。 王桂兰左右开弓,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又快又狠。 每一下都带着风声,每一下都像是在替赵素英这些年在刘家受的委屈讨账。 “我让你欺负我闺女!我让你打大丫二丫! 我让你拿农药瓶子吓唬人!我让你逼她把三丫送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欺负到我赵家头上来!” 刘母的脸上很快红肿起来。 五道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两边脸颊上,嘴角也破了皮,渗出一丝血来。 她被扇得眼冒金星,两只手胡乱地去挡,被王桂兰一把拍开了。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声音又尖又抖:“别打了……别打了……亲家母……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你知道错了?” 王桂兰松开她的头发,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既嫌恶又愤怒,“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我闺女在医院洗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知道错了? 我闺女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知道错了?” 她转过身,朝赵志军一扬下巴:“按住她。” 赵志军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刘母的两只胳膊,反剪到她背后。 刘母拼命挣扎,又踢又扭,嘴里尖声叫骂起来:“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我要去派出所告你们!放开我!放……” 赵志军的手像两把铁钳,任凭她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王桂兰走到赵德厚跟前,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罐头瓶子。 她把瓶子外面裹的旧报纸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头透明的玻璃瓶身。 瓶子里的液体浑浊不堪,上头漂着一层黄不黄绿不绿的东西,底下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碎渣。 瓶盖子拧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臭得连赵志军都皱了皱眉,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刘母看清了瓶子里的东西,脸刷地白了。 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她认出来了。 那是粪水。 是茅坑里舀上来的粪水。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几乎是本能地开始疯狂挣扎。 两条腿乱蹬,踢得地上的土都扬起来了。 “王桂兰你敢!你敢!我让我儿子休了赵素英! 你敢这么对我你不得好死!你……” 王桂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手指掐在她两腮上用力一掰,刘母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她的舌头在嘴里乱搅,想闭嘴闭不上,想吐口水吐不出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声。 王桂兰把罐头瓶子举到她嘴边,手腕一翻。 那臭不可闻的粪水就灌进了她嘴里。 “你害得我女儿喝农药洗胃,我今天就让你也尝尝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 王桂兰的声音又冷又硬,“你不是嘴巴毒吗?我今天给你好好洗洗!” 粪水灌进嘴里,刘母剧烈地呛咳起来。 粪水从鼻孔里喷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淌了一身。 她想吐,嘴又被王桂兰捏着,只能咕嘟咕嘟往下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混着粪水往下淌。 那味道冲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胃里像被人拿棍子在搅,翻涌着往上顶。 王桂兰灌了小半瓶,终于嫌弃地松开了手。 赵志军也松开了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拿鞋底在地上蹭了蹭。 他的鞋面上溅到了几滴粪水。 刘母扑倒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哇的一声大吐特吐起来。 她吐得浑身都在抽搐,胃里没有东西就吐酸水。 酸水吐完了就干呕,呕得嗓子眼都在冒血腥味。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衣裳前襟上全是粪水和呕吐物。 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个人样。 王桂兰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出了恶气的痛快。 她把罐头瓶子丢在地上,拿手帕擦了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擦得很仔细。 “张凤莲,你听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今天灌你的是粪水。 你要是再敢欺负我闺女,再敢骂她一句,再敢碰大丫二丫三丫一根手指头,我把你的头按进茅坑里去,你不信尽管试试。” 第298章 要死要活,你自己选 刘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发出呜呜的哭声。 她不敢看王桂兰,也不敢骂回去。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见过王桂兰这副模样。 以前两家吵架,王桂兰最多就是吵几句嘴,从来没动过手。 今天她看出来了。 王桂兰是真敢把她按进茅坑里。 王桂兰转过身,把手帕丢在地上。 “走。”她说。 赵志军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刘母,扭头跟着王桂兰往外走。 赵德厚从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干呕的刘母,冷笑着摇了摇头。 院门没关,就那么敞着。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着旋儿飞起来。 刘母在地上趴了很久,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嘴里又苦又腥又臭。 她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扶着门框挪进灶房,哆嗦着手往锅里舀了水,蹲在灶前开始烧水。 火光照着她红肿的脸和湿漉漉的衣襟,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水开了,她用葫芦瓢舀出来兑凉水,拿毛巾蘸着擦脸擦脖子。 洗了一遍又一遍,香胰子打了三四遍,毛巾都搓出了白沫。 可她总觉得那股味儿还在。 阴魂不散,钻进她的鼻孔里、嘴巴里、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把毛巾摔进盆里,趴在泔水桶边又干呕起来。 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呕出一口又一口苦涩的酸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扶着灶台站了很久,太阳穴突突直跳。 脸上疼,胃里更疼。 嗓子眼还残留着那股恶臭,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恶心。 她想骂,想摔东西,想冲到赵家去把他们家的锅砸了。 可她的腿到现在还在发软,别说去闹事,连站都站不太稳。 刘胜利是下午回来的。 他把自行车停稳,走进堂屋,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的户口本、粮本、他和赵素英的结婚证。 还有赵素英和孩子们的换洗衣物,日常用品。 刘母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冲出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脸上还是红肿的,嘴角的伤口结了血痂。 头发虽然重新梳过,发根里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她看见刘胜利在收拾东西,上去一把拽住蛇皮袋的口子。 “胜利!你回来了!你可得给你妈做主啊!”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赵家那些人不是人! 王桂兰带着她儿子闯进咱家,打你娘的耳光! 你看我这张脸,你看看!他们还给我灌粪水!灌粪水啊! 他们是畜生!是畜生!你跟我去派出所,我要告他们! 我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是他们家的女婿,他们这么对你亲妈,你可不能不管啊!” 刘胜利收拾东西的手没停。 他把蛇皮袋的口子从刘母手里拽出来,用麻绳扎紧了,又去整理另一个袋子。 他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像是刘母说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事我管不了。” 刘母愣了一瞬,随即炸了。 她一把拍在蛇皮袋上,嗓门尖得能掀翻屋顶:“你说什么?你管不了?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儿子! 我是你亲娘!你亲娘被人打了,被人灌了粪水,你说你管不了? 你眼睁睁看着你妈被外人欺负,你一句话都没有? 刘胜利你的良心呢?你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你今天必须得跟我一块,去派出所告他们老赵家!” 刘胜利直起腰来,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已经看透了的平静。 “我不去。”他说。 “你不去也得去!” 刘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棉袄袖子里,“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你不怕天打雷劈吗!你不怕你爹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吗! 刘胜利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刘胜利没有甩开她的手。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承受的这些,是你自己找的。” 他掰开刘母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我就这一个媳妇,三个闺女。 你非得把家搅和散。”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见骨,“妈,你是不是真的不怕,将来有一天你老了,病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你是真不怕,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刘母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但她的嗓门反而更高了,像是要用音量盖住心里的那股心虚:“你咒我?你咒你亲娘?” 刘胜利拎起蛇皮袋,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你要是想死,是你自己想不开,跟我无关。 要活要死,你自己选。” 他拎着蛇皮袋出了院门,跨上自行车,脚蹬子一踩,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刘母站在院子里,张着嘴,愣了好半天。