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卧底,你跟军统六哥拜把子》 第1章 黄埔第一狠人! 南京,黄埔军校步兵二队演练场。 六月的太阳毒得要命,晒在操场上能把鞋底烤软。 三十个穿着灰色军训服的学员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圈子中间站着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才十八岁,个头在这群人里不算最高,但身上那股劲头不一样。 别人站军姿是两脚并拢挺胸收腹,他是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压低,两只手自然垂着,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来吧。”梁承烬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冲着对面的人招了招手。 最先冲上来的是个壮汉,膀大腰圆,比梁承烬足足重了四十斤。 壮汉一拳抡过来带着风声,梁承烬脑袋往右一偏,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了。 他右手抓住壮汉的手腕往下一带,左膝顶上了对方的肚子。 壮汉弓着腰还没站稳,后面又上来两个。 梁承烬撒开壮汉,转身迎上去。 左边那个出的是摆拳,他用前臂格开,顺手拍了一掌在对方后脑勺上,那人一个趔趄往前栽。 右边那个踢腿,梁承烬往后退了半步,那条腿踢空了,他上前一步,肩膀撞进对方怀里,把人撞出去三四步。 “别一个一个来,一起上!”他喊了一声。 场边看着的教官叫宋德彪,四十出头,晒得黑红的脸上全是褶子。 他两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 他旁边站着的副教官小声说:“宋教官,要不要喊停?这三十个人里有几个也是好手,真打起来......” “打。”宋德彪嘴角往下撇了撇,“让他打。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力气用完。” 操场上,梁承烬已经放倒了七八个人。 他打人有个特点,从不在一个人身上多花时间。 一击不中就走,一击得手也走。 三十个人围着他,他在中间来回穿插,每次出手就一两招的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有个学员被他一肘顶在胸口上,退了两步坐在地上,对旁边的人喊:“别愣着啊,抱他腿!” 三个人同时扑过来,有抱腿的有锁脖子的。 梁承烬被人从后面箍住了脖子,他上半身往前弯,把背上那人翻了过去。 另外两个抱住他大腿,他两只手分别抓住两人的衣领,硬是把他们拎起来甩开了。 “他妈的,真使不上劲。”一个被甩出去的学员爬起来拍土。 梁承烬自己心里有数。 这不是什么武林高手的打法,他前世在某音上刷到过各种格斗视频......泰拳的膝肘、巴西柔术的地面技、部队里的军体拳。 穿越过来以后他从五六岁就开始瞎练,摸爬滚打十几年,把这些东西揉成了自己的一套。 没有名堂,但管用。 再加上他这身体素质是真的好,力气大、反应快、抗揍,同龄人里找不出第二个。 “这有啥好打的呢。”他心里想着,手上没停,又是一拳一脚放倒了两个。 十五分钟过去,操场上站着的只剩六七个人了,其他的不是坐在地上就是躺着不想起来。 剩下的几个对视了一眼,咬着牙又冲上来。 梁承烬左闪右避,拳打脚踢,又收拾掉四个。 最后冲上来的是个叫刘江的学员,学过几年形意拳,在步兵二队里也算能打的。 刘江一个劈拳过来,打得有模有样。 梁承烬往左一闪,右拳击中他的肋部。 但这一拳出去的时候,后面有个倒地的学员伸了一脚想绊他,梁承烬身体失了一瞬平衡,本来要收力的右腿直接踹了出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刘江的右胸上。 “咔嚓”一声。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刘江嘴张着,脸色煞白,两只手捂住右胸,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 “肋骨断了!”旁边有人喊。 梁承烬愣了一下,赶紧蹲下来扶刘江:“我没收住,你别动,别动......” “梁承烬!” 宋德彪的声音从场边传过来,嗓子都劈了:“你给老子过来!” 梁承烬扶着刘江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教官:“教官,刘江肋骨断了,得先送医院......” “你还知道他肋骨断了?” 宋德彪大步走过来,手指戳着梁承烬的脑门。 “你他妈一个入学三个月的新兵蛋子,谁让你下这么重的手?这是演练!演练你懂不懂?不是让你上来拼命的!” “教官,我没想......” “你什么时候想过?” 宋德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上礼拜你把张富贵的鼻梁骨打歪了,上上礼拜你把李大壮的胳膊打脱臼了,你他妈来黄埔是上学的还是来打架的?” 梁承烬低着头不吭声了。 他知道自己理亏,这一脚确实不该这么重。 刘江跟他没仇没怨,平时还分他烟抽,这下肋骨断了至少得养两三个月。 “教官,我先把刘江送医务室......” “你少给我套近乎!” 宋德彪正要继续骂,一个穿着黄呢军装的军官快步走到他身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德彪的脸色变了变。 他回头看了那军官一眼,又看了看梁承烬,嘴张了张,最后一挥手:“步兵二队战术演练室,有人找你。滚吧!” 梁承烬一头雾水:“战术演练室?什么事啊教官?” “别废话!” “我这得先送刘江去医务室啊,他肋骨断了我不能不管。” 宋德彪气得脸都绿了,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往旁边一搡:“我送!你给我赶紧滚!” 梁承烬被搡了个趔趄,回头看了一眼刘江,冲刘江喊了句:“兄弟你挺住,回头我给你买条烟赔罪!” 刘江疼得直抽气,听了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而宋德彪则是看着梁承烬的背影喃喃自语:“戴笠......” 梁承烬一边走一边心里犯嘀咕:战术演练室是教研用的地方,平时只有教官才会进去,找他一个入学三个月的新兵有什么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最近干的事......打人是打了不少,但都是演练场上的正常交手,不算违纪。 偷偷翻墙出去买过一次叉烧包,不过那次应该没被发现。 “不会是要开除我吧?” 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 他虽然鲁莽,但成绩确实拔尖,体能考核、射击考核、战术笔试都是步兵二大队第一名。 黄埔再怎么着也不会把第一名开除了。 那到底是什么事? 步兵二队的战术演练室在教学楼的二层,一扇笨重的木门关着。 梁承烬在门口停了停,把军训服上的土拍了拍,头发往后抹了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他站在门口,立正,敬礼:“黄埔步兵二大队新兵梁承烬前来报到,长官好!” 演练室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的人穿着笔挺的军官服,领章上挂着少校军衔。 看年纪也就二十六七岁,国字脸,眉毛又浓又黑,坐在那里腰板挺直,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目光在梁承烬身上扫了一圈。 中间坐着的人挂着上校军衔,三十多岁的样子。 这人长相不算出众,中等身材,脸颊瘦削,但一双眼睛特别精。 梁承烬跟他对视了一下,总觉得这人的目光像是能把你整个人翻过来看一遍。 最右边的是个年轻军官,中尉军衔,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比梁承烬大不了几岁。 五官很干净,嘴角微微抿着,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 中间的上校开口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档案翻了翻,抬头看着梁承烬:“梁承烬,南京人,家里是做买办生意的。” “是。” 上校把档案合上,往桌上一放:“你一个富家公子,跑来当兵干什么?” 梁承烬说:“报效国家。” 上校没有马上接话,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听你的教官说,你入学黄埔三个月,打遍步兵二大队无敌手。” 上校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打遍整个黄埔也没人是你对手。有这回事?” 梁承烬站得笔直:“有。” “你有那么厉害?” 梁承烬没犹豫,张嘴就说:“长官如果不信,可以亲自试一下。” 话一出口,左边那个少校“啪”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第2章 戴老板亲自招人 少校的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放肆。” 少校的声音不大,但压着一股劲。 他盯着梁承烬,嘴角往下拉:“你什么身份?新兵。你入学多久?三个月。你知道坐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吗?” 梁承烬没吭声。 少校继续说:“且不说你还是个大头兵,就算你毕业了,授了衔,在场的也都是你的学长。黄埔出来的人讲的是什么?上下尊卑。你跟长官说‘亲自试一下’?你当这是茶馆里约架呢?” 梁承烬嘴动了动,想说话,但看了看中间那位上校的神色,又把嘴闭上了。 他心里倒不是服气,而是在琢磨这三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二十六七岁就挂了少校军衔,放在黄埔系统里不算多见。 中间那个上校更不用说了。 至于右边那个年轻的中尉...... 他正想着,右边的中尉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少校的要平,但问的话一句比一句硬。 “梁承烬,你家是做买办的,跟洋人做生意。你对外国人什么态度?” “该做生意做生意,该打就打。” “日本人在东三省搞了个满洲国,你怎么看?” “狗屁满洲国。” “如果让你去杀一个人,你杀不杀?” 梁承烬看了中尉一眼:“什么人?” “你不问为什么杀,只问杀什么人?” “谁下的命令我会看。” 梁承烬回答得很直接,“让我杀汉奸,我不用问为什么。让我杀百姓,谁下的命令我也不干。” 中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眼睛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了中间的上校。 上校一直在听,手指始终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等中尉和梁承烬的对话结束了,他的手停了下来。 “梁承烬。”上校站起身来,把手伸了出去,“欢迎你加入中华民族复兴社特务处。” 梁承烬没有马上伸手接。 “长官,”他说,“我还没毕业呢。” 上校的手没有收回去,嘴角往上提了提:“国家危难之际,你在黄埔练的那些东西够用了。我听说,你还有躲子弹的本事?” “没那么夸张,但反应比一般人快。” “那你此时不报效国家,更待何时?” 梁承烬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两三秒。 他心里在快速地想事情。 复兴社......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组织。 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复兴社特务处,后来的军统,老蒋手下的特务机构。 而坐在他面前的这三个人...... 中间这个上校,如果他猜得没错,应该就是戴笠。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八年了,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一个能打三十个人的年轻人。 十八年的时间足够他把前世记住的那些历史碎片翻来覆去地琢磨透。 他知道复兴社在1932年成立,他知道戴笠是什么人,他更知道这个组织未来会干什么。 但他还是得进去。 因为组织上已经给了他任务。 没错,他梁承烬是红军的人。 打小穿越过来,家里是买办,入的是黄埔,但心是红的。 组织上找到他是三个月前的事,让他崭露头角,他一时没想到什么合适的办法,只能打,在这件事上他任务完成的天衣无缝...... 一个热血黄埔学员,身手了得,性格莽撞,这样的人最适合潜伏。 他立正敬礼后,然后伸手握住了戴笠的手。 “好的,长官。” 他顿了顿,故意的又问了一句:“我能问一下,我们复兴社特务处是打仗的部队吗?” 左边的少校接过话:“我们是情报组织,帮助党国完成大业的。” “情报组织…….” 梁承烬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他没有再问,松开手,退后一步,立正站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戴笠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少校:“秉章,手续你来办。” 少校接过文件:“是。” 梁承烬记住了这个名字。 秉章,左边这个少校叫陆秉章。 戴笠又转头看向右边的中尉:“耀先,你带他熟悉一下情况。” 耀先。 梁承烬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的中尉身上。 二十岁的郑耀先,五官干净,神情冷淡,说话不多但句句带刺。 这个人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有另一个名字......六哥。 当然,现在的郑耀先还不是六哥。 他还只是一个刚入伙的年轻情报人员,中尉军衔,锋芒未露。 但梁承烬知道这个人的分量。 更重要的是......郑耀先也是红军的人。 不过组织上的规矩是单线联系,郑耀先不知道梁承烬的身份,梁承烬也不应该知道郑耀先的身份。 但谁让他是穿越来的呢?他什么都知道。 “走吧。”郑耀先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少说两句大话,能活久一点。” 梁承烬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六哥,你不知道,咱俩是自己人。 ...... 三天后,梁承烬坐在一辆军用卡车的车厢里,身上已经换了一套便装。 车厢里还坐着十几个年轻人,年龄从二十到二十六不等,一个个面色严肃,各自裹着自己的包袱靠在车厢板上。 这些人都是戴笠亲自刚刚从黄埔系统里选拔出来的三十名精英的一半,跟他一样,被编入了一个特别行动小组。 带队的人叫王举人,是戴笠的结拜兄弟。 他没跟他们坐同一辆车,自己坐前面的小轿车先走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天津。 复兴社特务处刚刚在上海成立,现在要把触角伸到北方去。 天津是北方最重要的城市之一,租界林立、势力交错,日本人在那里嚣张得很。 戴笠要在天津建站,王举人就是天津站的第一任站长。 卡车在路上颠簸着,梁承烬靠在车厢板上假装闭目养神。 他旁边坐的是郑耀先。 卡车颠了一下,坐在梁承烬对面的一个年轻人开口了。 那人叫江述白,黄埔七期的,比梁承烬大两岁,长了一张精明的脸。 “老郑,你说戴老板为什么派我们弟兄几个协助王老大去天津?” 郑耀先没睁眼:“上面的安排,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天津那地方,日本人的地盘,咱们去了能干什么?” 郑耀先这才睁开眼,扫了江述白一眼。 “一切都是未知的。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总理遗训说得很清楚......” 他开始背三民主义。 梁承烬在旁边听着,撇了撇嘴。 他知道郑耀先这是在装。 在这群人面前,郑耀先必须是一个标准的党国青年军官,开口闭口党国和总理。 但梁承烬清楚他骨子里想的是什么。 车厢里其他人也各自在聊。 坐在最后面的是个身板厚实的年轻人,叫钟定北,也是黄埔七期的,据说从小练过武术。 他没怎么说话,一直在闭着眼睛靠着车厢板,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翻来翻去地把玩。 钟定北旁边坐着陈公术,人精瘦,脸窄,目光总是在人身上来回扫,话不多但喜欢听别人说话。 再过去是方觉夏,同样黄埔七期的老学员,长了一副文人相,戴着副圆眼镜,腿上放着一本英文书在翻。 他是被选进来做情报分析的,跟梁承烬这种纯靠拳头吃饭的不一样。 还有陆秉章,二十六岁,黄埔六期生,除了上校站长王举人外,是年纪最大,军衔最高,资格也最老的。 他坐在那里谁也不搭理,自顾自抽着烟卷,烟雾把他的脸遮了大半。 梁承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这些人和前世记忆里的碎片对号入座。 有些人他听说过,有些人他完全没有印象。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些人里头,不是每一个都能活到抗战结束。 卡车又颠了一下,梁承烬的心思被拉回来。 江述白还在跟郑耀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到天津的局势。 “听说天津那边日本浪人特别多,还有个叫黑龙会的......” 梁承烬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闭上了眼。 天津啊。 他在心里理了理1932年天津的势力版图。 日本驻屯军盘踞海光寺,土肥原贤二的特务机关到处搞事,黑龙会的浪人开赌场贩大烟。 本地的袁文会袁皇帝带着几千个混混给日本人当走狗。 国民政府的势力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租界里头还藏着一堆前朝遗老和下野军阀。 这锅粥,比上海还稠。 而他们这十几个人,就是要被扔进这锅粥里去搅的。 梁承烬把双手抄进袖子里,嘴角无声地动了一下。 搅就搅吧。 反正他从来不怕事大。 卡车继续往北开,车轮碾过颠簸的公路。 坐在他对面的徐百川突然开口了。 徐百川,黄埔六期生,上尉军衔,长得五大三粗,据说枪法极准。 “我说小郑,你跟那个小子挺聊得来的?” 徐百川用下巴指了指梁承烬。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哪个小子?” “梁承烬啊,那个九期的。入学三个月就被拉进来了,你说戴老板什么意思?” 郑耀先没接话。 徐百川自顾自地说:“咱们这些人,最差的也是七期毕业的。黄埔六期七期,那都是正儿八经上过课、考过试、实弹打过靶的。他倒好,才入学三个月,字都没认全呢。” 车厢里有几个人笑了。 梁承烬闭着眼,耳朵竖着,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才字没认全呢。 他没有张嘴反驳。 先不说犯不着跟这些人吵,就凭他九期新兵的身份,在这群师兄面前确实没什么底气。 何况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到了天津之后,他得尽快跟自己的联络人接上头。 第3章 刀劈黑龙会,十八颗人头挂门口! 到天津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在忙着安顿。 王举人选的落脚点在河北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两进的院子,灰砖灰瓦,院门口挂着一块“永丰商号”的木牌子。 表面上看是个做杂货批发的小买卖,实际上院子后头的几间房已经被改成了电台室和档案室。 王举人这个人长得斯文,说话也慢条斯理的,但安排起事情来一板一眼,半点不含糊。 他先让人把门窗全检查了一遍,又让陆秉章去周围街面上摸了一圈情况,然后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开了个短会。 “诸位,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天津人了。”王举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戴老板给我们的任务很明确……在天津站稳脚跟,把复兴社的牌子立起来。” “怎么立?两个字……靠事。干出事情来,天津城才知道我们来了。” “王站长,”陆秉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天津城的地图,“天津的情况比上海复杂得多。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各有租界,地方上还有袁文会的青帮势力。我们的人手不够,贸然行动……” “所以我让你们先适应。”王举人打断他,“给你们三天时间,各自去踩点,把情况搞清楚。谁负责哪个片区,今晚吃完饭我一个一个谈。” 散会以后,有人去检查装备,有人去铺床铺铺盖,还有人围着方觉夏看他带来的天津地图。 梁承烬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槐树下面,啃着一个冷馒头,眼珠子不停地转。 他等不了三天。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1932年的天津正处在最混乱的时期。 九一八事变才过去不到一年,日本人在天津越来越嚣张。 黑龙会的浪人在民国地界上公开贩大烟,连巡警都不敢管。 他从吃午饭的时候就在琢磨一件事……怎么才能最快地给复兴社打响名头? 答案很简单:砍人。 砍日本人。 不是什么日本军官或者外交官,那捅出来的篓子太大。 但黑龙会的浪人不一样,那就是一群流氓无赖,在天津城横行霸道欺负民国人。 砍他们,天津老百姓拍手叫好,日本人吃了亏还不好意思拿到台面上说。 吃完馒头,梁承烬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你干什么去?”门口守着的陈公术拦住他。 “出去转转。” “王站长说了,今天不准单独外出。” 梁承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塞到陈公术嘴里:“公术哥,你就当没看见。” 陈公术把烟咬在嘴里,犹豫了一下:“站长那边……” “回来我自己跟站长说。” 梁承烬没等他答应,已经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陈公术在后面追了两步,人已经没影了。他骂了一声,只好回去守门。 …… 梁承烬一个人在天津城的街道上走了两个多小时。 他不是瞎走。 昨天在车上他就把天津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龙会在民国地界上有好几个据点,其中最大的一个鸦片窝点在东站附近的一条胡同里。 他先去周围转了一圈,摸清了进出的路线,数了数里面有多少人。 一共十八个日本浪人,加上三四个帮忙的民国伙计。 浪人们有枪,但大白天的基本不带在身上,都锁在一个铁柜子里。他们的刀倒是随身带着,那种日本人爱用的短刀。 梁承烬蹲在对面胡同口的一个馄饨摊前面,一边吃馄饨一边观察,把每个人的位置和走动规律记了个大概。 吃完馄饨,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个铁匠摊子前,花了两块大洋买了一把砍骨刀。 铁匠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杀猪啊?” “对,杀猪。” 他把砍骨刀别在腰后,外面用长衫盖住,往黑龙会的鸦片窝点走去。 这个窝点藏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福寿堂”,里面乌烟瘴气的,大烟的甜腥味从门缝里吹出来。 门口站着两个浪人,一个靠在门框上剔牙,一个坐在凳子上打盹。 梁承烬走过去,走得很自然,像是路过的行人。 等走到门口三步远的时候,他突然加速。 剔牙那个浪人还没反应过来,梁承烬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砍骨刀沉重锋利,一刀下去,人就倒了。 打盹的那个从凳子上弹起来,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梁承烬上前一步,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右手的砍骨刀从上往下劈下来。 两个门口的解决了,他踢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是三间连着的平房,最大的那间是大烟馆,里面烟客和浪人混在一起。 梁承烬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支那人……”一个浪人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声,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刀。 梁承烬三步冲过去,一刀劈开了他的手臂。 “支你妈了个锤子!”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十八个浪人,有的在抽大烟迷迷糊糊的,有的在赌钱才反应过来,有的拿着刀冲上来但根本不是对手。 梁承烬的速度和力量碾压了这些人,砍骨刀在他手里跟割草一样。 那些帮忙的民国伙计早就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梁承烬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滚。以后谁再给日本人卖命,这就是下场。” 伙计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梁承烬从头到尾花了不到十分钟。 做完这些事以后,他干了一件让后来所有人都记住的事…… 他把十八个浪人的人头全部割了下来。 一颗一颗地挂在了院子门口。 然后他从屋里找出一块白布,用血在上面写了七个大字:中华民族复兴社。 白布挂在院门口,和那十八颗人头一起。 做完这一切,梁承烬把砍骨刀往地上一插,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胡同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肾上腺素还在往上涌。 他穿越十八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以前在脑子里想了无数遍的事情,真做起来的时候,跟想象的不一样。 那些人的血是热的,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在劈第三个人的时候身上溅了一脸,眼睛都糊住了。 但他没有停手。 因为他知道,这些浪人手上也有民国人的血。 他们贩的那些大烟,害了多少天津老百姓? 他们那个“福寿堂”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有几个还能活着回家? 杀得对。 他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了个水龙头,把脸上和手上的血洗干净了,然后换上了另一件藏在包里的衣服,若无其事地走回了永丰商号。 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正在吃晚饭。 十几个人围着两张桌子,筷子还没动几下。 王举人坐在上首,陆秉章站在他旁边,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郑耀先坐在角落里,看见梁承烬进来,筷子顿了一下。 王举人抬头看向他:“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转了转?”王举人站起来,“你知不知道天津城已经炸锅了?” “黑龙会在东站的窝点被人端了,十八个日本浪人的人头挂在门口,旁边还挂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中华民族复兴社’七个字!”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梁承烬。 梁承烬站在院门口,两手往身后一背,点了点头:“没错,是我干的。”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王举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秉章的手攥成了拳头。 郑耀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没动。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王举人伸出手指指着他,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知道。”梁承烬的语气很平,“王站长不是说要在天津把复兴社的牌子立起来吗?这不就立起来了?” “我说的是三天以后!三天以后!”王举人的声音拔高了,“我们才来第一天!落脚的地方还没捂热呢,你就给我把日本人的窝点端了?”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日本人会善罢甘休吗?他们追查过来怎么办?” 梁承烬张嘴要说话。 “别说了!”王举人一拍桌子,“今晚连夜搬家。所有人收拾东西,一个小时以后出发。” 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开始往包里塞东西,有人去拆电台,还有人骂骂咧咧地叠铺盖。 梁承烬站在原地没动。 陆秉章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用力撞了他肩膀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徐百川收拾东西的时候冲旁边的钟定北甩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毛头小子就是毛头小子。” 钟定北没接话,但看梁承烬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郑耀先在角落里放下筷子走了过来,站到梁承烬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很能耐。” 梁承烬看着他。 “但你如果还想在这个队伍里待下去,”郑耀先的眼睛盯着他,“下次动手之前,先动脑子。” 说完郑耀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梁承烬站在院子中间,四周全是忙碌的人影和压低了嗓门的骂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他不后悔。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干确实给所有人添了麻烦。 王举人的愤怒是对的。 他们才到天津第一天,根基都没扎稳,他就把最大的一个马蜂窝给捅了。 日本人要是追查起来,这十几号人全得暴露。 他攥了攥拳头,弯腰去帮忙搬东西。 一个小时以后,所有人分成三组,从不同的巷子撤离了永丰商号。 第4章 弟兄们不服,那就一个一个来! 新的落脚点在法租界边上的一栋小洋楼里。 这地方是王举人提前备下的后手,虽然比永丰商号小了不少,但胜在位置好……紧挨着法租界的地界,日本人的势力不太方便伸过来。 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没人睡好觉。 王举人带着陆秉章和方觉夏去了楼上的小房间开了半夜的会,研究黑龙会被端以后天津各方势力可能的反应。 其他人挤在楼下的两间房里,铺盖都来不及展开,直接靠墙坐着眯一会儿。 梁承烬蜷在一楼客厅角落的地板上,后脑勺靠着墙,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 旁边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有病?第一天就去杀人,还杀了十八个。他当这是什么?戏台子吗?” “嘘……小声点。”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才入学三个月,连黄埔毕业生都算不上,凭什么跟我们一起出任务?戴老板看上他什么了?就因为他能打?能打有什么用,蛮牛也能打。” “行了行了,睡吧。” 说话的人是顾维民和江述白。 两人挨着坐在对面墙根底下,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梁承烬听见。 梁承烬把牙咬了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他不是听不出来对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这些黄埔出来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出身和辈分。 六期七期的老学员,跟一个九期入学三个月的毛头小子混在一起,谁心里都不痛快。 何况他今天干的事直接把所有人拖累了……连夜搬家的时候,好几个人的行李都丢了,陈公术的换洗衣服全落在了永丰商号里。 但他还是不后悔。 十八颗日本浪人的人头挂在那里,天津城今晚有多少民国人在拍手叫好? 只是…… 郑耀先说的那句话他记在心里了:“下次动手之前,先动脑子。” 他承认自己这次确实冲动了。 不是杀得不对,是杀的时机不对。 如果等三天,等王举人把布局铺开了再动手,效果一样但风险小得多。 关键是不用听风凉话啊! 算了,下次改。 …… 第二天一早,王举人在楼下客厅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黑龙会的事日本人已经知道是民国政府干的了,但暂时还没查到是谁。 “复兴社”在天津传开了,但日本人目前还不知道复兴社是什么组织。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第二,梁承烬的行为属于严重违纪。 “但是,”王举人看了梁承烬一眼,“事情已经做了,收不回来。而且客观上确实打出了名声。所以我不追究,但下不为例。再有人不听命令擅自行动,我报请南京直接处理。” 第三,接下来所有人都要服从统一指挥。 梁承烬站在人群后面,听完了没吭声,点了一下头。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太对。 有审视的,有不屑的,有忌惮的。 散会以后,众人各自去忙。 梁承烬一个人靠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喝水,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嘀咕。 “三个月的新兵,连操典都没学完。” 这话是徐百川说的。 梁承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徐百川正捋着袖子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看见梁承烬回头了,也不避:“怎么,你不服?” “百川哥,我干的事你们不高兴,我理解。” 梁承烬把水碗搁下了,“但你要是话里有话,不如直说。” “行,那我就直说。” 徐百川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 “你昨天干的事,在我看来就是莽。不是说杀日本人不对,而是你这么干就是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在赌。你赌赢了,名声大了,你是英雄。你赌输了呢?我们十几号人全给你陪葬。” 梁承烬没说话。 “还有,”徐百川走近了两步,低头看着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的梁承烬,“你仗着自己能打就谁也不放在眼里。我承认你身手好,在黄埔没人打得过你。但你知道战场上最先死的是哪种人吗?就是你这种……只知道动手不知道动脑的人。” 梁承烬抬头跟他对视。 旁边的江述白凑过来搭话:“百川兄说得对。承烬老弟,你年纪小,有冲劲是好事,但得……” “得什么?” 梁承烬的脾气上来了。 “得跟你们一样坐在屋子里开三天会,研究三天地图,然后才决定要不要动手?那日本人明天再搞一批大烟进来,后天再害几个民国人,你们研究完了再去吗?” 院子里的空气绷紧了。 顾维民坐在廊下抽烟,听到这话,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研究地图叫不动脑子?你个九期的新兵蛋子懂什么叫战术部署?你在黄埔学了三个月,学了个什么?” “我学了怎么打人。” 梁承烬直接怼回去了。 “而且我打得比你们都好。你们不服?” “谁不服?” 徐百川冷笑了一声。 “你不服,你上。” 梁承烬把水碗往旁边一推,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 “不只是你,在场的谁不服都可以上。一个一个来,或者一起上都行。” 院子里安静了两三秒。 郑耀先从楼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 徐百川活动了一下脖子,“啪啪”两声拍了拍手:“行。那就比试一下。” 他走到院子中间,摆了个架势。 徐百川在黄埔学的是规规矩矩的军体格斗术……劈挡、抓拿、摔打,一招一式都有章法。 梁承烬站在他对面,什么架势也没摆,两手自然垂着。 “来吧百川哥,你先出手。” 他说。 徐百川没客气,上前一步就是一个直拳打过来。 拳头又快又准,瞄的是梁承烬的下巴。 梁承烬的脑袋往右偏了三寸,拳头擦着他的脸过去了。 他没有还手……等着徐百川的第二招。 徐百川变招很快,直拳落空马上接了一个勾拳。 梁承烬往后退了半步,让过了勾拳,左手搭上了徐百川的前臂。 就是这一搭,梁承烬的右拳直接砸在了徐百川的肋骨上。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疼但不伤。 徐百川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他还没站稳,梁承烬已经欺身到了他面前,右脚勾住他的脚踝往后一带,左手推他的肩膀,徐百川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 倒地之前梁承烬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没让他真摔下去。 “三招。”梁承烬松手放开他,“百川哥,承让了。” 徐百川的脸涨得通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位置……那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三招,他连碰都没碰到对方。 院子里一片寂静。 顾维民把嘴里的烟掐灭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江述白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谁?” 梁承烬环视了一圈。 第5章 打遍全队无敌手,没人撑过三招! 院子里没人吭声。 梁承烬站在中间等了几秒,以为没人再上了,正要转身回去喝水。 “我来。” 说话的是顾维民。 他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廊柱上,走到院子中间。 他比徐百川精明……不急着出手,先围着梁承烬走了两步,眼睛盯着梁承烬的脚下。 “我看过你在黄埔演练场的记录,”顾维民边走边说,“你打人喜欢用腿,力量大,速度快。但你有个毛病……你总是等对方先出手。” 梁承烬笑了一下:“维民哥看得挺准。” “准不准,试试就知道。” 顾维民没有用黄埔教的那套军体格斗术。 他上来就是一个低姿的突进,身体压得很低,像是要抱腿。 梁承烬本能往后撤了一步,但顾维民没有真的抱腿……他是虚晃,突进到一半突然站起来,手肘直奔梁承烬的面门。 好手。 梁承烬的头往后仰,手肘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了。 他右手抄上去扣住了顾维民的肘关节,一个反关节,顾维民的胳膊被锁住了。 顾维民不慌,他用另一只手抓住梁承烬锁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借力一拧,居然把自己从反关节里挣脱出来了。 梁承烬挑了一下眉毛。 这人有两下子。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顾维民脱出来以后还没站稳,梁承烬一个箭步上前,左手虚晃一拳,右腿横扫过去。 这一脚速度奇快,顾维民用前臂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他整个人被踢得横移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梁承烬没有追击,退回去站定了。 “两招半。”他说。 顾维民扶着被踢疼了的前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对着梁承烬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去拿外套穿上了,一句话没说。 江述白在旁边看得嘴都合不上了。 顾维民是他们这批人里公认的格斗好手,黄埔七期在校的时候就参加过全校格斗比赛拿了前三名。 就这么两招半,结束了? “我试试。” 陈公术站了出来。 他没什么架势,就是双手往前一伸,像是要跟梁承烬推手。 梁承烬对着他双手搭上去,两个人较了一下力。 陈公术的手腕立刻被拿住了,梁承烬一翻腕子把他整条胳膊拧了过来,轻轻往前一送,陈公术踉踉跄跄往前冲了三步才站住。 “一招。” 陈公术回过头来苦笑了一下:“服了。” 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钟定北站了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说谁最有可能跟梁承烬打得有来有回,那就是钟定北。 这个黄埔七期的学员从小在沧州长大,家里是开武馆的,六七岁就开始练八极拳,一身功夫扎扎实实练了十几年。 他在黄埔的时候是全校格斗冠军,论手上的功夫比顾维民的名头还大。 钟定北走到梁承烬面前,脱掉上衣,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 他的两条前臂上全是茧子,手指粗短有力,一看就是从小打沙袋打出来的。 “我不废话了,”钟定北说,“你接好了。” 他一开口就动了手。 八极拳讲究的是贴身硬打,钟定北一上来就是一个震脚冲拳,脚底板跺在地上“咚”的一声响,那感觉就像整个院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拳头带着腰胯的力量直奔梁承烬传递的胸口。 这一拳劲力十足,梁承烬不敢硬接,侧身让开了。 但钟定北的拳不是单独的,他的招式一环套一环……冲拳以后紧接着就是顶肘,肘击完了是靠肩,靠完以后翻身就是一个背摔。 连续的进攻像连珠炮一样打出来,梁承烬被逼得连退了三步。 “好!”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钟定北确实不一样。 他的力量不如梁承烬大,但招式的衔接和身法的变化远比前面几个人强。 梁承烬退了三步以后稳住身形,开始跟钟定北对拆。 一拳一脚、一肘一膝,两人在院子里来回缠斗。 钟定北的八极拳刚猛凌厉,每一下都带着响,打在身上绝对不好受。 梁承烬被他的一个崩拳擦中了肩膀,整个身子被荡了一下。 “他妈的,有点东西。”梁承烬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五招以后,差距开始显现。 钟定北的功夫是传统武术,讲究的是套路和劲力。 但梁承烬的打法没有套路……或者说他的套路就是没有套路。 他东一拳西一脚,偶尔来个膝顶,偶尔来个抱摔,你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招要干什么。 第六招,钟定北出了一个撩阴掌,梁承烬往后跳了一步让开,落地的时候踩了一个滑步切到钟定北的侧面。 钟定北转身要补一肘,但梁承烬已经贴上来了……他一手扣住钟定北的后脑勺,一手抄住他的腰带,用力把他整个人往地下摁。 钟定北拼命挣扎了两下,但梁承烬的力气太大,他被按在地上起不来了。 第九招,结束。 梁承烬松开手,伸手把钟定北拉起来。 “钟哥,你是我在这儿遇到的最能打的。” 他拍了拍钟定北肩膀上的土,这话说得真诚。 钟定北拍了拍自己的后背,脸上没有不甘心的表情,只是长出了一口气:“你这功夫,不像是哪个门派教出来的。” “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成这样?”钟定北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身体条件,万里挑一。” 院子里的气氛跟之前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不屑和轻视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不对,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可能是服气,也可能是忌惮。 徐百川、顾维民、陈公术、钟定北,四个人里最能打的钟定北也没撑过十招。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但梁承烬看得出来,这些人服的只是他的拳头,不是他的脑子。 在这群黄埔生的逻辑里,脑子比拳头重要。 你打人再厉害,也就是个武夫。 真正做大事的人靠的是谋略、情报、布局。 梁承烬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心里想:行,你们慢慢看。 早晚有一天,你们不光服我的拳头,还得服我的脑子。 郑耀先一直站在楼门口看着。 从头到尾他没插嘴一句话。 等所有人都散了以后,他走到梁承烬旁边,蹲下来也端了碗水喝。 “郑哥你不上来试试?”梁承烬问他。 郑耀先喝了口水,把碗放下:“我打不过你。” “你怎么知道不试试?” “不用试。”郑耀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我打不过钟定北,自然也打不过你。” “那你不生气?师弟师兄们都被我打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能打证明你有本事。”郑耀先看了他一眼,“但你有本事不代表你能活得久。在天津这个地方,能打只排第三。” “那第一是什么?” “脑子。” “第二呢?” “运气。” 郑耀先说完这话,转身上了楼。 梁承烬蹲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上咧了一下。 六哥就是六哥。 这人头脑清醒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 在这群人里头,其他人争的是面子和高低,只有郑耀先在想更远的事。 他喜欢这个人。 不光是因为前世知道他的故事,更因为面对面接触以后,他发现这个二十岁的郑耀先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沉稳。 可惜不能告诉他……咱俩是自己人啊,郑哥。 梁承烬把碗里剩下的水泼在地上,站起来回了屋。 第6章 南京来电,破格授衔少尉! 搬家以后的第三天,天津城的水面上已经泛起了涟漪。 黑龙会被端的消息传遍了天津卫大大小小的茶馆、报摊和弄堂。 老百姓不知道“复兴社”是什么来头,但“十八颗日本浪人的脑袋挂在门口”这件事太炸了,怎么传怎么走样。 有人说来了一百号人端的窝点。 有人说是一个武林高手单刀赴会。 还有人说是东北义勇军打进天津来了。 日本那边的反应出乎梁承烬的意料…… 他们没有大规模搜捕。 不是不想,是不方便。 黑龙会的鸦片窝点本来就设在民国地界上,是违法的。 窝点被端了,日本当局不好公开追查,否则等于承认自己在民国地界上贩大烟。 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只是私下让宪兵队调查了一下,查不出什么线索…… 梁承烬动手那天穿的是普通百姓的衣服,进出走的都是小巷子,没留下什么把柄。 当然,黑龙会和日本特务机关不会善罢甘休。 土肥原贤二的人已经在天津城里撒下了眼线,“复兴社”三个字被列上了他们的调查名单。 这些消息都是陆秉章带着方觉夏花了两天的时间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 陆秉章这个人能力确实强。 他不声不响地把天津城几个主要的消息节点都摸了一遍,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动静、青帮的袁文会是什么反应、租界的巡捕房怎么说,全都整理成了一份简报,放在王举人的桌子上。 方觉夏更厉害。 这个戴眼镜的文人把英租界的几份英文报纸全买了,对照着日本人在天津的各种公开信息做了一份势力分布图,标注了日租界里每一个日本机构的位置和功能。 王举人看完简报以后,把梁承烬叫到了楼上。 “你坐。”王举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承烬坐下了。 他以为又要挨骂。 “南京来电了。”王举人把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梁承烬拿起来看了看。 电报是用密码写的,旁边附着翻译: “急。黑龙会天津窝点被端一事已知。梁承烬破格授少尉军衔,即日生效。……戴。” 梁承烬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戴老板给你授衔了。”王举人的表情很微妙,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少尉。你是我们这批人里军衔最低的,但好歹算是个军官了。” 梁承烬把电报放下来。 “我没想到会授衔。”他说的是实话。 “我也没想到。”王举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知道戴老板为什么给你授衔吗?” “因为黑龙会的事?” “不全是。” 王举人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黑龙会的事,在我看来你做得鲁莽,不计后果。但在戴老板看来,你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你一个人端了一个窝点,杀了十八个日本浪人,还挂上了复兴社的名字。 这个事情传到上海和南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听了都觉得提气。戴老板需要的就是这种提气的事。” 梁承烬没说话。 “但是,”王举人话锋一变,“你别以为这是好事。授衔是授衔,规矩是规矩。以后在天津站,你的一切行动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这一条,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站长。” “去吧。” 梁承烬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举人又叫住了他。 “梁承烬。” “嗯?” “十八个人的头,是你一个一个割的?” 梁承烬转过身来。 “是。” 王举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今年才十八岁。”王举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很多,跟之前骂他的那个语气完全不一样,“杀人割头的事……你晚上睡得着吗?” 梁承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举人会问这个。 “睡得着。”他回答。 “真的?” “……前天晚上没睡着。昨天就好了。” 王举人点了一下头,挥挥手让他走了。 梁承烬下了楼,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 十八年来第一次杀人,前天晚上确实没睡着。 不是害怕,是那股铁锈味的血腥一直在鼻子里散不掉。 昨天好了一些,但闭上眼还是会看到那些人倒下去的画面。 他不后悔。 但杀人这件事,确实没有前世刷视频的时候想象的那么轻松。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去找点水喝。 转身的时候看见郑耀先从巷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 “买了包子。”郑耀先把一个油纸包扔给他,“猪肉大葱的。” 梁承烬接住了,拆开咬了一口。 “南京来电了。”他一边嚼一边说。 “我知道了。”郑耀先也拆开一个包子吃,“恭喜你,少尉。” “你怎么知道的?” “陆秉章说的。他刚才出去买烟的时候碰见我了。”郑耀先咬了一口包子,“你知道楼上那几位现在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 “陆秉章没什么表情,他这个人看不出喜怒。方觉夏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有意思’。徐百川听说以后摔了个杯子。顾维民抽了两根烟没说话。” 梁承烬嚼着包子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百川哥摔杯子。” “你别乐了。”郑耀先的声音压低了,“你授了少尉,但你在这帮人里还是最小的。军衔不代表什么,本事才代表。你打人厉害大家都看到了,但你要是想让他们真正听你的,光靠拳头不行。” “那靠什么?” “靠活着。”郑耀先把包子吃完了,把油纸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在天津这种地方,谁能活到最后,谁说了算。” …… 当天下午,消息在楼里传开了。 反应各不相同。 江述白跑来跟梁承烬套近乎,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 陈公术点了个头算是认可。 钟定北问了一句“少尉?”然后就不说话了。 徐百川一下午没跟梁承烬说过一句话。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 徐百川坐在梁承烬对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说一句话,大家听听。” 桌上安静了。 “承烬兄弟授了少尉军衔,这是南京的决定,我们服从。” 徐百川的语气很硬。 “但我想说,军衔不代表能力。我们这些人里有六期的、七期的,都是在黄埔正儿八经毕业的。有些东西不是你打赢了几场架就能补回来的。” 他说完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梁承烬本来想怼回去,但他想了想郑耀先说的话……靠活着。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碗吃饭。 郑耀先在旁边默默扒饭,嘴角动了一下。 方觉夏推了推眼镜,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梁承烬碗里:“少尉同志,多吃点。长身体呢。”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的,但梁承烬听出来了,方觉夏是在调侃他年纪小。 “谢了,方兄。”梁承烬把菜扒进嘴里嚼了,“以后有啥好菜都给我留着,我正长个呢。” 方觉夏笑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不算融洽,但至少没再吵起来。 梁承烬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这帮人,要收服他们不能急。 郑耀先说得对,得靠活着,靠一件一件的事情让他们看到。 饭吃到一半,王举人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吃完饭都到客厅来,我有任务要布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 第7章 天津城暗流涌动,无数势力搅成一锅粥! 饭桌收拾干净以后,十几个人在客厅里围坐成了一圈。 王举人站在中间,身后的墙上钉着方觉夏画的那张天津势力分布图。 地图上用红蓝黑绿四种颜色的笔标注了各方势力的位置和范围……红色是日本人的,蓝色是国民政府的,黑色是青帮和本地黑势力的,绿色是租界的。 “先说说天津的情况。”王举人拿起一根木棍指着地图,“方觉夏,你来。” 方觉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推了推眼镜。 “天津目前的势力格局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一锅粥。” 他用木棍点了地图上的日租界位置。 “日本人是天津真正的太上皇。日本驻屯军司令部设在海光寺,手里有兵有枪有坦克。 除了正规军以外,日本在天津还有三支力量……土肥原贤二的特务机关,负责搞阴谋; 日本警察署,在日租界里有执法权; 还有黑龙会的浪人,这帮人是流氓,开赌场、开妓院、贩大烟、替日本人干脏活。” 他又点了地图上的另一块区域。 “本地势力里最大的是袁文会。此人绰号‘袁皇帝’,盘踞在地道外一带,手下有几千号人,全是地痞流氓。 这人已经投靠了日本,替日本人搜集情报、镇压学生运动、诱骗劳工。 除了袁文会以外,还有李际春、张璧这些人,都是日本人的白手套。 还有所谓的‘四大金刚’……陈坤元他们……专门替日本人制毒贩毒。” 方觉夏停了一下,看了看在场的人。 “换句话说,日本人在天津不光有枪杆子,还有一群民国人在替他们卖命。这就是为什么天津比上海还复杂……在上海,敌人是明摆着的。在天津,你走在街上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汉奸。” 陆秉章接过话。 “国民政府在天津的力量很薄弱。河北省政府和天津市公安局名义上管着这块地方,但日本人一挑衅,他们就缩回去了。中统在天津也有人,主要是在学校和党务系统里活动。” 他看了王举人一眼,王举人点头示意他继续。 “还有一股力量……”陆秉章压低了声音,“红军。红军在天津有地下组织,顺直省委就设在天津。他们在工人和学生里发展势力,组织罢工和抗日救亡运动。党国对他们的监控一直没停过,但效果不好。” 梁承烬坐在角落里,听到“红军”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在座的人里至少有两个是红军的人……他自己和郑耀先。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跟听别人念课文一样。 郑耀先坐在他旁边,听到这段话的时候用手指搓了一下杯沿,动作非常细微。 梁承烬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六哥也紧张了一下。 王举人把木棍从方觉夏手里接过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复兴社天津站,就是要在这锅粥里站住脚。怎么站?第一步……了解。第二步……渗透。第三步……行动。”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出去踩点、搜集情报、建立关系网。具体的分工明天上午我一个一个谈。今天先把地图吃透了,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江述白举手。 “站长,日本人会不会因为黑龙会的事来报复?” 王举人看了梁承烬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方觉夏,你的判断呢?” 方觉夏说。 “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动作。日本人现在把注意力放在满洲国那边,天津这边的驻屯军保持低调。黑龙会的鸦片窝点本来就是灰色的,日本当局不会为了几个浪人公开撕破脸。但私下的调查一定在进行,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问题吗?”王举人扫了一圈。 钟定北开口了。 “袁文会那边,我们什么态度?” “暂时不惹他,也不怕他。”王举人说,“袁文会是条地头蛇,跟他硬碰硬不划算。但如果他碍事了,该打就打。” 梁承烬在角落里听完了全部的内容。 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跟自己前世的记忆做了一个对比……大体上差不多,但有一些细节比他记忆里的更具体。 方觉夏的情报分析确实有一套,这人读得懂英文报纸、能分析日本人的公开信息、还能从市井传闻里筛出有价值的东西。 他对方觉夏高看了一眼。 散会以后,众人各自回房。 梁承烬走到院子里透气,看见陆秉章一个人站在井边抽烟。 “陆副站长。”梁承烬打了个招呼。 陆秉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烟卷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少尉同志。”陆秉章的语气不冷不热。 “关于天津的事,我有个想法。” “说。” “日本人那边,我们短期内不能正面冲突。但袁文会的青帮可以试探一下。他们的人多、地盘大,但组织松散,欺软怕硬。 如果我们能搞掉他底下的几个小头目,让他知道天津来了一批不好惹的人,对我们以后开展工作有好处。” 陆秉章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不是主动出击,是试探。打他几个小喽啰,看看他什么反应。” 陆秉章没有回答,把烟卷在井沿上按灭了。 “这种事,你跟站长说。”他转身走了。 梁承烬看着他的背影。 陆秉章这个人不好读,说话做事四平八稳,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梁承烬觉得,这人心里的划算比谁都多。 回到屋里,梁承烬躺在铺上,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另一件事……接头。 他到天津已经三天了,还没有跟自己的联络人接上头。 组织交给他的接头信号是去一家叫“老李记”的馄饨摊吃馄饨,点一碗三鲜馅的,然后在碗底留一个铜板。 联络人看到信号以后会在第二天下午的固定时间出现在指定地点。 但他这几天跟大家绑在一起,不好单独行动……上次偷偷出去端黑龙会已经惹了麻烦了,再单独外出太扎眼。 得找个机会。 他翻了个身,眼睛看向窗户。 窗外是天津的月亮,又大又圆。 明天。 明天一定得把接头的事办了。 第8章 郑耀先深夜出门,梁承烬屋顶放哨! 第四天的傍晚,王举人跟每个人单独谈完了任务分工。 梁承烬被分到了调查青帮在天津的据点分布这个任务……正好给了他单独外出的理由。 但在他出门之前,另一件事先发生了。 晚饭以后,天刚擦黑,梁承烬在一楼的铺位上假装睡觉。 旁边躺着的陈公术已经打起了呼噜,对面的江述白翻了两个身也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候,梁承烬听到了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走动。 他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郑耀先从自己的铺位上起来了。 郑耀先穿着黑色的长衫,脚上是软底的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响。 他从门口侧身出去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只猫。 梁承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郑耀先要去干什么……接头。 组织上给每个卧底安排的接头时间不一样。 郑耀先的接头时间应该比自己早。 现在天刚黑,正是出去活动最不引人注意的时候。 梁承烬在铺上躺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也起来了。 他从窗户翻出去的……一楼的窗户不高,用手一撑就翻过去了。 落地的时候他脚尖先着地,没发出什么响动。 然后他跟上了郑耀先。 跟人这件事他做得很熟练。 在南京的时候他就练过,跟着人走过三条街对方都发现不了他。 但跟郑耀先不一样……这个人的警觉性非常高。 梁承烬不敢靠太近,保持了大约一百米的距离,走在街对面的暗处。 郑耀先出了巷子以后往东走,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个杂货铺林立的小巷子。 梁承烬在巷口停住了。 如果再跟进去,巷子太窄太暗,万一郑耀先回头就会被发现。 他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房子。 房子不高,两层的砖瓦结构。 他找了一个墙角的排水管,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动作快得像猴子。 站在屋顶上往下看,巷子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郑耀先走到了一家杂货铺门口,那家铺子的招牌写着“义兴杂货”。 门板已经关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郑耀先推门进去了。 梁承烬趴在屋顶上,把身体压低,从瓦片的缝隙里往下看。 他能看到杂货铺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花白胡子,穿着一件灰布褂子。 郑耀先跟老掌柜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了,梁承烬听不清楚。 但他看到两个人的手在柜台下面碰了一下,应该是在交换什么东西。 接头了。 梁承烬从屋顶上抬起头来,四下扫了一圈。 巷子两头没有可疑的人,屋顶上也没有。 月光照着天津城的屋脊,到处安安静静的。 “行,安全。” 他在心里给郑耀先打了个对勾。 他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就这么给郑耀先看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哨。 等郑耀先从杂货铺出来、沿着另一条路绕回巷口消失在黑暗里以后,他才从屋顶上翻下来。 落地以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忍不住在心里说了一句:老子厉害吧。 郑耀先那么警觉的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发现自己被人跟了,还有人在屋顶上替他放哨。 等等……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能暴露自己知道郑耀先是卧底这件事。 如果让组织上知道他掌握了郑耀先的身份,那就违反了单线联系的原则,组织可能会对两人中的一个进行紧急撤离。 所以这个哨,就算放了也白放。 但他不后悔。 因为郑耀先是自己人,自己人的安全比什么规矩都重要。 …… 梁承烬沿着巷子慢慢走回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改变了路线……往北拐,穿过两条街,找到了那家“老李记”馄饨摊。 馄饨摊还开着,一盏煤油灯挂在摊子前面,照着锅里冒着的白气。 摆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 梁承烬在条凳上坐下来。 “老板,来碗三鲜馅的。” “好嘞。” 馄饨端上来以后,梁承烬慢慢吃着。 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扫了扫周围……馄饨摊旁边坐着两个醉汉在划拳,对面街铺的灯已经灭了,路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 没有可疑的人。 吃完馄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塞在碗底下。 然后起身,往桌上扔了几个铜板当饭钱,走了。 信号留下了。 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联络人就会出现。 他回到小洋楼的时候,从原来那个窗户翻了进去。 陈公术还在打呼噜,江述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梁承烬躺回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楼上好像有人在走动……应该是王举人还没睡。 他想了想今晚的事。 郑耀先的接头地点他记住了,“义兴杂货”,老掌柜,花白胡子。 他自己的接头信号也留了。 明天就能跟组织上联系上了。 到了天津以后,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推进。 杀黑龙会、打出名声、跟弟兄们确立了武力上的地位、观察了郑耀先的接头过程。 下一步……就是要看王举人给他们派什么任务了。 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陆秉章在刚才的分析中提到了红军地下组织。 如果复兴社天津站的任务里包括了对付红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别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时候再说。 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屋檐另一边,银白的光照在窗台上。 不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安静。 梁承烬慢慢睡着了。 第9章 站长下令,刺杀名单上有红军! 第五天上午,王举人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客厅里。 这一次的气氛跟前几次不一样。 王举人的脸绷得很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秉章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南京来了新指令。”王举人把文件在桌上展开,“天津站的第一批行动任务,一共三类。”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类……刺杀日本军官。目标是日本驻屯军中的两名中层军官,这两人参与策划了去年的天津事变。具体信息在档案里,陆秉章会发给你们。”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类……清除红军在天津的地下组织联络人。” 梁承烬坐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硬了一下。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王举人继续说:“南京方面掌握了红军顺直省委在天津的部分联络网络。有三个联络点需要端掉……一个在南市大街的印刷铺,一个在法租界附近的一家照相馆,还有一个在河北区的一处民宅。优先抓活的,实在抓不了就地击毙。” 梁承烬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个联络点……南市大街的印刷铺、法租界附近的照相馆、河北区的民宅。 他自己的联络人是在馄饨摊接头的,不在这三个地方。 但郑耀先昨晚接头的那个杂货铺呢? 他快速回忆了一下……“义兴杂货”不在这三个目标里。 但这不代表安全。 如果党国掌握了顺直省委的部分网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义兴杂货。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郑耀先。 郑耀先坐在他左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梁承烬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不停地搓着左手的手背……很轻很快,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紧张的表现。 王举人收回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类……打击青帮势力。袁文会手下有几个小头目在南开和河东一带公开为日本人办事,绑架爱国学生、破坏抗日游行。这几个人的名字和地址都在档案里,找到机会就干掉。” 说完他把文件合上,扫了一圈所有人。 “问题?” 徐百川举手:“三类任务是同时进行还是分先后?” “先易后难。”王举人说,“青帮的小头目最好对付,先从这个开始。红军联络点的行动需要侦查一段时间,不急。日本军官的刺杀最困难,放到最后。” 江述白又问:“我们的人手够吗?就这十几个人,三线同时开战……” “不是同时开战,是分批进行。”陆秉章开口了,“行动的具体安排等人员分组以后再定。” 王举人点头:“说到人员分组……” 他拿起另一张纸:“从今天开始,天津站正式成立两个小组。情报组和行动组。” 梁承烬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了。 王举人念道:“情报组组长,陆秉章少校。副组长,方觉夏上尉。组员,郑耀先、顾维民、江述白。” 他停了一下,继续念:“行动组组长,徐百川上尉。副组长,钟定北。组员,陈公术、梁承烬。” 念完以后他把纸放下了。 梁承烬看了看自己被分到的组——行动组。 组长是徐百川,就是那个对他意见最大、摔了杯子的人。 他心里骂了一声。 “分组有什么问题吗?”王举人问。 没人说话。 梁承烬本来想说点什么,但郑耀先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膝盖。 他侧头看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意思很明确:别闹。 梁承烬把嘴闭上了。 散会以后,众人各自散去。 郑耀先跟着陆秉章和方觉夏上了楼,去情报组开小会。 梁承烬则被徐百川叫到了院子里。 徐百川两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你被分到我手下了。” “嗯。” “我说话你听不听?” 梁承烬抬头看着他:“听。” “真的?” “百川哥,我上次是冲动了,但我不是听不进话的人。你是行动组组长,你安排任务我执行。但如果我觉得你的安排有问题,我会提出来。” 徐百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行。从今天开始,你跟陈公术搭档,负责踩青帮那几个小头目的点。记住……只踩点,不动手。什么时候动手我说了算。” “明白。” “去吧。” 梁承烬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以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青帮的事,而是那三个红军联络点。 南市大街的印刷铺、法租界附近的照相馆、河北区的民宅。 他不认识那些联络点的人,但那些都是自己的同志。 他得想办法在复兴社动手之前把消息递出去。 但怎么递? 他的联络人还没接上头……昨晚放的信号,今天下午联络人才会出现。 就算接上了头,把消息传出去也需要时间。 而陆秉章的情报组一旦开始侦查那三个联络点,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就很小了。 梁承烬走到了街角,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小洋楼的方向。 得快。 ...... 当天下午两点。 梁承烬借着“踩青帮据点”的名头出了门。 陈公术跟他一起,两人穿着便装走在天津的街面上。 陈公术是个话不多的人,走路的时候习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珠子不停地转,看什么都要多看两眼。 “承烬,咱们先去南开那边看看。”陈公术说,“站长给的名单上,有个叫马三的青帮小头目就住在南开区三马路。” “行,去看看。” 两人往南开的方向走。 路上梁承烬一边走一边计算时间…… 下午两点,联络人应该在三点左右出现在接头地点。 他得想个办法在三点之前甩开陈公术,哪怕只有十五分钟也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到了三马路附近。 这一带是老城区,胡同窄、人杂、狗多。 两人装作路过的行人慢慢走着,陈公术不时往两边的院子里扫一眼。 “那个门洞里面就是马三的地盘。”陈公术用下巴指了指前面一个胡同口,“里面有七八号人,平时就在这一带收保护费。” 梁承烬看了一眼。 胡同口蹲着两个光膀子的年轻人在打牌,嘴里嗑着瓜子,一副地痞的做派。 “就这?”梁承烬说。 “别小看他们。马三手下的人都带着刀,前两个月还捅过一个学生。” “行,我记下了。” 两人在三马路附近转了半个小时。 陈公术很仔细,把进出胡同的路线、周围有没有巡警的岗位、最近的主干道在哪里全都记了下来。 梁承烬配合他一起看,但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 两点四十了。 “公术哥,”梁承烬突然捂住了肚子,“我肚子不太对劲。” 陈公术看了他一眼:“吃坏东西了?” “可能是昨天的包子不新鲜。我得找个茅房。” “这附近……你往前面走几步,右手边有个杂货铺,后面有个公共茅房。” “行,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梁承烬捂着肚子快步往前走。 一拐弯,离开了陈公术的视线以后,他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脚步加快了。 第10章 行动组情报组成立,各怀鬼胎! 接头地点在东边三条街以外的一个街心花园。 他跑起来只需要五分钟。 他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三个弯,最后停在了一个小花园的铁栏杆外面。 花园不大,中间有一个干涸的喷泉池,几棵老槐树撑着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喷泉池边上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 梁承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先生,请问永丰商号怎么走?” 中年男人把报纸翻了一页:“永丰商号搬了,现在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对上了。 梁承烬的心踏实了一半。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三件事。第一,我的身份安全,已经在复兴社天津站站稳了。第二,复兴社掌握了我方三个联络点的位置……南市大街的印刷铺、法租界附近的照相馆、河北区的民宅。他们最近会对这三个地方采取行动。必须马上转移。” 中年男人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 “第三,我被分在了行动组,负责具体的抓捕和刺杀任务。以后有关行动的情报我会及时传递。但我的行动受限,不能频繁外出,接头频率不能太高。” 中年男人把报纸合上,站起来,拿着报纸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收到了。转移的事我马上安排。下次接头的时间和方式,等我的信号。” 说完他走了。 梁承烬在花园里又坐了一分钟,等那个人走远以后,他也站起来,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 回到三马路的时候,陈公术还在原地等着,正蹲在一个馄饨摊前面吃馄饨。 “你这茅房蹲了够久的。”陈公术抬头看了他一眼。 “肚子闹得厉害。”梁承烬在他对面坐下来,“好了,咱们继续踩点吧。” …… 傍晚回到小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梁承烬跟陈公术把踩点的情况汇报给了徐百川。 徐百川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让他们明天继续去看另外两个青帮小头目的据点。 晚饭的时候,所有人照例围在一起吃。 梁承烬坐在角落里扒饭,脑子里在想下午接头的事。 三个联络点的转移必须在复兴社动手之前完成。 根据王举人的说法,红军联络点的行动不急,先从青帮开始…… 那就是说他至少还有几天的缓冲时间。 但他不能确定。 万一陆秉章那边侦查的速度很快呢? 万一南京又来了新指令要求提前动手呢? 得盯着陆秉章和方觉夏。 他们情报组一有动作,自己就得第一时间知道。 他往楼上看了一眼。 饭桌上情报组的几个人坐在一起…… 陆秉章在喝汤,方觉夏在翻笔记本,郑耀先在跟顾维民低声说着什么。 郑耀先。 梁承烬想起了一件事。 郑耀先也在情报组,他也会接到侦查红军联络点的任务。 那他会怎么做? 他是红军的人,他不可能真的去把自己同志的联络点端掉。 但他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一定会想办法在侦查的过程中做手脚…… 故意搞错情报、拖延时间、或者制造别的事件来转移注意力。 但郑耀先不知道梁承烬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两个卧底在同一个组织里,为同一个目标工作,但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这种局面既滑稽又危险…… 万一两人的行动冲突了呢? 万一郑耀先想出的应对方案跟梁承烬的消息传递产生了矛盾呢? 他没法告诉郑耀先。 这是最让他憋得慌的地方。 他只能在暗处帮郑耀先、保护郑耀先,但永远不能告诉他…… 兄弟,我跟你是一边的。 饭吃到一半,陆秉章突然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梁承烬身边坐下了。 “承烬。” 梁承烬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陆副站长。” “踩点的情况怎么样?” “三马路那个马三的底摸清了,明天继续看另外两个。” 陆秉章点了点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听公术说你今天肚子不舒服,中间蹲了很长时间的茅房。” 梁承烬嚼饭的动作没变:“昨天的包子不太新鲜。” “嗯。”陆秉章喝了一口汤,“天津这地方的东西,吃之前要挑一挑。不干净的,别碰。”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梁承烬看着他的背影,嘴里的饭嚼得很慢。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在敲打他什么? 陈公术跟他说了他蹲茅房很久的事…… 这说明陈公术在留意他的行踪。 而陆秉章专门过来提了这件事…… 这说明陆秉章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是巧合? 还是…… “别多想。”梁承烬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少尉,你是新兵,他们盯你是正常的。你刚干了一件出格的事,谁都会多看你两眼。” 他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起身去洗碗。 路过郑耀先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交错了一下。 郑耀先在跟顾维民讨论英租界的某个情报来源,语气很平常。 但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里,梁承烬读出了一点东西…… 郑耀先也在想那三个联络点的事。 他的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端着碗走到了水池边。 冷水冲着手,凉意从指尖传到心里。 天津站刚成立不到一周,表面上是十几个弟兄齐心协力为党国效命。 但暗底下…… 王举人要打开局面、建立功勋。 陆秉章要在情报战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徐百川要在行动组里当老大。 方觉夏在暗处记录着每个人的言行。 郑耀先在替红军传递情报。 梁承烬也在替红军传递情报。 而这两个替红军传递情报的人,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梁承烬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他走回铺位,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今天下午的接头,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组织上。 三个联络点的同志们今晚或者明天就会开始转移。 这件事他做得没有破绽…… 至少他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但陆秉章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不干净的,别碰。”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眼睛一眨不眨。 隔壁的房间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是王举人在跟谁通电话。 听不清内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字眼。 “……南京……加快……” “……不能再拖……” 梁承烬把耳朵贴在墙上,用力辨别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枕头。 隔壁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然后传来了脚步声…… 朝着他这个方向走过来。 梁承烬迅速翻身,把被子拉到脖子,闭上眼,呼吸放慢放匀。 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住了。 停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梁承烬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这个天津站,比他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第11章 暗杀九大目标! 夜里十一点,小洋楼二层的房间里窗帘拉得死紧,一盏煤油灯搁在桌上,把在座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举人站在桌子正中,手掌按着一张铺开的天津城区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九个圈。 “今天把所有人叫来,只说一件事。”王举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杀人。” 屋子里没人吭声。 陆秉章靠在墙上抽烟,方觉夏翻着手里的笔记本,郑耀先坐在窗户边上目不转睛盯着那张地图,徐百川两手抱在胸前,钟定北在把玩折叠刀,陈公术蹲在门口守着。 梁承烬靠在角落里的柱子上,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王举人拿起一支铅笔,点在地图上第一个红圈上。 “九个目标,三天内必须全部解决。”他说,“我按类别说。” “第一类,日本人。两个目标。一个是日本驻屯军情报处的中佐伊藤正雄,另一个是黑龙会在天津新上任的头目川田勇。伊藤正雄手上有咱们好几个线人的信息,不干掉他,我们在天津的情报网根本铺不开。川田勇是黑龙会派来接替上次被端掉那批浪人的,来者不善。” “第二类,青帮。三个目标。袁文会手下的三个堂主——东河堂的刘麻子、南市堂的钱二爷、还有天桥堂的孙铁头。这三个人替日本人办事最积极,上个月绑了三个南开大学的学生交给日本人,到现在生死不明。” 王举人的铅笔移到了地图西边。 “第三类,英国人。一个目标。英租界巡捕房的副巡长麦克唐纳,这个人暗中给日本人提供租界内的情报,包括我们的行踪。不除掉他,我们在法租界附近的据点迟早暴露。” 他停了一下,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第四类——” 梁承烬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红军。两个联络点。一个在南市大街后面的巷子里,另一个在河东区的一个裁缝铺子。南京最新的情报显示,这两个联络点最近非常活跃,在天津城里发展了不少人。上头的意思,抓住就地处决,抓不住也要把联络点彻底端掉。”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梁承烬在心里骂了一声。 又加了两个联络点。 加上之前的三个,红军在天津的联络网络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他用眼角扫了一下郑耀先。 郑耀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裤子上轻轻敲着。 “九个目标,我们一共十来个人。”王举人把铅笔搁下了,“人手不够。所以这次,情报组也上。” 陆秉章把烟头在墙上按灭了:“我没意见。我的人该上就上。” “好。分组。”王举人拿起另一张纸,“情报组负责日本人的两个目标。秉章,你自己分工,怎么杀你说了算。你的人有几个是做过暗杀训练的,我信得过。” “行。”陆秉章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 “行动组负责剩下的。英国人、青帮还有红军,都归你们。”王举人看向徐百川,“百川,你带人去处理英国人和袁文会的人。梁承烬——” 梁承烬直起了身:“在。” “你跟百川的行动组走,打青帮你打头阵。另外,红军的两个联络点也分给你们。” “凭什么红军的活也给我们?”徐百川皱起眉头。 “因为你们行动组的活就是动手。情报组去杀日本军官已经够危险了,不能再分心。” 徐百川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陆秉章这边已经开始分他的人了。他把郑耀先、顾维民和江述白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伊藤正雄归耀先。” 郑耀先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我一个?” “你一个就够了。伊藤正雄每天下午三点去海光寺后面的一家日本茶馆喝茶,身边只带一个随从。你的机会在那。” “川田勇呢?” “我和觉夏、维民三个人去。川田勇身边浪人多,得合围。述白负责接应。” 郑耀先没再问,低头去看陆秉章递过来的情报资料。 梁承烬看着他们分工,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个问题——南市大街后面的巷子、河东区的裁缝铺子。 这两个红军联络点他不清楚具体位置,但他必须在行动之前把消息递出去。 时间只有三天。 “从明天开始行动。”王举人做了最后的总结,“三天之内,九个目标全部清零。做完以后,复兴社在天津就算真正站住了。” 散会以后,众人各自回房准备。 梁承烬走到院子里,靠着水井台蹲下来。 钟定北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明天用什么刀。” “你那把砍骨刀呢?” “上次用完就扔了。得弄把新的。” 钟定北从口袋里掏出他那把折叠刀,在月光底下打开又合上:“你要是嫌刀不够用,我那里还有两把匕首。” “行啊定北哥,借我一把。” 钟定北回屋拿了一把匕首出来递给他。梁承烬掂了掂分量,在手里翻了个花,刀刃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够用了。”他说。 钟定北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放低了:“你说王站长让我们去端红军的联络点,你怎么想?” “怎么想?上面让干就干呗。” “我倒无所谓,但那些人……都是国人啊。”钟定北咂了咂嘴,“前天报纸上才登了日本兵在东北杀了一村子的人,转过头来我们还得去抓自己人。有时候我搞不明白。” 梁承烬没接话,把匕首别在腰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别想太多,定北哥。想太多活不长。” 他说完走回了屋里。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个新的红军联络点,加上之前已经掌握的情报,复兴社对红军地下组织的了解越来越深了。 他必须赶在行动之前把消息递出去。 但这次不能用馄饨摊了——陈公术上次就注意到他蹲茅房太久,陆秉章也专门提了一句。 他得换个法子。 梁承烬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七八个方案,最后选定了一个。 明天打青帮的时候,战场乱,人撒开了跑,那就是他递消息的最好时机。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 明天开始杀人。 第12章 郑耀先单枪匹马戏耍日本人! 第二天下午三点零五分,海光寺后面的清风茶馆。 郑耀先穿了一身灰色长衫,左手夹着一卷报纸,右手拎着一个布口袋,推门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前厅摆了六张桌子,后面隔了两个包间。 前厅坐着三桌客人,全是日本人,有军官有商人,叽叽咕咕说着日语。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日本军官,中尉军衔,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和果子。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便装的随从,腰间鼓了一块,藏着枪。 伊藤正雄。 郑耀先走到柜台前面,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跟掌柜的说:“老板,有没有靠里面的桌子?我今天要等一个朋友。” 掌柜的是个日本老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姓赵,在英租界做点小买卖。” 郑耀先笑了笑,把布口袋往柜台上一放,“这是给老板带的两斤龙井,我一个朋友从杭州捎来的。” 老头接过布口袋捏了捏,打开闻了闻,脸上堆起了笑:“赵先生客气了。里面请,第二个包间。” 郑耀先道了谢,往里面走。 经过伊藤正雄那张桌子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视线在伊藤的茶壶上停了不到一秒。 白瓷壶,壶盖微敞着,茶水冒着热气。 他走进包间坐下来,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从这条缝看出去,能看到伊藤正雄的半个后脑勺和他随从的右手。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根卷烟。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他在等。 三点十五分,伊藤正雄喝完了壶里最后一杯茶,冲掌柜的喊了一声:“再来一壶。” 掌柜的应了一声,端着空壶去后面续水。 这就是机会。 郑耀先站起来,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他的手里捏着一个很小的纸包——菜籽大小,白色粉末用油纸裹着。 他走到伊藤正雄那张桌子旁边,弯腰捡起地上一张揉皱的报纸。 “失礼。”他用日语说,冲伊藤点了点头。 伊藤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嘴里塞和果子。 郑耀先直起身的时候,右手在茶碟边上一划,那个纸包已经没了。 它被捏碎了,粉末落进了伊藤面前的空茶杯里。 整个动作不到两秒。 郑耀先拿着报纸回了包间。 三分钟以后,掌柜的端着续好水的茶壶出来,给伊藤倒了满满一杯。 伊藤端起茶杯吹了吹,一口喝了大半。 郑耀先在包间里,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头到尾没动过。 又过了五分钟。 伊藤正雄的身体往右歪了一下。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想坐直,但腰使不上劲。 他的随从发现了,赶紧上前扶他。 “中尉阁下?中尉阁下!” 伊藤的脸从红变白,嘴巴张着想说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然后整个人滑下了椅子,栽倒在地上。 茶馆里一下子乱了。 几个日本客人围过来,随从拼命拍打伊藤的脸,掌柜的吓得直往后退。 “叫军医!快叫军医!” 郑耀先站起来,把烟塞回烟盒,拿上自己的报纸,从包间后面的侧门走了出去。 侧门通向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大街。 他出了巷子往右拐,脚步不紧不慢,跟散步差不多。 走了两百多米以后,他拐进另一条胡同,把长衫脱了翻过来穿——这件长衫是双面的,正面灰色,翻过来是深蓝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戴上,又从布口袋底层摸出一副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三十秒之内,他从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茶客变成了一个穿蓝色褂子的小文员。 他继续往前走,拐了几个弯,在一个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份《大公报》。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急促的哨子声和跑步声——日本巡逻兵正往茶馆的方向赶。 郑耀先翻开报纸,站在报摊旁边看了两分钟。 巡逻兵从他身边跑过去,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他等巡逻兵跑远了,收起报纸,不慌不忙地往回走。 但他没有直接回小洋楼。 他去了东站附近的一个电话亭,投了一个铜板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以后有人接了。 “您好,永丰商号。”对面的声音说。 “我姓赵,之前跟你们订的那批龙井到货了没有?” “到了,在库房里。您什么时候来取?” “我下午来不了了,你们帮我包好,我明天一早来拿。” “好的赵先生。” 电话挂了。 这个电话当然不是打给永丰商号的。 这是郑耀先的另一条联络线路——“到货了没有”是确认任务完成的暗语,“明天一早来拿”是约定回撤时间。 他从电话亭出来,把鸭舌帽摘了攥在手里,沿着大街往法租界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他脑子里把整个过程又过了一遍。 伊藤正雄喝的那个东西不会让他马上死。 会先心跳加速,然后四肢无力,最后心脏停掉。 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等日本军医赶到的时候,伊藤多半已经没救了。 就算救回来了也没用。 那东西会让人的脑子变成一团糨糊,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更别提手上掌握的情报了。 这药是组织上给他的。 当然,复兴社不知道这一层。 在复兴社看来,他用的就是一般的毒药——南京方面也发过类似的东西。 事情办得干净。 没有血,没有声响,没有目击者能描述出他的真实样貌。 伊藤正雄的随从能记住的只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国男人,来茶馆喝过茶,弯腰捡过一张报纸。 灰色长衫已经不存在了。 但郑耀先还留了一手。 他在走出茶馆侧门之前,在包间的桌子上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五个字:复兴社敬上。 日本人看到这张纸条会气疯的。 他们会拿着“复兴社”这三个字漫天去查,把整个天津翻个底朝天。 他们会怀疑茶馆掌柜的,会怀疑每一个来喝茶的国人,会把手下的情报人员骂个狗血淋头。 但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 因为一个不存在的灰衫男人杀了他们的情报军官,然后消失了。 这就是郑耀先的手段。 他不用刀,不用枪,一个人走进去,一个人走出来,中间没有任何动静。 等你发现出事了,他已经换了一张脸站在你对面看报纸了。 傍晚回到小洋楼的时候,众人已经在吃饭了。 陆秉章看见他进来,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郑耀先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怎么办的?” “很简单。进去喝了杯茶,出来的时候他倒了。” 陆秉章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他了解郑耀先的做事风格——能说一句话的时候绝不说两句,能不解释的时候绝不解释。 旁边的顾维民凑过来:“日本人那边什么反应?” “跑了一堆巡逻兵,乱成一锅粥。” “那我们安全吗?” “安全。他们连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搞不清楚。” 梁承烬在对面吃饭,把这些话一句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在心里给郑耀先竖了个大拇指。 六哥就是六哥,干活又快又干净,这种脑子这种手段,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顶尖的。 梁承烬嘴里嚼着馒头,琢磨着自己明天的活——三十人的堂口。 跟郑耀先比起来,他的法子粗糙多了。 不过粗糙不要紧,管用就行。 第13章 一人灭一堂,当场阉了堂主! 第三天。 徐百川本来安排的是四个人一起去打孙铁头的天桥堂,但梁承烬在出发前说了一句话。 “百川哥,天桥堂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带定北和公术去处理英国人那边。” 徐百川瞪着他:“你一个人?那堂口少说三十号人。” “三十号混混而已。上次黑龙会十八个浪人我也是一个人去的。” “浪人是浪人,青帮是青帮。袁文会手底下的人好歹在天津混了这么多年,不是酒囊饭袋。” “我知道。但你们那边要对付英国巡捕房的人,麦克唐纳身边有佩枪的警卫,你人手本来就紧。分四个人给我浪费了。” 徐百川张嘴要反驳,旁边的钟定北说了一句:“让他去吧。他的本事咱们都见过了。打这种青帮堂口,他一个人真够了。” 徐百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牙咬了咬:“行。你去。但有一个条件——活要干干净净,别给我留尾巴。” “放心。” 梁承烬换了一身短褂,腰后别了钟定北给他的那把匕首,又从装备箱里翻出了一把铁制的短棍,差不多小臂那么长,塞在裤腰里面,外衣盖住了。 天桥堂的据点在南市西边的一片老胡同里,门口挂着“天桥武馆”的招牌,名义上是教人练拳的武馆,背地里干的全是绑架勒索贩烟土的买卖。 堂主孙铁头是袁文会手下的老人了,在天津混了十几年,手黑心狠,前两个月刚替日本人抓了三个爱国学生,一个打残了两个到现在下落不明。 梁承烬下午两点走到了天桥武馆门口。 大门敞开着,门口坐着两个光膀子的小混混在抽烟。 院子里面传来打沙袋的声音和嬉笑声。 梁承烬抬脚就往里走。 “嘿嘿嘿——”一个小混混伸手拦他,“干什么的?” “找孙铁头。” “你谁啊?” “你去告诉他,有人找他谈笔买卖,关于袁爷的事。” 小混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冲里面喊了一声:“大哥,外面有人找你!”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几秒。一个粗嗓门从里面传出来:“谁啊?让他进来。” 梁承烬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小,正中间摆着三个沙袋,左边是兵器架子上面搁着刀棍。 院子里站着散着十七八个人,有的在练拳,有的在赌钱,有的歪在墙根底下打盹。 正对面的屋子台阶上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端着一个茶碗。这就是孙铁头。 孙铁头身边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间别着砍刀,是他的贴身打手。 “你是谁?什么买卖?”孙铁头眯着眼看过来。 梁承烬走到院子正中间站定了,环顾了一圈。 他在心里快速数了个数——连门口两个加上里面的,一共二十八个人。 比情报说的少两个,大概今天有两个没来。 “孙铁头,”梁承烬的声音不大,“我来送你一程。” 孙铁头的茶碗停在嘴边。 “什么?” 梁承烬没有第二次解释。他的右手从裤腰里抽出铁短棍,左手同时拔出匕首,身体已经朝最近的一个混混冲了过去。 第一个混混正蹲在地上赌钱,头都没来得及抬,铁棍就砸在了他的后脑上。人直接趴了下去。 旁边的人跳起来大喊:“有人闹事!”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梁承烬根本没给他们集合的时间。 他冲进人群里,铁棍左挥右砸,每一下都精准地招呼在要害上——膝盖、手肘、太阳穴、后脑。 三个混混从兵器架子上抄起棍子围过来,梁承烬往后退了一步,让过第一根棍子,侧身闪过第二根,铁棍甩出去砸断了第三个人的手腕。断腕那个惨叫一声,棍子脱手飞了出去。 接下来他不退反进,左手匕首划过一个人的胳膊,鲜血喷出来,那人捂着伤口蹲了下去。 右手铁棍重重砸在另一个人的肋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孙铁头在台阶上站了起来,茶碗“啪”一声摔在地上。 “他妈的都上啊!一个人你们都搞不定?” 二十多个人一拥而上。 梁承烬被逼到了墙角,背后是一面土墙。他把铁棍换到左手,匕首换到右手,弓着腰等着。 第一个冲过来的人挥着砍刀,刀锋从上往下劈。 梁承烬往左一闪,砍刀劈在墙上溅出火星子,他的铁棍已经捅进了那人的肚子里。 人弯着腰倒下去的时候,梁承烬借着他的身体当挡板,从后面窜出去,一脚踹翻了另一个人,铁棍横扫,扫倒了三个。 打到这里他已经收拾了十四五个了。 剩下的人开始往后退,脸上全是惧色。 “别他妈退!上!谁退了老子先砍了谁!”孙铁头在后面嚷嚷。 他身边的两个贴身打手终于动了。两个大汉一人一把砍刀,从左右两边包抄过来。 这两个人跟前面那些混混不一样,出手很凶,刀法也有章法。 左边那个砍刀横着劈过来,梁承烬用铁棍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手臂发麻。 右边那个同时刺出一刀,梁承烬侧身让过,刀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衬衫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没伤着肉,但贴得很近。 梁承烬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他不退了。 铁棍往下一压,卡住左边那个人的刀身,整个人往前撞过去,肩膀结结实实顶在那人的胸口上。 大汉被他撞退了三步,手上的刀脱了。梁承烬顺势把铁棍甩出去,正中右边那个大汉的膝盖。 大汉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梁承烬上前两步,右手匕首架在了左边大汉的脖子上。 “别动。” 大汉不动了。 右边那个捂着膝盖想站起来,梁承烬回身一脚,踹在他的下巴上,人仰面倒了。 院子里还站着的混混不超过五六个,全缩在墙根底下,谁也不敢上前。 梁承烬转头看向台阶上的孙铁头。 孙铁头的脸白了。 他的手在腰后摸了半天,摸出一把手枪来,颤抖着举起来对准梁承烬。 “你……你别过来!” 梁承烬走到台阶下面站定了,看着他手里的枪。 “你那枪的保险还没打开。”他说。 孙铁头低头一看——保险确实没开。 就这一低头的工夫,梁承烬蹿上台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枪掉在了地上,接着梁承烬的膝盖顶进了孙铁头的肚子。 孙铁头弯着腰软了下去。 梁承烬把他按在地上,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你替日本人抓了三个南开的学生。” 孙铁头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好汉饶命——” “饶你什么命?”梁承烬蹲了下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今天这堂口没了。你的人我没杀绝,但你——” 他把匕首从孙铁头的腰带往下伸。 孙铁头的眼睛瞪得铜铃大,开始拼命挣扎:“不不不你干什么——” 院子里响起了一声惨叫,传出去老远。 梁承烬站起来,把匕首在孙铁头的衣服上擦了擦。 “回去告诉袁文会,给日本人卖命的,都是这个下场。” 他把匕首插回腰后,捡起孙铁头的手枪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身后二十多个打断了手脚的混混东倒西歪躺了一地,孙铁头趴在台阶上抱着裤裆嚎叫,声音骇人。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第14章 我怎么下得去手! 行动组处理完青帮和英国人的目标以后,第二天轮到了最后一类任务——红军联络点。 徐百川在出发前把行动组的人叫到一起。 “南市大街后面的巷子,梁承烬带陈公术去。河东区的裁缝铺子,我和定北去。” 梁承烬应了一声:“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下午四点。两边同时动。进去以后先找联络员,能抓活的就抓,跑了的能追就追。王站长的意思是要活口,拿回来审。” “明白。” 梁承烬和陈公术换了便装出了门。 两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梁承烬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昨天晚上他趁着出去踩点的空当,在一个公共厕所的墙上用粉笔划了一个三角符号。 这是他和联络人约定的紧急信号——三角符号代表有同志暴露,需要马上转移。 联络人能不能及时看到这个符号? 看到以后能不能在今天下午四点之前通知到那两个联络点的人? 他没有把握。 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联络点的同志就完了。 “承烬,走快点。”陈公术在前面催他。 “来了。” 两人到了南市大街。 这条街白天人多,卖菜的、挑担子的、牵着小孩的,吵吵闹闹挤得慢。 梁承烬一边走一边往巷子的方向张望,心里在默算时间——现在三点十五分,距离动手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得拖。 “公术哥,咱们先别急着往里走。”梁承烬在一个烧饼摊前停下了脚步。 陈公术回头看他:“干嘛?” “先观察一下。百川哥说过,动手之前要先踩点。这条巷子我们没来过,里面什么情况不清楚,得先摸一摸。” “踩点这种事不是应该昨天就做好了吗?” “昨天不是去打天桥堂了嘛,没顾上。” 陈公术皱了皱眉,但没反驳。 他蹲在烧饼摊对面的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那就看看。但四点必须动手,不能迟。” “知道。” 梁承烬装模作样地在附近转了一圈,走进了巷子,又走出来。 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他在心里求着那个三角符号起作用。 三点四十分。 他走到巷子口往里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细节——巷子中段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休息”四个字。 梁承烬的心一下子松了大半。 “今日休息”不是普通的告示。 这是红军联络系统里的警示信号,说明联络员已经收到了转移的通知,这个联络点已经清空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公术哥,走吧,进去。” 两人走进巷子里。梁承烬走在前面,陈公术在后面压阵。 走到那扇门前,梁承烬踹开了门。 空的。 屋子里面桌椅板凳都在,灶台上还有半锅冷水,但人已经走干净了。 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得很仓促,一个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页写了字的纸被撕碎了丢在地上。 梁承烬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公术在后面追上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两眼:“人跑了?” “跑了。”梁承烬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碎纸片,“这些纸撕得很碎,拼不起来。灶台上的水还没完全凉——跑了没多久。” “妈的。”陈公术踢了一脚门框。 梁承烬把屋子翻了一遍,没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故意把几个角落都仔细查了,做足了动作。 “走吧公术哥,这边扑空了。去看看百川哥那边什么情况。” 两人退出了巷子,往河东方向赶。 到了河东区裁缝铺子的时候,徐百川和钟定北已经动完手了。 场面很不好看。 裁缝铺子的门被踹开了,里面翻得乱七八糟。 徐百川蹲在院子里抽烟,手上有血。钟定北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怎么样?”梁承烬走过去问。 徐百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烟。 “抓了一个,跑了两个。”他说,“还打死了一个。” 梁承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打死的那个是谁?”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烧文件。定北喊他别动他就跑,跑到后院翻墙的时候定北追上去了。他回头要掏东西,定北没看清是什么,就动了刀。” 钟定北在旁边低着头,折叠刀攥在手里,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我看到他手往口袋里伸,以为是枪。”钟定北的声音很闷,“冲上去以后才发现口袋里是一封信。” 梁承烬站在原地,身体僵了两三秒。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在烧文件。 跑的时候回头掏的是一封信,不是枪。 死了。 他的同志。 “还有跑了的两个呢?”梁承烬把声音压平了。 “追了一条街没追上,钻进人堆里就不见了。” “那个抓到的呢?” “在里面绑着。还没审。” 梁承烬走进裁缝铺子,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嘴里塞了一团布。 老头的脸上有伤,鼻子在流血,但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梁承烬看。 梁承烬跟他对视了一眼。 老头的眼神里不是恐惧。是恨。 梁承烬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同志。 他转身走出了裁缝铺子。 天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走在天津的街道上,谁也没说话。 陈公术走在最后面,偶尔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 徐百川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钟定北低着头走路,步子很沉。 梁承烬走在中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年轻人的画面。 也许那封信是写给家里人的。 也许是写给上线的。 也许是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张废纸。 但他已经死了。 梁承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救了一个联络点的人,但另一个联络点还是死了人。 他不是神。 他做不到滴水不漏。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必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他必须回去跟王举人汇报——目标联络点一个扑空,一个成功端掉,击毙一人,抓获一人,逃跑两人。 然后王举人会点头说干得好。 然后他要笑着接受这个“干得好”。 梁承烬的牙齿咬得很紧,太阳穴在跳。 走了大半条街以后,徐百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昨天那一架打累了,今天腿有点酸。” “你?打架能累?” “三十个人呢百川哥,我又不是铁打的。” 徐百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回到小洋楼,梁承烬去了院子里的水井打了一桶凉水,从头浇了下去。 水凉得刺骨,浇在身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郑耀先从楼上下来,看到他在浇冷水,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杀完人就浇冷水?你想生病?” “烦得慌。浇一下清醒清醒。” 郑耀先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搁在井台上。 “喝点热的。” 梁承烬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烫,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耀先哥,今天裁缝铺子那边死了一个人。红军的联络员,二十出头。” 郑耀先的手在裤子上摩挲了一下:“我听说了。” “他掏的是一封信,不是枪。”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 “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清。”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梁承烬,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梁承烬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倒扣在井台上。 “我就是觉得不对。”他说,“那个人跟我差不多大。” “别想了。”郑耀先的声音很轻,“想多了你会犯错。” 梁承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回屋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盯着裂缝看了很久,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个年轻人的死记了下来。 不能忘。 第15章 为什么不能一致对外?! 当天晚上八点,王举人召集所有人在二楼开总结会。 情报组那边的成果先报。 陆秉章站在桌子旁边,拿着一个本子念:“伊藤正雄,已确认死亡。下午五点在医院停止呼吸,日方对外宣称心脏病发作,但内部已经开始调查。” “川田勇和他身边三个浪人,已解决。我和觉夏、维民配合行动。川田勇在去码头的路上被拦截,就地处决,三个随行浪人同时解决。全程不到四分钟,没有目击者。” “述白负责接应,撤退路线畅通,无异常。” 王举人点头:“好。行动组呢?” 徐百川接过来报:“青帮三个堂主。刘麻子和钱二爷那两个,我和定北分别处理了,没什么好说的,目标单独行动的时候动的手,干净利落。” “孙铁头的天桥堂——这个是梁承烬一个人去的。他把二十八个人全放倒了,孙铁头被阉了。”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江述白瞪大了眼:“阉了?” “阉了。”梁承烬靠在墙上,两手抄着,语气很随意,“他替日本人绑架学生,我觉着光揍他一顿太便宜了。” 王举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对阉割这件事发表评价,继续问:“英国人呢?” “麦克唐纳,今天上午在英租界外的一条小路上被解决了。”徐百川说,“我和定北动的手,伪装成抢劫。钱包和手表都拿走了,巡捕房那边应该会按抢劫案来查。” “红军联络点呢?” 徐百川看了一眼梁承烬。 “南市大街那个,扑空了。”梁承烬站直了身子,“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屋子里只剩下些碎纸片。” “河东区裁缝铺子那个,”徐百川接上,“抓了一个,打死了一个,跑了两个。被抓的人在楼下关着,明天审。” 王举人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南市那个怎么会扑空?” 陆秉章接话了:“有两种情况。要么我们的情报滞后了,他们本来就已经撤了。要么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紧了。 梁承烬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情报是南京给的,准确性我不打包票。”陆秉章继续说,“但如果是走漏风声……那问题就大了。” 他的眼睛从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梁承烬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多停了半秒。 “这件事我会调查。”王举人说,“先放一放。总的来说,这次行动比我预期的要好。九个目标完成了七个,英国人和日本人的几个钉子拔掉了,青帮的三个堂口废了。” “很好。弟兄们辛苦了。” 说完这话,屋子里的气氛松了一些。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掏烟出来点上。 梁承烬一直靠在墙上没动。 他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嚼着一个问题。 今天死的那个年轻人。 被抓的那个老头。 跑掉的那两个人。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同志被他们追杀。 他在心里憋了三天的一句话终于要兜不住了。 “王站长。”他开口了。 王举人正在合档案,抬头看他。 “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说。” “咱们这次行动,日本人杀了,青帮杀了,英国人也杀了。这些都是祸害国人的东西,杀得好,我没二话。” 他停了一下。 “但红军的联络点——我们为什么要去端?” 屋子里安静了。 “红军不也是国人吗?日本人在东三省杀了多少人?黑龙会在天津贩大烟害了多少老百姓?我们最大的敌人摆在眼前,为什么不一致对外,偏要先收拾自己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散漫,歪着身子靠在墙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架势。 但话的内容是重的。 王举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陆秉章把手里的烟压灭了。 方觉夏翻了一页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郑耀先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徐百川第一个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百川哥?日本人天天在天津城横着走,我们不去打日本人,倒去打红军?红军那些人也在搞抗日呢——” “够了。”王举人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非常硬。 “你以为你想的这些,委员长想不到?” “那为什么——” “攘外必先安内。”王举人说,“这是委员长定的国策。外面的敌人再大,内部不统一就什么都干不了。红军的那套东西跟党国是对着干的,内部不清理干净,拿什么去打日本人?” “可是现在日本人就在眼前啊——” “梁承烬!”王举人提高了声音,“你是黄埔的学生,你的任务是服从命令。委员长让你杀谁你就杀谁,让你打谁你就打谁。什么一致对外、什么先打谁后打谁,那不是你该想的问题。” 梁承烬被堵了回来,嘴动了动,没再说话。 他知道再说下去就过线了。 他的身份是一个莽撞的年轻军人,可以问蠢问题,但不能追着问。 追着问就不是莽,是有立场了。 “行,我不说了。”他往墙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低头看地板。 屋子里的人反应各异。 陈公术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江述白,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江述白没回应。 顾维民看了梁承烬一眼,摇了摇头。 钟定北在玩他的折叠刀,翻来覆去地开合,没有抬头。 徐百川冷哼了一声:“你才入行几天?就敢质疑委员长的决策了?” “我没质疑。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上面的事自有上面的人操心,轮得着你一个少尉在这里指点江山?” 陆秉章开口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会开完了,各自回去休息。” 众人陆续散去。 梁承烬最后一个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郑耀先正好从他身边经过。 两人擦肩的那一下,郑耀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话太多了。” 梁承烬没回头。 回到房间里,他在床上坐了很久。 攘外必先安内。 这句话他前世在历史课本上读了无数遍。 每次读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教科书上会紧跟着一段话,说这个政策多么荒谬,多少仁人志士为此付出了生命。 现在他亲耳听到这句话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 王举人真的信这套吗? 梁承烬拿不准。 他只知道,在这间小洋楼里,他要把嘴管紧一点。 今天这番话,看着是莽,但其实已经有人在留心了。 陆秉章的眼神,方觉夏翻笔记本的动作,还有郑耀先那句“话太多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得换个活法了。 第16章 半个月,全天津都怕了! 从第一次行动算起,半个月过去了。 天津城的地面上暗暗地发生了很多变化。 袁文会的青帮势力缩了回去。 三个堂口被废,孙铁头被阉的消息在地头上传得沸沸扬扬。 袁文会自己没露面,但他手下的人都知道了——天津来了一伙不要命的,不知道什么来头,出手又狠又快,碰上就是死路一条。 日本人那边更热闹。 伊藤正雄的死在日本驻屯军内部引发了一场风暴。 军方最初确实当心脏病处理,但那张“复兴社敬上”的纸条被发现以后,事情就瞒不住了。 黑龙会的新任头目川田勇和三个浪人被杀的事更让日本人跳脚。 上次黑龙会的窝点被端、十八颗人头挂在门口的仇还没报,又折了一个头目进去。 日本驻屯军司令部连着开了三天的会。 “复兴社”这三个字被写在了会议室的白板上,底下画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土肥原贤二派出了七组特务在天津城里搜。 搜了十天,什么也没搜到。 天津站的人日间各自分散,伪装成商人、苦力、学生,混在天津几十万老百姓里头,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晚上才回到据点汇合。据点也不是固定的,半个月换了三个地方。 日本人搜的时候,有两次差点搜到他们头上。 第一次是在第十天。 日本宪兵在法租界边上设了卡,挨家挨户检查身份证。 方觉夏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差点撞上,他反应快,看到前面有检查站就拐进了旁边一个澡堂子里,在里面泡了两个多小时,等宪兵撤了才出来。 第二次更悬。 第十二天夜里,日本巡逻队突然搜查了他们前一个落脚点附近的一整条街。 王举人提前一天才刚搬走,那条街上一个卖豆腐的大爷跟巡逻队说了一句话——“前两天有一群人住在巷子里的院子里,后来就搬走了。” 日本兵把那个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一个被遗漏的烟头和半截铅笔。 陆秉章知道这件事以后,在当天晚上开了一个紧急会。 “以后每次搬家,必须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一根头发丝都不能留。” 他的语气很重。 方觉夏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个烟头是谁的?” 没人回答。 “我说一遍,从今以后,在据点里不许抽烟。”陆秉章说。 徐百川听了这话,正在抽着的烟差点掉地上:“不许抽烟?我他妈不活了。” “那你就去外面抽。烟灰烟蒂自己处理。” “行行行。”徐百川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揣进了口袋。 日本人越搜越烦躁。 他们知道复兴社就在天津,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但就是抓不着。 搜捕的同时,天津各处的地头蛇和地方势力也都炸开了锅。 英租界巡捕房的麦克唐纳被杀以后,英国人去找日本人交涉,说你们地盘上的治安怎么搞的? 日本人说这事跟我们没关系,你们英国人自己管自己的。 两边吵了一通,谁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法租界的法国领事馆加强了巡逻。 意大利租界的警察也多了一倍。 整个天津城绷着一根弦。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复兴社是什么人?藏在哪里?下一个目标是谁? 王举人对这个局面很满意。 “名声打出去了。”他在一次碰头会上说,“天津城从日本人到洋人到青帮,都知道复兴社了。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但下一步要更加小心。”他补了一句,“名声越大,被盯的也越紧。从今天开始,所有行动暂停。人手收缩,各自隐蔽,等南京那边的下一步指示。” 梁承烬坐在角落里听着,嘴里嚼着一块干粮。 半个月了。他这半个月过得很紧张。 白天出去踩点、执行任务,晚上回来开会、分析情报。 每隔两三天偷偷出去跟联络人接一次头,把复兴社的动向往组织上传。 那三个红军联络点,被端的那个已经无法挽回。 但他在后来的几次行动中又通过各种手段保下了两个即将暴露的联系人。 他做得越来越小心。 不再蹲茅房蹲太久,不再走固定的路线,不再在同一个地方留信号。 每次接头换一个地点,每次用不同的暗号。 但压力越来越大。 因为陆秉章在盯着他。 不是公开的盯,是那种润物无声的盯。 偶尔问一句你今天去哪了,偶尔在饭桌上聊几句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梁承烬不确定陆秉章是不是真的对他起了疑心,但他必须当作对方已经在怀疑了。 任何一个情报人员被上级关注,都不是好兆头。 “别松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晚上躺在新据点的木板床上,窗外传来天津城夜晚的声响——远处有狗在叫,巡夜的梆子声从胡同那头传过来。 梁承烬闭上眼,脑子里把这半个月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他做得不够好。死了一个年轻的联络员。那个老头被抓了。 但他还活着,他的身份还没有暴露,他还能继续传递情报。 这就够了。 目前来说,这就够了。 第17章 日本人拿囚犯泄愤开刀! 行动暂停的第三天,天津城出了一件大事。 日本驻屯军公开宣布:鉴于近期天津治安恶化,日方将对关押在海光寺宪兵队的一批“反日分子”执行枪决。 第一批,十二个人。 全是之前被日本人从街上抓走的普通民国百姓——有在墙上写抗日标语的学生,有拒绝给日本商铺让路的店主,有在日本人面前骂了一句脏话的车夫。 这些人没有经过审判,没有定罪,日本人说枪毙就枪毙。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早上,梁承烬是从报童手里买的报纸上看到的。 “日方将严惩反日暴徒”——这是《天津日日新闻》的标题,底下配了一张海光寺宪兵队大门的照片。 他把报纸攥在手里,站在街角看了很久。 回到据点以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十二个人。最小的才十六岁,一个学生。”方觉夏翻着他搜集来的情报资料,声音压得很低。 江述白在旁边问:“我们能做什么?” 没人回答。 梁承烬看向王举人。 王举人坐在二楼的桌子前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长。”梁承烬走到他跟前,“那十二个人——” “我知道。” “那我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王举人把茶杯放下了,“我们现在全员隐蔽。南京的命令是不准行动。日本人枪毙囚犯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们的任务没有关系。” 梁承烬呆住了。 “跟我们没关系?那些都是我们的国人——” “我说了,跟任务没关系。”王举人的语气平静得吓人,“我们是特务处,不是救世菩萨。我们的任务是在天津扎根,执行南京的指令。暴露自己去救十二个人,然后让整个天津站陪葬?你算过这笔账吗?” 梁承烬站在那里,嘴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回去休息。”王举人摆了摆手。 第一批十二个人,第二天早上在海光寺门口被枪毙了。 日本兵把他们排成一排,蒙上眼睛,枪响了十二声。 天津城的老百姓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什么也不敢做,站在远处看着。 三天以后,第二批。 八个人。 王举人依旧没有动作。 复兴社全员缩在据点里,每天看着报纸上的死亡名单,一个字不说。 但红军那边不一样。 梁承烬从联络人那里得知,红军的地下组织已经在想办法了。 第一批被枪毙之前,红军的人尝试过接触宪兵队周围的通道,试图找到机会劫人。但海光寺守卫太严,没有成功。 第二批的时候,红军组织了三个小队,在押送路线上设了伏。 他们打伤了两个日本兵,从押送队伍里抢出了两个人,剩下六个没来得及救,当场被枪毙了。 红军那三个小队也付出了代价——一死三伤。 梁承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据点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的人在玩命救人。 他这边的人在窝着不动。 他理解王举人的考虑。特务处的使命不是救人,是执行任务。十几个人的小队如果暴露了,南京在天津的布局全部前功尽弃。 道理他都懂。 但道理归道理,人心归人心。 徐百川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 “别想了。命令就是命令。” “百川哥,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徐百川掏出一根烟在手里转着,想了想又塞回去——据点里禁止抽烟。“我当然也看不惯。但我是军人,军人不听命令跟兵痞有什么区别?” “可是那些人——” “那些人跟你我一样,都是国人。但这就是战争。战争里不是每个人都能救下来的。你越早明白这个,越少受罪。” 梁承烬没有接话。 晚上,第三批枪毙名单出来了。 六个人。日方宣布三天后行刑,届时将在天津城主要路口游街示众,然后在河北公园公开枪决。 游街示众。 公开枪决。 日本人不是在泄愤这么简单了,他们在立威。用国人的血告诉整个天津——你们什么也做不了。 梁承烬把报纸扔在桌上,拳头捶了一下床板。 床板没碎,但他的手骨头差点裂了。 第三批行刑的前一天夜里,天津城出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海光寺宪兵队的牢房里,一个关了半个月的年轻人把木牢笼砸碎了。 这个年轻人叫高大成,二十二岁,原本是天津码头上扛活的苦力。一个月前日本兵在码头上打死了一个中国老头,高大成冲上去揍了那个日本兵,被抓了。 关进去以后挨了十几顿打,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日本人把他编进了第三批行刑名单。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小子的骨头比铁还硬。 当天夜里,高大成用脚把木牢笼的横栏踹断了两根。 木头是老旧的杉木,日久腐朽,经不住一个练过力气活的青年人拿命踹。 他钻出了牢笼。 看守牢房的日本兵正在门口打盹,高大成从后面摸过去,把那人的头往墙上撞了三下,撞昏了。 他从日本兵腰间摸出一把刺刀,割条把自己手脚上的铁链磨断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选择。 他没有跑。 他拎着那把刺刀,一路往海光寺北边的日本宪兵俱乐部摸了过去。 宪兵俱乐部是日本军官下班以后喝酒消遣的地方,每天晚上九点以后里面灯火通明,十几二十个日本军官和士兵在里面喝清酒、唱歌、赌钱。 高大成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屋子的日本人看到一个浑身伤痕、衣衫褴褛的国人拿着刺刀走进来,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 高大成确实疯了。 他从门口开始砍。 第一个倒霉的是一个坐在门边喝酒的日本下士。 高大成一刀捅进了他的肩膀,下士惨叫着从椅子上摔下去。 旁边的人跳起来抄家伙,但俱乐部里没有枪,刀也不多,大部分人手里只有酒瓶子和筷子。 高大成拎着刺刀在屋子里横冲直撞,见人就砍。 他的刀法说不上有章法,纯粹是一股不要命的蛮劲,但他力气大、速度快,在码头上扛了七八年的货,一身的腱子肉不是白长的。 日本军官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前三十秒里倒了五个,有被捅的有被砍的还有被踹翻桌子砸到的。 到第四十秒的时候,有个军曹反应过来了,从厨房里抄了一把菜刀迎上去。 高大成跟他对砍了四五下,左胳膊被菜刀划了一道口子,但他的刺刀也捅进了军曹的大腿。 军曹倒下以后,剩下的日本人开始往门外跑。 高大成追出了门。 外面的巡逻兵听到动静赶过来了——四个人,全副武装,端着三八式步枪。 “站住!” 高大成没站住。他拎着刺刀往巡逻兵冲过去。 第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往右踉跄了一下,没倒。 第二发打飞了。 第三发打中了他的左大腿。 他跪了一下,又站起来了。 他冲到第一个巡逻兵面前的时候,刺刀已经举不动了——右肩中了枪,手使不上劲。 他把刺刀丢了,用拳头砸在了那个巡逻兵的脸上。 最后他被四个巡逻兵按在了地上。 按他的时候他还在挣扎,嘴里用中文骂着:“狗日的小鬼子——老子弄死你们——” 一个日本兵用枪托砸了他两下后脑勺,他才不动了。 天津城的当天夜里,消息就传开了。 第二天早上,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发了一道声明:罪犯高大成在监禁期间暴力越狱,冲入宪兵俱乐部行凶,造成日方人员伤亡七人。鉴于此犯行为极其恶劣,决定处以五马分尸之刑,三日后在河北公园当众执行。 五马分尸。 这四个字印在报纸上,梁承烬一笔一划看了三遍。 五马分尸——五匹马拴住四肢和头颅,同时拉扯,把人活活撕碎。 这是他妈的大清朝都废了的酷刑,日本人这帮狗娘养的居然要在民国的土地上要拿来用。 梁承烬把报纸放在桌上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高大成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二十二岁,码头苦力,被打了半个月,砸了牢笼一个人冲进了日本宪兵俱乐部。 杀伤七个日本人。 中了两枪还在打。 这种人——这种人你见过几个? 梁承烬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能死。 第18章 这个猛人我要定了! 梁承烬没有犹豫太久。 他直接上了二楼,推开了王举人房间的门。 王举人正在桌前写东西,抬头看见他进来,放下了笔。 “什么事?” “高大成。”梁承烬把报纸拍在王举人的桌上,“这个人,我要了。” 王举人低头看了看报纸上的内容,又抬头看了看梁承烬。 “你要他做什么?” “扩充人手。王站长你也说过,咱们的人不够用。九个目标派了所有人还得让情报组上阵。以后任务只会越来越多,靠我们现在这十来号人,撑不住。” “你要从死刑犯里招人?” “他不是什么死刑犯。他被日本人抓进去就是因为揍了一个打死国人的日本兵。关了半个月,被打得半死不活,还能砸了牢笼一个人冲进宪兵俱乐部杀七个日本人。中了两枪还在跟人拼命。” 梁承烬用手指敲了敲报纸。 “这种人你上哪儿找去?从黄埔拉一百个人出来,有几个有这种胆子?” 王举人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胸前。 “你说得倒是慷慨激昂。那我问你——三天以后日本人要在河北公园五马分尸,你怎么救?带着你那把匕首冲进去?” “我不是蛮干的人。我有方案。” “说来听听。” “不劫牢。劫车。” 王举人挑了一下眉毛。 “日本人从海光寺把人押到河北公园,中间要走一段路。押送队伍的路线是固定的,从海光寺大街出来,过河北路,拐进博爱道,然后到公园。博爱道有一段路两边是围墙,视野窄,车速会慢下来。那就是动手的地方。” “你踩过点了?” “报纸上登了押送路线。我今天出去走了一趟。” 王举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梁承烬,你知道日本人押送重犯会配多少人吗?” “按规格来说,两辆卡车,前后各六个宪兵,押送车上还有四个。加上司机,总共十八到二十个人。” “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你打算怎么打?” “我一个人不行。但如果有两三个人配合——” “谁跟你配合?”王举人站了起来,“我不会批准这个行动。原因有三个。第一,日本人的押送队伍火力太强,我们的人去了九成是送死。第二,就算你把人救出来了,日本人会疯了一样搜捕,我们半个月的隐蔽全白费。第三——” 他走到梁承烬面前,声音压低了。 “南京那边没有下过救人的命令。” “所有命令都等南京?” “是。所有命令都等南京。这是规矩。” “王站长,那个人后天就要被五马分尸了。等南京的命令,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等。” “那这个人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王举人回到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了笔,“梁承烬,你的热血我理解。但你是一个特务处的军人,不是江湖上的侠客。我们的每一个行动都要有价值,要为大局服务。为了救一个码头苦力搭上整个天津站,值不值?” 梁承烬站在那里,咽了咽口水。 他脑子里在转很多话,每一句都快要从嘴里冲出来了。 但他忍住了。 “知道了。”他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王举人在身后叫他。 梁承烬停住了,但没回头。 “你不许擅自行动。” “……知道了。” 他走出房间,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不少。 回到楼下以后,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墩子上,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在想。 二十个日本宪兵。两辆卡车。博爱道的围墙路段。 如果他一个人上,胜算不到一成。 但他没打算一个人上。 他站起来,走到装备箱前面翻了翻。 匕首一把,铁短棍一根——这些东西打青帮混混够用了,打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差远了。 得弄枪。 他想了想,走到钟定北的房间门口敲了敲。 “定北哥,你手里有多余的枪吗?” 钟定北正在擦他的折叠刀,听到这话抬了抬眼:“你要枪干什么?” “以防万一。” 钟定北看了他两眼:“王站长让你隐蔽,你不会是想——” “我就问问。你有没有。” 钟定北沉默了一会儿,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把德制毛瑟手枪,还有两个弹匣。 “上次从青帮那里缴的。本来要上交站长,我留了一把。” 梁承烬把毛瑟拿在手里,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了弹匣。 “借我用两天。” “承烬……” “两天以后还你。人和枪一起还。” 钟定北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没有再说话,把布包裹推了过来。 梁承烬把毛瑟揣进怀里,弹匣塞进裤兜,走出了房间。 他在心里把行动方案又过了一遍。 明天一早出发。提前埋伏在博爱道的围墙拐角处。 等押送车到了,用毛瑟先打前车的司机,逼停车队。 然后冲上去解决押送兵,把高大成从车上拉出来。 撤退路线——博爱道后面有一条水沟,沟对面是一片老胡同,弯弯绕绕通到法租界边上。 日本人的车进不去,追兵跑步追也够呛。 行得通吗? 一个人,一把枪,对二十个日本宪兵。 不行。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躺在床上,把毛瑟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明天他很有可能死在博爱道上。 但高大成不能被五马分尸。 就冲那小子被打了半个月还能砸牢笼、中了两枪还在跟人拼命——这种人必须活着。 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第19章 你要去送死我陪你! 天还没亮,梁承烬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把毛瑟别在腰后,匕首绑在小腿上,铁短棍塞在裤腰里。 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一个普通的中国年轻人,穿着灰色短褂,黑裤子黑布鞋,脸上什么特别的记号都没有。 他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天边刚刚泛白,空气凉得很。 他正要翻墙出去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了。 “打算一个人去?” 梁承烬的手扒在墙头上,整个人定住了。 他回头看。 郑耀先站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身上也穿的便装,手里拿着一顶鸭舌帽。 他的腰间鼓了一块,藏着东西。 两个人在清晨的薄光里对视。 “你怎么知道的?”梁承烬从墙上跳下来。 “你昨天找钟定北借枪的时候,我房间的门没关严。” “你听到了?” “听到了。” 梁承烬看着他:“那你来干什么?拦我?” “拦你有用吗?” “没用。” 郑耀先走到他面前,把鸭舌帽戴上了。 “那我不拦你。” 梁承烬愣了一下。 “你——” “我跟你一起去。” “耀先哥,这事——” “别废话。”郑耀先打断他,“你一个人去,连押送车都靠不上就得被打成筛子。两个人去,好歹多一把枪多一双眼睛。你的方案我昨晚替你想了一遍,有三个漏洞。” “什么漏洞?” “第一,你打算用毛瑟先打前车司机。但押送车是两辆,前车停了后车不会傻等着,后车的宪兵会马上跳下来包围你。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第二,博爱道那段围墙拐角你能藏人,但视线受限。你看得到前面看不到后面。押送队伍如果后面跟了增援,你被夹在中间连跑都没法跑。” “第三,你没有考虑高大成的状态。他中了两枪又被打了一顿,能不能站起来走路都是问题。你把他从车上拉下来以后,谁背着他跑?” 梁承烬听完,沉默了。 这三个漏洞他不是没想过,但他选择了忽略。因为想太多他就不敢去了。有些事不能想太多,想太多就走不动脚。 “两个人去就能解决这三个问题?”他问。 “不能全部解决。但至少第一个和第三个能解决。”郑耀先说,“我负责盯后面和打后车。你负责前车和救人。高大成如果走不了,你背着他跑,我在后面断后。” “你断后?后面二十来个日本兵——” “不是二十来个。你打掉前车司机以后场面会乱,他们不会马上组织起有效的火力。给我三十秒的断后时间就够了。” 梁承烬看着他的脸。 清晨的光照在郑耀先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好像去送死跟去买菜没什么区别。 “耀先哥。” “嗯。” “你为什么帮我?王站长不让干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郑耀先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 “那天你在会上说的那句话——为什么不能一致对外。” 他停了一下。 “我想听听你在路上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梁承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打心眼里往外冒的笑。 “走吧。”梁承烬翻上了墙头,蹲在墙上伸手把郑耀先拉了上来。 两个人从墙上翻了下去,落在了外面的巷子里。 天色还早,巷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他们沿着巷子快步往东走。博爱道在东北方向,步行大约二十分钟。押送队伍从海光寺出发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他们还有三个多小时做准备。 走出巷子拐上大街的时候,郑耀先开口了。 “到了地方以后,先别急着找位置。我要再走一遍路线。” “行。” “还有,开枪以后不要恋战。救了人就跑,一秒都不能多留。那条水沟你趟过没有?深不深?” “到腰。我昨天踩过。” “高大成身上有伤,趟水可能扛不住。你得做好抗着他过沟的准备。” “我抗得动。” 郑耀先没再说话,两人并排走在天津清晨的大街上。 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一个大娘在门口支锅烧火。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棍子面的香气飘了一条街。 梁承烬走过去,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大娘,来四根油条。” 大娘夹了四根油条用油纸包了递给他。 梁承烬递了两根给郑耀先。 “耀先哥,先吃点东西。空着肚子打仗不行。” 郑耀先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油条往博爱道走。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了,挑担子的、拉黄包车的、牵着孩子上学的。天津城又一天的日子开始了。 走到博爱道路口的时候,梁承烬停住了脚步。 前面就是那段两边有围墙的路段。围墙大约三米高,灰砖砌的,墙根底下堆了些碎砖头和旧木板。拐角处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冠把半边墙都挡住了。 “那棵树后面。”梁承烬用油条指了指,“我的位置在那。” “我到对面去。”郑耀先往左看了看,对面围墙底下有一个废弃的杂货棚,三面木板一面敞着,蹲进去从外面看不到人。 “你在棚子里盯后面,我在树后面打前车。枪响了以后你从棚子里出来打后车。” “行。” 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 梁承烬绕到老榆树后面蹲下来,把毛瑟从腰后抽出来,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铁短棍和匕首分别放在手边能够得着的地方。 他往对面看了一眼。 郑耀先已经钻进了杂货棚里,帽檐压得很低,半个人藏在木板后面。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如果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蹲着一个人。 梁承烬把枪握紧了。 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靠在墙根上,把呼吸放慢了。 押送队伍九点从海光寺出发,到这段路大约九点二十。 他和郑耀先必须在九点之前完成所有准备。 枪、位置、撤退路线、信号。 他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过了两遍,过了三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在休息。 是在攒劲。 博爱道的围墙拐角处,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德制毛瑟手枪。 对面的杂货棚里,另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压着帽檐靠在木板上。 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 但他们都在等同一个东西——远处传来的卡车引擎声。 第20章 两枪干翻押送车,硬抢死囚! 上午九点十八分,博爱道的围墙拐角处。 梁承烬听到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两辆。 柴油发动机的闷响从东北方向传过来,由远及近,地面跟着微微发颤。 他蹲在歪脖子榆树后面,把毛瑟的保险拨开了。 对面杂货棚里的郑耀先也动了——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盯着路口的方向。 两人对视了一眼。 梁承烬伸出左手,五指并拢,然后张开——五秒。 郑耀先没回应,但身体往棚子门口挪了半步。 引擎声越来越大。 第一辆卡车的车头从围墙那头露出来了。 军绿色的帆布篷子,驾驶位坐着一个日本兵,旁边是一个扛着三八大盖的宪兵。 车厢后面的帆布被撩起来一个角,能看到里面坐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车厢最里面,有一团蜷缩着的东西。 是个人。 被绳子绑得跟粽子一样,脑袋低垂着看不见脸,身上的衣服全是血。 高大成。 梁承烬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第一辆卡车进入围墙路段,车速降了下来——路窄,两边是墙,司机不得不减速。 第二辆卡车跟在后面,间隔大约十五米。 这辆车后面坐着更多的宪兵,梁承烬粗略一数,至少八个。 二十二个人。 比他预估的多了两个。 他没有犹豫。 第一辆卡车开到榆树正前方的时候,梁承烬站了起来。 脚底蹬地,从树后面闪出半个身子,毛瑟平举,准星套住了司机的脑袋。 砰。 第一发子弹打穿了驾驶位的挡风玻璃,司机的脑袋往方向盘上一栽,卡车方向一歪,右前轮撞上了围墙根的碎砖堆。 车头“咣”的一声怼在了墙上,车厢猛地一晃。 副驾的宪兵被颠了一下,三八大盖差点脱手。 他正要拉枪栓,梁承烬第二枪已经打出去了。 这一枪打在了宪兵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了下去。 两秒。 两发子弹。 两个人。 后面的第二辆卡车“吱——”一声急刹。 车上的宪兵们反应过来了,有人在喊日语。 就在这时候,对面杂货棚里传来了枪声。 砰砰砰——郑耀先从棚子里冲出来,半蹲在路边,朝着第二辆卡车连开三枪。 他打的不是人,是轮胎。 左前胎炸了。 右前胎也炸了。 第二辆卡车歪歪扭扭地停下来,车上的宪兵们被颠得七倒八歪。 “走!”梁承烬吼了一声,冲向了第一辆卡车的车厢。 他一把撩开帆布帘子翻了进去。 车厢里四个日本兵刚从震荡中缓过神来,最近的一个举枪就打,子弹从梁承烬耳朵边上飞过去了,他能感觉到弹头划破空气的热气。 梁承烬没用枪——车厢里太窄了,开枪容易误伤高大成。 他右手把毛瑟别回腰后,左手从裤腰里抽出铁短棍,一棍子抡在了那个日本兵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响。 枪掉了。 第二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捅过来。 梁承烬侧身让过刺刀,铁短棍戳进了那人的喉咙。 第三个、第四个还没来得及动作,梁承烬已经扑到了他们面前。 铁短棍翻飞,一棍子一个,全部打倒。 前后不到八秒。 他转身看向车厢最里面。 高大成缩在角落里,浑身被麻绳绑着,头抬不起来。 梁承烬蹲到他面前,一把扯掉了蒙在他嘴上的布条。 “你是谁……”高大成的声音沙得不像人声,嘴唇全是干裂的血痂。 “少废话,走!” 梁承烬拔出匕首割断了绳子,然后把高大成往肩膀上一扛。 这小子比他想的要重——一百六七十斤的壮汉,就算瘦了一圈也不轻。 梁承烬咬着牙,一手扛人一手拎着铁短棍,从车厢后面跳了下来。 外面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乱。 第二辆卡车上的宪兵已经跳下来了,但郑耀先在对面不停地开枪压制。 他打得很准,不追求杀伤,专门打地面和车身,溅起的碎石和铁皮碎片让那些宪兵不敢抬头。 “水沟!”郑耀先冲他喊了一声。 梁承烬扛着高大成往围墙后面跑。 墙后面有一个缺口,是之前有人拆砖留下的洞,刚好能钻过一个人。 他把高大成先塞了进去,自己跟着钻过去。 墙那边就是那条水沟。 腰深的浑水,底下是淤泥,踩下去直往下陷。 梁承烬把高大成从肩上放下来,架着他的胳膊往水里趟。 “你能不能自己走?” 高大成的右腿使不上劲——之前中枪的伤口还没好,被绳子勒了两天更是肿得不像样。 但他硬是咬着牙迈了两步。 “走不了也得走。”高大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 郑耀先还在围墙那边断后。 梁承烬心里发紧——三十秒。 郑耀先说给他三十秒断后时间就够了。 现在已经过了二十秒。 他架着高大成拼命往沟对面趟。 水灌进了裤腿里,淤泥吸着他的脚不让走,每一步都像是从泥里拔萝卜。 到了沟对面,他把高大成往岸上一推,自己翻了上去。 回头看——围墙那边的枪声停了。 郑耀先从墙洞里钻了出来,帽子没了,左手的袖子上有一片血迹,但人还能跑。 “擦了一下,不碍事。”郑耀先跑到他面前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梁承烬没时间多问。 他重新把高大成扛上肩膀,三个人一头扎进了沟对面的老胡同里。 胡同弯弯绕绕,窄得只能过一辆黄包车。 他们跑了大约两百米,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日本人的卡车进不来这种胡同,步行追又跟丢了方向。 又跑了五分钟,三人拐进了一个死胡同。 梁承烬把高大成放下来靠在墙上,自己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郑耀先靠在另一面墙上,把左臂的袖子撩起来看了看——一道很浅的擦伤,子弹只蹭掉了一层皮。 “活着呢。”郑耀先说。 高大成靠在墙上,两只眼睛费力地睁开,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人。 “你们……是什么人?” “救你命的人。”梁承烬喘匀了气,蹲到他面前,“你叫高大成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报纸上登了。你在海光寺宪兵俱乐部砍了七个日本人,全天津都知道你叫高大成。” 高大成愣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太干了,只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梁承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他。 高大成接过来猛灌了几口,呛了两下,水从嘴角流下来。 “谢了。”他把水壶还回去,“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梁承烬和郑耀先对视了一眼。 “先别问这些。”梁承烬站起来,“能走不?得换个地方,这里待久了不安全。” 高大成撑着墙站了起来,右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梁承烬一把搀住了他。 “走不了我背你。” “不用。”高大成把他的手推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死都不怕,还怕走路?” 梁承烬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这种人——就是这种人。 三个人在胡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处传来日本宪兵的哨子声,但已经听不太清了。 第21章 王站长暴怒,梁承烬一句话堵回去! 梁承烬把高大成带到了法租界边上的一处地方。 不是天津站的据点,是他自己找的一个院子。 说起来也简单,他家做买办生意,在天津有两处闲置的房产。 他到天津以后就留了这个心眼,跟家里管事的老刘要了其中一处的钥匙。 位置偏,巷子深,门口连个像样的门牌都没有。 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正房里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柜子。 梁承烬把高大成搁到床上,又去偏房找了一条旧棉被盖上。 “你先在这里待着。别出门,别跟任何人说话。我隔两天来一趟,给你送吃的送药。” 高大成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盯着房顶的灰尘蛛网,嘴里嚼着梁承烬从路上买的两个烧饼。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别管我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你跟着我干。” “干什么?” “杀日本人。” 高大成把烧饼咽下去了,转头看着梁承烬。 “你是认真的?” “比你砸牢笼冲宪兵俱乐部还认真。” 高大成没说话了。 他盯着梁承烬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 “有一条规矩。”梁承烬竖起一根手指,“今天救你的还有一个人。但你从这一秒开始忘了他。他的脸、他的声音、他说过的话,全部忘掉。以后谁问你都说是一个人救的你。” 高大成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记住就行。” “……行。” 梁承烬把钥匙搁在枕头底下,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柜子上。 “饿了去巷口买东西吃,但不要走远。腿上和肩膀上的枪伤我明天找人来给你治。” “你花了多少钱?”高大成看着柜子上的大洋问。 “别算账了。你那条命比这几块钱值钱。” 梁承烬说完转身走了。 出了院门,他站在巷子里抽了口气,把脑子里的事情理了一遍。 高大成这边安排好了。 接下来,是回去交差。 他从另一条路绕回了天津站的据点。 进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不对,陈公术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啃窝头,看见他进来,手上的窝头停了一下。 “你去哪了?” “早上出去踩点,顺便买了点东西。” “站长找你呢。” “我知道。” 梁承烬上了二楼。 郑耀先的房间门关着,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他没去敲门,直接走到王举人的房间前面。 门开着,王举人坐在桌前,脸色铁青。 陆秉章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进来。”王举人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梁承烬走进去,站定了。 “你去了博爱道。” “是。” “你把日本人押送的死囚劫了。” “是。” “你一个人干的?” 梁承烬盯着王举人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一个人。” 王举人看着他。 陆秉章也看着他。 屋子里的空气闷得很,窗户没开,六月的太阳把整个房间烤得发热。 “梁承烬,你听好了。”王举人把手掌按在桌面上,撑着站了起来,“我命令你不准擅自行动。你当我放屁?” “站长——” “你闭嘴!”王举人的声音拔高了,手指戳到了他鼻子尖前面,“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劫日本人的押送车队!你杀了六个日本宪兵!现在整个天津的日本驻屯军全炸了锅,宪兵队全城搜捕,路口全设了卡——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所有人都送进去才甘心?” 梁承烬站在那里挨骂,没动也没反驳。 “人在哪?” “安全的地方。” “什么安全的地方?在哪?” “站长,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人放在那里,日本人找不到。” “你跟我玩这套?”王举人气得笑了,“你是天津站的人,你救的人藏在哪里我不能知道?” “站长,不是我跟您玩心眼。人放在据点外面,万一据点这边出事了,那个人也不会被连累。等事情过了,我带他来见您。” 王举人死死地盯着他,胸膛起伏得很厉害。 陆秉章在旁边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 “站长,先消消气。”陆秉章的声音不紧不慢,“事已至此,骂也骂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日本人那边的反应。我刚从外面收了消息,日本宪兵队在河北区和南开区全面搜捕,但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是谁干的?”王举人冷笑了一声,“他上次挂了‘复兴社’三个字在门口,这次日本人用脚想都知道是复兴社干的。” “但复兴社干的这件事,日本人不好公开说。” 陆秉章吐了一口烟,“五马分尸这种刑罚,国际上传出去日本人丢不起这个脸。现在犯人被劫了,他们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公开行刑被外国记者拍到了。” 王举人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秉章,你的意思是日本人这次不会大动干戈?” “大动干戈是一定的,但方向不会直接对准我们。他们会把这笔账记在心里,以后找机会清算。眼下我们的重点是缩紧防线,不给他们任何线索。” 王举人坐回去了,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梁承烬——” “在。” “你被禁足七天。七天之内不许出这个院子一步。” “是。” “你救的那个人,我暂时不追究。但他的情况你必须报给我,什么来历、什么底细、受了什么伤,全写成报告交上来。” “是。” “滚吧。” 梁承烬转身出了房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往郑耀先的房间瞟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人在里面。 他没去敲门。 下了楼,在井边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浇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高大成的事,他瞒住了。 王举人气归气,但陆秉章的分析帮了大忙——日本人这次确实不太方便闹大。 但还有一件事他瞒得更死。 郑耀先。 今天那一仗,没有郑耀先打后车压制、没有郑耀先断后,他一个人扛着高大成根本跑不出博爱道。 但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这不光牵扯到郑耀先违抗命令的问题,更牵扯到一个梁承烬绝不能回答的问题——郑耀先为什么要帮他? 如果王举人追问下去,如果陆秉章那双眼睛盯上了郑耀先,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所以高大成那里他已经交代好了——从今以后,只有一个人救的他。 梁承烬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郑耀先那条擦伤得找个理由遮过去。 天热,穿长袖不合适。 得弄点绷带,说是在外面磕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厨房里有药箱。 第22章 禁足 禁足第三天。 梁承烬在院子里劈柴。 一把斧头,一截木桩子,他闷着头一斧头一斧头地劈,院子里全是“咔咔”的声响。 旁边的陈公术帮他码柴火,码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你别劈了行不行?大夏天的谁烧柴啊?” “闲的。”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看看书下下棋不行?” “不会。” 陈公术叹了口气,抱着一捆柴火往厨房走了。 梁承烬继续劈。 他不是真闲,是脑子里的事太多了,不找个体力活干就难受。 高大成那边,他托了一个靠得住的关系找了个跌打郎中上门看过了。 枪伤不算太深,子弹没有留在肉里,但右肩和左大腿的伤口都有感染的迹象。 郎中开了药,说养个把月应该能走路,但想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至少得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高大成只能藏着。 另一件事——他在禁足期间偷偷给联络人递了消息。 不是自己出去的,是趁陈公术出门买菜的时候,把一张写了暗号的纸条塞在了院墙外面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联络人每天会在这条巷子走一趟,看到那块砖头被动过就知道有消息。 消息的内容很简单:高大成的事是他干的,不是组织的行动,请组织上放心。 他不能让组织上以为这是红军的行动——否则引来的调查会更多。 劈到第二十几刀的时候,楼上传来了王举人的声音。 “梁承烬,上来。” 又来了。 梁承烬把斧头往木桩子上一插,拍拍手上的碎屑,上了楼。 这次不只是王举人,陆秉章、方觉夏、徐百川都在。 郑耀先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看上去像是不经意路过。 “把门关上。”王举人说。 梁承烬把门带上了。 “你救的那个人,报告我看了。”王举人把几张纸拍在桌上,“高大成,二十二岁,天津码头苦力,无党派,无背景,因为揍了日本兵被抓进去的。在海光寺砸了牢笼冲进宪兵俱乐部杀伤七个日本人。这些信息是你写的,对吧?” “对。” “你想把这个人收进天津站。” “对。” 徐百川在旁边“啧”了一声:“一个码头苦力,不识字不识枪,连什么是特务都不知道,你收他进来能干什么?扛水泥?” 梁承烬没搭理他,看着王举人:“站长,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党国想要把天下掌握在囊中,最缺的是什么?” 王举人的眉毛拧了一下。 这问题有点大,不像是一个少尉该问的。 “你想说什么?直说。” “缺人。”梁承烬竖起一根手指,“什么都不缺,就缺人。枪有,钱有,名头有,但干活的人不够。王站长,咱们天津站一共多少人?十来个。南京给的任务有多少?九个目标还只是第一批。以后呢?天津这么大的盘子,日本人、青帮、英国人、法国人、各路势力搅在一起,十来个人够用吗?” 王举人没说话。 梁承烬继续说:“戴老板靠黄埔系的人,一个黄埔军校一年能出多少毕业生?这些毕业生里有几个适合干特务的?到了天津这种地方,会开枪会打架还不行,得有胆子。有胆子的人您上哪儿批量生产去?” “我跟你说高大成。这个人被日本人打了半个月,砸了牢笼一个人冲进宪兵俱乐部,中了两枪还在跟人拼命。您告诉我,黄埔军校哪个教室能教出这种人来?” 屋子里安静了。 方觉夏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觉得梁承烬这番话有道理。 陆秉章靠在墙上,烟夹在手指间没抽,目光在梁承烬身上来来回回。 郑耀先翻了一页书,看上去什么都没听。 王举人盯着梁承烬看了很久。 “你说得不是没道理。”王举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不少,“但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你说收就收?他的身份谁来担保?他万一是日本人安插的探子呢?” “我担保。”梁承烬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他是什么人我看得出来。那种一个人冲进二十个日本兵中间砍人的人,做不了卧底。卧底得有心眼,他没有,他就是一根直肠子。” “你担保?凭什么?凭你的少尉军衔?” “凭我的命。他出了问题,您拿我是问。” 王举人又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盖磕在杯子上“叮”了一声。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王举人说,“你要收人,得让上面点头。” “上面是谁?” “戴老板。” 梁承烬的嘴动了一下。 让戴笠点头?戴笠在南京,这事还得打报告上去,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 “等不了那么久。日本人还在搜——” “等不了也得等。”王举人的语气又硬了起来,“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整理一份报告发给南京。戴老板怎么批,怎么办。在批复下来之前,那个人你自己管着,别跟天津站有任何接触。” “是。” 梁承烬转身要走。 “站住。” 他停下来。 “梁承烬,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的脑子好使,你说的话有时候也有道理。但你不能每次都先干了再跟我汇报。复兴社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这里有规矩。” “我知道了,站长。” “你知道个屁。”王举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你要是真知道,我头发不至于白这么多根。” 梁承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看了看王举人的脸色,还是把嘴闭上了。 出了房间,走到楼梯口,郑耀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你说话的时候注意分寸。” 梁承烬回头看了他一眼。 郑耀先站在走廊里,手里那本书合上了,“缺人这套说辞,对王站长说没问题。但你那句‘黄埔军校教不出这种人’,传到上面去就是在骂黄埔。在座的哪个不是黄埔出来的?” 梁承烬想了想,有点后悔。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别人听着是什么意思才重要。” 郑耀先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梁承烬站在楼梯口,搓了搓后脑勺。 说话是门学问,他确实差点火候。 打人他能打满分,说话最多打个六十分。 他下了楼,继续去劈柴。 第23章 戴老板亲临天津,全员接驾! 禁足第七天。 梁承烬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草棍,两条腿翘在水井台上。 陆秉章从巷子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所有人到客厅集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梁承烬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秉章哥?” 陆秉章没回答他,转身就往楼上走。 梁承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陆秉章身上那股不对劲的紧张——这人平时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今天走路的步子都快了一倍。 五分钟以后,所有人挤在客厅里。 王举人站在最前面,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抹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他平时穿便装都是皱巴巴的,今天这身行头一看就是刻意拾掇过的。 “告诉你们一件事。”王举人的声音很正式,“戴老板到天津了。”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变了。 江述白的烟差点掉地上。 徐百川正在擦枪,手上的动作停了。 顾维民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钟定北把折叠刀收了起来揣进口袋。 郑耀先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搁在膝盖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梁承烬靠在墙上,脑子在高速运转。 戴笠来天津了?亲自来?这不是发封电报就能说明白的事? “戴老板昨天夜里到的,住在日租界外面的一个安全屋。今天下午会到我们这里来。” 王举人看了一圈所有人。 “我不用说你们也知道该怎么做。院子里里外外全部清理一遍,不该出现的东西全部消失。桌椅摆整齐,茶水准备上。” “还有——”王举人加重了语气,“在戴老板面前,管住你们的嘴。他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说。哪个嘴碎的惹了麻烦,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话说完,他的目光在梁承烬身上停了两秒。 梁承烬冲他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整个据点像是被翻了个个儿。 陈公术和江述白把院子扫了三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用棍子挑了。 徐百川把枪和弹药锁进了厨房的暗格里。 方觉夏把所有的情报资料和地图收进了一个铁皮箱子,箱子搁在二楼的夹壁墙后面。 梁承烬被安排擦桌子摆凳子。 他一边擦一边想——戴笠亲自来天津,说明事情不小。 光是天津站的行动成果还不至于惊动戴笠本人。 肯定还有别的事。 南京来的新指令?天津站的什么人出了问题?还是日本人那边有了什么大动作? 他擦完桌子,走到郑耀先旁边坐下来。 “耀先哥,你说戴老板来干什么?” 郑耀先翻着书没抬头:“你猜。” “不好猜。” “那就别猜了。等着呗。” “你就不紧张?” “紧张什么?”郑耀先翻了一页书,“该干什么干什么。” 梁承烬看了他一眼。 这人的定力是真好——当然了,他是知道郑耀先为什么不紧张的。 人家心里有数,该紧张的时候紧张,不该紧张的时候就真的不紧张。 下午三点。 院门口传来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陈公术去开的门——门开了以后,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戴笠走进了院子。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鸭舌帽,脚上一双老布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 身后跟着两个人,也是便装打扮,身上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着家伙。 王举人迎上来。 “老板——” “进去说。”戴笠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味道一出来,院子里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进了客厅,戴笠在上首坐下来,帽子摘了搁在桌上。 梁承烬站在人群后面,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看着他。 三个多月前在黄埔军校的战术演练室里,他第一次见到戴笠。 那时候戴笠坐在桌子后面,看上去不过是一个中等身材、脸颊瘦削的普通军官。 但这次不一样。 也许是过了三个月,也许是换了个地方,也许是天津站这些事让戴笠的气场又上了一层。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不说话的时候,整个客厅里就没有人敢开口。 王举人亲自倒了茶递上去。 “老板喝茶。” 戴笠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了。 “都在,不错。”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过了一遍。 过到梁承烬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梁承烬。” “在。” 戴笠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旁边的王举人脸绷得紧紧的,不知道戴笠要说什么。 “你最近闹了不少动静。” “……是。” 戴笠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王举人。 “举人,天津站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这段时间辛苦。” “应该的,老板。” “今天我来,是有几件事要当面交代。” 戴笠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第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天津站的行动方针有调整。”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第24章 不准动日本人,只准抓红军! 戴笠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一张纸,摆在桌面上。 “念给你们听。”他拿起那张纸,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津站行动方针调整如下。第一,对日方人员采取防御态势。监视日军动态、追踪日方在天津的情报网络、记录汉奸通敌行为,但不得主动发起针对日方人员的攻击行动。一切涉日行动须报南京批准。” 梁承烬靠在墙上,手指攥紧了裤缝。 不得主动攻击? 戴笠继续念:“第二,天津站当前首要任务为搜捕红军及左翼组织人员,瓦解其在天津的地下网络。此项任务列为最高优先级。” “第三,密切监控东北军驻天津部队及各地方势力的动态,定期呈报。” 念完了,戴笠把纸放回桌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蝉叫。 梁承烬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不准打日本人。 主要任务是抓红军。 监控东北军。 这就是南京的态度——日本人在东三省杀人放火搞满洲国,在天津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五马分尸民国的老百姓。 而国民政府的回应是:别动日本人,去抓红军。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老板。”王举人小心地开口了,“之前我们已经对日方和英方进行了几次行动,名声也打出来了。现在突然转向……” “之前的行动是必要的。”戴笠说,“那些行动的目的是让日本人知道,国民政府不是软柿子。这个信号已经传到了。日本人现在知道天津有复兴社的人在活动,他们会有所收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信号传到了就够了。我们不是要跟日本人开战,委员长的方针很明确——大局为重,忍辱负重。跟日本人的账早晚要算,但不是现在。现在最大的威胁在内部。” 梁承烬在墙根底下咬着后槽牙。 他没开口——上次在会上问“为什么不能一致对外”已经挨过一顿训了,郑耀先也警告过他“话太多了”。 这次戴笠亲自来说,他更不能接话。 但他心里堵得慌。 一股翻涌的怒气从胸口往上冒,他使劲压着,压得太阳穴都在跳。 徐百川站在旁边,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 他本来就是执行命令的人,上面说打谁就打谁,打日本人也行,打红军也行,他不关心这个。 钟定北低着头把折叠刀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耀先坐在角落里,姿势没变过,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看梁承烬。 戴笠放下茶杯,目光扫了一圈。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是很舒服。杀了日本人觉得提气,让你们去抓红军觉得窝囊。” 没有人接话。 “但你们要搞清楚一件事。你们是军人,不是江湖好汉。军人的本分是服从命令,不是凭个人好恶决定打谁不打谁。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谁敢违抗这个命令私自对日方动手,不用日本人来找你们,我自己先办了他。” 这话说得很轻,但客厅里每个人的后背都凉了一层。 戴笠是什么人,在座的都清楚。 他说“办了他”,不是随口吓唬人的。 “好了。”戴笠的语气缓了下来,“第二件事。” 他转头看向王举人。 “举人,天津站的人手确实不够。我这次来,也是因为看了你的报告……梁承烬救的那个人,高大成——你跟我说说。” 梁承烬的心提了起来。 王举人把高大成的情况说了一遍,基本上就是梁承烬写的那份报告。 戴笠听完以后,看向梁承烬。 “人在哪?” “安全的地方。” “带我去看看。” 梁承烬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他看了一眼王举人。 王举人冲他点了一下头。 “好,跟我走。” 戴笠站起来戴上帽子,带着他那两个随从跟梁承烬出了院门。 王举人和陆秉章留在据点没动。 四个人走在巷子里,梁承烬在前面带路。 走了大约十分钟,戴笠突然开口了。 “梁承烬。” “在。” “你对这次的行动方针有什么想法,说两句听听。” 梁承烬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实话还是说假话?戴笠这个人的脑子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好使,说假话他能听出来。 “我想杀日本人。”梁承烬说,“但命令就是命令。” 戴笠走在他身后,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你想杀日本人,这个我知道。黑龙会、伊藤正雄、川田勇、高大成那个押送队伍,你干的事我全清楚。你的胆子在天津站排第一。” 梁承烬没接话。 “但胆子大不等于活得久。你才十八岁,以后有的是机会跟日本人算账。现在要做的,是先把根基扎稳了。” 戴笠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你听好了,我说不让打日本人,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现在跟日本人撕破脸,委员长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等准备好了,打起来会比你一个人端窝点来得猛。” 梁承烬咬着嘴,点了一下头。 他不信这套话。 前世的历史告诉他,所谓的“准备好了”一直等到了七七事变,日本人自己打上门来。 国民政府的“忍辱负重”,忍的是自己人的血,负的是老百姓的命。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只能低着头走路,把那股怨气往肚子里咽。 走过一条窄巷,拐进一个死胡同,梁承烬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来。 “到了。” 第25章 这个人我担保,出了事砍我脑袋! 梁承烬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偏房的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一个人影。 “大成,出来一下。” 高大成拄着一根木棍从屋里出来了。 养了这些天,他脸上的血痂掉了大半,左大腿还裹着厚厚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 右肩上的伤养得好一些,至少胳膊能抬起来了。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陌生人,身体一下子绷了起来。 那根木棍在手里横了过来。 “别紧张。”梁承烬走到他面前,用手把他的木棍按下去了,“这位是我的长官。” 高大成的目光从戴笠身上扫过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随从。 戴笠走到高大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就是你?在海光寺砸了牢笼冲进宪兵俱乐部的?” 高大成把嘴抿了一下:“是我。” “中了两枪还在跟日本人拼命?” “两颗子弹还死不了我。” 戴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转头看向梁承烬。 “这小子长得够结实的。” “老板,他不光结实。”梁承烬走到高大成旁边,“大成,把你的手伸出来让长官看看。” 高大成把右手伸出来。 一只码头苦力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铁锈色。 “被打了半个月,砸牢门的时候手掌劈裂了两道口子,现在才结的痂。”梁承烬指了指他手掌上的疤痕,“就这双手,徒手把杉木牢笼踹断了两根横栏。” 戴笠把高大成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高大成。你这条命是梁承烬救的,对吧?” “对。他一个人从日本人的押送车上把我扛下来的。” 梁承烬在旁边绷着脸——高大成记住规矩了,只说一个人。 戴笠点了点头:“你愿不愿意跟着他干?” “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高大成回答得很干脆,“他救了我的命。” “干什么你知道吗?” “杀日本人。” 戴笠没回应这三个字。 他在高大成面前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下来,对梁承烬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你自己带。出了问题,你负责。” 梁承烬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出了事砍我脑袋。” “别把话说得这么满。”戴笠的语气轻了一点,“但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我有个条件。” “老板说。” “他得去培训班。” 梁承烬一愣。 戴笠解释道:“天津站以后要发展人手,我同意。但新收的人不能直接用。必须经过甄别和培训,合格了才能参与行动。高大成可以先留在你这里养伤,等伤养好了,送到训练班去走一遍流程。” “老板,他的情况特殊——” “没有特殊。”戴笠打断了他,“规矩就是规矩。我给你一个特例——他在培训期间可以不离开天津,就在本地训练。但培训的内容和考核标准跟其他人一样。能通过就留,不能通过就走。” 梁承烬看了看高大成。 高大成站在那里,不太明白这群人在说什么,但他的表情很坚定。 “行。”梁承烬点头了。 “另外,”戴笠又补了一句,“他跟你绑定。他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要担责任。他犯了错,我不找他,我找你。” “没问题。” 戴笠不再说什么了。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高大成一眼。 “小伙子,好好养伤。以后有你用武之地的时候。” 高大成挺了一下腰,声音很大:“是!” 四个人出了院子,戴笠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对梁承烬说:“送我回去。” 路上,梁承烬走在戴笠前面带路。 走了一会儿,戴笠又开口了。 “你刚才说缺人。这个话没错。天津站确实缺人。但人不能乱收。你以后再碰到合适的人,先向王举人报告,经过甄别以后再决定。不要再搞先斩后奏那一套了。” “是。” “还有一件事。” 梁承烬回头看了他一眼。 戴笠的目光很深。 他在巷子里站定了,身后两个随从也停下来。 “你在会上说过一句话——为什么不能一致对外。。” 梁承烬的心跳加了半拍。 “说这话的人不少,你不是第一个。但你是在复兴社的会议上说的,传出去不好听。” “我……” “我不追究。年轻人有想法很正常。但以后这种话,在肚子里想想就行了,别再往外说了。” 戴笠说完继续走了。 梁承烬跟在后面,后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他才说过一次。 一次。 就传到南京了。 那就是说,天津站里面有人在向南京打小报告。 是谁?王举人?还是陆秉章? 他不知道。 但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在天津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在记录。 第26章 收小弟收到停不下来! 戴笠走了以后,天津站的行动方针正式转向。 接下来的三周,所有的任务都围绕着搜捕红军和监控东北军展开。 情报组全力运转,陆秉章带着方觉夏和郑耀先在天津城里排查红军的联络网。 行动组随时待命,准备执行抓捕任务。 但梁承烬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不能去抓红军。 他是红军的人。 在抓捕行动中,他用了各种办法拖延、误导、制造意外,保护了能保护的联络点。 但他做得越来越吃力——陆秉章的情报越来越准,方觉夏的分析越来越细,他能施展的空间越来越小。 他需要一个出口。 出口就是发展人手。 戴笠批准了在天津发展特务,王举人把这个任务分了一部分给梁承烬。 名义是让他在天津的民间物色合适的人选,进行初步甄别后推荐入站。 梁承烬干这事干得风生水起。 第一个星期,他在码头上找到了两个人。 一个叫孙大旺,二十五岁,扛大包的力工,臂力惊人,一个人能扛三百斤的麻袋。 这人的父亲在九一八的时候被日本兵打死在沈阳城外,他自己带着老娘一路逃到天津,恨日本人恨到骨子里。 另一个叫周小六,十九岁,码头上跑腿的小厮。 这人个头不高,但脑子灵光得很,记性好,走过一遍的路闭着眼都能走回来。 他的特长是扒窃——不是偷东西,是在人身上摸东西。 在码头上混饭吃的人多少都会这一手,周小六是其中最出色的。 梁承烬找到他们的时候,跟他们说的很直接。 “想不想替国家出力?” 孙大旺问:“怎么出力?” “眼下还不能告诉你具体的。但你跟我干,我保你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在码头上卖苦力。” “那日本人呢?” “日本人的账,早晚要算。” 孙大旺想了半天,咬了咬牙:“干。” 周小六更干脆:“大旺哥干我就干。” 第二个星期,他又找了三个人。 一个是天桥底下卖艺的,叫马顺子,会武术,耍刀耍得虎虎生风。 这人四十出头了,年纪大了些,但身手不减当年。 梁承烬看他耍了一套刀法之后,直接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老马,你这刀法杀过人没有?” 马顺子看了他一眼:“你这小小年纪,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能杀人的人。” “杀什么人?” “杀该杀的人。” 马顺子没有当场答应。 他回去想了三天,第四天找到梁承烬说了两个字:“行吧。” 另外两个是一对兄弟,姓赵,叫赵大柱和赵二柱。 做泥瓦匠的,身体壮实吃苦耐劳。 他们的堂叔去年被袁文会的人绑去给日本人修工事,再也没回来过。 兄弟俩一直想报仇但找不到门路,梁承烬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人连条件都没问就答应了。 三个星期下来,梁承烬一共物色了七个人。 除了以上五个,还有两个是从菜市场和茶馆里捞的——一个是退伍的老兵,叫刘牛,当过奉军的伙夫,会用枪;一个是跑堂的伙计,叫小秦,耳朵尖,能在嘈杂的茶馆里听清三桌以外的人说什么。 七个人。 加上高大成,八个。 全部经过了梁承烬的初步甄别——确认不是日本人的探子,确认跟青帮没有瓜葛,确认有正当的仇恨日本人的理由。 他把甄别报告一份一份地交给王举人。 王举人翻着报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倒是挺会挑人的。” “都是好苗子,站长。” “苗子是不错,但这些人什么基础都没有。连开枪都不会,你让他们上来就干活?” “所以得培训啊。戴老板说了,新人必须过培训班。我打算自己先教他们一些基本的,等培训班安排好了再送过去。” 王举人把报告合上了。 “你教?你教什么?” “打架、跟踪、反跟踪、基本的暗号使用。这些不用等培训班,我自己就能教。” “你是少尉,不是教官。” “当教官也行啊。”梁承烬嬉皮笑脸地说,“站长给我升个中尉?” “滚。” 王举人把他轰走了。 但报告留下了,也没有驳回。 梁承烬知道,王举人心里是同意的。 天津站的人手太少了,有人愿意干活,不收白不收。 况且梁承烬找的这些人来路清白,恨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用起来放心。 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郑耀先坐在廊下喝水。 “耀先哥,你猜我收了几个人?” “不用猜。方觉夏跟我说了,八个。” “厉害吧?” 郑耀先抿了一口水:“你收的那个马顺子,四十多了。” “怎么了?四十多不能打了?” “不是不能打。是四十多岁的人心思多,不好管。” “我管得住。”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梁承烬蹲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 “耀先哥,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 “说。” “我想在天津给自己弄一个明面上的身份。” 郑耀先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老躲在暗处。我需要一个正大光明在天津城走动的理由。开个铺子也好,当个什么帮派的混子也好,我得有一个壳。” “你打算怎么弄?” “我还在想。” 梁承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他确实还在想。 但一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成形了——而且越想越清晰。 第27章 光当特务不够,我要当混子! 想法成形是在第二天晚上。 梁承烬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陈公术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江述白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外语。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磨一件事。 戴笠说了——不准主动打日本人。 王举人也说了——所有行动暂停。 天津站现在的任务是抓红军、监控东北军。 而他梁承烬,是红军的人,让他去抓自己的同志,他干不了。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反而会引起怀疑——你一个莽头小子突然安静下来了?陆秉章那双眼睛第一个不放过他。 他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既能让上面放心、又能让他继续干他想干的事的出口。 什么出口? 帮派。 天津城帮派林立。 袁文会的青帮是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 天津还有几个跟袁文会对着干的帮派。 这些帮派有的是本地的老势力,有的是从东北过来的难民组织,有的纯粹是码头上的扛把子。 其中有一个叫“义胜堂”的帮派,盘踞在南市和河东的交界地带。 这个帮派的老大叫陶三爷,原来是天津的老码头工人,后来纠集了一帮兄弟占了个地盘做点小买卖。 义胜堂跟袁文会一直不对付——袁文会想吞他们的地盘,陶三爷硬是顶着没让。 更重要的是,义胜堂跟日本人也不和。 陶三爷有个儿子去年在码头上被日本浪人打断了腿,陶三爷找日本人的人理论,差点被抓进宪兵队。 从那以后陶三爷就跟日本人杠上了,虽然不敢公开对抗,但私底下没少给日本人的买卖使绊子。 梁承烬琢磨了半宿,把这条路想通了。 他要混进义胜堂。 不是以复兴社特务的身份,是以一个来天津讨生活的年轻人的身份。 他要在义胜堂站住脚,建立一个合法的公开身份。 然后通过这个身份,继续干他想干的事——杀日本人。 政府不让复兴社打日本人?行。 但义胜堂打日本人,那是帮派之间的地盘冲突,跟国民政府一点关系没有。 他越想越兴奋,从铺上坐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了王举人。 “站长,我有个计划。” 王举人正在看方觉夏送来的情报日报,听了这话抬起头来。 “又有什么计划?” “我想给自己搞一个明面上的身份。” “什么身份?” “混帮派。” 王举人的手停了。 “你要混帮派?你是复兴社的人,你混什么帮派?” “正因为我是复兴社的人,才更需要一个掩护身份。站长您想,我现在在天津城里走动,靠的是什么身份?什么身份都没有。 万一碰上日本人查身份证,我拿什么应付? 我说我是商人——什么商号?卖什么货?都经不起查。但如果我是义胜堂的人,有帮派罩着,在天津走哪儿都名正言顺。” 王举人靠回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义胜堂?陶三爷那个帮派?你怎么知道义胜堂的?” “我这些天在外面收人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不少。义胜堂跟袁文会是死对头,跟日本人也不对付。正好——我们的敌人就是他们的敌人。” “你想怎么混进去?” “靠拳头。帮派收人最看重的就两样——胆子和身手。我都不缺。我带着两三个兄弟去义胜堂的地盘晃一圈,找个机会露两手,自然有人注意到我。” 王举人想了一会儿。 “你混进去以后呢?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建立掩护身份,给天津站提供一个安全的社会关系网。第二——” 梁承烬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达。 “第二,通过义胜堂的渠道,搜集地下红军的情报。在义胜堂这种组织对红军的据点、人手、活动路线情报收集肯定比我们要来的快。” 他没说第三件事——通过帮派的身份打日本人。 王举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计划……听起来不是不行。但有一个问题——你去了义胜堂,就不能天天回来了。你跟天津站的联系怎么维持?” “暗号。我每三天回来一趟汇报。平时有紧急的事,用预设的暗号传递。” “谁跟你去?” “高大成。他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再带一两个我最近收的人。” 王举人又想了想。 “我要跟陆秉章商量一下。你先回去等着。” “是。” 梁承烬出了王举人的房间。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钟定北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来。 “你要去混帮派?” 消息传得真快。 “你怎么知道的?” “隔壁墙薄,你说话声音又大。” 梁承烬翻了个白眼。 钟定北走出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折叠刀翻来翻去。 “我能跟你去不?” 梁承烬看着他:“定北哥,你想去?” “在这儿闲得都要长毛了。成天搞什么监控东北军,在街上走来走去数人头。我是学武的人,不是干这个的。” “帮派的生活可不太平。刀头舔血,随时可能出事。” “出事就出事。反正我怕过什么?” 梁承烬打量了他两眼。 钟定北,八极拳底子,全校格斗冠军,手里那把折叠刀用得出神入化。 这种人放在帮派里,三天之内准能闯出名堂。 “行。等站长批了,你跟我一起去。” 钟定北嘴角咧了一下,把折叠刀“啪”的一声合上了。 当天晚上,王举人找了他。 “跟秉章商量过了。他同意你的计划,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不准暴露复兴社的身份。第二,不准在帮派里擅自采取大规模行动。第三,每三天汇报一次。第四——不准对日本人动手。” 第四条像一根刺扎在梁承烬的喉咙里。 但他忍住了。 “行。我全答应。” 王举人把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义胜堂的几个主要据点和头目的名字。 “方觉夏整理的。拿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梁承烬接过纸。 明天一早,就开干。 第28章 一拳打进堂口,卧底开始! 第二天清早,梁承烬带着三个人出了门。 钟定北、高大成、孙大旺。 高大成的腿还有点瘸,但走路已经不需要拄棍子了。 右肩的枪伤基本愈合,力气恢复了七八成。 孙大旺是梁承烬从码头上收的那个力工,身板像一堵墙,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发怵。 四个人穿着普通的粗布短褂,混在天津的人潮里,不显山不露水。 义胜堂在南市的总堂口设在一条叫“永安街”的老巷子里。 巷子入口有一家茶馆,茶馆后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墙上爬满了老藤。 梁承烬四个人先去了茶馆。 茶馆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有喝茶的有吃早点的,还有两个光着膀子在角落里下棋。 梁承烬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叫了四碗茶。 “看什么看?”孙大旺问他。 “看人。” 梁承烬的目光在茶馆里转了一圈。 靠门口那张桌子边坐着两个人,一个留着寸头的精瘦男人,一个膀子上缠着纱布的壮汉。 精瘦男人的腰间鼓着一块——带着家伙。 寸头的左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刺青,像是一条蜈蚣。 “那是义胜堂的人。”梁承烬压低声音对钟定北说,“左手腕上有蜈蚣纹的,应该是堂里的小头目。” “你怎么知道?” “方觉夏给我的资料上写了。义胜堂的人认帮里人靠这个刺青。” 他们在茶馆里坐了大约一个小时。 期间又来了三四拨人,有些进了后院,有些喝完茶就走了。 梁承烬默默在心里数着——后院里大概有二三十个人。 “差不多了。”他搁下茶碗站起来。 “干什么?”高大成问。 “进去。” “直接进?” “直接进。” 四个人从茶馆后面的小门走到了后院的院墙前。 院门关着,门口蹲着两个看门的。 “做什么的?”看门的一个站了起来。 梁承烬笑了一下:“找陶三爷的。” “你谁啊?有拜帖吗?” “没拜帖。” “没拜帖你来找什么找?哪来的回哪去。” 梁承烬还是笑着:“兄弟,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哥儿几个刚到天津,想在这边讨口饭吃。听说义胜堂陶三爷讲义气,想来投奔。” “投奔?”看门的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们什么来头?干过什么?” “来头嘛——没什么来头。就是能打。” 看门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哥!外面有四个小子说想投奔,你出来看看!”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三十岁出头,剃着锃亮的光头,穿着一件白色跨栏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他嘴里嚼着一根牙签,眯着眼打量梁承烬几个人。 “你们想入义胜堂?” “对。” “知道规矩不?” “不知道。所以来问。” 光头笑了一下。 他把牙签从这边嘴角挪到了那边嘴角。 “规矩很简单。义胜堂不收废物。想进来,先过三关。” “什么三关?” “第一关,扛住我们堂里的人打你三拳。不还手,不躲,挨完了还能站着,算你过。” 梁承烬瞥了一眼院子里——几个壮汉正在练功,有举石锁的有打沙袋的。 这帮人的拳头不会轻。 “行。谁来?” 光头招了招手。 院子里走过来一个最壮的,足有一米九,胳膊比梁承烬的大腿还粗。 “他来。” 梁承烬站定了,两手背在身后。 “打吧。” 那大个子看了他一眼,抡起右拳直接砸了过来。 这一拳砸在梁承烬的左肩上。 冲击力很大,他的身体往右晃了一下,但脚没有动。 第二拳打在了他的胸口。 他闷哼了一声,牙齿咬紧了。 第三拳——腹部。 梁承烬弯了一下腰,但还是站住了。 他直起身来,擦了一下嘴角,笑了。 “这就是三拳?”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 刚才那三拳结结实实没有放水,换个普通人挨了早趴下了。 这年轻人不光站着,还在笑。 光头的牙签不嚼了。 “第二关呢?”梁承烬问。 光头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挥手:“第二关,打倒我们堂里的人。你挑一个,打赢了就算过。” 梁承烬没选那个大个子。 他环视了一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在练拳的中年人。 那个中年人看上去其貌不扬,但梁承烬注意到他的步法——不是街面上的野路子,是有章法的。 “跟他打。” 中年人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走到院子中间。 “小伙子,你眼光不错。”中年人晃了晃脖子,“我是义胜堂的武师傅。你确定?” “确定。” 中年人没废话,上来就是一个劈拳。 出手很快,带着腰胯的力量,打得有模有样。 梁承烬往左一闪,让过了劈拳。 他没有马上还手——先看了看对方的路数。 中年人接着就是一个崩拳跟上来,沉稳有力。 梁承烬用前臂格开了,但胳膊被震得发麻——这人的力道不小。 “好手。”梁承烬嘴里说了一声。 第三招的时候,他出手了。 左手虚晃一拳引开中年人的防守,右腿横扫。 这一脚速度太快了,中年人来不及格挡,被踢中了大腿外侧,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梁承烬没有追击。 他退回去站定了,等着中年人调整。 “来。” 中年人脸色变了。 他意识到面前这年轻人的身手远在他之上。 他咬了咬牙,沉下身子使出看家本领——一套连续的组合拳打了出来。 梁承烬左闪右避,一拳一脚,精准地化解了每一下攻击。 到第五招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空当——侧身一步,右手抄住了中年人的左手腕,往下一带,左膝顶上了对方的腹部。 中年人弓下了腰。 梁承烬松手退后。 “承让了,师傅。”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光头的牙签从嘴里掉了下来。 “你……”光头走到梁承烬面前,把他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你什么来路?” “我说了,没什么来路。就是能打。” 光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被放倒的武师傅,又看了看梁承烬身后的三个人——高大成一脸凶相,孙大旺块头比那个大个子还壮,钟定北手里的折叠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第三关——” “二哥,让我来。” 院子最里面的厢房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旧棉布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黑布鞋。 他步子慢悠悠的,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了。 光头退了两步:“三爷。” 陶三爷。 梁承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义胜堂的老大,亲自出来了。 第29章 政府不让杀日本人,我换个身份杀! 陶三爷在院子里站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歪着头看梁承烬。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梁承烬。” “哪里人?” “南京人。” “南京人跑到天津来讨饭吃?”陶三爷哼了一声,“南京那边不太平?” “哪儿都不太平。天津至少还有爷们在。” 陶三爷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你能打。我也看到了。我的武师傅跟了我十二年,没在谁手上吃过亏,今天栽你手里了。”他走到梁承烬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但义胜堂不光要能打的人,还要能用的人。你说你想投奔我,凭什么?” “凭三样东西。”梁承烬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拳头。这个您看到了。” “第二,脑子。我不是只会打架的蛮牛。在南京的时候我做过买卖,动过脑子。到天津以后我把这边几个大帮派的地盘和路数都摸了一遍。袁文会的青帮在哪个片区收保护费、日本人在哪几条街上贩大烟、义胜堂跟青帮的地盘从哪条路开始分界——我都清楚。” 陶三爷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连这些都打听了?你没到我堂口来之前,就已经把我的底摸了?” “不是摸您的底。是看了一圈以后,觉得您值得投。” “你倒会说话。”陶三爷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摆了摆手让人倒茶,“第三样呢?” “第三——我恨日本人。”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梁承烬的声音变了。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冷,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东西。 陶三爷看了他两眼。 “恨日本人的人多了。你以为就你恨?” “恨的人多,敢动手的人少。三爷,去年您儿子在码头上被日本浪人打断了腿,您找日本人理论差点被抓。这件事我听说了。” 陶三爷的脸色沉了。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是打听。是天津城这么大,被日本人欺负的不止您一家。但大部分人要么忍了,要么跑了。您没忍也没跑,还在跟袁文会那帮给日本人当狗的人顶着。就凭这个,我愿意跟您。”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陶三爷端着茶杯,没有喝,眼睛盯着茶水的表面。 “小伙子,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陶三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八岁打赢了我的武师傅,说话一套一套的,还知道我家的底细。你这个人,不简单。” 他放下茶杯,靠在石凳的靠背上。 “我实话跟你说。义胜堂现在不好混。袁文会的人天天在我的地盘边上转悠,隔三差五来找茬。日本人那边也在给我施压,让我像袁文会一样给他们办事。我不干,所以日子越过越紧。收你们几个人进来,多几条枪多几个人手,我不是不想。但我得知道你的底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来了。 梁承烬早想好了答案。 “三爷,我实话跟您说。我以前在南京做买办生意,家里有点钱。但去年生意做不下去了,我爹把我打发出来自己闯荡。到天津以后码头上干过苦力、茶馆里跑过堂、帮人看过场子。我身上会点功夫,不想一辈子卖苦力。听说义胜堂在天津还站得住,就想来碰碰运气。” 半真半假。 做买办是真的,功夫是真的,别的都是编的。 陶三爷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你身后那三个呢?” “都是我在天津认识的兄弟。”梁承烬指了指高大成,“他叫高大成,码头上扛活的。前段时间被日本人抓进了海光寺——” “等等。”陶三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走到高大成面前。 “你就是那个在海光寺砸了牢笼冲进宪兵俱乐部的?” 高大成点了一下头。 “我里头砍了七个日本人。” 陶三爷上下看了他好几遍,目光落在他右肩和左腿的位置——虽然伤口被衣服遮住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能看出来受过伤。 “你的事情全天津都在传。我们堂里的兄弟还说呢——那小子是个爷们。” 陶三爷转身走回石桌旁边,又坐下来。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 “行。” 就一个字。 “你们四个,先在堂里待着。住的地方我让人安排。吃喝不愁,但规矩你们得守。义胜堂的规矩头一条——不准祸害老百姓。第二条——不准吃里扒外。第三条——打架可以,但不能在自己地盘上闹事。” “三条规矩,记住了。”梁承烬说。 高大成、钟定北、孙大旺也都点了头。 陶三爷挥了挥手:“二哥,带他们去后面的厢房安顿。” 光头——也就是“二哥”——冲他们招了招手,领着四个人往后院走。 走出陶三爷的视线以后,钟定北凑到梁承烬耳边。 “就这么进来了?” “就这么进来了。” “然后呢?” 梁承烬看了看义胜堂的后院。 院子里的人在练功的练功、擦刀的擦刀、蹲在墙根底下聊天的聊天。 三十来号人,有老有少。 他没回答钟定北的问题。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义胜堂是壳。 天津是盘子。 日本人是猎物。 政府不让复兴社打日本人。 行。 那他就用义胜堂的名义打。 帮派火并、地盘冲突、码头争夺——天津城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 义胜堂跟替日本人卖命的袁文会是死对头,义胜堂的人打袁文会的人,顺便把袁文会背后的日本人一起收拾了,这不叫复兴社对日方动手,这叫帮派之间的地盘冲突。 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梁承烬跟着“二哥”走进了厢房。 房间不大,四张木板床,一张八仙桌,墙角堆着几把旧武器。 他坐到床沿上,把身上的匕首和铁短棍取下来搁在枕头底下。 高大成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来,看着他。 “承烬,你到底想干什么?” “跟你说了——杀日本人。” “在帮派里杀?” “对。在帮派里杀。”梁承烬躺了下来,两手枕在脑后,“这辈子杀不完日本人我改姓。” 高大成没再问了。 钟定北坐在窗边,折叠刀“啪啪”地翻着。 他望着窗外义胜堂后院忙忙碌碌的人影,嘴角弯了一下。 孙大旺早就在角落里的床上躺平了,呼噜声不到一分钟就响了起来。 梁承烬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了一遍—— 先在义胜堂站稳脚跟。 靠拳头说话,用最短的时间获得陶三爷的信任。 然后通过义胜堂的渠道,一点一点地把手伸向袁文会和日本人。 不打草惊蛇。 不暴露身份。 不给王举人添麻烦。 他梁承烬从今天开始是两个人——白天在义胜堂当混子,暗地里替复兴社传情报。 至于复兴社让他抓红军这件事——他不去。 他有帮派的事要忙。 陆秉章和徐百川爱去就去,反正他人不在据点,不用他出手。 这条路险得很。 帮派和特务处之间走钢丝,脚底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但他不怕。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怕过什么。 窗外是天津六月的烈日。 义胜堂的院子里有人在骂街,有人在练拳,有人在院墙底下乘凉。 梁承烬闭上了眼睛。 养足精神。 明天开始——在义胜堂的日子就正式开始了。 第30章 打地盘,从今天开始! 进义胜堂的第三天,梁承烬就去找了陶三爷。 后院的石桌旁,几片爬山虎的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青砖地上。 两个人相对而坐。 陶三爷端着个粗瓷大茶碗,正慢条斯理地刮着上面的浮沫。 梁承烬坐在对面,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三爷,我想帮堂里做件事。” 陶三爷头也没抬。 “说。” “打地盘。” 陶三爷喝茶的动作停了一拍。 瓷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他抬起眼皮看了梁承烬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才来三天。” “三天够了。” 梁承烬声音平稳,没有半点邀功的急躁。 “我这三天没闲着,把堂里的人数、地盘交界、对头的位置全摸了一遍。” “三爷您手下能战的兄弟不超过五十个,但袁文会那边光在咱们地盘周围,就放了三个堂口。” “这三个堂口加起来,少说一百多号人。” “义胜堂现在是被压着打的,这口气憋得太久了。” 梁承烬看着陶三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知道这位老江湖心里有顾忌。 袁文会在天津卫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谁都敢轻易去碰的。 但梁承烬偏要碰。 不仅要碰,还要把这潭死水搅浑。 陶三爷把茶碗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来教我做事?” “不敢。” 梁承烬迎着陶三爷的目光,没有退让。 “我是来给您干活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三爷,您跟袁文会耗着,其实耗不过他。” “他背后有日本人撑腰,人多、钱多、武器多,还有宪兵队在暗处兜底。” “您要是一直不动手,他只会得寸进尺,一步一步把您的地盘全蚕食干净。” “这个道理我用你说?” 陶三爷的语气硬了,带上了几分老江湖的威压。 “不是我不想打,是打不起。” “我手下的人,枪都凑不齐一人一把,子弹还得省着打。” “拿什么跟袁文会的人硬碰硬?” “不用枪。” 陶三爷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在这个年头,火器就是底气。 没有枪去端人家的堂口,跟送死没什么分别。 “刀就够了。” 梁承烬接着说。 “袁文会的小堂口,不是每个都有枪的。” “他那些底下的混混,一半靠嘴皮子咋呼,一半靠人多势众壮胆。” “真正能打的硬手,根本没几个。” “我带人去踩他的堂口,一个一个拔。” “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挨着咱们地盘的三个堂口全端了。” “你带人去?” 陶三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才来三天,连堂里的兄弟都没认全,谁听你的?” “不用别人。” 梁承烬指了指后院厢房的方向。 “我自己带的那三个。” 陶三爷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你四个人,去端人家一个堂口?” “承烬,我看你是个人才,别把命送在这种事上。” “三爷,您先让我试一个。” 梁承烬字字铿锵。 “打不下来,我自己提着脑袋跟您认错,绝不连累义胜堂。” 