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穿墙过院,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邻居院墙上探出几个脑袋,有的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有的交头接耳嘀咕了两句,有的干脆把院门关紧了。 没有一个人过来劝,没有一个人过来问。 刘母平时在巷子里尖酸刻薄惯了。 谁家的闲事她都管过,谁家的坏话她都说过。 挑拨离间,造谣生事。 左邻右舍没有一个不烦她的。 如今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大家只觉是她活该。 …… 周六,天晴无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林美丽买的新房在县城大街十字路口往东不到半里地。 临街四间门面房,上下两层,后面带个院子,院子里还有四间青砖瓦房。 这房子以前是供销社的旧仓库,后来让人买下来改成了门面房。 林美丽来看房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 门面宽敞,位置临街,后院又能住人又能囤货,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陈江提前几天就找人把门面重新粉刷了一遍。 林美丽又让人在门口挂了个新招牌,红底黄字,“林家蔬菜批发”。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批发各类时令蔬菜、鲜蛋活禽,量大从优。 今天跟亲朋好友约好了先看房,再去国强饭庄吃乔迁宴。 第299章 逢人就夸儿媳妇 最先到的是林国强和赵素梅。 林国强骑着三轮车过来的,赵素梅坐在后面,她怀里抱着林庆安,林静和林薇乖巧坐在垫软的车斗里。 林美丽在门口迎他们,穿一件枣红色呢子短大衣,卷发精心打理过,用发夹别在脑后,脸上笑盈盈的,整个人精神得不行。 “二哥二嫂!快进来看看!” 她拉着赵素梅的手往里走,一进门面就介绍开了,“这边是样品区,那边是过秤的地方,后面院子里搭了棚子囤货,不怕下雨下雪。 楼上我打算收拾出来当账房,以后谈生意就不用蹲在菜筐子旁边了。” 赵素梅楼上楼下看了一圈,忍不住夸道:“这房子真不错,又大又亮堂,比菜市场那两间强了不止十倍。” “那当然。”林美丽笑着挽住她的胳膊,“以前那两间,货一多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好了,光是门面就有四间,后院还能放货。 我跟陈江商量了,回头把菜市场那门面退了,把工人都带到这边,一个给人送货,一个在店里帮忙。” 正说着话,陈江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串鞭炮。 他满面笑容地冲林国强喊了声“二哥”,又跟赵素梅打了招呼。 这才去门口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把半条街的人都招来了。 邻居们探出头来看热闹,陈江挨个散烟,嘴里说着“以后多关照”。 没多会儿,林海柱和李红霞到了。 林国栋开拖拉机拉着老两口来的。 秦璐坐在后斗里,旁边搁着两盆月季花。 那是秦璐在花圃里买的,挑了两盆开得最好的搬过来。 说是给五妹的新家添点喜气。 李红霞下了三轮车,仰头看了看两层高的门面房,又看了看招牌上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好,好。”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美丽苦尽甘来了。 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光景,都买上城里的大楼房了。” 林美丽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臂,声音也软了几分:“妈,今儿是好日子,可不许哭。” 李红霞连连点头:“不哭,妈不哭,妈这是为你高兴。” 林美玲和江明诚是一块儿来的。 江明诚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林美玲牵着萍萍的手,恭喜林美丽买房。 正说着话,林国伟骑着三轮车到了。 三轮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 两箱汽水、一箱子水果罐头、还有几包干货,全是他杂货铺里卖的东西。 周桂芳坐在后头扶着货,嘴里还在埋怨他带得太多了。 林国伟不听,说五妹买房是天大的喜事,送礼不能小气。 周桂芳白了他一眼,说行行行你说得对。 两口子下了车,周桂芳看见林美丽,满脸堆着笑,拉着林美丽的手说了好几句恭喜的话,态度比以前亲热了不少。 林国伟的杂货铺现在生意红火,两口子日子宽裕了,人也活泛了。 林家人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老老少少十几口人,把门面房挤得满满当当,笑声说话声嗡嗡地响。 参观完新房,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国强饭庄。 林国强提前准备好了席面。 桌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凉菜,卤牛肉、拍黄瓜、蒜泥白肉、油炸花生米、皮蛋豆腐、糖拌西红柿、酸辣藕片、凉拌木耳。 陈江陪着陈父陈母进来的时候,林美丽迎上去叫了声爸妈。 陈母拉着她的手,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收过。 陈母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呢子外套,头发刚烫的,显得精神得很。 她拉着林美丽的手坐在主桌,旁边的亲戚问起来,她就笑眯眯地介绍:“这是我儿媳妇美丽,能干着呢。” 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陈家那边的亲戚来了不少。 陈江的几个叔伯婶子,舅舅舅妈、姨妈姨父、还有陈江的大姐陈燕和姐夫陆文杰,坐了两三桌。 开席没多久,话匣子就打开了。 陈江的二舅妈嗓门最大,隔着半张桌子冲陈母喊:“大姐,你可真是好福气!这么能干的儿媳妇,哪找去!” 陈母端着酒杯,脸上的笑纹堆了一层又一层:“可不是嘛,我们家美丽又能干又懂事,进门才多久,这房子都置办上了。” 林美丽笑着应了一句:“您和爸的功劳也不小。” 陈母听完笑得更开了,又跟旁边的亲戚夸起来:“你们听听,多好的儿媳妇!” 旁边有个姨婆凑过来问:“听说光这门面房就花了六千块?” “可不。”陈母放下酒杯,用手比划了个六,“六千,美丽一个人出了三千。” 那姨婆倒吸一口气,看林美丽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哎哟喂,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我听说她那个蔬菜批发生意做得可大了,咱县好几个菜市场的摊贩都从她那儿拿货呢。” 陈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嘴上却拿起了架子:“那可不,县里几个菜市场的菜贩子都是从她这儿拿货,咱家现在也算是有产业的人了。” 陈燕在旁边抿着嘴笑,凑到林美丽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美丽你听听,咱妈现在可得意了。 出去串门三句话不离你,逢人就夸儿媳妇有本事。 以前她那张嘴,可没这么好说话。” 林美丽笑着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陈燕一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明白得很。 不管在哪,有能力有本事的人,才能被人高看一眼。 赵素梅和林美玲一左一右坐在林美丽旁边,三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赵素梅早就想问林美丽婆媳关系的事了,趁着大家都在吃饭喝酒,侧过头问了一句:“你婆婆现在对你怎么样?” 林美丽夹了块卤牛肉,嚼了两口,嘴角弯了弯:“挺好的,刚开始那阵子对我不冷不热的,我也知道。 她是城里人,嫌我是乡下来的,嫌我是二婚,嫌我配不上陈江。 我也不跟她计较,该怎么忙怎么忙,店里的事一大堆,哪有工夫天天琢磨她的心思。 后来吧……” 第300章 咱们林家是彻底翻身了 林美丽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她生了场病,在县医院住了几天。 我跟陈江轮流去伺候,白天我在医院守着她,晚上陈江去换我。 端水喂药、擦身子倒便盆,都是我亲手干的。” 赵素梅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林美丽笑了笑,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出院以后她对我就彻底变了。 以前我在灶房做饭她只当没看见,现在早上提前做好早饭等我陈江起床一起吃。 以前她对我不管不问,现在我出门之前她会嘱咐我多穿件衣裳。 我忙的时候,她帮我和陈江洗衣服,收拾家务。 有时候店里忙,中午顾不上回去吃饭,她用保温桶盛着给我送到店里。 这次买房,还没等我们开口,她跟我公公主动拿了三千块出来。 我公公说,美丽要买房子,这是正事,家里得出钱。” 赵素梅听到这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五妹。 当年嫁给王超吃了那么大的亏,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后来嫁给陈江后,因为陈母的原因,她一直怕林美丽在婆家受委屈。 现在听林美丽这么说,她放心了。 林美玲在旁边听着,轻轻拍了拍林美丽的手背:“美丽,你命好,陈江对你真心,婆婆也转了性。” “也谈不上命好吧。” 林美丽看着她四姐,目光坦坦荡荡的,“婆婆对我好,是我伺候她换来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刚开始嫌弃我是二婚,后来看我是真心实意待她儿子、待这个家,加上我能赚钱,她也就不端着了。 陈江对我好,那是他自己眼不瞎,心不盲。” 赵素梅点了点头,说这话说得对,人心换人心。 说完林美丽,林美玲的目光转向桌对面的林国栋和秦璐。 林国栋正给秦璐夹菜,喂到她嘴边,秦璐笑着偏头躲了一下,最后还是让他把菜搁进碗里了。 老三夫妻俩新婚燕尔,蜜里调油。 林美玲看着笑了一下,隔着桌问:“三哥,听说你跟三嫂准备盖新房?” 林国栋正给秦璐夹菜,听见问话把筷子搁下来,点了点头:“对,纺织厂给秦璐安排了份工作,下个月就上班。 但工厂离王店镇太远了,每天来回跑不方便。 我寻思着就在她家老房子那块地基上重新盖,那儿离厂子近,她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秦璐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工作安排在纺织厂后勤科,做统计,活儿不累。” “准备盖啥样的?”林美丽问。 “我们跟傅师傅请教了一下,准备盖两层小楼房。” 林国栋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老房子那块地基大,院子也宽敞。 一楼我们自己住,二楼留着以后用。 到时候院子里修个菜园子,种点菜,种点花,再种棵柿子树。” 秦璐在旁边抿着嘴笑,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还没开始盖呢,连种什么都想好了。” “盖房子之前得有计划嘛。” 林国栋一本正经地说,“傅师傅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等开春就动工。 格局我跟他商量了好几回,肯定盖得合心意。” 秦璐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嘴角弯弯的。 “咱们林家现在算是彻底翻身了。” 林美丽感慨了一句,“二哥在县城开了大饭庄,三哥马上要在城里盖楼房,我跟陈江也刚买了门面房。” 说到这里,大家不由望向了林国伟。 林美丽问,“大哥你那杂货铺现在咋样了?” 林国伟放下酒杯,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笑:“还行,还行。 支了个活禽活鱼摊子,兼卖早点,一天能赚个十几二十块。 国强还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把鸡蛋也批过来卖,说是养鸡场的蛋新鲜,进货价也不贵。 我试了试,确实好卖。” 周桂芳在旁边夹了块红烧肉,接了一句:“他现在天天五点钟就起来进货,干劲大着呢。 