陶三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在义胜堂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他都见过。 但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跟谁都不一样。 这小子不是莽撞,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绝不是在码头上扛麻袋能养出来的,也不是在胡同里打群架能攒出来的。 那是一种见过血、杀过人,把生死看得很淡的底气。 陶三爷在心里权衡了一番。 “哪个堂口?” “宝安街。” 梁承烬毫不犹豫地报出地名。 “袁文会的‘天和堂’。” “我亲自踩过点了,里面常驻的有二十来号人。” “带刀的多,带枪的不超过三个,而且都是些老掉牙的土铳和破手枪。” “堂主叫赖六,以前是甩片子骗钱的混混,根本不是什么硬手。” “你连人家堂主的底细都查了?” “查了。” 梁承烬点头。 来义胜堂之前,他让方觉夏把袁文会手下几个外围堂口的资料全整理了一遍。 哪些人能打,哪些人是草包,他心里一清二楚。 赖六这种靠坑蒙拐骗起家的货色,根本不配让他动枪。 “赖六这个人怕疼,惜命得很。” “以前被人打过两次,都是靠跪地求饶或者叫人来帮忙,才脱的身。” “这种软骨头,只要把他打怕了,手底下的人自然就散了。” 陶三爷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行。” 他放下茶碗,做出了决定。 “我给你一个机会。” “宝安街的天和堂,你去试试。” “但有个条件——不能死人。” “为什么?” 梁承烬反问。 “帮派的规矩。” 陶三爷竖起一根手指。 “地盘可以抢,人不能杀。” “杀了人就是仇,仇一结就没完了。” “我义胜堂跟袁文会是争地盘,不是世仇。” “打得他退就行了,没必要见红惹上人命官司。” 梁承烬在心里琢磨了两秒。 不能杀人,那就只能打。 把人打到站不起来,打到骨断筋折,打到他们看见义胜堂的人就绕道走。 “行,不死人。” “什么时候动手?” 陶三爷问。 “今晚。” 陶三爷的茶碗又停了。 “你急什么?” “不多准备几天,摸摸他们的作息规律?” “不用准备。” 梁承烬站起身来。 “这种事越快越好,准备得越久,越容易走漏风声。” “今晚去,打完了,明天宝安街就是咱们的了。” 陶三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去吧。” 梁承烬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后院的厢房。 厢房里有些闷热。 钟定北正坐在窗台上,拿着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他的折叠刀。 高大成四仰八叉地躺在铺上,闭着眼养神,呼吸沉稳。 孙大旺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块酱牛肉,啃得满嘴是油。 “今晚有活。” 梁承烬进门就说。 钟定北把刀合上了,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是个武痴,只要有架打,其他的事情一概不问。 “打谁?” “宝安街,天和堂。” 梁承烬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二十来号人,三把枪。” 高大成睁开了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右肩伤口才好了没多久,但经过这几天的休养,身上的力气已经恢复了大半。 他在海光寺被日本人折磨了半个月,骨子里的戾气早就被逼出来了。 现在让他去打几个地痞流氓,简直是大材小用。 “打还是杀?” 高大成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打。” 梁承烬喝了口水。 “陶三爷说了,不能死人。” “不杀人啊。” 高大成听了这话,似乎有些扫兴。 他翻了个身,又躺回铺上闭上了眼。 “那有什么好准备的,随手的事。” 孙大旺嘴里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就咱们四个?” “就咱们四个。” “那够呛吧?” 孙大旺咽下牛肉,抹了抹嘴。 这是个实诚人,只要给他吃饱饭,让他去拆房子他都不会犹豫。 “二十多个人呢,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咱们。” “怕什么?” 梁承烬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根铁短棍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还有你们三个。” “咱们四个打二十个混混,绰绰有余。” 钟定北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折叠刀塞进腰带里,动作利落。 “什么时候走?” “天黑就走。” “行。” 当天傍晚,太阳刚落山。 天边的晚霞被染成了血红色,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四个人从义胜堂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出来了。 梁承烬走在最前面。 他的铁短棍别在腰后,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衫,完全看不出端倪。 钟定北跟在他右手边,脚步轻盈得像只猫。 高大成走在左边,步子迈得很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蛮劲。 孙大旺殿后,像一座移动的小铁塔,把后面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四个人穿过南市的小巷子,往宝安街的方向走。 路过几个卖大碗茶的摊子,伙计正在高声吆喝。 几个光着膀子的苦力蹲在街角,端着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粥。 天津的傍晚热得闷人,一丝风都没有。 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炒菜的油烟味和臭水沟混合的味道,熏得人发昏。 街边的摊贩正在收摊,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没人注意到这四个穿着普通的汉子。 走了大约一刻钟,宝安街到了。 天和堂的堂口开在一个大杂院里。 院门口挂着两盏破旧的红灯笼,里面亮着昏黄的光。 门口蹲着三个看门的混混。 一个敞着怀,露出胸口的一撮护心毛。 一个正在抠脚,脚底下一堆瓜子壳。 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半根烟,正跟另外两个吹嘘昨晚在窑子里的风流韵事。 听到脚步声,三个混混停止了交谈。 为首的混混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斜着眼睛打量走过来的四个人,满脸的不屑。 “哪来的?” 混混伸手去拦,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横行霸道惯了的嚣张。 梁承烬没有减速。 他连看都没看周围一眼,直接冲着院门走过去。 铁短棍已经从腰后抽出来了。 “义胜堂的。” 他话音没落,铁短棍已经抡出去了。 第31章 一条街杀穿,不留活口! 铁短棍砸在第一个看门人的肩膀上。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退,撞在了门框上。 第二个看门的伸手去摸腰间的家伙,钟定北比他快了半步,折叠刀弹出来在月光下一闪,刀背拍在那人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东西落地了。 第三个看门的扭身就往院子里跑,嘴里喊着。 “有人打上门了——” 孙大旺两步追上去,一把薅住那人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了起来甩到墙上。 那人后脑勺磕在砖墙上,眼珠子翻了翻就软了下去。 三个看门的,十秒钟解决。 梁承烬踢开院门往里走。 大杂院里面点着几盏油灯,七八个光膀子的混混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 听见外面的动静全站了起来,有摸刀的有找棍子的。 “谁啊?他妈的谁敢——”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这人就是赖六。 梁承烬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铁短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横着一扫。 最近的一个混混的膝盖被扫中了,“咔”的一声跪了下去。 “义胜堂梁承烬。” 他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宝安街从今天起归义胜堂。不服的,站出来。” 院子里一下子乱了。 有人骂着冲上来,有人往后面的房间跑——估计是去拿枪。 梁承烬冲高大成喊了一声。 “后面的交给你!” 高大成拐进侧廊,往后面的房间扑过去。 他现在走路还有点瘸,但上肢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 第一个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混混手里攥着一把手枪,枪还没抬起来就被高大成一把攥住了手腕。 高大成的手掌跟铁钳一样,手腕一拧,那混混疼得嗷嗷叫,枪掉在地上了。 高大成另一只手挥出去一拳,砸在那人的胸口上。 人往后退了三四步撞在门板上,门板被撞开了。 院子里,梁承烬和钟定北已经开始清场了。 钟定北的打法跟在黄埔的时候不一样了。 在义胜堂待了三天,他把折叠刀的用法又琢磨了不少新花样。 刀不开刃的那一面当棍子使,拍肩膀、拍手背、拍膝盖窝。 被他拍中的人不是手软脚软就是趴在地上起不来。 梁承烬更不用说。 铁短棍在他手里就是一根打人的标尺——左肩一棍、右膝一棍、后背一棍。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让人失去战斗力的位置上,打得疼但不致命。 赖六在桌子后面看了不到两分钟,脸就白了。 他手下二十来号人被四个人在院子里来回扫,五分钟不到就倒了一半。 站着的那些也不敢往前冲了,缩在墙角和门口,一个个脸上全是惊恐。 “别打了别打了!” 赖六的声音带着颤。 “兄弟你说你是义胜堂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梁承烬走到他面前。 赖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桌沿。 “你就是赖六哥啊,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从今天起宝安街归义胜堂。你的人可以走,地盘留下,东西留下。三天之内要是还有你天和堂的人在这条街上晃,我再来一趟就不是用棍子了。” 赖六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唾沫。 “这……这事得跟上面说一声,袁爷那边……” “袁文会的事你别操心。” 梁承烬拿铁短棍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就管好你自己。走不走?” 赖六看了看满院子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手下人,再看了看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他在天津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但这年轻人眼睛里的那股东西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凶,是有一种轻描淡写的残忍,好像打人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走。我走。” 赖六扶着桌沿站起来,冲他那些还能动弹的手下喊。 “都起来,走!” 混混们互相搀扶着,歪歪斜斜地从院门出去了。 赖六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梁承烬四个人和满地的打牌用的花生壳瓜子壳。 孙大旺把大门关上,搓了搓手。 “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 高大成从后面拎了三把缴获的手枪出来,往桌上一放。 “三把盒子炮,还有半盒子弹。” 钟定北把折叠刀收起来,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 “这地方不小,收拾收拾能住人。” 梁承烬坐到赖六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把铁短棍搁在桌面上。 “这是第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 “袁文会在咱们地盘周围还有两个堂口。明天一个,后天一个。三天拿下三个堂口,宝安街、棉花胡同、水梯子南巷,全归义胜堂。” 钟定北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 “三天拿三个堂口,陶三爷知道吗?” “他说让我试一个。没说不让我试三个。” “你这人啊。” 钟定北摇了摇头,但嘴角翘着。 梁承烬叫孙大旺去义胜堂报信,让陶三爷派人来接管宝安街。 自己则带着钟定北和高大成去踩明天要打的第二个堂口——棉花胡同的“顺义社”。 三个人走在天津的夜色里。 梁承烬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打赖六的天和堂是热身。 棉花胡同的顺义社比天和堂硬——那边有个堂主叫陈麻子,从沧州过来的,身边带着十几个练家子。 但梁承烬不怕练家子。 他怕的是枪。 帮派之间打地盘,一般不用枪。 用枪就不是帮派争斗了,那是火并。 火并会惊动日本人和巡捕房。 但如果对方先开枪呢? “定北哥,你说陈麻子那边有几把枪?” 钟定北想了想。 “我前天去踩点的时候看见至少四五把短枪。他那个院子后面还有个小仓库,里面放的什么不确定。” “仓库。” 梁承烬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大成。 “大成,你枪法怎么样?” 高大成把缴获的盒子炮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三十步以内,指哪打哪。” 梁承烬点了点头。 “明天打顺义社,你负责看住后面的仓库。谁敢去拿枪,你直接开。” “不是说不能死人吗?” “打腿。” 高大成把枪别回腰后。 “行。” 三个人继续往棉花胡同走。 夜色里的天津城灯火稀疏,远处传来码头方向的汽笛声。 梁承烬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他心里想的不只是明天的棉花胡同。 他想的是一个月以后、两个月以后的事。 三个堂口只是开胃菜。 他要的是整个天津城都知道义胜堂来了一个不能惹的人。 他要打到袁文会坐不住。 他要打到日本人坐不住。 他要用一个帮派混子的身份干复兴社不让他干的事——把日本人在天津的买卖搅得天翻地覆。 第32章 烬爷的名号响彻天津! 三天。 三个堂口。 全部拿下。 棉花胡同的顺义社比天和堂硬气,堂主陈麻子带着人愣是抵抗了将近半个小时。 但梁承烬带着钟定北从正面压进去的时候,高大成已经在后面把仓库里的枪全缴了。 陈麻子手下的练家子确有几个能打的,其中一个练螳螂拳的差点把钟定北的折叠刀磕飞了。 但梁承烬从侧面绕过去一棍子敲在那人的后腰上,人就软了。 陈麻子最后是被孙大旺一个人按在地上的。 孙大旺两只手一左一右把陈麻子的胳膊反别在背后,那力道大得陈麻子嗷嗷直叫。 “松手松手!老子投了!” 水梯子南巷的“洪济帮”更简单——他们的堂主听说了前两天的事以后,不等梁承烬上门就自己跑了。 梁承烬带着人到的时候,院子里就剩了七八个没走的小混混。 “你们愿意跟义胜堂的举手。” 梁承烬往院子中间一站。 七八只手全举了起来。 义胜堂的地盘一下子扩大了一圈。 陶三爷坐在后院的石桌旁听完汇报以后,端着茶碗半天没说话。 “三天三个堂口。” 陶三爷看着梁承烬。 “你小子是属狼的吧。” “三爷,这才是开头。” “开头?你还想干什么?” “继续打。不光打袁文会的堂口,还要打他的买卖。袁文会在天津的势力根基是什么?是钱。他的钱从哪来?替日本人贩大烟、开赌场、收保护费。 我把他的买卖一个一个砸了,他拿什么养人?没钱养人,他底下那些混混就会散。到时候不用咱们打它,袁文会在天津就站不住了。” 陶三爷不说话了。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袁文会背后站的是谁?” “日本人。” “对,日本人。你打他的堂口是帮派争地盘,日本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动他替日本人挣钱的买卖,那就不是帮派的事了。” “三爷,我想过了。” 梁承烬在桌对面坐下来。 “咱们打的是袁文会的买卖,不是日本人的。赌场是袁文会开的,保护费是袁文会收的。日本人就算想出手,也得掂量一下——为了一个帮派之间的地盘争斗出动军队?他们脸上说不过去。 黑龙会虽然有日本军方背景,但他们本质上也是帮派组织。帮派的事,他们得用帮派的方式解决。” 陶三爷听完以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这脑子,是在南京做买卖练出来的?” “在哪练的不重要。管不管用才重要。” 陶三爷又看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打。但你自己小心点。出了事义胜堂能保你,但保不了太大的事。” 从那以后,梁承烬就像架钉子一样扎进了天津的帮派江湖里。 他不只是打架。 他仔细研究了袁文会在天津的整个生意网络——哪些赌场是他的,哪些烟馆是他罩着的,哪些商号是他的白手套——然后一个一个地拔。 手法也有讲究。 赌场砸起来最痛快,带着十几号人冲进去把赌桌掀了,把钱箱子搬走,跑得快的放走,跑得慢的就地揍一顿。 烟馆更简单,堵住门把里面的大烟鬼全赶出来,然后一把火把大烟和家当全烧了。 商号麻烦一点。 有些商号不光是袁文会的,还有日本人的股份。 梁承烬打这种地方的时候格外注意——只砸袁文会的货,不动日本人的东西。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偶尔,“不小心”也会发生。 有一家日本人开的洋行,名义上卖百货,实际上是日本军方的军费来源之一。 梁承烬带人去砸袁文会在隔壁的一个铺子的时候,“不小心”把火引到了那家洋行。 大火烧了半条街,洋行的货物损失了大半。 又有一次,黑龙会在河东的一个据点旁边就是袁文会的赌场。 梁承烬冲赌场下手的时候,“不小心”把黑龙会据点的门牌都砸了。 里面冲出来三个日本浪人叽里呱啦骂着要找他拼命,被他一棍子一个全放倒了。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积累下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天津城从南市到河东、从地道外到河北,所有混帮派的人都在传一个名字—— 烬爷。 义胜堂来了一个烬爷。 这人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 但功夫了得,枪法也精准。 身边就带着三四个人,愣是把袁文会在义胜堂周边的势力打得七零八落。 有人传他一棍子能打断碗口粗的木桩。 有人传他三十步外一枪打掉人手里的烟卷。 还有人说他一晚上砸了袁文会三个赌场,浑身上下连个口子都没破。 传得越来越邪乎,但有一件事是实打实的——义胜堂的地盘扩大了足足五倍。 陶三爷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来每天坐在后院里听汇报的时候都忍不住摇头。 “承烬,你今天又打了哪个?” “东站那边的一个烟馆。袁文会罩的。” “人呢?” “跑了一半,剩下的投了。没死人。” “枪呢?” “缴了四把。一把南部手枪,三把杂牌短枪。” 陶三爷叹了口气。 “你再这么打下去,袁文会非得疯了不可。” 梁承烬把铁短棍往桌上一搁。 “疯了好。疯了他就会犯错。” 他说完站起来,去了厢房。 钟定北正在擦刀。 这把折叠刀这一个月被他用得锃亮,刀背上都磨出印子了。 “今天那几个黑龙会的日本人,打得怎么样?” 梁承烬脱了外衫,坐到床沿上。 “三个。一个被你放倒了,另外两个是我收拾的。” 钟定北头也不抬。 “日本人打架跟咱们不一样,他们那套剑道的底子用在近身的时候很别扭。出招快但是收招慢,打他们就得在他们收招的空当里下手。” “学到东西了?” “学到了。” 钟定北抬起头来。 “不过你打那些日本浪人的时候也没怎么费劲啊。你到底是在哪学的这身功夫?” 梁承烬笑了笑没接话。 总不能告诉他,是在前世刷短视频学的。 第33章 日本人也给我当小弟! 一个月下来,梁承烬干的不只是打架。 打架是面子上的事,里子上的事他也在同时推进。 袁文会的势力被他打得收缩了不少,但梁承烬清楚,光靠打不够。 袁文会手下几千号人,他打掉一批还有下一批。 要想真正搞垮袁文会,得从内部瓦解。 所以他在打架的同时,开始往袁文会的组织里安插人。 办法不复杂。 每次打完一个堂口以后,那些投降的混混里头总有几个是墙头草——谁强跟谁。 梁承烬从这些人里挑了五六个脑子还算灵光的,给他们一些好处,让他们回到袁文会的组织里继续待着。 “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该干嘛干嘛。袁文会那边有什么动静,你给我递个信。” “烬爷,我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你就是个普通混混,袁文会管不了那么细。” 这些人不是什么高级间谍,传回来的情报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哪个堂口最近补了多少人、赌场的流水是多少、袁文会跟哪个日本人吃了饭。 但积少成多,梁承烬对袁文会的了解越来越深。 真正让他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黑龙会在天津也有地盘。 黑龙会跟袁文会的青帮名义上是合作关系,但底下其实也有矛盾——日本人看不上中国人,中国混混也看不惯日本浪人在自家地盘上耀武扬威。 黑龙会里有个叫中村健次的日本人,是个小组长,管着十来个浪人,负责河东一带的赌场。 这人有个特点——崇拜强者。 梁承烬带人去砸袁文会在河东的赌场那天,中村健次带着人来帮袁文会撑场面。 结果双方一动手,梁承烬三拳两脚就把中村健次打趴下了。 打完以后梁承烬没走。 他蹲在中村健次面前,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中村健次趴在地上愣住了。 梁承烬说的是。 “你那个右直拳出手的时候腰没转够,力道至少少了三成。” 中村健次爬起来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 “你会日语?” “会一点。” 梁承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的打法是空手道的底子吧?但是学得不纯。你们这边教的空手道跟冲绳本岛的不一样。” 中村健次的表情变了。 他是冲绳人,从小在冲绳学过空手道。 到了天津以后跟着黑龙会混,打架用的基本都是那一套。 但从来没有人跟他分析过他的招式哪里不对。 “你懂空手道?” “懂一点。” 梁承烬不光懂。 前世他在手机上看过大量关于空手道、柔道、合气道的教学视频和比赛录像。 穿越以后他把这些东西全揉进了自己的格斗体系里。 他能看出中村健次的问题——出拳的时候重心偏高,防守的时候习惯后仰而不是侧移,连续攻击的节奏也不够流畅。 “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你两招。” 梁承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中村健次看着他。 打了他的人要教他打架? 换个日本人可能会觉得受了侮辱。 但中村健次不一样——他真的崇拜强者。 在黑龙会里待了两年,他见过的日本人没有一个能打赢眼前这个中国年轻人的。 “你教我?” “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功夫底子好,浪费了可惜。” 中村健次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天以后,中村健次找到了梁承烬。 在河东的一个仓库里,梁承烬花了一个下午教了他三样东西——正确的出拳发力方式、侧移步法、以及如何在连续攻击中保持重心稳定。 中村健次练完以后回去跟自己的手下试了试,发现效果好得离谱。 他的右直拳比以前重了至少一倍,侧移步法让他在近身缠斗的时候灵活了不止一点。 从那天起,中村健次就服了梁承烬。 不是表面上的服气。 是真的把梁承烬当成了师父。 他开始私下里给梁承烬传递黑龙会的消息——哪些赌场是日本军方的,哪些商号的利润是流向军费的,黑龙会最近有什么动作,日本驻屯军那边是什么态度。 梁承烬没把这些事告诉陶三爷。 陶三爷是个直性子,知道了这些只会觉得天都要塌了——日本人的内部消息?你一个帮派混混拿到这种东西?嫌命太长? 但梁承烬自己心里有数。 中村健次不是什么高层,给的东西也都是基层能接触到的。 但这些东西积累起来,就是一张关于日本人在天津的生意网络的拼图。 这张拼图,他攒着。 迟早用得上。 梁承烬每隔三天回一趟天津站的据点。 他跟王举人之间的汇报简短直接——义胜堂的地盘扩大了多少、袁文会的势力收缩了多少、帮派之间最近有什么动静。 王举人对他在义胜堂的表现总体满意,但有一件事让王举人不太放心。 “你打的日本人太多了。” “站长,那些不是我主动打的。是他们先动手的。” “不管谁先动的手。你一个月打了多少个日本浪人?我让方觉夏统计了一下——至少二十个。死了四个。日本人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帮派打架,死人是正常的。日本人要追究也追究不到复兴社头上。” 王举人看着他,语气沉了一分。 “梁承烬,我提醒你一件事。你在义胜堂打出了名声,这是好事。但你别忘了你是什么人。你是复兴社天津站的人。你在义胜堂做的一切,最终是为天津站服务的。如果你因为在帮派里待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那这个计划就失败了。” “我没忘。” “没忘就好。” 梁承烬离开据点的时候心里在想——王举人担心的不是他忘了身份。 王举人担心的是他在义胜堂做大了以后不好控制。 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但梁承烬的心思比王举人想的要深得多。 他在义胜堂不是为了当帮派老大。 他在义胜堂是为了打日本人。 而且他放出了一个风声——三个月内,干掉袁文会。 这个风声传出去以后,整个天津城都炸了。 第34章 袁文会跪着求日本人帮忙! 三个月内干掉袁文会。 这话不是梁承烬自己说的。 是他让手下的人放出去的。 消息从南市传到河东,从河东传到地道外,最后传进了袁文会的耳朵里。 袁文会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法租界的一栋小洋楼里吃晚饭。 他的饭厅比义胜堂的整个后院都大。 一张红木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那天晚上桌上只坐了他一个。 桌面上摆着十二道菜,有鱼翅有鲍鱼有燕窝,一壶陈年花雕放在温酒器上慢慢热着。 饭厅的门口站着四个保镖,走廊里还有八个。 院子里还有十几个在巡逻。 他们全都持着家伙——短枪别在腰间,有两个甚至扛着长枪。 袁文会今年四十二岁,胖,脸上的肉堆得五官都看不太清楚。 穿着一件绸子大褂,手腕上戴着两只玉镯子,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翡翠扳指。 他的心腹副手老金在旁边站着,低声把消息说完了。 袁文会握着筷子不动了。 “三个月干掉我?” “是。这话在天津城已经传遍了。” 袁文会把筷子搁在碟子上。 “我在天津混了十几年。谁都不敢跟我说这种话。陶三爷不敢,李际春不敢,连张璧都不敢。一个十八岁的外来混子,他凭什么?” 老金没接话。 袁文会想了想,又问。 “他到底什么来头?这一个月把我六个堂口全端了。六个。光是赌场就砸了我四个,烟馆烧了两个,商号被抢了三个。” “查不出什么来头。说是南京来的,以前做买办。但谁也不知道他背后有没有人。” “他不可能没有人。” 袁文会站起来,踱了两步。 “一个刚到天津的年轻人,带着三四个人就敢打我六个堂口?他不是疯了就是有靠山。” “会不会是军方的人?或者是……复兴社?” 袁文会的眼睛眯了一下。 “复兴社?上次端黑龙会鸦片窝点的那个?” “不确定。但时间上对得上。复兴社在天津冒出来的时间跟这个梁承烬出现的时间,前后差不了多久。” 袁文会在饭厅里走了两圈,背着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叫特高课的人来。” “啊?” “让日本人帮忙。我自己人对付不了他。这个梁承烬不光能打,还会布局——他把我的人安插在我的组织里了你知不知道?上个礼拜我抓出来两个义胜堂的眼线。两个!还不知道有多少没抓出来的。这种手段不是向来帮派混混能玩出来的。” 老金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三天以后,法租界。 一辆黑色轿车在袁文会的小洋楼前停下。 从车上下来三个穿西装的日本人。 走在最前面的四十来岁,方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叫田中秀一,日本特高课天津分室的课长。 袁文会在客厅里接待了他们。 茶上了三巡,点心摆了两碟。 田中秀一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慢慢搅着茶杯里的茶叶。 他的两个随从站在身后,面无表情。 “袁先生,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田中秀一的中文说得不错,带着一点口音。 袁文会挤出一脸笑容。 “田中课长,最近天津城不太平您知道吧?义胜堂那边来了一个叫梁承烬的家伙,闹得很凶。我的买卖被他搅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 田中秀一点了点头。 “这个人我也注意到了。” “那您看能不能帮个忙?” 田中秀一放下茶杯。 “袁先生,你让特高课帮你打一个帮派混混?” “田中课长,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帮派混混。他一个月干掉了我六个堂口。打死了不少于四个日本人。他还砸了你们军方的洋行,烧了你们的货。” 田中秀一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死了四个日本人的事我知道。但那是帮派冲突。我们特高课不管帮派的事。” “课长——” “袁先生。” 田中秀一打断了他,语气平平的但是压着劲。 “特高课现在很忙。我正在调查复兴社在天津的组织。你知道复兴社吧?蒋介石搞的特务组织。他们在天津杀了我们的人,还端了黑龙会的窝点。这才是我要对付的目标。你让我分心去对付一个帮派混混,大材小用了。” 袁文会的脸上一僵。 但他马上又堆上了笑。 “课长说得对。复兴社是大事。但我跟您说实话——我现在在天津已经寸步难行了。这个梁承烬再这么打下去,用不了两个月我就得滚出天津。我要是滚出去了,您在天津的买卖谁来打理?赌场谁来看?烟馆谁来管?保护费谁来收?” 田中秀一的手指停住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袁文会是日本人在天津的白手套。 日本军方有很多灰色的生意不方便自己出面做,全靠袁文会这样的人代理。 袁文会要是倒了,短时间内找不到替代的人,日本人在天津的利益也会受损。 田中秀一看了袁文会一眼。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干掉梁承烬。” 田中秀一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擦了擦嘴角。 “这个事我考虑一下。” “课长——” “我说了,考虑一下。” 田中秀一站起来,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但特高课出手不是小事。我需要跟上面汇报。” 他带着两个随从走了。 袁文会站在客厅里,看着日本人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老金。 “加派人手。从今天起,我的保镖翻一倍。所有出入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是。” “还有——” 袁文会的声音压低了。 “去查一查这个梁承烬到底是不是复兴社的人。” 老金走了以后,袁文会一个人坐回沙发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十二个保镖守在各个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袁文会端起茶杯,手在抖。 第35章 南京急电,击杀北洋宿老 又过了五天。 梁承烬正带着人在河东的一个赌场里收缴袁文会的赌具呢。 高大成把赌桌掀了,钟定北在旁边看着那些赌场的伙计一个一个往外走。 孙大旺蹲在门口数缴获的银元。 梁承烬的一个手下从外面跑进来。 “烬爷,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在后巷等着。说了一句话——永丰商号搬家了。” 梁承烬的手停了。 永丰商号。 这是天津站的暗号。 “我出去一趟。”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给钟定北。 “你先盯着。” 后巷里站着陈公术。 穿着一身苦力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站长紧急召回。” 陈公术的声音很低。 “今晚,所有人回站。” “出什么事了?” “南京来了新任务。” 梁承烬跟陈公术对了一个暗号确认没问题以后,让他先走了。 自己回到赌场里把活交代完,跟钟定北说了声今晚有任务,需要全员回站内一趟。 钟定北没问什么,点了个头。 当天夜里十一点。 天津站的新据点——一栋藏在英法租界交界处的杂院里。 梁承烬到的时候,其他人基本都到了。 客厅里的灯关着,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搁在桌上。 王举人坐在上首,陆秉章站在他身后。 郑耀先靠在墙角,江述白坐在条凳上,徐百川抱着胳膊站在窗边。 方觉夏的圆眼镜反射着煤油灯的黄光。 梁承烬跟钟定北从后门进来。 “人齐了。” 王举人扫了一圈。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电报纸。 “南京急电。有一个北洋时期的宿老严元五,已经到达天津日租界了。” 王举人说出了那个名字。 在场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这个名字在民国政治圈里分量极重——北洋政府时期的高级官员,手下有旧部有人脉,在北方几个省都有影响力。 “严元五投靠了日本。” 王举人继续说。 “他到天津以后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在报纸上发表声明,拉拢旧部支持日本人。他要给日本人在华北的扩张制造舆论基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南京的命令是——击杀严元五。” 王举人把电报纸放下来,又拿起了另一张。 “同时,跟严元五一起到天津的还有一个人。日本间谍,从上海刚刚转过来的。此人是日本军方的高级特工,姓名不详,但身手极好。南京的命令是——一并击杀。” 梁承烬在角落里听着。 方觉夏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这两个目标的保护力量有多大?” 陆秉章接过话。 “严元五身边有日本军部的保护。根据现有情报,至少有两个小队的日军士兵随行护卫。那个日本间谍自己就是个难缠的角色,随身还带着三四个手下。加在一起,目标周围的武装人员不少于三十人。” 徐百川皱了皱眉头。 “三十多个人?我们这点人手——” “不是硬打。” 陆秉章说。 “发布会是公开场合。我们找准时机,进行精准的刺杀行动。” 王举人看向众人。 “谁愿意去?” 梁承烬往前迈了一步。 “我去。” 王举人看了他一眼。 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你最近在天津城的风头太盛了。满天津都在传义胜堂的烬爷。你的长相特征已经被不少人记住了。 如果你出现在刺杀现场被人认出来,那就不是帮派打架的事了——复兴社天津站的人参与政治暗杀,这个事捅出去你知道什么后果?到时候把委员长的颜面置于何地?” 梁承烬张嘴要说话。 陆秉章抢先开口了。 “承烬,站长说得对。你现在的身份是义胜堂的人,不是天津站的人。这两个身份不能搅在一起。 你在帮派里打架、砸赌场、干袁文会,这些事帮派干了就是帮派的事。但刺杀北洋宿老和日本间谍,这是政治任务,不能跟帮派沾上边。” 梁承烬看了看王举人,又看了看陆秉章。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但他还是不甘心。 “那谁去?” 王举人看向陆秉章。 陆秉章转头看了看在场的人。 “经过讨论,行动人员定为——郑耀先、江述白。” 郑耀先在墙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述白在条凳上坐直了。 “徐百川带领情报组做好前置条件。” 陆秉章继续说。 “发布会的时间、地点、进出路线、保护力量的部署,这些都需要事先侦查清楚。” “梁承烬、钟定北——” 王举人补了一句。 “你们作为外围支援。发布会当天在外围警戒,一旦行动出了问题,你们负责接应。” 外围支援。 说白了就是候补,不到万不得已不上场。 梁承烬咬了一下牙。 但他没有再争。 散会以后,众人各自散去。 梁承烬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郑耀先从后面跟出来了。 “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觉得浪费。宿老身边三十多个武装人员,就派你和述白两个人进去。万一出了意外呢?” “出了意外不是你在外面接应吗?” 梁承烬看了他一眼。 郑耀先靠在院墙上,两手插在口袋里。 夜色里看不太清他的五官,但语气很平。 “你在义胜堂干得不错。烬爷。怎么,当惯了帮派老大,不习惯当外围了?” 梁承烬被他噎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 “说话怎么了?” “算了。注意安全。” “你也是。” 郑耀先说完转身回了屋。 梁承烬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叫住了正要上楼的陆秉章。 “秉章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在袁文会的组织里安插了一些人。不多,五六个。另外黑龙会有个日本人小组长,算是我收服的。他也会给我传消息。” 陆秉章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安插了人?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月里陆续安排的。情报不多,但有些东西可能对这次的行动有用。” 陆秉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在袁文会那边插了眼线,在黑龙会也有人——你怎么不早说?” “之前没什么有用的消息,说了也白说。但这次的事不一样。北洋宿老住在日租界,他的保护力量里肯定有黑龙会的人。中村健次也许能给我一些关于那边人手部署的情况。” 陆秉章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中村健次的信息整理一下,明天一早给我。” “行。” 陆秉章转身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停,又转过来看了梁承烬一眼。 什么也没说。 走了。 第36章 各路人马就位! 接下来的六天里,所有人都在为行动做准备。 白天各自散开,晚上回到据点碰头。 梁承烬是回来次数最少的。 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义胜堂的地盘上,白天打架晚上喝酒,一个帮派混子该干的事他一样不落。 但每隔两天的深夜,他会从义胜堂的后门溜出去,穿过三条巷子拐进天津站的据点,在那间点着煤油灯的小客厅里待上一两个小时。 他不是每次都说话。 有时候陆秉章在讲情报他就听着。 有时候方觉夏在分析路线他就看着。 他的角色是外围支援,不需要参与核心方案的制定。 但他每次来都带着新东西。 第三天晚上。 “中村健次传过来的消息。” 梁承烬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北洋宿老住在日租界的旭日旅馆。旅馆门口有一个小队的士兵,十二个人,两挺轻机枪。后门有四个黑龙会的浪人看着。宿老本人住在三楼的套房里,房门口两个卫兵。” “那个日本间谍呢?” 陆秉章问。 “住在二楼。身边三个手下,都带着枪。中村健次说这个日本间谍在上海的时候就有‘鬼手’的外号——格斗能力极强,据说徒手干掉过三个中国特工。” 郑耀先在旁边听着,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 “他用什么枪?” “南部手枪。但中村健次说他更喜欢用刀。一把军刀,随身带着。” 方觉夏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发布会的地点确定了吗?” 陆秉章点头。 “确定了。日华俱乐部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建筑是两层的西式楼房。发布会在一楼的大厅里举行。预计到场的有日本的几家报社记者、天津本地的几家报社、还有一些前来捧场的旧军阀和政客。” “进出口?” “正门一个,后门一个,侧面有一个员工通道。” 方觉夏翻开笔记本。 “我前天以送货人的身份进去看过了。员工通道从厨房进去,通向一楼大厅的侧门。发布会的时候厨房会准备茶点,送茶点的人可以从侧门进到大厅。” “那就从侧门进。” 郑耀先开口了。 他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我和述白以什么身份进去?” “记者。” 陆秉章说。 “方觉夏弄了两张天津日报的记者证——假的,但做得很精细。你们以记者的身份进入大厅。” “枪怎么带进去?” “发布会入场的时候会搜身。” 陆秉章皱了皱眉。 “这是个问题。” “不带枪。” 郑耀先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带枪你用什么?” 江述白在旁边问。 “我来对付日本间谍。用刀。” 郑耀先的语气很平。 “记者随身带一把裁纸刀不算出格。” “裁纸刀杀人?” “裁纸刀杀不了人。但藏在裁纸刀鞘里的匕首可以。” 陆秉章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宿老呢?” “述白负责。” 郑耀先看了江述白一眼。 “你的枪法怎么样?” 江述白挺了挺胸。 “三十步以内不虚。” “枪你从员工通道带进去。” 郑耀先说。 “方觉夏在厨房里提前藏一把短枪。述白进去以后先去厨房拿枪,然后从侧门进大厅。我先动手对付日本间谍,吸引保卫力量的注意。趁乱的时候你开枪打宿老。” “打完以后怎么撤?” “侧门出去,穿过厨房,从员工通道跑。承烬和定北在外围接应。” 梁承烬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 等郑耀先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对付那个日本间谍有把握吗?中村健次说那个人是‘鬼手’——徒手干掉过三个特工。” “把握没有。” 郑耀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把握这种东西,不试怎么知道?” 梁承烬跟他对视了几秒。 “我和定北在外面。你要S出了状况,我冲进来。” “不准。” 王举人在上首开口了。 “外围就是外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进入发布会现场。” 梁承烬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王举人看着他。 “承烬,我知道你想上。但这次的行动不是帮派打架。你在外面接应比在里面动手更重要。耀先和述白出来以后能不能安全撤离,全靠你和定北。” 梁承烬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的会一直开到凌晨两点。 方案又改了三次。 路线走了两遍。 每个人的位置和分工反复确认。 梁承烬在凌晨三点从据点出来的时候,天津的街道空空荡荡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整个方案。 郑耀先和江述白进场刺杀。 徐百川带情报组在外面监控现场周围的情况。 他和钟定北在日华俱乐部外面两百米的地方待命。 听着没什么问题。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觉告诉他——这次的行动不会这么顺利。 他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 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回到义胜堂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高大成在厢房门口蹲着抽旱烟。 “回来了?” “回来了。后天有个活。我跟定北要出去一趟。” “什么活?” “你别问。帮我盯着堂里。我不在的时候大旺要是惹事了你压住他。” “行。” 高大成把旱烟在鞋底上磕灭了。 “你自己小心点。” 梁承烬进了厢房,一头栽在铺上。 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 后天,行动。 他闭上眼的时候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在外围应该带什么——盒子炮一把,铁短棍一根,匕首一把。 如果真的出了意外需要他冲进去,他得确保自己有足够的火力。 还有一件事。 他得想个办法带上一些人。 以义胜堂混混的身份在日华俱乐部附近晃悠,不引人注意。 万一真出了事,多几个人跑起来也方便——哪怕那些人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第37章 特高课偷袭? 行动当天。 天津的天气闷热得像要下雨,但一滴也没落。 上午九点。 梁承烬带着十几个义胜堂的小弟在日华俱乐部附近的街面上转悠。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褂,铁短棍别在腰后,盒子炮藏在褂子底下。 这十几个小弟是他从义胜堂里挑的。 不是什么能打的好手,就是些普通的混混。 他们不知道梁承烬今天要干什么。 梁承烬告诉他们是来踩袁文会在日租界附近的一个据点。 “烬爷,这边是日租界了啊。” 一个小弟缩着脖子张望。 “日本人的地盘……” “怕什么?咱们在外面转转又不进去。走。” 十几个人散在街面上。 梁承烬带着两三个在前面走,其他的三三两两跟在后面,间隔都拉开了,看上去就是街上闲逛的混混。 钟定北没跟他们走在一起。 他一个人蹲在两百米外的一个馄饨摊前面吃馄饨,位置正好能看到日华俱乐部的正门和后门。 九点四十五分。 日华俱乐部门口的警卫开始多了起来。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有穿军装的日本人在进出。 梁承烬带着小弟们走到了日华俱乐部东边一条街的巷子口。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俱乐部的侧面。 他在心里默默计时。 还有十五分钟,发布会就开始了。 郑耀先和江述白应该已经进去了。 九点五十分。 街面上一切正常。 行人来来往往,有拉洋车的有挑担子卖菜的。 几个日本巡逻兵从对面走过去,瞥了梁承烬他们一眼,没有停下来。 九点五十五分。 梁承烬的后脖子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危险。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的另一头,三个穿着便装的人正在朝他走过来。 走得不快不慢,但三个人之间的间距很匀——不像是普通行人的走法。 梁承烬的瞳孔收缩了。 训练有素。 这三个人是经过训练的。 他转过头来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化。 旁边的小弟还在嘻嘻哈哈地聊天。 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 左边的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也是便装。 其中一个的右手一直插在衣兜里——那个姿势是在握枪。 前面的十字路口,一辆灰色的卡车停在路边。 车斗上蒙着帆布,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右边的屋顶上——梁承烬的目光飞速扫过——有一个人影。 趴着的。 包围了。 他呼吸都没乱。 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绝对是特工,绝不是普通混子。 这个素质,在天津大概率是特高课的人。 他们来的不是日华俱乐部。 他们来的是他。 袁文会找了特高课帮忙。 特高课不管帮派的事,但会管一个“可能是复兴社成员”的帮派混混。 而今天他恰好出现在发布会附近——这不就坐实了吗?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快。 得快点。 “都别走了。” 梁承烬低声对身边的两个小弟说。 “啊?烬爷怎么了?” “别抬头。听我说。左边巷子口有两个人,前面路口有一辆车,后面跟着三个人。” 两个小弟的脸色变了。 “别慌。” 梁承烬一把攥住了身边那个小弟的手腕。 “一会儿我喊跑就跑。不要往前面路口冲,往右边的小巷子里钻。” 他的手摸到了腰后的盒子炮。 十点整。 巷子后面的三个人加快了脚步。 梁承烬不等了。 “跑!” 他一喊,身边的十几个小弟全愣住了。 但梁承烬已经转身了。 右手从腰后抽出盒子炮,对着巷子后面“砰砰”两枪。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 后面三个人里第一个应声倒地。 第二个闪到了墙后面。 第三个拔出了枪。 梁承烬没有恋战。 他一把推开旁边发愣的小弟,朝右边的小巷子冲过去。 “跑!全都跑!” 小弟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十几个人乱糟糟地往小巷子里涌。 左边巷子口的两个人开枪了。 子弹打在墙上崩出了砖灰。 梁承烬边跑边回手开了一枪。 那边一个人中弹倒下。 前面路口的灰色卡车也动了。 帆布掀开,车斗里跳下来五六个穿军装的日本兵。 小弟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前面的已经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梁承烬殿后。 他退进巷子口,靠着墙角用盒子炮压住后面追来的人。 一枪、两枪、三枪。 三个日本兵倒在了巷口三十步以外的位置。 但后面还有更多人在过来。 枪声越来越密集。 梁承烬掂了一下枪里的子弹——还有四发。 他咬了一下牙,转身往巷子深处跑。 第38章 徒手灭杀北洋宿老! 梁承烬在巷子里跑了不到两百米,追兵的枪声就被七拐八拐的巷道甩远了。 天津老城区的胡同像迷宫一样复杂,这些特高课的日本人不熟悉地形,追了一阵就跟丢了。 他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 蹲在一个杂物堆后面,把呼吸调匀了。 十几个小弟早就跑散了。 梁承烬也不指望他们——这帮人遇到这种事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 他靠在墙上,一边换弹匣一边想。 特高课在外面布了这么大的网。 日华俱乐部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郑耀先和江述白的行动进行得顺不顺利? 他从墙后探出头看了看。 巷子的方向是朝北的。 从这里绕到日华俱乐部的正面大约需要五分钟。 但正面肯定已经戒严了——枪声一响,俱乐部的警卫力量会翻倍。 他不能从正面过去。 那就从后面。 梁承烬沿着巷子往北跑。 穿过了两条胡同,翻过了一道铁栅栏。 前面就是日华俱乐部后面的那条后街了。 他到后街的时候,看到了让他心凉了半截的场景——三辆黑色轿车正从日华俱乐部的后门飞速驶出来。 跑了。 有人跑了。 第一辆车开得最快,已经冲到了后街的另一头。 后面两辆紧跟着。 轿车的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 但梁承烬一看那个阵势就知道。 前面的车是保护车,后面两辆车里坐的——一辆是严元五,一辆是护卫。 日本间谍呢? 他不知道。 如果郑耀先和江述白的行动成功的话,日本间谍应该已经死了。 但严元五跑了! 梁承烬没时间想太多。 轿车沿着后街往东开。 他在后街的西头。 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 三辆车。 正在加速。 他拔腿就追。 不是追车——追人。 后街的前方有一个十字路口。 这个路口他之前踩过点。 从路口往右拐是通向日租界深处的主干道,一旦上了主干道,车速会更快,他就追不上了。 但路口往左拐有一条窄道——窄到只能过一辆车。 如果三辆车在那里排成一列,速度会降下来。 他赌那三辆车会往左拐。 因为左边通向的是日本宪兵队的驻地。 如果是逃命的话,严元五一定会往宪兵队跑——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梁承烬拼了命地跑。 他从后街的巷子里抄近路。 翻了两道墙、穿了一个院子、踹开了一扇木门。 等他冲出来的时候,正好在那条窄道的中间。 三辆车在十字路口果然左拐了。 第一辆开过了他的位置。 第二辆正在减速——窄道太窄了,前面的车挡着路。 梁承烬没有犹豫。 他从路边冲出去。 盒子炮对准了第二辆车的前挡风玻璃。 “砰!” 挡风玻璃碎了。 司机的脑袋往后一仰。 车失去了控制,歪歪斜斜地撞到了路边的墙上。 第三辆车急刹车。 轮胎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车门开了。 从第二辆车里跳出来的不是严元五——是两个持枪的日本士兵。 这是护卫车。 梁承烬举枪。 “砰、砰。” 两枪两个。 第三辆车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被两个保镖架着从车里钻出来。 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惊恐。 他的两条腿在打颤,被保镖架着往前跑。 正是严元五。 后面跟着三个人——两个保镖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梁承烬的枪没有子弹了。 他把盒子炮往地上一扔。 铁短棍从腰后抽了出来。 他追了上去。 第一个保镖转身拔枪。 梁承烬三步冲到他面前,铁短棍砸在他的手腕上。 枪飞了。 紧接着一棍子敲在太阳穴上,人倒了。 第二个保镖举枪射击。 “砰”的一声。 子弹从梁承烬的左耳边飞过去。 热风灼了一下他的耳廓。 他没停。 往前冲了两步,铁短棍从下往上挑,打中了保镖的下巴。 那人的头往后仰,整个人腾空摔在了地上。 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呆住了。 他手里没有枪,只有一个公文包。 梁承烬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公文包举起来挡在身前。 铁短棍拍在公文包上。 公文包从他手里飞出去。 然后铁短棍敲在他的肩膀上,他跪了下去。 严元五一个人站在窄道的尽头。 他已经跑不动了。 年纪大了,腿软了,靠在墙上喘气。 梁承烬走到他面前。 严元五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你是什么人?” 梁承烬没有回答。 铁短棍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你这辈子做的事,够死十次了。” 这是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然后铁短棍落了下去。 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动作。 严元五和他身边的三个人,全部倒在了窄道里。 梁承烬把铁短棍别回腰后。 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保镖掉的短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三发子弹。 他把枪别在身上。 窄道的前方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第一辆车已经发现后面出了状况,正在倒车回来。 梁承烬转身往反方向跑。 从窄道出来以后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有一条臭水沟,沟上搭着几块烂木板。 他跳过了臭水沟,翻过了对面的院墙,落在一个民宅的后院里。 后院里晒着几床被子。 一个老太太蹲在水池边洗衣服,看见他从墙上跳下来吓了一跳。 “大娘,借您的院子过一下。” 梁承烬穿过后院,从前门出去。 到了街上以后他把身上溅了血的外衫脱下来翻了个面穿上——灰色变成了深蓝色。 他把帽子摘了揣进口袋里。 不到三分钟,他就融入了天津的人流里。 第39章 义胜堂被围,梁承烬出门! 当天下午回到天津站据点的时候,郑耀先和江述白已经在了。 客厅里的气氛很紧。 王举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陆秉章站在旁边,表情沉得像要下暴雨。 梁承烬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看过来了。 “怎么样?” 王举人先开口。 “严元五死了。” 梁承烬说。 “我在后街截住了他们的车。三个保护人员加一个秘书,全部解决。” “日本间谍呢?” 郑耀先接过话。 “死了。我在大厅里用匕首解决的。场面有点乱,但确认他当场死亡。” “发布会现场的情况呢?” 江述白说。 “日本间谍死了以后现场大乱。保卫力量全冲过来了。我开了两枪,打中了严元五的秘书,但没打中严元五本人。他被保镖架着从后门跑了。” “然后承烬在后面截住了他。” 郑耀先补了一句。 王举人看着梁承烬。 “你不是外围支援吗?” 梁承烬站在门口没动。 “我在外面被特高课偷袭了。打了一阵以后甩开了追兵。然后看到宿老的车从后门出来,就追上去了。” “你被特高课偷袭?” “对。田中秀一的人。至少十几个人,三个方向围过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秉章开口了。 “特高课在行动当天对你进行偷袭。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在盯你了。袁文会找了特高课来对付你,特高课也在怀疑你跟复兴社的关系。” 梁承烬点头。 “我打掉了他们十个人。六个在巷子里,四个在后街。” “十个?” 徐百川在角落里抬起了头。 “对。十个。” 徐百川不说话了。 王举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宿老死了,日本间谍也死了。天津站无一人伤亡。这一点——很好。”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了。 “但问题也很大。承烬,你以义胜堂混混的身份出现在后街,截杀了一个北洋宿老和他的保护人员。这件事不是帮派火并,不是地盘冲突——这是政治暗杀。你一个帮派的人参与政治暗杀,触犯了一条线。” 梁承烬没说话。 陆秉章接着说。 “帮派有帮派的规矩。地下世界最大的规矩就是不碰政治。各路帮派不管怎么打,都不会卷进政治暗杀的事里。 你今天干的事,等于把义胜堂往这条线上推了一把。陶三爷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想?天津城其他帮派知道了以后会怎么看义胜堂?” 梁承烬低着头想了想。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先压住消息。后街的事没有目击证人——我检查过了。特高课那边知道有人截杀了严元五,但他们不一定能确认是我。” “不一定?” 陆秉章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承烬,你这一个月在天津城把烬爷的名号打得满天飞。天津城但凡能打的人,有几个不认识你的脸?你觉得特高课查不出来?” 梁承烬没有反驳。 他知道陆秉章说得对。 王举人站起来。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所有人回各自的位置。承烬,你回义胜堂。接下来几天低调一点。” “是。” 梁承烬转身要走。 郑耀先跟了出来。 两人走到院子里,郑耀先开口了。 “特高课怎么找到你的?” “袁文会。他去找了田中秀一。田中秀一的人一直在盯我。今天我出现在日华俱乐部附近,他们觉得是个机会就动手了。” “那田中秀一是不是已经确定你跟复兴社有关系了?” “不一定。但他肯定在怀疑。”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心点。” “你也是。” 梁承烬半夜回到了义胜堂。 接下来的一天太平无事。 但第二天一早,太平就结束了。 梁承烬还在厢房里睡着,高大成把他拍醒了。 “承烬。外面来人了。” “谁?” “袁文会的人。还有日本人。特高课的。” 梁承烬从铺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义胜堂永安街的巷子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袁文会的青帮打手。 少说六七十号人,有拿刀的有拿棍子的。 后面停着三辆卡车,车斗里站着穿军装的日本兵。 卡车上架着机枪。 巷子的另一头也被堵死了。 二三十个穿便装的人站在那里。 便装底下鼓着——带着枪。 特高课。 陶三爷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穿着睡衣,脸色难看得要命。 身边围着十几个义胜堂的弟兄,一个个脸色煞白。 “三爷。” 梁承烬走到他身边。 “你看到了。” 陶三爷的声音很沉。 “几百号人把咱们围了。又是袁文会的人又是日本人。这阵仗,我义胜堂混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院子里的义胜堂兄弟们有的在骂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找武器。 但谁都清楚——外面有机枪,有日本兵。 帮派的刀枪棍棒面对这种力量,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钟定北站在梁承烬身边,折叠刀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很冷。 “怎么办?” 梁承烬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院门外黑压压的人头,看着卡车上的机枪,看着巷子两头被堵得死死的出路。 然后他把身上的短衫整了整,把铁短棍从腰后取下来递给了钟定北。 “拿着。” “你干什么?” 梁承烬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承烬!” 陶三爷在后面喊了一声。 梁承烬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院门前。 推开了门。 外面的枪口、刀尖,还有几百双眼睛,全都对准了他一个人。 梁承烬站在义胜堂的门口。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第40章 四方来人,多国角力! 梁承烬一步迈出义胜堂的大门,身后是陶三爷惊疑不定的呼喊,是钟定北攥紧了铁短棍的指节声,是高大成等人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喘息。 他一个人,就这么站在了几百号人的面前。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青帮混混的,还是日本士兵的,亦或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特高课便衣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袁文会的人群里,一个穿着绸衫的矮胖中年人走了出来,是袁文会手下的一个堂主。 他用手里的短刀指着梁承烬,声音尖利:“梁承烬!你杀我青帮兄弟,占我地盘,今天袁爷亲自带人过来,就是要把你这堂口连根拔起!” 梁承烬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这群乌合之众,直接落在了后面卡车旁边,一个穿着日本军官服、戴着白手套的男人身上。 “我道是谁,原来是田中课长。” 梁承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什么时候,大日本帝国的特高课,也开始插手我们华界帮派之间的那点破事了?是天津的红党都抓完了,还是驻屯军闲得没事干了?” 田中秀一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知道用拳头说话的“烬爷”,开口第一句话就如此刁钻。 他把问题从帮派火并,直接上升到了日本军方干涉民国内政的层面。 “梁承烬,”田中秀一缓缓开口,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你涉嫌刺杀帝国友人,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帝国友人?” 梁承烬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严元五那个老汉奸?他一个民国人,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帝国友人了?再说了,他死在后街,证据呢?谁看见是我杀的了?你们特高课办案,也学袁文会这套,靠人多势众吗?” 一番唇枪舌战下来,周围的青帮混混都有些发愣。 他们印象里的烬爷,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一出手就见血的狠人。 没想到这张嘴,也跟他的拳头一样硬。 田中秀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不必多言。”他一挥手,“把他,还有他身后院子里所有的人,全部带走!反抗者,格杀勿论!” “哈!” 命令一下,前面的青帮混混发出一声呐喊,举着刀棍就要往前涌。 后面的日本兵也拉开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义胜堂的大门。 院子里,钟定北牙关紧咬,对身边的高大成和孙大旺低吼:“准备!杀出去一个算一个!” 高大成已经从怀里掏出了手枪,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梁承烬却抬起了一只手,对着院内的人轻轻摇了摇。 “别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几百号人和几十条枪,都只是摆设。 田中秀一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在故弄玄虚。” 他正要再次下令,巷子的东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嗒、嗒、嗒……” 那不是混混们杂乱的脚步,而是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队穿着深蓝色军装、头戴平顶军帽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从巷口开了过来。 这队士兵个个高鼻深目,手里端着的不是汉阳造,而是上了刺刀的勒贝尔步枪。 队伍分开,一个穿着笔挺军官服、留着小胡子的白人军官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现场,眉头微微皱起,最后目光落在了梁承烬身上。 “梁先生,”他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说道,随即又换成了同样流利的中文,“看来你遇到了一些麻烦。” 田中秀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杜波依斯少校!” 他认得这个人,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监,实际上的二把手。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华界!” 杜波依斯没有理会他,只是对着梁承烬笑了笑:“我听闻我的意向合作伙伴在这里遇到点麻烦,所以带人过来看看,顺便调解一下。” 意向合作伙伴? 这六个字,让田中秀一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一个帮派头子,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法租界的合作伙伴?杜波依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为他出头?” “出头谈不上。” 杜波依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 “只是梁先生的生意,我们法国人很感兴趣。如果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你们带走了,我们后续的合作,恐怕就不好谈了。” 田中秀一气得胸口起伏。 他怎么也想不到,法国人会跳出来搅局。 就在他准备质问杜波依斯到底是什么生意时,梁承烬心中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派出去的那个机灵小弟周小安,成功把信送到了。 当初和这些洋人达成口头协议的时候,他就留了后手,让周小安记下了几个关键人物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以备不时之需。 “法国人很感兴趣?” 田中秀一怒极反笑。 “杜波依斯,你以为凭你这二十几个人,就能拦住我们吗?” 他的话音刚落,巷子的西头,又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这一次,开过来的是两辆军用卡车。 车上跳下来一队穿着卡其色军装、戴着平底钢盔的士兵。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英国军官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场中。 “哦,我听到了什么?好像有人要对我们大英帝国的朋友不利?” 英国人一来,场上的火药味顿时又浓烈了几分。 田中秀一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然而,这还没完。 紧接着,南边的胡同口,走出来几个穿着西装、但个个身材魁梧的美国人,为首的一个嚼着口香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北边的房顶上,突然出现了几个身影,一个高大的白俄壮汉,手里竟然拎着一把转盘机枪,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都亮出了家伙。 为首的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谁敢动梁先生,就是与我伊万诺夫为敌!” 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老毛子! 天津地面上,除了日本人之外,最有势力的四家洋人,竟然在同一时间为了一个华界的帮派头子,全都到场了! 巷子里,袁文会手下的混混们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这已经不是帮派火并了,这是要打世界大战吗? 陶三爷在院子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着被四国势力隐隐护在中间的梁承烬,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这个他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 田中秀一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他知道,今天这个人,是带不走了。 别说他只带了一个小队的士兵和一些特高课的便衣,就算他把驻屯军拉过来一个中队,也不可能同时跟四国开战。 场面,彻底僵住了。 就在这凝滞如铁的气氛中,梁承烬再次开口了。 “各位,各位。” 他像是这场风波的局外人一样,笑着摆了摆手。 “田中课长,杜波依斯少校,还有各位朋友,大家都是在天津地面上混饭吃的,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在这里舞刀弄枪,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田中秀一脸上。 “既然大家对我的生意都感兴趣,不如这样,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谈谈。我想,在天津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在牌桌上解决的。对吗?” 第41章 天津卫外交牌桌! 梁承烬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打破了巷子里凝重的对峙。 田中秀一的眼神阴晴不定。 他知道梁承烬是在给他台阶下,但这个台阶,下得憋屈。 他今天带着几百号人,气势汹汹地来围剿义胜堂,结果人没抓到,反而引来了四国势力,现在还要跟对方坐下来“谈谈”? 可是,不谈又能怎么样? 硬来? 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只要今天在这里响了枪,明天这事就会立刻演变成一场国际纠纷,他田中秀一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田中秀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在哪里谈?” “就去华界的中原饭店吧。” 梁承烬说得轻描淡写。 “那里地方大,会议室也够宽敞,最重要的是,那是我们民国的地盘,大家谁也别说谁占了便宜。” 杜波依斯少校耸了耸肩,表示同意。 英国军官和美国人也点了点头。 房顶上的伊万诺夫更是哈哈大笑:“好!就去中原饭店!我倒要看看,梁先生的生意,到底有多大!” 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围剿,就这么戏剧性地变成了一场多方会谈。 袁文会手下的那个堂主,此刻已经悄悄退回了人群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看着梁承烬在几国军官之间谈笑风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这还是那个在道上打打杀杀的烬爷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纵横捭阖的外交家! 很快,各方人马开始撤离。 日本兵和特高课的人收起了枪,脸色难看地上了卡车。 袁文会的人更是跑得比谁都快,生怕被哪个洋人看不顺眼给记恨上。 法国、英国、美国和俄国的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下领头的人,准备前往中原饭店。 梁承烬转身回到院子里。 陶三爷迎了上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承烬……这……” “三爷,没事了。” 梁承烬拍了拍他的肩膀。 “堂里的弟兄们,该干嘛干嘛去。钟定北,大成,你们几个跟我走一趟。” 钟定北和高大成等人此刻看着梁承烬的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是佩服他的身手和胆识,那么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种弹指间调动四国势力,将一场死局盘活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混江湖”的理解。 …… 半小时后,中原饭店三楼最豪华的会议厅。 一张巨大的圆形红木会议桌旁,坐着一群身份各异的人。 梁承烬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的左手边,是脸色阴沉的田中秀一。 右手边,是优雅品着咖啡的杜波依斯少校。 英国军官、美国代表、俄国领事伊万诺夫分坐两侧。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人物也到场了。 天津市警察局的副局长,一个姓钱的秃顶中年人。 他是被硬拉来的,此刻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额头上全是汗,坐立不安。 他一个民国政府官员,夹在一群日本人和西洋人中间,讨论一个帮派头子的“生意”,这叫什么事? 可他又不敢不来,这桌上的人,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会议厅里烟雾缭绕,气氛诡异。 这已经不是帮派斗争了,这是一场微缩版的天津“外交牌桌”,而牌桌的中心,就是梁承烬。 “好了,各位。” 梁承烬将手里的雪茄在烟灰缸里弹了弹,打破了沉默。 “既然大家赏脸坐在这里,那我们就开门见山。我知道,各位今天肯出面,不是因为我梁某人面子大,而是因为我能给各位带来利益。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的说话了,那样大家都累。” 他看向田中秀一:“田中课长,你们日本人扶持袁文会,无非是想通过他,控制天津地下的生意,赌场、烟馆、码头,每年能给你们带来多少军费,你我心知肚明。 但袁文会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除了会欺负一下民国百姓,还能干什么?我义胜堂一个月就端了他六个堂口,这样的废物,你们还指望他能成什么大事?” 田中秀一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梁承烬又转向杜波依斯:“少校,你们法租界,看起来歌舞升平,但实际上呢?军火走私,人口贩卖,哪一样生意背后没有帮派的影子?你们想找一个可靠的、有实力的民国合伙人,帮你们处理那些巡捕房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对吗?” 杜波依斯微笑着点了点头:“梁先生是个明白人。” 梁承烬的目光扫过英国人和美国人:“两位也是一样。天津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你们需要有人帮你们在华界打开销路,无论是你们的洋酒、香烟,还是别的什么‘特殊商品’。” 最后,他看向伊万诺夫:“伊万诺夫先生,你们白俄在天津的处境最尴尬,没有政府撑腰,只能靠自己打拼。你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帮你们在码头和货运的生意上,对抗日本人和袁文会的挤压。” 一番话说下来,在场的所有洋人,脸色都变得郑重起来。 梁承烬把他们各自心里的小算盘,全都摆在了台面上。 这个人,不光拳头硬,脑子更是清醒得可怕。 “那么,梁先生,”伊万诺夫身体前倾,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既然你什么都清楚,那你又能给我们什么呢?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比袁文会更好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梁承烬身上。 梁承烬笑了。 他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因为袁文会是日本人的狗,而我,梁承烬,是谁的狗也不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可以和在座的每一位合作。田中课长,你们的生意,我可以帮你们做,而且能比袁文会做得更好,更隐蔽,利润分你们七成。但前提是,袁文会必须从天津消失。” “杜波依斯少校,你们的‘脏活’,我义胜堂可以接,保证做得干干净净。英国和美国朋友的货,我能帮你们铺满整个天津卫,甚至卖到北平去。” “伊万诺夫先生,码头的生意,我们可以联手,把袁文会和黑龙会的势力彻底赶出去,到时候,整个海河码头,就是我们两家的天下。” 他提出的条件,精准地切中了每个人的要害。 “你们想要的,是利益,是天津地下秩序的稳定。而我,可以给你们这一切。我只有一个条件。” 梁承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从今天起,天津华界的地下生意,只能由我义胜堂说了算。你们可以在我的地盘上赚钱,但不能在我的地盘上闹事。谁坏了规矩,谁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他这是要当天津地下世界的“总代理”。 田中秀一的脸色变了又变。 梁承烬的提议,对他来说,既是诱惑,也是羞辱。 跟一个民国帮派头子平起平坐,还要分食利益? 但……如果能借他的手除掉越来越不听话的袁文会,同时又能保住生意,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其他几国的代表,则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他们本来就是来分一杯羹,制衡日本人的。 如果能有一个强有力的本地代理人,帮助他们对抗日本的势力渗透,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牌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钱副局长,此刻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 他听到了什么? 这群人,当着他这个民国政府官员的面,公然瓜分天津的地下利益,贩卖军火,走私人口……而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偷偷看了一眼梁承烬,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人,已经不是一个混混了,他是一头盘踞在天津卫的巨兽,连日本人都得让他三分。 就在这时,会议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长衫的秘书快步走到钱副局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钱副局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各位,各位……南京……南京来电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钱副局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蒋委员长,知道今天的事了……” 第42章 从烬爷到梁先生 这个消息,让会议厅里原本微妙的气氛瞬间凝固。 钱副局长手里的电报纸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做梦也想不到,天津华界一场帮派对峙,竟然会惊动南京最高层。 在场的洋人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虽然在天津横行无忌,但“蒋委员长”这个名字的分量,他们还是清楚的。 唯有梁承烬和田中秀一,依旧稳坐着。 田中秀一心中冷笑,蒋中正知道了又如何? 他现在正忙着四处西“剿红匪”,哪有精力来管天津的这点破事。 最多也就是发个电报,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 梁承烬则是在想,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天津站的效率还挺高。 王举人估计已经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上报给了戴笠,戴笠又转呈给了老蒋。 “电报上说了什么?”梁承烬淡淡地问道,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钱副局长结结巴巴地念道:“蒋委员长指示,天津……天津之事,关系国际观瞻,务必……务必妥善处理,不可……不可激化矛盾,授人以柄……” 一番官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潜台词。 “妥善处理”,就是默许。 “不可激化矛盾”,就是让他们自己商量着办,别闹出大乱子。 “授人以柄”,就是警告日本人,别做得太过火。 说白了,老蒋的态度就是:只要你们不把天捅破,我就当没看见。 田中秀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南京方面这是在给梁承烬撑腰。 虽然这腰撑得很隐晦,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梁承烬笑了。 他知道,自己赢了。 “好了,钱副局长,辛苦你了。” 他挥了挥手。 “既然蒋委员长都发话了,那我们更应该坐下来,好好地‘妥善处理’一下了。各位,我的提议,你们觉得怎么样?” 接下来的谈判,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益分割。 没有了南京方面的压力,田中秀一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代表日方,同意了梁承烬的方案,但要求利润分成从七成提高到八成,并且保留对袁文会的“处置权”。 梁承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根本不在乎那点利润,至于袁文会的命,他本来就没打算留。 法国、英国、美国和俄国的代表,更是没有异议。 他们以最小的代价,在天津华界获得了一个强有力的代理人,成功地在日本人的势力范围里打进了一根楔子。 两个小时后,一场决定了天津地下世界未来格局的会议,宣告结束。 当与会者从会议厅里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田中秀一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杜波依斯等人则满面春风地与梁承烬握手道别。 “梁先生,合作愉快。” “Mr. Liang, a pleaSUre dOing bUSineSS With yOU.” “梁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伊万诺夫!” 一声声“梁先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从今天起,天津道上,再也没有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烬爷”。 取而代之的,是能够在五国势力之间游刃有余,连日本特高课课长都得捏着鼻子跟他谈生意的“梁先生”。 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天津卫。 义胜堂的弟兄们听到消息后,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 他们走在街上,腰杆都挺得比以前直了。 以前他们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帮派,现在,他们是连洋人都得给面子的“梁先生”的手下! 陶三爷在得到确切消息后,一个人在后堂枯坐了半天。 最后,他召集了堂内所有骨干,当众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义胜堂从此改组,他自任为名誉堂主,不再过问具体事务。 第二,堂内所有大小事务,由二当家梁承烬全权负责。 所有人都明白,这名为二当家,实为大当家。 陶三爷这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梁承烬没有推辞。 他知道,义胜堂发展到今天,已经离不开他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天津的地下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袁文会的势力,在义胜堂和日方心照不宣的联合打压下,土崩瓦解。 他手下的堂口,要么被梁承烬吞并,要么被日本人自己清理门户。 半个月后,袁文会本人被发现死在了法租界的公寓里,身中十七刀,死状极惨。 谁都知道是梁承烬干的,但谁也没有证据。 义胜堂的势力,则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他们接管了袁文会留下的所有地盘和生意,并且在梁承烬的运作下,将触角伸向了北平、唐山等地。 一个原本只盘踞在南市的小帮派,在短短两个月内,一跃成为了华北地区首屈一指的黑道势力。 梁承烬本人,也彻底完成了身份的转变。 他不再住在义胜堂那个狭小的厢房里,而是在英租界买下了一栋豪华的别墅。 出门是防弹轿车,身边随时跟着十几个保镖。 他开始出入各种上流社会的酒会,与各路政客、军阀、洋商谈笑风生。 人人都知道,天津城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梁先生。 然而,在这如日中天的声望之下,梁承烬从未忘记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和使命。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遣散所有的保镖和佣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书房的抽屉里,没有金条,没有地契,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是账本。 上面记录的,不是义胜堂的收入,而是一笔笔资金的流向——购买药品、武器、电台,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往南方的苏区,以及隐藏在城市里的地下联络点。 另一本,是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上面用代码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天津地区的日本军官、特高课特务、铁杆汉奸。 每当一个名字被划掉,就意味着天津城里,又少了一个国家的蛀虫。 他白天是手眼通天的梁先生,晚上,则是孤独的潜伏者。 天津站那边,他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王举人对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是又爱又怕。 爱的是梁承烬能提供大量高质量的情报和资金支持,怕的是他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 陆秉章对他的看法从未消失,但如今梁承烬的身份地位,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情报组长可以轻易撼动的了。 只有郑耀先,偶尔会以记者的身份,来梁承烬的别墅拜访。 两人会坐在花园里,喝着咖啡,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但彼此的眼神交汇中,都带着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 就在梁承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在天津站稳脚跟,可以从容布局的时候,一个消息,却让他所有的计划,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天深夜,他像往常一样,与自己的上线——那个馄饨摊的老李,在一条隐蔽的巷子里接头。 老李的脸色异常凝重,他递给梁承烬一个纸条,只说了一句话。 “情况有变,这是最高指示。” 梁承烬回到别墅,展开纸条,借着月光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日本集结重兵,欲近日内,攻热河。” 第43章 地下的红色火焰 “近日内。”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天津夜景,后背却起了一层冷汗。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他来自后世的记忆。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做什么事。 但现在,这个最大的金手指,似乎开始失灵了。 热河抗战,按照他记忆里的时间,应该是在明年,也就是1933年的春天。 但现在,情报上说,日本人已经集结重兵,随时可能动手。 为什么会提前? 梁承烬的脑子飞速运转。 是自己的出现,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引发了连锁反应吗? 他最近在天津搞出的动静太大了。 从端掉黑龙会据点,到刺杀严元五,再到整合整个天津的地下势力,将日本人扶持的袁文会连根拔起…… 这一系列的操作,无疑是狠狠地打了日本人在华北的脸。 会不会是土肥原贤二那些特务头子,为了转移视线,或者为了报复,从而加快了侵略的步伐? 很有可能! 梁承烬越想,心越沉。 如果历史的轨迹真的因为自己而改变,那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既然事情可能提前,那他就必须提前做准备。 第二天一早,梁承烬动用了他现在能动用的所有资源。 他通过伊万诺夫的关系,从白俄军火贩子手里,高价购买了一批盘尼西林、磺胺等急需的战伤药品。 他让高大成和孙大旺,将义胜堂里最能打、最可靠的一百个弟兄秘密组织起来,进行高强度的训练,随时准备拉到战场上去。 他通过新收服的中村健次,不断刺探日本驻屯军内部的调动情况。 同时,他将自己手里最大的一笔资金,通过秘密渠道,交给了地下党组织,并且附上了一份情报,提醒组织,日本人可能在近期对热河动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下了一点。 然而,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只是一个特务,一个帮派头子,他无法左右几十万大军的动向,更无法改变南京政府那“攘外必先安内”的既定国策。 就在天津城上空战云密布,山雨欲来的时候,日本人的报复,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阴险。 他们没有直接对梁承烬动手。 因为梁承烬现在是五国承认的“生意伙伴”,动他,等于同时得罪四方势力。 一周后,天津地下党的一个重要交通站,被特高课破获。 三名同志被捕,其中一人当场牺牲。 消息传来,梁承烬勃然大怒。 这个交通站非常隐蔽,是组织上最近才启用的,知道的人极少。 怎么会突然暴露? 他立刻联系了上线老李。 老李告诉他,问题可能出在内部。 被捕的同志里,有一个是新发展的成员,他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可能是他在无意中泄露了信息。 梁承烬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 他让中村健次去查。 两天后,中村健次带回来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梁先生,这次破获红党交通站的行动,主导的不是我们特高课,而是……国民政府的复兴社。” “什么?” 梁承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 中村健次低着头。 “我们特高课只是提供了外围支持。具体的情报来源、抓捕行动,都是复兴社天津站的人一手策划的。带队的人,叫陆秉章。” 陆秉章! 梁承烬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他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新成员泄密,这是天津站对地下党的又一次围剿! 在外敌当前,日寇即将大举入侵的关头,他们不想着如何一致对外,不想着如何保家卫国,反而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同胞!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梁承烬的胸中升腾而起。 他想冲到天津站的据点,揪着王举人的领子问问他,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但他不能。 他是卧底,他不能暴露。 他只能将这股怒火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到五脏六腑都火辣辣地疼。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破获了交通站之后,陆秉章的情报组似乎尝到了甜头。 他们加大了对天津城内所有疑似“赤色分子”的监控和排查力度。 一时间,天津城内风声鹤唳。 好几个左翼作家被捕,南开大学的几个进步学生被开除,甚至连码头上组织工人罢工的工头,都被安上“通红”的罪名,秘密逮捕。 梁承烬一边要应对日本人的各种试探和暗杀,一边还要想方设法地保护地下党组织,为他们提供预警,帮助他们转移。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这天晚上,他处理完堂口的事情,回到别墅。 刚走进客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是郑耀先。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看起来像个优雅的学者。 “耀先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梁承烬脱下外套,递给旁边的佣人。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郑耀先放下报纸,笑了笑。 “梁先生现在可是大忙人,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别拿我开涮了。”梁承烬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站里又有什么事了?” 郑耀先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佣人。 梁承烬会意,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承烬,”郑耀先的声音压低了,“站长让我来给你提个醒。你最近……是不是跟一些不该接触的人,走得太近了?” 梁承烬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郑耀先,郑耀先的眼神平静无波,但梁承烬却从那平静之下,读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什么意思?” “陆秉章最近在查抄红党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郑耀先缓缓说道,“有好几次,我们的人明明已经锁定了目标,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目标却提前转移了。就好像……有人在暗中给他们通风报信。” 梁承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陆秉章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鬼了。 而自己,就是最大的怀疑对象。 “所以呢?”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酒。 “陆副站长怀疑到我头上了?” “他没有明说。但整个天津站,有能力,又有动机这么做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郑耀先看着他。 “承烬,我知道你心里对‘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有看法。但这是南京的最高指示,是委座的意志。我们做下属的,只能执行。” “所以,你今天来,是代表站里,来警告我,甚至是……审问我?” 梁承烬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 郑耀先摇了摇头。 “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提醒你。陆秉章这个人,心细如发,而且手段狠辣。你已经被他盯上了。最近这段时间,收敛一点,别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说完,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郑耀先走了。 梁承烬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手里的威士忌,已经没有了任何味道。 他知道郑耀先是好意。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收敛。 在民族大义面前,任何党派的利益,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不仅不会收敛,他还要做得更多! 就在他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陆秉章的调查时,楼下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走过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王举人焦急的声音。 “承烬!立刻到据点来!所有人!南京急电,戴老板下了死命令!” 第44章 热河的惊雷! 梁承烬赶到天津站据点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王举人、陆秉章、方觉夏、徐百川、钟定北……每个人都板着脸,一言不发。 郑耀先站在角落里,眉头紧锁。 看到梁承烬进来,王举人直接将一份电报拍在了桌子上。 “你自己看!” 梁承烬拿起电报,上面的字迹像是用铁钩刻出来的一样,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炸响。 “日本关东军已于昨夜,兵分三路,突袭热河边境。我守军汤司令部,一触即溃。战事,已全面爆发。” 梁承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比他记忆中,提前了几个月!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往下看。 电报的后半部分,才是戴笠真正的命令。 “令天津站,即刻启动‘荆棘计划’。“ 一,严密监视热河前线所有国军将领,特别是十七军和二十九军的动向,如发现有通敌、避战、或不听中央号令者,可先斩后奏。 二,趁战事混乱,华北地区红党活动必将频繁,天津站需抓住时机,予以致命打击,务必捣毁其顺直省委机关。 三,随电报附上一份‘必杀名单’,限天津站在半个月内,完成清除。” 梁承烬的目光,落在了那份附着的名单上。 名单上的人名,让他如坠冰窖。 排在第一位的,不是日本人,不是汉奸,而是二十九军的一位团长,宋哲元手下的得力干将,以作战勇猛、坚决抗日而闻名。 第二位,是十七军的一位营长,同样是在长城沿线与日军血战过的英雄。 后面还有几个连排级的军官,无一例外,都是在前线抵抗最坚决的爱国军人。 名单的最后,是几个红军地下联络点的地址和负责人姓名。 “这……这是什么意思?” 梁承烬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要杀我们自己人?” “什么叫自己人?” 陆秉章冷冷地开口。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们不听中央号令,擅自与日军开战,破坏委座的战略部署,就是党国的罪人!戴老板的命令,就是要清除这些害群之马,整肃军纪!” “放屁!” 梁承烬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将电报摔在桌子上,双眼赤红地瞪着陆秉章。 “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他们在前线流血牺牲,保家卫国,这叫不听号令?这叫害群之马?那什么才叫听号令?像汤司令一样,几十万大军,被打了就跑路,把大好河山拱手让给日本人,这才叫听号令吗?” “梁承烬!” 王举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注意你的言辞!这是戴老板亲自下达的命令,代表的是南京的最高意志!你想抗命吗?” “我不是想抗命,我只是不明白!” 梁承烬指着那份名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们是中华民族复兴社!是党国的利刃!我们的刀,应该对着日本人,对着汉奸!什么时候,开始对着自己兄弟的后心捅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徐百川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钟定北的脸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神里满是挣扎。 江述白等人,则是不敢作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都是黄埔出身的军人,他们也想上阵杀敌。 戴笠的这份命令,同样让他们感到困惑和憋屈。 只有郑耀先,缓缓地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电报,轻声说道:“委座有委座的考量。或许……是担心这些地方部队,被日本人策反,或者尾大不掉,不听中央节制。” 他的话,像是在为南京方面辩解,但梁承烬却听出了一丝无奈。 “够了!” 王举人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他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命令就是命令,没有为什么,只有执行!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取消潜伏状态,进入战时状态。陆秉章,你负责红党那条线。徐百川,你带行动组,负责名单上的军官。梁承烬……” 他看向梁承烬,顿了顿。 “你现在身份特殊,目标太大,不适合参与一线行动。你负责利用义胜堂的关系,为行动提供后勤和情报支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这是变相地将他架空了。 梁承烬知道,王举人既是忌惮他,也是在“保护”他。 他怕梁承烬这个刺头,真的会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乱子来。 梁承烬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跟这群已经被彻底洗脑的人,是说不通道理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必杀名单”,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出了据点。 门在他身后关上,也隔绝了屋子里那压抑而扭曲的空气。 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刺骨的寒风吹在梁承烬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焰。 他忘了自己是个特务。 他只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 他绝不允许,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英雄,最后不是死在敌人的炮火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黑枪下! 他要救他们! 他还要保护那些同样在为了这个国家而奋斗的同志!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乌云遮蔽了月亮,就像此时笼罩在华北大地上的阴霾。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一个人战斗了。 他不仅要面对日本人,面对汉奸,还要面对自己名义上的“同志”。 这条路,注定孤独,也注定危险。 但他无所畏惧。 他回到自己的别墅,遣散了所有人。 一个人在书房里,拿出纸和笔,开始飞快地书写。 他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周密的、疯狂的计划。 他要在这场混乱的棋局中,找到一线生机,保住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一把利刃,正在黑暗中悄悄磨砺,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窗外,一声惊雷划破夜空,大雨,倾盆而下。 热河的战事,和天津的暗战,同时拉开了序幕。 第45章 同室操戈,枪口向内!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津城的天空依旧阴沉。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大号标题,报道了日军入侵热河的消息。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起。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表象之下,一股更加汹涌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天津站,已经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陆秉章的情报组,利用破获交通站时缴获的文件,顺藤摸瓜,很快就锁定了名单上那几个红军联络点的具体位置。 徐百川的行动组,也化整为零,派人前往北平、古北口等地,开始对名单上的那几位国军军官进行秘密侦察。 梁承烬被王举人下了禁足令,明面上是让他提供后勤支持,实际上就是把他软禁在了英租界的别墅里。 甚至派了陈公术和另外两名特务,二十四小时“保护”他的安全。 王举人很清楚,梁承烬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在执行这种敏感任务的时候,必须把他牢牢看住。 别墅的书房里,梁承烬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门口那几个看似在闲逛、实则在监视他的身影,眼神冰冷。 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时间紧迫,他必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可陈公术就像个影子一样,寸步不离。 他所有的电话都被监听,所有进出的人员都要经过盘查。 硬闯,是不可能的。 这里是英租界,一旦动静闹大,惊动了租界巡捕,事情会更麻烦。 必须智取。 梁承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他扫了一眼书桌上的东西,目光最终落在了一部老式的英文打字机上。 