照这样下去,再干个一年半载,我们也能在城里买套门面房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满意,跟以前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儿判若两人。 以前她总嫌林国伟窝囊没本事,现在杂货铺生意红火了,她在店里帮忙就是辛苦点也乐意。 手头宽裕了,脸上的笑也多了。 “那得感谢老二。” 林国伟举起杯子,冲林国强示意了一下,“国强,大哥敬你一杯。” 林国强举杯碰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林美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直没怎么抢话头,这时候也被赵素梅问到了:“美玲,你那制衣店生意最近怎么样?” “还行。”林美玲笑了笑,“订单越来越多了,前阵子接了几个结婚做嫁衣的单子。 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雇了个帮工,针线活好,人也踏实。” “那说明生意好啊。” 林美丽替她高兴,“我记得你那店刚开的时候,接的还是普通订单,现在都做上嫁衣了。” “可不是。”赵素梅笑着又说了一句,“美玲那手艺,放在整个县城都是一等一的。 对了,饭庄人手不够,国强又招了几个,打算再订一批工衣,美玲你抽空帮忙做出来。” “好,二哥二嫂你们放心吧,保证不耽误你们用。” 林美玲爽快应声。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江明诚和林美玲的婚事上。 “腊月十六。”林海柱扫了眼桌上的一圈儿女,“美玲从老宅出门,小江到老宅接人,规矩一样不能少。 你们到时候都回来,一起送美玲出嫁!” …… 市里来人的消息,是周泽明提前两天让人通知林国强的。 来的不是一般干部,是市里主抓经济工作的副主任,姓孙。 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句句都问到点子上。 随行的还有市里两位处长,一个管工商,一个管农业,外加秘书和司机,一行五个人。 周泽明亲自作陪,县委办的小车停在国强饭庄门口时,林国强已经带着赵素梅在大堂等着了。 孙副主任下车,抬头看了看饭庄的门脸。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秦玉珍题的那块匾,“国强饭庄”四个字苍劲有力。 门口两盆铁树修剪得齐齐整整,玻璃门擦得锃亮,服务员统一穿着林美玲做的制服,深蓝色对襟褂子配黑色长裤,站得笔直。 “这排场,不比市里的大酒店差嘛。” 孙副主任跟周泽明说了一句。 周泽明笑着往里面让:“孙主任里面请,这饭庄的老板叫林国强,退伍兵出身。 从一个小吃店干起来的,现在是咱们清河县私营企业的标杆。” 第301章 市里来人了 林国强上前两步,微微欠身,伸出手来:“孙主任您好,欢迎来国强饭庄指导工作。” 不卑不亢,声音稳稳当当。 孙副主任跟他握了手,上下打量了一眼:“林老板年轻有为啊,听周书记说,你这饭庄开业才几个月?” “是,今年九月十八开业。” 林国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孙主任里面请,我先带您看看。” 他没急着往包间领,而是带着一行人先在饭庄里转了一圈。 大堂散客区十几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 桌布雪白,酱油瓶和醋瓶都擦得锃亮,摆在桌子正中间,标签朝外,方向都一个样。 正是饭点,大堂里坐了七八成客人,觥筹交错的声音热热闹闹的,但一点不显乱。 孙副主任注意到,每张桌子旁边都配了个木架子,专门给客人放包和外套。 穿过大堂进了后院,荷塘里引的活水还没冻实。 几尾锦鲤在冰面底下慢悠悠地游着,假山旁种着斑竹,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 孙副主任站在回廊下看了一圈,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个布局有讲究。” 周泽明在旁边说:“他们请了省城退休的老建筑师给看的。” 孙副主任点了点头,又看了林国强一眼。 厨房是单独一栋,林国强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孙师傅正带着孟师傅和顾师傅在灶前忙活。 三个学徒切菜的切菜、配菜的配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又快又匀。 灶台上干干净净,调料缸子一字排开,连油壶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孙副主任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 他看到墙上的分工表、卫生值日表,看到每个灶头旁边挂着的菜单夹子。 角落里专门隔出来的洗碗间。 生熟分开,荤素分开,连抹布都按颜色挂在不同的钩子上。 “你这厨房的管理,比市里国营饭店还规范。” 孙副主任出了厨房,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林国强笑了笑:“孙主任过奖了,做餐饮的,厨房干净是底线。 客人看不见的地方,才是真功夫。” 孙副主任嗯了一声。 参观完,林国强把人领进了二楼的贵宾包间。 包间里提前烧了炭盆,暖烘烘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凉菜,样样精致。 卤牛肉切得透光。 蒜泥白肉的蘸料是孙师傅独家调制的配方。 凉拌木耳酸辣爽口。 水晶肘子晶莹剔透。 孙副主任坐下后,服务员端上热毛巾,又给每人斟了一杯茶。 “这是咱们本地的菊花茶,不值钱,但清香解腻。” 林国强说完,冲门口的服务员点了点头,“上热菜吧。” 热菜是一道一道上的,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 先上的是孙师傅的拿手菜清汤燕菜。 汤清如水,燕窝洁白如玉,浮在汤面上,入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孙副主任尝了一口,放下勺子,转头问周泽明:“这厨师的功底,不像是一般饭店能请到的。” 周泽明笑着说:“他们总厨姓孙,祖上是御厨。” 孙副主任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接着上的是孟师傅的火爆腰花。 十二秒出锅,腰花打了麦穗花刀,入口脆嫩,一点腥臊味都没有。 再往后是扒烧整鸡、葱烧海参、干烧黄河鲤鱼,一道比一道硬。 顾师傅的面点压轴。 蟹黄汤包皮薄如纸,用吸管戳进去先喝汤,鲜得孙副主任连喝了两个。 最后一道是孙师傅的御膳白肉血肠。 白肉切得薄如蝉翼,蘸上蒜酱,肥而不腻,血肠嫩滑,入口即化。 一顿饭吃下来,孙副主任面前每个盘子都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拿热毛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跟周泽明说:“这顿饭放在市里,也得是数一数二的水平。 你们清河县藏龙卧虎啊。” 周泽明笑着看向林国强:“孙主任,这位林老板不光饭庄经营得好,还带动了周边的养殖种植。 他们饭庄用的蔬菜是他自己菜地产的,鸡肉鱼肉有专门的养殖基地供应。 就这一个饭庄,上下游加起来带动了大几十口人的就业。” 孙副主任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国强身上,这回打量的时间更长了些。 “小林,”他换了称呼,语气也比刚才更随意了些,“我听周书记说,你这个饭庄经营得不错,现在月营业额能有多少?” 林国强也没藏着掖着:“旺季的时候一个月流水能到三四万,淡季两万多,净利润大概在三四成。” 这个商业局缴税记录就能查到,没必要说假话。 孙副主任微微点头,又问:“你手下现在有多少员工?” “饭庄这边经理两人,厨师加学徒十二个,服务员二十个,采购、会计、洗碗工、清洁工加一块儿十二个,镇上老店还有五个。 另外菜地那边有八个工人,养鸡场六个,鱼塘三个。” 林国强顿了顿,“全部加起来,固定领工资的有六七十号人。” 孙副主任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模式可以做得更大?” 林国强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壶给孙副主任续了杯茶。 “孙主任,不瞒您说,我正有这个打算。” “哦?”孙副主任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餐饮这块,一个饭庄的承载力是有限的。” 林国强放下茶壶,坐直了身子,“我算过一笔账,就算饭庄天天客满,一个月的流水顶天了也就几万块,但养殖不一样。 咱清河县有地、有水、有劳动力。 养猪、养鸭、养牛养羊,只要规模上去了,利润比开饭庄大得多,还能带动更多人就业。” 孙副主任看着他:“你有具体计划吗?” “有。”林国强也不含糊,“我打算年后办个养猪场。 先从小规模开始,养个百十来头,摸索经验。 等路子跑通了,再逐步扩大。 后续还考虑养鸭、养牛养羊。 饲料方面,我自己的菜地能提供一部分青饲料。 饭庄的泔水也能利用起来,成本能压到最低。 销路更不用担心,饭庄自己就能消化一部分,剩下的走市场批发。” 第302章 尽管放手去干 孙副主任听完,跟周泽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泽明微微点了点头。 “小林,”孙副主任把茶杯放下,“你刚才说的这些,跟市里下一步要推的政策方向完全吻合。 我们这次下来调研,就是要摸清各县私营企业的发展情况,看看有哪些能扶一把的好苗子。 你这个模式,从餐饮往养殖延伸,带动就业,形成产业链,很有示范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办养殖场不像开饭庄,场地、防疫、环保,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你有信心做好吗?” “有。”林国强的回答干脆利落,“场地方面,我打算选在离水源近、离村子远的地方,不影响村民生活。 防疫方面,我跟县畜牧站的顾技术员一直在合作,到时候请他来指导。 至于环保,猪粪腐熟后可以用来肥田,我那片菜地正愁有机肥不够用呢。” 孙副主任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林国强的肩膀:“好,有想法,有计划,有干劲。 你这个典型,省里记住了。” 当天晚上,孙副主任一行就住在饭庄后院的客房里。 客房每间都带独立卫生间,有热水,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雪白柔软。 孙副主任住了一晚,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跟周泽明说:“这客房的水平,比市里招待所还强。 你们清河县有这么个地方,以后上面来人,不用往市里跑了。” 周泽明笑着点头。 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能看得出国强饭庄未来的潜力。 孙副主任在清河县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林国强让孙师傅变着花样做菜,顿顿不重样。 早上的蟹黄汤包、千层酥、豆浆油条,中午晚上的川菜鲁菜淮扬菜换着来。 临走那天早上,孙副主任吃了碗顾师傅现做的手擀面,筋道爽滑,汤头是用老母鸡和火腿吊了一夜的高汤。 他把碗底都喝干净了,放下筷子,对周泽明说了一句:“你们这个林老板,是个人才。 好好扶持,将来能成大事。” 省里领导走后第三天,林国强主动去县委找了周泽明。 他没空手去,拎了一坛子孙师傅自制的腌萝卜。 周泽明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他来了,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怎么样,这几天累得不轻吧?” “不累。”林国强在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周书记,我这次来,是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孙主任这次下来,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市里和省里对私营企业的扶持力度要加大。” 林国强看着周泽明,“我想抓住这个机会。 上次跟孙主任提的那个养猪场,我打算年后就动手办起来。” 周泽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马上表态。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好具体怎么搞了?” “想好了。” 林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摊开放在周泽明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养猪场的选址建议、规模规划、人员配置、饲料来源、粪便处理方案。 