那是他为了装点门面买来的,平时很少用。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形。 当天下午,梁承烬以处理帮派生意为由,要求使用书房的电话。 陈公术就守在门口,耳朵竖得像兔子。 梁承烬拨通了义胜堂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高大成。 “大成,是我。” 梁承烬的语气很平淡。 “有几笔账目要你处理一下。你拿笔记一下。” “好的,烬爷。” 高大成那边也很配合。 接下来,梁承烬开始报一连串的数字和货物名称。 “法租界的那批洋酒,编号A-17,数量35,送往北平路11号。” “英租界的香烟,编号K-29,数量50,送到码头仓库。” “还有,通知周小安,让他去一趟《大公报》的报社,就说我要在后天的报纸上,刊登一则商业广告,广告词是……” 梁承烬顿了顿,拿起桌上一份英文报纸,随口念了一段上面的新闻标题。 “……‘The qUiCk brOWn fOX iUmpS Over the Zy dOg’。让他找排字房的王师傅,用五号字体,加粗,放在报纸中缝的位置。钱不是问题。” 门口的陈公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梁承烬的生意做得真够杂的,连英文广告都打上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梁承烬在说话的时候,背后的打字机,正被他的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敲击着。 “哒……哒哒……哒哒哒……” 那不是在打字,而是在发一份电码。 电话挂断后,梁承烬将打字机上的纸取下,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他知道,高大成听不懂什么电码,但周小安懂。 那个机灵的小扒手,是梁承烬秘密培养的报务员。 而他刚才用电话里那些看似正常的生意指令,和打字机发出的电码,组合成了一份双重加密的情报。 情报的内容有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给红军组织的。 他将天津站要下手的几个联络点地址,用暗语夹杂在生意编号里,告诉了他们。 第二部分,是给那几位国军军官的。 他利用那句看似无厘头的英文广告词,传递了一个信息。 “狐狸”(FOX,代指复兴社特务)正在猎杀“懒狗”(LaZy dOg,这是他对那些不听话的地方将领的蔑称)。 而广告刊登的位置“中缝”,以及排字师傅“王”的姓氏,都是他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指向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 只要周小安能看懂这份情报,消息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递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做完这一切,梁承烬才松了口气。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然而,两天后,传来的消息,却让他的一颗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他的情报,只送出去了一半。 红军的几个联络点,在得到预警后,成功地进行了转移。 陆秉章带人扑了个空,气得在据点里大发雷霆,据说又摔了一个杯子。 但是,那几位国军军官,却没能幸免。 徐百川的行动组,效率高得惊人。 二十九军的那位宋团长,在从前线返回北平的途中,其乘坐的汽车“意外”发生故障,坠入山崖,车毁人亡。 十七军的那位营长,则是在军营里“擦枪走火”,被自己的警卫员“误杀”。 还有另外两位军官,也分别以不同的“意外”身亡。 短短三天时间,名单上的四个爱国军官,全部“意外”死亡。 消息传回天津站,王举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让徐百川把报告归档。 仿佛死的不是四个在前线抗日的同胞,而是四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梁承烬在别墅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种刺骨的冰冷。 他第一次,对这个他名义上效忠的政权,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一个国家,在面对外敌入侵的时候,不想着如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反而自毁长城,将屠刀对准自己最勇敢的战士。 这样的国家,还有希望吗? 这样的政府,还值得他去潜伏,去付出吗?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发生了动摇。 而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传了过来。 由于指挥系统混乱,高级将领畏战避战,再加上一些中层骨干军官的“意外”死亡,导致军心动荡,士气低落…… 短短半个月时间,日军以极小的代价,长驱直入。 热河,全境失守。 消息传来,举国震动。 而身在天津的梁承烬,却敏锐地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因为热河的溃败,让南京的最高层颜面尽失。 他们急需找到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全国上下的怒火。 而他,梁承烬,这个在天津风头正劲、身份复杂、又屡次“不听话”的“梁先生”,无疑是一个绝佳的目标。 果然,第三天傍晚,陈公术敲开了他的房门,脸色复杂地告诉他。 “承烬……南京方面来人了,要你立刻去北平一趟。” “谁要见我?” “戴老板……还有郑老板,他们亲赴北平坐镇,要亲自听取你的汇报。” 梁承烬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汇报。 这是鸿门宴。 而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北平,迎接这场未知的审判时,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一早,天津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报纸,无论是《大公报》还是日本人控制的《庸报》,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同样的消息。 “义胜堂头目梁承烬,实为国民政府复兴社特务处秘密特工。” 他的身份,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彻底曝光了。 第46章 暴露 “义胜堂头目梁承烬,实为国民政府复兴社特务处秘密特工。” 短短一行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天津卫的上空轰然引爆。 整个天津城,都因为这则消息而陷入了巨大的震动。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停下了快板,食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说什么来着?那个烬爷……不,梁先生,年纪轻轻就能把五国洋人都摆平,背后肯定有大靠山!原来是南京政府的人!” “那这么说,他之前打袁文会,端日本人的堂口,都是政府授意的?” “嘘……小声点!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他的身份一暴露,日本人能饶了他?” 英租界的别墅里,梁承烬拿着报纸,面沉如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而是困惑。 是谁干的? 是谁,用这种方式,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日本人? 有可能。 田中秀一一直想除掉他,苦于没有借口。 现在他的身份曝光,日本人完全可以借口“间谍活动”,向南京政府施压,逼他们交出自己。 袁文会的残余势力? 也有可能。 他们对自己恨之入骨,用这种方式借刀杀人,合情合理。 甚至是……复兴社内部? 梁承烬的脑海里,闪过陆秉章那张冰冷的脸。 陆秉章一直视他为眼中钉,会不会是他,为了铲除异己,故意泄露了消息? 不,不太像。 陆秉章虽然讨厌他,但也是个有大局观的人。 他应该明白,在这个时候除掉自己,对天津站没有任何好处。 那会是谁? 梁承烬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而织网的人,就藏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 “先生!” 高大成和钟定北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钟定北已经完全是梁承烬的人了,此时他的脸上也满是焦虑。 “外面……外面已经乱套了!”高大成急声道,“我们好几个堂口,都被青帮的散兵游勇给围了,他们喊着,说我们是政府的鹰犬,要跟我们划清界限!” 钟定北也补充道:“陶三爷那边也打来电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很多跟着咱们吃饭的弟兄,现在都人心惶惶的。” 江湖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最看不起的,就是给官府当差的“走狗”。 梁承烬复兴社特务的身份一曝光,等于是在道上犯了最大的忌讳。 义胜堂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地下王国,随时可能因为人心涣散而分崩离析。 “慌什么?”梁承烬将报纸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天塌不下来。” 他越是镇定,高大成和钟定北反而越是安心。 他们已经习惯了,无论多大的风浪,只要梁承烬在,就总有解决的办法。 “大成,你立刻去通知所有堂口的负责人,让他们约束好手下的弟兄,谁也不准出去惹事,更不准跟人火并。有人挑衅,就让他们闹,我们不理。” “钟定北,你带几个最可靠的弟兄,去把陶三爷接过来,就住在我这里。这个时候,他老人家不能出事。” “是!” 两人领命,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梁承烬叫住他们,“告诉弟兄们,就说我梁承烬,还是那个梁承烬。我不管什么复兴社,我只知道,谁敢动我们义胜堂的兄弟,我就要他的命。谁要是信不过我,想走,我也不拦着,把该分的钱拿走,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表态。 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梁承烬一个人。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还不是来自江湖上的风言风语。 真正的危机,来自两个地方。 日本,和南京。 日本人会如何反应? 他们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向南京施压。 而南京……老蒋和戴笠,又会如何选择? 是会力保他这个已经暴露、但极具价值的特工? 还是会为了平息日本人的怒火,息事宁人,将他当成一个弃子,毫不犹豫地牺牲掉? 梁承烬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棋子,被放在了棋盘最中心的位置。 所有人都盯着他,想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更想知道,那个执棋的人,会如何落下他这颗子。 就在这时,监视他的陈公术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梁先生,站长来电。” “说什么?” “北平那边……戴老板的命令改了。”陈公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让你……暂时不用去北平了。留在天津,原地待命。” 原地待命。 这四个字,让梁承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戴笠这是在观望。 他在等,等日本人的反应,等国际上的舆论,等各方势力的博弈。 他要把梁承烬放在天津这个火药桶上,看看他到底会炸出多大的动静,看看他这颗棋子,到底还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如果价值够大,他或许会保。 如果麻烦太大,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我知道了。” 梁承烬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公术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天津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 日本人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立刻采取激烈的行动。 他们只是通过外交渠道,向南京政府提出了“严正抗议”,要求严惩“破坏两国邦交”的“恐怖分子”。 义胜堂的各个堂口,虽然还时常受到一些小规模的骚扰,但在高大成等人的弹压下,也勉强维持住了局面。 所有的一切,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 而就在这压抑的等待中,热河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山河破碎,国难当头。 这个消息,彻底点燃了积压在民众心中的怒火。 天津的学生们,率先走上了街头。 他们高喊着“停止内战,一致对外”、“严惩卖国贼”的口号,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抗议游行。 而游行的队伍,最终汇集到了一个地方——日本驻屯军司令部,海光寺。 一场更大的风暴,以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提前来临了。 梁承烬在别墅里,通过电话,实时掌握着外面的情况。 当他听到学生们要去冲击海光寺的消息时,脸色骤变。 “胡闹!” 他知道,这群热血青年,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撞日本人的枪口! 他立刻对电话那头的高大成下令:“马上带人过去!记住,不要跟日本人起冲突,尽一切可能,把那些学生拦下来,保护他们的安全!” 然而,他的命令,还是下得晚了一步。 当高大成带着人赶到海光寺的时候,惨剧,已经发生了。 面对手无寸铁的爱国学生,日本士兵举起了屠刀。 机枪的扫射声,学生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天津的上空。 鲜血,染红了海光寺门前的街道。 破碎的山河,又添上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而就在这片血与火的混乱中,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人,出现在了现场。 是郑耀先。 他脱下了西装,换上了一身学生装,混在人群里。 他的手里没有枪,只有一台相机。 在机枪开火的那一刻,他没有躲避,而是迎着枪林弹雨,按下了快门。 将那最残忍、最血腥的一幕,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第47章 谁是叛徒? 海光寺门前的屠杀,像一盆滚油,浇在了本就沸腾的民怨之上。 郑耀先拍下的那些照片,通过英法等国记者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全世界。 日本军队在天津当街屠杀和平请愿学生的暴行,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 英美等国纷纷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议,南京政府也迫于压力,一改之前暧昧的态度,发表了措辞强硬的声明。 原本因为梁承烬身份暴露而占据了主动权的日本人,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舆论漩涡,焦头烂额。 田中秀一不得不将全部精力,都用来处理这场外交危机,暂时顾不上去找梁承烬的麻烦。 一场针对梁承烬的致命危机,就这么被一场更大的惨案,意外地化解了。 但梁承烬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宁愿自己去面对日本人的围剿,也不愿看到那些年轻的生命,惨死在侵略者的枪口下。 这天晚上,郑耀先来到了他的别墅。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中有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我把照片,全都送出去了。” 他将一个信封推到梁承烬面前,“这是底片,你替我保存好。以防万一。” 梁承烬接过底片,郑重地收了起来。 “你这么做,太危险了。”梁承烬看着他,“一旦被戴老板和日本人查出来,你……” “总得有人做点什么。”郑耀先打断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们这些人,待在阴影里太久了,有时候都快忘了,外面还有太阳。那些学生,他们就是太阳。” 梁承烬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郑耀先,这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此刻却展现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他突然意识到,虽然他们身处不同的阵营,但他们的心底,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对了,”郑耀先喝了口酒,话锋一转,“关于你身份暴露的事情,站里……有新的说法了。” “什么说法?” “戴老板从北平传回了密令。”郑耀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认为,泄露你身份的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袁文会的余孽,而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 梁承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错。”郑耀先点了点头,“戴老板分析,这则消息,是通过好几家报社同时发出来的,而且时间点掐得非常准,正好是在南京下令让你去北平之后,日本人准备对你动手之前。 这种手法,不像是外部势力能做到的,更像是一次精准的内部爆破。” 梁承烬的心中一动。 戴笠的分析,和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戴老板怀疑是谁?” “他没有明说。但他已经下令,让陆秉章负责彻查此事。所有天津站的成员,包括你我,都在被调查的范围之内。” 郑耀先看着他,眼神深邃。 “所以,我今天来,也是想问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梁承烬立刻明白了郑耀先的言外之言。 他是在问,会不会怀疑他。 毕竟,在整个天津站,知道梁承烬真实身份,又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除了王举人和陆秉章,就只有他郑耀先了。 梁承烬摇了摇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我谁也不怀疑。或者说,我谁都怀疑。”他迎着郑耀先的目光,坦然地说道,“在这种时候,怀疑任何人,都是正常的。不是吗?” 郑耀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他举起酒杯,“那我们就……等着看陆秉章能查出什么来吧。” 两人碰了一下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几天,天津站内部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 陆秉章像一条疯狗,开始对站内所有成员进行严密的审查。 每个人的通话记录、外出行踪、社会关系,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一时间,站内人人自危。 而梁承烬,则利用这段难得的喘息之机,开始为另一件事做准备。 热河虽然失守了,但长城沿线的战斗,还在继续。 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在喜峰口等地,与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 梁承烬知道,前线的将士们,最缺的不是勇气,而是武器和药品。 他动用了义胜堂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通过各种渠道,大批量地采购军火、药品和物资。 然后让高大成和钟定北亲自带队,伪装成商队,冒着生命危险,将这些东西一批批地送往长城前线。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瞒着天津站的情况下,秘密进行的。 他知道,一旦被陆秉章发现,这又是一条“通敌”的重罪。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这条命,是捡来的。 能为这个国家,为那些浴血奋战的同胞,多做一点事,就算最后死了,也值了。 就在他将最后一批物资送走,准备迎接陆秉章的调查时,他的上线老李,却突然给他传来了一个紧急消息。 消息的内容,让他如遭雷击。 “你的身份,的确是内部人泄露的。但泄密者,不是来自天津站。” “那来自哪里?” 梁承烬在接头地点,急切地追问。 老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电报译稿,递给了梁承烬。 “你自己看吧。这是我们的人,从敌人内部截获的……源头,来自苏区。” “苏区?” 梁承烬接过那张残破的纸片,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纸上那几个熟悉的字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怎么可能? 那不是他一直以来为之奋斗、为之信仰的地方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出卖我? 难道是自己风头太盛被组织抛弃了?不可能啊? 谁是叛徒?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被夹在三方势力的缝隙中,无处可逃。 国军要杀他,日本人要杀他,现在,连自己最信任的组织内部,也藏着一个想要他死的叛徒。 天津的夜,从未如此寒冷。 第48章 戴笠的刀 从接头地点回来,梁承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他反复看着那张烧了一半的电报译稿,试图从那寥寥数语中,找出一些线索。 但什么都没有。 “苏区”这两个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想不通。 究竟是谁? 出于什么目的? 要把他置于死地? 权力的斗争? 派系的倾轧? 还是……有更深层次的阴谋? 他想联系组织,想问个清楚。 但他知道,他不能。 在揪出那个隐藏在内部的叛徒之前,他联系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将他推向深渊的手。 天亮的时候,梁承烬将那张译稿付之一炬。 他走到窗前,看着初升的太阳,眼中最后的一丝迷茫,被一抹决绝的冷光所取代。 既然谁都不能信,那他就只信自己。 既然无路可退,那他就在这绝境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要活下去。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为了那些死在日本人屠刀下的同胞,为了查出真相,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叛徒,亲手揪出来!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别墅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陆秉章。 他没有带任何人,就一个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在了梁承烬的面前。 “梁先生,别来无恙。” 陆秉章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陆副站长亲自登门,有何贵干?” 梁承烬示意他坐下,自己却没有坐。 “没什么,只是来通知你一声。”陆秉章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关于你身份泄露一案,已经查清楚了。” “哦?” 梁承烬挑了挑眉,“这么快?不知道陆副站长查出了什么?” “叛徒,是江述白。” “江述白?” 梁承烬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有些意外。 “没错。”陆秉章点了点头,“我们查到,他最近跟日本人有过秘密接触,并且收受了他们一大笔钱。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已经招供了。泄露你身份的,就是他。” 梁承烬看着陆秉章,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可能。 江述白虽然贪财,但胆小如鼠,而且在站里一直是个边缘人物,根本接触不到这么核心的机密。 他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戴笠和陆秉章,根本没想过要查出真正的叛徒,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叛徒”,来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来安抚站内的人心。 “江述白人呢?” “畏罪自杀了。”陆秉章说得轻描淡写,“今天早上,在禁闭室里,用裤腰带上的。” 梁承烬的心,又凉了半分。 好一招死无对证。 “所以,陆副站长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不全是。” 陆秉章站起身,走到梁承烬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来,是替戴老板,给你带一把刀。” “刀?” “对,一把刀。”陆秉章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戴老板说,你梁承烬,是党国的一把快刀。但刀,如果不能握在手里,那就太危险了。所以,他要给你一个选择。”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戴老板给你的新任务。也是对你的一个考验。” 梁承烬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梁承烬认识。 是伊万诺夫。 那个在义胜堂被围时,唯一一个带着重武器,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他的白俄领事。 “什么意思?” 梁承烬的眼神,冷了下来。 “伊万诺夫最近很不老实。”陆秉章缓缓说道,“他利用你给他的方便,在天津走私了大量的军火。其中有一部分,我们查到,是卖给了……红党。” “所以,戴老板要我杀了他?” “不是杀。”陆秉章摇了摇头,“是‘处理’掉。戴老板要你,接管伊万诺夫在天津所有的势力和生意。至于伊万诺夫本人,是死是活,是让他从天津消失,还是让他变成你的傀儡,戴老板不管。 他只要一个结果——从今以后,天津的白俄势力,要姓‘蒋’。” 梁承烬明白了。 这是戴笠的刀。 一把递给他的,沾满了毒药的刀。 伊万诺夫对他有恩。 让他去对付自己的恩人,这是在考验他的忠诚,或者说,是在考验他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多么没有底线。 如果他接了,他就彻底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国民党一条道走到黑。 如果不接,那就是抗命。 戴笠有足够的理由,将他当成叛徒,就地清除。 好狠的计策。 “戴老板还说了,”陆秉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件事,天津站不会给你任何支持。你要用你自己的力量,用你义胜堂的身份去办。办得干净,你就是戴老板在华北最信任的人。 办砸了……或者消息泄露出去了,那这件事,就只是天津帮派之间的一场普通火并,跟我们复兴社,跟南京政府,没有半点关系。” 这不光是考验,还是投名状。 戴笠要他,用伊万诺夫的血,来染红自己的手,来向整个华北的地下世界宣告,他梁承烬,就是南京政府的一条狗。 梁承烬将信纸,慢慢地,捏成了碎片。 他抬起头,看着陆秉章。 “我知道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秉章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笑了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后,戴老板要看到结果。”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梁承烬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陆秉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许久,他拿出打火机,将手中的纸屑,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知道,戴笠的这把刀,他必须接。 但他接刀的方式,绝对不会是戴笠想要的那样。 你们都想看我梁承烬,究竟是一条狗,还是一头狼? 那就看好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帮我约伊万诺夫先生,今晚,就在我的别墅,我请他喝最好的伏特加。” 放下电话,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今晚的这场酒,注定要用血来调味。 但流谁的血,还说不定。 第49章 弃子,还是王牌? 夜幕降临,英租界的别墅灯火通明。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俄式菜肴,从鱼子酱到烤乳猪,应有尽有。 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瓶用冰块镇着的、最顶级的伏特加。 梁承烬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独自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安静地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八点整,伊万诺夫的汽车,准时停在了别墅门口。 这个身材高大的白俄领事,今天没有穿他那标志性的貂皮大衣,而是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贴身保镖。 “梁!我的朋友!”一进门,伊万诺夫就张开双臂,给了梁承烬一个热情的熊抱,“你这里,可比我的领事馆气派多了!” “伊万诺夫先生能赏光,是我梁某人的荣幸。” 梁承烬笑着将他引到餐桌前,“知道你喜欢家乡的味道,特意让厨子准备的,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两人落座,佣人开始上菜、倒酒。 伊万诺夫的两个保镖,则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了餐厅门口。 高大成和钟定北,也带着几个义胜堂的弟兄,守在不远处的客厅里。 气氛表面上看起来其乐融融,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来,我的朋友,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伊万诺夫举起酒杯。 “干杯。” 两人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伊万诺夫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梁,我听说,你最近的麻烦不小啊。” 他放下酒杯,看着梁承烬。 “你的身份……现在整个天津城都知道了。日本人那边,没找你麻烦吗?” “一些小问题而已,已经解决了。” 梁承烬淡淡地说道。 “解决了?” 伊万诺夫笑了起来。 我的朋友,你太小看日本人了。也太小看……你的那些朋友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泄露你身份的,真的是那个背锅的黄埔小角色吗?” 梁承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那位戴老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在天津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伊万诺夫拿起一根雪茄,剪开,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是一把刀,一把太快、太锋利的刀。快到……连握着你的那只手,都感觉到了害怕。所以,他要给你套上一个枷锁,让你变得听话。” 伊万诺夫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慢慢散去。 “先是暴露你的身份,让你在江湖上失去根基,只能依靠他们。然后,再给你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你去对付一个对你有恩的朋友,以此来考验你的忠诚,磨掉你的棱角。 梁,我的朋友,你现在,就是一枚放在棋盘上的弃子。随时可能被牺牲掉。” 梁承烬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伊万诺夫,竟然全都知道! 他不但知道戴笠的计划,甚至连自己今晚请他来的目的,都猜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梁承烬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因为……”伊万诺夫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因为,想让你当弃子的人,不止戴笠一个。想让你这把刀,为他们所用的人,也同样不止戴笠一个。” 他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上。 那是一本小小的,红色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徽章。 梁承烬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 “你……” “没错。”伊万诺夫看着他,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梁承烬同志,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真正的身份,不是什么白俄领事,而是远东情报局,派驻天津的负责人。” “至于你身份泄露的真相……”伊万诺夫的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那份来自苏区的电报,是我们伪造的。” “什么?” 梁承烬猛地站了起来。 “我们必须这么做。” 伊万诺夫也站了起来,语气沉痛。 “梁承烬同志,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为了保护你,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和组织彻底切断联系,让你陷入一种‘被抛弃’的假象中。只有这样,你才能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才能真正地安全下来。” 梁承烬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无数道闪电劈中,一片混乱。 伊万诺夫是同志? 延安有叛徒? 之前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为了保护他而设下的,惊天大局? “那你今晚……” “我今晚来,就是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伊万诺夫看着他,“并且,给你带来组织上最新的指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将计就计。” “戴笠不是要你当一把刀吗?那你就当。他不是要你接管白俄的势力吗?那你就接管。从今天起,我伊万诺夫,和你麾下所有的力量,都将成为你最锋利的武器。” “戴笠想让你成为他在华北的王牌,那你就成为他的王牌。一张……不受他控制,随时可能反噬他一口的,红色王牌!” 梁承烬看着伊万诺夫,看着他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弃子。 他是一张,被组织寄予了最高期望的,王牌。 一张,将要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搅动风云,改变历史走向的王牌! 许久,梁承烬重新坐了下来。 他拿起那瓶伏特加,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酒。 他举起杯,对着伊万诺夫。 “为了信仰。” 伊万诺夫也举起杯,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为了信仰!” 两只杯子,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清脆的响声,在餐厅里回荡,也像一声号角,宣告着一场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战斗,即将开始。 门外,陆秉章派来监视的人,听着餐厅里传出的激烈争吵声、摔杯子声,最后,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他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向戴老板汇报,那把刀,已经驯服了。 第50章 战乱起,让他去督军? 天津法租界,戴笠临时下榻的公馆。 二楼会议室门窗紧闭。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实,把外头的月光挡得一干二净。 屋里白天黑夜没差别。 黄花梨大书桌上摆着一盏绿罩台灯。 灯泡瓦数不高,光圈只罩住桌子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四个人围着桌子。 戴笠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译码电报,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摩挲。 他没开口,视线停在电报的字行间,像在算计一笔复杂的账目。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郑介民。 这位复兴社特务处的二号人物专程从上海飞来,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坐姿端正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左手边是天津站站长王举人。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面皮发青,眼袋重得快掉到颧骨上。 这两天天津的乱局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最末位坐着陆秉章。 他腰板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余光在长官们之间来回扫视,屏住呼吸。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足足两分钟,没人搭腔。 戴笠把电报往桌上一扔,纸片滑到光圈中心。 “日本人的关东军第八师团,加上伪满的两个混成旅,已经过了锦州。前锋部队的刺刀都快戳到山海关的城墙了。”戴笠开口,语速不快,咬字很重。 “何敬之在北平急得团团转,一天三封加急电报催南京要救兵。委座下了手令,调二十九军驰援长城一线。” 他停顿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委座不放心二十九军。” 郑介民接了话茬:“宋哲元这支队伍,从西北军时代起就留着军阀习气。听调不听宣是常态。现在把他们推到抗日第一线,中间出了岔子,或者跟日本人暗通款曲,比前线溃败还麻烦。中央军北上还需要时间,这期间,华北的防线全靠他们撑着。” 王举人挪了挪身子,叹了口气:“宋明轩手里穷得叮当响。汉阳造都不够一人一把,大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凑不齐。让他们去跟日本人的飞机大炮硬碰硬,这帮老兵油子能愿意?要钱要枪,给少了骂娘,给多了南京那边又心疼。” 戴笠没理会王举人的抱怨,直奔主题。 “委座要我们派人去督军。” 督军。 这两个字砸在桌面上,屋子里的空气跟着变了味道。 在中央军里,督军是个肥差,是去前线镀金的好机会。 代表最高统帅视察,军长师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摆酒接风。 回来后履历上添一笔,升半级是板上钉钉的事。 换成二十九军这种有历史问题的杂牌部队,督军就是个火坑。 人家本来就对南京政府一肚子怨气,你还派个特务头子去盯着人家,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轻的被冷落排挤,断水断粮; 重的,战场上子弹不长眼,随便找个流弹误伤的借口,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陆秉章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掐灭。打死他也不去。 王举人更是把头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研究花纹。 天津站的人手本来就捉襟见肘,谁去谁倒霉。 “雨农,你心里有人选了?”郑介民打破沉默。 戴笠没急着回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梁承烬。” 陆秉章眼皮跳动。 王举人微微欠身,扫了一眼档案上的照片,又缩回椅子里。 郑介民把文件拿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戴笠:“他到天津才几个月?” “四个多月。”戴笠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多月,把天津搅成了这副德行。” 戴笠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黑龙会的武馆端了,袁文会这个地头蛇废了,英法美意日五国领事馆的势力都跟他上了谈判桌。现在天津卫提起梁先生三个字,日本特高课的人都头疼。” “他惹的麻烦也不小。”王举人终于忍不住诉苦,“每天打到站里的投诉电话能把线烧了。日本人天天向市府施压,要我们交人。他把白俄的势力全揽到自己手里,这哪是特工,这是要当天津卫的土皇帝。” “交人?委座的门生,轮得到日本人来指手画脚?” 戴笠反问一句,把王举人的话堵了回去。 陆秉章适时插话:“老板,刚才眼线递了话回来。梁承烬跟那个白俄领事伊万诺夫碰了头,伊万诺夫那边服软了,答应交出控制权。” 戴笠拨弄着台灯的拉线,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年轻人火气旺,压一压,能当好刀用。” 戴笠评价了一句。 “不过,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继续留在天津,不仅施展不开,还会成为众矢之的。正好,二十九军那边,需要一个不怕事的人去。梁承烬不怕事,全天津城都知道他是个疯子。” 王举人摸了摸下巴:“戴老板,梁承烬只是个少尉。去二十九军督军,最少也得挂个校官。宋哲元是中将,他手底下的团长清一色上校。你派个少尉过去,人家连大门都不会让他进。” “那就给他升衔。”戴笠说。 “升到什么?” “少校。” 陆秉章刚端起茶杯,手停在半空。 少尉升少校?连跳三级?这在政府的历史上都没几回。 郑介民眉头拧成个疙瘩:“雨农,这不合规制。铨叙处那边没法交代。越级提拔,上面查下来要担责任的。” “不走铨叙处,不办正式手续。”戴笠摆了摆手,“给他定做一身少校军服,发个委任状。到了前线,人家只认衣服不认档案。就是个面上的衔,让他有个说法。干完了这个活,回来以后还是少尉。” 郑介民听完,点了点头,没再深究。 虚衔。 不是正式军衔,只是一个临时的名头。 少校督军,到了二十九军最起码不会被人当叫花子轰出来。 “那如果他回不来呢?”陆秉章放下茶杯,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戴笠看了陆秉章一眼,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回不来,我们就派别人去接手他在天津的摊子。他把路都铺好了,接手不难。” 戴笠停顿一下,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回来了,他就是我们复兴社的一把最好的尖刀。” 一句话把底牌全亮了。 梁承烬要么死在前线,当个尽职的炮灰;要么活着回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没有第三条路。 这是考验,是筛选,也是敲打。 梁承烬在天津的摊子太大了,大到戴笠都嫌扎手。 把他送去前线,既能解决督军的难题,又能顺理成章地接管他留下的势力。 这算盘打得极其精明。 郑介民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的下摆。 “那就定下来。明天开会宣布。上海站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三个人过来配合,于盈峰、祝新同、刘庆予,都是经过特训的尖子。” 戴笠点头:“于盈峰搞情报,祝新同干行动,刘庆予懂电讯。有他们三个跟着,梁承烬在前线的一举一动,南京都能第一时间掌握。” 名为配合,实为掣肘和监视。 “秉章,你把会议通知发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天津站全体人员到场。”戴笠下令。 陆秉章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跟着郑介民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戴笠还站在桌边,手指按在梁承烬的档案上,背对着门口,身形融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陆秉章收回视线,走出公馆大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点海河的腥气。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戴笠选梁承烬去督军,原因明摆着。 梁承烬身份暴露是个烫手山芋,送到前线去,活了是赚,死了也不亏。 老板做事,从来都是这种算法,人命在天平上,只看筹码够不够重。 陆秉章发动汽车,他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在这盘棋里,谁又不是棋子呢。 车灯扫过法租界的街道,消失在街道尽头。 明天,又是一场好戏。 第51章 上海站来了三个人! 第二天上午,天津站的会议室——一栋洋楼二层的一间大房间。 窗户用黑布遮着,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围了一圈。 天津站在天津的人到得七七八八了。 郑耀先靠在墙边,手里端着杯茶,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方觉夏戴着他那副圆眼镜坐在角落里翻一本英文杂志。 徐百川和陈公术并排坐着,小声嘀咕着什么。 钟定北一个人坐在最后面,闭着眼。 梁承烬推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伊万诺夫那晚说的那些话。 身份暴露的真相、组织的安排、戴笠的算计——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头绪。 但今天这个会,他有预感,会出事。 九点整,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王举人,后面跟着陆秉章。 再后面—— 三个陌生面孔。 打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灰色军装,左胸别着少校领章。 这人长了一张方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走路的时候步子稳得像量过似的。 后面两个都年轻一些。 一个戴眼镜,瘦高个,上尉军衔,走路有点内八字。 另一个矮壮结实,也是上尉,脖子粗得跟大腿似的。 梁承烬在心里把三个人过了一遍。 上海站来的。 他虽然没见过这三个人,但郑介民昨天从南京过来,上海站出人配合,这个消息他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所有人坐定以后,门又开了一次。 戴笠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军装,上校领章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平时戴笠出现在天津都是便装打扮,今天换上军装,说明这个会的级别不一样。 屋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戴笠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情况你们都多少听说了。日本人打热河,前锋部队已经到了山海关附近。委座调了二十九军驰援,但——” 他顿了一下。 “二十九军是宋哲元的部队,以前是西北军的底子。委座对他们不太放心,要我们派人去督军。” 督军两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气氛就变了。 梁承烬注意到,坐在前排的徐百川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方觉夏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 后面的陈公术低着头看地板。 没人想接这个活。 都是聪明人,谁都知道去杂牌部队督军是什么概念。 你要是去中央军的部队,嫡系王牌,人家见了你笑脸相迎,好酒好菜伺候着。 可去二十九军? 人家恨不得把你剁了喂狗。 戴笠也不急,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在座的都是天津站的骨干,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我不多说了。谁去,由我来定。但我想先听听,有没有人自愿。”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连郑耀先都没出声。 他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水的漩涡上。 梁承烬坐在位子上,心里在飞快地转。 督军二十九军。 他把这件事掰开揉碎了想了一遍。 二十九军驰援山海关,这是抗日。 他想去。 这是真心话。 他穿越过来十八年,刚砍了十八个日本浪人的时候就热血上头,现在有机会到前线去——哪怕只是当个督军——他也想亲眼看看。 在梁承烬看来,不出意外的话,在场这么多人,戴笠最想派去的人就是他梁承烬了。 但戴笠让他去,不是因为他想去。 是因为他该死。 他的身份暴露了。 留在天津是个麻烦。 送到前线去,活了算赚的,死了正好清盘。 戴笠可以顺理成章地派人来接手他在天津经营的一切——义胜堂、白俄的势力、五国之间的关系网。 而且他是复兴社的人,身份已经公开了,复兴社的职责之一就是监督军队。 让他去督军,理由充分,名正言顺。 他要是拒绝呢? 拒绝了就是抗命。 戴笠现在正在考验他的忠诚,拒绝就等于不过关。 不过关的后果——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秉章——后果他心里清楚。 再说了,他如果去了前线,反而能暂时脱离天津站的控制。 陆秉章的监视、戴笠的考验、各方势力的角力——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快把他喘不过气了。 去前线,至少能透口气。 想通了。 梁承烬站了起来。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戴笠看着他。 梁承烬站得笔直,跟他对视,不躲不闪。 戴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打开来。 “考虑到督军任务的需要,我决定给梁承烬授予少校军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塘。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低了的吸气声。 少尉升少校? 徐百川的脑袋“蹭”地转过来,瞪着梁承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觉夏把杂志合上了,扶了扶眼镜,目光复杂。 陈公术抬起头看了一眼戴笠,又看了一眼梁承烬,赶紧把头低下去了。 连一直表情平静的郑耀先,端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少尉升少校——连跳三级。 在场的人里头,徐百川是上尉,在黄埔六期毕业后熬了两年才升上来的。 方觉夏也是上尉,靠的是情报分析的专业能力。 郑耀先现在才是个中尉。 而梁承烬,入黄埔三个月就被拉进复兴社的毛头小子,来天津四个多月,竟然要挂少校衔了? 虽然大家都猜到这多半是虚衔——没经过铨叙处审批的临时军衔,干完活说不定就要收回去那种——但面子上,他就是少校了。 到了二十九军那边,人家只看你领章上挂的是什么,不会管你铨叙处过没过。 戴笠就好像没看见众人的反应,继续说:“另外,上海站派了三位同事来配合这次督军行动。于盈峰少校,祝新同上尉,刘庆予上尉。” 他朝三个新面孔一指。 方脸少校于盈峰站起来,朝屋子里点了一下头,又坐下了。 嘴紧闭着,不多一个字。 戴眼镜的祝新同也站起来,笑了一下:“各位好,以后多关照。” 矮壮的刘庆予最简单,站起来抱了个拳,“刘庆予,请多指教”,就完了。 三个人风格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梁承烬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梁承烬把三个人的表情记在心里,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具体的行动安排,散会后我单独跟相关人员交代。”戴笠站起来,“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天津站的日常工作不能停。” 他说完看了梁承烬一眼。 “梁承烬,你跟我来。” 梁承烬跟着戴笠往门口走。 经过郑耀先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郑耀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把茶杯端高了一寸。 梁承烬读懂了那个动作的意思:小心。 第52章 戴笠亲自授衔,众人傻眼 戴笠把梁承烬带到了隔壁的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木头箱子。 戴笠让梁承烬坐下,自己没坐,站在桌边,打开了那个箱子。 箱子里放着一套崭新的军装,领章上是两道杠一颗星——少校。 旁边还有一份手写的委任状,上面盖着复兴社特务处的印章。 “穿上看看。”戴笠说。 梁承烬站起来,拿起那套军装,没有急着换。 他看了看领章,又看了看委任状,然后抬头看戴笠。 “戴老板,这个衔——” “不过铨叙处。”戴笠直接把他的话堵死了,“你心里清楚就行。但到了二十九军那边,你就是少校督军,代表的是南京,是委座的意思。”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这个衔的分量。”梁承烬说,“轻了别人不理你,重了别人要弄死你。刚刚好够让人不舒服但又不得不忍。” 戴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你脑子倒是转得快。” “学您的。” 这话说得既不是拍马屁也不是讽刺,就是那么不咸不淡的一句。 戴笠听了,没接茬,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递过来。 “这是你到二十九军以后的注意事项。宋哲元这个人,表面上对南京恭恭敬敬,实际上他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你去了以后,第一不要跟他硬顶,第二不要让他觉得你是去找他麻烦的。你的身份是督军,但你真正的任务是——” “观察。”梁承烬接上了。 “观察他有没有不对的地方。观察他手下的人有没有不对的地方。观察二十九军到底是在打仗还是在演戏。” 戴笠一句话一句话地说,每一句都咬得很重。 “如果一切正常呢?” “一切正常你就安安稳稳地待着,等仗打完回来交差。” “如果不正常呢?” 戴笠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透进来打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不正常的话——你手里有枪。” 梁承烬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几遍。 有枪。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宋哲元或者他手下的人有通敌、叛变、不听号令的行为,梁承烬有权先斩后奏。 这个权力大得吓人。 同时也危险得吓人。 一个少校,要去监视一个中将,手里还握着先斩后奏的权力。 只要宋哲元知道了这件事,梁承烬的命就不值半个铜板。 “上海站来的那三个人,”戴笠转回身来,“于盈峰你可以信,他办事稳当。祝新同和刘庆予你自己看着用,能力都够,但心思不一定跟你一条线。” 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白——三个人里头只有于盈峰是靠得住的,另外两个要防着点。 “还有,”戴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德制毛瑟C96,放在桌上,“这把枪是我自己的,送给你了。” 梁承烬看着那把枪。 戴笠把枪递到他手里:“别死在前面。活着回来。” 这话说得像是关心,但梁承烬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的命我还没用完,别急着送掉。 “我尽量。”梁承烬把枪别在腰间。 “不是尽量。”戴笠盯着他,“是一定。”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梁承烬点头。 戴笠这才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去换军装。半小时以后在院子里,我给你正式授衔。当着所有人的面。” 门关上了。 梁承烬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少校军装。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戴笠送他一把枪,不是关心他的安危。 是让他记住,他手里的枪、身上的衔、头上的官,都是戴笠给的。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 他要是拿了这些东西还不听话,戴笠有的是办法收回去——连同他的命一起。 但梁承烬不在乎。 他从第一天穿越过来就没在乎过这些。 他开始换军装。 半小时以后,法租界洋楼的院子里。 天津站的人站成了两排,上海站来的三个人站在旁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院子中间。 戴笠站在前面,手里拿着那份委任状。 梁承烬穿着崭新的少校军装,站在对他面,立正,敬礼。 阳光打在新军装的领章上,两道杠一颗星闪闪发亮。 “复兴社特务处天津站特工梁承烬,鉴于其在天津期间表现突出,经委座和特务处批准,即日起授予梁承烬陆军少校军衔,委以驰援二十九军督军之职责。” 戴笠把委任状念完,递到梁承烬手里。 然后他伸出右手,跟梁承烬握了一下。 “希望你不辱委座使命。” “是!” 院子里响起几声零落的掌声。 徐百川站在后排,两只手拍了两下就停了。 他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觉夏在旁边鼓掌,但目光是往下看的,盯着梁承烬脚上那双新军靴。 陈公术拍得倒是卖力,但表情有点僵硬。 郑耀先站在最边上,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他鼓着掌,目光从梁承烬身上移开,看向了戴笠。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授衔结束以后,众人散开各干各的。 梁承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嘀咕。 “少尉变少校,啧啧,我在南京干了三年还是个上尉呢。” “人家能耐嘛,一个人砍十八个日本浪人,你行吗?” “能耐是能耐,可这个衔也太——怎么说呢——太戏了吧?” “别瞎说了,戴老板亲自定的,你敢有意见?” “我没意见我没意见,我就是感慨感慨……” 梁承烬没回头。 他走进楼里,上了二楼,进了自己临时的房间,把门关上。 站在镜子面前,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少校军装。 穿越过来,在买办家庭里长大。 十八岁进黄埔,三个月被拉进复兴社。 来天津四个月,砍人、建帮、周旋五国、暗杀北洋宿老。 现在,少校了。 虚衔。 一个随时可以被收回去的空壳子。 但他不是为了这个衔去前线的。 他是为了看一眼。 亲眼看一眼——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到底是不是历史书上写的那样。 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推开,钟定北走了进来。 第53章 临行交代,暗流涌动 钟定北关上门,看着梁承烬身上那套新军装,愣了两秒。 “好嘛,少校了。” “别酸了。”梁承烬把军帽摘下来扔在床上,“虚的,干完活就收回去。” “虚的也是少校。”钟定北在床边坐下,搓了搓手,“你真要去?二十九军那地方——” “我没得选。” 钟定北不说话了。 他跟梁承烬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从天津站建站那天起就是二人小组,什么事都一起扛过来的。 他清楚梁承烬的处境——身份暴露以后,梁承烬在天津已经成了一个烫手的刺猬,谁碰都扎手。 戴笠把他送到前线去,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什么,两个人心知肚明。 “我走了以后,天津这边的事情你顶着。”梁承烬在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放低了。 “站里的日常工作,该汇报汇报,该执行执行。陆秉章那边你别得罪他,但也别太凑上去。他这个人,你越主动他越怀疑你。” “知道了。” “义胜堂那边,高大成能镇住场面。但他脾气太暴,你隔三差五去盯一眼,别让他把人打死了。” “行。” “生意上的事——”梁承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郑耀先会来接手一部分。” 钟定北抬起头:“郑耀先?” “戴老板安排的。”梁承烬的表情很正常,“他来接手暗线的那些东西,你配合就行。” 钟定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有疑问——郑耀先一直是站里的情报员,什么时候开始管生意了?这里面有猫腻。 不过他没问出口。 跟梁承烬待久了他学到了一条——不该问的别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还有一件事。”梁承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走了以后,如果有人来查我的东西、翻我的柜子、问你我平时跟什么人来往过,你就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听懂了吗?” 钟定北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谁会来查?” “谁都有可能。”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钟定北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放心。” 梁承烬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等等。”钟定北从腰后面摸出一把折叠刀,是他从沧州老家带出来的,刀柄上包着一层磨得发亮的牛皮。 他递到梁承烬手里。 “带着。前线的事说不准,多一把刀多条命。” 梁承烬接过刀,掂了掂,别在靴子里。 “我会回来的。” “你最好回来。”钟定北瞪了他一眼,“不然义胜堂那帮人我真压不住。” 梁承烬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碰到了郑耀先。 郑耀先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听说你要走了。” “消息挺快的。” “这么大的事,谁能不知道。”郑耀先把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前线不比天津。天津再乱,你好歹有人有枪有地盘。到了二十九军那边,你什么都没有,就四个人。” “三个还是上海站来的,不知根知底。” “所以你得小心。”郑耀先吐出一口烟,“宋哲元的人不会拿你当自己人。你代表的是南京,在他们眼里你就是来找茬的。” “找茬的活我干惯了。” “别贫。”郑耀先难得严肃了一回,“你在天津闹得再大,那也是帮派和特务之间的事。到了军队里,规矩不一样。那些人手里有枪有兵,真要收拾你,不用动刀子,随便找个由头把你扔到最前线的阵地上,日本人的炮弹帮他们把事办了。” 梁承烬没说话。 他知道郑耀先说的是实话。 “还有,”郑耀先压低声音,“你走了以后,你在天津的那些事情——我说的是暗面上的事情——我会替你看着。但我能力有限,护不住太多。你自己在前线也注意着点,别三天两头给天津发密报,让人截了就麻烦了。” 梁承烬看着他。 这是郑耀先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不是提醒,不是建议,更像是一个战友在送别另一个战友。 “郑哥。” “嗯?” “等我回来请你喝酒。” 郑耀先嘴角扯了一下,把烟头在墙上摁灭了。 “你先活着回来再说。” 他转身下了楼,走远了。 梁承烬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郑耀先听不到的话:六哥,你也小心。 下午,戴笠把梁承烬和上海站来的三个人叫到一起,在一楼的小客厅里碰了个面。 于盈峰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目光打量着梁承烬。 “梁长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于长官。” 两个人的军衔一样,但资历差了十万八千里。 于盈峰在上海站干了半年,经手过好几个大案子,是戴笠和郑介民手下的红人。 梁承烬在他眼里就是个毛头小子。 “我们三个是来配合你的,”于盈峰说得很直接,“但有一条——到了前线,我们服从你的指挥。出了事,你担责。” “行。”梁承烬没有废话。 于盈峰点了点头。 祝新同推了推眼镜,插嘴道:“梁少校,我听说你之前在天津的事迹——一个人砍十八个日本浪人,一个人灭一个堂口,还有那个什么五国谈判……”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前线不是帮派,二十九军的人也不是混混。你要是还用在天津的那套——” “我用什么套是我的事。”梁承烬看了他一眼,“你把你自己的活干好就行。” 祝新同被他噎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刘庆予从头到尾没吭声,抱着手臂坐在旁边,像一尊石像。 戴笠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满意地转身离开了。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他往二十九军里扎的一根刺。 能扎出血来最好。 扎不出来—— 那这根刺折了就折了吧。 第54章 二十九军,不欢迎你们! 从天津出发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一辆军用吉普车,一辆卡车。 吉普车里坐着梁承烬和于盈峰,卡车上是祝新同和刘庆予,还有一些给二十九军带的物资——说是物资,其实就几箱子罐头和一箱子弹药,面子上的意思。 路况很差。 出了天津市区以后就是颠簸的土路,吉普车在坑洼里跳来跳去,梁承烬的屁股被颠得生疼。 于盈峰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怎么说话。 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几下,又塞回去。 梁承烬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分。 于盈峰——沉稳,话少,做事有条理。 戴笠说他靠得住,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但靠得住不代表能信任。 在复兴社里混的人,每个人身后都有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握在谁手里,你永远不知道。 车开了六个多小时。 中间停了两次,一次加水,一次让司机撒尿。 快到中午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片军营的轮廓。 灰扑扑的帐篷连成一片,中间竖着几根旗杆,青天白日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营地外面拉着铁丝网,几个穿灰色军装的士兵扛着枪在外头站岗。 梁承烬从车窗往外看。 这就是二十九军了。 他前世在纪录片和历史书里看过无数遍的番号。 宋哲元、赵登禹、佟麟阁——这些名字他从小学课本上就读到过。 大刀队。 喜峰口。 卢沟桥。 现在这些名字不再是课本上的铅字,而是眼前活生生的人和事。 帐篷里住着的那些兵,过不了多久就要拎着大刀跟日本人拼命了。 他们中间有多少人能活到抗战结束? 梁承烬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他前世的历史里,这些人大多数都死了。 吉普车在营地门口停下。 站岗的士兵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车里的人。 “什么人?” 于盈峰递过去一份盖了章的公文:“复兴社特务处,奉南京命令前来二十九军公干。” 士兵接过公文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就变了。 不是恭敬,不是欢迎。 是厌恶。 他把公文还回来,往营地里面吼了一声:“来人!有南京来的!” “南京来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味道,就跟“来了一群苍蝇”差不多。 梁承烬下了车,把军装上的土拍了拍,扫了一眼四周。 营地比他想象的简陋得多。 帐篷是旧的,好几个地方打着补丁。 士兵们的军装也是新旧不一,有的灰有的黄,裤腿上全是泥巴。 但这些兵站得笔直,扛枪的姿势标准得很,眼神也硬。 杂牌部队。 但不是杂牌的兵。 一个年轻的中尉从营地里跑出来,在他们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请问哪位是带队长官?” “我是。”梁承烬上前一步,“复兴社特务处少校梁承烬,奉命前来二十九军督军。” 中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太年轻了。 这个少校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 “请跟我来。宋军长在指挥部等你们。” 四个人跟着中尉往营地里面走。 一路上,两边的士兵和军官都在看他们。 没有一个人打招呼。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冷笑,有人干脆把头转过去不看。 祝新同在梁承烬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欢迎阵仗……” “闭嘴。”于盈峰回了一句。 梁承烬大步往前走,目不斜视。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场面。 二十九军从西北军时代就跟南京政府不对付,宋哲元表面上归顺了老蒋,实际上一直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 现在南京派人来督军,在他们看来就是来找麻烦的、来监视他们的。 何况来的还是复兴社的特务。 复兴社特务处在全国军队里的名声——说好听了叫“效忠领袖”,说难听了就是一群专门搞自己人的走狗。 这种名声,到了二十九军这种有骨气的部队里,等于在额头上贴了个靶子。 指挥部设在营地中央的一栋砖房里。 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一个个板着脸。 中尉在门口停下:“梁少校,宋军长正在开会,请稍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里面的人才出来。 出来的都是高级军官,校官以上,一个个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很壮实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挂着中将军衔。 宋哲元。 梁承烬立正,敬礼。 “复兴社特务处少校梁承烬,率部奉命前来二十九军协助公干,向宋军长报到!” 宋哲元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梁承烬?” “是。” “天津那个梁承烬?” “是。” 宋哲元看了他三秒。 这三秒里,梁承烬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老虎盯着。 宋哲元的目光不凶,但沉。 沉得让你心里发毛。 “好,辛苦了。”宋哲元点了一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扭头对旁边一个军官说:“老胡,你来安排。” 说完,他就走了。 从头到尾,不超过一分钟。 梁承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帐篷之间。 中将就是中将。 面子上给了你一句“辛苦了”,但实际上给了你什么? 什么也没给。 他甚至没请他们进指挥部坐一坐、喝杯茶。 旁边那个被叫“老胡”的军官走了过来。 五十来岁,瘦长脸,两撇八字胡,少将军衔。 二十九军副参谋长,胡定国。 第55章 副参谋长当面羞辱 胡定国站在他们面前,两手背在身后,把四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梁承烬的少校领章上停留了两三秒,又移开了。 “跟我来吧。” 他转身往营地东边走,步子不快不慢。 四个人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面。 平房一共三间,灰砖墙,木头门,窗户上糊着报纸。 看样子是原来存放杂物的仓库,临时腾出来的。 “这就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胡定国停下来,用下巴朝平房的方向一指,“条件简陋了些,前线嘛,大家将就。你们的伙食跟普通士兵一样,一天两顿。” “胡副参谋长——”于盈峰开口了。 “叫我胡参谋长就行。”胡定国纠正了一句。 于盈峰改口:“胡参谋长,我们此次前来,是奉南京命令协助二十九军的前线工作。请问我们的具体职责安排——” “职责?”胡定国回过头来看着他,“你们的职责就是待着。不碍事就行。” 于盈峰的脸微微涨红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军长已经交代了,前线事务由我们自行处理,你们不需要参与。有什么需要的跟我的副官说。”胡定国说完,转身要走。 “胡参谋长。”梁承烬开口了。 胡定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们是来督军的。”梁承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来度假的。” 胡定国盯着他看了两秒。 “督军?”他嘴角动了一下,“我们二十九军从西北军打到现在,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有人来督过我们的军。” “那是以前。” “以前怎么了?现在又怎么了?”胡定国的口气沉下来了,“日本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南京不派兵来支援,反倒派了几个人来督军。督什么军?怕我们打仗不尽力?还是怕我们投降?” 梁承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胡定国冷笑了一声,“南京那边是不是以为,派几个人来盯着我们,我们就能把日本人打跑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旁边路过的几个军官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梁承烬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接话。 他在等胡定国把情绪发完。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军人,被南京政府派来的特务监视,心里的火气他理解。 要是换了他是二十九军的人,他也一肚子怨气。 胡定国骂了几句以后,大概也觉得再说下去有失身份,拂了一下袖子。 “行了,我还有事。你们先安顿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丢了一句话。 “对了,我差点忘了说。以前来督军的,怎么着也是个将军。这回怎么就派了个小小的少校来?”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旁边站着的一个中校军官接了一句:“听说这位梁少校之前还只是个少尉?” 几个二十九军的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你也配?——的笑。 祝新同在梁承烬身后憋红了脸,攥着拳头。 刘庆予的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连于盈峰都把手插进口袋里,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但他们都没开口。 因为梁承烬开口了。 “胡参谋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当面羞辱的人。 胡定国回过头来。 “你说以前来的督军都是将军。”梁承烬看着他,“但以前那些将军来了以后呢?你们听他们的了吗?” 胡定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们不听。”梁承烬替他回答了,“因为你们觉得他们不配。将军也好中校也好少校也好,在你们眼里都是南京派来找麻烦的。” “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是来督军的,不是来让你们喜欢的。你们不欢迎我,我理解。但南京的命令我得执行,二十九军打仗的情况我得看到。” “至于我的军衔——”他拍了拍领章上的两道杠一颗星。 “少校也好少尉也好,不影响我的眼睛能看、耳朵能听。胡参谋长要是觉得我年纪小不够格,大可以去跟南京提意见。在南京回复之前,该怎么办我还是怎么办。” 话落,院子里安静了。 那个接嘴说“少尉”的中校军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胡定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死死地盯着梁承烬看了五六秒。 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不是说不出来,是被堵死了。 梁承烬的话滴水不漏——他没有反驳、没有争吵、没有拿南京来压人。 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了。 你不欢迎我? 行。 但我的活我得干,你拦不住。 胡定国深吸一口气,拂袖转身,大步走了。 他的几个手下跟在后面,临走前狠狠瞪了梁承烬几眼。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于盈峰才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手心全是汗。 “你……”他看着梁承烬,“你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梁承烬转身往平房走,“是退了这一步就没有第二步了。今天让他们把你压下去,明天他们就能把你赶走。” 他推开平房的门。 里面灰扑扑的,三张行军床,一张破桌子,地上铺着一层稻草。 “住吧。”梁承烬把背包扔在床上,“也就这条件了。” 祝新同跟进来看了一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刘庆予把行李往另一张床上一放,坐下来开始擦枪。 于盈峰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进去找了张床坐下。 四个人挤在这间小破屋里,谁也不说话。 窗外,远处传来隐隐的炮声。 闷闷的,像打雷。 但不是雷。 是日本人的炮。 第56章 冷落和主动出击 当天晚上没人来找他们。 连饭都没人送。 到了晚上七点半,梁承烬派刘庆予去问伙房要饭。 刘庆予去了二十分钟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四个窝窝头和半碗咸菜。 “就这些?”祝新同看着那几个硬邦邦的窝窝头,脸色很难看。 “人家说了,跟普通士兵一样的标准。”刘庆予把盆放在桌上。 “操。”祝新同骂了一声。 “吃吧。”梁承烬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 硬得跟石头一样,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于盈峰也拿了一个,没吱声。 四个人就着咸菜把四个窝窝头分了,喝了几口凉水,算是把晚饭对付了。 吃完饭,梁承烬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事情。 二十九军对他们的态度在意料之中。 宋哲元给了他一分钟的面子,胡定国负责来给他们下马威。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在天津混帮派的时候,比这更难看的脸色他都见过。 但帮派和军队不一样。 帮派里头你打赢了就能说了算。 军队里头你就算打赢了所有人,人家一句“命令”就能把你架空。 他要做的不是跟二十九军硬来,而是找到一个切入点,让自己真正参与进去。 “明天。”他开口了。 三个人都看向他。 “明天我去一趟指挥部,找胡定国要前线的作战部署图。” “他会给?”祝新同冷笑。 “他不给我也得看到。” “怎么看?” 梁承烬没回答。 他躺下来,把军帽盖在脸上。 “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梁承烬被一阵号声吵醒了。 起床号。 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兵士们从帐篷里钻出来,跑步的跑步,操练的操练。 他穿好军装出了门,在营地里转了一圈。 没人搭理他。 有几个士兵看了他两眼,认出了他是“南京来的”,立刻把目光移开了。 有个班长正在带队列训练,看见梁承烬走过来,故意提高了嗓门:“弟兄们,挺起胸膛!咱们二十九军的兵,自己管自己,不用外人操心!”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梁承烬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走到操练场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一群士兵正在练大刀。 二十九军标配的大刀——刀身长三尺多,刀背厚实,刀刃雪亮。 士兵们光着膀子,一排一排地站着,随着教官的口令挥刀——劈、砍、撩、扫。 每一刀下去都带着风声。 梁承烬站在场边看着,心跳加速了。 这就是大刀队。 历史课本上、纪录片里那个让日本人闻风丧胆的二十九军大刀队,此刻就在他眼前,活生生地挥舞着刀刃。 教官的口令一声接一声:“砍!用力砍!日本人的脑袋就在你面前——砍下来!” 士兵们发出低沉的吼声,大刀划出一道道白光。 梁承烬看得入了神。 他前世看过无数遍喜峰口战役的资料——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夜袭日军阵地,白刃战砍得日本人鬼哭狼嚎。 那是中国军人在正面战场上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而现在,这一切还没有发生。 喜峰口的大战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梁承烬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大刀队身上移开。 他不是来看戏的。 他有正事要办。 他转身往指挥部走去。 指挥部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 “胡参谋长有令,外来人员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指挥部。” “我是南京派来的督军。” “没有胡参谋长的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 梁承烬看着卫兵的脸。 这兵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但表情很硬,明摆着就是不让你进。 “去通报胡参谋长,就说梁少校求见。” 卫兵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五分钟以后,卫兵出来了。 “胡参谋长说,他在忙。让您改天再来。” 改天。 梁承烬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平房里,于盈峰正坐在桌边看一份旧地图。 “怎么样?” “不让进。” “意料之中。”于盈峰放下地图,“胡定国这个人,我出发之前查过他的资料。西北军出身,跟了宋哲元十多年,忠心耿耿。你越逼他,他越不配合。” “我没逼他。” “你昨天那番话,在他看来就是逼。” 梁承烬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于盈峰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前线的仗打起来。仗一打起来,所有人都顾不上我们了。那时候我们再往前凑,阻力就小得多。” 梁承烬看了他一眼。 于盈峰确实沉稳。 这个建议合情合理,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但梁承烬等不了。 他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历史书上的时间线就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日本人的进攻速度、二十九军的调动方向、山海关什么时候打响——这些他都有数。 如果他判断的没错,大规模的交战最快三天以内就会开始。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要在这之前把二十九军的情况摸清楚。 “我再去一次。”梁承烬站起来。 “你刚被拒了,马上又去?”于盈峰皱眉。 “不去指挥部。”梁承烬把帽子戴上,“去找当兵的聊天。” 他推门出去了。 于盈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股劲。 不是愣头青的那种莽撞——他在天津那些事情于盈峰都听说了,能一个人搅动五国势力的人不可能是莽夫。 但他急。 急着要把事情往前推。 于盈峰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第57章 你叫我少尉?我让你闭嘴! 梁承烬没有去找军官。 他去找了普通士兵。 营地东边有一排帐篷是步兵连的住处。 几个士兵正蹲在帐篷外面擦枪,一边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梁承烬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大前门,天津带来的——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抽烟不?” 几个兵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南京来的那个?”一个黑瘦的士兵问。 “对。” “不抽。”黑瘦士兵把头扭回去继续擦枪。 梁承烬没走。 他自己点了一根,蹲在那里慢慢抽。 沉默了两三分钟。 另一个士兵忍不住了,伸手过来拿了一根:“我抽。大前门,好久没抽过了。” “拿去。”梁承烬把烟包递过去,“一人一根,别客气。” 几个兵互相看了看,犹豫了一下,一人拿了一根。 “你们什么时候接到的开拔命令?”梁承烬问。 “前天。”拿烟的那个兵说,“让我们往山海关那边走,说日本人快打过来了。” “怕不怕?” 兵笑了一下:“不怕。我们连长说了,怕也得上,不怕也得上。二十九军的人没有孬种。” “你们连长叫什么?” “张连长。张大胡子。” 梁承烬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部队的编制、装备情况、士兵的伙食标准、弹药储备。 这些问题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但每一个答案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二十九军的装备很差。 步枪大多是汉阳造,打个二三百米就跑偏了。 子弹也不富裕,每人配发四十发,打完就没了。 倒是大刀人手一把,磨得锃亮。 “大刀好使吗?”梁承烬问。 “好使!”黑瘦士兵这回不端着了,一说起大刀他就来劲了,“我们连的弟兄每天练刀两个时辰,从入伍练到现在,三年了。日本人要是敢冲上来,老子一刀一个!” 梁承烬看着他。 这个黑瘦的士兵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瘦得跟竹竿一样,但说起打仗来两眼放光。 他不知道这个兵后来有没有活到抗战结束。 但他知道,这个兵说“一刀一个”的时候,没有吹牛。 梁承烬在士兵帐篷区转了大半天,跟十几个人聊过。 他没有刻意打听什么机密,就是拉家常、递烟、问问日常。 但通过这些对话,他已经大致摸清了二十九军基层的状态。 士气很高。 但装备很烂。 弹药严重不足。 后勤供给只够维持半个月。 如果打起硬仗来,这支部队撑不了多久。 回到平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刘庆予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他回来冲他点了一下头。 “有个人找你。” “谁?” “胡参谋长的副官。等了你一个多钟头了,在里面。” 梁承烬推门进去。 一个少校军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身材精干,四十来岁,脸上带着一种精明的神气。 “梁少校?”那人站起来。 “我是。” “我叫周学之,胡参谋长的副官。”周学之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胡参谋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前线的作战部署属于军事机密,按照规定不能随意向外人展示。” “我不是外人。” “但您也不是二十九军的人。”周学之笑了笑,“您是南京来的客人,我们当然欢迎。但军事部署涉及到前线将士的安全,这一点请您理解。” 梁承烬看着他。 这个周学之说话比胡定国有水平多了。 一口一个“理解”一口一个“欢迎”,但意思是一样的——不让你看。 “那胡参谋长让我在这里干什么?” “您可以随时在营地里走动,了解部队的日常情况。如果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行。” “我需要看前线的态势图。” “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我还需要参加每天的作战会议。” “这个更不方便了。” 梁承烬盯着他看了五秒。 周学之的笑容没有变。 “周副官,”梁承烬的语气平了下来,“我问你个事。” “您说。” “如果南京那边问起来,你们二十九军拒绝督军参与作战部署,这个责任谁来担? ” 周学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眨了两下眼睛,笑容又恢复了:“梁少校说笑了,我们不是拒绝,只是——” “只是什么?” 门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只是你梁承烬的资格不够。” 梁承烬转头看去。 胡定国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身后跟着三四个军官。 “我听说你今天在士兵帐篷区到处转?还给人发烟?” 梁承烬站直了身子:“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胡定国冷笑了一声,走进来,在梁承烬面前站定。 “梁少校——不,应该叫梁少尉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黄埔九期,入学三个月就辍学了。你的少校衔是戴笠临时给你挂的,铨叙处都没过。你拿着一个假军衔跑到我们二十九军来督军?”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当我们二十九军是什么地方?你当宋军长是什么人?你一个特务,一个混帮派的流氓——对,你在天津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也配来督我们的军?”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于盈峰的脸色铁青。 祝新同的嘴唇发白。 刘庆予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梁承烬站在胡定国面前,一动不动。 两个人的脸离得不到一尺。 胡定国的目光像两把刀,死死地扎在他身上。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梁承烬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参谋长,你刚才叫我梁少尉。” “那我纠正你一下。” “不管这个少校衔是不是铨叙处过的,现在挂在我领子上的就是两道杠一颗星。这是戴处长亲自授的。你可以不服我这个人,但你不能不认这个衔。因为这个衔代表的不是我梁承烬,代表的是南京。” “你不认这个衔,就是不认南京的命令。” “你不认南京的命令,那我倒要替宋军长问一句——二十九军到底听不听中央的?” 胡定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张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 周围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梁承烬最后这句话,戳到了二十九军最痛的地方。 他们是杂牌军,最怕的就是被扣上“不听中央号令”的帽子。 一旦这顶帽子扣下来,南京随时有借口撤编他们。 宋哲元忍气吞声跟老蒋虚与委蛇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保住这支部队吗? 现在一个小小的少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你们到底听不听中央的? 胡定国要是说“听”,那就得接受督军。 要是说“不听”——那性质就变了。 他被堵死了。 跟昨天一模一样。 胡定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死死地瞪着梁承烬,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门框差点被他撞掉一块。 他的几个手下跟着鱼贯而出,走之前每个人都狠狠瞪了梁承烬一。 平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祝新同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刘庆予把摸到枪把上的手放了下来。 于盈峰看着梁承烬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把他往死里得罪了。” “他先得罪我的。” “以后在这里的日子会很难过。” 梁承烬坐回床上,把军帽摘下来,揉了揉有点发疼的太阳穴。 “日子本来就不好过。难过一点也没差别。” 第58章 军营里的刀光和冷眼! 跟胡定国的第二次冲突以后,梁承烬在二十九军营地里的处境变得更糟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整他,是阴着来的。 第二天早上,平房的自来水管断了。 说是管子老化裂了,修不了,得等后勤排的人腾出手来才能处理。 什么时候能腾出手来? 不知道。 于是四个人吃的水得自己去营地中间的水井打。 中午去伙房领饭,伙房说他们的份额表上出了问题,只登记了两个人。 多出来的两个人的伙食得补办手续。 手续找谁办? 找胡参谋长签字。 去找胡定国? 他“在忙”。 刘庆予从伙房空手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能拧出水来。 “搞我们呢。”他把帽子摔在床上。 “别急。”梁承烬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窝窝头——他上午从一个聊得来的老兵那里换来的,用两根大前门换的。 “先吃这个顶着。” 四个人分了窝窝头。 祝新同一边嚼一边骂:“这算什么?我们是南京来的人,吃不上饭?传出去不怕丢人吗?” “不怕。”梁承烬说,“在他们眼里,我们就应该吃不上饭。” 于盈峰坐在桌边,啃着硬窝窝头沉默不语。 他在想对策。 目前的局面很清楚——胡定国铁了心要把他们架空。 不动手、不赶人,就是让你在营地里待着什么也干不成。 吃不好睡不好,看不到作战部署也参加不了会议。 一天两天能忍,三天五天呢? 十天半个月呢? 最后要么你自己待不下去走人,要么你发脾气闹事,人家正好有借口把你请走。 “老于。”梁承烬叫他。 “嗯?” “你在上海站的时候,有没有跟军队打过交道?” 于盈峰想了想:“打过。不过是中央军的部队,跟这里不一样。” “中央军的人什么态度?” “客客气气的。见面先敬礼,走的时候还送。但背后说什么就不知道了。” “杂牌军不一样。”梁承烬把窝窝头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杂牌军的人不跟你客气。他们觉得你不配跟他们客气。” “那你的打算是什么?” “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梁承烬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操练场上又在练大刀了。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回过头来问于盈峰:“你会用刀吗?” “刀?”于盈峰一愣,“什么刀?” “大刀。二十九军的那种。” “不会。” “我也不会。”梁承烬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又去了操练场。 这一回不是远远地看了,他直接走到了场边,站在一群围观的士兵旁边,盯着场上的大刀训练。 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络腮胡子,嗓门大得像打雷。 他手里拎着一把大刀,边走边纠正士兵的动作。 “你这刀举太高了!举高了砍下来慢半拍,日本人一刺刀就捅进来了!”“你!步子迈大了!迈大了重心不稳,人家一推你就倒!” 士兵们练得热火朝天,一个个汗流浃背。 梁承烬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把大刀术的基本招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说实话,这套刀法不复杂——劈、砍、撩、扫、架,就这几个基本动作。 关键不在技巧,在力量和速度。 还有胆子。 白刃战拼的就是胆子。 你敢冲上去、敢往下砍,你就赢了一半。 教官注意到了梁承烬。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南京来的那个?” “对。” “看什么呢?” “看你们练刀。” 教官嘿了一声:“看得懂吗?” “看得懂一点。” “一点?”教官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你拿过刀吗?” “没拿过大刀。菜刀砍过人。” 教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菜刀砍人?你还真是个人物。”教官从地上拔出大刀,递到他面前,“来不来?” 梁承烬看着那把大刀。 刀身三尺多长,少说七八斤重。 刀柄上缠着粗布,刀口闪着寒光。 他伸手握住了刀柄。 沉。 比他想象的重。 他试着挥了一下。 动作很生疏,跟教官教的那些招式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力量够。 刀划出去带着呼呼的风声,旁边一个士兵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大的力气。”教官挑了挑眉,“但你不会用。光有力气没有技术,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教我。”梁承烬说。 教官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我是认真的。”梁承烬把大刀插在地上,正对着教官,“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觉得我是南京来找麻烦的。但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到时候分什么南京不南京?都是中国人。教我几招,到时候我也能多砍两个。” 操练场上安静了几秒。 教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梁承烬手里把大刀拿过去,重新插好。 “明天早上五点,到这里来。” “好。” 教官转身回去继续训练了。 梁承烬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是他等的那个机会。 不是从指挥部那边打开缺口,而是从底下——从士兵、从教官、从这些真正要上战场拼命的人那里,一步一步地渗透进去。 胡定国可以不让他进指挥部,可以不让他参加会议,可以断他的水断他的饭。 但他没法阻止梁承烬跟普通士兵打交道。 因为梁承烬不是去“督军”的,他是去“学刀”的。 一个南京来的人要跟二十九军的兵学大刀——这个消息,到了晚上就会传遍整个营地。 到时候,二十九军的人会怎么看他? 至少不会再把他当成一只苍蝇了。 第59章 前线炮声隆隆,督军寸步难行! 梁承烬说到做到。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他就醒了。 没有闹钟,是他自己醒的——前世养成的习惯,说几点起就几点起。 他穿好军装出了门。 天还黑着,营地里只有哨兵在走动。 到了操练场,教官已经在了。 “你还真来了。”教官手里拎着两把大刀,扔了一把给他。 “说到做到。” 教官没废话,直接开始教。 从最基本的握刀开始。 握刀的位置、手指的力度、虎口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要对。 “你的手太靠下了,往上挪一寸。对,就这样。” 然后是步法。 劈刀的时候前脚怎么迈,砍刀的时候身体怎么转,架刀的时候重心放在哪条腿上。 梁承烬学得很快。 他的身体素质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万里挑一,力量大、反应快、协调性好。 教官教一遍他就能做到七八成。 但教官不满意。 “你劈刀的时候肩膀太紧了。放松!刀是你手臂的延伸,不是一块铁疙瘩!” “你的眼睛!别看刀!看你面前的人!刀往哪儿去你的眼睛已经知道了,不用看!” 教官骂了他整整一个小时。 六点钟起床号响的时候,梁承烬已经浑身湿透了。 不是汗——是凌晨的露水和汗混在一起,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教官把大刀收了,看了他一眼,“你底子不错,就是太生了。再练个十天半个月,对付一般的日本兵没问题。” “十天太久了。”梁承烬喘着气说,“三天行不行?” “三天?你当练刀跟吃饭一样简单?” “不简单,但我没那么多时间。日本人不会等我练好了再打过来。” 教官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这人,是个急性子。” “打仗的人不急能行吗?” “也是。”教官回过头来,“那就三天。三天以后你要是能接住我十刀,算你过关。” “成交。” 从这天开始,梁承烬每天凌晨五点到操练场练刀,一直练到六点起床号。 消息果然传开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就有士兵在帐篷区议论。 “听说没?南京来的那个少校,跟刘教官学大刀呢。” “真的假的?南京来的人学大刀?” “真的,我早上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了。练得还挺像回事的。” “他不是来监视咱们的吗?怎么还学上了?” “谁知道呢。反正挺有意思的。” 到了第三天,连一些中层军官都听说了这件事。 有人嗤之以鼻——“做做样子罢了”。 也有人觉得这个南京来的年轻人跟以前来的那些不太一样——“至少他愿意跟弟兄们一起练。” 梁承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指望通过学大刀就让二十九军的人接纳他,但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不是来找茬的,他是真心想跟他们一起打日本人。 态度到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胡定国当然也听说了。 但他没有阻止。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南京来的毛头小子在作秀而已。 学两天大刀就能当自己人了? 做梦。 可就在这天下午,事情起了变化。 前线传来了消息。 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与山海关守军发生了接触。 小规模的交火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日本人的炮兵在关外布了阵地,大口径火炮不间断地往关内倾泻。 山海关守军伤亡不小。 整个营地都紧张了起来。 宋哲元召集了紧急会议。 所有团级以上的军官都往指挥部赶。 梁承烬站在平房门口,看着那些军官们匆匆忙忙地从他面前跑过去,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走到指挥部门口。 卫兵还是拦住了他。 “不行,胡参谋长没有批准——” “前线已经开打了。”梁承烬盯着卫兵的眼睛,“我是南京派来的督军,前线的战况我有权了解。你现在立刻进去通报,就说梁承烬要求参加会议。如果胡参谋长不批准,那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如实写进报告里,发回南京。” 卫兵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你要是拦我,将来追究起来,你也有责任。” 卫兵咽了口唾沫,转身跑进去了。 一分钟以后,他出来了。 “胡参谋长说……让你进去。但只准听,不准说话。” 梁承烬整了整军装,迈步走了进去。 指挥部里挤满了人。 宋哲元坐在最前面,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 胡定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棍在地图上比划着什么。 十几个团长营长围在地图周围,个个表情严峻。 梁承烬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但宋哲元还是看到了他。 中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听胡定国汇报。 “……日军第八师团的先遣队已经到了九门口一线,兵力约两个联队。主力部队还在锦州一带集结,预计三天内会全线压上。我们的前沿阵地在——” 梁承烬竖着耳朵听,把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数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的箭头和圆圈,心跳加速了。 日军的部署跟他前世记忆中的资料吻合度很高。 这说明一件事——历史的大方向没有因为他的穿越而改变太多。 日本人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在推进。 也就是说,喜峰口的大战—— 快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宋哲元站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话。 “弟兄们,咱们二十九军的兵不是纸糊的。日本人要来,让他来。他来了就别想走!” 屋子里响起一片低沉但有力的应和声。 梁承烬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军人的脸。 他们的表情不是激昂或兴奋——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送命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沉默和坚定。 散会以后,军官们鱼贯而出。 胡定国走到梁承烬面前,停了一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胡定国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但他没有再叫他“少尉”。 梁承烬走出指挥部,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不是晚霞。 是炮火映红的天空。 山海关的方向。 于盈峰在平房门口等着他。 “怎么样?” “进去了。”梁承烬说,“日本人的先头部队到了九门口,三天内主力就会压上来。” “那我们——” “等着。”梁承烬走进平房,把军帽摘下来放好。 “仗要打起来了。到了那时候,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刀子和炮弹会替我们分清楚的。” 他坐在床沿上,把钟定北给他的那把折叠刀从靴子里拿出来,展开,在灯下看了看。 刀刃锋利,映出他自己的脸。 远处,炮声又响了。 比白天更近了一些。 第60章 五百人去送死,我也去! 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传到营地里来的。 梁承烬刚在操练场练完早课的刀,浑身汗还没干透,就看见指挥部方向一群军官匆匆忙忙往外走。 脸色都不好看,一个个铁青着嘴唇不吭声。 他把大刀还给刘教官,快步往平房走。 于盈峰已经在屋里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出事了。” “什么事?” “日军第八师团的前锋已经突破了九门口外围防线,正往喜峰口方向压过来。宋军长刚刚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组建一支五百人的大刀队,今晚出发,执行夜袭任务。” 梁承烬接过纸条看了一遍。 纸条上的字是刘庆予从一个相熟的中尉军官那里抄来的,写得潦草,但内容很清楚——日军主力预计两天内抵达喜峰口。 大刀队的任务是趁夜色摸进日军前沿阵地,用白刃战打乱敌人的部署,为主力争取布防时间。 五百人。夜袭。白刃战。 梁承烬把纸条放下了。 “这是去送死。” 祝新同坐在床沿上,两手攥着膝盖,声音发紧。 “不是送死。” 梁承烬说。 “五百个人拿着大刀去砍日本人的阵地,不是送死是什么?日本人有机枪有迫击炮,咱们呢?” “夜袭。晚上机枪和炮的作用会打折扣。能摸到跟前,白刃战咱们不吃亏。” “能摸到跟前?你当日本人没有哨兵?没有照明弹?” 梁承烬没有接这个话。 他站起来,把军帽扣上。 “你干什么去?” 于盈峰问。 “去找胡定国。” “找他干什么?” “我要跟大刀队一起去。”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于盈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疯了?” “没疯。” “你是督军,不是战斗员。你的任务是观察和汇报,不是上前线拼命。” “我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但这个仗我得去。” 于盈峰站起来拦在门口:“梁承烬,你听我说。你要是死在那儿,南京那边怎么交代?戴老板派你来是让你督军的,不是让你——” “老于,让开。” 于盈峰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冲动的表情,也没有热血上头的亢奋。 梁承烬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让开。” 梁承烬又说了一遍。 于盈峰盯着他看了五秒,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 梁承烬推门出去了。 指挥部门口比平时热闹。 十几个军官进进出出,脸上都挂着一股子肃杀气。 梁承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胡定国从里面出来。 “胡参谋长。” 胡定国停下脚步,扫了他一眼:“什么事?” “大刀队的事我听说了。我要跟着去。” 胡定国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就变成了一种看笑话的表情。 “你?” “对,我。” 胡定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个军官。 那几个军官互相对视了一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知道大刀队是干什么的吗?” 胡定国转回头来问他。 “知道。夜袭日军阵地,白刃战。” “你用过大刀吗?” “学了三天。” 这回笑出来的人更多了。 一个团长模年的军官走到胡定国旁边,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胡定国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梁少校,”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讽,“大刀队是我们二十九军的精锐,每一个人都是从刀法和格斗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你是南京来的督军,你的刀法——” 他停了一下,“学了三天的刀法,你觉得够了?” “够不够的,上了战场就知道了。” “上了战场?你以为上战场是去看一场戏?五百个人出去,能回来多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胡定国不说话了。 他打量着梁承烬,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手。 旁边那个团长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胡参谋长,让他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他要是拖后腿,在战场上可没人有功夫照顾他。” “我不需要人照顾。” 梁承烬直接对着那个团长说。 “你说了不算。” 梁承烬抬起头,看着胡定国的眼睛:“那谁说了算?” 胡定国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不算,宋军长说了算。”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梁承烬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胡定国这是在推——不拒绝也不答应,把球踢给宋哲元。 宋哲元大概率不会同意。 一个南京来的督军混到大刀队里,死了说不清楚,活了也麻烦。 但梁承烬有一张牌。 他转身回了平房,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份申请。 申请很短,就三行字——“梁承烬以南京派遣督军之身份,依据军事委员会授权第三条第七款,要求参与此次前线作战任务。此为督军职责所在,非个人请求。如有异议,请直接致电南京。” 写完,他拿着这张纸又去了指挥部。 这一回他没有找胡定国,直接让卫兵把纸条递进了宋哲元的办公室。 等了二十分钟。 卫兵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纸条。 纸条的背面多了两个字。 “可以。” 宋哲元的字迹,龙飞凤舞。 梁承烬把纸条叠好揣进口袋。 他回到平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于盈峰在跟祝新同说话。 “……他要是执意去,谁也拦不住。这个人从天津到这里,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 “可他万一——” 梁承烬推门进去。 “批下来了。今晚跟大刀队一起出发。” 于盈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梁承烬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把折叠刀别在靴筒里,又把从钟定北那借的毛瑟塞进腰后。 刘庆予从外面回来,听了消息以后脸色变了好几下,最后走到梁承烬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们三个留在营地。” “凭什么?” “凭你们不会用大刀。” 梁承烬头也不抬,“别跟我争这个。你们留下来还有用处,死在喜峰口就什么用处都没了。” 刘庆予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于盈峰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梁承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应。 下午两点,大刀队在营地南边的空地上集合。 五百个人,五百把大刀。 梁承烬扛着一把从刘教官那里借来的大刀走过去的时候,五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第61章 一天练刀打平教官,全场哑了! 五百个人站在空地上,梁承烬一个人扛着刀走过来的画面很扎眼。 他穿的是南京配发的军装,跟二十九军的灰布军服不一样。 走在人群里就像一粒白米掉进了一碗黑豆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带队的是三十七师一零九旅的赵旅长,四十多岁,脸上一道老疤从额角拉到下巴,看着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角色。 他站在队伍前面正在训话,余光看见梁承烬走过来,训话停了。 “你就是南京来的那个?” “梁承烬,奉命加入大刀队。” 赵旅长把他从头打量到脚,目光在他手里那把大刀上停了一会儿。 “宋军长批了?” “批了。” 赵旅长哼了一声,没什么表情:“站到最后面去。” 梁承烬没争,扛着刀走到队尾。 他前面站着一排精壮的汉子,有几个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不算友善,但也没到仇恨的程度。 大概就是看个稀罕——南京来的特务要跟他们一块去砍日本人,新鲜。 “嘿,你会使刀吗?” 前面一个黑脸大汉回头冲他问。 “学了三天。” 黑脸大汉嘿了一声,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学了三天,来送死的。” 旁边那个人没搭腔,上下扫了梁承烬一眼,撇了撇嘴。 梁承烬不吭声。 赵旅长训完话,宣布下午全队进行最后一次刀法实训。 五百人分成十个大组,每组五十人,由各自的排长带着在空地上对练。 梁承烬被分到了第十组。 第十组的排长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叫马良功。 他一看见梁承烬就皱眉头。 “南京来的?” “嗯。” “你练过刀?” “练了三天。” 马良功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压着火:“行。你先在旁边看着,别添乱。” “我不看。我要练。” 马良功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你想练就练。” 他从旁边拉过来一个兵,“张二虎,陪他比划两下。” 张二虎——就是刚才那个黑脸大汉。 一米八的个头,膀子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 他提着大刀走到梁承烬面前,把刀身往前一横。 “来吧。我会留手的。” 梁承烬没多话。 他把刀往前一递,摆了个架势。 这个架势是刘教官教他的——前脚外撇,后脚蹬地,刀身斜举,护住自己的中线。 三天的功夫,就这一个起手式他练了上千遍。 张二虎看了他的架势以后,脸上的轻慢收了一分。 这架势不算好看,但步子站得稳,重心沉得下去。 他上来就是一个劈刀。 从上往下,又猛又快,带着一股子风声。 梁承烬的刀迎上去。 两把大刀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张二虎的手臂震了一下。 他的眼珠子动了——这小子力气不小。 “好!” 马良功在旁边喊了一声。 张二虎变招了。 他撤了半步,横刀一扫,奔梁承烬的腰。 梁承烬往后跳了一步避开,落地以后往前踏了一大步,刀从下往上撩了上去。 这一撩不是刘教官教的标准动作。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前世看过的各种刀术视频里,有一路日本居合道的拔刀斩,起手很快,角度刁钻。 他把那个角度套到了大刀上,往上一撩的时候刀尖从张二虎的右肋底下划过去。 张二虎本能地往后仰,刀尖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了。 差一寸。 “操!” 张二虎骂了一声,不是生气,是吓了一跳。 周围练刀的人都停下来看了。 马良功的脸色变了。 他走过来,从梁承烬手里把刀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回去。 “再来一次,那个撩刀的动作。” 梁承烬又做了一遍。 马良功围着他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他的脚步,又站起来看他的手腕。 “你这刀法不对。” “哪儿不对?” “你撩刀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这个转法不是我们的路子。比我们的快,但不稳。你砍到硬东西上手腕会脱力。” “那怎么改?” 马良功拿过刀来亲自示范了一遍。 他的撩刀角度跟梁承烬差不多,但手腕没有翻转,而是整条前臂跟着带。 这样力量是从肩膀传下来的,不全靠手腕。 梁承烬看了一遍,自己做了一遍。 第一遍不对。 第二遍好了一些。 第三遍——马良功的眉头松开了。 “你学东西挺快。” “教官也这么说。” 到了下午四点,第十组的对练已经变成了全场的焦点。 因为梁承烬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张二虎打得手忙脚乱了。 不是说他的刀法比张二虎好——张二虎练了三年的大刀,基本功比他扎实得多。 但梁承烬的速度和力量碾压了一切技术上的差距。 同样一个劈刀,张二虎用的是标准动作,梁承烬用的是蛮力加巧劲混在一起的野路子。 结果就是张二虎的格挡挡不住他的劈砍,张二虎的进攻也碰不到他的身。 马良功看到后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把梁承烬叫到一边:“你格斗功夫不错?” “还行。” “你刀法不行,但你的手脚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快。你上了战场别跟日本人拼刀法,那你拼不过。你就一路往前冲,看见人就砍,砍完就走,别在一个人身上停。你的优势是速度和力气,别浪费在对拼上。” 梁承烬点头。 这话跟他自己想的一样。 消息往上传得很快。 练了一下午以后,赵旅长也过来看了。 他看了五分钟,把马良功叫过去问了几句话。 然后他走到梁承烬面前。 “你跟刘教官比过吗?” “没有。” “现在比。” 赵旅长一声吆喝,把正在第一组指导的刘教官叫了过来。 是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梁承烬这三天都跟着他练的。 刘教官手里拎着刀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轻视,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老师傅看自己学生突然开窍了以后的好奇。 “来。” 刘教官举刀。 梁承烬提刀上步。 两个人在空地中间交手。 刘教官的刀法是正宗的二十九军路子,练了二十年的真功夫。 他的每一刀都又准又稳,不快但到位,角度全是挑的最难接的地方。 梁承烬一开始吃了两个小亏。 第一刀他往左格,刘教官变了招,刀尖从他格挡的缝隙里穿进来,差点削到他的肩膀。 第二刀他进攻,被刘教官侧身闪过,顺手在他后腰上拍了一掌。 “你的守太散了。” 刘教官退开两步,“肩膀收住,你的空门全在左边。” 梁承烬调整了站位,把左肩往里收了半寸。 再来。 第三刀他没有按套路走。 刘教官一个横扫过来,他没有格挡——直接蹲了下去,刀从他头顶飞过。 他蹲下去的同时大刀平着往前一送,刀背贴着地面往刘教官的小腿扫过去。 刘教官跳了起来避开。 但他落地的时候,梁承烬已经站起来了,大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停在了刘教官脖子前四寸的地方。 空地上没声了。 五百个人全看着这一幕。 刘教官低头看了看那把停在自己脖子前的刀。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刀放下了。 “打平了。” 他说了三个字。 赵旅长站在场边,脸上的疤跟着嘴角一起动了一下。 他转头问马良功:“这小子真只练了三天?” 马良功点头:“三天。” 赵旅长看着梁承烬,不说话了。 梁承烬把大刀插在地上,走到刘教官面前:“教官,晚上出发之前再教我两招行吗?” 刘教官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学了三天刀就能跟自己打平的年轻人,此刻满头大汗,军装被土和汗浸得到处是暗渍。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行。” 刘教官把刀捡起来,“吃了饭就来。” 梁承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些大刀队的士兵身边。 没人再笑了。 第62章 三百壮士夜袭喜峰口! 天黑了。 晚上八点钟,大刀队在营地南边集合完毕。 五百个人列成四路纵队,手里的大刀刀刃用黑布包着,防止月光反射暴露目标。 每个人身上除了大刀以外,还带了三颗手榴弹。 多余的东西全部留在了营地。 赵旅长站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做长篇大论的动员。 他只说了一句话:“弟兄们,今晚我们去砍日本人。砍完了活着回来的,我请你们喝酒。”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 五百个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好”。 梁承烬站在第十组的位置上。 他左手边是张二虎,右手边是一个叫孙三的瘦高个。 他们俩在下午的对练中都跟梁承烬过了招,输了,但没有再说什么风凉话。 队伍出发了。 没有火把,没有灯。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点惨白的光洒在山路上。 五百人踩着碎石和冻土往喜峰口方向走,脚步声被刻意压低了。 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被踢到的石头滚下坡的声响。 梁承烬跟着队伍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崖。 空气里飘着一股硝烟的味道——前两天日军炮击留下的。 到了一个岔路口,赵旅长在前头叫停了。 “各组长过来。” 十个组长围过去,蹲在地上听赵旅长布置最后的进攻方案。 马良功很快回来了。 他蹲在第十组的人中间,压着嗓子说——“日军前沿阵地在前面三里地的山坳里。侦察兵报回来的情报:一个大队的兵力,六七百人,分布在三个高地上。我们的任务是从东面的低洼地带摸上去,先干掉他们的哨兵,然后分三路同时进攻三个高地。第一组到第四组打左边的高地,第五组到第七组打中间,第八组到第十组打右边。记住,上去以后只砍人,不开枪。手榴弹留到关键时刻用。全程不准喊叫,不准点火。日本人发现我们的时间越晚,我们砍的人越多。” 梁承烬听完以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地形。 不对。 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问马良功:“排长,右边那个高地的日军配置你知道吗?” 马良功皱了皱眉:“这个……侦察兵没有细说。” “如果右边高地有重机枪阵地,我们从东面低洼地带上去的路线就在机枪的射界里。日本人一旦开枪,我们的人没有遮挡。” 马良功沉默了。 旁边的张二虎插嘴:“那你说怎么办?” 梁承烬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夜袭,日本人多少有点准备。正面摸上去是最常规的打法,日本人也会按最常规的方式防守。但如果我们第十组不走正面——” 他在地面上划了一条弧线,“从右边绕到高地的背面,那里是山坡,坡度陡,日本人不会在那里布防。我们从后面翻上去,先把哨兵和机枪手干掉,然后从高地顶上往下冲。日本人会被前后夹击。他们不知道后面来了多少人,天黑看不清楚,一定会慌。慌了以后建制就散了,建制一散——” 他在地上划了个叉,“我们的刀就管用了。” 马良功盯着地上的那些线看了好一会儿。 张二虎蹲在旁边,嘴里咕哝:“你怎么知道后面那个山坡能上去?” “下午在营地看过地图。那个位置有一条采石的老路,废弃了好多年了,窄但能走人。” 马良功站起来:“我去跟赵旅长说。” 他跑到前面去了。 三分钟以后回来了。 “旅长说——你的建议他采纳了。第十组从侧后方迂回,其余不变。但他加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你的路走不通,第十组五十个人全死在山坡上,这笔账记你头上。” 梁承烬把铅笔收回口袋。 “走不通的话我第一个死在上面,不用记账。” 凌晨一点。 大刀队进入了攻击位置。 梁承烬带着第十组五十个人沿着那条废弃的采石路往山坡上摸。 路比他想的还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脚下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响。 他走在最前面。 大刀拎在手里,刀刃上的黑布已经解开了。 身后是张二虎、孙三和另外四十七个大刀队的兵。 没人说话,五十个人像五十条影子一样贴着山壁往上爬。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梁承烬的手摸到了一段平地。 到了。 高地的背面。 他趴在地上往前看了看。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点,借着那点光,他看见了前方三十米开外有两个人影。 日军的哨兵。 两个人背对着他,面朝着山下的方向。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正面——那里是二十九军可能进攻的方向。 梁承烬回头用手势比划了一下。 张二虎和孙三摸了上来,一人对准一个。 梁承烬竖起三根手指。 三。 两根。 一根。 两条黑影无声地扑了上去。 张二虎的大刀砍在第一个哨兵的后颈上,孙三的刀从第二个哨兵的背后捅进去。 没有喊叫。 两个哨兵倒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点闷响。 梁承烬趴在地上等了十秒,确认没有其他日军过来查看,然后站起身来。 他用手往前一指。 五十个人无声地越过了哨兵的尸体,摸进了日军阵地的后方。 月光下,他们的大刀反射着冰冷的白光。 梁承烬把刀举到齐肩的高度。 然后山下传来了一声爆炸——正面进攻的主力开始动手了。 “冲!” 赵旅长的嗓音从山谷底部传上来。 梁承烬大吼一声:“杀——!” 五十个人从高地背面涌了下去。 第63章 一人一刀杀穿日军阵地! 日本人完全没有想到,背后会来人。 高地上的日军,注意力全被山下正面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吸引了。 大部分人端着枪,趴在工事后面,紧张地盯着下方黑黢黢的山路。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死死地指着那条唯一的上山通路,射手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就等着中国人进入射程。 梁承烬就是在这个时候冲到的。 他像一头从黑暗里扑出来的豹子,第一个目标,就是机枪阵地。 第一挺重机枪的射手听见了身后异样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梁承烬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嘴巴刚刚张开,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 大刀带着风声,劈了下去。 一刀。 没有多余的动作。 射手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栽倒在冰冷的机枪上。 旁边的副射手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够旁边架着的步枪。 梁承烬已经到了跟前,一脚狠狠踢在他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可闻。 那人惨叫一声,梁承烬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刀尖调转,从上往下,径直扎进了他的胸口。 两个人,三秒钟。 干净利落。 第二挺机枪那边终于反应了过来。 一个日本兵怪叫着端起三八大盖,枪口还没对准,梁承烬已经把手里的大刀甩了出去。 不是扔,是甩。 他握着刀柄的末端,用尽腰腹的力量,将七八斤重的大刀像个铁饼一样横着甩了出去。 大刀在空中打着旋,沉重的刀背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个日本兵的脸上。 “噗”的一声闷响,像是砸烂了一个西瓜。 那个日本兵整个人向后仰倒,鼻梁骨当场就塌了下去,满脸是血,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过去。 梁承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地上捡回自己的大刀。 那个倒霉的日本兵还在地上抽搐,梁承烬一脚踩住他的步枪,反手一刀,了结了他的痛苦。 身后,第十组的弟兄们终于跟了上来。 “杀啊!” 张二虎冲在最前面,他不像梁承烬那样悄无声息,而是嗷嗷叫着,像一头下了山的猛虎。 他的刀法是正统的路子,一劈一砍,势大力沉,都是练了三年的真功夫。 第一个照面,一个端着刺刀冲上来的日本兵被他从肩膀连着锁骨,斜着劈到了胸口,半边身子都垮了下去。 孙三的打法又不一样。 他个子高,腿长,臂也长。 他不像别人那样抡圆了砍,而是把大刀当枪使,刀尖永远冲前,脚下踩着碎步,一步一刺。 他的动作快,角度刁,每一下都冲着脖子、心口这种要害地方去。 一个日本兵刚想举枪,就被他一刀从喉咙里捅了个对穿。 高地上彻底炸了锅。 日本人在短短十几秒内,被从背后端掉了最重要的两挺重机气枪,五十个手持大刀的煞神从天而降。 黑暗中,他们根本分不清后面到底来了多少人,也搞不清攻击来自哪个方向。 一个日军军曹挥舞着指挥刀,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吼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七八个日本兵被他集合起来,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掉头迎向了梁承烬。 梁承烬不闪不避,迎着那群人就冲了过去。 第一个日本兵的刺刀又快又准,直捅他的心窝。 梁承烬身体猛地向左一侧,刀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 他左手顺势抓住了那支滚烫的步枪枪管,用力往旁边一带,那日本兵重心不稳,门户大开。 梁承烬右手的大刀已经横着抹过了他的脖子。 一股滚烫的血喷了他满脸。 热的,腥的。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二个日本兵的刺刀紧跟着就到了。 梁承烬没有停步,他在这群日本兵中间穿插,步法诡异,完全不按常理。 这套路跟他当初在黄埔操场上对付那三十个同学时一模一样——绝不在一个人身上浪费超过一秒钟,一击得手,立刻移动,在移动中寻找下一个目标。 但这里终究不是操场。 操场上没人真的想要他的命。 一把刺刀冷不丁地从他右侧的视觉死角刺了过来,他凭着本能扭了一下腰,刺刀还是擦着他的肋骨划开了一道口子。 疼。 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扫了一眼,军装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正一股股地往外渗。 伤得不重,但这份疼痛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杂念。 这里不是天津卫的街头斗殴,也不是军校的演习。 这里,每一下都是冲着要你命来的。 他的心,反而一下子沉到了底。 杀。 就这一个字。 那个挥舞着指挥刀的日军军曹终于冲到了他面前。 这个军曹的刀法明显比普通士兵强得多,是个练家子。 他一上来就是个标准的下段切,刀尖贴地,从下往上,目标是梁承烬握刀的手腕。 梁承烬手腕一缩,让过了这刁钻的一撩。 下一秒,他右脚猛地跨出一大步,整个身体切进了军曹的左侧。 这是他从前世那些格斗视频里学来的步法,简单,高效,专门用来打破对手的攻击节奏,抢占最有利的攻击位置。 在冷兵器对决里,好用得出奇。 军曹大惊,他没想到对方的步法如此怪异,急忙转身想要补一刀。 但来不及了。 梁承烬的大刀已经从他的视觉盲区,带着千钧之力劈了下来。 军曹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指挥刀。 “长官!”张二虎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拽住梁承烬的胳膊,他看到了那道血口子,“你受伤了!” “没事!”梁承烬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往前打!别停!” 就在这时,高地的另一侧,山下,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正面进攻的第八组和第九组,终于也冲上了高地! 两股人马,一前一后,像一把巨大的钳子,死死地夹住了高地上的日军。 日本人彻底乱了。 有的想往山下跑,结果一头撞上刚冲上来的大刀队弟兄。 有的蹲在战壕里想开枪,可敌我双方已经搅在了一起,黑暗中开枪,打中自己人的概率比打中敌人还大。 步枪,在一瞬间成了烧火棍。 这,就是梁承烬下午提出那个战术的核心——废掉日军的火力优势。 夜战,近身,两面夹击。 比的,就是白刃战的胆气和面对面拼杀的功夫。 在这一点上,二十九军的大刀队,从来没怕过任何人。 梁承烬一路从高地右侧砍到了中间。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砍了多少人。 五十个?还是一百个? 不知道。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握着刀柄的手指有些僵硬。 大刀的刀刃上糊满了血浆和碎肉,甚至还有头发,砍出去的手感跟一开始完全不一样了,变得又粘又钝。 他身上的军装早就被血浸透了。 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敌人的。 右肋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跑动和扭身,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顾不上。 他知道,不能停。 在这种混战里,一旦停下来,立刻就会被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敌人淹没。 他冲到了中间的那个高地。 第五、六、七组的弟兄们正在这里和日军主力鏖战。双方彻底绞杀在了一起,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锐响,混成了一锅滚开的沸水。 梁承烬一眼就看见,不远处一个临时的沙包工事后面,一挺歪把子机枪正在疯狂地吐着火舌。 橘红色的弹道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道死亡的直线,好几个大刀队的弟兄已经倒在了机枪前面。 他没有从正面冲,而是借着战壕和弹坑的掩护,悄悄绕到了那挺机枪的侧面。 三颗手榴弹,他还有。 他从腰间摸出一颗,拇指熟练地扣开保险,拉掉拉环,在头盔上“梆”地磕了一下。 心里默数了两秒。 然后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那个机枪工事里。 轰——! 一团火光夹杂着黑烟爆开,那挺歪把子机枪瞬间哑了火。 梁承烬看也不看战果,又摸出第二颗,拔弦,磕帽,朝着机枪阵地左边一群正准备反扑的日军扔了过去。 轰——! 又是一声巨响,惨叫声响成一片。 第三颗手榴弹,他没扔。 塞回了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两个火力点被拔掉,大刀队的弟兄们士气大振,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潮水般涌了上去,将残余的日军彻底淹没。 梁承烬站在硝烟里,撑着膝盖,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鼻腔里,全是血腥味和火药的呛人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刀。 刀刃已经卷了,上面崩开了好几个豁口,这把跟着他砍翻了几十个鬼子的功臣,算是废了。 他毫不犹豫地把刀往地上一插,从旁边一个死掉的日本兵手里,连着步枪拔下了那把长长的三八式刺刀。 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比大刀轻,但更锋利。 远处,最后一个高地上,火光冲天,喊杀声依旧激烈。 第64章 这种打法日本人没见过!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梁承烬发现了一个问题。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假,但他们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中要快得多。 右翼高地拿下了,中央高地也基本肃清,但左翼高地——也就是第一组到第四组负责进攻的那个山头,打得异常艰苦。 从枪声和爆炸声就能判断出来。 右翼和中央的枪声已经变得稀疏,多是弟兄们在补枪,或是零星的抵抗。 而左翼的枪声,密集、短促,还夹杂着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特有的声响。 那边的日军不仅更多,而且显然有脑子清楚的军官在指挥。 梁承烬蹲在中央高地的一个弹坑里,背靠着焦黑的泥土,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 连续一个多小时高强度的挥刀劈砍,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右肋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被凝固的血块和泥土糊成了一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 张二虎从旁边的战壕里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一屁股墩在他身边,身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长官,左边啃不动。”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声音嘶哑,“小鬼子在那边挖了三层工事,我们的人冲了两次,都给打了回来。” “伤亡?”梁承烬的声音也有些发飘。 “不晓得。但枪声听得出来在变少……是我们这边的枪声。” 梁承烬没说话,扭头朝左边看去。 黑暗中,只能看到零星的火光和不断晃动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颗照明弹拖着惨白的尾焰升空,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山坳。 借着这光,他看清了左翼高地的全貌。 那根本不是一个临时阵地,而是一个半永久性的防御工事。 三道战壕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彼此之间有交通壕相连。 最高处,一个用沙包和原木搭建的机枪碉堡,像一只独眼巨人,死死盯着山下的进攻路线。 第一组到第四组的弟兄们,正被死死压制在山脚下的一片乱石坡后面,动弹不得。 往上冲,就是拿人命往机枪口上填。 “得绕。”梁承烬吐出两个字。 “咋绕?”张二虎问,“那边的山背是断崖,没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梁承烬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在山下观察的地形,“断崖底下有条干河沟,从那儿走,能绕到他们的侧面。” 侧面,不是背后。 但小鬼子在那的防守,绝对比正面薄弱。 “你带多少人?”张二虎立刻明白了。 “我一个。” “啥?”张二虎眼珠子都瞪圆了,“你一个人去?疯了吧!” “人多了动静大。”梁承烬不理他的咋咋呼呼,“你带第十组剩下的弟兄在这等着。我摸过去之后,会打一发信号。” 他拍了拍张二虎的肩膀。 “看见信号,你们就从侧面冲上去,跟他们来个狠的。” 张二虎看着他,一脸的“你他娘在逗我”。 “你上哪儿弄信号去?” 梁承烬没说话,从腰后摸出那支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毛瑟手枪。 钟定北借他的。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黄铜弹壳的玩意儿,弹头是红色的。 临行前,他从营地弹药库“顺”来的信号弹,就这一发。 张二虎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 “别问。”梁承烬打断他,把信号弹推进枪膛,动作干脆利落,“等我信号。” 说完,他不再停留,矮身从弹坑里翻了出去,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暗里。 干涸的河沟里铺满了碎石和枯草,一脚踩上去就“沙沙”作响。梁承烬不得不放慢速度,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终于摸到了左翼高地的侧翼。 果然。 和他预料的一样,侧面只有一道孤零零的战壕,七八个日本兵稀稀拉拉地蹲在里面,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面和右侧的枪声吸引着。 正面,是大刀队主力在佯攻牵制。 右侧,是中央高地传来的零星枪响。 没人看自己的屁股。 梁承D烬趴在河沟的边缘,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地观察了一分钟。 七八个日本兵,间隔着两三米,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十五米。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刀,有些僵硬,不太听使唤了。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重新握紧了手里那把从尸体上拔下来的三八式刺刀。 冰冷的铁器,比大刀轻,却更考验技巧。 不能开枪。 枪声一响,所有的小鬼子都会掉头。 必须无声地解决掉他们。 至少,要解决掉第一个,趁乱冲进战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火辣辣的疼。 下一秒,他从河沟里猛地窜了出去! 十五米的距离,三秒即至。 第一个日本兵听到了身后异常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回过头。 月光下,他只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黑影扑面而来。 噗。 刺刀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喉咙,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 梁承烬抽出刺刀,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矮身一滚,钻进了只有一人多深的战壕。 他猫着腰,像猎食的野兽,沿着狭窄的壕沟向前突进。 前面三米远,第二个日本兵正端着枪,聚精会神地朝正面射击。 梁承烬从后面扑上,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的刺刀毫不犹豫地从后心捅了进去。 放下尸体。 继续。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在黑暗的战壕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杀戮。 黑暗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前面士兵打枪的声音,完美掩盖了后面死神的脚步。 直到第六个。 出了岔子。 那个日本兵恰好在这一刻转身,似乎是想和同伴说些什么。 他看到了梁承烬。 或者说,看到了一个从黑暗里钻出来,浑身浴血的魔鬼。 他嘴巴张开,用日语短促地喊了一声。 梁承烬的刺刀已经送进了他的胸膛,但那一声喊叫,如同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敌袭——” 旁边的日本兵终于警觉。 不能再等了。 梁承烬当机立断,掏出那把上了膛的毛瑟手枪,对准天空,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与众不同的枪响。 一发信号弹尖啸着冲上夜空,在高地正上方炸开,泼洒下一大片刺目的红光。 整个战场,瞬间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中央高地上,一直死死盯着左边的张二虎浑身一激灵。 “信号!是长官的信号!”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自己的大刀,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第十组的弟兄们,给老子冲——!” 剩下的三十多号人嗷嗷叫着,从中央高地涌下,沿着那条干涸的河沟,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插日军侧翼。 与此同时,被压在山脚乱石坡下的第一到第四组也看到了这颗从天而降的血色信号。 黑暗中,赵旅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同平地起惊雷,在整个山谷里炸响。 “全军冲锋!给老子上——!” 三百多名大刀队弟兄,在同一时间,从正面、侧面,两个方向,朝那个最后的山头,发起了决死冲锋。 高地上的日军,彻底乱了套。 这一次,该清场了。 第65章 最后的清场 左翼高地的战斗,是整场夜袭中最惨烈的一锅血肉糊。 当那颗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泼洒下满山遍野的血色光芒时,梁承烬才看清了山顶的全貌。 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不是什么小队旗。 是日章旗。 一面联队旗。 旗帜旁边,一顶明显比其他帐篷大一圈的帐篷,赫然矗立——那是联队指挥所! 梁承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娘的,捅了马蜂窝了。 这不是一个大队。 这是一个联队的联队部,外加至少一个半大队的守备兵力。 怪不得这么难啃。 信号弹的光芒转瞬即逝,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但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已经烙在了梁承烬的脑子里。 他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退路。 信号已发,赵旅长和张二虎他们马上就要冲上来了。 他现在就是插进敌人心脏的一根钉子,他不动,所有人都要死在这。 “杀!” 梁承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沿着狭窄的战壕,朝山顶的方向猛冲。 战壕里的战斗,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野蛮。 空间太窄了,大刀都施展不开。人贴着人,刀对着刀,你死,或者我亡。 手里的三八式刺刀在又一次捅穿一个日本兵的胸膛,再用力拔出时,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刀尖崩断了。 他看也不看,甩手将断刺刀扔掉,顺势从地上一个刚被他砍死的日本军官手里,夺过了一把指挥刀。 倭刀,比大刀短,也更轻便,刀身狭长,带着一道诡异的弧度。 在逼仄的战壕里,这玩意儿比大刀好用。 他挥刀前冲,一个转身的日本兵刚举起刺刀,刀光一闪,一颗头颅便滚落在地。 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甚至没空去擦,因为另一个黑影已经从侧面扑了过来。 梁承烬下意识地横刀去挡,身体却慢了半拍。 噗嗤。 一股剧痛从右臂传来。 在他一刀将对方从肩膀劈到胸口的同时,那家伙的刺刀也在他的小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操!” 他一脚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踹下战壕,鲜血瞬间染红了半条袖子。 没时间包扎。 他用牙齿和左手,飞快地从内衬上撕下一块布条,在伤口上死死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血还在往外渗,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 就在这时,侧后方传来了张二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弟兄们,给老子冲啊!给长官报仇——!” 张二虎带着第十组剩下的三十多号人,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从侧翼的干河沟杀了上来。 日军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正面,是赵旅长亲自带领的主力部队。 侧面,是张二虎的第十组。 而在他们防线的内部,是梁承烬这个神出鬼没的死神,在战壕里来回搅动。 三百多名大刀队的弟兄,从三个方向,裹挟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疯狂地向上冲击。 砍刀劈开头骨的闷响,刺刀捅进肉体的声音,还有濒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成了高地上唯一的主旋律。 但日军的精锐,毕竟不是纸糊的。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残存的日本军官开始声嘶力竭地呼喊,用指挥刀的刀背抽打着溃散的士兵,强行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 很快,就在通往山顶的第二道战壕上,一道新的防线被仓促建立起来。 三挺歪把子轻机枪被架在了沙袋上。 “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像不要钱的铁雨,朝着正面冲锋的大刀队弟兄们泼洒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弟兄,像是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另一个弟兄大腿中弹,惨叫着翻滚着滑下了陡坡,不知死活。 攻势,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梁承烬趴在战壕的拐角,胸口像是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嘴里满是铁锈味。 他妈的。 这三挺机枪,像三颗毒牙,死死咬住了他们的咽喉。 山脚下,赵旅长的吼声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绝望的愤怒。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再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一旦日军的炮兵和援军赶到,他们这五百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梁承烬伸手在身上摸索。 最后一颗手榴弹。 冰冷,沉重。 他又摸了摸腰间的毛瑟手枪,弹匣里,还剩三发子弹。 三发子弹,一颗手榴弹。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飞快地从战壕边缘探出头,只用了半秒钟,就将那三挺机枪的位置死死记在心里。 一个扇形,彼此间隔着两三米,枪手和副射手缩在沙袋后面,大概有十来个鬼子。 他缩回头,抹了把脸上的泥和血。 “张二虎!”他朝着侧后方低吼。 “在!”不远处的壕沟里,传来张二虎闷闷的回应。 “我数三声,你带人从左边冲!” “冲?长官,你看那火舌……那不是冲,是送死!” “你不用冲到跟前!”梁承烬的声音压抑着一股火气,“露个头,把你们身上所有的手榴弹,全给老子朝那边扔过去!扔不扔得中不重要,把他们的火力给老子吸引过去!” “然后呢?” “然后没你的事了!听我命令!” 张二虎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好!” 梁承烬不再废话,猫着腰,沿着战壕向右侧快速移动。 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愚蠢。 张二虎在左边制造混乱,吸引机枪的注意力。 他,从右边的死角冲出去,用最后一颗手榴弹,解决掉所有问题。 这是一个赌博。 用他自己的命,赌一个十米冲刺的距离。 战壕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他刚绕过拐角,就跟一个端着枪的日本兵撞了个满怀。 两人都愣住了。 但梁承烬的刀,比对方的反应快了半步。 一道寒光闪过,那日本兵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线,捂着喉咙,无声地倒了下去。 梁承烬看也不看,翻过他的尸体,继续向前匍匐。 他停在一个位置,从这里,他能清晰地看到机枪阵地的侧面。 三挺歪把子正对着山下疯狂扫射,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左侧,张二虎的怒吼声和几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操你姥姥的小鬼子!看这边!” 轰!轰! 日军机枪手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三挺机枪中的两挺,立刻调转枪口,朝着张二虎的方向开始压制性射击。 就是现在! 梁承烬猛地从战壕里翻了出去,像一头捕食的猎豹,甩开双腿,朝着那个死亡地带狂奔。 十米。 只要跑过这十米。 风在耳边呼啸,肺部火烧火燎。 第五步。 一个眼尖的日本兵发现了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枪声响了。 子弹擦着他的脚后跟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泥土。 他没有停。 第六步。 第七步。 第八步。 他用牙咬住手榴弹的拉环,猛地一扯,拇指死死压住弹片。 心里默念。 一秒。 两秒。 就在他感觉手臂快要抬不起来的时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颗滚烫的铁疙瘩甩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三挺机枪正中间的位置。 梁承烬想也不想,整个人朝地上一扑。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瞬间安静了,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知道。 机枪哑了。 三挺,全哑了。 当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山下,沉寂了片刻的大刀队,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冲啊——!” 没有了机枪的压制,三百多名红了眼的汉子,如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日军最后那道脆弱的防线。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日军的指挥系统彻底崩溃,士兵们各自为战,被分割,被包围,然后被砍倒。 那个象征着联队荣耀的指挥所,在混战中被几个大刀队弟兄冲进去,用大刀劈成了碎片。 联队长带着两三个参谋,狼狈地想从后山逃跑,没跑出多远,就被一群嗷嗷叫的弟兄们围住,乱刀砍成了肉泥。 梁承烬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拄着那把卷了刃的倭刀,站在山坡上,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场血腥的盛宴。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杀了多少人。 一百?两百?还是三百? 记不清了。 手臂已经彻底麻木,握着刀柄,全凭肌肉的惯性。 天边,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丝光。 天,要亮了。 就在这时,赵旅长那已经劈了的嗓音,从山下传来,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声音。 “收刀——!” “收刀——!” “撤——!” 第66章 活着回来的两百人! 天亮以后,大刀队开始撤退。 赵旅长下了死命令,从南面的山谷撤,必须在日军的增援爬上来之前,彻底脱离这片绞肉场。 梁承烬混在队伍里,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右肋和右臂的伤口在颠簸中又崩开了,血顺着破烂的军装往外渗,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只能用左手死死按住肋下的口子,另一只手拎着那把缴获来的倭刀当拐杖,一步一挪。 刀身上凝固的血垢,在晨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张二虎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骂骂咧咧地靠过来,一只手直接搭在他肩膀上,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你他妈属猫的?九条命?” “差不多。”梁承烬的声音有些飘,“不快点,小鬼子的飞机就该来给咱们点名了。” “你身上到底几道口子?”张二虎手上加了点力,感觉梁承烬整个身子都晃了一下。 “没数。死不了。” “我操……”张二虎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伤员压抑不住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声。 每个人都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身上挂着自己或敌人的血,泥土和硝烟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回到了出发前的集结点。 赵旅长已经站在了那块大石头上,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五百人出去的。 现在,稀稀拉拉站在他面前的…… 赵旅长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点。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根手指在晨风里,有些抖。 他点了两遍。 二百零三。 五百个生龙活虎的汉子,一夜之间,只剩下二百零三个。 还活着的,超过一半身上挂着彩。 有拄着卷了刃的大刀回来的,有两个人搀着一个走回来的,还有几个,是手脚并用,从山里硬生生爬回来的。 梁承烬看到一个兵,被人背在背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被日本人的手榴弹炸的。那兵的脸白得像纸,趴在战友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人还活着,还在喘气。 还有三个人,是被抬回来的。 已经不会动了。 半路上,气就断了。 尸体都凉了,但弟兄们还是把他们抬了回来。 赵旅长从石头上跳下来,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 山风吹过,他那宽阔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没人出声。 空气里只有血腥味和风声。 过了足足两分钟,赵旅长才转回来。 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熬了一夜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炭。 “报各组损失。”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十个组长,不,是活着的八个组长,站了出来。 第一组组长,一个胳膊吊在胸前,声音发颤:“第一组,出五十,回十八。” 第二组组长,脸上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和泥糊在一起:“第二组,出五十,回二十一。” 第三组…… “第三组,出五十,回十四。” 当报到第四组时,一个汉子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还是旁边的人替他说了:“第四组……全灭了。” 五十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们冲的是左边高地正面,被机枪死死压着打。 排长第一个倒下,剩下的人失去了指挥,也没一个人后退,就那么一排一排地迎着火舌往上冲,直到最后一个也倒下。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第五组,二十三。 第六组,十九。 第七组,十六。 第八组,二十五。 第九组,二十二。 最后,轮到了第十组。 马良功站在那,瘦削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队伍里却异常清晰。 “四十一个。” 五十个人出去,回来了四十一个。 死了九个。 第十组,伤亡最小。 这个数字往那一摆,什么都不用解释了。 当初是谁力排众议,非要搞什么侧后方迂回,又是谁的方案让这四十多号人活了下来,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落在了梁承烬身上。 赵旅长拨开人群,大步走到梁承烬面前。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梁承烬。 浑身上下都是血和泥,军装破得像布条,右臂用一截撕下来的袖子胡乱缠着,还在渗血。 脸上几道划伤,手里那把倭刀的刀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血肉。 “伤怎么样?”赵旅长问。 “能走。” 赵旅长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是怎么炸掉机枪的,想问他怎么活下来的,想说一句“干得漂亮”,甚至想说一句“谢谢”。 但最后,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梁承烬的肩膀,转身去安排撤退了。 张二虎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等赵旅长走远了,他才凑过来,对着梁承烬的后脑勺来了一句:“你他妈……牛逼。” 梁承烬没理他。 他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噗通一声蹲了下去,把那把杀人杀到麻木的日本军刀插在脚边的泥地里。 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他太累了。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一点点往外渗的。 可他的脑子,却偏偏转得飞快。 今晚,到底干掉了多少日本人? 撤退的路上,他粗略看过战场。 三个高地加起来,视野里能看到的鬼子尸体,少说有几百具。 这还不算那些被炸碎的,滚到战壕里、碎石缝里的。 如果再加上后续溃散的、受伤后死在山里的…… 一个联队。 这一仗,他们大概率是把小鬼子一个联队给打残了,甚至……是全歼。 日军一个联队满编是三千六七百人,就算这个前沿阵地不满编,打个折扣,三千人总是有的。 五百人的大刀队,用一个晚上,拼掉了三千多人的日军联队。 伤亡比……五百对三千。 己方阵亡近三百人。 这个战绩,放在整个长城抗战,甚至放在整个抗日战争史上…… 梁承烬蹲在那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世看过的那些黑白纪录片。 大刀队……喜峰口……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那首唱了几十年的歌,原来就是这么来的。 而他,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竟然亲身参与了这首歌的诞生。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硝烟。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已经大亮了。 灰蓝色的天空下,喜峰口的山峦连绵起伏,苍凉而雄浑,跟历史课本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出发了!” 赵旅长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 两百零三个拖着残破身躯的汉子,再次开始移动,往大后方的营地走去。 梁承烬站起来,拔出地上的倭刀,跟上了队伍。 刚走了两步,马良功从后面追了上来,与他并排走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梁少校,这一仗过后,你在二十九军里说话,没人敢不当回事了。” 梁承烬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得色。 “我不是来让谁听话的。” 他说。 “我是来打日本人的。” 马良功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们走了大半天,才终于远远望见了营地的轮廓。 二十九军的营地门口站满了人。 第67章 宋哲元站起来敬了个礼! 消息比他们的腿快。 侦察兵天不亮就把战报往回传了。 喜峰口三个高地易手,日军一个联队的阵地被大刀队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指挥所都被人给平了。 更邪乎的是,日军那个联队的无线电,在凌晨五点后就彻底哑了火,电台被砸,跟他们的师团部断了联系。 整个二十九军的营地,炸了锅。 大刀队回来的时候,营地门口黑压压全是人。 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士兵、后勤、文书、伙夫,连军医院那帮平日里只闻药水味的小护士都跑了出来,踮着脚尖往外瞅。 没人欢呼。 出去的时候是五百条壮汉,回来的时候,队伍稀稀拉拉,一眼就能望到头。 门口的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这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队伍。 看着他们身上干涸的血迹,看着他们胡乱缠在胳膊、大腿上的破布条,看着他们拄着卷了刃的大刀当拐杖,一步一瘸地往回挪。 人群里,有抽泣声。 不是回来的人在哭。 是门口接他们的人,看着这副惨状,没忍住。 一个伙夫,四十多岁的汉子,端着一整桶刚烧开的热水就冲了过来,手里的勺子抖得厉害,给第一个走进营门的伤兵舀了一大碗。 那伤兵也不嫌烫,接过来就往嘴里灌,半碗下肚,才哈出一口白气。 “有馒头没?”他哑着嗓子问。 “有!管够!”伙夫眼圈一红,扭头就往伙房跑。 大刀队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走进了营门。 两个搀一个的,一个背一个的,还有自己咬牙硬撑的。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那条路,安静得吓人。 梁承烬混在队伍中间,不起眼。 他左边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挂了彩,肿起老高,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那身军装,除了领章还能看出点颜色,剩下的地方,全是泥、血和火药的混合物。 他走过大门时,两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南京来的那个……” “是他?他也上去了?” “上去了,听二虎子他们说,第一个冲上去的就是他。” 梁承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一堵土墙,想往自己那间平房挪。 没走两步。 一个军官从对面快步走来,直接拦在了他面前。 “梁少……梁督军,军长要见您。” 梁承烬抬起头,是周学之,胡定国的副官。 “现在?” “是的,督军,现在。”周学之的语气很恭敬,和之前完全不同。 梁承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 浑身血污,半张脸让泥给糊住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说句从坟里刚爬出来都有人信。 “军长说,现在就见。”周学之重复了一遍,态度坚决。 梁承烬没再多话,跟着周学之往指挥部走。 刚到指挥部那排平房的走廊下,他就看见一个人。 胡定国。 他背着手站在廊柱边,没穿外套,就一件衬衫,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脸上的神情,拧巴得很。 不再是之前那种毫不掩饰的冷漠和敌意。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懊恼,还有几分不甘不愿的倔强。 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平白老了十岁。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梁承烬没躲。 他拖着那条伤腿,就这么一瘸一拐地,从胡定国面前走过去。 胡定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受伤了。” “小伤。” “处理了?” “还没。” 胡定国不说话了。 就在梁承烬以为他要让开的时候,胡定国忽然转过身,对着指挥部里头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震耳朵。 “卫生员!死哪去了!带药箱给我滚过来!先给他处理伤口!” 周学之在旁边小声提醒:“胡参谋长,军长还在等……” “军长等得及!”胡定国一句话顶了回去,语气不容置喙。 梁承烬就这么站在走廊上,一个年轻的卫生员蹲在他面前,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清洗他腿上的伤口。 酒精刺进皮肉,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胡定国就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谁也不看。 谁也没再说话。 卫生员处理完,梁承烬推开了指挥室的门。 宋哲元坐在那张巨大的沙盘桌后面。 桌上摊着喜峰口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圈和箭头,凌乱又触目惊心。 听见门响,宋哲元抬起头。 梁承烬站定。 他想把身体站直,可受伤的膝盖不听使唤,让他整个人微微歪着。他咬了咬牙,硬是把腰杆挺得笔直,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敬了个军礼。 “报告军长,大刀队……” 话没说完。 宋哲元站了起来。 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绕过桌角,一步一步,走到了梁承烬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 宋哲元比梁承烬高了半个头,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然后,宋哲元做了一件让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 他抬起右手,举至齐眉。 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二十九军军长,陆军中将,向一个复兴社的少校,敬礼。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的周学之,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旁边两个参谋军官,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 梁承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军礼,手臂上的伤口在跳,肋下的伤口在烧,可这些都比不上胸口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 “赵旅长的战报,我看了。”宋哲元放下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你提的迂回战术,至少救回来一百个弟兄。” “是弟兄们用命换的。” “你也在用命换。”宋哲元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赵旅长说,你肋下那一刀,再进去半寸,今天回来的就是二百零二个人。” 梁承烬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场面话,说这是军人本分,说这不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去歇着吧。”宋哲元转过身,走回桌后,“伤养好了,再来见我。有些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你的想法,以后,我想多听听。” 梁承烬敬了个礼,转身。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宋哲元对周学之的命令。 “给南京发电报。” “把大刀队的战报,一字不改,原文发过去。” “另外,给我加一句——复兴社特务处少校督军梁承烬,此役身先士卒,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战功卓著!” 梁承烬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出了指挥部。 走廊上,胡定国居然还站在那。 没走。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 胡定国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张开,又闭上了。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递到梁承烬面前。 “抽。” 梁承烬接过来,叼在嘴上。 胡定国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他点上。火光映着他那张复杂的脸,一明一暗。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走廊上抽烟,谁也不看谁,各自吐着烟圈。 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胡定国开了口,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梁承烬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胡参谋长言重了。” “我不是跟你客气。”胡定国猛地转头,直视着他,“你是来打日本人的。我他妈之前,把你当成了南京派来摘桃子、找麻烦的官僚。这一点,我认错。” 梁承烬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 “没关系。”他说,“换成我是二十九军的人,我也不待见南京来的。理解。” 胡定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梁承烬一瘸一拐地走了。 平房门口,于盈峰早就翘首以盼,看见他回来,那小子眼圈都红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搬了把凳子,让梁承烬坐下。 刘庆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祝新同则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三个人围着他,安静地忙碌着,谁也没提战场上的一个字。 梁承烬坐在凳子上,端着那碗粥。 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当叮当”的轻响,怎么都控制不住。 但他脑子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宋哲元那封发往南京的电报…… 戴笠会怎么看? 那位委员长,又会怎么看? 这战功,是蜜糖,还是烫手的山芋? 第68章 南京炸了锅,老蒋心里乐了! 电报抵达南京时,是下午三点。 军事委员会的机要室里,空气一如既往的沉闷,只有电报机单调的滴答声,和风扇有气无力的转动声。 值班的少校参谋王钟云正打着哈欠,将译好的电码誊抄在纸上。 他的工作就是日复一日地处理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军情,其中九成是坏消息——阵地失守,请求增援,物资告急。 他已经麻木了。 然而,当眼前这份来自二十九军的电文内容逐字清晰,他誊抄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团。 王钟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翻译错了,又或者北平那边发错了电码。 他拿起原始电码,重新核对了一遍。 没错。 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大刀队五百人夜袭喜峰口……全歼日军一个联队……毙敌约三千余……我方伤亡三百,生还二百零三……” 王钟云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断了。 他身边的同事被这动静惊动,探过头来:“老王,怎么了?” 王钟云没回答,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机要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顾不上这些,抓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像抓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冲出了机要室。 “疯了!疯了!”他嘴里念叨着,脚步踉跄地冲上楼梯。 楼道里的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一向稳重的老好人失魂落魄地往上跑。 “出什么事了?” “看他那样子,难道是……北平失守了?” 王钟云一路冲到了参谋本部的大办公室门口,连门都忘了敲,一把推开。 “报告!” 参谋长何应钦正在沙盘前推演战局,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眉头一皱。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王钟云喘着粗气,将手里的电报递了过去,因为跑得太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参谋长!……喜峰口……大捷!” “大捷?”何应钦接过电报,脸上写满了不信。 这个词,他已经太久没听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何应钦的表情,从不耐,到审视,再到凝重,最后,他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一个联队? 三千人? 五百人换三千人?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战报。 这已经不是大捷了,这是神话。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抬起头,盯着王钟云:“这份电报,宋哲元亲署?” “是!确认无误!” 何应钦放下电报,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一个红色的电话听筒。 他没有打给前线核实,也没有打给军政部。 电话直接打给了鸡鹅巷。 …… 戴笠正在特务处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山一样的文件。 天津站的重建,上海那边的暗杀行动,还有几个省份的情报网铺设,千头万绪。 电话铃声响起时,他有些不耐烦地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只说了几句话,戴笠握着笔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听着,没有插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像是被抽走了。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何应钦用同样平静但字字清晰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电报的核心内容。 戴笠挂断电话。 他没有动,在椅子上坐着,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南京午后的阳光,街上车水马龙。 可他的脑海里,却是一片尸山血海的北国战场。 梁承烬。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盘旋。 黄埔九期。 一个他亲手从学校里提前拽出来的年轻人,入学才三个月。 他当初看中的,是这小子身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不讲规矩的胆气。 派他去天津,本意是让他做一颗搅混水的石子,没想到这颗石子直接把天津那潭死水给炸开了锅,连袁文会那种地头蛇都被连根拔起。 后来派他去二十九军督战,戴笠心里清楚,那是个九死一生的差事。 宋哲元那帮西北军的将领,排外得很,不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客气了。 戴笠甚至做好了给他收尸的准备。 可现在…… 他不仅活着,还跟着大刀队,一夜之间,砍翻了日本人一个联队。 三千多个日本鬼子。 戴笠站起身,拿上帽子,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让司机备车,而是自己走上了街。 从鸡鹅巷到委员长官邸,不远不近。 他需要这段路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这份战报,对别人来说是军功,对他戴笠而言,是天大的政治资本! 当前线那些正牌军、黄埔嫡系一个个损兵折将,丢城失地的时候,他特务处派出去的一个“编外人员”,跟着一支不被看好的杂牌军,打出了一个一比十八的交换比。 这个故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中国都会为之震动。 更关键的是,梁承烬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刻着他戴笠的烙印。 复兴社特务处。 黄埔学生。 这是送给校长最好的一份大礼! 走到委员长官邸门口时,戴笠的后心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赶路的热,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亢奋。 门卫看见是他,不敢怠慢,立刻放行。 戴笠快步上楼,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被侍从秘书拦了下来。 “戴处长,委座正在会客……” “十万火急。” 戴笠吐出四个字,绕过秘书,直接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戴笠推门而入。 蒋介石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戴笠,有些意外。 “雨农?何事如此惊慌?” 戴笠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那份刚刚在脑中默写下来的电报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不敢拿那份参谋本部的电报,这是规矩。 蒋介石静静地听着。 当戴笠说到“毙敌三千余”时,蒋介石的目光变了。 当他说到“督军梁承烬少校身先士卒”时,蒋介石放下了手中的笔。 等戴笠全部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蒋介石摘下眼镜,用手指用力按压着鼻梁。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电报原文——何应钦已经派人送了过来。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个梁承烬……”蒋介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和往日沉稳的语调截然不同,“是你的人?” “是。黄埔九期学生。” “九期?”蒋介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怎么没有印象?” 戴笠心中一动,心想你当然没印象,你都多久没去过黄埔了,但他嘴上还是恭敬地回答:“报告校长,他只在黄埔待了三个月,便被学生选入特务处执行特殊任务。” “三个月?”蒋介石的声调陡然拔高,“三个月就离校,他现在什么军衔?” “少校。”戴笠顿了一下,补充道,“是职衔,铨叙处那边……还没来得及走完程序,论军籍,还是少尉。” “混账!” 蒋介石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铨叙处?他一个少尉,挂着虚衔去督军,拿着虚衔上阵杀敌,为国尽忠!他们铨叙处的人在干什么?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吗!” 戴笠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话骂他也没用。 那整个臃肿、低效的官僚体系都是他委员长一手促成的。 蒋介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多大年纪?” “……不到二十。” 蒋介石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戴笠。 “不到二十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在战场上,亲手格杀日军百余人,打残了日军一个联队。” 蒋介石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高兴、欣慰、苦涩和自嘲的古怪表情。 “你看看前线那些将领,我那些黄埔前几期的宝贝学生,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充足的补给,他们打的是什么仗?一个师守不住一个县城!三天丢两个阵地!丢人!现眼!”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给铨叙处下命令!梁承烬的少校军衔,我亲自批了!从今天起,正式铨叙,即刻生效!” 戴笠的心脏猛地一跳。 校长亲批一个少校军衔。 这份荣宠,在黄埔系里,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还有,”蒋介石头也不抬,“把他的档案给我调一份过来。我倒要看看,我们黄埔九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人才!” 戴笠垂手站着,脑子飞速运转。 蒋介石写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雨农,你给党国选了一个好人才。” 这句话的分量,戴笠掂量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的同时,后背又冒出了一层新的冷汗。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梁承烬这个人,不再是他戴笠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了。 委员长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就从棋子,变成了棋手。 …… 戴笠走出委员长官邸时,夜幕已经降临。 华灯初上,南京城的靡靡之音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上了一根烟。 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校长要看梁承烬的档案。 戴笠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份薄薄的档案。 有些东西,不能让校长看到。 他掐灭烟头,对着跟上来的司机,沉声吩咐。 “备车,去黄埔。” 第69章 苏区有人哭了! 消息不只传到了南京。 喜峰口大刀队夜袭的战报,在两天之内,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半个华夏。 天津的报纸头版头条,北平的报纸加急号外,上海的报纸更是用了猩红的大标题。 “二十九军大刀队夜袭喜峰口,歼敌三千余!” “血战长城,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 “壮哉大刀队!五百勇士夜毙日寇一联队!” 一时间,从通都大邑到穷乡僻壤,人人都在议论。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是久违的喜色。大学生在校园里贴满了标语,墨迹未干。连街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连夜把大刀队的故事编成了新段子,说得是唾沫横飞,满堂喝彩。 但有一群人,看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 苏区。 一间不起眼的土屋,特科的某个联络点。 一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手里捏着一份报纸。 报纸是经过好几道关卡,辗转数人才送到这深山里的,边角都磨毛了,中间的折痕处更是薄得透光,一不小心就会断成两截。 他看了两遍。 放下报纸,端起桌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水。水太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把报纸拿了起来,看第三遍。 这份内部传阅的报纸,内容比外面公开发行的要详细得多。 不光有大刀队的战报,在战报的末尾,还有一段用更小号字印刷的批注—— “赤锋同志(代号),在此役中随二十九军大刀队出击,提出关键迂回战术,身先士卒,亲手格杀日军百余人。目前身上多处负伤,但无生命危险。” 批注的最后,还跟了一句:“赤锋同志年仅十九岁。” 瘦男人看完这句话,手指在“十九岁”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终于把报纸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外面是黑沉沉的山林,风吹过,松涛阵阵,林子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背影像一座山。 许久,他才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粗糙的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即转特科相关同志传阅——赤锋同志在喜峰口一役中的表现。该同志深入虎穴,以敌之身份行我之事。年不及弱冠,单枪匹马在敌阵中挣扎求存一年有余。今日终以杀敌之功传名,然其背后之艰辛,唯我辈知之。望各同志引以为勉。”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 门口站岗的通讯员接过信封,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瘦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端起了那个搪瓷缸。 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缸子冰凉的边缘。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被风霜刻画过的瘦削面孔,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他的眼角,映着月光,有一点异样的亮。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什么也没说。 …… 同一天晚上,苏区另一处。 一个年轻的女通讯员,将那份传阅文件送到了一间窑洞里。 窑洞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正围着一盏油灯讨论着什么。 文件在三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赤锋……”年长的那个男人吐出这个代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就是去年发展的那个黄埔学生?那个买办家庭出身的小子?” “是他。目前以复兴社特务的身份在华北活动。” “十九岁?”另一个男人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十九岁。” 窑洞里安静下来。 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容易啊。”他不是在问谁,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狼窝里待了一年多。身边全是戴笠的鹰犬,走错一步就是死路一条。别说打日本人了,他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是怎么活过今天。”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一仗打完,他的名声会更大。蒋介石会盯着他,戴笠会盯着他,日本人更会把他当成眼中钉。他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同志开口了:“那……要不要想办法把他撤出来?” “不能撤。”年长的男人摇头,斩钉截铁,“他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我们就多一双眼睛,多一只手。一个能打进戴笠心腹圈子的人,价值连城。”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窑洞里踱了两步。 “但要给他加一条线。一条备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的后路。” “怎么加?” “我来安排。”年长的男人走到窑洞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看着外面的夜空。 山里的星星,亮得惊人。 “十九岁……”他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窑洞里,再没人说话。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两下,又顽强地挺直了。 …… 千里之外,喜峰口。 梁承烬躺在平房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 右肋上的伤口缝了四针,军医的手艺糙得很,缝得歪歪扭扭,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抽痛。 右臂的伤口还好,只是敷了药。最难受的是膝盖,肿得老高,敷了一层黑乎乎的草药,又痒又疼。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于盈峰在旁边的床上已经睡熟了,还打起了轻微的呼噜。祝新同和刘庆予也睡了,整个营地都陷入了寂静。 可梁承烬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战场上的画面。 血,喷溅出来的热血。刀,砍进骨头的闷响。火光,还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那些断了胳膊还在冲锋的弟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三百人。 还有第四组——五十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把手伸出被子,借着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垢。 十九岁。 拿着一把大刀砍杀了一百多个鬼子。 “值不值”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又被他狠狠摁了下去。 不能想这个。 想了就会犹豫,犹豫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血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南京的电报,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老蒋看完那份战报会是什么反应,他能猜到八九分。 铨叙处的正式少校军衔——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拿到的最实在的东西。 可他脑子里盘旋的,不是军衔。 是那三百个没回来的弟兄。 还有更远处的某个地方,某些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的人。 他的同志们。 他们此刻,是不是也在某间土屋里,看着那份战报? 他们知不知道,代号“赤锋”的这个人,还活着。 他们……会不会为他高兴? 梁承烬把枕头攥得更紧,脸死死地压在上面,呼吸又粗又重。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 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 月光还在那道裂缝里照着。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随即又是死一样的安静。 他仰面躺着,看着那道细白的月光,一直看到天色发白。 门外,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于盈峰起床跑操的闹钟响了。 但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梁少校。”是周学之的声音。 “什么事?” “南京来电。”门外的周学之,声音里压着一股子复杂的情绪,“委员长……亲自铨叙,授您陆军少校军衔。从即日起生效!铨叙处的正式文件,已经在路上了!” 梁承烬躺在床上,看着发白的天花板。 少校。 正式的。 “我的天!” 于盈峰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眼睛瞪得像铜铃,“少校!头儿!你成正式的少校了!” 祝新同和刘庆予也醒了,都坐起身,直勾勾地看着梁承烬。 梁承烬坐起身。 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知道了。”他对着门外回了一句。 周学之又补充道:“胡参谋长让我转告您,今天上午军部开会,宋军长点名让您参加。讨论……下一阶段的防御部署。” 这话一出,于盈峰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祝新同和刘庆予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让一个督军,参加二十九军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梁承烬没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那件被血浸透又晾干、已经硬邦邦的旧军装上。 领章上,还挂着戴笠给的那对少校军衔。 虚的。 但从今天起,不虚了。 他把旧军装推到一边,伸手拿过了祝新同昨天给他备好的那件干净军装。 第70章 少校督军,旁听变主导! 梁承烬换上那身新军装的时候,于盈峰在旁边帮他整理领章。 正式铨叙的少校领章,跟之前戴笠给的那对不一样。 这对是委员长亲批的,铨叙处盖了章,每一道纹路都硬邦邦的,摸上去像铁片。 于盈峰帮他把领章扣正了,退后一步看了看:“梁少校,这回可是货真价实了。” “嗯。” 梁承烬把军帽戴上,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军装——是因为那场仗。 三天前他还是个被人嫌弃的南京督军,现在他是跟五百个弟兄一起杀穿日军阵地的人。 身上的伤还在疼,右肋的缝针扯着皮肉,膝盖肿得像个馒头,但他站得很直。 “指挥部的会议几点?” “上午九点。周副官说宋军长特别点了你的名。”于盈峰压低声音,“祝新同刚才在外面转悠,看着不太对劲。” 梁承烬扣好腰带上的枪套:“他不对劲是他的事。走。” 从平房到指挥部不到三百米的路。 三天前他走这段路的时候,两边的士兵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野狗。 今天不一样了。 一个蹲在地上擦枪的老兵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梁承烬回了礼。 继续往前走。 又有两个士兵敬礼。 再往前,三个。 四个。 到指挥部门口的时候,路两边站着的人已经排成了两排,全在敬礼。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 就是敬礼。 这比鼓掌管用多了。 梁承烬在指挥部门口停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 沙盘前围了一圈将领,宋哲元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左边是胡定国,右边是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团级军官。 墙上挂着一幅新的作战地图,红蓝铅笔的标记比上次密了三倍。 于盈峰带着祝新同和刘庆予跟在后面进来,三个人缩在角落里站着。 梁承烬推门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屋里的说话声断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梁承烬站在门口,啪地立正敬礼:“报告军长,少校梁承烬前来报到。” 安静了两三秒。 宋哲元朝旁边的副官摆了摆手:“加把椅子。” 副官愣了一下:“军长,加在哪?” “我旁边。” 这回轮到在场的将领们愣了。 宋哲元旁边的位置,左边是副参谋长胡定国,右边是赵旅长。 那个位置坐的最低也得是团级以上的人。 一个少校坐在军长身边——这在二十九军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胡定国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往左挪了挪,给梁承烬腾出了位置。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梁承烬没有客气。 他走过去坐下了。 这一坐,于盈峰三个人在角落里的脸色就变了。 特别是于盈峰,他是上海站派来的,名义上是“协助”梁承烬,实际上是来盯梢的。 他本来想在这个会议上代表南京发言,摆一摆“督军”的架子。 现在梁承烬直接坐到了军长身边,他还怎么摆? 于盈峰硬着头皮开口了:“宋军长,我是上海站的于盈峰,奉戴处长之命协助梁少校督军。关于前线的形势,我有几点看法——” 胡定国扭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你在前线待过几天?”胡定国问。 于盈峰被噎了一下:“我虽然没有亲临前线,但根据南京方面的情报分析——” “南京的情报?” 胡定国冷笑了一声。 “南京的情报告诉你们日军什么时候打过来了吗?告诉你们弹药从哪儿补了吗?告诉你们弟兄们用大刀砍日本人的时候你们南京的人在干什么了吗?” 于盈峰的脸涨红了,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刘庆予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闭嘴。 胡定国转回头,不再看他们。 宋哲元敲了敲桌子:“说正事。日军在喜峰口吃了亏以后,这两天动静不对。老胡,你先说。” 胡定国走到地图前,用一根木棍指着喜峰口方向:“根据侦察兵的报告,日军第八师团的主力还在喜峰口正面。但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的炮击频率降低了四成。照理说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消停。” 一个团长接话:“会不会是在等援兵?” 另一个说:“日军的混成第十四旅团三天前从承德方向出发了,现在还没到喜峰口。我估计他们在等这支部队。” “等援兵到了再打喜峰口?”胡定国皱着眉头,“那我们现在就应该趁他们还没会合,主动出击——” “不行。”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军官摇头,“日军的火力太强了。大刀队那一仗虽然打赢了,但我们也伤亡了三百人。再来一次,弟兄们扛不住。” “那就缩防线。”又一个人说,“把兵力集中在喜峰口,守住就行。” “缩到哪去?后面就是平津了!” 沙盘前吵成了一锅粥。 梁承烬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地图,从喜峰口往西看,一直看到罗文峪。 罗文峪。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前世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历史上的长城抗战,日军在喜峰口受挫之后,并没有继续死磕。 他们的真实目标是从罗文峪方向迂回突破。 因为罗文峪的防守力量远不如喜峰口,二十九军的主力全压在了正面,侧翼几乎是空的。 混成第十四旅团三天前从承德出发,到现在还没到喜峰口——不是因为走得慢,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往喜峰口来的。 他们在转向。 往罗文峪转。 梁承烬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吵了快十分钟,没人能拿出一个统一的意见。 宋哲元的脸色越来越沉。 “梁少校。”宋哲元突然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梁承烬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拿起胡定国放下的那根木棍,在地图上从承德画了一条线,经过青龙,绕过喜峰口,一直划到—— “罗文峪。”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木棍划过地图的沙沙声。 “日军的混成第十四旅团不是来增援喜峰口的。他们的真实目标是罗文峪。” 沉默了三秒。 那个年纪大的军官先开口了:“罗文峪?你凭什么这么说?” “三个原因。”梁承烬用木棍点着地图,“第一,混成第十四旅团从承德出发已经三天了。承德到喜峰口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二十公里,就算走山路,三天也该到了。但他们没有出现在喜峰口方向。说明他们在走另一条路。” “第二,喜峰口正面的日军第八师团这两天降低了炮击频率。不是因为弹药不足——日军的后勤能力我们都清楚,他们不缺炮弹。降低频率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故意示弱,吸引我们把注意力和兵力继续集中在喜峰口。” “第三——”他的木棍重重地点在罗文峪上,“罗文峪现在只有一个营的兵力驻守。防御工事简陋,没有重武器,没有预备队。如果日军从这里突破,两天之内就能切断喜峰口守军的退路。到那时候,二十九军就是瓮中之鳖。” 他说完了。 屋子里没人吭声。 有个军部上校参谋在角落里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梁少校,你这个判断未免太武断了吧?你在黄埔学了三个月,连毕业都没毕业,纸上谈兵说得倒好听——” 话没说完。 指挥部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侦察兵冲了进来,连敬礼都顾不上,直接喊了出来:“报告军长!日军混成第十四旅团转向了!正向罗文峪方向急进!先头部队距罗文峪不到三十公里!” 屋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拳打碎了。 所有将领同时转头看向梁承烬。 宋哲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整整五秒钟。 胡定国手里的烟掉在了桌面上,他都没注意到。 上校参谋的脸白了。 梁承烬面朝地图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我早就说了”之类的废话。 “宋军长。”他开口了,“罗文峪必须增兵。而且不能只增兵——日军长途奔袭,补给线拉长,我们可以打一个伏击。” 胡定国把桌上的烟捡起来,猛吸了一口。 他站起来,走到梁承烬面前,抱了个拳。 “梁少校,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你说该怎么打,我听你的。” 梁承烬没有客套,转身面向沙盘,用木棍在罗文峪周围画了一个口袋形状。 “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他说,“让日军先头部队进入罗文峪谷口,等他们的主力进入峡谷以后,从两侧高地封死出口。前面堵,后面截,中间用大刀队分割。他们的装甲车在峡谷里展不开,重炮在谷底打不了仰角——到时候就是我们的天下。” 宋哲元听完,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 “就按你说的办。”宋哲元走到梁承烬身边,“从现在起,你是罗文峪防线的临时参谋。前线部队的调动,你有建议权。” 于盈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祝新同和刘庆予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说话。 散会的时候,将领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去,好几个人经过梁承烬身边的时候都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话,但那一拍的力道说明了态度。 梁承烬走出指挥部,路过了那个上校参谋。 梁承烬没有停步,只是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上校参谋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是比那两样东西更让人害怕的东西。 是杀气。 上校参谋站在原地,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第71章 摩斯密码 罗文峪的阵地,从接到命令的那个下午,就彻底活了过来。 二十九军的工兵连,外加宋哲元特批的两个步兵连,如同黑夜里的行军蚁,悄无声息地抵达,然后按照梁承烬给出的图纸,开始了疯狂的土工作业。 梁承烬没搞什么复杂的东西,他把前世在网上跟军迷们吹牛时学到的反斜面阵地构想,用一根烧黑的木炭条,画在了半张发黄的牛皮纸上。 “把主阵地修在山坡背面,” 他指着图纸,对工兵连长说,“正面只留观察哨和少量前沿火力点。日本人的山炮打的是抛物线,让他们对着空山头浪费炮弹去。咱们的人在山坡后面,安全。” 工兵连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满脸的褶子,眼珠子盯着图纸转了好几圈,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梁少校,这个……我当了十二年兵,从北洋干到如今,没见过这么修工事的。这不等于把后背亮给人家了吗?” “没见过就对了。” 梁承烬把图纸拍在他手里,“日本人也没见过。等他们用炮弹把山头犁平了,发现咱们的人毫发无损地从山坡后面冒出来的时候,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工兵连长琢磨了一下那个画面,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行!我老张信你这个邪!就这么干!” 他卷起图纸,像是得了什么宝贝,嗷嗷叫着跑去安排人手了。 搞定了工事,梁承烬又把从前线抽调来的排长、班长都叫到跟前。 他没用沙盘,就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了个简易的战术图。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以前的打法。