还有粗略的投资预算和预期收益。 周泽明戴上眼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林国强。 “你这功课做得够细的。 看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想了很久了。” “是想了很久。” 林国强坦诚地点了点头,“养猪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搞好了,不光我自己赚钱,还能给县里多一个税收来源,多几十个就业岗位。 搞不好,赔的也是我自己的钱,不给县里添麻烦。” “你小子。” 周泽明忍不住笑了一声,把那张信纸折好还给林国强,“场地的事你不用担心。 城南那片荒坡地,离村子远,水源也近,我跟土管局打个招呼,到时候批给你用。 价钱按荒地算,不贵。” 林国强眼睛亮了:“谢谢周书记。” “别急着谢。”周泽明抬了抬手,“我批地给你,是有条件的。” “您说。” “第一,你这个养猪场,规模要上去。 不要搞小打小闹,要做就做清河县最大的,做成示范养殖场。 第二,招工的时候优先考虑本县的人,尤其是那些家里困难的,能多安排一个是一个。 第三……” 周泽明伸出三根手指,“要做就要做出成效来。 省里正在找典型,我把你推上去,你得给我争脸。” 林国强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周书记,您放心。 我林国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这个养猪场,我一定办出个样子来,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周泽明也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林国强的肩膀。 “好,尽管放手去干。 政策上的事有我,经营上的事靠你。 咱们一起把这个事做成。” …… 下午饭庄里不忙了,林国强准备去看看鱼塘。 他骑着三轮车往鱼塘方向走,车斗里放着三床厚棉被,旁边放着个网兜,里面装着牙膏牙刷、香皂、几双厚棉袜,还有一瓶高粱酒和两斤卤猪头肉。 远远看见鱼塘边那两间小屋,林国强放慢了车速。 屋子是入秋前翻修过的。 原来的窝棚四面漏风,冬天老孙头裹着棉被缩在里面还直哆嗦。 现在重新夯了土墙,屋顶换了新瓦,窗户钉了双层塑料布,门口还搭了个小棚子放杂物。 远远看去不像个守塘的临时窝棚,倒像个正儿八经的农家小院。 三轮车还没停稳,两条狼狗先从屋后蹿了出来。 黑子和阿黄,一前一后冲着三轮车叫了两声。 认出是林国强,尾巴立刻摇成了风车,围着三轮车又蹦又跳。 黑子凑上来拿脑袋拱林国强的腿,阿黄则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那个油纸包。 卤猪头肉的香味已经透出来了。 老孙头从屋里出来,黑瘦的脸上一看见林国强就笑开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他回头冲屋里喊:“老马,老侯,老板来了!” 老马和老侯也跟着出来。 老马在围裙上擦着手。 他正切萝卜条准备腌咸菜,手上还沾着萝卜皮。 老侯手里拎着条鱼,刚从塘边回来,棉裤腿子沾了泥。 三个人站在屋门口,看见林国强从三轮车上卸棉被,都愣住了。 “愣着干啥,过来搭把手。” 林国强把绳子解开,三床厚棉被一床一床抱下来,“天冷得太快了,之前那几床被子太薄,你们仨一人一床。 这个是给你的。” 他把最厚的那床塞到老孙头手里,又拎起网兜,“还有牙膏香皂袜子,都在里面,你们自己分。” 第303章 给林美玲添妆 老孙头抱着棉被,粗糙的手在崭新的被面上摸了摸。 这被子是正经的棉花胎,被面是厚实的斜纹布,摸在手里又软又暖和。 “国强,你又破费……”老孙头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破费什么,去年的棉被都不暖和了。” 林国强把卤猪头肉和高粱酒拎出来,往屋里走,“进屋说,外头风大。”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土墙上糊了新报纸,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渔网和工具。 桌上放着个收音机,正播着天气预报。 窗户上的塑料布钉得严丝合缝,外头的风一点灌不进来。 林国强在床沿上坐下,把卤猪头肉摊开,又让老马拿了几个粗瓷碗过来,拧开高粱酒,一人倒了半碗。 “来,先喝一口。”他端起碗,跟三人碰了碰。 酒下了肚,身子暖了些,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孙头夹了块猪头肉,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跟林国强汇报:“国强,今年秋冬这鱼塘,我没给你丢脸。 从十月份到现在,光给饭庄、饭店供鱼就供了六百来斤,草鱼和鲤鱼各一半,藕也挖了小四百斤。 另外还批发卖了一些,你大哥经常来批鱼和藕,还有镇上的几个食堂用。”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递给林国强。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账。 几月几号捞了多少鱼,多少斤,谁要的货,卖了多少钱。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林国强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老孙叔,你这账记得真细致。” 老孙头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我也没念过几年书,写得不好看,能看懂就行。 对了,鱼苗也补放了一批,都是挑的好苗子,草鱼鲤鱼各六百尾,开春就能长起来。 明年开春我打算再多放一批,把亩产再往上提一提。” “你看着办,鱼塘的事你比我懂。” 林国强把账本合上还给他,又问,“上次偷鱼的事之后,还有没有人来捣乱?” “没有!”老马在旁边接话,嗓门大得震耳朵,“老板你放心,自打上次那两个偷鱼的被逮进去,十里八乡都知道咱这鱼塘有人守着,还有狗,谁敢来? 白天老孙头和老侯看着,夜里我值夜,黑子阿黄轮流巡逻。 咱这两条狗灵着呢,有个风吹草动就叫,比打更的都管用。” 老侯平时话少,喝了半碗酒才开口:“老板,我跟你说,老马现在晚上巡逻都不带停的,他说不能让你白花钱请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仨心里有数,这鱼塘交给我们,就不能出岔子。” 林国强端起碗,看了看老孙头,又看了看老马和老侯。 这三个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两个是四十来岁的壮年汉子,在鱼塘边上住着。 夏天蚊虫叮咬,冬天冷风刺骨。 他们没叫过一声苦,把鱼塘当自家的来管,账记得清清楚楚,鱼养得肥肥壮壮。 当初找老孙头看塘,一个月三十块钱,老孙头感激得不行。 可林国强心里清楚,就凭老孙头这认真劲儿,这点钱不算多。 “孙叔。” 林国强放下酒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月给你们仨涨工资。 你从四十涨到五十,老马老侯从三十涨到四十。 过年的时候再发一笔奖金,多少看年底的收成。” 老孙头看着那个信封,手都没伸。 他端起酒碗闷了一大口,放下碗,嗓子有点发哽。 “老板,我来你这儿的时候,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头子。 你让我管鱼塘,给我饭吃,给我发工资,还给我盖房子。 我老孙头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涨不涨工资的不打紧,只要你信得过我,我就给你守着。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鱼塘就丢不了。” 老马和老侯也跟着点头。 老马把碗端起来:“老板,话都让老孙头说了。 我们也不会说啥漂亮话,就一句,鱼塘的事你放心,藕和鱼都给你养得好好的,明年指定比今年更强。” 林国强端起碗,跟三个人碰了碰,一口干了。 酒劲冲上来,胸口热辣辣的,心里头也热辣辣的。 “行。”林国强把碗放下,站起来,“你们吃着,我回去了。 被子一人一床,别舍不得盖,冻坏了没人替我看塘。” 老孙头三人把他送到门口。 …… 腊月十五,林家老宅热闹了一整天。 按清河县的规矩,闺女出嫁前一天,娘家人要添妆。 林家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堂屋里摆了一桌子添妆礼,红纸包着,红布裹着,堆得满满当当。 村里人来看热闹,扒着院门往里瞅,啧啧地咂嘴。 这排场,在十里八乡也是头一份。 林国伟和周桂芳来得最早。 林国伟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台电风扇,落地式的,牌子是上海华生,个头不小。 周桂芳在旁边扶着,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磕了”。 林国伟把电风扇搁在堂屋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林美玲手里:“四妹,大哥没啥大本事,你别嫌少。” 林美玲打开红包一看,十张十块的,整一百块。 她把红包收好,抿着嘴笑:“大哥,这还叫少?你是想把家底掏给我?” 林国伟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周桂芳在旁边接了一句:“美玲,你大哥现在杂货铺生意好,掏一百块是真心实意的。 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林美玲点了点头,把红包仔细揣进棉袄内兜里。 没多会儿,林国强和赵素梅到了。 林国强从三轮车上卸下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箱。 他抱进堂屋搁在地上,拆开纸箱,是一台十四寸飞跃牌黑白电视机。 赵素梅把一个红包放在电视机上头,也是一百块。 “四妹,”赵素梅拉着林美玲的手,“这台电视机你带到江家去,以后晚上没事了,一家人坐在一块儿看看电视,日子热热闹闹的。” 林美玲用力点头,握了握赵素梅的手:“二嫂,我知道了。” 林国栋和秦璐送了一套组合柜。 高低柜加衣柜加梳妆台,水曲柳的板材,清漆刷了三遍,亮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林国栋托老木匠周师傅专门打的,做得精细。 “四妹,”秦璐把红包塞到林美玲手里,也是一百块,“三嫂没啥好东西,这套柜子你放新房里用。 我跟国栋的一点心意。” 林美玲摸了摸柜子上光滑的漆面,心里头发酸。 林国栋以前啥样她比谁都清楚。 现在不光自己立起来了,还知道疼媳妇疼妹子了。 第304章 今天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林美丽和陈江最后到。 两人手里各拎着东西。 陈江扛着两床龙凤喜被,被面是大红绸缎的,绣着金线龙凤,亮闪闪的晃眼。 林美丽拎着两双女式皮鞋,一双黑色半高跟,一双棕色平底,都是上好的牛皮制作的。 她把皮鞋放进林美玲手里,又把红包搁在鞋盒子上,也是一百块。 “四姐,喜被是我跟陈江专门托人从市里带的,龙凤绸面,厚实暖和。 这两双鞋你换着穿,别老穿平底布鞋,出嫁了也得打扮打扮。” 林美丽说着,伸手替林美玲理了理衣领。 林美玲低头看了看那双黑色半高跟鞋。 鞋面锃亮,鞋底是牛筋的,走路不打滑。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了林美丽一下。 接下来是林海柱和李红霞。 李红霞从里屋抱出来一台白菊牌双缸洗衣机,搁在地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布包,塞到林美玲怀里。 林美玲打开一看,是两百块钱,全是十块的大团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妈……”林美玲嗓子有点哽。 李红霞拉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洗衣机是给你洗衣服用的,冬天水凉,别老用凉水搓,伤手。 这两百块是压箱底的,你带过去,万一有个急用,不用开口跟婆家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美玲,妈知道你在陈家受了不少委屈,可那都过去了。 小江是个好孩子,这些年等着你,一点都没变心。 你嫁过去以后,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受了委屈也别忍着,回来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林海柱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等李红霞絮叨完了,才站起来走到林美玲跟前。 