我教你们一个新东西,叫‘三三制’。” “三个人一个战斗小组,一个射击,一个掩护,一个机动。小组和小组之间,拉开距离,不要扎堆!我再强调一遍,不要扎堆!日本人的炮弹不是吃素的,一发下来炸你们半个班,不值当!” “打完一轮就换地方,别在一个坑里蹲到死。你们是人,不是树桩子。” 一个年轻的排长挠着头,一脸为难:“梁少校,这……这打法咱们没练过啊,弟兄们怕是转不过弯来。” “不需要练太久,更不需要转弯。”梁承烬的语气很平静,“记住一条就够了——活着。活着,才能多杀一个日本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排长们不说话了,眼神却变了。 他们散去后,梁承 烬自己沿着正在抢修的防线走了一遍。 他的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右肋的伤口也因为他这几天的折腾,又开始不安分地往外渗血。 他一瘸一拐,却硬是把几公里长的防线从头到尾走了个遍。 哪个火力点的射界不好,他当场就让士兵调整。 哪个交通壕的深度不够,他指着士兵的鼻子骂,让他们继续往下挖,挖到能藏住一整个弯着腰的弟兄。 弹药箱离前沿阵地太近,他二话不说,亲自上去跟两个士兵一起,把沉重的箱子抬到了反斜面的安全位置。 一圈走下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朝设在村里一座废弃祠堂的战地医院走去。 得换药了。 祠堂里,浓重的血腥味和碘酒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想流眼泪。 躺在草席上的,全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 梁承烬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自己解开军装,掀开衬衣。 黏在伤口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轻轻一扯,就是一阵让他龇牙的疼痛。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刚刚为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包扎好。 她转过身,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梁承烬身上。 “你是梁少校?”她的声音很清脆。 “嗯。换个药。” 女医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手里拿着剪刀和镊子。 她的动作很麻利,先用蘸了温盐水的棉球润湿纱布的边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揭开。 手法很专业,比军医院里那个只会用蛮力的糙汉子强了百倍。 但梁承 烬的注意力,不在她的手法上。 是她的眼神。 一个普通的战地医生,面对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眼神里要么是恐惧,要么是麻木。 但她的眼神,很沉静,沉静得过分。 那是一种时刻在观察和分析周遭环境的警觉。 这种眼神,他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 一个,是代号“风筝”的郑耀先。 另一个,是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搞情报工作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女医生一边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给他清理伤口,一边用镊子在旁边的铝制医疗盘上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 叮叮。 叮。 叮叮叮。 叮。 梁承烬的手指,在膝盖的裤缝上猛地攥紧。 这不是无意识的磕碰。 这是摩斯密码。 短长长。长短。短短长短。 F。N。Q。 这是苏区特科为他设定的,独一无二的紧急接头暗号。 知道这个暗号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绝不超过五个。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跳了两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脸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伸出手,去拿旁边桌上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不经意地叩击了三下。 长。 短短。 长短长。 K。A。L。 回应暗号:收到,请讲。 女医生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手上的动作,镊子和棉球在他伤口周围翻飞。 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只有蹲在她面前的梁承烬才能听见。 “代号‘杜鹃’。苏区最高指示: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二十九军的有生抗日力量。”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道:“另外,你身边有内奸,在向日方泄露情报。” 梁承烬低头看着她灵巧的双手在自己伤口上忙碌,声音同样压低。 “谁?” “不确定。但我们截获了一段从你们营地方向发出的无线电信号,使用的是日本陆军的制式频段和密码本。” 梁承烬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名字。 会使用无线电的,只有他从南京带来的三个人。 于盈峰,刘庆予,祝新同。 而这三个人里,只有祝新同,是电讯科班出身。 “收到。”梁承烬只说了两个字。 女医生已经用干净的纱布为他包扎好了伤口,打了 个漂亮的结。她站起身。 “伤口不要沾水。三天后过来换药。” “你叫什么名字?”梁承烬问。 “林秋雁。” 梁承烬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军装的扣子一颗颗扣好。 就在这时—— 阵地前方的夜空,猛地亮了一下! 一发猩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升上高空,在漆黑的云层下,炸开一团不祥的暗红色光晕。 祠堂里所有能动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远处,传来了沉闷如雷的炮声。 日军的进攻,比他预判的时间,提前了! 梁承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抓过旁边桌上的枪套,转身就朝祠堂外冲去。 刚跑出两步,膝盖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晃,差点跪倒在地。 他一把扶住祠堂斑驳的门框,稳住身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冲。 内奸泄密! 日军提前进攻! 这两件事,绝不是巧合! 他的身后,林秋雁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冲入夜色的背影。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密集,如同死神的鼓点,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72章 骷髅挺进队,夜袭指挥部 日军的炮击猛烈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罗文峪正面,整个山谷像是被人拿铁锤反复敲打,地面在颤抖,碎石和泥土被炸上半空然后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但梁承烬设计的反斜面阵地发挥了作用。 炮弹全砸在了山坡正面,正面只有观察哨和几个诱饵工事。 主阵地在山坡背面,炮弹翻不过山脊,弟兄们蹲在反斜面的战壕里,头顶上土块簌簌地掉,但没有人受伤。 工兵连长趴在战壕里,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碎石,嘴里骂了一句:“梁少校这法子真他娘的管用!换了以前,这一顿炮下来得躺半个连的人!”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然后日军的步兵开始冲锋。 但正面阵地的火力配置也是梁承烬重新布的局。 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谷口,日军每冲一次都被打了回去。 到了傍晚,日军在正面留下了二百多具尸体,愣是没推进一步。 入夜。 炮击停了,枪声也稀了。 前线安静下来以后,梁承烬从阵地回到指挥部,准备跟胡定国商量明天的防御调整。 指挥部设在罗文峪后方一公里的一个石头院子里。 宋哲元在喜峰口坐镇,这边的前线指挥权交给了胡定国。 梁承烬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今天打得不错。炮击伤亡只有十一个人,放在以前不敢想。”这是胡定国的声音。 “梁少校那个反斜面阵地确实有一套。”周学之说。 梁承烬推门进去。 胡定国正坐在桌前看地图,抬头见是他,把旁边的凳子踢过来。 “坐。你肋骨那个伤口怎么样了?” “换过药了,没事。” “别逞强。你要是倒了,这条防线少一半的脑子。” 梁承烬在凳子上坐下来,两人对着地图商量了半个多小时。 把明天的兵力部署和弹药分配定下来以后,梁承烬起身准备回平房休息。 走出指挥部院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 突然停住了。 夜风里夹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金属碰金属。 很轻,很短,但梁承烬的耳朵不会听错——那是枪栓被推上去的声音。 不是步枪。 步枪的枪栓声他太熟了。 这个声音更短促,更密集——是冲锋枪。 而且不止一支。 梁承烬的后脑勺一下子麻了。 他没有犹豫,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敌袭!”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的同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道火舌。 密集的子弹从三个方向同时泼过来,打在石墙上火星四溅。 指挥部的警卫连反应极快,听到枪声的瞬间就开始还击。 但对面的火力太猛了——全自动的冲锋枪,一梭子一梭子地扫,把警卫连压得抬不起头来。 梁承烬一个翻滚躲到了一面矮墙后面。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嗖嗖嗖地响。 他探出半个头,在火光中看清了—— 黑暗中有一群人在快速推进。 全部穿着深色作战服,脸上涂着黑色迷彩,手里清一色的MP18冲锋枪。 他们的移动方式不像普通士兵,是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配合极其默契。 日军的精锐突击队。 而他们推进的方向——直指指挥部。 斩首。 梁承烬的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他们怎么知道指挥部的位置?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钟。 答案他已经有了。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把毛瑟手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后拔出了那把跟随他征战喜峰口的大刀。 刀身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暗色血迹。 梁承烬从矮墙后面跃了出去。 指挥部院子里这时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于盈峰三个人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外面满天飞的子弹,于盈峰直接一头扎进了一张条桌底下。 祝新同和刘庆予紧跟着钻了进去,三个人挤在桌子底下抱成一团。 梁承烬没空管他们。 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利用院子里的石柱和木桩做掩护。 突击队的冲锋枪扫射精准,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MP18的弹鼓只有三十二发,打完一个弹鼓需要两到三秒的时间换弹。 梁承烬等的就是这个空隙。 最近的一个突击队员扫完了一个弹鼓,手在腰间摸备用弹鼓。 三秒。 梁承烬从石柱后面冲出去,五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一秒。 左手的毛瑟手枪在奔跑中开了两枪——第一枪打中了那个换弹的突击队员的肩膀,第二枪打中了旁边掩护他的另一个人的大腿。 两人倒地的瞬间,梁承烬已经冲到了他们中间。 右手的大刀劈了下去。 一刀。 干净利落。 血飙出来溅在了石柱上。 他没有停顿,身体继续往前冲。 营地的地形他这几天走了不下十遍,哪里有死角,哪里有掩体,闭着眼睛都知道。 又有两个突击队员端着冲锋枪从侧面包过来。 梁承烬矮身躲过第一轮扫射,子弹从他头顶划过去打在了后面的土墙上。 他一个侧翻滚到了一个沙袋后面,探出手枪打了一枪——正中其中一人的面门。 另一个人端着枪追过来。 梁承烬从沙袋后面跳起来,大刀从上往下劈。 那人本能地举枪格挡,冲锋枪的枪身被砍断了一半,刀锋继续往下—— 又是一条命。 警卫连的人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开始有组织地反击。 但突击队的推进太快,已经有四五个人摸到了指挥部院墙边上。 梁承烬在黑暗中跟这些人周旋了将近十分钟。 他的打法跟突击队完全不一样。 突击队讲究的是配合和火力覆盖,而他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好处是目标小、不需要配合、随时可以改变方向。 他利用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每一秒钟的换弹间隙,不断地出现在突击队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左手的手枪打一发就换地方,右手的大刀只在近距离出手——出手就是一条命。 突击队的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军官。 他带着最后五个人冲向指挥部大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十三个手下已经倒了十个。 “八嘎——” 他回头想喊重新组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从他左侧三米远的地方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人。 队长端起冲锋枪扣扳机。 子弹在梁承烬身前半米的地方打了一条线。 梁承烬的身体在奔跑中猛地下沉,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凹了下去。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 他矮着身子冲进了队长的射击死角。 大刀从下往上撩了上去。 刀刃砍中了钢盔的边缘。 力道大得骇人——钢盔像纸壳一样被劈开了。 队长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十分钟。 全军覆没。 胡定国从指挥部里冲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 到处是突击队的尸体和碎裂的弹壳。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 他看见梁承烬站在院子中间。 浑身是血,左手的手枪垂在身侧,右手的大刀上往下滴着血。 胡定国的嘴张了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梁承烬把大刀往肩上一扛,转身朝于盈峰三人的营帐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胡定国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这他妈是人吗?” 第73章 一枪爆头,替委座清门户! 梁承烬一脚踹开了营帐的门板。 帆布门帘被整个掀飞,撞在帐篷的支撑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帐篷里的煤油灯剧烈地晃动,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 于盈峰正坐在行马扎上,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死死攥着一支驳壳枪,枪口正对着门口。 看见浑身是血的梁承烬走进来,他手腕一软,枪口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梁……梁少校,你……” 梁承烬的眼神没在他身上停留。 目光越过他,直接钉在了营帐角落里的祝新同身上。 祝新同整个人都缩在角落里,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德制便携式电台。 电台的机盖敞开着,几个旋钮上还留着湿滑的汗渍。 他看见梁承烬,像是见了鬼,手忙脚乱地想去合上电台的盖子。 晚了。 梁承烬三两步走过去,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 那张纸是从日军突击队队长的尸体上搜出来的,上面还带着一丝温热和血腥气。 他把纸在祝新同面前抖开。 一张手绘的地图,用铅笔潦草地圈出了一个位置,中心点用红笔标注——二十九军前线指挥部。 地图的左下角,写着一串数字。 频段编号。 梁承烬把这张纸直接摔在祝新同的脸上。 “说。” 一个字。 祝新同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身体不住地向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帆布,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梁……梁少校,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梁承烬弯下腰,左手一把抓住祝新同的衣领,像是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祝新同的双脚在空中乱蹬。 “这张图上的频段,跟你这台宝贝电台上的频段,一个数字都不差。日本人的斩首队能像长了眼睛一样摸到指挥部,是因为有人把坐标喂到了他们嘴边。这个营地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摆弄这玩意儿?” 祝新同被他拎得双脚离地,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里的骨头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他拼命地挣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是奉命……奉命行事!” “谁的命令?” 话音未落,帐篷外响起了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胡定国带着几个杀气腾腾的二十九军军官冲了进来。 他们刚从院子里过来,每个人身上都还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 胡定国一进门,视线就落在了地上的电台和祝新同脸上那张地图上。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 “问他。”梁承烬手一松,把祝新同扔在地上,像丢一块垃圾。 “他用这台电台,把我们指挥部的坐标,发给了日本人。” 胡定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身后的一个团长,是警卫连的老长官,眼睛已经红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腰间的枪柄已经被手握住。 胡定国弯腰,捡起那张地图,只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于盈峰。 “你们是南京派来的?这就是你们南京干的好事?” 于盈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两条腿筛糠一样抖着,嘴上却还在硬撑。 “胡参谋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祝新同的行为,我完全不知情,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你不知情?” 胡定国一步跨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于盈峰的鼻子上。 “你们三个人一个帐篷,吃喝拉撒都在一块!他半夜爬起来发电报,你他娘的跟我说你不知情?他把我们两百多号弟兄的命卖给日本人,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就是!”后面那个团长已经拔出了枪,“参谋长,别跟他废话!让我一枪毙了他!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毙不得!”于盈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哭腔。 “我们是复兴社的人!是戴处长亲自派来执行公务的!你们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戴处长那里……你们二十九军担待不起!” “闭嘴。” 梁承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帐篷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 摊开来,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正式铨叙令,任命梁承烬为陆军少校。 右下角,委员长蒋中正的私人印章,红得刺眼。 第二样,是一张更小的纸条,戴笠临行前亲手交到他手上的密令。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内容却简单粗暴,只有一句话。 “如遇通敌卖国之行为,可先斩后奏。” 梁承烬将这两样东西,一左一右,举到了于盈峰的眼前。 “看清楚了。” 于盈峰的目光在那两份文件上扫过,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色。 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祝新同。” 梁承烬收回文件,转向地上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电讯员。 “通敌卖国,出卖指挥部坐标,致使日军精锐突袭我军指挥中枢。今晚,警卫连牺牲七人,重伤十三人。这二十条命,都算在你头上。” 祝新同跪在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 “梁少校……梁少校饶命!我是奉命行事……是……是上面让我这么做的……” “上面?”梁承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哪个上面?” 祝新同的嘴唇蠕动着,绝望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于盈峰。 于盈峰的视线躲开了。 梁承烬没有再问。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戴笠的第二道密电,那个削弱杂牌军,借刀杀人的阴毒计划。 祝新同,不过是一把用钝了就可以随时丢弃的刀。 但执行者,也得死。 “通敌卖国,破坏抗日。” 梁承烬抬起左手的毛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祝新同的额头。 “今天,老子就替委座,也替戴处长,清理门户。” “你不能——” 于盈峰的尖叫只喊出了一半。 枪响了。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祝新同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红的白的液体,溅了于盈峰满脸满身。 帐篷里死一般地寂静。 于盈峰呆呆地站着,伸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黏腻温热的东西,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行军床上,眼神空洞。 刘庆予扶着帐篷的柱子,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胡定国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身后的几个二十九军军官,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已经拔出一半的枪,默默地按回了枪套里。 没人说该杀,也没人说不该杀。 梁承烬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毛瑟枪收回枪套,转身走出了帐篷。 外面,黑压压地站满了闻讯赶来的二十九军士兵。 他们听到了枪声,也从跑出来的警卫连弟兄嘴里,知道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没有惊愕,只有一种压抑的平静。 梁承D烬从他们自动分开的通道里走过,他一瘸一拐,膝盖的伤口又裂了,但他的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 一个站在路边的排长,看着他走过,猛地并脚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整条路上,所有站着的士兵,都向他敬礼。 无声的敬礼。 胡定国从帐篷里走出来,看着梁承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那个团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参谋长,这事……要不要立刻上报给军长?” “报。现在就报。”胡定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但电报的内容,你给我听好了,一个字都不能错——南京方面派驻我部的电讯专员祝新同,勾结日寇,泄露军机,被督军梁承烬当场查获,并依军法处决。人证物证俱在。” 团长愣了一下:“那……于盈峰他们……” “不提。”胡定国吐出一口烟圈,“死一个,够了。留两个活口,让南京自己派人来领,让他们自己擦这个屁股。” 半个小时后。 二十九军军部。 宋哲元看完了罗文峪发来的加急电报。 他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 他睁开眼,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 “给梁承烬回电。” “就四个字——” “有你在,好。” 第74章 血战,炸翻日军坦克! 天光乍破,日军的炮弹就撕开了黎明前的宁静。 这一次,和昨日的浅尝辄止截然不同。 是扑面而来的杀意。 重炮从六点整开始发声,炮弹落地的密度比昨天翻了两番不止。 整个罗文峪谷口被炸得烟尘弥漫,脚下的土地在持续的震颤中,抖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反斜面阵地上的战壕挡住了绝大部分的炮弹破片,但那种不间断的震动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几个刚上战场没多久的新兵蛋子,被震得耳孔里渗出血丝,蹲在壕沟角落里,吐得一塌糊涂。 一个老兵油子拍了拍新兵的钢盔:“吐吧,吐出来就好了。憋着,才要命。” 炮击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 炮声刚歇,日军的步兵就涌了上来。 打头阵的,不是人。 是四个钢铁怪物。 四辆日军九四式装甲车,发出轰隆隆的咆哮,碾过坑洼的地面,车体后面跟着黑压压一个大队的步兵。 梁承烬趴在观察哨里,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心头一坠。 大刀队能砍人,砍不了铁皮疙瘩。 阵地上的步枪子弹打在装甲车的外壳上,只迸发出一串串无力的火星,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连层漆都刮不下来。 最前面的一辆装甲车上架着一挺重机枪,火舌喷吐,子弹泼水一样扫过来,正面阵地前沿用作掩体的沙袋和木桩被打得木屑横飞,沙土四溅。 “梁少校!”掩体里的电话传来胡定国焦急的喊声,“那几个铁王八怎么办?我们没有反坦克炮!” “我知道!”梁承烬放下望远镜,大脑在飞速运转。 九四式装甲车。 这玩意儿的技术参数,他前世在军事论坛上看得滚瓜烂熟。 装甲厚度在六到十二毫米之间,能防步枪弹,但扛不住集中爆破。 它的软肋,在履带。 另一个弱点,是观察窗。 “手榴弹还有多少?”他扭头冲身边的排长大喊。 “每人还剩两颗!” “全部收上来。” 排长一怔:“全收上来?那弟兄们用什么打鬼子?” “用刀。”梁承烬说话间,已经动手解开自己腰间绑着的一串手榴弹。 “把手榴弹四颗一组捆起来,用绑腿布扎死!这就是炸药包!”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动起手来。 四颗木柄手榴弹紧紧码在一起,用浸了水的绑腿布一圈圈缠紧,最外面那颗的拉环露在外面,方便拉拽。 做完第一个,他举起来给周围的士兵看。 “谁跟我去炸了那几个铁王八?” 话音未落,身后呼啦啦站起一排人。 张二虎第一个抢过一个刚捆好的炸药包:“我去!” 马良功第二个,闷声不响地拿了一个:“算我一个。” 后面四十多个汉子,人人眼冒凶光,争先恐后。 梁承烬点了五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十人。 他蹲在战壕里,用手指在湿润的土墙上潦草地画出装甲车的轮廓。 “看清楚,九四式的履带就在两边,是它最脆的地方。把这玩意儿,塞到履带底下,或者直接扔到履带上。拉了环就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履带一断,这铁王八就是个铁棺材,动弹不得!”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五十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正面冲是送死,机枪会把你们打成烂泥。从两边绕,利用弹坑和石头当掩护。记住,跑起来就别停,停下来就是死。” 五十个抱着土制炸药包的敢死队员,散入各个战壕。 梁承-烬自己抱着一组,深吸一口气,猛地跃出了战壕。 日军的重机枪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他。 子弹在他身前的碎石上打出一串火星。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用“之”字形路线高速奔跑,身体压得极低,利用一个又一个弹坑的边缘做掩护。 在其中一个弹坑里,他停顿了不到三秒,就在机枪火力扫向另一侧的间隙,整个人像炮弹一样从坑里弹射出去,继续前冲。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先头那辆装甲车的轮廓在他眼前飞速放大,车身上铆钉的细节都清晰可见。 车上的机枪手显然发现了他这个最危险的目标,枪口猛地转了过来。 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泥土不断炸开。 就在枪口即将套住他身体的刹那,梁承烬在全速奔跑中,毫无征兆地做出一个滑铲的动作。 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军装和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串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他借着滑行的冲力,直接窜到了装甲车的底盘旁边,这里是机枪的射击死角。 没有片刻迟疑。 右手将捆扎结实的炸药包死死塞进履带和负重轮的缝隙,左手食指勾住拉环,用力一拽。 拉环弹簧发出的“咔”的一声轻响,在震耳的引擎声中微不可闻。 梁承烬就地一个翻滚,脱离车底,然后手脚并用,拼尽全力向来时的方向扑了回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爆炸的气浪把他整个人掀了起来,又重重拍在地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甩了甩发昏的脑袋,回头望去——那辆装-甲车的左侧履带被炸得稀烂,断成了几截,庞大的车体无力地歪向一边,正好把后面一半的路给堵死了。 跟在后面的第二辆装甲车被迫减速,试图从旁边狭窄的空隙绕过去。 “打中了!”旁边的弹坑里,张二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他带着第二组的弟兄们冲了上去。 张二虎比梁承烬还要生猛,抱着炸药包像一头蛮牛,根本不知道躲闪,只知道闷头往前冲。 中途一块弹片削过他的胳膊,带起一溜血花,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又一声爆炸。 第二辆装甲车的履带也被成功炸断。 马良功则带着第三组,脑子更活泛,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的一个陡坡上冲下来,借着冲势把炸药包精准地塞到了第三辆装甲车的车轮和履带连接处。 第三声爆炸响起。 三辆瘫痪的装甲车,像三座小山,彻底堵死了狭窄的谷口。第四辆进退不得,成了一个活靶子。 失去了装甲车掩护的日军步兵,完全暴露在了二十九军的交叉火力网之下。 梁承烬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满身的泥土和膝盖传来的痛楚,提着枪冲向了距离他最近的那辆瘫痪的装甲车。 车体上的九二式重机枪还完好无损地架在那里。 日军的机枪手已经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死透了。 梁承烬一把将尸体从座位上推下去,自己翻身跳上装甲车顶部,双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挺散发着硝烟味的重机枪。 调转枪口。 对准了谷口那些进退失据的日军步兵。 他按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射击声响彻山谷。 子弹形成的火鞭,居高临下地横扫过去。 正乱哄哄地挤在谷口的日军步兵,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子,成排成排地倒下。 阵地上的二十九军士兵看到这一幕,士气大振,一个个嗷嗷叫着,将所有的火力都倾泻了出去。 梁承烬打空一个弹链,又飞快地换上一个新的,继续扫射。 日军的这次总攻,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就彻底瓦解了。 谷口堆满了日军的尸体和燃烧的钢铁残骸。 残余的日军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退了回去。 胡定国从掩体里冲出来,张着嘴,看着谷口那副炼狱般的惨状,半天没能合上。 他看到了站在装甲车顶上,浑身浴血,如同杀神一般的梁承烬。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条防线,守住了。” 第75章 委员长的金质奖章! 罗文峪再次大捷的消息,乘着电波,一夜之间飞抵南京。 军事委员会的机要室灯火通明,译电员们连夜将战报抄录了三份。 一份送呈参谋本部,一份发往军政部,最后一份,也是最要紧的一份,加急直送委员长官邸。 老蒋看到这份电报时,正在用早餐。 官邸的清晨很安静,只有瓷碗与汤匙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几碟小菜,一旁的侍从秘书垂手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蒋拿起电报,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没有说话。 他将电报纸折好,整齐地放在粥碗旁边,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端起碗,喝了一口。 侍从秘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摸不准委员长的心思。 终于,老蒋放下了碗。 “好。” 一个字,不咸不淡。 侍从秘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两秒,老蒋又说了一遍。 “好。” 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又过了两秒。 “好!” 这第三个“好”字,声调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在空旷的餐厅里荡开一丝回音。 侍从秘书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跟在委员长身边两年,连说三个“好”,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个梁承烬,”老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上次不是刚给他铨叙了陆军少校吗?” “是的,委座。军事委员会上周刚刚批复的正式铨叙令。”侍从秘书连忙回答。 “青天白日勋章。”老蒋踱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草木,“拟令,特批一枚。另外,让他不必回南京了,即刻前往北平,接受最高级别嘉奖。” “这……”侍从秘书整个人都懵了,“委座,青天白日勋章乃国之重器,自设立以来,只颁发给过将级以上,而且……” 而且都是在大型会战中立下不世之功的方面大员。 一个区区少校,这不合规矩,传出去要惹非议的。 “我说了,特批。”老蒋转过身,目光落在秘书脸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打到今天,我们虽然不易与日本人冲突,但是也需要一个英雄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你去拟好文件,我亲自签字。”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侍从秘书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他心里翻江倒海,一个少校,获此殊荣,这是何等的圣眷? 这个梁承烬,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 消息传到戴笠那里,已是当天中午。 特务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戴笠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 一份,是罗文峪大捷的公开战报,字里行间都是梁承烬的赫赫战功。 另一份,是来自二十九军的内部密电,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记录着祝新同的死。 战报让他心情不错。 梁承烬是他戴笠的人,在前线打出了威风,这笔功劳自然有复兴社的一份,他在委员长面前的腰杆也能更硬几分。 但祝新同的死,让他很不痛快。 祝新同,上海站调来的资深电讯员,是他亲自挑选,去执行那道“借刀杀人”密令的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被梁承烬一枪给崩了,连个过场审讯都没有,就地处决。 这叫什么? 这叫打他的脸。 这说明梁承烬的胆子,已经大到不把复兴社的内部纪律放在眼里了。 更棘手的是,这件事他还发作不得。 祝新同通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人证物证俱在,梁承烬占着一个“清理门户”的大义。 他要是追究梁承烬擅杀之事,就必须把祝新同通敌的内幕翻出来。 到时候委员长若是问一句,为何要向日军泄露友军坐标? 他怎么答? 难道要说,这是他戴笠为了削弱杂牌军,下的命令?这个黑锅,他背不起,也不敢背。 戴笠用指关节,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办公室里只剩下单调的敲击声。 他想了足足十分钟。 梁承烬这个人,已经脱离了“棋子”的范畴。 他在前线打出了名声,在二十九军那种地方立下了威信,现在,委员长又亲自给他颁发勋章。 这样的人,你不能杀。 杀了他,全国的报纸都会把你骂成国贼,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你也不能放。 放了他,就是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天知道他下一步会干出什么事,什么时候会反过来踹你一脚。 唯一的办法…… 戴笠的眼神变得幽深。 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套上一个更华丽,更坚固的笼子。 用更高的权力,更深的利益,把他牢牢地捆在复兴社这条船上。 让他飞得再高,也挣不脱那根攥在自己手里的线。 想到这里,他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订明天一早去北平的票。”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亲自去给他授勋。” 放下电话,戴令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盘旋的烟雾。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意。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下定决心,要亲自去围捕一头最桀骜不驯的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 …… 同一天下午,二十九军在罗文峪的临时营地里,也正在为梁承烬忙碌。 宋哲元自掏腰包,设宴为他送行。 算不上什么豪华宴席,二十九军的家底薄得叮当响。 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大盆炖得稀烂的猪肉,两坛子呛人的烧刀子,还有一大筐黑乎乎的窝窝头。 但宋哲元把附近能赶回来的团级以上军官,全都叫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宋哲元站了起来,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他身后的副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走到跟前。 宋哲元亲手打开匣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刀。 刀身修长,三尺有余,背厚刃薄,刀柄上细密地缠绕着黑色的牛皮绳,一看就是为了防滑吸汗。 最引人注目的,是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用小篆刻着四个字—— 抗日救国。 “这把刀,跟了我十一年。从我当中原大战的一个小团长,一直跟到现在。”宋哲元将刀横在双手上,声音洪亮,“今天,我把它送给你。” 梁承烬站起身,看着那把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刀。 “军长,这太贵重了,我……” “别推辞。”宋哲元打断了他,把刀往前一递,“喜峰口,罗文峪,你带着弟兄们用大刀片子砍出了二十九军的威风。这把刀,你配得上!” 梁承烬不再多言,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这把刀。 刀入手很沉,那种坚实的分量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谢军长。” 宋哲元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梁承烬的肩膀。 力道很大,牵动了梁承烬肩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闷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饭后,梁承烬带着于盈峰和刘庆予准备登车离开。 营地的大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 没有列队,也没有口令,就是弟兄们自发跑来的。 马良功站在最前面,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红得吓人。他扯着嗓子,冲梁承烬喊了一声:“督军!常回来看弟兄们!” 张二虎也在旁边跟着吼:“督军,下次回来,俺请你喝真家伙!” 后面的人也跟着乱七八糟地喊了起来。 有喊“督军”的,有喊“梁少校”的,还有的干脆喊“大哥保重”。 一个断了条胳膊,吊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挤到最前面,从怀里掏出两个烤得焦黄的土豆,硬塞进梁承烬的手里。 “督军,路上吃!” 梁承烬站在车门边,回头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被硝烟熏黑的脸。 这里面,绝大多数人的名字他都叫不上来。他们只是一个个普通的士兵。 但就是这些人,陪着他一起在炮火下翻滚,一起用血肉之躯去炸坦克,一起用大刀去砍杀侵略者。 他没有说什么临别感言。 他只是将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土豆揣进怀里,然后挺直腰杆,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转身上车。 军列缓缓开动,铁轨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将营地的喧嚣甩在身后。 车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于盈峰蜷缩在角落的座位上,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祝新同的死,彻底抽掉了这个上海站精英的脊梁骨,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 刘庆予则坐在对面,坐立不安,时不时偷偷拿眼角瞥一下梁承烬,一对上目光,又触电般地移开。 梁承烬坐在窗边,将宋哲元送的那把刀横放在膝盖上,任由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列车驶过一个小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女人推着一辆餐车,顺着过道走了过来。 轮子和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在梁承烬的车厢门口停下。 “先生,需要茶水吗?” 梁承烬抬起头。 是林秋雁。 她换了一身灰色的列车员制服,头发利落地盘起,塞在帽子里,脸上化了淡妆,与在罗文峪战地医院里那个干练的女医生判若两人。 “来一杯。” 林秋雁拿起一个玻璃杯,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就在梁承烬伸手去接的瞬间,她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冰凉的,坚硬的触感一闪而过。 “北平局势复杂。日特和汉奸正在策划针对你的反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刚好能盖过火车的噪音,“小心田中秀一。” 梁承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很烫。 “知道了。” 林秋雁什么也没再说,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去,很快消失在下一节车厢。 梁承烬摊开手掌,一枚小巧的窃听器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山丘和村庄。 他的右手,重新搭在了膝盖上那把刻着“抗日救国”的刀上,手指在刀柄的牛皮绳上,一下一下地,慢慢摩挲着。 长城上的仗,打完了。 这北平城里的仗,看样子,才刚刚开始。 第76章 重返北平,城里的仗开始! 北平火车站。 月台上立着一个人,身形笔挺。 灰色呢子大衣,黑色礼帽,双手负于身后。 他没动,但周遭五米之内,旅客和脚夫都绕着走,不敢靠近。 因为他身后不远不近地站着六个便装壮汉,眼神跟鹰隼一样,四下里扫视,太阳穴鼓着,一看就是狠角色。 戴笠。 呜—— 军列进站,汽笛拉出一声长鸣,大量的白色蒸汽从车头下方喷涌而出,将整个月台都笼罩在一片湿热的雾气里。 梁承烬提着一只半旧的皮箱,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军装,风尘仆仆,跟周围穿着厚实冬衣的人格格不入。 蒸汽散去的刹那,他看见了戴笠。 戴笠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无声的审视。 戴笠先动了。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赏识,是长官对麾下悍将的嘉许。 “承烬!” 戴笠大步迎上,没等梁承烬开口,便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干燥而有力。 “辛苦了!这一仗打得漂亮!现在全国的报纸都在谈论你,委员长亲自过问,对你赞不绝口!” 梁承烬身后的于盈峰和刘庆予也下了车,一看到戴笠亲至,两人身子同时一僵。 于盈峰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戴笠会亲自来北平。这位特务处的大老板,在他们这些外勤人员心中,跟阎王爷没什么区别。 梁承-烬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后退半步,身体站得笔直,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老板,梁承烬完成任务归来。” “好!好!”戴笠上前两步,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走,车在外面等着,先去饭店。今晚,我亲自给你接风洗尘!” 两人并肩向月台出口走去,戴笠的六名随从自动分成两列,护在左右,将闲杂人等隔开。 于盈峰和刘庆予两人,像是被无形的气墙推开,只能远远地坠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快到出口时,周遭人声嘈杂起来。 戴笠的声音压低了,像是随口一提:“祝新同的事,做得干净利落。不过,我还是要听你详细说说,毕竟是上海站的老人,总得有个交代。” 话很轻,也很随意,但在北平冬日的冷风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板随时可以问。” 梁承烬目不斜视。 “我随时可以答。人证物证,二十九军胡参谋长那里都有备份,一应俱全。” 他把胡定国抬了出来。 戴笠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有紧张,没有心虚,更没有邀功。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戴笠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的城府,比他在军校档案里看到的那个愣头青,深了不止十岁。 出了火车站,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跟前。 车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梁承烬上了后座,戴笠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飞速倒退的北平街景,灰色的墙,光秃秃的树,还有穿着长袍马褂,匆匆走过的路人。 车子一路开到北平饭店。 戴笠先是让手下把梁承烬的行李送上楼,安顿他在一个套房住下,自己则回了隔壁的房间。临走前只说了一句:“晚上八点,我房间,我们谈谈。” 梁承烬进了房间,没有先收拾东西,而是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检查了电话,台灯底座,还有床头柜的背面。 这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也是前世的本能。 确认安全后,他才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 楼下车水马龙,不远处的大街上,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跟炮火连天的罗文峪比起来,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世界。 晚上八点,梁承烬隔壁的房门没有被敲响。戴笠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反倒是他自己的房门,被人用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梁承烬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普通商人衣服的男人,是钟定北和高大成。 他们没走正门,而是从饭店后厨的员工通道摸上来的。 “承烬!” 钟定北一进门,就给了梁承烬一个熊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嘴唇都在发抖。 “你他妈的,还活着!” “死不了。”梁承烬捶了他后背一拳,把他拉进来坐下,“说正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天津那边如何?” 钟定北的表情沉了下去。 “天津还好,有耀先兄坐镇,日本人不敢太放肆。但北平,出了大问题。” 旁边的“高大成”急不可耐地接上话:“日本特高课的那个田中秀一,又冒出来了。承烬哥,你在长城口打鬼子那阵子,他在北平城里可没闲着,拉拢了一个叫王世荣的家伙。” “王世荣?”梁承烬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北平城里有名的大商人。 “对,就是他!”高大成说起来就一肚子火,“北平最大的亲日派商会会长。明面上做丝绸茶叶生意,背地里走私军火、药品、钨矿砂给关东军。田中秀一就是通过他,在北平织了一张大网,把好几个亲日的官员和商人都串联到了一起。” 钟定北补充道:“不止这些。王世荣这个人心狠手辣,为人心胸狭隘。上个月,他听说几个从长城退下来养伤的二十九军军官在报纸上骂他是汉奸,居然暗中悬赏天津卫的黑道杀手,要取那几个军官的性命!” “被我们义胜堂在北平的兄弟察觉了,拼死拦了一次,救下了人。但我们设在西直门外的两个堂口,第二天就被他和特高课的人联手给端了,死了七个弟兄,伤了十几个。” 梁承-烬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他拿过宋哲元送的那把宝刀,横在膝上。 右手拇指,轻轻将刀从鞘中推出三寸。 刀身映着灯光,寒气逼人。 然后,再缓缓推回。 金属归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还有别的吗?” 高大成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了过去。 “耀先哥托人从天津带过来的,让你务必亲启。” 梁承烬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裁下来的香烟纸,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军统北平站有人收了王世荣的钱,在给他当保护伞,查胡志远。 梁承烬看完,把纸条凑到桌上的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 胡志远。 北平站情报科科长,一个跟着戴笠混了多年的老油条。 “义胜堂在北平,还有多少能打的兄弟?” 钟定北想了想:“都是好手,能提刀见血的,还有二十来个。但都分散在各处,要集中起来,最快也要一天。” “集中。”梁承烬把刀推回鞘中,发出“仓”的一声轻响,“明天晚上,戴处长要在这北平饭店给我办庆功宴。到时候,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会来。” “你要在宴会上动手?”钟定北吃了一惊。那可是戴笠的场子。 “不。”梁承烬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我先进去看看,看看哪些是人,哪些是鬼。尤其是那个王世荣,我要亲眼看看他的嘴脸,再决定怎么收拾他。” “承烬哥,”高大成搓着手,有些担忧,“特高课的人不好对付,田中秀一手底下有几把好枪,都是从日本本土调来的神枪手——” “我知道。”梁承烬站起身,“你们先回去准备。让兄弟们化整为零,把王世荣那个商会的底细给我摸清楚——他的仓库在哪,有几个;暗哨有多少,都分布在什么位置;每天进出的车辆和人员规律,全都给我查清楚。” 钟定北也站了起来:“要几天?” “一天。”梁承烬竖起一根手指,“明天白天摸清,等我宴会结束,就决定怎么打。” 送走两人,梁承烬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北平的夜色。 远处的鼓楼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夜空中散开。 街上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两侧建筑的墙面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亮。 他想起了在长城上的那些日子。 炮火、鲜血、厮杀。 虽然苦,虽然危险,但事情很简单——敌人就在对面,穿着军装,端着三八大盖。 你只要比他快,比他狠,就能活下来。 可北平不一样。 这里的敌人,穿着体面的西装,端着香槟,在宴会上跟你谈笑风生,嘴里说着“共存共荣”。 可他们背后的刀子,早就磨得锃亮。 梁承-烬从窗前转过身,从皮箱里拿出自己的武器,一件件在桌上排开。 毛瑟C96手枪,两个备用弹夹。 一把小巧的勃朗宁M1910,适合藏在腋下。 还有宋哲元送的那把“抗日救国”宝刀。 他拿起擦枪布,开始一丝不苟地保养那把毛瑟枪。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梁承烬拿起听筒。 “梁少校吗?我是处长的秘书。”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处长让我通知您,明晚的庆功宴,他特意为您邀请了北平商会会长,王世荣先生,届时会安排他与您同桌。” 第77章 戴笠的试探 宴会定在第二天晚上七点。 北平饭店的二楼宴会厅被整个包了下来,从下午开始,闲杂人等便一概清场。 鲜花从城南的花圃运来,地毯是新换的,头顶的水晶吊灯擦得能映出人影,排场十足。 但在那之前,戴笠先把梁承烬叫到了隔壁的一间密室。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水已经沏好,正冒着热气。 戴笠独自坐在桌子一边,用指节敲了敲对面的椅子。 “坐。” 梁承烬依言坐下,身板挺得笔直。 戴笠没看他,自顾自地提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送到嘴边,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祝新同的事。说说吧。” 戴笠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像是上级在质问,倒更像一个家族长辈,在听犯了错的晚辈陈述原委。 可梁承烬很清楚,这种语气,比疾言厉色要危险得多。 “祝新同利用无线电,向日军发送了二十九军指挥部的坐标。” 梁承烬的声音同样没有波澜,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日军据此派出精锐突击队,意图实施斩首。我方警卫连七名弟兄,因此牺牲。” 他说话间,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平放在桌面上。 动作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第一样,是从那名日军突击队队长身上缴获的坐标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路线清晰可见。 第二样,是祝新同电台上的发报记录底稿,上面记录的频段参数,与地图上标注的日军联络频段,分毫不差。 戴笠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两样东西夹了过来。 他看得非常仔细,目光从地图的每一个折痕,到记录稿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没有放过。 许久,他将东西放回桌面,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你杀他之前,为什么不审?”戴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梁承烬脸上,“活口,比死人有价值。审出来他背后的人,这条线索,不是更能挖出大鱼吗?” “当时情况紧急。” 梁承烬回答得滴水不漏,“日军突击队刚刚被歼灭,谁也无法保证他们没有第二波、第三波攻势。通敌者在营地里多留一分钟,整条防线就多一分被颠覆的危险。我不能拿几千个弟兄的命去赌一条不确定的线索。” 戴笠的眼神锐利起来,直直地刺向他,足足五秒钟,一言不发。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你说的都对。”戴笠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你心里清楚,他接的是谁的命令。” 一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降至冰点。 这是图穷匕见。 梁承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迎了上去。 “处长,我只知道一件事,他通敌卖国。至于他接了谁的命令——他没说,我也没问。” 梁承烬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因为,不管是谁的命令,通敌就是死罪。这一点,在我出发前,处长您亲手交给我的密令上,写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第三样东西。 那份盖着鲜红印章,写着“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密令。 他将密令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那两份证据旁边。 戴笠的目光落在那份自己亲笔签发的密令上,眼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布下的局,最后反倒成了梁承烬的护身符。 他不能再追究。 追究,就等于公开承认祝新同是他戴笠派去执行“借刀杀人”之计的棋子,等于承认他复兴社在背后算计浴血奋战的友军。 这个黑锅,他戴笠背不起。 委员长若是知道了,他也交代不了。 又是长达十秒的沉默。 戴笠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行。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丢在桌上。 “委员长的意思,你在华北的工作不能断。从今天起,你的职务是复兴社特务处华北区特别行动专员。有独立行动权,直接对我负责。” 梁承烬拿起文件,展开看了一眼。 文件上盖着军事委员会的蓝色大印,最下方,是戴笠龙飞凤舞的签名。 “谢处长栽培。” “别急着谢。”戴笠走到门口,拉开门,却没有立刻出去,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冷了下来,“你的独立行动权,是我给的。记住,我能给,也就能随时收回来。” 门被关上,将梁承烬一个人留在了密室里。 他将那份任命文件仔细折好,放进内兜。 手指在口袋里,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是钟定北从天津托人带给他的那把折叠刀。 独立行动权。 这是戴笠给他套上的新笼头。 给你一片广阔的草场,让你尽情奔跑,但那根看不见的缰绳,永远攥在他的手里。 不过,有缰绳,总比被关在马厩里强。 梁承烬站起身,推开密室的门。 外面的世界,正等着他。 该换衣服,去赴宴了。 …… 晚上七点整,宴会厅。 当梁承烬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少校礼服走进去时,偌大的宴会厅里已经人声鼎沸。 北平军政界的头面人物、富甲一方的商界名流、各国使馆的武官秘书,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旗袍曳地,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高级红酒的味道。 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大厅,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说话声瞬间矮了一大截。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探究,齐刷刷地汇集到他身上。 有认识他的,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介绍:“就是他,长城上那个用大刀砍坦克的梁少校。” 有不认识的,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打量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战争英雄。 梁承烬神色自若,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一杯红酒,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 有人主动上前寒暄,他也一一举杯应对,客气,但疏离。 他没兴趣应付这些场面上的虚与委蛇。 他在等一个人。 七点二十分左右,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那个人出现了。 王世荣。 胖,非常胖。 整个人像是一团被硬塞进名贵西装里的肥肉,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肉都在颤。 一张圆脸上堆满了油光,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水晶灯下闪着绿油油的光。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短衫的保镖,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将试图靠近的人不客气地推开。 王世荣端着一杯红酒,在人群中游鱼般穿梭了一圈,享受着众人的奉承,最后,径直朝着梁承烬走了过来。 “这位想必就是威震华北的梁少校吧?”王世荣的声音又尖又腻,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口浓痰。 梁承烬转过身,看着这个移动的肉山。 “你是?” “鄙人王世荣,忝为北平商会会长。久仰梁少校大名,如雷贯耳啊!”王世荣举起酒杯,隔空做了个碰杯的姿势。 梁承烬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王世荣的手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自己抿了一口酒,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梁少校在长城上的壮举,我们北平城的商民,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佩服,佩服啊!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停顿了一下,目光环视四周,确保有足够多的人在听着。 “恕在下直言。大刀队固然英勇,但终究是匹夫之勇,以卵击石。长城抗战打到最后,结果如何?不还是得坐下来跟日本人谈判?打打杀杀的,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还伤了中日两国的和气,耽误了大家做生意,影响了北平城的繁荣。这笔账,这损失,又该由谁来算呢?” 他这番话说得声音不小,整个宴会厅顿时鸦雀无声。 好几个穿着军装的军官,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角落里,戴笠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梁承烬身上。 梁承烬低头,晃了晃自己杯中的红色液体。 那酒液在灯光下,红得像血。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反而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端着酒杯,朝王世荣走了一步。 第78章 一巴掌扇飞汉奸! 王世荣见梁承烬走近,下意识地把酒杯又往前递了递,脸上那肥肉堆出的笑意愈发油腻:“梁少校,我这可都是大实话。你想想,日本人的铁甲军舰就泊在大沽口,这北平城里,他们的驻军营盘就杵在那儿,咱们拿什么跟人家硬碰硬?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他后半截话没能说出口。 梁承烬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端酒杯的动作。 是一个扇巴掌的动作。 啪! 清脆。响亮。 这一声,在满是衣香鬓影、低声软语的宴会厅里,不啻于平地惊雷。 王世荣那二百多斤的身体,被这一巴掌扇得陀螺般转了半圈,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他庞大的身躯先是撞翻了一张摆满精致点心的长条餐桌,然后在一片碗碟酒杯碎裂的哗啦声中,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滚了两圈,最后仰面朝天,躺在碎玻璃和狼藉的菜汤里,嘴里喷出一口血沫,里面还混着两颗白生生的牙。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钉在了原地。 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交谈到一半的嘴巴忘了合上。 一个离得近的官太太被溅了一身奶油和红酒,先是愣了半秒,然后才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叫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紧接着,是王世荣那四个保镖的动作。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王世荣飞出去的同一个瞬间,四个人已经从西装下掏出了家伙,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梁承烬。 然而,他们快,梁承烬更快。 第一个保镖的手枪还没举到水平位置,梁承烬的右腿已经带起一道恶风,精准地踹在了那人的右肋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保镖的身体瞬间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手里的枪脱手飞向半空。 梁承烬不看他,左手顺势一捞,在空中接住那把还在旋转的鲁格手枪。 他甚至没用枪口,反手握着枪身,用枪柄结结实实地砸在第二个保镖的太阳穴上。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眼珠一翻就软倒在地。 第三个保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可梁承烬的肘尖已经到了。 一记凶狠的上顶,正中那人下颌。 那保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仰天倒下,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四个保镖终于找到了机会,枪口对准了梁承烬的额头。 可就在他要扣下扳机的前一刻,梁承烬的左手鬼魅般地扣住了枪管,猛地向外一拧。 那保镖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手枪不受控制地脱手。 紧接着,一只铁拳在他眼前放大,重重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前后不过眨眼五次的时间。 四个持枪的精壮保镖,全躺下了。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因为刚才的震动而发出的轻微晃动声。 梁承烬随手将缴获的第二把枪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掸了掸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这才低头,看向在碎玻璃和菜汤里蠕动的王世荣。 “嗯?说完了吗?”他问,“还有什么高见要发表?” 王世荣满脸是血,嘴巴漏风,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胳膊怎么也使不上力,只能在黏腻的地板上徒劳地滑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面,主宾席的一张桌子后面,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留着卫生胡的日本人“嚯”地站了起来。 日本驻北平特使,吉田。 他先是拍着桌子,用日语声色俱厉地吼了两句,见没人理会,又切换成生硬的中文,指着梁承烬的鼻子:“梁少校!你这是在做什么?在如此重要的公开场合行凶伤人,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挑衅!是严重破坏中日友好关系的野蛮行径!我要求戴处长,立刻将你逮捕法办——” 他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完。 因为梁承烬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梁承烬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毛瑟C96,枪口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顶在了吉田特使光洁的额头上。 吉田的嘴还张着,下半截“法办”两个字死死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长城上的血,还没干。”梁承烬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地敲在宴会厅里每个人的心上,“今天,谁敢站出来替日本人和汉奸说话,我就亲手送他下地狱,去跟那些死在我刀下的日本兵作伴。” 吉田特使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枪口金属的温度,透过额头上的皮肤,阴冷地渗进去,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身边那几个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满口“亲善”的官员和商人,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敢出来为日本特使说一句话。 角落里,戴笠端着酒杯,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的利弊过了一遍。 这个场面,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出面呵斥梁承烬,给日本人一个面子,维护住这层薄如蝉翼的“中日关系”。 但这么做,等于是在全国人民都盯着长城抗战的时候,公然打抗日英雄的脸。这个消息传出去,他戴笠,甚至委员长,都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第二,顺水推舟。 戴笠选了后者。 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脸上甚至挂着一种客气到让人发毛的微笑。 “吉田特使,”他先是用流利的日语说了一句场面话,然后才切换回中文,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晚是庆功宴,梁少校刚从尸山血海的前线回来,身上还带着杀气,情绪难免激动了些。我代他,向您表示歉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笑意消失了。 “王世荣先生,涉嫌走私军火、勾结敌国、资助匪类,这是我们中华民国的内部事务,我们复兴社,正准备对他进行调查。特使先生能来参加我们的庆功宴,是我们的荣幸。但如果特使先生想要干涉我国内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具分量。 吉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梁承烬的枪,还死死地顶在他的脑门上。 他咬了咬牙,猛地把头一偏,躲开了那要命的枪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后果自负!”,便带着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随从,灰溜溜地挤出了宴会厅。 梁承烬把枪收回枪套,动作流畅。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大厅惊魂未定的宾客。 “今天的事,各位都看见了。”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上扫过,“长城上,几万弟兄拿命在填,有些人在后方大发国难财,给日本人当狗。我梁承烬不管他是什么会长,也不管他背后站着谁,只要被我撞上了——” 他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地上还在哼唧的王世荣。 “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会厅。 他身后,宴会厅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在角落里,试探性地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逐渐密集,最后汇成了一片热烈的潮水,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戴笠站在原地,听着这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这小子,又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但不得不承认——这道题,解得真他娘的漂亮。 第79章 血洗商会,一夜封神! 宴会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北平。 王世荣被打的事在各种场合被添油加醋地传播——有说梁承烬一巴掌打飞了五颗牙的,有说他一脚踢断了保镖脊椎的,版本越传越离谱。 但核心的事实没有变:长城英雄当众暴打汉奸,日本特使被枪指着赶了出去。 北平的老百姓拍手叫好。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标题就叫《梁少校一巴掌扇翻北平城》。 但王世荣不是一个会认栽的人。 当天晚上十一点,他的人用一辆黑色轿车把他从饭店后门拉到了日本特高课在东城的秘密据点。 田中秀一坐在据点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一套精致的酒具。 看到王世荣被搀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田中课长——”王世荣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巴漏风,说话咝咝的,“你一定要帮我。这个梁承烬,必须死。他今天打了我,就是打了帝国的脸——” “梁承烬。”田中秀一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菜名。 “他在天津杀了我们的人。在长城也杀了我们的人。现在跑到北平来继续闹。” “对对对!”王世荣连连点头,“所以你得帮我除掉他。他在北平根基不深,手底下没几个人,趁他还没站稳脚跟——” “王会长。”田中秀一端起清酒喝了一口,“你知道这个人有多能打吗?” “我知道,我今天领教了。” “你不知道。”田中秀一的目光从酒杯上方看过来,“喜峰口一个晚上亲手杀了上百个帝国士兵。天津的时候,我派过人对付他——全军覆没。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军官。” 王世荣的脸更白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田中秀一沉默了十秒钟。 “不会算了。”他把酒杯放下来,“但不能急。我需要时间调集人手。梁承烬不会离开北平——他刚刚在宴会上立了威,一定会趁热打铁继续扩大影响。我在你的商会布好局,等他来。” “等他来?你确定他会来?” “一定会来。这种人,被激怒以后一定会主动出击。我们只需要在你的商会设好陷阱。” 王世荣的眼珠子转了转:“需要多少人?” “我的人全部到位。你只需要把商会大门打开就行。” 商量好以后,王世荣被送走了。 田中秀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往杯子里又倒了一杯清酒。 他不是在等梁承烬来。 他是在等梁承烬按他的套路来。 但他错了。 梁承烬根本不打算按任何人的套路走。 宴会结束以后,梁承烬回到饭店房间。 钟定北的情报已经到了——王世荣商会的平面图、进出口标注、仓库位置、暗哨分布,全画在了一张纸上,用铅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梁承烬趴在桌上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定北,今晚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今晚?对方肯定有准备——” “我知道他们有准备。但他们不知道我今晚就来。田中秀一一定以为我需要时间调兵遣将、摸清情况。他会把陷阱设在明天、后天。他不会想到我今晚就动手。” 钟定北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行。你说怎么干。” “义胜堂的人从北面和西面包过来,堵住商会的后门和侧门。复兴社行动组——”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十五分钟以后,所有的安排都做好了。 午夜十二点。 北平东城,王世荣商会总部。 这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洋楼,占地不小,前后两个院子,正门是铸铁大门,上面挂着“世荣商会”的铜牌子。 白天这里是北平数一数二的商号。 晚上——这里是田中秀一布下天罗地网的杀场。 商会一楼大厅里架着两挺歪把子机枪,分别封锁大门和后院通道。 二楼走廊上布置了八名特高课射手。 三楼董事长办公室外面蹲着四个日本武士。 总共加上王世荣自己的打手,超过六十个人。 田中秀一坐在二楼的一间偏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商会的防御图。 他对自己的布置很满意——这个阵势,就算梁承烬带一个连来也未必啃得动。 但他没料到的是,梁承烬没有带一个连。 午夜十二点零五分。 商会正门。 梁承烬一个人站在大铁门前。 左手毛瑟手枪,右手钟定北送的那把折叠刀,腰后别着两颗手雷。 他抬起右脚。 轰。 铸铁大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门口藏着两个特高课的暗哨。 他们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砰。 砰。 两枪。 两个人头栽倒地。 大厅里的机枪手反应过来了。 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子弹打在门框上火星四溅。 梁承烬没有从正门冲进去。 他在踹开门的瞬间就闪到了门侧面的墙垛后面。 右手从腰后摸出一颗手雷,拔掉拉环,默数两秒,从门缝里扔了进去。 轰。 爆炸的冲击波把大厅里的机枪阵地掀翻了。 沙袋飞散,机枪手被炸得东倒西歪。 梁承烬趁着烟尘冲了进去。 大厅里一片混乱。 特高课的人和王世荣的打手混在一起,有的在找枪,有的在喊叫,有的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梁承烬在烟尘中穿梭,每一步都精准到可怕。 左手的毛瑟手枪打一发换一个方向。 右手的折叠刀只在有人冲到面前的时候才出手——出手就是一刀,干净利落。 他不恋战。 打完一个就走,绝不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超过三秒。 与此同时,商会北面和西面的枪声也响了。 钟定北带着十五个义胜堂的兄弟从后院翻墙进来。 高大成打头阵,手里提着一把铁管,见人就抡。 “义胜堂的弟兄们——给我打!”钟定北的嗓子都喊劈了。 王世荣的打手本来就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被两面一夹击,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有几个聪明的直接扔了家伙蹲在地上抱头,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梁承烬一路打上二楼。 走廊上的八个特高课射手是硬茬,训练有素,利用走廊的拐角交替掩护射击。 梁承烬把最后一颗手雷扔了过去。 爆炸把走廊的一段墙壁炸塌了,碎砖和灰尘糊了射手们一脸。 趁着这个空当,梁承烬冲了上去。 近距离搏斗他怕过谁? 三楼。 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的四个日本武士听到了楼下的动静,全部拔了刀站在门口。 梁承烬踩着楼梯上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 四个人,四把日本刀。 梁承烬把手枪塞回枪套——子弹打光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把折叠刀收起来。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了宋哲元送的那把宝刀。 刀身三尺。 抗日救国四个字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第一个武士劈了过来。 日本刀法讲究的是速度和角度,一刀劈下来又快又狠。 梁承烬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的宝刀从下往上撩——刀尖从武士的下巴划到了额头。 第二个武士趁机从侧面捅过来。 梁承烬松开左手,身体往后一仰,刀尖擦着他的胸口过去。 他顺势一脚踹在了武士的膝盖上,那人跪下的瞬间,宝刀从后面抹过了他的脖子。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冲上来。 梁承烬不退反进。 他一步跨到第三个武士面前,左手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的宝刀直接捅了进去。 第四个武士的刀砍了过来——梁承烬用第三个武士的身体挡了一下,然后把宝刀从尸体上抽出来,一个横劈,结束了最后一个。 前后不到二十秒。 四具尸体躺在走廊上。 梁承烬喘了两口气,抬脚踹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 王世荣跪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加上今晚的惊吓,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田中秀一站在窗户边上。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南部手枪,枪口正对着门口。 梁承烬走进来的时候,田中秀一扣了扳机。 但他的手在扣扳机之前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抖——枪响了,子弹偏了。 梁承烬的宝刀已经甩了出去。 刀身像一道闪电划过办公室的灯光,刀尖扎进了田中秀一握枪的手腕。 南部手枪掉在了地上。 田中秀一捂着手腕惨叫了一声。 梁承烬三步跨过去,左手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按在了墙上。 “我给过你机会。在天津的时候。”梁承烬盯着他的眼睛。 田中秀一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哆嗦。 梁承烬把他往地上一摔,转身看向王世荣。 王世荣已经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双手合十,额头磕在地板上。 “梁少校,梁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回,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我给过你机会。”梁承烬的声音很平,“今天宴会上那一巴掌是警告。你选了跑到日本人那里搬救兵。” “我错了我错了——” 梁承烬抬起手枪。 子弹打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还有从楼下缴获的一把王八盒子。 他拔出来,推上膛。 “我给过你机会,可惜你选了当狗。” 一枪。 王世荣的身体往后倒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 楼下的枪声也渐渐停了。 钟定北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承烬!楼下清完了!” 梁承烬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 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玻璃走出了办公室,拖着田中秀一下了楼。 一楼大厅里一片狼藉。 义胜堂的兄弟们在清点缴获的武器和文件,高大成坐在一个翻倒的沙发上包扎手臂上的擦伤。 钟定北迎过来,看到梁承烬身后拖着的田中秀一,眼睛亮了。 “活的?” “活的。留着审。” 梁承烬把田中秀一扔给钟定北,自己走到了商会的大门口。 大铁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 门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枪声把附近的居民全吓跑了。 初升的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露出了半个脸,金色的光照在“世荣商会”的铜牌子上,照在满地的弹壳上,照在梁承烬浑身的血迹上。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 郑耀先。 郑耀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穿着一身灰色风衣,脸色很差。 他快步走到梁承烬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疯了?一晚上端了特高课和汉奸商会?你知不知道这件事闹到什么程度了?” “知道。” “你不知道。”郑耀先攥住了他的胳膊,“南京刚刚来了密电。” 梁承烬看着他的眼睛。 郑耀先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南京最高层有人要借这件事对你下手。不是戴笠——比戴笠更高的人。” 梁承烬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门外,太阳升起来了。 第80章 南京来电,要他命的人! 郑耀先的手抓着梁承烬的胳膊,力气不小。 “你知不知道,比戴笠更高的人,那是什么概念? ”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但每个字都往梁承烬的耳朵里钻。 “那是能直接跟委员长说话的人!是能影响大局的人!你今天晚上干的这点事,在他们眼里,就是往一锅滚油里浇了一瓢凉水,炸了!” 梁承烬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郑耀先手心里的汗。 比戴笠还高?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南京政府的权力架构图。 军政部?行政院?还是CC系那帮人? 何应钦?汪精卫? 这些人,随便哪个动动手指头,捏死他一个少校,比捏死一只蚂蚁费不了多少事。 “谁?”梁承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要是知道是谁,我还用得着跑来跟你说废话?” 郑耀先松开手,在自己风衣上蹭了蹭。 “我只截获了半截电文,从南京最高机要室发出来的,用的最高级别的加密。内容是关于你的,提到了‘气焰嚣张,目无党国,当严惩’这几个字。发报的源头,我的人追查不到。能用那个级别密电的,整个南京不超过十个人。” 梁承烬的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怕。 是麻烦。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的敌人。 在战场上,日本人端着枪冲过来,他知道该怎么砍。 可是在官场上,别人在千里之外动动笔杆子,就能要你的命。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借王世荣这件事,把我办了?” “不是办了那么简单。” 郑耀生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才又把声音压低了。 “是‘清除’。你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吗?不是撤职,不是关押,是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且,他们会把这盆脏水泼到日本人头上,做成你被特高课报复的假象。到时候你死了,非但没人追究,说不定还能给你追授个烈士。委员长那边,他们也交代得过去。” 梁承烬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妈的,玩得真脏。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前世看那些谍战剧,里面的主角一个个都活得那么累。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背后捅你刀子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那戴老板呢?”梁承烬问,“他是什么态度?” “戴老板?”郑耀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现在自顾不暇。你这一闹,日本大使馆天不亮就去南京外交部抗议了,电话直接打到了委员长侍从室。戴老板现在肯定被委员长骂得狗血淋头。他保你?他现在不落井下石就算对得起你了。” 梁承烬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觉得那点光一点都不暖和。 “行了,话我带到了。”郑耀先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你自己掂量着办。这个田中秀一,你打算怎么处理?” “活口。我有用。” “留着也是个烫手山芋。戴笠肯定想要,日本人也肯定想要。你捏在手里,就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我知道。” 梁承烬回头看了一眼商会里面,钟定北正指挥着人把缴获的武器和文件往外搬。 “但我现在需要这个山芋。” 田中秀一是他的护身符。 只要田中秀一活着,并且在他手里,日本人那边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不知道田中秀一到底招了多少。 南京那帮想弄死他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一个活的特高课情报头子,价值太大了。 杀了梁承烬,田中秀一落到别人手里,谁知道会挖出什么惊天大案,牵连到谁? 投鼠忌器。 这就是梁承烬的算盘。 郑耀先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摇了摇头:“你好自为之吧。我先走了,被人看见不好。” 郑耀先转身混进了清晨稀疏的人流里,很快就消失了。 梁承烬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钟定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承烬,发财了!这王世荣的地下金库里,光金条就抄出来三大箱!还有一堆美金和英国人的债券!” 高大成在旁边咧着嘴笑,他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包好了,但脸上的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承烬哥,这回咱们义胜堂可是鸟枪换炮了!有了这笔钱,别说北平,整个华北咱们都能横着走!” 梁承烬看着他们,心里的那点阴霾被冲淡了不少。 钱。枪。人。 这才是乱世里最实在的东西。 什么党国大义,什么派系斗争,在金条和枪口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金条和钱全部转移,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账本烧了。” 梁承烬吩咐道,“武器也一样,能用的都带走。田中秀一,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关起来,派最信得过的人看着。记住,他要是死了,或者跑了,我们都得完蛋。” “放心吧承烬哥!”高大成拍着胸脯,“我亲自看着,他就是变成苍蝇也飞不出去!”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车。 是三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打头的那辆车头还挂着北平市政府的牌子。 车队在商会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了十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身警察制服,肩章是两杠三星,北平警察局的一个副局长。 但他不是主角。 他小跑着过去,拉开了第二辆车的车门。 从车里走下来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还拄着一根文明棍。 梁承烬认识这个人。 胡志远。 复兴社北平站站长。 郑耀先给他的纸条上,那个给王世荣当保护伞的人。 胡志远下了车,先是看了一眼被踹烂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梁承烬,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些正从商会里往外搬东西的义胜堂兄弟身上。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梁少校,”胡志远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股子官腔,“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半夜三更,带着一群地痞流氓冲击合法商铺,还打死了人。你眼里还有没有党国的法纪了?” 他一开口,就把“汉奸商会”定性成了“合法商铺”,把义胜堂的兄弟们说成了“地痞流氓”。 高大成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提着铁管就要往前冲。 梁承烬抬手拦住了他。 “胡站长。”梁承烬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胡志远面前。 他比胡志远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对方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 “你说王世荣是合法商人?” “难道不是吗?他在市政府备过案,每年按时缴税,是北平商界的头面人物。” “那这个呢?”梁承烬从钟定北手里拿过一本册子,摔在胡志远面前的地上。 册子是日文的。 是王世荣和日本特高课之间的军火走私记录,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量、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胡志远低头看了一眼,假装不认识,“我看不懂日文。” “你看不懂,我给你念念。” 梁承烬弯腰捡起册子,翻开一页。 “昭和八年三月,经王世荣之手,向满洲国走私三八式步枪五百支,子弹十万发。同年五月,走私九二式重机枪二十挺。这些军火,最后都用在了长城前线,打在了我们二十九军弟兄们的身上。” 梁承烬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跟着胡志远来的警察,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胡志远的脸色也白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一派胡言!这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胡志远挥了挥手里的文明棍,“来人!把这些人都给我抓起来!反了天了!” 他身后的警察们互相看了看,没动。 开玩笑,面前这位可是刚从长城上下来的煞神,昨天晚上刚在宴会上扇飞了王世荣,今天凌晨就血洗了人家的老巢。 抓他?谁敢? 胡志远看到自己的人不动,气得脸都紫了。 “你们聋了吗?我让你们动手!” 梁承烬笑了。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拿在手里拍了拍。 “胡站长,你别急着抓人。我这里还有个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他冲钟定北使了个眼色。 钟定北心领神会,转身进了商会。 一分钟后,他拖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田中秀一。 田中秀一的手腕被草草包扎了一下,但脸上全是恐惧和绝望。他被钟定北一脚踹在膝盖窝,跪在了胡志远面前。 胡志远看到田中秀一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识田中秀一。 作为北平站的站长,他跟特高课明里暗里打过不少交道。 “胡站长,”梁承烬蹲下来,拍了拍田中秀一的脸,“这位是日本特高课驻北平的负责人,田中秀一课长。我想,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跟我们复兴社的人聊聊。比如,这些年王世荣孝敬给他的钱,又有多少流进了某些党国要员的口袋里。” 胡志远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第81章 戴老板的电话,杀机四伏! 胡志远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手里的文明棍,尖端在地上不安地戳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田中秀一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胡志远。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反而带着一丝怨毒和嘲讽。 完了。 胡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田中秀一落到梁承烬手里,他自己那点破事,还能瞒得住吗? 他和王世荣之间的勾当,田中秀一清清楚楚。 王世荣孝敬给他的金条,有一部分就是通过田中秀一的手转的。 这要是被捅到南京去,捅到戴笠那里…… 胡志远不敢想下去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梁少校,你这是什么意思?抓到了日本特务,这是大功一件啊!应该立刻押送回站里,由我亲自审问,深挖他背后的组织!”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拉田中秀一。 梁承烬站起来,一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啊!”胡志远疼得叫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手背上一个清晰的鞋印。 “胡站长,”梁承烬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人,现在归我管。我是委员长亲批的华北区特别行动专员,有独立行动权。你,或者北平站,无权干涉。” 他把那份戴笠给他的任命文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胡志远眼前晃了一下。 “独立行动权”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了胡志远的眼睛里。 胡志远彻底没话说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 梁承烬这个“特别行动专员”,虽然军衔只是少校,但权力上,是直接对戴笠负责的,理论上可以不听他这个北平站站长的指挥。 “你……”胡志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梁承烬的鼻子,“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向戴处长报告!我要弹劾你!” “请便。”梁承烬做了个“请”的手势,“电话就在你办公室。你现在就可以打。” 胡志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梁承烬这么有恃无恐。 他哪里知道,梁承烬巴不得他现在就给戴笠打电话。 戴笠是什么人? 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现在最头疼的,是怎么跟委员长交代,怎么跟日本人交代。 胡志远这个电话打过去,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胡志远骑虎难下,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他带来的那个警察副局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站长,要不……我们先撤?这小子现在就是个疯狗,逮谁咬谁。我们犯不着跟他硬碰硬。” 胡志远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硬碰硬? 他拿什么碰? 论打,他手下这十几个警察,不够梁承烬一个人热身的。 论理,人家手里攥着汉奸的账本和日本特务的活口,证据确凿。 论官职,人家有委员长和戴笠的双重任命,是通了天的。 再耗下去,丢人的只能是自己。 “我们走!”胡志远一跺脚,转身上了车。 三辆福特轿车,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夹着尾巴。 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高大成“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还北平站站长,我看就是个软蛋!” 钟定北却皱着眉头:“承烬,这么得罪他,以后他在北平给你下绊子怎么办?” “他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梁承烬淡淡地说了一句。 钟定北心里一寒。 他知道,梁承烬说要杀的人,从来没有能活过三天的。 处理完现场,梁承烬带着人回了北平饭店。 田中秀一被高大成秘密押往了义胜堂在城外的一个据点。 那些金条和军火,也被分批运走。 梁承烬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身上的血腥味洗掉了,但心里的那股疲惫却怎么也洗不掉。 从长城到北平,从战场到官场,他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喝了一口,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听筒。 “喂。” “是我。” 电话那头,是戴笠的声音。 声音听不出喜怒,很平静。 但梁承烬知道,越是平静,说明戴笠心里的火越大。 “处长。” “胡志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戴笠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说你带着一群江湖草莽,血洗了王世荣的商会,还抓了日本特高课的人。” “是。”梁承烬没有辩解。 “你知不知道,日本大使馆的抗议电文,现在就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委员长亲自打电话过来问,问我复兴社是不是要在华北挑起战争!”戴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处长,王世荣是汉奸,证据确凿。田中秀一是日本间谍,人赃并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维护党国利益,清除国贼。” “维护党国利益?”戴笠冷笑了一声,“你这是在给党国惹麻烦!梁承烬,我给你独立行动权,不是让你为所欲为的!你把党国的法纪放在哪里?把我的命令放在哪里?” “处长,我记得您给我的密令上说,‘如发现通敌卖国行为,可先斩后奏’。”梁承烬不卑不亢地回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戴笠被噎住了。 他又一次被梁承烬用他自己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好,好一个先斩后奏。”戴笠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斩获的那个‘战利品’呢?田中秀一,现在在哪?” “在我手里。” “把他交出来。交到北平站,由胡志远负责审讯。” “不行。”梁承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你说什么?”戴笠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说不行。”梁承烬重复了一遍,“胡志远和王世荣有勾结,把田中秀一交给他,等于把鱼放回了海里。这个人,我必须亲自审。” “梁承烬!”戴笠几乎是在咆哮了,“你这是要造反吗?连我的命令都敢不听了?” “处长,我不是不听您的命令。我是为了保证审讯的公正性。等我审完了,拿到我想要的口供,自然会把他交给您处置。” “你想要什么口供?” “我想要知道,北平,乃至整个华北,还有多少像胡志远这样的人,在拿日本人的钱,出卖我们自己的国家。”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梁承烬知道,他这句话,戳到了戴笠的痛处。 复兴社内部不干净,戴笠比谁都清楚。 但他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范围,是在他默许之下的“不干净”。 胡志远,就是他默许的。 因为胡志远贪财,但听话。戴笠需要这样的人来帮他敛财,来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现在,梁承烬要把这块遮羞布给扯下来。 “梁承烬,”戴笠的声音突然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知道。” “火会烧身的。” “我不怕。” “好。”戴笠只说了一个字。“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田中秀一的口供,还有他本人。如果你给不了我,或者让他跑了、死了,你知道后果。” “明白。” 电话挂断了。 梁承烬握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三天,将是他在北平最危险的三天。 戴笠嘴上说给他三天时间,但背地里会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胡志远被他逼到了绝路,肯定会狗急跳墙。 还有南京那个“比戴笠还高”的人,随时可能对他下死手。 三面夹击。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北平饭店的地理位置很好,楼下就是繁华的王府井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有穿着洋裙的时髦女郎,有拉着黄包车的车夫。 一派和平景象。 但在这和平的表象之下,是无处不在的杀机。 梁承烬深吸了一口气,叫来了钟定北。 “定北,帮我查一个人。” “谁?” “胡志远。把他这几年在北平的所有活动,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收过谁的钱,一五一十,全给我查出来。我要他所有的黑料。” “承烬,你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死,那我就先送他上路。”梁承烬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第82章 审讯田中,心理的博弈! 城郊,义胜堂的秘密据点。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酿酒作坊,地下有一个巨大的酒窖,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田中秀一就被关在酒窖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 手脚都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墙壁上。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天了。 没有水,没有食物。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一样的寂静。 偶尔能听到头顶上传来老鼠跑过的声音。 作为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小日子特工,田中秀一的意志力远超常人。 他试过用手腕上的骨头去磨铁链,试过撞墙,试过绝食。 但都没有用。 看守他的人,是高大成。 这个一根筋的壮汉,二十四小时守在门口,除了上厕所,一步都不离开。 田中秀一用日语骂他,他听不懂,就咧着嘴冲他笑。 田中秀一用中文跟他套近乎,说只要放了他,给他金条,给他女人。 高大成直接一巴掌扇过去,打得他满嘴冒血。 “你他娘的再跟老子废话,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田中秀一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落在这种粗人手里,比落在军统的刑讯室里还可怕。 因为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他快要精神崩溃的时候,酒窖的门开了。 一束光照了进来。 梁承烬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钟定北。 高大成看见梁承烬,立马站了起来:“承烬哥!” 梁承烬点了点头,走到田中秀一面前。 他搬了张椅子,在田中秀一对面坐下。 钟定北在他身后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旁边的木桶上。 昏黄的灯光下,田中秀一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和憔悴。 “田中课长,”梁承烬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们又见面了。” 田中秀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要杀就杀,不必废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杀你?”梁承烬笑了,“杀你太便宜你了。我想跟你玩个游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田中秀一面前。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女人笑得很温柔,小男孩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 田中秀一看到照片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我的……妻子和儿子……”他喃喃自语。 “很可爱。”梁承烬说,“你的妻子叫美智子,在东京的一所小学当音乐老师。你的儿子叫健太,今年四岁,喜欢吃草莓大福。” 田中秀一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梁承烬又掏出一张纸,在田中秀一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东京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他家的位置。 另一个,是他儿子健太上学的幼儿园。 “田中课长,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斩草除根。” 梁承烬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你如果跟我合作,你的妻子和儿子会安然无恙。你如果不合作,我保证,三天之内,东京会发生一起煤气泄漏的意外。到时候,日本报纸上会刊登一则不起眼的新闻——一位年轻的母亲和她可爱的儿子,在睡梦中不幸身亡。” 田中秀一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不能不在乎家人的安危。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挣扎着,铁链被他拽得哗哗作响。 “不!不要!你不能这么做!他们是无辜的!”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无辜?”梁承烬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城上被你们杀死的那些我们国家的士兵和老百姓,他们不无辜吗?被你们的军火商卖掉的那些枪炮打死的人,他们不无辜吗?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你是个魔鬼!你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梁承烬重新坐下来,“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我要知道,你在华北所有的情报网络。每一个潜伏的特务,每一个被你们收买的汉奸,每一个秘密据点。我要一张完整的名单。” 田中秀一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梁承烬问,田中秀一答。 钟定北在旁边奋笔疾书,记录下了几十个名字和地址。 这里面,有政府的官员,有军队的军官,有商界的富豪,甚至还有大学的教授。 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笼罩了整个华北。 而胡志远的名字,赫然在列。 根据田中秀一的交代,胡志远从三年前开始,就和他们有联系。 他利用南京机要室的职权,为日本人的走私活动提供便利,同时向他们出卖内部的情报。 作为回报,日本人每年给他五万美金和十根金条。 “很好。”梁承烬拿过钟定北记录的口供,看了一遍,然后让田中秀一在上面按了手印。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我的家人……”田中秀一乞求地看着他。 “当然。”梁承烬点了点头,“不过,不是现在。你还得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他附在田中秀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田中秀一听完,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你……你让我去指证胡志远?戴笠会杀了我的!” “你有的选吗?”梁承烬拍了拍他的脸,“要么,你现在就死,你的家人跟着陪葬。要么,你帮我做完这件事,我送你去一个没人找得到你的地方,让你和你的家人团聚。你自己选。” 田中秀一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绝望。 “我答应你。” 从酒窖出来,天已经黑了。 钟定北跟在梁承烬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承烬,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东京安排了人?” “你觉得呢?”梁承烬回头看了他一眼。 钟定北不说话了。 他宁愿相信是假的。 因为如果是真的,那梁承烬的心思,就太深太可怕了。 梁承烬当然是在诈田中秀一。 他在东京哪来的人手? 那张照片和地图,是郑耀先通过他自己的特殊渠道搞到的。 但他知道,对付田中秀一这种人,你必须比他更狠,更没有底线。 “胡志远的黑料,查得怎么样了?”梁承烬问。 “查到了一些。”钟定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个王八蛋,除了收日本人的钱,还在北平城里强占民女,倒卖烟土,逼得好几户人家家破人亡。我手下有几个兄弟,就是被他给害的。我们已经找到了两个愿意出来作证的苦主。” “够了。”梁承烬停下脚步,“人证物证都有了。田中秀一是最后一根稻草。” “承烬,你打算怎么做?直接把他抓起来?” “不。”梁承烬摇了摇头,“直接抓,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死得明明白白。” 他看着远处北平城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明天,北平城里,会有一场好戏上演。” 第83章 请君入瓮,胡志远完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北平城就炸了。 《惊天黑幕!复兴社北平站站长胡志远竟是通敌巨蠹!》 《血泪控诉!义商王世荣实为汉奸,其保护伞直指党国要员!》 各大报社的加印版报纸像是雪片一样飞遍了北平的街头巷尾,卖报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字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报纸上,不仅有王世荣商会走私军火的详细账目,还有两名受害人对胡志远强占民女、倒卖烟土的血泪控诉,字字泣血。 最要命的,是头版那张异常清晰的照片。 日式酒馆,榻榻米上,胡志远和田中秀一正举杯对饮,两人脸上的笑容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张照片,是钟定北花重金,从一个日本记者手里撬出来的。 舆论的火药桶被彻底点燃。 学生们冲出校门,涌上街头,振臂高呼。“严惩汉奸胡志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震天动地,游行的人潮从西单出发,一路向东,最后将东交民巷的日本大使馆堵得水泄不通。 北平市政府的门口,更是被愤怒的市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群情激奋,已成燎原之势。 南京,复兴社总部。 戴笠的秘书将一份北平加急电报和当天的报纸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戴笠的目光扫过报纸头版,只一眼,他手里的那只前朝的青花瓷茶杯便被重重地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混账东西!” 戴笠的怒吼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不是在骂胡志远,他骂的是梁承烬。 这个梁承烬,他想干什么?他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胡志远这颗棋子,不仅废了,还变成了一桩泼天丑闻,将整个复兴社都拖进了泥潭。委员长若是问责下来,他这个处长也难逃干系。 戴笠的胸口剧烈起伏,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阴鸷。 他知道,他必须亲自去北平。 不是去救胡志远,而是去处理这个烂摊子,顺便……会一会那个越来越不听话的梁承烬。 “备车!去火车站!给我挂一节专列,马上!” 而在北平,胡志远已经是一只被堵在笼子里的老鼠。 他一早醒来,就发现公馆的大门和外墙被人用红漆刷满了“汉奸”、“国贼”的字样。他想出门,刚一露头,外面蹲守的记者和愤怒的民众就用臭鸡蛋和烂菜叶把他砸了回去。 他狼狈地躲回公馆,却发现电话线不知何时被人剪断,外面的石头雨点般砸在他的窗户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明白,自己完了。梁承烬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他所有的生路。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南京的戴老板。 他相信,戴老板一定会来救他。他知道戴笠太多的秘密,自己要是倒了,戴笠也别想干净。 他将自己反锁在书房,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耳朵贴着门,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待着救星的降临。 然而,他没有等来戴笠。 下午三点,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一辆军用卡车,像一头发疯的公牛,直接撞开了胡公馆那扇雕花铁艺大门。 公馆里的保镖和下人早就作鸟兽散。 梁承烬从副驾驶上跳下来,身后跟着钟定北和高大成。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砰!” 书桌后的胡志远一个激灵,看到是梁承烬,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疯子,猛地举起手枪。 “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开枪了!”他歇斯底里地喊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梁承烬像是没听见,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他走过去。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胡志远的心跳上。 “胡志远,你那把破枪,救不了你。” “我跟你拼了!” 胡志远被逼到了绝境,双眼赤红,猛地扣下扳机。 “咔。” 一声清脆的空响。 枪,没响。 胡志远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梁承烬。 梁承烬已经走到了他的书桌前。他摊开手,几颗黄澄澄的子弹正在他的掌心滚动。 “找这个?昨天晚上,我派人来你家,顺手帮你收拾了一下。” 胡志远的脸,在一瞬间白得像纸。 他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你赢了。”他闭上眼,声音里是无尽的绝望。 “不,不是我赢了。”梁承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赢了。” “你要杀我?”胡志远猛地睁开眼。 “杀你?我嫌脏了手。”梁承烬摇了摇头,“我给你带了份‘礼物’。” 他朝门外偏了偏头。 钟定北和高大成,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田中秀一。 田中秀一被带到胡志远面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梁承烬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和一支钢笔,放在书桌上,推到田中秀一面前。 “田中课长,轮到你了。” 田中秀一拿起笔,看也没看,就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了印泥,重重地按上了手印。 那是一份认罪书。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和胡志远之间,从三年前开始的每一次交易,每一笔款项,每一份情报。 胡志远死死地盯着那份认罪书,再看看田中秀一那张麻木的脸,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出卖我?”他指着田中秀一,气得浑身发抖。 田中秀一连头都没有抬。 “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梁承烬收起那份认罪书,吹了吹上面的墨迹,“胡志远,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按照党国纪律,理当就地正法。” 他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胡志远的眉心。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复兴社的人!你杀了我,戴处长不会放过你的!”胡志远彻底崩溃了,疯狂地大叫。 “戴处长?”梁承烬笑了,“他现在,恐怕正忙着怎么和你撇清关系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复兴社制服的年轻队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梁……梁少校,戴……戴处长来了!他的专列刚刚到北平站!” 梁承烬的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胡志远。 “来得正好。” 他转头,看着胡志远,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胡站长,你的救星到了。可惜,好像晚了一步。” 胡志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刚要喊出那个“救”字。 砰! 枪声在书房里响起。 胡志远的眉心,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他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两下,从椅子上滑落,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书房外,戴笠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梁承烬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将滚烫的毛瑟枪插回枪套,然后转身,看向门口。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锣。 第84章 戴笠的杀意 戴笠踏入书房时,一股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眉心一跳。 他目光一扫,便定格在倒于血泊中的胡志远身上。 尸体旁,梁承烬正垂着手,那支刚刚行凶的毛瑟枪还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戴笠的脸颊肌肉绷紧了,身后跟着的心腹特务们更是心领神会,手不约而同地按向腰间,枪套下的皮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承烬!”戴笠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寒气,“你好大的胆子!” 梁承烬像是没听出那话语里的杀机,不疾不徐地将枪插回枪套,随即双脚一并,身板挺得笔直,对着戴笠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处长。”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汉奸胡志远,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我奉您的‘先斩后奏’之命,已将其就地正法。” 又是这套说辞。 戴笠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几步走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那份由田中秀一签字画押的认罪书,视线在纸面上飞速掠过。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啪! 认罪书被他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证据?这就是你的证据?”他指着跪在一旁,抖得像筛糠的田中秀一,“一个日本特务的话,能当证据?谁知道这是不是你屈打成招,栽赃陷害同僚!” “处长明鉴。”梁承烬的回应依旧平静,“田中秀一身上有无伤痕,您唤个医生来一验便知。至于这份口供是真是假,我想,田中课长本人,很乐意当面向您解释。” 他给了田中秀一一个眼神。 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田中秀一浑身一哆嗦,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到戴笠脚边,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戴处长饶命!戴处长饶命啊!小人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谎言!胡志远……他的确收了我们帝国的好处,向我们出卖情报!这些年,他从我这里拿走的金条,没有一百根,也有八十根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戴笠脸上。 他本想将这潭水搅浑,把胡志远的死定性为梁承烬的滥杀。 可现在,田中秀一这个最关键的人证,当着他的面把胡志远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这一下,胡志远通敌的罪名,被钉死了。 他戴笠再想回护,也找不到半个字来辩解。 “好,好,好!”戴笠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杀机,几乎要化为实质,“就算胡志远该死,你梁承烬,也难辞其咎!”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你煽动舆论,将家丑外扬,让整个复兴社,整个党国,都跟着你一起蒙羞!你把委员长的脸面,置于何地?你把我戴笠的脸面,又置于何地?” “来人!”戴笠的手指向梁承烬,命令不容置喙,“把他给我拿下!押回南京,交军事法庭处置!” 他身后的几名心腹,“哗啦”一声,齐齐拔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梁承烬。 钟定北和高大成也条件反射般拔枪,一左一右护在梁承烬身前。 “谁敢动我承烬哥!”高大成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书房内的火药味,浓烈到了一点就炸的地步。 梁承烬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只是轻轻抬手,将挡在身前的钟定北和高大成拨到两边,独自一人,迎向戴笠和那几支致命的枪口。 “处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真的要为了一个死掉的汉奸,动我这个刚在长城上下来的抗日英雄吗?” “抗日英雄?”戴笠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党国的罪人!” “罪人?”梁承烬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处长,您可别忘了,这公馆外面,现在有成千上万的学生和市民,他们正为我欢呼,把我当成民族的希望。您今天要是动了我,您猜猜,明天这北平城里,乃至全国的报纸会怎么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会说,复兴社的戴笠,卸磨杀驴,残害忠良。您在全国人民心中的威望,恐怕……会很有趣。” 戴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梁承烬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命门上。 他戴笠经营半生,最看重的,无非是自己的名声和在委员长心中的地位。 梁承烬如今是全国瞩目的英雄,委员长亲授的青天白日勋章还热乎着。 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梁承烬,就是公然与全国的民意为敌,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个后果,他戴笠,担不起。 “你是在威胁我?”戴笠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极度危险的意味。 “不,我是在提醒您。”梁承烬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处长,胡志远死了,这盘棋,您已经输了。现在收手,大家面子上都还过得去。要是再纠缠下去,恐怕最后连里子都得输干净。” “你!”戴笠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逼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想杀了梁承-烬。 现在就想。 一枪崩了他。 但是,理智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冲动。 现在杀了梁承烬,后患无穷。 必须忍。 忍到这阵风头过去。 忍到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个让他梁承烬死得“合情合理”的机会。 戴笠缓缓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外露的杀意已然无影无踪,转而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所替代。 “好,梁承烬,你很好。”他盯着梁承烬,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朝手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枪。 “我们走。” 戴笠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走到门口,他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留下一个冰冷的侧影。 “南京那边,有人想让你死。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看着戴笠离去的背影,梁承烬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和戴笠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彻底捅破了。 “呼……”钟定北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他放下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承烬,吓死我了。我刚才真以为他要下令开枪。” “他不敢。”梁承烬淡淡道。 “承烬哥,戴笠最后那句话是啥意思?南京有人想让你死?”高大成还是一头雾水。 梁承烬没有作声。 他走到窗前,看着戴笠的车队绝尘而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半分寒意。 戴笠临走前的那句话,不是提醒,是警告。 更是一种挑拨。 他在告诉梁承烬:想杀你的,不止我一个。你在南京,还有更可怕的敌人。 他想让梁承烬陷入无尽的恐慌和猜忌,让他自乱阵脚。 “承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钟定北问道。 梁承烬沉默了许久。 “回天津。” “回天津?”钟定北和高大成都愣住了,“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在北平打开局面。” “北平,现在是个是非之地。”梁承烬摇了摇头,“戴笠不会放过我,南京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也盯着我。留在这里,就是个活靶子。” “可是,天津那边……” “天津,才是我们的根。”梁承烬的目光投向远方,变得幽深难测,“而且,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天津做。” “什么事?” 梁承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你们知道,华北最大的日本租界,在哪里吗?” 第85章 返回天津,成立锄奸团! 天津,法租界,义胜堂总部。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总部门口时,整个义胜堂像一锅被点燃的滚油。 留守的弟兄们从报纸上,早就把梁承烬在北平的事迹翻来覆去念叨了无数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掌掴汉奸,血洗商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枪毙了复兴社的站长,最后还让戴笠那个活阎王吃了个哑巴亏。 桩桩件件,都超出了他们对“狠人”的想象。 “承烬哥回来了!” “我操,真是烬爷!”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大门内外的人群“轰”一下全涌了上去。 梁承烬推开车门,还没站稳,就被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包围了。 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的还带着伤疤,有的满脸油污,但那份发自骨子里的亲近和狂热,却让他一路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北平城再风光,终究是龙潭虎穴,处处都是别人的地盘。 只有天津,这里,才是他的窝。 “行了行了,都堵门口干嘛?想让法租界的巡捕把咱们一锅端了?”梁承烬笑骂了一句,众人这才嘻嘻哈哈地让开一条路。 高大成从另一边下来,一巴掌拍在个小弟的后脑勺上:“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承烬哥风尘仆仆的,赶紧备水备饭去!” 钟定北则押着失魂落魄的田中秀一,直接带进了地下的暗牢。梁承烬没多看田中一眼,只对钟定北吩咐:“看好他,这老小子还有用。” 随后,他召集了义胜堂所有能说得上话的堂主和骨干,聚义厅里很快就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了人。 烟草味、汗味、枪油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脑门发晕,但没人吭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身上。 那目光里有敬,有畏,更有种要把命交出去的狂热。 “弟兄们,”梁承烬环视一周,屋里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我这次回来,有三件事要说。” 众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第一件,从今天起,义胜堂,改名。” 改名? 底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金字招牌,怎么说改就改? “咱们,不能再当街头混饭吃的烂仔了。”梁承烬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众人耳朵里,“我们要干的,是捅破天的大事。所以,我决定,义胜堂正式更名为——华北抗日锄奸团!” 华北抗日锄奸团! 这七个字,像七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聚义厅炸了。 “好!这个名好!” “锄奸团!干死那帮小日本和二鬼子!” “承烬哥说得对!老子早就不想当烂仔了,当英雄,多他娘的带劲!” 弟兄们扯着嗓子吼叫,挥舞着拳头,把桌子拍得山响。 梁承烬抬手,往下压了压,嘈杂声这才平息。 “第二件事,立规矩。”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甩在桌上。 “这是我定的团规,十条。第一条,不准欺压百姓。第二条,不准奸淫掳掠。第三条,不准私吞公款……”他一条条念下去,底下人的脸色也跟着一点点变化。 这些规矩,对他们这群野惯了的人来说,无异于紧箍咒。 “……以上十条,不管是谁,职位多高,资历多老,只要犯了其中任何一条,下场只有一个。” 梁承烬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得像冰碴子。 “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让整个聚义厅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那股子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气给镇住了。 他们明白,梁承烬不是在说场面话。 “第三件事,”梁承烬的目光扫过众人,“扩充人手,准备干一票大的。” “承烬哥,什么大事?您划下道来,弟兄们眉头都不皱一下!”高大成第一个站起来,胸脯拍得“砰砰”响。 “对!承烬哥,你说干谁,我们就干谁!”众人齐声附和。 梁承烬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天津城区地图。 他抄起一根长杆,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日租界。 “这里,是小日本在整个华北的老巢,王八窝。” 梁承烬用杆子重重地点了点。 “他们的驻屯军,特务,浪人,都缩在这里。天津,乃至整个华北的乌烟瘴气,根子,就在这儿。” “咱们以前那些,都是小打小闹,开胃菜。”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像火,能把人点着。 “这一次,我要把这个毒瘤,从天津的地图上,给它整个挖掉!” 所有人都懵了。 攻打日租界? 那里面可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正规军! 这跟拿着菜刀去捅马蜂窝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宣战,这是送死! “承烬……”钟定北脸色发白,他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计划有多疯狂,“这太冒险了。日租界里有军队,有重机枪,甚至有炮。我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谁说我们要从大门冲进去了?”梁承烬反问一句。 他把长杆移到日租界旁的一个点。 海光寺。 “这里,是日本华北驻屯军的司令部,是他们的脑子。防守最严。” 杆子又移到码头。 “这里,是他们的军火和物资中转站,是他们的肚子。同样重兵把守。” 最后,杆子落在了日租界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上。 “这里,是日本侨民和商人的聚集地,是他们的钱袋子。也是他们的情报网和资金来源。” “脑子,肚子,钱袋子。这三个地方,就是日租界的命门。” “我的计划,兵分三路。” “高大成,你带一队胆子大的,去码头,怎么乱怎么来,放火烧他们的仓库,把他们的主力部队给我从王八窝里引出来。” “钟定北,你带一队枪法好的,潜进商业街,把那些领头的日本商会会长、特务头子给我挨个点名,让他们后院起火,人心惶惶。” “而我,”梁承烬的声音压低了,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我亲自带人,去把他们的脑子,那个司令部,给它端了!” 整个计划,荒唐得像醉汉的胡话。 用一个帮派的力量,去挑战一个国家的驻军。 但这话从梁承烬嘴里说出来,却没人觉得他是在吹牛。 因为眼前这个人,就是个专门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主。 聚义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盯着梁承烬,等着他最后的命令。 梁承烬吸了口气。 “弟兄们,这一仗,九死一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想退出的,站起来,我绝不为难。” 没人动。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好!”梁承烬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既然都不怕死,那咱们就干一场大的,干一场能让全中国都记住咱们的!” “三天后,没月亮的晚上,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这一仗,不为升官发财!” “就为了告诉那帮狗娘养的小日本和汉奸——” “华夏这块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的血都烧了起来。 一场针对天津日租界的风暴,已在暗中成型。 而梁承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他之所以走这步险棋,不全是为了家国大义。 更是为了活命。 戴笠不会放过他,南京那个藏在暗处的鬼影子更不会。他们的刀,很快就会架到自己脖子上。 他必须抢在他们动手前,把天津这潭水,彻底搅浑。 搅得天翻地覆,搅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死在日租界。 只有在最混乱的浑水里,他才有机会,摸到那条唯一的生路。 这是一场赌上了一切的豪赌。 赢了,天高任鸟飞。 输了,粉身碎骨。 第86章 锄奸团长高大成! 法租界,义胜堂后院。 雨刚停,青砖地上还积着水。 屋檐往下滴答,院里摆着几张旧木桌,桌面摊开天津城图,旁边压着几枚铜钱,免得被风掀走。 梁承烬站在地图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日租界外沿圈了几处。 高大成从前堂进来,肩上还沾着泥,见院里没人说话,脚步也收了几分。 “承烬哥,找我?” 梁承烬把一份名单拍到桌上。 “大成,从今天起,你就是华北抗日锄奸团的团长。” 高大成愣了一下,随即抓起名单,眼珠子都亮了。 “团长?我?” “不是你,难不成是门口那条黄狗?”梁承烬抬眼看他,“你能打,讲义气,弟兄们服你。最要紧的是,你不跟日本人讲道理。” 院门口那条黄狗正趴着晒毛,听见有人提它,抬头“汪”了一声。 钟定北刚好进门,端着茶碗差点呛住。 “它要是当团长,第一条团规得改成不准偷啃骨头。” 院里几个弟兄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高大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乐。 “承烬哥,你交给我办,保准办得漂漂亮亮。咱第一步干啥?” 梁承烬点了点名单。 “这上面的人,我让人摸过底。有拉车的,有码头苦力,有盐场出来的,还有几个从东北逃过来的老兵。家里多少都吃过日本人的亏,骨头硬,嘴也严。你去找他们,把人拉进团里。” 高大成翻了两页,看到一个名字,咧开嘴。 “孙大旺?这小子我熟,卖炊饼的老孙家那个。小时候跟人打架,一条扁担抡翻三个人,后来被巡捕追了半条街,还回头问巡捕累不累。” 钟定北放下茶碗。 “这种人拉进来,先教规矩。别光有胆子没脑子,真到了枪口前,莽夫死得最快。” “定北说得对。”梁承烬把名单推给高大成,“招人,越多越好,但不能什么货色都收。沾烟土的不要,欺负百姓的不要,嘴上爱吹的不要。进来之后,给我练。枪法、刀法、追踪、甩尾、化装、暗号,全得过一遍。” 高大成拍着胸脯。 “没问题!谁偷懒,我把他吊院里,让他跟黄狗一块看门。” 黄狗又“汪”了一声,钟定北笑骂。 “你少埋汰狗。狗比你听话。” 高大成瞪眼。 “钟狐狸,你这话我可记下了。等哪天你掉沟里,我先问狗救不救你。” 梁承烬没管他们斗嘴,手指落在日租界旁的一块小方格上。 “人招齐之后,先拿这里练手。” 高大成凑上去看。 “日本人的物资仓库?” “嗯。里面堆着军火、药品、棉衣、罐头。那批东西本该运去热河和长城方向,最后会打在咱们自己人身上。” 钟定北的眉头压了压。 “你要动日租界?” “动。”梁承烬把铅笔按在地图上,“不动他们,他们就当天津没人了。” “戴老板那边怎么交代?”钟定北看向他,“你刚从北平回来,跟他已经撕破了半张脸。再在天津闹出事,他能放过你?” 梁承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 “他要成绩,我给成绩。日本人的仓库烧了,天津站脸上有光。至于过程,他问,我就说查无实据。” 钟定北皱眉。 “你这是在钢丝上走。” “咱们哪天不是在钢丝上走?”梁承烬放下茶碗,“戴笠要我的命,南京那边也有人要我的命。躲在屋里念经,他们不会改吃素。要活,就得让他们顾不上咱们。” 这话说完,院里安静了片刻。 高大成把名单卷起来,塞进怀里。 “承烬哥,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梁承烬看着他。 “手脚干净。别留下活口,也别让无关的人遭殃。租界里有中国伙计,别伤他们。” “明白。” “还有,带出去的人,一个不少带回来。少一个,我找你算账。” 高大成挺胸。 “要少,也是少我。” 梁承烬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少说晦气话。滚去办事。” 高大成摸着脑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承烬哥,那团长有没有饷银?” 钟定北一口茶喷了半桌。 梁承烬看着他。 “有。” 高大成喜上眉梢。 “多少?” “每月多发两双袜子。” 院里笑声压不住了。高大成黑着脸出了门,边走边骂。 “行,两双就两双,回头我穿给小日本看,馋死他们。” 三天时间,高大成没闲着。 白天,他带人穿梭在码头、车行、饭铺和戏园子后门,晚上把新人带回义胜堂后院。进门先搜身,再问三句话。 “恨不恨日本人?” “敢不敢玩命?” “能不能守规矩?” 答不上来,走人。答得太顺,也走人。 高大成粗归粗,在这件事上没有半点马虎。梁承烬交代过,真想混进来一个探子,后面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 孙大旺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人高壮,肩膀宽,手里拎着两把开山斧,进门先问。 “管饭不?” 高大成上下打量他。 “管。先说你会什么。” “劈柴,扛包,砸门,打人。” “识字吗?” “不识。” “会开枪吗?” “没摸过。” 高大成骂了一句。 “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凭啥进锄奸团?” 孙大旺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我爹死在日本浪人刀下。我娘去讨说法,被巡捕房打断了腿。你们要杀日本人,我来。你们要是不杀,我自己去。” 高大成盯了他半晌,转身冲屋里喊。 “承烬哥,这个能要。脑袋不灵,心口还热。” 梁承烬从屋里出来,看了孙大旺一眼。 “进团先学规矩。违了规矩,我不管你爹是谁,也不管你有多恨日本人。” 孙大旺点头。 “成。” “从今天起,你归高大成管。” 孙大旺看向高大成。 “他打得过我吗?” 高大成气笑了,卷起袖子。 半盏茶后,孙大旺鼻青脸肿坐在地上,抱着斧头闷声道。 “团长。” 高大成甩了甩手。 “下回问话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皮够不够厚。” 第三天夜里,云厚,街灯被雾气罩着。 高大成带着二十几个新招进来的锄奸团弟兄,从法租界后巷绕出去。所有人都换了短打,鞋底缠布,枪用油纸包好,刀贴着腰藏。 他们没有走大路,沿着河边的货栈、空院、断墙一路摸到日租界外围。 远处仓库外有两名日本哨兵,背着枪,正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高大成蹲在阴影里,抬手按了按。 队伍停住。 孙大旺凑过来。 “团长,怎么弄?” 高大成指了指门口。 “你去。别闹出动静。” 孙大旺点头,拎着斧子贴墙过去。别看他人高马大,脚下却轻。到了近前,他从背后捂住一人的嘴,斧背敲在后颈。另一个刚转头,已被他拖进墙根。 门口空了。 高大成挥手。 “进。” 二十几个人翻墙而入,分成三拨。一拨守门,一拨盯巡逻线,一拨跟高大成进库房。 库房里堆满木箱,箱面上有日文标识。高大成撬开一只,里面是崭新的子弹。他又撬开另一只,是罐头和药包。 一个年轻弟兄咽了口唾沫。 “团长,这么多好东西,全毁了怪可惜的。要不搬点回去?” 高大成瞪他。 “你背得动?还是你想被日本人追着屁股打?承烬哥说烧,就烧。贪这点小便宜,回去我先抽你。” 那人缩了缩脖子。 “我就说说。” 高大成压着嗓门。 “少说,多干。” 几只油桶被撬开,煤油顺着木箱缝隙流开。高大成亲自检查了一圈,又让人把仓库后门堵上,免得火势往中国伙计住的棚屋那边窜。 “都退。” 众人退到墙边。 高大成取出火柴,划亮,丢进油迹里。 火苗贴着地面窜开,很快吞上木箱。仓库里传出噼啪声,随后是弹药殉爆,光亮从窗缝往外冲,把半条街照得发红。 日租界里警哨大作,日兵从营房方向跑出来,乱成一片。 高大成没有恋战。 “撤!” 众人按原路退走。一个新人脚下打滑,差点摔进水沟,被孙大旺拎着领子提起来。 “腿软就说,别给团长丢人。” 那新人喘着气。 “我没软,是这沟不讲武德。” 高大成回头骂。 “回去让沟给你赔礼,快走!” 一行人钻进旧货栈,换了外衣,分批散开。等日本巡逻队追到河边,只剩下几只被踩烂的泥脚印。 天亮后,天津城热闹了。 报童跑遍街口,手里挥着加印报纸。 《日租界军用仓库夜间失火,损失惨重!》 《日本驻屯军封锁街区,特高课全城搜查!》 法租界茶楼里,客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议论。有人说是电线走火,有人说是日本人自己看管不严,还有人压低嗓门,说这是老天开眼。 义胜堂据点里,梁承烬坐在窗边,把报纸从头看到尾,折好,放在桌上。 高大成站在一旁,怀里揣着那两双新袜子,得意得不行。 “承烬哥,弟兄们一个没少。孙大旺那小子还不错,就是吃得多。早上干掉六个烧饼,伙房掌勺的差点跟他拼命。” 梁承烬点头。 “吃得多,能干活就行。告诉他们,今天别出门。日本人正在查,谁敢出去喝酒吹牛,剁了舌头。” 高大成收起笑。 “我这就去传话。” 他刚走到门口,楼梯上传来脚步。 王举人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报纸,面皮发青,额角汗都出来了。 “梁承烬,是不是你干的?” 梁承烬端起茶碗。 “站长说哪件?” 王举人把报纸拍在桌上。 “日租界仓库!你别跟我装糊涂。日本人现在满城抓人,特高课的人疯了,巡捕房也被他们逼着查。你这是嫌天津站日子太安稳?” “站长,话不能这么讲。”梁承烬放下茶碗,“日本人的仓库失火,关天津站什么事?咱们昨晚都在法租界睡觉,王站长若是不信,可以问黄狗。它守了一夜门,忠诚得很。” 院里的黄狗配合地叫了一声。 王举人差点背过气去。 “你少拿狗堵我!日本人要证据?他们什么时候讲过证据?他们真要咬上天津站,麻烦的是我,是你,也是所有人!” 钟定北从旁边开口。 “站长,您先消消火。日本人没有实凭,只能闹一阵。越闹,越说明他们疼。” 王举人指着钟定北。 “你也跟着他疯?” 钟定北摊手。 “我疯不疯不打紧,报纸已经印出来了。现在满天津都在看日本人笑话。咱们要是先慌,岂不是替他们递刀?” 梁承烬站起身。 “站长,我们是复兴社。让日本人睡不踏实,本就是差事。他们不痛快,天津百姓才痛快。” 王举人手指抖了半天,愣是没骂出下一句。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被人推开。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头。 戴笠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身后跟着两名心腹。门口守着的弟兄本想拦,见王举人已经迎上去,只能退到一边。 王举人忙道,“老板,您怎么来了?” 戴笠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梁承烬面前。 屋里那点笑意,被这一步踩没了。 高大成从门边转回来,手按在腰间。钟定北用眼尾扫了他一下,示意别乱动。 梁承烬站在原地。 戴笠盯着他,开口只有三个字。 “你干的?” 梁承烬回看过去。 “老板指什么?” 戴笠把桌上的报纸拿起来,轻轻一抖。 纸页哗啦作响。 “别废话。”戴笠道,“你清不清楚,日本人已经开始清算了?” 第87章 日本人围剿天津站! 戴笠的话音刚落,外面街道上骤然响起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 枪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举人端着茶碗的手一抖,热茶泼了半身,他却顾不上了,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门被猛地撞开,陆秉章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左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老板,站长,不好了!日本人把据点包围了!” “特高课的人,还有宪兵队,少说有两百号人!”陆秉章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戴笠的脸彻底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这次来天津是秘密行程,除了王举人,连南京总部都没几个人知道。 日本人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除非…… “有内鬼。”戴笠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他的目光在王举人、陆秉章、钟定北,最后在梁承烬的脸上一一扫过。 梁承烬没理会那审视的目光,反手拔出腰间的双枪,枪栓拉得清脆响亮。 “现在不是找内鬼的时候,先杀出去再说。”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凿进墙壁,崩起一片灰白的墙皮,碎屑和泥土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日语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日本人冲进来了。 “守住前后门!”王举人总算回过神,拔出枪大喊。 屋里的特务们也各自找好掩体,对着窗口和门口开始还击。 梁承烬一个箭步冲到窗边,身子压得极低,对着外面就是三枪连发。 院子里三个端着三八大盖往前冲的日本兵应声倒地。 “老板,跟我从后门走!”陆秉章护着戴笠,就往后院退。 可后院的门刚拉开一条缝,一排子弹就扫了过来,把木门打得千疮百孔。 陆秉章眼疾手快,一把将戴笠拽了回来,自己后背被飞溅的木屑划出几道血痕。 “后门也被堵死了!”陆秉章的嗓音里带上了焦急。 戴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堂堂复兴社的处长,要是折在天津这个小据点里,传出去,那真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郑耀先呢?”戴笠低吼。 “郑耀先在二楼!”角落里一个特务喊道。 话音刚落,郑耀先就从楼梯上冲了下来,手里攥着两颗德制手榴弹。“老板,跟我来!” 他没往门口跑,反而指着侧面一堵看起来最厚实的墙。 “那堵墙后面是一条死胡同,日本人料不到咱们会从这儿走,肯定没布重兵。炸开它,从那儿突围!” “好,听你的。”戴笠当机立断。 郑耀先二话不说,拉开手榴弹的引线,算好时间,往墙根下一扔。 “趴下!” 轰然巨响,整栋房子都晃了三晃。 气浪掀起满屋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那面厚墙被炸开一个不规则的大洞,能看到外面昏暗的胡同。 “走!”郑耀先第一个钻了出去。 梁承烬留在最后断后。 他双手持枪,左右开弓,精准地点射着从院子缺口涌进来的日本兵,枪声连成一片,硬生生把追兵的势头压了下去。 “承烬,快走!”钟定北在洞口冲他喊。 梁承烬打空了两个弹匣,不再恋战,一个翻滚钻进了墙洞。 一行人顺着又脏又窄的死胡同往外跑,脚下全是泥泞和垃圾。 刚冲出胡同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迎面就撞上一队端着枪的日本巡逻兵。 双方都是一愣。 “打!”梁承烬吼了一声,已经换好了新弹匣,抬手就是两枪。 钟定北和陆秉章的反应也不慢,跟着开火。 那队巡逻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场倒下好几个,剩下的也手忙脚乱地找掩体。 “别跟他们缠,往法租界跑!”郑耀先在前面带路,脑子转得飞快。 戴笠在几个人的护卫下,迈开步子一路狂奔。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日本人像一群闻着血腥味的疯狗,在后面紧追不舍。 整个天津城都被搅动了,到处都是尖锐的警笛声和零星的枪声。 梁承烬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回身放两枪,用精准的射击迟滞着追兵的脚步。 “老板,前面有路障!”陆秉章指着前方的街口,声音都变了调。 日本人动作很快,已经在路口用沙袋堆起了简易工事,一挺歪把子重机枪的枪口黑洞洞地对着这边。 “绕路!”郑耀先大喊一声,带头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 巷子里地形复杂,七拐八拐,总算把后面的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七个人最终躲进了一间早就废弃的破庙里,腐朽的木门一关,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戴笠靠在一根满是蛛网的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王举人的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一枪,裤腿被血浸透,正靠在墙角哼哼。 “站长,你忍着点。”一个方觉夏撕下自己的衣襟,手脚麻利地帮王举人包扎伤口。 戴笠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人,梁承烬、郑耀先、钟定北……一个个虽然狼狈,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这让他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次,多亏了你们。”戴笠的声音有些沙哑。 梁承烬正低头给手枪装填子弹,闻言头也没抬。 “老板,现在说这个太早了。日本人不会罢休的,咱们还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郑耀先悄悄走到破庙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缩回头来,脸色凝重。 “他们开始挨家挨户搜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儿。” 陆秉章握紧了手里的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大不了一死,跟他们拼了!” “不能死。” 戴笠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又回来了。 “我戴笠,绝不能死在日本人手里。” 梁承烬把压满子弹的枪插回腰间,站起身,看向郑耀先。 “老郑,你主意多,有什么想法?” 郑耀先摸了摸下巴,在原地踱了两步,眼神飞快地闪动。 “硬拼肯定不行,是下下策。咱们得想办法把水搅浑。” 他停下脚步,看着众人。 “得分头行动,闹出更大的动静,引开日本人的注意力,才能给老板创造撤退的机会。” 第88章 带着戴笠杀出重围! 破庙里,呛人的尘土味混着腐朽木料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角落里倒塌的佛像蒙着厚厚的蛛网,面目模糊。 “分头行动?”王举人捂着血流不止的伤腿,声音发颤,“怎么分?外面全是日本人!” 郑耀先没理会他的慌乱,蹲下身,用一截断木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飞快地勾画。 几条线,几个圈,便是一副简易的街区图。 “承烬枪法好,身手最利索,带着定北和大成去东边。那里是日本人的商业街,店铺多,巷子窄,方便拉扯。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宪兵队的主力给我死死拖住。” 他的木棍点向西侧的一片空白。 “我带老板和站长走这边。这下面有一条废弃的排污管道,能直通海河码头。” 戴笠一直沉默,此刻才开口,声音沙哑:“下水道?你确定能走通?” “能。”郑耀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刚来天津站时,就把这片儿的地下摸了个遍。那条管道是前清时候修的,德国人的工艺,结实得很。日本人想不到我们会钻耗子洞。” 梁承烬没多话,只是检查了一下双枪的机簧,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破庙里,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 “行,就这么办。”他看向钟定北和高大成,“跟得上?” 高大成把冲锋枪的枪托在地上重重一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承烬哥,说这话埋汰谁呢?我这枪早就饿了!” 梁承烬走到戴笠面前。两人对视,一个坦然,一个复杂。 “老板,保重。” 戴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梁承烬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梁承烬的身形晃了晃。 “活着回来。” 这四个字,不像是命令,更不像是期许,倒像是一句不得不说的场面话。 梁承烬没再多言,一摆手,带着钟定北和高大成,如三道离弦的箭,从破庙的后窗翻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东边街区,枪声骤起。 梁承烬三人专门挑日本人的巡逻队下手。 他们不恋战,打了就跑,利用复杂的地形和夜色作掩护,把追兵耍得团团转。 “这边!”梁承烬抬手一枪,街角一盏刺眼的探照灯应声爆裂,碎片四溅,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高大成的汤姆逊冲锋枪喷出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形成一道火网,将一队冲过来的日本兵扫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八嘎!他们在那里!追!” 日本军官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指挥刀,更多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梁承烬三人边打边退,特意将交火的地点引向开阔地,枪声和火光在夜空中传出很远,成功将日军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娘的,这帮小鬼子跟疯狗一样!” 高大成换着弹匣,气喘吁吁地骂道。 “就是要他们疯。”梁承烬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越疯,老板那边就越安全。” 另一头,郑耀先已经带着戴笠一行人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井盖。 几人合力,伴着刺耳的摩擦声,将沉重的井盖撬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王举人差点当场吐出来。 戴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着那黑不见底的洞口,一言不发。 他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走。”郑耀先第一个跳了下去,污水瞬间没过他的膝盖。 戴笠没有犹豫,跟着跳下。 冰冷黏腻的液体包裹住双腿,那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王举人腿上有伤,行动不便。 陆秉章和方觉夏一左一右架着他,艰难地往下挪。 下水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臭气熏天,脚下是湿滑的淤泥,不知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头顶上,不时传来日本人的皮靴踏过地面的沉重脚步声,还有军犬的狂吠。 “嘘。”郑耀先忽然停下,侧耳贴在冰冷的管壁上。 上面传来模糊的日语对话声,还有一个金属盖被敲击的声音,就在他们头顶。 “他们在排查井口。”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极低。 几个人瞬间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戴笠甚至能听到王举人因为疼痛而压抑的粗重喘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头顶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 郑耀先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在前面探路。 不知在黑暗和恶臭中走了多久,或许是三个小时,或许是四个,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 就在他们快要到极限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出口在一片茂密的海河边的芦苇荡里。 郑耀先警惕地探出头,四下观察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招呼其他人上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 戴笠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看着宽阔的海河水面,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总算出来了。” 王举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失血过多的脸惨白如纸。 “老板,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陆秉章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郑耀先指着河对岸的建筑轮廓:“去英租界,那里有我们的一个安全屋。” 话音刚落,芦苇荡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一队穿着伪军制服的汉奸端着枪搜了过来。 “有人!在那边!”一个眼尖的汉奸发现了他们,抬手指向这边。 “妈的,阴魂不散的二鬼子!”陆秉章咒骂一声,拔枪就射。 双方瞬间交火。 这群汉奸人数众多,火力也猛,子弹“嗖嗖”地从他们头顶飞过,打得芦苇秆四处乱飞。 “找船!”郑耀先一边还击,一边掩护着戴笠往河边退。 河边恰好系着一条破旧的乌篷船。 方觉夏眼疾手快,冲过去用匕首割断了缆绳。 “上船!”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跳上船,方觉夏抓起船桨,用尽全身力气划动。 汉奸们追到河边,对着小船疯狂射击。 子弹在船身周围激起一串串密集的水花。 陆秉章趴在船尾,用手枪精准地点射,撂倒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奸。 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总算漂到了河中央,脱离了步枪的有效射程。 英租界,安全屋内。 戴笠脱下那身沾满污泥和血迹的长衫,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后怕。 郑耀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零星驶过的黄包车,眉头紧锁。 “承烬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陆秉章正在给王举人处理腿上的伤口,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他命硬,阎王爷不收。” 戴笠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梁承烬离开破庙时的那个背影。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为一个想要除掉的人,担忧起他的生死。 这种感觉,陌生,又让他心烦意乱。 这次天津之行,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据点被端,自己险些丧命。 而那个内鬼…… 戴笠的眼睛猛地睁开,一道寒光闪过。 他必须把这个藏在身边的鬼,亲手揪出来! 第89章 郑耀先的连环计! 废弃的纺织厂内,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混杂着硝烟,呛得人喉咙发干。 上百个日本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歪把子机枪的黑洞洞枪口就堵在正门,封死了所有生路。 “承烬,没子弹了。”钟定北退下手中的空弹匣,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高大成也把打空了的汤姆逊冲锋枪往旁边一丢,骂骂咧咧:“我这也是,这破枪,还没喂饱就歇菜了。” 梁承烬背靠着一台冰冷的纺织机,从腰间拔出那把折叠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光。 “那就用刀跟他们拼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拼了!”高大成从地上抄起一根半米长的铁棍,在手里掂了掂,“他娘的,正好,老子早就想试试这玩意儿敲在鬼子脑袋上是什么声了!” 就在日本军官挥刀,准备下令总攻的前一刻。 纺织厂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 轰! 轰!轰! 一连三声巨响,连环炸开,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街区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都在颤动,厂房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的日军阵脚大乱,叫骂声和惊呼声混成一团。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爆炸?”带队的日本军官气急败坏地大吼。 梁承烬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低喝一声:“冲出去!” 三人借着爆炸掀起的烟尘和混乱,从纺织厂一侧破损的窗户翻了出去。 外面街道上,几辆日本人的军用卡车正熊熊燃烧,黑烟滚滚。 街角,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影正站在阴影里,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招了招手。 “郑哥!”梁承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郑耀先快步跑了过来,压低声音:“快走!别恋战!” 四个人汇合一处,迅速钻进旁边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七拐八拐,很快就将后面混乱的追兵甩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来了?”梁承烬一边跑,一边问道。 “老板他们已经安全了。”郑耀先气息匀称,显然对这种奔逃习以为常,“我估摸着你们这边动静太大,肯定会被死死咬住,就去咱们之前的一个备用点,取了点‘土特产’过来。那些军车,算是我送给他们的饯别礼。” 梁承烬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个笑:“谢了。” “自家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要谢,也该我谢你。没你们在东边把狗都引走,我这边也没那么容易钻耗子洞。” …… 英租界,安全屋。 当梁承烬、钟定北、高大成三人浑身狼狈地推门进来时,屋内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戴笠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身上又是泥又是血,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好小子,没给我丢脸。”戴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梁承烬身形一挺,习惯性地立正:“老板,我们宰了不少日本兵,这趟天津没白来,够本了。” 戴笠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梁承烬脸上,眼神复杂。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他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躺在床上养伤的王举人,此刻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老板,天津现在风声太紧,就是个马蜂窝。” 王举人急切地说。 “日本人跟疯了一样全城搜查,咱们的据点都毁了,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撤离。” 戴笠点了点头,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处境。 他看向郑耀先:“耀先,撤离的路线,都安排好了?” “安排妥当了。” 郑耀先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在桌上摊开。 “我们伪装成南下运货的商队,从这里走水路,先到塘沽,那里有船接应,直接回上海。沿途的关卡,我都打点过了。” “好,今晚就走。”戴笠一锤定音。 夜色深沉。 一行人换上了粗布长衫,扮作跟船的伙计和商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全屋。 郑耀先的安排果然周密,他们乘坐的几辆黄包车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日本人的盘查岗哨,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塘沽码头。 码头上灯火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和煤烟的味道。 在踏上通往货船的摇晃舷梯时,戴笠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天津城区的方向。 那座城市此刻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火光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昭示着它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这个仇,我戴笠记下了,早晚要让日本人加倍奉还。”戴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 梁承烬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闻言接口道:“老板放心,天津这笔账,我迟早会亲自带人回来,跟他们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戴笠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一团未曾熄灭的火。 从北平的针锋相对,到天津的并肩死战,再到这九死一生的逃亡。 戴笠对梁承烬的看法,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这个被他一度视为心腹大患的年轻人,不仅是能征善战的猛将,更是在绝境中可以托付后背的袍泽。 “承烬,”戴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以前,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梁承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从今天起,那些误会,一笔勾销。”戴笠说着,向他伸出了手。 梁承烬看着那只手,片刻之后,也伸出手,用力握住。 “老板言重了。”梁承烬的声音很平静,“都是为了党国,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个人恩怨,不足挂齿。”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男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船,缓缓驶离码头,汽笛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海风吹在甲板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梁承烬松开手,看着远去的海岸线,他知道,这次握手,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戴笠的敌人,是他梁承烬的敌人。 可那个藏在暗处,将他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内鬼,又是谁? 上海,那个十里洋场,又会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 第90章 撤出天津嫌隙消 船舱里,一股咸腥的海风混着机油、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没人说话。 经历了天津城里那场九死一生的追杀,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各自的角落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高大成把脚翘在对面的木箱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嘟囔了一句:“他娘的,我怎么总觉得身上还有股下水道的味儿。” 他这么一说,旁边正闭目养神的钟定北眼皮跳了跳,郑耀先则是低声笑了起来。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陆秉章,嘴角也松动了一下。 这压抑的气氛,总算活泛了些。 戴笠坐在主位的一张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疲惫但还算完整的脸上扫过。 陆秉章、顾维民、江佰陆、徐百川、沈听澜、郑耀先、方觉夏、钟定北,还有那个让他又恨又不得不倚重的梁承烬。 这些都是他复兴社特务处的骨血,是真正的精锐。 这次要不是他们,自己这条命,恐怕真就交代在天津了。 “老板,这次咱们能活着出来,是命大,也是兄弟们齐心。”陆秉章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 戴笠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是啊。”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都是我复兴社的栋梁,是党国的利剑。” 陆秉章看了一眼众人,像是酝酿了许久,郑重其事地提议:“老板,各位兄弟。咱们这次算是从一个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是过命的交情。我有个提议,不如,咱们就在这船上,结为异姓兄弟!” 这个提议一出,船舱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戴笠。 高大成一拍大腿:“我同意!这个好!以后咱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徐百川也跟着点头:“算我一个!” 顾维民没说话,只是朝戴笠的方向拱了拱手。 郑耀先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笑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结拜?听起来不错。就是不知道,这船上有没有酒?” 钟定北的目光投向梁承烬,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梁承烬没作声。 他当然清楚,陆秉章这番话,不过是替戴笠说出来的。 共患难之后,施恩义,结金兰。 这是戴老板收拢人心的老手段了。 目的,就是要把他们这群桀骜不驯的猛虎,彻底锁在自己的战车上,打上“戴氏门生”的烙印,成为他手里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刀。 不过,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乱世,多一层关系,就多一条路。 多一个所谓的“兄弟”,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这笔买卖,不亏。 “我同意。”梁承烬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见所有人都点了头,戴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笑意驱散了他脸上的疲惫和阴郁,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好!”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今天,就在这艘船上,就在这东海之上,咱们效仿古人,结为异姓兄弟!” 船工找来了几只粗瓷碗,郑耀先不知从哪摸出来一瓶劣质的白干,给每人倒了半碗。 辛辣的酒气,冲淡了舱内的血腥和霉味。 几个人在摇晃的船舱里站成一排。 没有香案,没有黄纸,只有头顶昏黄的油灯和脚下无垠的大海。 按照年龄排序,戴笠亲自给他们定了次序。 老大陆秉章。 老二顾维民。 老三沈听澜。 老四徐百川。 老五江佰陆。 老六郑耀先。 老七方觉夏。 老八钟定北。 梁承烬年纪最小,排在末尾,老九。 高大成不是军统人员,没资格参与,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羡慕得直搓手。 陆秉章作为老大,端起酒碗,带头起誓。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日,我等九人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心为国,死而后已!” “一心为国,死而后已!”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戴笠端起自己的那杯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各位兄弟,干了这杯酒!” “干!” 八只粗瓷碗碰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辛辣的白酒灌入喉咙,像一把火,从胸口一直烧到小腹。 戴笠放下酒杯,重重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陆秉章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复兴社最核心的永久性行动小组,代号——‘九曜星官’!” “你们九个,如天上九曜,各司其职,又同根同源。你们,是我戴笠最信任的兄弟,是我复兴社特务处的底牌!” 九曜星官。 梁承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老九,九哥,九爷……听起来,倒也不赖。 高大成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九弟,以后哥哥罩着你!” 梁承烬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抵达了上海。 当他们踏上十六铺码头时,那股独属于上海的,混杂着香水、脂粉、鸦片和金钱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黄浦江上汽笛长鸣,岸边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与衣衫褴褛的苦力擦肩而过。 这里的繁华与喧嚣,和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天津,简直是两个世界。 戴笠没有带他们回顾公馆,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处位于法租界腹地的秘密总部。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却别有洞天。 “大家先在这里休息几天,洗个澡,换身衣服,把伤养好。”戴笠脱下那件沾满污泥的外套,随手扔给手下,“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梁承烬和郑耀先的脸上。 “天津站被连根拔起,这个仇,不能不报。但更要紧的,是揪出那个把我们卖给日本人的内鬼。” 戴笠的声音冷了下来,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绷紧。 “休息?等抓出那只鬼,你们想怎么睡都行。” “在那之前,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 “上海,比天津更会吃人。” 第91章 组建队伍重返北方 上海,复兴社特务处总部。 休整了三天,那股子从天津带来的血腥和疲惫总算淡去了些。 戴笠召集了“九曜星官”的所有人,在一间密室里开会。 沈听澜也到了。 他就是老三,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文质彬彬,不像特务,倒像哪个大学的教授。 可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偶尔一转,透出来的光,比刀子还尖。 “各位兄弟。” 戴笠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 “这次天津一行,辛苦了。你们不仅把我的命带了回来,还把日本人的脸面踩在了地上。委员长很高兴。”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牛皮纸袋,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委员长亲自批下来的授勋令。” 戴笠站起身,走到陆秉章面前,手里多了一枚勋章。 “陆秉章,老大陆,指挥得当,授三等云麾勋章。” “谢老板!”陆秉章挺胸敬礼,声音洪亮。 戴笠依次给顾维民、徐百川、江佰陆、郑耀先、方觉夏、钟定北授勋,都是云麾勋章。 轮到梁承烬时,戴笠手里的勋章换了一个样式。 那是一枚宝鼎勋章,中央是宝鼎,四周是光芒,分量更重。 “梁承烬,老九。” 戴笠把勋章别在他胸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次冲锋陷阵,功劳最大。四等宝鼎勋章。委员长特意问了你的名字。” 梁承烬敬礼,声音平静:“谢老板栽培。” 授勋结束,气氛热烈了不少。 戴笠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勋章是荣誉,也是责任。”他手指敲着桌面,“天津和北平的局势,比我们离开时更糟。日本人丢了脸,正在疯狂反扑。我们在北方的力量,必须重建,而且要比以前更强。” 他环视众人:“我决定,派你们重返天津和北平。” 这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郑耀先开口问。 “不急。”戴笠摆了摆手,“这次回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单枪匹马。我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在上海和南京的训练班里,挑人。你们每个人,都要组建起自己的班底。” 自己挑人,组建班底。 这话一出,梁承烬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这不单是任务,这是戴笠在放权,在给他们培植自己势力的机会。 “老九,你和老六去南京。”戴笠直接安排,“其他人留在上海。记住,我要的是能打、能扛、能动脑子的狼,不是只知道听命令的羊。” “明白。”梁承烬和郑耀先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第二天,南京。 火车到站,一股混杂着煤烟和南方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 黄埔军校第九期训练营的操场上,尘土飞扬,口号震天。 梁承烬走在泥泞的跑道边,看着那些在泥水里翻滚、在障碍间穿梭的年轻面孔,有些出神。 算起来,这些人都是他的同期同学,几个月前,他也和他们一样,在这里摸爬滚打。 现在,他穿着笔挺的少校军服,胸前挂着崭新的宝鼎勋章,成了来挑选他们的长官。 “老九,瞧上哪个了?”郑耀先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学员名册,姿态悠闲。 梁承烬的目光越过大部分人,落在了操场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是十分凶狠的学员正靠着双杠,旁若无人地蹲在地上抽烟,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痞气。 “那个。” 郑耀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翻了翻名册:“赵简之?呵,你眼光够毒的。这家伙是这期学员里出了名的刺头,你走了以后,最大的刺头换成了他,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顶撞教官跟喝水一样。几个队官都想把他踢出去,要不是他各项考核成绩都顶尖,早滚蛋了。” “刺头好啊......”梁承烬摸着下巴笑了,“性子野,上了战场才敢拼命。我就喜欢刺头。” 说完,他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郑耀先抱着胳膊,跟在后面,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梁承烬走到赵简之面前,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赵简之蹲在地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吞云吐雾。 “你就是赵简之?” 赵简之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喷在梁承烬的皮靴前。 “你谁啊?” “我是来挑人的。”梁承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不想换个地方,干点有意思的事?” 赵简之站了起来。 他比梁承烬高了半个头,身板也壮实得多,像头小牛犊。 他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梁承烬,目光最后停在那张比训练营里所有人都干净的脸上,满是不屑。 “跟你走?你算老几?小白脸一个,看着就没挨过揍。老子一拳就能把你打回娘胎里去。”赵简之说话很冲,嚣张至极。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的学员,都围了过来,显然认出了梁承烬,准备看热闹。 梁承烬没动气,反而笑了。 “行啊。”他脱下军装外套,随手抛给身后的郑耀先,“你打我一拳试试。” 赵简之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这可是你自找的!打坏了可别哭!” 他二话不说,右臂肌肉坟起,砂锅大的拳头抡圆了,带着一股恶风,直冲梁承烬的面门砸去。 拳风刮得梁承烬额前的碎发都向后扬起。 他却不躲不闪。 就在拳头即将砸中鼻梁的那一刻,梁承烬的左手动了。 他的手掌张开,后发先至,五指精准地合拢,不是去挡,而是直接抓住了赵简之的手腕。 拳头,停在了离他面门不过三寸的地方。 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操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赵简之脸上的狞笑凝固,变成了错愕。他用尽全力想把拳头往前送,或者抽回来,可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纹丝不动。 一股钻心的疼,从手腕处传来。 第92章 收服赵简之 赵简之愣住了。 他这一拳是含怒而发,在训练营里横着走,靠的就是这身蛮力。 可现在,拳头被一只手掌稳稳包住,力道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又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所有的劲儿都卸得干干净净。 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此刻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 “就这点力气?”梁承烬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嘲弄。 赵简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奇耻大辱。 他怒吼一声,左拳收回,右腿绷直,一记凶狠的膝撞,直奔梁承烬小腹。 梁承烬不退反进,扣着他手腕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扯,同时右手掌迎上赵简之的膝盖,不是硬挡,而是一个巧妙的斜推。 两股力道交错,赵简之用尽全力的膝撞落了空,整个人因为前冲的惯性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梁承烬顺势拧腰转体,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赵简之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地砸进操场的泥地里,溅起一片尘土。 他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半天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整个操场,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围观的学员都看傻了。 那个在营里无法无天的赵简之,那个能一个人打翻三个教官的刺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这么被放倒了。 梁承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服不服?” 赵简之咬着牙,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盯着梁承烬,眼神里的嚣张不见了,换上了一种混杂着惊愕和不甘的复杂神色。 “服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低下了高傲的头。 “服了就跟我走。”梁承烬把外套从郑耀先手里拿过来,重新穿上,“以后,你就是我的副官。” 赵简之猛地抬头,满眼都是不敢相信。 “是!长官!”他挺直了腰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郑耀先在一旁看得直乐,走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梁承烬:“你这挑人的法子,还真是简单粗暴,专治各种不服。” “对付这种犟驴,拳头比道理管用。”梁承烬说,“六哥,你那边呢?” 郑耀先指了指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宋孝安。这个人,脑子比拳头快,做事稳,心眼多。我身边缺个这样的人,能帮我把乱麻理成线。” 两人挑好了人,带着赵简之和宋孝安,当天就返回了上海。 半个月后,复兴社总部。 戴笠看着眼前这支兵强马壮的队伍,非常满意。 不仅“九曜星官”的核心成员都在,他们每个人身后,还站着几个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将,一个个眼神锐利,透着股生猛的劲儿。 “各位兄弟,这次重返北方,任务艰巨。”戴笠的声音在密室里回响,“陆秉章、顾维民、江佰陆,你们带队去北平,给我把那边的摊子重新支起来。” “郑耀先、徐百川、方觉夏、钟定北、梁承烬,你们回天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梁承烬身上。 “老九。” “在。” “我任命你为天津站副站长,协助王举人工作。” 此言一出,钟定北和郑耀先交换了一个眼神。 副站长,这个职位,意味着梁承烬在天津站有了仅次于王举人的话语权,而且是戴笠亲授,腰杆比谁都硬。 “谢老板信任。”梁承烬敬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发吧。”戴笠挥了挥手,“记住,我要的是结果。到了天津,放手去干,出了事,我给你们兜着。” 队伍化整为零,分批秘密潜回了天津。 天津站的新据点,梁承烬坐在副站长的办公室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高大成、钟定北,还有新上任的副官赵简之,站在他面前。 “大成,锄奸团的人手还在吗?” “都在!”高大成拍着胸脯,“弟兄们天天磨刀,骨头都快闲出锈了,就等承烬哥你一句话!” “定北,简之。”梁承烬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俩,负责把锄奸团的人,还有我们从南京带回来的人,全部整合起来。我要你们给我搞一支真正的秘密军队。” 赵简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长官,搞军队?这我熟啊!多大规模?” “越大越好。” 梁承烬的语气很平淡,说出的话却让几个人心头一跳。 “我家里有钱,明面上的梁氏商行,暗地里的义胜堂,都不缺钱。你们放开手脚去招人,去买武器。钱不够,我来想办法。” 钟定北眉头皱了起来,压低了声音:“承烬,这么搞,等于是私人武装。戴老板那边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就知道。”梁承烬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法租界的街景。 “他用我这把刀,就得容忍这把刀足够锋利。我们在敌人的心脏里做事,手里没几杆过硬的枪,腰杆子怎么挺得直?” 他转过身,看着钟定北。 “这支队伍,对外,就叫义胜堂护商队,合情合理。对内,它就是我们自己的拳头,是天津站的特种兵。” “等哪天,戴老板觉得我这把刀太扎手了,想收回去的时候,”梁承烬的声音更低了,“我们自己,也得有另一把刀护着自己。” 钟定北心里一震,不再说话。 “明白!”高大成和赵简之齐声应道,兴奋得脸都有些发红。 “那就去干吧。”梁承烬重新坐下,“第一步,把人给我拉起来,摸清底细,严格训练。第二步,搞武器。找黑市,找洋行,甚至……找日本人买。” “找日本人买?”高大成愣了。 梁承烬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日本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见钱眼开的。这事,交给我。” 他看着面前三个干劲十足的手下,心里已经有了下一个目标。 队伍拉起来了,总得找个地方见见血,试试成色。 那个在天津搅风搅雨的日本特高课课长,也该会一会了。 第93章 磨刀霍霍向关东 接下来的三个月,天津卫的水面下,暗流无声地涌动。 梁承烬的日子过得像个劈成两半的人。 白天,他是天津站副站长,坐在办公室里,批阅着雪片般飞来的情报,与王举人周旋,偶尔还要应付法租界巡捕房的“喝茶邀请”,把“义胜堂二当家”这层皮扮演得滴水不漏。 到了晚上,他就成了那支秘密部队的影子统帅。 赵简之是个天生的将才,钟定北则心细如发,两人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天津周边的村镇、码头、难民营里大肆招兵买马。 “家里没饭吃的,过来!老婆孩子快饿死的,过来!日本人杀了你爹娘的,更要过来!” 赵简之就站在一张破桌子上,扯着嗓子吼。 “老子不管你以前是干嘛的,是拉车的还是扛大包的,只要你还算个带把的爷们,敢跟小鬼子拼命,进了我的队,就管饱饭,发军饷,发枪!”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何况是国仇家恨压在头顶。 短短三个月,一千多号精壮汉子被他们拢到了旗下。 这可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梁承烬把黄埔军校那套严苛的训练方法,揉进了自己从实战里摸索出来的野路子,亲自制定了一套训练大纲。 体能、射击、格斗、爆破、潜伏、伪装……所有科目,都按照特种兵的标准来。 这一千多人,被分成了十个大队,秘密驻扎在天津城郊几处被梁氏商行买下的废弃庄园里。 每天消耗的粮食和子弹,是个天文数字,账单流水一样送到梁承烬的桌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清晨,庄园的泥地训练场上。 上千名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泥潭里捉对厮杀,吼声震天。 泥浆和汗水混在一起,每个人都像从地里刨出来的泥猴,但那股子野性和悍勇,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梁承烬就站在高台上,安静地看着。 赵简之像头兴奋的豹子,几步蹿上高台,递上一份报告,他身上的泥点子都快甩到梁承烬脸上了。 “九哥!队伍成了!弟兄们的枪法和体能,全过关了!现在随便拉出去一个,都能一挑三,干翻那些伪军警察!” 梁承烬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数字他早就心中有数,他看的是赵简之写的那些评语。 “光练不顶用。”梁承烬把报告递回去,“刀磨得再快,不见血,也是一块废铁。得拉出去,找块好肉,试试刀锋。” 赵简之的眼睛“噌”地就亮了,他等这句话等得花儿都快谢了。 “九哥,你说打谁,我们就打谁!” “天津城里的二鬼子太多了,有些人的脖子,比鬼子还招人恨。” 梁承烬的手指,遥遥指向天津城区的方向。 “挑几个名声最臭,民愤最大的,让弟兄们开开荤,练练手。” 当晚,天津城内,几处豪宅同时响起了沉闷的枪声。 一个给关东军走私药品的商会会长,刚搂着新纳的小妾躺下,一颗子弹就从窗外飞来,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一个伪警察局的副局长,出了名的心黑手狠,在自家的烟塌上抽得正美,被人用一根绳子悄无声息地勒断了脖子。 还有一个给特高课当眼线的报社主笔,晚上回家,刚打开门,就被一把推进屋里,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嘴里塞满了自己写的那些歌功颂德的报纸,死状凄惨。 作案手法干净利落,来去无踪,现场除了尸体,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日本人被这接二连三的暗杀彻底激怒,宪兵队和特高课的人像疯狗一样,把整个天津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连根毛都没抓到。 天津站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王举人把几份情报重重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梁承烬,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老九!这些事,是不是你的人干的?” 梁承烬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站长,杀几个铁杆汉奸,给天津的老百姓出口恶气,也算是我们分内的事。” “胡闹!你这是胡闹!”王举人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日本人彻底惹毛?他们要是再来一次围剿,我们拿什么挡?你是不是觉得上次死的人还不够多!我们现在的行动都要好好计划才行!” “站长放心。”梁承烬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做事,手脚干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证据。日本人只会当成是帮派仇杀,或者江湖寻仇。他们查不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举人。 “再说了,我们是复兴社,是委员长和戴老板的剑。这把剑不拿来杀汉奸,难道要供在庙里,等它生锈吗?” 王举人被他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哎,站长,消消气,消消气。” 一旁的郑耀先赶紧打圆场,给王举人续上茶水。 “老九也是一番好意嘛。再说了,事情已经做了,做得还挺漂亮。日本人现在满世界抓瞎,这不正说明咱们老九的手段高明?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收集关东军的兵力调动情报,这才是戴老板交代的正事。” 王举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挥了挥手。 “老九,你给我收敛一点!别再给我惹出天大的乱子来!” “明白,站长。”梁承烬站起身,敬了个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出会议室,他把赵简之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天津城里最近风声紧,咱们的动作先停一停。”梁承烬吩咐道。 赵简之的脸垮了下来,一脸的失望:“九哥,这才哪到哪啊?弟兄们还没杀过瘾呢!” “急什么。”梁承烬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繁华的租界在他瞳孔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轮廓。 “笼子里的老虎,待久了会磨掉爪牙。” 他转过头,看着赵简之。 “天津这个池子太小,养不住我们这条龙。想杀个痛快,咱们就得去个更宽敞的地方。” 赵简之的呼吸都停了半拍:“去哪儿?” 梁承烬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从天津一路向北,越过山海关,重重地按在了一片广袤的土地上。 “东三省。” 这两个字一出口,赵简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日本人的老巢,是伪满洲国的心脏! 去那里搞事,跟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没什么区别! 可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热,从他心底直冲天灵盖! “好家伙!”赵简之狠狠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有些发红,“九哥,还是你敢想!咱们就去关外,去他娘的伪满洲国,把他们的老窝搅个天翻地覆!” “不只是搅。” 梁承烬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奉天、新京、哈尔滨。 “那里有日本人的兵工厂,有他们的铁路枢纽,有他们的战略物资仓库。咱们这把刀,要插在他们最疼的地方。” 第94章 内鬼 东三省,滴水成冰的严冬。 奉天城外的深山老林,大雪没过膝盖,一脚踩下去,雪沫子能灌进裤管,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三百多号人,一身白衣,与雪地混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片雪地下潜伏的杀机。 “九哥,前面就是小鬼子的军火中转站。” 赵简之趴在雪窝子里,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霜,他把望远镜递给梁承烬。 “奶奶的,守得跟个铁王八似的。” 梁承烬接过望远镜,镜片冰得硌手。 视野里,中转站的轮廓清晰。 四座高耸的瞭望塔,探照灯像是死神的眼睛,来回扫视。 铁丝网围了两层,巡逻的日本兵牵着狼狗,每隔十五分钟走一趟,路线分毫不差。 “防守是死的,人是活的。”梁承烬放下望远镜,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却毫不在意。 他叫来几个负责爆破的弟兄,在雪地上用匕首画了个草图。 “看到那条排水沟没?” 他指着中转站后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 “从那里摸进去,水冷,忍着点。进去之后,别急着动手,找到他们的军火库。我要听到的第一声响,是整个中转站都跟着跳起来的动静。” 他又看向赵简之:“简之。” “在!” “爆炸一响,你带狙击组,把四个瞭望塔上的机枪手给我拔了。其他人,自由射击,把他们搅乱,别让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是!”赵简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冒着光。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几个爆破手脱掉外衣,只穿着单衣,滑进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 冰冷的污水瞬间淹到胸口,几个人牙关打战,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雪窝里,梁承烬和赵简之趴着,一动不动,像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过得格外慢,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中转站内部,先是传来几声压抑的枪响,很轻,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颤!