他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塞到她手里,说了两个字:“拿着。” 林美玲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新打的银镯子,镯面上刻着吉祥如意。 她之前还开玩笑说过林海柱偏心,闺女出嫁没有银镯子。 没想到他一直记着,现在给她补上了。 “爹……”林美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林海柱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 林美玲把镯子套在手腕上,凉丝丝的银贴着皮肤。 她抬手抹干净脸上的眼泪,笑了一下:“爹,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腊月十六,天还没亮透,林家老宅的烟囱就冒起了烟。 李红霞在灶房里忙活着烧水煮饺子,赵素梅和秦璐在旁边打下手。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张方桌。 红纸剪的双喜字贴满了门窗,连院门口那棵树上都挂了条红绸带,风一吹飘飘悠悠的。 西厢房里,林美玲坐在镜子前,穿着一身自己缝的红棉袄。 棉袄是收腰的款式,领口和袖口都滚了金边。 盘扣是她一颗一颗手工盘的,缀着细碎的红色琉璃珠。 她平时不穿这么艳的颜色,今天穿上,整个人都鲜亮起来。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有些紧张。 林美丽站在她身后,一绺一绺地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手指翻飞,编了个精致的盘发。 她拿起一枚银簪子插在林美玲发髻上。 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四姐就是好看,不打扮都好看,一打扮更好看。” 赵素梅拿着粉扑给林美玲上妆,动作轻轻的。 用的是珍珠霜掺了一点胭脂,抹在脸上匀匀的,衬得林美玲的皮肤白里透红。 又拿眉笔给她描了眉,笔尖很轻,描出一道弯弯的弧度。 最后在嘴唇上点了点胭脂,淡淡的红,不张扬,但喜庆。 “好了。”赵素梅退后一步,对着镜子里的林美玲笑了笑,“美玲今天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林美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红棉袄,头发盘得利利落落,眉眼温温柔柔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她从来没这么仔细地看过自己。 以前在陈家,她没心思打扮,离婚后忙着开店,更是天天素面朝天。 萍萍站在她腿边,仰着小脸,嘴巴张得圆圆的:“妈妈,你今天真好看!”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红棉衣棉裤,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绑了两朵红色的蝴蝶结。 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屋里转来转去。 一会儿摸摸林美玲的银簪子,一会儿又去揪自己辫子上的蝴蝶结,兴奋得根本站不住。 转了两圈又跑到门口,踮着脚往外张望了一番,又蹬蹬蹬跑回来,趴在林美玲膝盖上仰着脸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呀?他怎么还不来?” 秦璐笑着揉了揉萍萍的头:“快了快了,你爸爸已经在路上了。” 林美玲被女儿问得脸颊发烫,伸手轻轻拍了萍萍一下:“别急,快来了。” 林美丽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 赵素梅也笑,秦璐也跟着乐。 西厢房里笑声一片,把林美玲脸上的紧张冲淡了不少。 …… 陈建国家。 陈建国今天没去家具厂。 他天不亮就醒了,穿了他最板正的一身中山装,对着镜子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又从柜子里翻出那条压箱底的羊毛围巾。 灰褐色的,当年林美玲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在百货大楼给他买的。 他站在镜子前把围巾围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戴上帽子,准备出门。 今天林美玲要嫁给江明诚。 这件事整个王店镇都知道。 陈建国也听说了。 他没脸去,但他管不住自己的腿。 他就想远远地看一眼。 看一眼林美玲穿红嫁衣的样子,看一眼萍萍,然后就回来。 “陈建国你去哪!” 孙桂芝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 她扶着肚子站在门口,脸都疼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今天一早起来就喊肚子疼。 这会儿越来越密集,她扶着门框,身子都在抖。 陈建国脚步一顿,没回头:“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你出去干什么!” 孙桂芝撑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又尖又急,“我这马上就要生了,你还要往外跑? 我肚子疼死了,你给我留在家里照顾我!” 她扭头又冲灶房喊,“妈!妈!快去请接生婆!我要生了!” 第305章 孙桂芝产子 陈母从灶房里探出头,一听孙桂芝说要生了,围裙一解就往外跑。 临出门还瞪了陈建国一眼:“你去灶房烧热水!哪也不许去! 媳妇生孩子你往外跑,有你这么当男人的吗!” 陈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帽子摘了,围巾也解了,慢慢走到灶房,蹲在灶前开始烧水。 灶膛里火苗子舔着锅底,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些年他跟林美玲在一起的日子。 他给她打梳妆台,她给他纳鞋底。 他犯了错,她原谅了他。 后来他不改,又犯了错,她不再原谅了。 没过多久,接生婆到了,里屋传来孙桂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一声高过一声。 陈母端着一盆热水跑进跑出。 他蹲在灶房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 陈建国从灶房里走出来。 陈母抱着一个襁褓从里屋冲出来,脸上笑得全是褶子:“是个男娃!是个带把的! 建国你看,是个儿子!我有孙子了!” 她把襁褓往陈建国面前一递。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瘪一瘪地在哭。 他伸出手想抱,手指碰到襁褓又缩了回去。 “抱一下你儿子啊。” 陈母催他,“你看看,这孩子多可爱啊。” 陈建国接过襁褓,抱着那个又软又小的东西,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 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孙桂芝给他生出来了。 可是抱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脑子里想的却是萍萍出生那天。 他抱着萍萍,林美玲靠在炕上,脸白得没有血色,冲他笑着说,建国,你有闺女了。 他当时很高兴,是真的高兴。 可是现在,他有儿子了,却高兴不起来。 “你抱去给桂芝看看。” 他把襁褓还给了陈母,脸上扯出一个笑,连他自己都觉得僵硬。 陈母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抱着孙子宝贝得什么似的,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念叨:“乖孙乖孙,奶奶抱,不哭不哭。 建国你还愣着干什么,去灶房给桂芝煮红糖鸡蛋水啊,快点!” 陈建国转身回了灶房。 他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了搅,把红糖水烧开,蛋花倒进去,拿勺子慢慢搅着。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他没有添柴,就那么蹲在那儿看着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家老宅现在应该很热闹吧? 美玲穿红嫁衣了吗? 她嫁给他的时候,穿的是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没有红嫁衣,也没有梳妆打扮。 就在公社领了个证,回来吃了顿饭就算成了。 那时候她笑着跟他说,没事,咱们以后慢慢过,日子会好的。 后来日子是好了起来。 但他把日子过砸了,把家搅散了。 那个江明诚……他见过,在百货大楼,高高壮壮的,五官端正,眼神清亮,一看就是个正派人。 他会对美玲好吗?会对萍萍好吗? 萍萍还那么小,会不会喊他爸爸? 他把红糖鸡蛋水从锅里盛出来,端进里屋,放在孙桂芝床头的柜子上。 孙桂芝靠在床上,满头大汗,发丝凌乱。 她看见陈建国进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建国,看到没,是儿子!我给你生了个儿子!” “看到了。” 陈建国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笑了一下,“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里屋,站在堂屋门口,往林家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家离得很远,有十几里地,站在这啥也看不到。 寒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屋。 这样也好。 不见面,不打扰,不去给人家添堵,是他这个人渣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美玲,萍萍,我希望你们以后过得幸福。 …… 林家老宅,九点多钟,村口传来一阵鞭炮响。 “来了来了!”萍萍第一个冲出院子。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林家村。 江明诚走在前头,穿着一身崭新的军绿色干部装。 他胸口别着红花,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走路腰杆笔直,跟他在部队里踢正步的架势一样。 身后跟着四个接亲的小伙子,都是他在派出所的同事。 再往后是一辆扎着大红花的吉普车。 这是江明诚跟县里借的,整个清河县也没几辆。 开进村里的时候,路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江明诚进了院子,先跟林海柱和李红霞鞠了一躬,又跟林国强、林国伟、林国栋依次打了招呼。 然后大步走到西厢房门口,被林美丽和秦璐拦住了。 “红包!不给红包不能进!”林美丽把手一伸。 江明诚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包,一个挨一个地递过去。 林美丽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开了门。 门一开,江明诚看见了林美玲。 她穿着那身红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床沿上,微微低着头。 脸颊上飞着两团红晕,嘴角弯弯的,听到脚步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江明诚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他见过她十几岁时的青涩模样。 见过她离婚后咬着牙开店的样子。 也见过她带萍萍看病时焦急的样子。 但从没见过她穿红嫁衣。 林美玲被他看得脸更红了,秦璐在旁边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站起来。 江明诚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声音因为紧张变得比平时低了半度:“美玲,我来接你和萍萍。” 林美玲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热,手指微微发颤,手心有薄薄的茧。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萍萍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抱住江明诚的腿,仰着头喊:“爸爸!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好久了!” 第306章 成村里的首富了 “爸爸来了,来接你和妈妈。” 江明诚弯腰把萍萍抱起来,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牵着林美玲,走出西厢房。 院子里鞭炮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炸得满院子红纸屑。 邻居家的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 林国伟和周桂芳笑呵呵地往新人群中撒喜糖。 堂屋里,林海柱和李红霞并排坐在主位上。 林海柱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李红霞穿了件枣红色棉袄,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 两人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江明诚牵着林美玲走到二老面前,双双跪下。 有人递上茶,江明诚双手端过头顶:“爹,请喝茶。” 林海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江明诚又端起一杯茶递到李红霞面前:“妈,请喝茶。” 李红霞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把红包放在他手心里,又伸手替林美玲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小江,美玲和萍萍我就交给你了。 你要好好待她们娘俩。” “妈,您放心。” 江明诚抬起头,直视着李红霞的眼睛,目光真诚坚定,“我江明诚这辈子一定对美玲好,对萍萍好。 她们娘俩跟着我不会再受一点委屈。” 林美玲跪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拿手背蹭了蹭眼角,不让自己哭花了妆。 李红霞拿手帕擦拭眼角,看着满堂喜庆和热闹,心里无限感慨。 这两年多,林家发生了很多事。 老四离了,老三离了,老五也离了。 刚开始村里好多人说林家祖坟有问题,说林家子女品行不端,是她和林海柱没有教好孩子。 后来,随着林家几兄妹发展起来,成为村里少有的万元户,老三老四老五各自重新找到幸福。 现在村子里哪还有什么闲言碎语。 现在那些碎嘴子提到他们林家,言语中只剩下艳羡。 现在的林家,在村子里,已经是首富级别了。 拜别父母,新人出门。 嫁妆都搬进了拖拉机车斗。 吉普车发动,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往江家走。 林国强和林国伟作为娘家送嫁的代表,跟在队伍后头,一路送到了王店镇江家。 江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扇窗户上都贴了大红的双喜字。 院子里摆了五六桌。 来的都是江家的近亲和江明诚在派出所的同事。 江母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藏青色对襟褂子。 看见迎亲队伍进门,站起来迎了上去。 新人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萍萍站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也跟着鞠躬,把满屋子人都逗笑了。 给江母敬改口茶的时候,林美玲端着茶杯叫了一声“妈”。 江母接过茶喝了一口,把红包递给她,拉着她的手说:“美玲,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妈盼儿媳妇盼了多少年,可算把你盼来了。” 说着看了江明诚一眼,“这个死心眼,这些年叫他相亲死活不肯,心里就装着你一个人。 如今好不容易才娶进门,要是结婚以后他不懂得珍惜,你跟妈说,妈帮你教训他。” 林美玲红了脸,江明诚在旁边咳了一声,耳根也红了。 喜宴吃到下午才散。 林国强和林国伟准备走了,江明诚和林美玲送到门口。 林国强拍了拍江明诚的肩膀,手劲不小,拍得江明诚肩膀往下沉了沉。 “明诚,四妹交给你了。 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欺负她,让她受委屈,我这个当二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二哥放心。” 江明诚站得笔直,“我要是对美玲不好,不用你来找我,我自己先饶不了自己。” 林国强点了点头,又看向林美玲,声音缓了缓:“美玲,结了婚不等于跟娘家断了关系。 有什么事跟家里人说,受了委屈跟二哥说,二哥帮你出头。” “记住了,二哥。” 林美玲眼眶又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江明诚和林美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骑车离开。 江明诚低头看了看林美玲,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萍萍站在两人中间,一只手牵着江明诚,一只手牵着林美玲,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 林美玲和江明诚婚后,制衣店的订单就跟雪片似的飞来了。 先是林国强牵的线。 县商业局年底要给职工发福利。 周副局长在国强饭庄吃饭的时候跟林国强提了一嘴。 说局里想订一批棉袄当过年福利,要款式新、面料好,还不能太贵。 林国强当场就推荐了林美玲的制衣店。 说款式比百货大楼还新,价钱便宜两成。 周副局长知道林美玲是林国强的妹妹,也信得过,当场就拍了板。 他订了二十件女式棉袄、三十件男式棉袄,外加五十条裤子,要求腊月二十五之前交货。 接着是江明诚那边。 派出所年底要给民警换新冬装,江明诚订了十五套制服棉袄。 林美玲那个小制衣店原先只有一间门面,地方小,连她自己加上帮工小翠,统共就两个人。 订单一下子涌过来,两个人就算天天熬到半夜也赶不完。 林美玲拿了算盘噼里啪啦一打,这批订单加起来一百多件。 光靠两个人三台缝纫机根本不可能在年前交活。 她跟江明诚商量了后,决定把店升级成制衣作坊。 江明诚帮忙在镇子主街上租了个更大的铺面。 前面三间门面敞敞亮亮,摆着样品和布料,专门接待客人。 后院是工作区,南北各三间房,能摆下八台缝纫机。 她又从镇上招了四个女工,都是针线活好的媳妇,手脚利索,人也踏实。 加上原来那个帮工小翠,一共五个女工。 林美玲自己管裁剪打版和品控。 江明诚下了班就帮忙打下手,江母帮忙照顾萍萍。 铺面开张那天,林国强带着赵素梅来给她捧场。 赵素梅在店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衣架上挂着的成品棉袄。 料子厚实,针脚细密,款式跟百货大楼柜台里摆的一个路子。 但领口和袖口加了自己的设计,看着更洋气。 她当场就相中了一件枣红色收腰棉袄。 又在林美玲的极力推荐下搭了条黑色直筒裤。 上身一试,腰是腰腿是腿,衬得人又精神又苗条。 “四妹,你这手艺开工厂绝对不缺销路。” 赵素梅在镜子前转了转,越看越满意。 林国强也试了件藏蓝色棉袄,不厚但暖和,穿上活动自如不臃肿。 他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点了点头:“成,给我也来一套。” 没两天,林家老老少少几乎人手一套新衣裳。 林海柱和李红霞穿着新棉袄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李红霞见人就说这是四闺女做的。 把村里那些老太太眼馋得不行,纷纷打听在哪儿能买到。 林国伟和周桂芳也各买了一套。 周桂芳穿上新棉袄在杂货铺进进出出,街上邻居们见了都问在哪买的。 她嗓门一亮就给林美玲拉了好几个客人。 第307章 姐弟俩打架 国强饭庄这边,赵素梅穿着那身枣红棉袄、黑色直筒裤,在前厅招呼客人,好几个女顾客吃完饭专门拉住她问衣裳在哪买的。 赵素梅顺水推舟,把林美玲的制衣作坊地址和款式价格都说了。 还特意指着自己身上的衣裳说,这就是我小姑子做的。 百货大楼的款式,裁缝铺子的价钱。 那些女顾客一听比百货大楼便宜两成,面料还一样好,都动了心。 有一个县教育局的干部家属当场就要了林美玲的地址。 第二天就带了好几个同事去林美玲店里看样品。 林国强那件藏蓝色棉袄也成了活广告。 他在饭庄里里外外忙活,客人们看他穿着精神又不臃肿,好几个男顾客也打听在哪做的。 一时间,“国强饭庄老板娘同款”竟然成了饭庄女客们嘴里的热门话题。 林美玲后来跟赵素梅算了一笔账。 光是通过饭庄介绍来的客人,年前就接了不下三十单,订单从年前排到正月里。 她笑着说,以后每季出新款都得先给二哥二嫂留一套。 这比花钱打广告都管用。 …… 年底了,饭庄的生意比平时更忙。 腊月二十往后,饭庄的包间天天爆满。 各单位年底聚餐的、请客吃饭的、办喜事的,电话响个不停。 赵素梅在前厅忙得脚不沾地。 林国强在后厨帮着调度,夫妻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每天晚上回到后院客房,两口子嗓子都是哑的,坐下来一句话都不想说。 但推开门看见三张小脸,浑身的乏又消了一半。 林庆安过了一周岁以后学走路学得快,现在满屋子乱窜,一不留神就不知道钻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李红霞一个人看三个孩子实在吃不消。 赵素梅跟林国强商量了一下,托人介绍雇了个保姆。 保姆姓刘,四十来岁,是本县的住户,自己带过三个孩子,手脚麻利,人也和气。 来了以后帮着李红霞干家务带孩子,李红霞才算是能喘口气。 这天晚上,林国强和赵素梅忙完回到房间已经快九点了。 刘姨还没走,把孩子们的吃喝拉撒交代了一遍才回去。 李红霞揉着腰说,今天林庆安趁她不注意爬到椅子上够桌上的搪瓷缸子。 结果搪瓷缸子没够着,自己从椅子上滚下来,额头上磕了个包,哭了一通又笑嘻嘻地继续爬。 李红霞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庆安这孩子皮得没边,跟国强小时候一模一样。” 赵素梅体谅婆婆,忙道:“妈,你辛苦一天了,赶紧回房休息吧。” 李红霞起身离开后,夫妻俩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 屋里开着灯,光线明亮。 地毯上,林薇和林庆安面对面坐着,中间散落着一堆积木。 林薇正认真地搭一座积木城堡,把积木一块一块往上摞。 她张着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忙活,专注得连门开了都没抬头。 林庆安坐在对面,手里抓着一块积木,想学姐姐搭建积木城堡,但怎么都弄不好。 林静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手里握着彩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两条小腿在椅子底下晃来晃去。 赵素梅在门口站了两秒,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她侧头跟林国强对视了一眼,走到床边坐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三个孩子,享受这片刻的轻松安宁。 “年底了,员工福利的事该准备了。” 赵素梅靠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孩子。 “嗯,我列了单子。” 林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姓名有数量有备注,“鱼塘那边孙叔他们每人十斤米两条鱼五斤肉,十块钱红包,孙叔额外加一条烟,一瓶酒。 菜地、养鸡场那边一样,每人十斤米两条鱼五斤肉十元红包。 饭庄员工按级别分,服务员每人十斤米五斤肉一桶油,领班多一份。 三个师傅的年礼要厚重些,每人二十斤米十斤肉两桶油外加一箱水果。 学徒和老宋他们每人十斤米五斤肉一桶油。” 赵素梅接过单子看了看,点了点头:“师傅们这边的标准我觉得合适。 服务员那边要不要再加点东西?” “加什么?” “红糖。”赵素梅把单子还给林国强,抬起头看着他,“饭庄的服务员多半都是年轻媳妇,过年回家给娘家婆家带点红糖,又体面又实惠。 再每人加两斤红糖,一包红枣。 东西不多,但贴心,她们心里头暖和。” 林国强想了想,笑了:“你是前厅主管,你说了算,红糖红枣都加上去。” 这边正说着,地毯那边忽然传来哇的一声大哭。 两人同时抬头看过去。 林庆安坐在地上,嘴张得老大,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他脚边的积木城堡塌成了一堆烂摊子,花花绿绿的积木块散了一地。 林薇站在他对面,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崽子。 就在夫妻俩同时抬头的这短短一瞬间,林薇又抡起巴掌啪地拍在林庆安脸上,又脆又响。 林庆安挨了打更委屈了,但他也不吃素的。 手里还攥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块,一边哇哇大哭一边抡起积木就往林薇身上打。 小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积木打在林薇肩膀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又弯腰去捡。 “林庆安!不许打姐姐!” 林国强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把林庆安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赵素梅也赶紧上前把林薇揽进怀里,一手捉住她抓向林庆安的小手。 林庆安脸上红了一大片,额头上之前磕的那道青印子还没消,现在又添了三道指甲划的红印子。 加上新哭出来的鼻涕眼泪,整张小脸糊得跟小花猫似的。 林薇被他用积木砸了几下,倒不怎么疼,但她嘴巴扁得能挂油瓶,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倔强地把脸扭到一边,死活不哭出声来。 两个大人一人抱一个,哄了好一会儿,两个孩子的哭声才渐渐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赵素梅把林庆安脸上那红印子看了又看,还好只是红了,指甲没划破皮。 她抚着林庆安的后背,抬头问林薇:“薇薇,跟妈妈说,怎么了?你们不是玩得好好的吗?怎么打起来了?” 第308章 当父母的要一碗水端平 林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脸埋进林国强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庆安还太小,话都说不利索,哭得直打嗝,更指望不上他开口。 夫妻俩正犯愁,林静放下彩笔从小桌边走过来。 她走到赵素梅跟前,看了一眼弟弟妹妹,然后很平静地开了口。 “刚才妹妹用积木搭了一个城堡,搭了好久好久。 弟弟爬过去伸手一推,把妹妹的城堡全部推倒了。 妹妹恼火了才打他的。” 小孩子不会撒谎。 林静说完就又回小桌那边继续画她的画去了,留下夫妻俩面面相觑。 弄清楚了原因,心里就有了底。 林国强把林薇从怀里捞出来,让她看着自己,用手轻轻帮她擦掉眼角的泪:“薇薇,弟弟推倒你的积木,是他不对,爸爸会批评他。 但是你打弟弟,对不对?” 林薇红着眼眶,犟着不说。 “弟弟才一岁多,你打他,他疼,他也会难受。 你疼了会生气,他疼了也会。” 林国强放轻了声音,“你是姐姐,有事可以叫爸爸妈妈,可不可以不要动手?” 林薇的嘴巴又扁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嗓子细细的,委屈得不得了:“我搭了好久好久……他一下子就给我弄倒了……” 说完又扑回林国强怀里,呜呜地哭。 赵素梅把林庆安往前抱了抱,让他面对着那堆横七竖八的积木。 林庆安已经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珠,鼻子底下亮晶晶的,看见积木又伸手想去抓。 “庆安。”赵素梅捉住他的小手,语气比平时严厉了几分,她指着地上散落的积木块,“这是姐姐一块一块搭起来的,你把它推倒了,姐姐会难过。 不可以推姐姐的东西,知不知道?” 林庆安被妈妈用这种语气训话,小嘴一扁又想哭。 但他看看妈妈的脸色,又看看姐姐趴在他爸怀里哭,小脑袋好像隐约也明白自己做了错事。 举起来的手放了下去,没再去碰积木,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赵素梅。 小孩子虽然小,却已经会看大人的脸色,鬼精鬼精的。 林国强把林薇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又把林庆安从赵素梅怀里接过来放在另一条腿上,让两个小家伙面对面坐着。 林薇红着眼睛瞪林庆安,林庆安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姐姐,忽然伸手去够姐姐的脸,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弟弟知道错了,在跟姐姐道歉呢。”赵素梅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林薇哼了一声,但也没躲开,让林庆安在她脸上拍了两下。 “薇薇,以后弟弟再推你的东西,你可以来找爸爸妈妈,也可以把积木拿高一点不让他够着,但不要打他,好不好?” 林国强握着林薇的手,声音温和,“他是你的弟弟,他长大了要保护你的。 你现在打他,他长大了就不保护你了。” 林薇没吭声,但脑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庆安,”赵素梅也把他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晃了晃,“以后不许推姐姐的东西,姐姐辛苦搭好的。 再推的话……” 她顿了一下,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威胁一个一岁多的小东西,只好说,“再破坏姐姐的玩具,姐姐就不跟你玩了。” 林庆安歪着脑袋看妈妈,表情认真而迷茫,大概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林薇在他脸上轻轻戳了一下,他以为姐姐在跟他玩,又咯咯笑起来。 林国强和赵素梅对视一眼,都有点绷不住想笑。 他们心里清楚,林庆安还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对错。 林薇不过也才三岁多,正在建立规矩意识。 最重要的是不能因为林庆安小,就一味偏袒。 这个念头倒是让两人在心底达成了一致。 孩子之间的闹腾,不能用年纪小来当挡箭牌。 小的需要教,大的也需要教,不能一味委屈了大的。 当父母的,想要一碗水端平,确实比做生意难多了。 林国强把两个小的放在地毯上,林薇又去捡积木重新搭她的城堡了。 林庆安还想往姐姐那边爬,被赵素梅一把捞回来,塞了个布老虎在他手里。 林庆安抱着布老虎啃了两口,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林静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过去把林庆安手里的布老虎拿下来,把自己的画拿到林庆安和林薇面前。 “妹妹,弟弟,你们看我画的什么……” 画上是一家五口,两个大人牵着三个小孩,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爸爸、我、妹妹、弟弟”。 林庆安伸手抓起来就扯,差点把画撕烂。 林静急得大叫一声,赶紧把画从林庆安手里抢回来。 她心疼地用手掌把褶皱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画收进自己的抽屉里,还回头瞪了林庆安一眼。 林庆安没心没肺地坐在地上冲大姐傻乐。 林国强看着三个孩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跟赵素梅说:“等忙完这阵子,到时候带他们去市里玩。 我记得你说过想带孩子们去市里动物园看看,年后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咱们一家五口就去。” 赵素梅靠在床头,看着三个孩子,嘴角弯了弯:“先把年过好,员工福利单子明天你再抄一份,我怕我忘了。” …… 腊月二十七,国强饭庄开始年底盘账。 朱会计在包间里坐了整整一天。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个不停,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饭送到脸前,他头都没抬,筷子插在碗里,一边扒饭一边对账。 林国强中途进来看了两回,给他续了壶热茶,朱会计也没工夫喝。 傍晚的时候,朱会计终于从账本堆里抬起头来。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全是血丝,但脸上带着笑。 他把算盘最后一颗珠子往上一推,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个数字。 然后捧着账本站起来,走到林国强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老板,账盘完了。” 林国强正和赵素梅在喝茶,抬头看见朱会计那副又累又兴奋的样子,赶紧让他进来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朱会计把账本摊开,拿手指点着最后一页的数字,一项一项报给林国强听。 第309章 年底分红 饭庄是九月十八开的业,到腊月二十七,已经经营了三个多月。 九月虽然只开了十来天,但开业那阵子声势大,县里领导来捧场。 包间天天满,散客排长队,营业额冲到了将近八千块。 扣除食材成本、人工工资、水电杂费和税金,九月纯利润四千出头。 十一月是传统淡季。 天气冷了,出门吃饭的人少了,但国强饭庄的包间预订一直没断过。 散客也比预期的多,纯利润做到了九千六。 十月和腊月是旺季,婚宴、寿宴、单位年底聚餐扎堆来。 十月份纯利润一万三千二,腊月更猛,到二十七号为止已经做到了一万两千八。 三个月零十来天,加在一起,纯利润三万九千六百多块。 朱会计报完数字,把账本推到林国强面前。 林国强低头看了一遍,又递给赵素梅看了一遍。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但眼神里都带着笑意。 这个数字跟林国强心里的预估差不多,他每天盯营业额,心里有本账。 “辛苦了,朱会计,这个月给你加二十块奖金。”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会计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脸上却笑开了花,抱着账本回办公室去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饭庄今天正式暂停营业。 林国强提前三天就让人在门口贴了告示: 腊月二十八歇业,正月初六开业。 老顾客们都知道规矩,腊月二十六二十七这两天来吃饭的人特别多。 有赶着年前请客的,有专门来打包卤味带回家过年的,把几个师傅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二十八这天,饭庄不接客了。 今天给员工们发放福利。 大堂里的桌子全拼在一起,摆满了东西。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花生油、一块块五花肉、一包包红糖红枣,还有堆成小山的红包,摆放得整整齐齐。 菜地、鱼塘,养鸡场和镇上饭店的员工,林国强稍后会亲自回去一趟发放福利。 今天上午先给国强饭庄上上下下的员工发新年福利。 林国强站在大堂中间,手里拿着员工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 赵素梅和赵志军在旁边帮忙发东西,田秀兰负责让大家签字按手印。 员工们排着队,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服务员领班王春梅第一个被念到名字。 她小跑着上前,从赵素梅手里接过十斤大米、五斤五花肉、一桶花生油、两斤红糖、一包红枣,还有一个红纸包。 她偷偷捏了一下红包的厚度,眼睛当时就瞪大了,忍不住悄悄拆开看了一眼。 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共二十五块。 顶她大半个月工资了。 “谢谢老板!谢谢素梅姐!” 王春梅抱着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服务员张萍领到同样的东西和红包,眼圈都红了。 她家里困难,婆婆常年吃药,男人在建筑队干活冬天没活干,就靠她这份工资过年。 她把红包揣进棉袄贴身口袋里,冲林国强和赵素梅使劲鞠了一躬。 什么都没说,但那一躬鞠得实实在在。 帮厨、清洁工、采购员、洗碗工一个个上前。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标准。 十斤大米、五斤肉、一桶油、两斤红糖、一包红枣。 红包金额根据岗位不同有所区别。 但最少的也有十块。 老丁做采购的,除了标配还多了一条烟。 他拿着那条大前门翻来覆去地看,咧着嘴说这烟他舍不得抽,要留着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拿出来显摆。 朱会计领了年礼和红包,又从林国强手里额外接过一个信封。 那是林国强单独给他的二十块奖金。 他把信封揣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拍了拍林国强的肩膀:“老板,明年账我还给你管,一分钱都错不了。” 三个学徒,周浩、李大海、孙明辉排成一排站在师傅们后面。 他们学徒期还没满,工钱不高,但年礼一样不少。 周浩领了红包当场就要拆,被李大海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说回去再拆,别在这儿丢人。 孙明辉把红包揣好,又弯腰去帮顾师傅拎东西。 被顾师傅一巴掌拍开,说我自己有手。 孟师傅和顾师傅没有分红,但工资高,一百五十块一个月。 年底拿了年终奖,每人三百块,加一百块过年红包。 等普通员工们都领完年礼欢天喜地地走了,大堂里安静下来。 林国强让赵志军把门关上,又让赵素梅沏了壶好茶端上来。 留下来的只有几个人。 赵素梅、赵志军、田秀兰和孙师傅。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桌上放着账本和三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 孙师傅坐在椅子上,茶端上来没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几分。 他隐约猜到了今天要谈什么事,但没开口问。 赵志军也没说话,端着搪瓷缸子暖手,目光在账本和红封之间来回扫。 田秀兰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 林国强清了清嗓子,把三个红封依次放在桌上。 “饭庄开业之前,我跟素梅、志军和孙师傅约定过。” 他看了看三个人,“素梅是前厅主管,志军是副经理,孙师傅是总厨。 你们三个除了固定工资之外,每人享有饭庄纯利润百分之十的分红。 也就是说,饭店今年赚的纯利润,三成是属于你们三个人的。” 孙师傅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赵志军瞪大了眼睛。 赵素梅倒是早就知道,只是安静地笑着。 林国强翻开账本,把朱会计盘出来的数字念了一遍。 九月纯利润四千一,十月一万三千二,十一月九千六,腊月一万两千八。 三个月零十天,总利润三万九千七百块。 百分之十,每人三千九百七十块,四舍五入,每人四千。 他把三个红封往前一推,每个里面都包着四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赵志军盯着自己面前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伸出手去拿红纸包,手指头微微发抖,打开往里看了一眼。 厚厚四沓,全是崭新的十元大团结,连号都没打散,银行原封的。 他激动得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三姐夫,这……这也太多了。 我一个月工资都八十了,这分红一下子给这么多……” 赵志军使劲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林国强,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还有点不知所措。 第310章 辛苦但值得 走到主教练老贝的身边,乔治顿时大声的询问着,声音之大,整个车上地人几乎都可以听的到。原本还吵吵闹闹的大巴,也因为乔治这句话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唐风了想。说道:“业上的事儿我是外行。只能做甩手掌柜了。我还是打算在古玩场这一块深发展。”按照唐风他爷爷的标准。迄今为止。唐风还有碰到一件值的收藏的古玩。怎么也的弄一件儿让老头子看的上眼的好东西吧。 "老弟!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你难道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现在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不敢在去偷看了嘿嘿。"嘉鹏淫笑着。 龙飞大步的踏入,庞大的身躯,威武的气势,让整个山‘洞’都为之颤栗。 “还是先吃饭吧,姐姐请客。”林沐雨开动汽车,从通州驶往潘家园。 眼看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谋士,都是这般说法,袁谭只得依计行事。 “他们只是本色出演,哪里需要我帮忙?”孟青轻松地剥着桔子,眼也不抬。 胤禛话都这样说了,婉如反而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她只能满脸泪珠的拉着胤禛的手,一眨不眨的盯着胤禛,要把胤禛看个够,不舍得放开。 影子漆黑的眸子中,看到了一把染了火的箭正在飞速向着魅影身寸过来。 “霍大哥是怎么回事?我看他眉目间似乎有一些抑郁,是他府里出事了吗?”半响后莲心关心的问道。 李二柱的妻子一听,这时才想起来李二柱去过牛头山,而且从牛头山回来后当晚就发了这种怪病。 “有我的份吗?”我笑着对她问道,因为平时的时候,基本上我们两人都是各做各的。 几个白人青年将米国被迫割让关岛的耻辱和怒火通通发泄到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上。 “皇婶,你们在说什么呀,说得这么高兴。”凤景弘坐在莲心身旁好奇的问道。 刘海看了看黄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黄俊心里也清楚,他想要说什么,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的事情也不是黄俊能够决定得了的。 “命令我什么?命令我把你锁进浴室里过夜吗?”他缓缓抬头,看向挡住自己头顶一片明亮的元宝,目光冷得跟冰刀似的。 贺东风不是不会打架,他只是懒于武力解决问题,他的身手不说有多么传奇,但在愤怒之下,总有无限潜能爆发,在他的铁棍挥向白宇鸣的一刻,有人竟然来抢夺元宝,他分神之际,后腰被人捅了一刀。 黄俊道“你想治我?那还早了点了,至少现在不行,不说废话了,我看咱们就这么着吧”。 “亦或者能挡住十几门大炮攻击,那么百门大炮呢?人力终究是有限的。”司令官冷笑着说道。 这诡异莫名的社会结构,算一个什么情况?难道今后的人类社会越的会发展成这副样子吗? 李云枫一行人在看了一场好戏之后,见识到了神剑破坏者这个救世主的战斗力,便也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了。 在柳家所有人的意识之中,柳沁就算是丹海体质重新恢复了,但是也依然比不上柳昊。 此刻他也是警惕的,敌人如此狡猾,身为正义的力量更应该比敌人还狡猾。他在想着当自己打入敌营内部的时候应该了解什么,掌握什么,该说什么,做什么,该有怎样的表情,姿态,身份,这一切都需要有一个合理的定位。 他这里的排除本土业务,指的是亚马逊去掉美国业务,而国际代购作为一个海外代购平台,本就不把中国业务算在内的。 菜一上来,更是让郝志一干人等傻了眼,一道道琳琅满目的菜品按照顺序端上来,五颜六色花色繁杂,色香味意形那真是一应俱全。 郝志大概知道,作为吕方的贴身护卫舰队,凤凰号代表的地球势力自然是前地球时代的超级大国,自己的祖国。 “这样吧,你们去研发部跟张教授报道,协助他们的工作。”邓云吉放弃了让他们写创意的想法,这样写下去,可能几年都写不出来。 辛月娥眼看着东方玉梅一脸的怔忡,解情争之下,抬手给了她两个耳光,这才把东方玉梅给打得清醒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白发鹤颜的老头子出来,当他看到百年份的桔梗后之后,也跟柳兰馨刚才一样惊讶开来。 坂东龙男的瞳孔在收缩,其实他最想要的,是得到轩辕斗气,可是现在张一鸣这种爆炸式的成长速度,让他也没有把握能够击杀张一鸣了。 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他就吸纳了大概有一立方体积的天地灵气。 洛何彬内心极大震撼,这玛雅娜王妃真是太美了,难怪有人愿意为她去死!看到她的美丽容颜,就算听到死字也很淡漠。 陈和尚双手一合道:“心地本无生,因地从缘起。阿弥陀佛。”随着佛字出口,陈和尚和司空仲平二人同时身子一震,眼瞅便要出手。 克洛普不是一个容易低头的主帅,但是张述杰的单骑闯关,让他这一次认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李二爷从未想过自己会败,他唯一的念头,那就是铲除敢跟李家作对的人,巩固李家的地位。 第311章 热闹的一大家子 临近家门的时候,时安安还特意掏出镜子,来回看了看自己,因为超过一半时间都在酒店里养病,所以她甚至没有晒黑,看起来跟去缅甸钱一模一样,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青柠当然也知道,如果那些亲戚一人分一杯羹,尹氏集团肯定会四分五裂。 “羽芊,龙嘉铭刚刚派人过来,说可以让你去见雨禅了。”碧落倾说道。 三百余名蚀金武神军驾驭背后的翼型风灵推进器腾空而起,于此,他们双足腿甲部位装备的发射巢之中,一团团蓝色火能在迅速的聚集。 她学着网上惯用的伎俩,在他面前装晕倒,结果硬生生的倒在了地砖上也没有人去扶她,害她丢了好大的人。 所以,我可以做剧社那些的短期计划,比如我们去参加国内各大比赛,当然我们也有了经费,所以甚至国外也可以参加。 帝离歌直接将问题抛向了余晗馨,并且还制止了她说不记得的可能性。 不过,信赖归信赖,今日是龙渊太岁已经给他下了死命令,只怕自己即便是在左右为难,到了最后,还是要勉强凑出一只部队出征的。 看了千炎一眼,帝离歌直接驾着余晗馨的马,带着余晗馨离开了。 虽然是为了向闫钟夜赔礼而举办的宴会,可是余晗馨却莫名的从这场宴会中感觉到了压抑。 冯封刚想低头就走,结果就迎面遇上了秦萱从里头掀开门帘出来。冯封瞧见秦萱的唇上有点儿肿。要是青涩童子鸡看不出这个有甚么问题,可是他看的出来。 殊不知,窗外掠过了一道沉寂的黑影,一阵风而过,顷刻间,无影无踪。 “我只是习惯抱着你了。”雪易寒笑笑,他掀开被子上了床,将混沌宝宝抱进了怀里。 “在想什么?”突然,耳畔传来一道男声,蔓生回神,瞧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年头强壮些才好吧。”裴敏之这话说的无心,也不是针对她,但是秦萱听着心里就觉得不好受。 前两年,太原王慕容泫联合鲜卑贵族发动政变,攻入皇宫,废皇帝皇太后甚至早已经没了几十年的太皇太后为庶人,在太极殿上称帝。 努力的支撑起腰间,发出力气拽住那条粘腻的让人恶心的舌头,冷苒又踹又踢,但是毫无用处。 因为一辆车有些拥挤,洛迟衡又吩咐别的司机开来一辆车,一辆车载着阿姨和孩子们,一辆车他与林微微一起坐,直奔紫微庄园。 今日是大朝会,不管是汉臣还是鲜卑贵族,都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在皇帝和皇太子升殿之后,众臣山呼万岁,下跪朝拜。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慕容煦努力平稳下气息,看着面前有些惊慌失措的老疾医。 一道道灵气包裹着金磊的血液围绕着天穹星辰,在血液和灵气的包裹下,天穹星辰颤抖着,淡淡的嗡鸣从那天穹星辰中传出,金磊双目紧闭,二十二枚灵晶中的灵气化为一丝一缕包裹着天穹星辰。 只有待到你从连营里毕业,在墨雨堂的其余角落遇上牧离,仿佛才能瞧上一抹稍有情感的微笑。 没了指挥官,第六十四旅团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了。大批的日军拼命向后逃去。这时装甲团里装甲车的优势发挥了出来,撵在日军的屁股后面,车载机枪吐着火舌,杀的逃跑的日军就恨爹娘少生了二条腿。 一路行驶而来目的地已达,完颜修、宫墨一行人下了马车,步入进去。 约莫两个时辰,闭目养神的皇甫轩,一跃而起。全神戒备,仔细的打量眼前的剑冢。 不知所措间,马车突然一晃,蔚言一个不慎,惯性使然向前倒去,好死不死的倒在了璞玉子怀里。 第二天,一辆军用吉普车和二十辆卡车离开了溧阳县城,一路向南驶去,这正是王海涛和他率领的车队。王海涛归心似箭,一路上日夜兼程,只用了十二天就赶到了广州市。此时己是农历三七年的腊月二十二了。 徐卫并不是这支部队的带头人,他只是众多竹联帮分会大哥的一个主事人而已,可以说,他仅仅是一个傀儡。带领这支部队的头是一名来自竹联帮总部的男人,名叫骁骑俊,一个标准的有勇无谋的家伙。 而唯一能从其手下走过几招的恐怕还要数身披素甲黑胄的连甲,可是欠钱的人哪有什么胆量。 此人看似孔武有力,高大异常。但是她刚刚注意到他如厕频繁,闻到他身上的特殊异味,料定他是肾亏造成无疑。再强壮的男人有了这一弱点,她就不再担忧毫无赢取的胜算了。 只是这玄天剑诀我刚刚能够施展,要祭出这样一个大招出来,不管要消耗很多的灵力,而且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运转,我怕我还没有施展出来飞龙在天的招数,那彭振阳已经将我给杀了。 黄峰心里送他个白眼,心想就李宗仁和白从喜那两货,不换才怪了,除非统帅先看到电报就拦了下来。 堂主说完这翻话,看向对面,只见那青年歪着脑袋,一声不吭。明显刚才这一翻话又是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