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中转站中心腾空而起,把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隔着几里地都吹得人脸颊生疼。 军火库被引爆了! 连环的殉爆声此起彼伏,整个中转站变成了一片火海。 “打!” 梁承烬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响。 砰! 赵简之手里的莫辛纳甘步枪喷出火舌,千米之外,一座瞭望塔上的日本机枪手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从高处栽了下来。 三百支长短枪械同时开火。 子弹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劈头盖脸地泼向那些从营房里冲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日本兵。 惨叫声、怒骂声、爆炸声混成一锅滚烫的粥。 日本兵被打得晕头转向,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很多人连枪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子弹撂倒在地。 “撤!” 梁承烬没有恋战,见目的达到,果断下令。 三百多人的队伍来得快,去得也快,撤退时井然有序,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和风雪之中。 等日军的大部队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座燃烧的废墟和遍地的焦尸。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支代号“幽灵”的队伍,成了悬在关东军头顶的一把利刃。 今天炸了南满的铁路,明天烧了奉天的粮仓。 后天,一个日军少佐的脑袋,被人挂在了新京警察厅的门口。 他们从不与日军大部队正面冲突,打完就跑,钻进深山老林,任凭关东军出动几个联队围剿,也连根毛都抓不到。 林海雪原深处,一处背风的山洞里,篝火烧得正旺。 赵简之靠在一棵大树上,一边擦着枪,一边骂骂咧咧:“九哥,这帮小鬼子属狗的,咬得真他娘的紧。咱们干脆掉头,跟他们干一票大的!” “让他们追。” 梁承烬正在用刺刀削着一块冻得像石头的马肉,头也不抬。 “这老林子,就是他们的坟场。把他们拖进来,拖瘦了,拖垮了,再一口吃掉。” 一个多月的周旋,这支队伍像在刀尖上跳舞。 他们杀了数不清的日本人,每个人都成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身上的杀气能把活人吓退三步。 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个弟兄甚至换上了全套的日式装备。 直到所有人都瘦得脱了相,带的补给也见了底,梁承烬才下令收队。 队伍化整为零,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分批潜回了天津。 …… 天津,法租界,新的秘密据点。 梁承烬泡在滚烫的热水里,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都快酥了。 他闭着眼,关东那一个多月的血与火,还在脑子里盘旋。 “承烬,你可算回来了!” 钟定北推门进来,递上一条干净的毛巾,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整个东三省都快被你给掀翻了!报纸上天天都在登,说关东军在跟一群‘白色恶鬼’打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梁承烬从水里站起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 “小打小闹罢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属于天津的喧嚣和烟火气扑面而来。 队伍拉出去了,血也见了,这支属于他梁承烬的秘密武装,终于成了一把淬了火、开了刃的利器。 有了这支队伍,他在这华北的棋盘上,才算真正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压舱石。 钟定北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从关东军司令部一个参谋身上搞到的,他‘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里。上面是他们接下来增兵华北的详细计划,还有……一份潜伏在咱们内部的特务名单。” 梁承烬接过文件,眼神一凝。 增兵计划,他预料到了。 但这份特务名单…… 他打开文件,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或者说代号上,瞳孔骤然收缩。 杜原新。 杜原新真名李传薪,天津站在天津最大的明桩,华元楼的掌柜。 杜原新是他的化名之一。 华元楼则是天津站最重要的经费来源之一。 在天津站核心成员撤离的一个多月期间,他是代理站长。 天津站所有的地下人员都由他统领。 但是王举人回来以后,戴笠却任命梁承烬这个流氓头子当副站长。 他心里一直不服。 经常在会议上百般刁难,却又在戴笠和王举人面前装得忠心耿耿的狗东西。 梁承烬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原来,那只把他们卖给日本人的鬼,一直就在灯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天津城的万家灯火,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定北,通知简之,把刀磨快点。” “咱们在天津……也该开荤了。” 第95章 灯下黑 钟定北站在旁边,听到梁承烬的话,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件。 “杜原新?”钟定北的声音里全是不敢信,“承烬,你说的是华元楼那个杜掌柜?” “名册上写着呢。杜原新,化名,真名李传薪,一九二九年被日本特务机关策反,以商人身份潜入国民政府各级情报机构。” 梁承烬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下的印鉴。 “关东军总参谋部第二课的公章。独立编号,密级标注。日本人的档案管理你是见过的,规规矩矩,造不了假。” 钟定北蹲下去,两手抄在后脑勺上,“嘶”了一口长气。 “我就说嘛。从上海回来以后,好几次行动都不对劲。咱们这边一开会定计划,那边日本人就加岗布防。我还当是自己多心了……” “你没多心。” 梁承烬把文件收好,叠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衬衣兜里。 “上次据点被围那回,戴老板差点折在天津。能把据点位置卖给特高课的,整个天津站掰着手指头数就那么几个。杜原新掌着华元楼的进出账目,咱们每回换据点,后勤物资调拨都从他手上走。他要摸清据点在哪儿,太容易了。” “那他妈的还等什么!” 钟定北从地上弹起来,一拳擂在桌边。 “我现在就去弄死这狗东西!” “坐下。” 梁承烬没抬头,声调也没变,但钟定北的屁股就自动落回了椅子上。 跟梁承烬相处久了,他清楚,这人越是平静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东西越多。 “打草惊蛇的事干不得。他在天津站经营了好几年,手底下有多少人被拉下水,我们不清楚。他跟日本人的联络渠道走的哪条线,用的什么暗号,也不清楚。直接杀了他,线索全断。” “那你打算怎么弄?” 梁承烬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搭上桌面。 窗外传来法租界黄包车的铃铛响,叮叮当当的。 “找六哥。” “郑耀先?” “对。这种事得用软刀子。钟定北你是把好刀,但你是砍骨头的刀。审人,得用老郑那种剔肉的刀。” 钟定北撇了撇嘴,不太高兴但没反驳。 他在这方面的确不如郑耀先。 郑耀先那个人,看着温吞吞的,一旦坐到审讯的位子上,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阴劲。 梁承烬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先去把赵简之叫来,让他今晚盯着华元楼的人进出。我去找六哥。” “今晚就动手?” “今晚不动手,明天他跟日本人接头,消息传出去,又得死人。” 钟定北不再废话,转身出了门。 梁承烬坐了一会儿,把嘴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指头间转了两圈。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杜原新在天津站的位置太深了。 他管着华元楼的买卖,华元楼是天津站的经费来源之一。 他手底下有伙计十几号人,有些干杂活的帮工其实是天津站的外围人员。 王举人对他信任得很,有些不方便出面的事都交给他去办。 这个人要是拔出来,天津站的根基得晃三晃。 更麻烦的是王举人。 王举人回来以后当了甩手掌柜,很多具体事务都往下扔。 杜原新替他管钱管物管人脉,两人的关系比站里其他人都近。 动了杜原新,等于在王举人脸上扇嘴巴。 但这嘴巴,非扇不可。 梁承烬站起来,把烟塞回口袋,出了门。 天津法租界的夜,灯红酒绿的。 洋楼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远处有人拉着胡琴唱大鼓书,调子拖得又长又悲。 他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弄堂。 弄堂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墙皮剥落了大半,楼上亮着一盏昏灯。 这是郑耀先的私人住处,不在天津站的登记册上。 梁承烬敲了三下门。 一下重,两下轻。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不急不缓。 门打开,郑耀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站在门后,手里拿着半本翻旧了的英文书。 “来了啊。” 郑耀先退到一边让他进门,“茶刚泡的,铁观音,你要不要?” “不喝茶。” 梁承烬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六哥,有活儿了。” “什么活儿?” 梁承烬从衬衣兜里掏出那份文件,拍在桌上。 郑耀先放下书,拿起文件看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郑耀先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他的手搁在文件封面上按了按,手指没有抖,但指尖收得很紧。 “杜原新。”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上次据点被围?” “八成就是他。” “证据?” “名册是从关东军参谋身上搞到的,编号对得上,印鉴真的。够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你打算怎么弄他?” “先抓,后审。一个活的比一个死的值钱。他在天津站扎了这么久,肚子里的货不止卖情报这一条。我想摸摸他的底——他走的哪条联络线,上面还接着谁,下面还拖着几个人。” “你要我审?”郑耀先问。 “对。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手稳,心也稳。” 郑耀先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老九,杜原新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胆子不大,城府不深,属于被日本人拿住了把柄才替他们办事的那种。真正难审的不是他肯不肯开口,而是他开口以后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有法子分辨。” “有。但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离天津站远一点的。还需要一套家伙。” “地方我安排。义胜堂在南郊有个废弃的粮仓,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土路进出。” “家伙呢?” “你要什么我给你备什么。”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弄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野猫踩着围墙走过去,尾巴在月光里一晃一晃的。 “今晚就动手?” “今晚。” “几个人?” “你,我,老八,简之。四个人够了。” 郑耀先从窗边转回来,把那本英文书搁上书架。 “行。给我十分钟换衣裳。” 梁承烬靠着门框等他。 心里翻了一下——六哥答应得干脆,没犹豫,也没多问。 这人,靠得住。 十分钟后,郑耀先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布鞋软底,腰间别了一把匕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消失在法租界的夜色里。 赵简之和钟定北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着了。 四个人凑在一辆黄包车旁边,压着嗓门碰了头。 赵简之汇报了情况。 “九哥,杜原新今晚在华元楼后院。他一般每天晚饭后会去后院的账房整账,一直待到半夜。身边跟着一个伙计,不是站里的人,就一个普通帮工。华元楼前后两个门,前门朝大街,后门接一条窄巷子。” “后门那条巷子通哪儿?” “通一个死胡同。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翻过去是一片菜地。” 梁承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 “定北,你带简之堵前门。我和老郑从后门进。动手的时候速度要快!“ 第96章 郑耀先动手,奸细落网 梁承烬一脚踹开后门。 门板“哐”地砸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一掌拍住。 屋里的煤油灯晃了几晃,灯影在墙壁上抖成一团。 账房不大,一张八仙桌,一把太师椅,桌上摊着一摞账本和一把算盘。 杜原新正坐在太师椅上拨算盘珠子。 他四十来岁,身板不高,面皮白净,蓄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副精明买卖人的模样。 门被踹开的一刹,他手里的算盘“哗啦”掉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那个帮工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蹲在墙角生炭炉烧水。 他被这动静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巴张开要喊。 郑耀先比他快。 郑耀先三步冲进屋,一个劈手扣住帮工的后脑勺,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反手一记手刀砍在后颈。 帮工的眼白一翻,软趴趴挂在郑耀先胳膊上,没了动静。 前后不到两秒。 郑耀先把帮工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条布,三下五除二把人的手脚捆了,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动作快得离谱,干净利索。 杜原新的脸已经白透了。他认出了闯进来的两个人。 “烬......梁副站长?郑组——” “杜掌柜。”梁承烬走到八仙桌前面,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别慌。找你聊聊天。” “聊……聊什么?这……这大半夜的……” 杜原新的眼珠子在梁承烬和郑耀先之间来回转,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账本的边角。 外面传来两声低沉的闷响——钟定北和赵简之也得手了。 赵简之推门进来,冲梁承烬比了个“OK”的手势。 “前门锁了。周围没人。” 梁承烬点了点头。 杜原新看到又进来两个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颤。 “梁副站长,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替站里管账,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你们……” “老杜。” 梁承烬打断他,从衬衣兜里掏出那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文件正好盖住了那摞账本。 “你看看这个。” 杜原新的眼珠子落在文件上。 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 杜原新,李传薪,关东军参谋部第二课,线人编号。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不是小抖,是从肩膀到手指头,整个人都在哆嗦。太师椅在他屁股底下吱吱嘎嘎地响。 “这……这不是我……你们搞错了……” “老杜,别费劲了。” 梁承烬把文件收起来,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这份名册是从关东军参谋身上搞到的,关东军第二课的公章,独立编号。你要是想抵赖,我这会儿就让定北把你绑了送到戴老板跟前去。他老人家亲自审你,你猜是个什么下场?” 杜原新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但是,”梁承烬顿了一下,“我不打算这么干。” 杜原新的浑浊眼珠子抬起来,看着梁承烬。 “我不想把你交给南京。交给南京是死路一条,你心里有数。但你要是肯跟我说实话——把你替日本人干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条线,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交代清楚——我可以保你一条命。” 杜原新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梁副站长……我……我……” “你别忙着表态。” 梁承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先跟我们走一趟。换个地方好好聊。在这儿人多嘴杂,不方便。” 他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耀先走上前,一手按住杜原新的肩膀。 手劲不重,但杜原新立刻就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被按得不敢再抖了。 “走。” 四个人把杜原新押出华元楼后门,沿着小巷一路往南。 钟定北在前面探路,赵简之断后。郑耀先押着杜原新走中间,梁承烬跟在旁边。 杜原新被蒙了眼睛,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跤,都被郑耀先一把拽住。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南郊的那个废弃粮仓。 粮仓是个砖石结构的大房子,里面空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一盏马灯挂在房梁上,把四壁照得昏黄。 赵简之已经提前把“家伙”准备好了——一把椅子,几根绳子,一桶凉水,还有一个装了各种工具的帆布包。 杜原新被按到椅子上,绳子绑住了手脚,眼罩摘掉。 他眨了几下眼,适应了光线,看到了面前四个人的脸。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帆布包。 帆布包没拉上拉链——或者说是故意没拉——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角。 铁钳子,锥子,一把小刀,还有一根指粗的铁丝。 杜原新的脸不是白了,是灰了。 人要是怕到了极点,脸上的颜色就不是白,是发灰发青的那种。 梁承烬搬了一把凳子坐在杜原新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远。 “老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关东军第二课的线人?” 杜原新闭着眼,嘴唇抖个不停。 “我……我……” “你说是或者不是就行。废话不用讲。”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杜原新的脑袋低了下去。 “是。” 这一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塌了,腰弯下去,脑袋几乎垂到了膝盖上。 梁承烬没说话。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郑耀先身边。 “六哥,接下来交给你了。我要他把所有的事都吐出来。联络线路、上线是谁、经手过哪些情报、还往外递过什么。一样不落。” 郑耀先看了杜原新一眼,脱下外面的短打衫,卷起袖子。 “你们几个出去吧。”他的声音很轻。“这屋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梁承烬、钟定北、赵简之三人退到了粮仓外面。 门关上了。 赵简之掏出烟,给梁承烬递了一根。 两人蹲在粮仓的外墙根底下,点上烟,无声地抽着。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远处的农田黑洞洞一片,没有一点灯光。 粮仓里面,杜原新的惨叫声传了出来。 起初是抑制的嚎叫,后来变了调,尖利得不成人声。 赵简之烟抽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差点没夹住。 “九哥,六哥这……用的什么招?” “你别问。”梁承烬吐了口烟,“问了晚上睡不着。” 钟定北靠在墙上就那么闭眼听着,惨叫声持续了大约半个钟头。 然后变成了哭。 杜原新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听不太清。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郑耀先走出来。 他的袖子卷到肘弯上面,两条前臂上溅了些东西,在马灯的光线下看不清颜色。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静静的。 “开口了。”郑耀先说,“承烬,你进来听听。他说了一件事——跟他替日本人干的活没关系。但你得听听。” 梁承烬掐灭烟头,站起来,推门走进了粮仓。 杜原新歪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的左手上少了两个指甲,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在椅子扶手上汇成了一小滩。 梁承烬搬了凳子坐到他对面。 “老杜,你跟老郑说了什么?再跟我说一遍。” 杜原新抬起头。 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裂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站长……王站长……让我……办了一件事……” 梁承烬的身体前倾了几寸。 “什么事?” 杜原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绑……绑票……” 第97章 审出一个惊天秘密! “绑票?” 梁承烬以为自己听岔了。 天津站是复兴社的情报站,替委员长干脏活的地方。 搞暗杀的、搞监控的、搞情报的,什么都干。 但绑票——绑票是土匪的买卖,是黑道的营生。 堂堂复兴社天津站站长,干绑票的事? 杜原新被审了半个多钟头,人已经彻底垮了。 他窝在椅子上,两只没了指甲的手指直往外冒血,但已经顾不上疼了。 嘴巴一张开,话就跟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王站长……三个月前找我,让我安排人……绑一个人。” “绑谁?” “汤……汤玉林的孙女。” 梁承烬的脊梁骨一下子绷紧了。 汤玉林,热河省前主席,东北军的老军头,九一八以后虽然跑到了天津当寓公,但在天津卫的军阀圈子里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的小孙女今年才六岁,一家老小住在天津意大利租界。 “在哪儿绑的?” “意大利租界。汤家的小孙女每天下午会跟着奶妈去租界花园散步。我安排了三个人,装作黄包车夫,趁奶妈买糖葫芦的当口把孩子抱上车带走了。” “人现在在哪?” “安全的。藏在河东一个院子里,有两个人看着。吃喝都没亏着,没对孩子怎么样。” “赎金多少?” “五万大洋。” 五万大洋。梁承烬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字。天津站一年的经费也就这么多了。 “这钱是给站里充经费的?” 杜原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一半充经费……一半……” “一半归谁?说清楚。” “一半归王站长自己……还有……”杜原新的声音越来越低,“华元楼也分了一成。” 梁承烬往后靠了一下。 王举人,天津站站长,戴笠的结拜兄弟。 这位爷不但指使手下绑了汤玉林的孙女勒索五万大洋,还要自个儿从中分赃。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郑耀先。 郑耀先回看了他。 两人的眼神碰在一起。 什么话都不用讲了。 郑耀先走到杜原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汤家报警了吗?” “没……没有。王站长让我给汤家传了话,说报警的话小孙女就没命了。汤玉林虽然恨得牙痒,但不敢声张。他自己也是吃过见风使舵的亏的人,怕把事情闹大了更收不了场,也怕自己的脸面没了。” “赎金收到了没有?” “还没收。汤家还在凑钱,说要十天。” 梁承烬从凳子上站起来。 “老杜,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信件、字条、账目——王举人跟你联络的时候是口头的还是留了纸面的东西?” “有……有。” 杜原新的头点得跟小鸡嗑米一样。 “王站长给我写过一张条子,上面写了绑票的目标、赎金数目和分赃比例。他让我看完烧了,我没舍得烧,藏在华元楼后院的一块砖头底下了。” “你留着这东西是打算将来保命用的?” 杜原新没回答,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梁承烬在粮仓里踱了几步。 他要算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王举人绑了汤玉林的孙女,目的是搞钱。 这事要是传出去——不,不用传出去,只要让戴笠知道了,王举人就完了。 复兴社是委员长的心腹组织,干的是刀头舔血的活,但有一条底线:不能干土匪的事。你暗杀敌人可以,搞情报可以,甚至贩私盐走私军火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绑票——绑的还是东北军老军头的孙女——这是往委员长脸上抹黑。 而且汤玉林虽然已经不掌兵权了,但东北军的关系网还在。 他要是把这件事捅到张学梁那儿去,牵扯出来的就不是一个天津站站长的事了,而是国民政府和东北军之间的政治博弈。 梁承烬停下脚步。 “六哥。” “嗯。” “这件事——等于是王举人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没错。而且挖得还不浅。” 梁承烬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是红军的人,在复兴社卧底。 王举人出了事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王举人倒台,天津站就会乱。 越乱越好,乱了才有机会。 但他不能让自己的手沾上这件事——他是副站长,要是被人抓住把柄说他故意整王举人,后面的路就难走了。 这件事,得让它自己爆出来。 “六哥,那张字条,明天你亲自去华元楼取。取了以后——” “送到南京?”郑耀先接话。 “不。先按着不动。这种事不能由我们往上捅。得让别人捅。” 郑耀先想了想。 “汤玉林。” “对。让汤家自己把这件事闹出去。汤玉林在天津认识的人多,消息一旦传开,用不了三天就能传到南京。到时候戴老板追查下来,证据是现成的。” “怎么让汤家闹?” “你不用管。”梁承烬看了他一眼,“我有办法。” 郑耀先没多问,他清楚梁承烬在天津的路子比谁都宽,义胜堂的手脚能伸到各种地方去。 “那这个人呢?”郑耀先指了指椅子上的杜原新。 杜原新这会儿已经疼得半昏过去了,脑袋耷拉在胸口,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说明他还活着。 “先关着。等王举人的事尘埃落定了再收拾他。活的比死的有用,他替日本人干的那些事,以后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梁承烬拍了拍郑耀先的胳膊。 “辛苦了,老郑。” 郑耀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臂上溅的东西,走到水桶边洗了洗。 “下回这种活儿,还是少给我干。”他一边洗一边说,“我怕自己习惯了,将来不好做人。” 梁承烬没接话。 两个人在粮仓里对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 梁承烬站起来。 “走吧。天亮之前回去。” 四个人把杜原新留在粮仓里,安排了义胜堂的两个兄弟看守,分头撤回了天津城。 三天后,天津卫炸了锅。 第98章 站长搞绑票,津门风暴 汤玉林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东北军里出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横劲。 他在热河当土皇帝那会儿,就是出了名的顺毛驴,高兴了什么都好说,不高兴了敢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掀桌子。 热河丢了,他成了丧家之犬,跑到天津的租界里当寓公,这身臭脾气却没改掉半分。 小孙女让人给绑了,他起初是忍了。 对方把话递过来,又冷又硬——敢报官,就等着收尸。 他汤玉林是丢了地盘,不是丢了脸。 这种事要是捅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府里,老婆子和儿媳妇天天以泪洗面,哭得他心烦意乱。 他只能咬碎了后槽牙,准备砸锅卖铁凑那五万大洋,把宝贝孙女赎回来。 可三天后,风向变了。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一条消息,说绑他孙女的,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而是官面上的人。 是复兴社特务处,天津站的人。 更具体的说,是天津站站长王举人,亲自下的令。 “砰!” 汤玉林公馆的客厅里,一只上好的景德镇茶碗被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妈的!”汤玉林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红木茶几,眼珠子都红了,“老子在意大利租界里猫着,连意大利领事见了我都得喊一声‘汤公’。他姓王的一个狗屁特务头子,也敢动我汤家的人?” 汤玉林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 他怕过谁? 当年小日本几十万关东军打到热河,他都没怕过——他只是没打赢罢了。 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特务,骑到他脖子上拉屎,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当天下午,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就跟疯了似的在天津卫的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 汤玉林先是杀到了东北军旧部在天津的联络点,把桌子拍得山响,把事情原原本本吼了一遍。 接着,他又挨家挨户,去拜访了几个同样在天津当寓公的北洋老军头。 这些人虽然没了兵权,但在军政两界盘根错节,说句话比报纸头条还有分量。 晚上,汤玉林在惠中饭店摆了一桌,把天津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请了个遍。 席间,他三杯老白干下肚,借着酒劲,把孙女被绑的委屈,把王举人这个名字,又翻来覆去地骂了十几遍。 第二天一早,天津《大公报》、《益世报》好几家报馆的总编辑,桌上都多了一份没有署名的匿名信。 信里的内容写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复兴社天津站站长王举人,指使手下,于意大利租界绑架热河前主席汤玉林之六岁孙女,勒索赎金五万大洋。信中甚至详细指明,这笔钱一半充作站内经费,另一半由王举人与华元楼掌柜杜原新私分。 几个总编辑看完信,脑门上全是冷汗。 这种材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登。 得罪复兴社,跟在脖子上拴根绳,自己往房梁上踢凳子没区别。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消息不敢见报,却能在私底下流传。 报馆的记者、编辑,哪个不是人精? 尤其是在梁承烬的人暗地里鼓动下,嘴巴上说着“不敢登”,转头就在饭局牌桌上,把这当成最劲爆的内幕消息添油加醋地讲出去。 不出两天,整个天津的军政圈子,从市长公署到警察局,从海关衙门到税务分局,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听说了这件事。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摇头,叹息世道浇漓,人心不古。 有人拍桌,痛骂国民政府用人不当,养虎为患。 更多的人,是揣着手,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最坐不住的,是天津市公安局的刘局长。 他跟汤玉林是老交情,早年在东北军一个锅里搅过马勺。 这事传到他耳朵里,刘局长气得把手里的紫砂壶都捏出了汗。 他不是气王举人胆大包天,是气这事办得太糙,太不上台面,简直是给整个官场丢人。 刘局长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拿起电话,一个长途直接打到了南京。 他没打给戴笠。 他直接把电话打进了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主任的官邸。 消息,就这么插上翅膀,飞到了委员长的办公桌上。 …… 而风暴的中心,天津站据点,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梁承烬从头到尾,没露过半点声色。 这三天,他甚至比平时更“安分”,每天准时到办公室报到,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召集下属开会,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日常的情报搜集工作。 表面上,外面那场滔天大祸,跟他梁承烬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只有钟定北和赵简之,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根点燃汤玉林这个炮仗的引线,就是梁承烬亲手递过去的。 他通过义胜堂的门路,找到了一个跟汤家管家沾亲带故的古董商人,不着痕迹地把“真相”透了过去。 整个过程,做得滴水不漏,查无可查。 郑耀先那边也办妥了。 他从华元楼后院的烂砖头底下,挖出了王举人亲笔写的那张分赃字条。 那张薄薄的纸,现在就藏在他随身的烟盒夹层里。 那不是一张纸。 那是一把刀,一把随时能捅进王举人心窝子的刀。 什么时候亮出来,只等梁承烬一句话。 可怜的王举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几天,他过得比谁都舒坦。 站里的脏活累活,全推给了副站长梁承烬。 他自己则优哉游哉地躲在办公室里,上午喝茶看报,下午找陆秉章下两盘臭棋,日子过得赛过神仙。 他从不上阵,从不拼命,也从不操心。 在他看来,梁承烬这个副站长就是给他找来的长工,能用就往死里用。 这天下午,王举人刚赢了陆秉章一盘棋,正哼着小曲,在办公室的躺椅上打盹。 “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把他从美梦里惊醒。 他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戴笠的声音。 声音不高,却阴冷得像南京冬月里的石头。 “举人啊,你给我解释解释,绑架汤玉林孙女,是怎么回事?” 王举人握着听筒的手,哆嗦了一下。 “老板……什么……什么绑架?我,我不清楚啊……” “你还跟我装蒜?”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钢针扎进王举人的耳膜。 “委员长都看到消息了!汤玉林的孙女被绑,整个天津卫都知道了!人家把状都告到军事委员会去了!委员长刚刚亲自问我——你戴雨农手下的人,是干情报的,还是改行干绑票的?” 王举人的腿一软,屁股没坐稳,整个人从躺椅上滑到了冰凉的地板上。 “老板……我……我……”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戴笠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华元楼的杜原新是你的人,绑票的令是你亲口下的。证据确凿,你想抵赖?” “不是的老板……”王举人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是……我是因为站里经费实在是不够用了……” “放你娘的屁!” 戴笠在电话那头爆了粗口。 “经费不够,你不会跟我打报告?我戴雨农什么时候短过你们的钱?你拿绑票来充经费?你当自己是深山里的胡子吗?你是特务处天津站的站长!你代表的是党国,是委员长的脸面!你……你他妈的把老子的脸都丢到黄浦江里去了!” 王举人跪在地板上,拿着听筒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囫囵。 “老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老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戴笠的语气忽然又冷了下去,那种冷,比之前的怒骂更让人绝望,“委员长已经下了令。你,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滚出天津。自己到南京羊皮巷来报到。” 羊皮巷。 这三个字像一道旱雷,在王举人的脑子里炸开。 那是复兴社特务处的私牢,进去的人,就没一个能囫囵着出来的。 “老板……老板救我……您救救我啊……” “我救不了你。”戴笠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委员长亲自过问的事,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扛着吧。”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一声声,都像是在给王举人敲响的丧钟。 他瘫坐在地上,听筒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没了声息。 办公室的门外,梁承烬正好端着一份文件路过。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屋里,隐约传来了王举人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梁承烬没敲门,也没停留。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两个从南京总部派来的人,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天津站据点。 他们一左一右,架着王举人,把他押上了一辆开往火车站的汽车。 王举人走的时候,灰头土脸,双眼无神。 他在天津站经营多年积攒下来的那点威风,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走廊里,站满了天津站的特务。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半个月后。 一封加密电文从南京发来。 消息很简单。 前天津站站长王举人,因“严重违纪,败坏党国声誉”,被判处无期徒刑,关押于羊皮巷监狱。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第99章 代理站长 王举人走了以后,天津站一下子就空了半截。 不是人手空了——人都还在,是很多人心空了一块。 郑耀先、徐百川、方觉夏、钟定北,还有梁承烬自己,加上各组的外围人员,该干活的都在干活,谁也没闲着。 空的是那把坐镇中枢的椅子,是主心骨。 天津站从开站那天起,就是王举人当家。 这个人本事不算出挑,但资格够老,靠山够硬——戴笠的结拜兄弟,这块牌子亮出去,在天津卫谁不给三分薄面? 他在的时候,站里上上下下的人,不管肚子里怎么互相瞧不上,明面上总归有个能拍板的人。 他一走,站里的大小事务,就跟没了堤坝的洪水,一股脑全压到了梁承烬头上。 梁承烬是副站长,可“副”这个字,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天津站没了正式站长,副的就等于正的?没那么简单。没有南京的正式任命,他就是个临时代管,名不正,言不顺。 第三天晚上,电话打过来了。 是戴笠亲自打的。 梁承烬拿起听筒。 “老板。” “老九啊。” 戴笠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比上次在电话里骂王举人的时候平顺了不少,但透着一股子事后的疲乏。 “天津站那边,情况怎么样?” “正常运转,没出乱子。陆秉章在带情报组继续盯着日本人那边的动静,方觉夏在整理最近几周的情报汇总。行动组暂停了外勤,等新的指示。” “嗯。你做得不错。” 戴笠在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点了根烟。 “委员长对王举人这件事非常恼火。复兴社的名声本来就在外面不好听,现在出了绑票的丑闻,那些骂我们是流氓的人,腰杆子更直了。” 梁承烬没接话。 骂你们是流氓,你们本来干的就是流氓的活——这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嘴上没说。 “我跟委员长商量了一下。” 戴笠的声音又停了两秒,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吐气声。 “天津站不能一天没有站长。新站长的人选我已经定了,是陆秉章。他还在北平处理收尾,要过一阵子才能到任。在这之前,需要有人先顶着。” 梁承烬的手指捏着冰凉的听筒,没有收紧,也没有放松。 陆秉章,果然是他。 戴笠这是用自己当个过渡的石头,等陆秉章来了,再把这块石头一脚踢开。 “老九,从今天起,你代理天津站站长。所有的事务你来统管。行动、情报、后勤、人事——全归你管。” 梁承烬沉默了两秒。 “老板,我才二十岁。站里的弟兄们——四哥比我资格老,六哥为站里做的事也比我多……” “这不是论资排辈的事。”戴笠打断了他。“你有本事,有手段,关键是你能服众。天津站那帮无法无天的刺头,是你一个一个打服的。我信你能把这个摊子撑住。” 梁承预在电话这头站着,脑子里快速地盘算着。 代理站长。 这个位子,他要还是不要? 要。当然要。 他是红军的卧底。 站长的位子,意味着他能够接触到天津站所有的机密情报。 行动计划、人员部署、目标清单——全部要从他手里过。 他往地下红军送情报的渠道会更宽、更快、也更安全。 但也更危险。 代理站长是个万众瞩目的位子。 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都会被放大。 尤其是陆秉章的心腹,那双眼睛本来就一直没离开过他,等他成了新站长,自己这个“前任代理”,日子只会更难过。 两秒钟的沉默,足够他把利弊在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是,老板。” “好。”戴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满意。“还有一件事。陆秉章预计在十月底到任,在这之前你给我稳住天津卫的局面。你小子可给我小心点,别再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明白。” 电话挂了。 梁承烬放下听筒,在办公桌前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天津法租界的夜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马路上,影子长长的。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叮”声,时断时续。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不紧不慢。 代理站长——好。 这条线,他算是摸到了。 第二天上午,梁承烬在天津站的会议室里召集了所有骨干。 他坐在王举人原来坐的那把椅子上。 这把椅子比其他的宽了一截,扶手上还有王举人摩挲留下的包浆,油光水滑。 在座的人:郑耀先、徐百川、方觉夏、钟定北、赵简之、江佰陆。 梁承烬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南京来了电话。王站长的事大家都清楚了,我不多说。从今天开始,我代理天津站站长,直到新站长到任。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屋里安静了几秒。 徐百川坐在角落里,抱着两条胳膊,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梁承烬看向他。 “四哥,你有话想说?” 徐百川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皮都没抬。“没什么。老板安排的,我听令就是。年轻人,火气旺,别把站里这点家底都烧了就行。” 这话虽然说的是听令,但那股子不服气的酸味,谁都闻得出来。 江佰陆坐在梁承烬右手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一声不吭。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梁承烬注意到——江佰陆的钢笔转得比平时快,说明他心里也不太平静。 方觉夏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开口打了圆场。 “代理站长好。我这边情报汇总的工作一直在推进,上周整理出来的日方动向报告已经放在您桌上了。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您随时吩咐。”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不远不近,是方觉夏一贯的做派。 郑耀先坐在左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响。 “老九,既然代理了站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站里的规矩怎么定,你拿个章程出来。弟兄们跟着你干,总得有个方向。” 这话听着是捧场,更是把梁承烬往火上架。 梁承烬点了点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规矩不用改,以前怎么干的,以后还怎么干。王站长在的时候定下的那些章程,该执行的继续执行。” 他话锋一顿,目光转向了陆秉章。 “我只多加一条——从现在起,站里所有的行动计划,必须经过我的签字才能执行。包括情报组和行动组所有的外勤任务。” 这话一出,江佰陆手里飞速旋转的钢笔,停了。 以前王举人当站长的时候,是甩手掌柜,情报组的任务向来是江佰陆自己说了算,报备一声都算多余。 梁承烬这一刀,等于直接把陆秉章的权力给削了。 江佰陆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波澜,声音却很清晰:“所有行动?包括我的情报组?” “对,所有。”梁承烬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从今天起,天津站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出口。我不想再看到有弟兄因为情报不通,死在自己人前面。” 江佰陆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低头把那支钢笔“啪”的一声合上了。 梁承烬没再看他。 散会以后,众人各自离去。 钟定北留到了最后。 “承烬,你这么搞,等于把江佰陆的脸皮当鞋垫子踩了。” “他高兴不高兴是他的事。”梁承烬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我当这个代理站长,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站里的情报渠道全攥在自己手上。不是防他陆秉章,是防我们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钟定北:“我要的是一张完整的情报网,每一根线头都要捏在我手里。这样送出去的东西,才不会要了自己同志的命。” 钟定北看着他,没再多说。 他明白梁承烬的意思——正因为明白,才更说不出口。 赵简之从外面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电报。 “九哥,南京发来的。急件。” 梁承烬接过电报。 电报是用复兴社内部的最高级密码写的。 他对照着密码本,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翻译到一半的时候,梁承烬的笔停了一下。 赵简之在旁边等着,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梁承烬没回答,继续往下翻译。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把那张写满译文的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十月份,天津河北体育场将举行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委员长命令......” 第100章 华北运动会 梁承烬坐在站长办公室里,把那份电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 时间:一九三四年十月。 地点:天津,河北体育场。 这是一场运动会,却绝不只是一场运动会。 梁承烬靠在王举人留下的那把太师椅上,椅子大了一号,坐着空落落的。 他闭上眼,把前世记忆里关于这段历史的零散碎片,在脑海里重新拼接、打磨。 一九三四年的华北,是一锅看着平静,底下却暗火汹涌的油。 日本人用刺刀顶着山海关,虎视眈眈。 东北军被挤压在关内,进退失据。 老蒋远在南京,嘴里喊着抗日,眼睛却死死盯着江西的红军,奉行着他那套“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 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下,一场体育盛会就成了一个绝佳的舞台。 河北省政府出了二十万大洋,修了崭新的体育场,省主席于学钟挂了个会长的名头,撑起官方的场面。 这位东北军出身的将领,不是委员长的嫡系,既不属于CC系,也不是黄埔系,用他来当会长,能安抚一下华北的地方势力。 但真正把这场运动会办起来的,是总裁判长张伯凌。 这位南开大学的校长,在整个华北教育界和体育界,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的影响力,比一纸政府公文好用得多。 他登高一呼,华北五省的学生代表、运动健将,便蜂拥而至。 可委员长在意这些吗? 他不在意谁跑得快,谁跳得高,谁能为国争光。 他在意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会不会出事。 电报上的指示,写得冠冕堂皇,剥开外皮,里面的芯子又冷又硬。 第一,维稳。运动会期间,天津地面上不能出任何乱子,哪怕是小偷斗殴,都算他这个代理站长失职。 第二,防红军。严密监控与会人员,特别是那些思想活跃的学生,查清有没有地下红军借机渗透、发展组织。 第三,不要得罪日本人。运动会在天津办,日本驻屯军的军营就在不远处。学生们年轻气盛,要是搞出什么过激的反日行动,日本人正好借题发挥,南京那边在外交上就得吃哑巴亏。 第四,也是最阴损的一条——对南-开学生的爱国行动,进行事后清算。 委员长允许学生在现场喊口号、打旗帜,甚至可以游行。 他需要这种“民意”来装点门面,向外界展示他治下的“抗日热情”。 但这种热情必须是可控的。 运动会一结束,哪些学生是骨干,谁喊的口号最响,谁组织的游行,全部要记录在案,拉出单子,秋后算账。 梁承烬把电报放在桌上,用半杯凉茶压住。 老蒋的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运动会你给我盯紧了,别出岔子。学生要闹爱国,你就让他们闹,给他们鼓鼓掌都行。但闹完了,把带头的人都给我记下来,回头我挨个收拾。 何等的虚伪。 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头顶悬着一把刀,脚下也踩着一块垫脚石。 风险在于,运动会的安保工作,牵扯的面太广了。 他不仅要跟河北省政府、天津市政府打交道,还要和天津市公安局、河北省保安处那帮人协调。 更头疼的是,还得应付日本驻屯军。 他一个二十岁的代理站长,虽然大事干了不少,但能不能镇住这么多牛鬼蛇神,是个大问题。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机会在于,这份情报,对天津地下党来说,价值连城。 委员长要在运动会上盯谁、查谁、会后打算对哪些爱国学生下手——这些信息如果能提前送到组织手里,就能救下很多热血青年,避免他们稀里糊涂地掉进黑牢里。 梁承烬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咀嚼透了,然后锁进了抽屉。 下午三点,他在会议室召集了全体骨干。 “弟兄们,都坐。” 长桌旁,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天津站的顶梁柱。 江佰陆、郑耀先、徐百川、方觉夏、钟定北、赵简之。 梁承烬把运动会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省去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河北体育场,十月开幕。华北五省的运动员和学生代表都会到。于学钟挂名,张伯凌操盘。连观众带外围,几千号人,场面小不了。” 方觉夏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他是站里的老学究,对这些文教界的事门儿清。 “张伯凌在华北的影响力,可不止数一数二。他一句话,南开的学生能把自个儿当成子弹打出去。上次九一八纪念,南开的学生在街上游行喊了一天口号,法租界的巡捕房都绕着走,不敢管。” “所以委员长才急。”梁承烬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电报上说得清楚——盯住南开的学生骨干、查地下红军的煽动、观察日本人的反应、记录现场所有过激言行。一个字都不能漏,全部上报。” 徐百川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运动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明摆着军警的事吗?天津市公安局、河北省保安处,那帮人是吃干饭的?脏活累活全让我们干?” “他们干不了。” 一直没出声的江佰陆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却很清晰。 “警察抓个小偷扒手还行,让他们混进学生堆里搞情报,个个都长着一张官差脸,三句话就露馅。这事,只能我们来。” 梁承烬点了点头。 “五哥说得对。运动会明面上的安保,归政府和警察。但水面下的暗线——监控学生、甄别红军、防止有人做出格的事——这是我们天津站的活儿。”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动起来。七哥,你负责情报分析。把南开大学最近半年的学生活动记录、学生骨干的名单、跟左翼团体有没有牵连,全部整理出来,越细越好。” 方觉夏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开始记录。 梁承烬转向江佰陆。 “五哥,请你带情报组,负责外围侦查。运动会筹备委员会里都是些什么人,他们跟各方势力的关系网,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小动作,我都要清楚。” 江佰陆手里那支派克钢笔又开始在指间旋转。 “行。” “四哥,行动组做好应急准备。运动会现场要是出了乱子——不管是学生闹事还是日本人故意找茬——你们要能第一时间把场面控制住。” 徐百川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任务。 “定北、简之,你们两个跟着我。” 钟定北和赵简之齐声应道:“是!” 郑耀先一直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 等梁承烬都安排完了,他才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老九,你既然代理了站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站里接下来的规矩怎么定,你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弟兄们也好跟着你干,心里有个方向。” 这话听着是把梁承烬架到了火上烤,但实际上是把梁承烬捧场。 在座的人,除了钟定北和赵简之,哪个心里没点小九九? 梁承烬身子往后一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从容应对。 “规矩不用改。以前怎么干,以后还怎么干。王站长在的时候定下的那些章程,都是老板认可的,继续执行。” 他这话一出,徐百川的脸色缓和了些。 但梁承烬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江佰陆。 “我只多加一条——从现在开始,站里所有的行动计划,无论大小,都必须经过我的签字才能执行。包括情报组和行动组所有的外勤任务。” 话音落下,江佰陆手里飞速旋转的钢笔,停了。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绷紧了。 以前王举人当甩手掌柜,情报组的任务向来是江佰陆自己说了算,心情好了跟王举人报备一声,心情不好直接就干了。 梁承烬这一刀,等于直接把江佰陆手里一半的权力给削了。 江佰陆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声音却字字清晰:“所有行动?包括我的情报组?” “对,所有。”梁承烬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从今天起,天津站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出口。我不想再看到有弟兄因为情报不通,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人前面。” 江佰陆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没再争辩,低头把那支钢笔“啪”的一声合上,收进了口袋。 会议开了一个多钟头。 梁承烬把运动会的安保计划,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部分,每个人负责什么、什么时候交报告、如何跟政府和警察部门协调,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散去后,钟定北留了下来。 “老九,你刚才那么搞,等于把江佰陆的脸皮揭下来,当鞋垫子踩了。他可是陆秉章的人。” “他高兴不高兴,是他的事。” 梁承烬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我当这个代理站长,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站里所有的情报渠道,死死攥在自己手上。不是为了防他江佰陆,是为了防我们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钟定北,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的是一张完整的情报网,每一根线头都要从我手里过。只有这样,我们送出去的东西,才不会要了自己人的命。” 钟定北沉默了,他明白梁承烬的意思。 正因为明白,才更觉得这条路走得惊心动魄。 就在这时,赵简之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九哥,六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烟盒。 梁承烬接过来打开,里面不是烟,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郑耀先的笔迹,龙飞凤凤舞,只有寥寥几个字: “南开有我的人,叫周海潮。可用。” 梁承烬把纸条凑到打火机前,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半。 距离他跟地下党联络人接头的时间,还有三个钟头。 他要把今天这场会议的全部内容——老蒋的阴损指示、天津站的详细部署、监控名单、行动计划——一个字不差地传出去。 组织拿到这份情报,就能提前做出应对,保护那些被盯上的爱国学生。 梁承烬把文件锁进保险柜,拿起外套往外走。 路过走廊,他看到郑耀先正嘴里叼着烟,往外走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梁承烬马上就知道了。 郑耀先也要出门。 他也要去传递情报。 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同志,即将融入天津的夜色,走向两条不同,却又通往同一个方向的秘密战线。 第101章 索性不再藏掖,直接走到台前 梁承烬出了天津站,拐进法租界东边的一条马路。 已是傍晚,华灯初上。 黄包车夫的吆喝,报童的叫卖,有轨电车“铛铛”驶过的声响,混杂着各色食肆飘出的饭菜香气,交织成一幅独属于天津卫的鲜活画卷。 他穿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头上的礼帽帽檐压得有些低,混在熙攘的人流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河,寻不见踪迹。 他没走大路,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岔道,又快步穿过两条幽深的弄堂。 最后,在一个巷子口卖烤白薯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身上那件棉袄被油烟熏得发亮,正佝偻着腰,守着一口改装的铁皮油桶。 桶里炭火正旺,冒出的白气裹挟着白薯烤熟后特有的焦香,飘出老远。 “来一个。” “好嘞。” 老头应得爽利,用火钳子从滚烫的炭灰里扒拉出一个烤得外皮焦黄、内里流油的白薯,用张旧报纸包了递过来。 梁承烬接过白薯,滚烫的温度隔着报纸传到掌心。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摊子上。 两枚铜板,其中一枚的正面,被人用利器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这是信号。 老头浑浊的眼睛扫过铜板,不动声色地将两枚钱都收进了围裙兜里。 “小伙子,往前走二百步,左拐,有个补鞋的老师傅。他那儿的鞋垫子,好用,耐磨。” 梁承预咬了一大口白薯,甜糯滚烫。他没搭腔,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二百步,不多不少。 左拐,是一个更窄的胡同。 胡同口,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副补鞋的家伙什:一把小锤,几盒鞋钉,一把大剪刀,还有一卷颜色深沉的牛皮。 梁承烬走过去,很自然地把左脚搁在老师傅面前的矮木凳上。 “师傅,鞋底快磨穿了,劳驾给补补。” 补鞋师傅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手上那层老茧,比寻常的牛皮还要厚实。 他低头,仔细瞧了瞧梁承烬的鞋底。 “这双鞋,走了不少路啊。” “是不少了。”梁承烬的声音压得很低,“最近有几条新路要走,怕鞋不跟脚。” 暗号对上了。 补鞋师傅拿起小锤,在鞋底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算是回应。 他头也不抬,嘴皮子几乎没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讲。” 梁承烬也压低了嗓门,视线落在胡同另一头的墙根上,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溜,快而清晰。 “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十月,天津河北体育场。委员长给天津站下了死命令——盯死南开的学生骨干、严查红军渗透、观察日本人反应、记录所有过激言行。会场上不动手,事后拉单子,秋后算账。” 补鞋师傅手里的锤子没停,敲击的节奏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专心干活。 只有那对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天津站的具体部署:情报组江佰陆负责外围侦查和人员甄别,行动组徐百川带人做应急准备。监控的重点,是南开大学的学生骨干和几个左翼背景的读书会。方觉夏正在整理相关名单,一周之内就能出来。” “收到了。” 补鞋师傅放下锤子,拿起剪刀,“咔嚓”剪下一块大小合适的皮子,开始往鞋底上涂抹胶水。 “下次接头,等我的信号。你多加小心。” “谢了,师傅。” 梁承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他掏出几枚铜板放在矮凳上,转身抄着手,走出了胡同。 走出胡同口,他三两口将手里剩下的半截白薯吞进肚子。 白薯已经凉透了,有些干硬,噎得他胸口发闷。 回天津站的路上,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组织上拿到这份详尽的部署,就能提前通知南开乃至整个华北的学生骨干做好万全准备——哪些人上了黑名单,运动会上哪些话能说,哪些事不能做,会后又该如何隐蔽,避免被特务一网打尽。 这能救下很多人。 可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蹿进脑海,让他脚步顿了顿。 郑耀先。 六哥也出去了。 按照纪律,他和郑耀先之间是绝对的单线联系,互不干涉,互不过问。 他不知道郑耀先的上线是谁,主要是郑耀先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郑耀先八成也是去传递情报了。 同一场会议,同一份部署计划,同一套监控方案…… 两个人,通过两条完全不同的渠道,把一模一样的情报送上去。 组织上收到这两份内容几乎分毫不差的情报时,会怎么想? 梁承烬站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组织上会吃惊,然后会立刻推断出——在天津城这个龙潭虎穴里,不止一个同志。 有两个。 这本身是好事。 双保险,一个眼线万一暴露,另一个还能继续潜伏。 可凡事都有另一面。 如果组织上有心,将两份情报的内容、传递时间、甚至用词习惯进行比对分析,会不会……有可能借此缩小范围,大致推断出两个卧底的身份? 他站在树影里想了一会儿,最后自嘲地摇了摇头。 想多了。 组织上的同志,哪个不是人精? 这种单线联系的基本原则和潜在风险,他们比自己更清楚。 为了保护卧底,他们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个屋檐下,两个同志。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揣着同一个秘密,嘴上说着两套谎话。 这事儿,搁哪儿说理去? 他收回脚步,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烟酒铺,他走进去,买了一包哈德门,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燃。 这是他前世就有的老习惯。 嘴里叼着根东西,脑子想事的时候,不至于太空落落的。 代理站长、运动会安保、情报传递……三座大山压在肩上,没一件是省油的灯。 然而,此刻在他心里盘旋不休的,却不是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 是一个刚刚冒出来的,疯狂又大胆的想法。 运动会那天,他要不要亲自到场? 不是作为代理站长,躲在幕后指挥调度。 而是……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亮明复兴社特务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河北体育场的看台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再也拔不掉。 他在天津卫的身份,早就是个公开的秘密。 从之前报纸上开始,加上北平那次庆功宴上露脸痛殴汉奸让更多的人记住,到后来义胜堂的扩张、华北锄奸团的成立、“义胜堂梁先生就是复兴社天津站的梁副站长”,这事儿在平津的军政圈子里,早就人人尽知的事情了。 藏着掖着,已经没了意义。 既然如此,与其继续躲在幕后当个影子,不如索性走到台前,把“梁承烬”这块牌子,彻底打响! 当一个公开的“鹰犬”,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特务头子。 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伪装。 光天化日之下,谁会怀疑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处站长,会是红党? 但这步棋,走得太大,也太险。这需要戴笠的点头。 没有戴老板的首肯,他这么干就是自寻死路。 梁承烬嘴里那根没点的烟,被他牙齿咬得变了形,烟纸都有些潮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看来,得去联系那个大特务头子了。 他需要戴笠点头。 他需要戴笠给他这把刀,一个站在阳光下的名分。 第102章 同志们惊了,两个自己人! 天津城东北郊,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院门是木头的,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 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枝头上的叶子黄了一多半,秋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屋里光线昏暗,一盏煤油灯的火苗“滋滋”地跳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粗布工装,两手交叉搁在桌上,指关节粗大。 他叫关守义,天津北方局的联络组长,一双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 穿学生装的叫小宋,眉眼间还带着股书生气。 另一个穿短打的叫老冯,面相要老成许多,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的时候像块石头。 屋角,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弯腰收拾碗筷,她是这处联络点的“当家的”,负责同志们的吃住和警戒。 关守义把两张薄薄的纸片推到桌子中央。 “你们也看看。” 小宋先伸手拿了一张,凑到灯下。 他看得很快,眉头也越皱越紧。看完,他又拿起第二张。 只看了两行,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看关守义,又看看老冯,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惊异。 “组长,这……” 老冯已经拿过了他手里的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逐字逐句地比对。 他的手指顺着字行移动,很慢,很稳。 屋子里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轻微声响,和院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一模一样。”老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字句、标点,甚至连天津站那几个头头的代号和分工,都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补充:“两份情报,是从城南和城西两条完全不同的线,隔了三个钟头,分别送过来的。” 小宋的呼吸都粗重了些。他忍不住追问:“那这说明什么?” 关守义没说话,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老冯把那两张纸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说明天津站里头,有两个咱们的同志。” “轰”的一下,小宋的脑子炸了。 他整个人都绷直了,眼睛瞪得滚圆:“两个?在天津站?老蒋的特务窝子,咱们插进去了两个人?” “你嚷嚷什么!”关守义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想让半个天津城都听见?” 小宋脖子一缩,声音立马小了八度,但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对不住,组长。我……我就是,就是……这他娘的也太……太……” 他“太”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事儿,搁谁谁不懵?复兴社特务处是什么地方?那是老蒋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殿! 组织上之前只模糊提过,天津站里有我方同志潜伏,代号“火种”,负责传递关键情报。 可谁能想到,这火种,他娘的是双黄蛋! 老冯比小宋冷静得多,但捏着情报纸的手指,也有些发紧。 他看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组长,这事怎么处理?要不要立刻上报北方局?” 关守义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在狭窄的屋子里踱了两步。 地板是夯实的泥地,走在上面没有声音。 “报,肯定要报。”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两人。 “但怎么报,有讲究。只上报情报内容,不上报我们对人数的推断。‘火种’只有一个,这是铁的纪律。那另一位同志,就当他不存在。任何文件里都不能留下痕迹,否则万一出了岔子,就是拿同志的命开玩笑!”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小宋和老冯的心坎上。 “那……那咱们手里的情报呢?”小宋问。 “分头行动。” 关守义的思路清晰起来,眼睛里也重新聚起了光。 “第一,立刻通知南开和北方各地的学生骨干。告诉他们,这次运动会是老蒋布下的一个口袋阵,明面上是体育盛会,暗地里是特务摸底。到时候会有便衣混在人群里拉单子、记名字。让他们把尾巴都藏好了,别傻乎乎地往枪口上撞。” 他看向小宋:“这件事,你亲自去办。记住,嘴要严,手脚要干净。” “是!”小宋挺直了腰杆。 “第二,”关守义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两份情报上,“我们自己,也要在运动会上做点文章。”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老蒋不是怕学生闹事吗?那咱们偏要闹。不但要闹,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闹!” 小宋听得一头雾水:“组长,这……这怎么闹?传单不让发,口号不让喊,一动弹就得被特务盯上。” “谁说要发传单喊口号了?”关守义点了点桌子,“运动会开幕式,各省代表队入场,手里是不是都举着旗子?” “是啊。” “旗子上写的是学校名字和口号,怎么摆,怎么晃,外行人看不出名堂,可咱们自己人,一看就懂。这就是旗语。” 小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主意!这叫‘打着红旗反红旗’……不对,是‘举着校旗干革命’!这样就算特务在场,也抓不到半点把柄!” “你小子,还算有点悟性。”关守义难得地笑了笑,“去找南开的同志传达,让他们提前练练。注意保密,这事只有几个人能知道。” 小宋领了任务,转身就要走,刚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组长,还有个事儿。天津站那两位同志……咱们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搭上线?你想啊,两个人里应外合,那……” “不能!”关守义的脸又沉了下去,斩钉截铁地否了,“单线联系的规矩是死的!是无数同志用血换来的教训!我们不能去找他们,他们也不能来找我们,他们甚至互相之间都不能知道对方的存在!这是命令!” 小-宋被他严厉的语气镇住了,没敢再多问,敬了个礼,匆匆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关守义和老冯。 老冯把那两份薄薄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投进了墙角的火盆里。 火苗“呼”地一下蹿高,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组长,”老冯用火钳子拨弄着盆里的灰,声音压得很低,“能在天津站里,一埋就是两颗钉子……组织上这盘棋,下得真大。” 关守义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也根本不知道。 上级只告诉他,天津站里有“火种”,收到情报,处理情报,其余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 可他怎么可能不想? 能在老蒋的特务机构里,爬到能接触核心机密的位置,还能一次又一次地把情报安全送出来……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 他们白天,是不是要对着党国的旗帜敬礼,高喊三民主义? 晚上,是不是要亲手制定抓捕自己同志的计划? 他们身边,睡的是不是随时会捅刀子的敌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种日子,过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关守义不敢再往下想。那种压力,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火盆边,看着最后一丝火星熄灭,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老冯。天亮之前,换个地方。” 两人拎起简单的包袱,一前一后,从民宅的后门出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天津城郊无边的暮色里。 关守义走在前面,心里却还在翻江倒海。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的念头。 这两份一模一样的情报,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通过两条不同的线,发出来的?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可能。 这不符合任何地下工作的逻辑。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天津站里,真的藏着两条龙。 一想到这,关守义就觉得,这秋天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凉了。 第103章 老板,我要站在太阳底下 梁承烬给戴笠打了电话。 一连打了三个。 前两次,戴笠的秘书都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口吻告诉他,老板在忙,让他晚点再打。 到了第三次,秘书的口气明显变了,透着一股子不耐烦:“老板说了,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天津站那么忙,不用专门为点小事跑一趟南京。” 梁承烬拿着听筒,听着电话那头敷衍的官腔,没动怒。 他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音调回了一句:“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兹事体大,我必须当面跟老板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梁承烬能想象到秘书正在飞速权衡。 “你等着。” 又是片刻的安静,然后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口气恭敬了不少:“老板让你后天上午,去北平见他。” “知道了。” 挂了电话,梁承烬心里有了底。 让去北平,而不是南京,说明戴笠对这件事有兴趣,但又不想在总部那边留下痕迹。 两天后,北平,西城。 梁承烬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上,穿过几条僻静的胡同,最后在一扇窄小的院门前停下。 院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汉子,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梁承烬报上姓名,被领进了客厅。 戴笠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这是他在上海滩养成的习惯,加两块方糖,不加奶。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 “坐吧。”戴笠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什么事啊老九,让你非要跑这一趟。” 梁承烬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开门见山。 “老板,华北运动会的事,我想……明面出席。” 戴笠正端起咖啡杯,听到这话,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梁承烬。 “你说什么?” “河北体育场,运动会开幕那天,我要穿着军服,亲自到场。” 戴笠盯着他,足足看了有五六秒,眼神像是要在他脸上钻出两个洞来。 “梁承烬,你是不是觉得天津站的副站长当腻了,想去阎王爷那儿报个到?” “老板,我这张脸,在天津卫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梁承烬非但没被吓住,反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从北平饭店那次庆功宴开始,到后来义胜堂在天津码头打下半壁江山,再到华北锄奸团的名头传出去……天津地面上,但凡消息灵通一点的,谁不清楚义胜堂的梁先生,就是咱们复兴社天津站的梁副站长?我现在想藏,也藏不住了。” 戴笠拿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藏不住,跟主动亮出来,是两码事。大家心里有数是一回事,你穿着军服、挂着军衔、大模大样地站在运动会的场子里,是另一回事。” 他加重了语气:“你想过日本人会怎么反应吗?运动会现场,日本驻屯军的军官肯定会出席。你这是主动往人家的枪口上撞!”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 “你——” “老板,你听我把话说完。”梁承烬直接打断了他。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但今天,他必须把这步险棋的道理讲透。 “运动会那天,几千号人聚在一块,学生在场,日本人在场,各方势力都在场。这种时候,天津站把人都撒出去,混在人堆里偷偷摸摸地盯梢、记名字,效果怎么样?我告诉你,差!一群探子混在人群里,鬼鬼祟祟,成何体统?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复兴社上不了台面。” “但如果我站出来呢?”梁承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穿着军服,戴着军衔,代表复兴社,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看台上。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学生们看到我,那些脑子发热想搞事的,自然会收敛几分。日本人看到我,就得掂量掂量,咱们天津站不是吃素的。那些躲在暗处想搅浑水的人,看到我这个特务头子就在场子里坐着,他们还敢乱来吗?”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就是一种活的威慑。比派一百个暗探混进人堆里管用得多!” 戴笠的脸绷着,手指在沙发的皮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说得好听。但你想过后果没有?你这么一露面,日本人的特高课会立刻把你列为头号目标。以后你在天津的任何行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行动空间会被极大压缩。” “反正他们已经盯上我了。”梁承烬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架势,“特高课的田中秀一折在我手上,他们恨我恨得牙根都痒痒。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多盯一回少盯一回,没什么差别。” 戴笠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样子气乐了,半天没吭声。 梁承烬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最后一根柴。 “老板,委员长的指示是维稳、防备、记录。我站出来,恰恰就是最好的维稳。有我这尊煞神在场子里杵着,谁也不敢把一场体育盛会搅成一锅烂粥。到时候运动会平平安安地结束,您在委员长那边,也好交差。” 戴笠端起咖啡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杯子“咔哒”一声放回茶几上,他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些。 “你这张嘴,是越来越厉害了。上次在南京,你跟我掰扯的时候,还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梁承烬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都是跟老板学的,耳濡目染。” “少跟我拍马屁!”戴笠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行吧,你既然爱出这个风头,就让你出。但你给我记住两件事,办砸了,我扒了你的皮。” “您说。” “第一,运动会上不管发生什么,不许跟日本人起正面冲突。能忍就忍,忍不了也得给老子忍住了!委员长三令五申,不要在华北给日本人开战的借口。这话是委员长说的,不是我说的。你要是在现场跟日本人动了手,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 梁承烬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跟日本人起冲突?南开那帮学生,哪个不是炮仗脾气?运动会上他们铁定要搞爱国宣传,到时候日本人能高兴?不起冲突才怪了。 但他嘴上答应得干脆利落:“明白。” “第二件事。”戴笠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眯起了眼睛,“陆秉章已经被我正式任命为天津站站长。等运动会一结束,他就到任。你的代理站长,到那一天为止。” 梁承烬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我清楚。” “你小子……”戴笠看着他,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当代理站长这段时间,别给我搞什么小动作。老老实实把运动会的差事办妥了,然后把位子平平安安地交到秉章手上。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不用急于一时。” 这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是,老板。” 从那座幽深的公馆里出来,秋天的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梁承烬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北平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戴笠答应了。 好。 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兜里,迈开大步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运动会那天的所有细节。 他要穿军服。 不是天津站库房里那些普通的货色,得是找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做的那一套。 笔挺的毛料军大衣,擦得锃亮的长筒皮靴,再配上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他要让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国人还是日本鬼子,无论是官员还是学生,第一眼看到他,就清楚地知道,他梁承烬,代表的是什么。 火车站的汽笛声远远传来。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天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天津市政府里那些跟复兴社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打招呼。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把自己安排进运动会的官方安保队伍里去。 这事不难。 真正难的,是运动会那天,场上到底会出什么幺蛾子。 上了火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杨树,一闪而过。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预演着当天的所有可能性。 南开的学生一定会搞事。 日本人一定会不高兴。 河北省主席于学钟,那个东北军出身的老滑头,既不会替日本人说话,也绝不敢跟日本人硬顶。 而他梁承烬,就要站在这个漩涡的正中央。 既不能让学生吃了大亏,又不能真让日本人抓住把柄,把事情闹大。 委员长说,不能得罪日本人。 梁承烬的嘴角撇了撇。 不得罪? 那得看情况。 更要看,他梁承烬的心情。 ...... 日子,转眼间就到了。 天津,河北体育场。 早上八点半,体育场外面已经人山人海了。 华北五省的运动员代表、各大学的学生方阵、成群结队赶来看热闹的天津市民把体育场周围的马路挤得水泄不通。 黄包车全停在了三百米开外,再往前一步都是人挤人。 体育场是新修的,看台能容纳上万人,混凝土的阶梯层层叠叠,顶上插着五色旗和各代表队的队旗。 阳光打在旗面上,颜色鲜亮。 场内的跑道已经画好了石灰线,主席台上摆着话筒和椅子。 河北省政府和天津市政府的官员们陆续入座,穿着长袍马褂的穿长袍马褂,穿西装的穿西装,三五成群地寒暄着。 河北省主席于学钟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杯茶。 他个子不算高,但坐在那里腰杆笔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身旁的秘书不时凑过来耳语几句,他点头或者摇头,话不多。 张伯苓坐在于学钟右手边,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很足。 他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眼睛不大但亮得很,时不时扫一眼跑道上正在准备入场的各代表队方阵,嘴边挂着满意的笑。 这场运动会是他一手操持的,从场馆到赛程到经费,事无巨细。 主席台上还坐着几个不太起眼但格外碍眼的人——日本驻屯军的代表。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军官。 他穿着笔挺的日本陆军呢子军服,领章上的军衔是中将。 脸型方正,剃得干干净净的头,嘴唇薄薄的,看人的时候额头微微低着,从眼皮子底下往上翻着看——骄横但不外露。 梅津美治郎。日本驻屯军司令官。 他旁边坐着两个日本军官,段位不低,加上几个穿西装的日本领事馆的文官。 上午九点整,运动会开幕式正式开始。 各代表队列队入场。 华北五省的运动员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高举着各自学校和省份的队旗,绕场一周。 看台上的观众鼓掌欢呼,气氛热烈得很。 南开大学的代表队走在队列靠前的位置。 几十个穿着白色运动衫的年轻人昂首挺胸地走过跑道,精气神十足。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生,二十来岁,浓眉大眼,双手高举着一面校旗。 校旗后面,还有人举着几面小旗。 小旗上写着字。 ——“勿忘国耻。” ——“还我河山。” 看台上,先是一片安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不是从哪一个特定的位置传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的。 天津的老百姓们站起来鼓掌,学生们站起来鼓掌,甚至坐在政府席位上的一些官员也在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混杂着口哨声和叫好声。 “好!好样的!” “说得好!勿忘国耻!” 第104章 一人逼退日军司令官! 南开的学生们举着旗走过主席台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目视前方,胸膛挺得笔直。 主席台上,张伯苓看到那几面小旗,嘴边的笑意更深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扶手。 于学钟看到了旗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身边的秘书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着茶杯把手,指节发白。 东北丢了三年了。 于学钟是东北军的人。 “还我河山”这四个字,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有切肤之痛。 而在日本代表席上—— 梅津美治郎的脸沉了下来。 他身旁的一个日本军官凑过来,低声用日语说了几句话。 梅津听完,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转过头,看向于学钟。 “于主席。”他的中文带着生硬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贵方的学生代表队举着含有政治意味的旗帜入场,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于学钟转过头看着他。 “梅津司令官,运动会上学生们表达爱国热情,是年轻人的天性。” “爱国热情和政治煽动是两码事。” 梅津的声音不高,但压着一种不容讨价还价的劲儿。 “‘勿忘国耻’——这分明是针对大日本帝国的敌意表达。我要求贵方立刻将那些旗帜撤掉。” 于学钟的脸上没什么变化。 “这件事——我需要跟筹委会商量一下。” “不需要商量。”梅津的语气硬了。“立刻撤掉。否则,驻屯军方面将视为挑衅行为。” 于学钟身后的几个东北军出身的随员脸上都变了——不是怕了,是气上来了。 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军官已经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主席台上的人都在看这边。 场内的运动员方阵还在继续入场,但很多人已经注意到了主席台上的异样。 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走上了主席台。 穿着一身笔挺的国民政府军服,外面套着军大衣,下面蹬着锃亮的长筒皮靴。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走路的时候大衣的下摆往两边一甩一甩的,皮靴踩在混凝土台阶上嘎嘎响。 梁承烬。 他走到梅津美治郎面前,站定了。 墨镜后面的眼睛——梅津看不到,但能感受到——正在盯着他。 “梅津司令官。” 梁承烬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我是中华民族复兴社特务处天津站站长,梁承烬。有什么事,跟我说。” 主席台上的人全愣住了。 于学钟的秘书嘴巴张了张。 张伯苓扶了一下眼镜。 那几个东北军的随员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梅津美治郎的眼睛眯了起来。 “复兴社?” “对。复兴社,而且是中华民族复兴社。” 梁承烬嘴上那根烟被他取下来夹在手指间,手势很从容。 “梅津司令官要求撤掉学生的旗帜——我没听错吧?” 梅津盯着他。 “没听错。那些旗帜上的文字含有针对日方的政治意味,必须立刻撤除。” “这是中华民国的运动会。”梁承烬说,“在中华民国的土地上,中华民国的学生,举着中华民国的旗帜,写着中华民国人自己想说的话。梅津司令官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梅津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再说一次——那些旗帜含有对大日本帝国的敌意。驻屯军方面有权提出抗议。” “有权提出抗议?” 梁承烬嘴角往上挑了挑。 “‘勿忘国耻’——哪四个字写了日本?‘还我河山’——哪四个字提了贵国?梅津司令官要是心里没鬼,听到这八个字应该跟看路边卖豆腐的招牌一样,没什么感受才对。” 看台上有人笑了,是被梁承烬那句“卖豆腐的招牌”逗笑的。 梅津的脸彻底阴下来了。 他身旁的日本军官低声说了句什么,梅津抬手制止了他。 “梁站长。” 梅津站起来,比梁承烬高了半个头。 “你是一个军人,应该清楚挑衅的后果。如果贵方坚持不撤旗帜,驻屯军方面将采取相应措施。” “什么措施?”梁承烬没有退后半步。“你打算在中华民国的运动会上动武吗?几千个学生,上万个观众——梅津司令官要在这些人面前打中国人的学生?那明天全世界的报纸都会登你的名字。不过登的不是‘英雄’,是‘屠夫’。” 梅津的下颌绷紧了。 “这不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事实。” 梁承烬往前迈了一步。他和梅津之间只剩下不到两尺的距离。 “梅津司令官,你是军人,我也是军人。军人说话讲究一个‘理’字。这些旗帜上没有一个字提到贵国的名号,你凭什么要求我们撤?如果贵国做的事情问心无愧,那这几个字跟你有什么关系?” 梅津的眼皮跳了一下。 场内的学生代表队已经全部入场完毕了。 南开的那几面旗帜插在代表队的方阵里,“勿忘国耻”和“还我河山”八个大字在阳光底下,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台上的观众们开始了一阵阵有节奏的鼓掌。 不是给运动员鼓掌——是给旗帜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 学生方阵里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 “勿——忘——国——耻!” “还——我——河——山!” 声浪从场内传出来,被看台上的上万名观众接住了。 建筑物的回响让这声音变得浑厚而有力,一波一波地拍打在主席台上。 梅津美治郎的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日本军官们面面相觑。 于学钟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秘书注意到——于学钟的眼眶泛了红。 梅津在声浪中站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随员说了一句日语。 他的声音被学生的呐喊声淹没了,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梅津美治郎带着他的随员们,从主席台的侧面通道走了下去。 走了。 退了。 在几千个中国学生和上万名天津市民的怒吼声中,日本驻屯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退了。 梁承烬站在主席台上,一个人。 他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嘴巴里那根始终没点的烟被他取下来,扔在了地上,用皮靴的靴底碾了两下。 叼着烟上来是没把梅津看在眼里,梅津走了把烟扔了是对在场所有爱国人士的尊敬。 看台上的掌声和叫喊声经久不息。 主席台上的官员们看着他,表情各异。 有人在鼓掌,有人面色复杂,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于学钟站起来,朝梁承烬走了两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梁承烬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于学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蹦出来三个字。 “谢谢你。” 梁承烬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看台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阳光照在他的肩章上,铜制的少校军衔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主席台下方不远处,几个天津市政府的官员站在一起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压着嗓门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话。 “这个人——复兴社的特务——” “我清楚他是谁。”旁边那个人低声回了一句,“义胜堂的梁先生嘛!复兴社的特务,看资料说他才二十岁。” “二十岁?他敢当着梅津美治郎的面——” “不然呢?在场这么多人,谁敢站出来?你敢?我敢?” 两个人不说话了。 而在看台角落的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混在人群里。 郑耀先。 他看着主席台上那个穿军大衣蹬皮靴的身影,嘴里默默嚼着一粒花生米。 “老九啊老九,你这人……”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年轻,就是喜欢出点风头。”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发亮。 不是嫉妒,不是担忧。 是骄傲。 梁承烬从主席台上走下来。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有学生在喊他的名字——虽然大多数人并不认识他,但“复兴社天津站站长”这几个字已经在人群中传开了。 而且他们自动忽略了特务处这三个字的存在,只记得中华民族复兴这几个字。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长筒皮靴踩着体育场的水泥地面,一步一步往外走。 出了体育场大门,秋天的风迎面吹来。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在场的那些军人、政客,有些人怕他,有些人恨他,有些人瞧不起他。 但从今天开始——没有人能忽视他了。 天津站代理站长,梁承烬,才二十岁而已,就如此胆识。 运动会还在身后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欢呼声隔了几百米还听得到。 他低头看了看皮靴上沾的泥。 “得擦擦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抬脚继续走。 第105章 运动会刚完,各路人马上门了!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天津城的秋风刮得更猛了。 梁承烬坐在英租界别墅二楼的书房里,桌上摆着七八张名帖。 名帖用的纸都不便宜,有的洒金,有的描银,上头的字一个比一个工整。 赵简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两张刚收到的拜帖。 “又来了两个。一个是河北省政府副秘书长派人送的,说想请您吃顿便饭。另一个是察哈尔那边驻军一个旅长的副官亲自送来的,说他们旅长久仰梁先生的大名。” 梁承烬拿起桌上一张名帖翻了翻,往旁边一扔。 “久仰个屁。运动会之前,这帮人听到我梁承烬三个字,恨不得绕道走。现在倒好,一个个跟嗅到肉味的狗一样围上来了。” 赵简之把新收的名帖搁在桌角:“那怎么回?” “一个都不见。就说我身体不适,闭门养病。” 赵简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梁承烬又叫住他。 “等等。河北省政府那个副秘书长叫什么?” “周伯连。” “周伯连……”梁承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估计属于那种谁上台就跟谁混的墙头草。 “回他一句,说改天我亲自登门拜访,不必劳烦。” “是。” 赵简之走了。梁承烬靠在椅背上,两手抄在脑后。 运动会上那一幕,传得太快了。 他当着梅津美治郎的面硬顶回去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平津两地。 报纸上虽然没怎么登——这种事各方都不方便公开说——但老百姓的嘴比报纸快得多。茶馆里、澡堂子里、馄饨摊上,都在传。 “复兴社那个年轻人,把日本鬼子司令官逼走了!” “才二十岁?这么年轻?” “义胜堂的梁先生嘛,谁不清楚!” 名声这东西,有好有坏。 好处是——走在天津的街面上没人敢惹他了。 坏处是——盯他的人多了十倍不止。 日本人在盯他。南京在盯他。各路军政大员也在盯他。 运动会之后,平津两地加上河北、察哈尔、山东、绥远的军政要员,突然之间都开始往他这边凑。 有请吃饭的,有送礼的,有托人传话的。目的都差不多——拉关系。 这帮人的算盘打得很响:梁承烬跟戴笠的关系、跟二十九军的关系、跟义胜堂的关系,加上他在运动会上表现出来的胆量和分量,这样的人不拉拢,等着他站到对立面去? 但梁承烬清楚,这些拉拢背后的水很深。 每一个伸过来的手,都不是白伸的。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很。 楼下传来敲门声。 钟定北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老九,六哥来了。” 梁承烬放下茶杯,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郑耀先能在这个时候上门,必定有事。 郑耀先进了书房,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带了包子。庆丰斋的,猪肉芹菜。” “六哥,你什么时候变成送外食的了?”梁承烬接过油纸包,拆开咬了一口。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腿搭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运动会的事,南京那边什么反应?” “戴老板打了个电话来,不痛不痒的。说我做得不错,但让我收敛点。” “不痛不痒?”郑耀先摇了摇头,“你把日本驻屯军司令官逼走了,这事能不痛不痒?” “那他还能怎么着?运动会平平安安办完了,学生没闹出大乱子,日本人也没当场翻脸。他要的结果达到了,骂我两句意思意思就行了。”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但胆子大不代表脑子就够用。你有没有想过,运动会之后这些人为什么突然都来巴结你?” 梁承烬嚼着包子:“无非是看我有利用价值呗。” “不只是利用价值。”郑耀先把声音压低了,“你想想,平津两地的军政大员,省主席、旅长、师长……这些人巴结你一个二十岁的少校?放在以前,打死他们都不会这么做。为什么现在突然改了主意?” 梁承烬停下了嚼包子的动作。 “因为他们在押注。”郑耀先说,“华北的局势越来越紧,日本人的胃口越来越大,这帮人不傻。他们需要在各方势力之间找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同时跟南京、跟军队、跟地方势力说上话的人。你在运动会上的表现,让他们觉得你就是这个中间人。”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郑耀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是天津站的代理站长,是复兴社的特务头子。这些人来巴结你,如果传到南京那些人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梁承烬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掉了。 “他们会想——梁承烬在华北经营势力,图谋不轨。” “对。”郑耀先竖起一根手指,“所以这些名帖你不能接,一个都不能接。” “我没打算接。” “不接还不够。”郑耀先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得找个事做。一件足够大的事,大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梁承烬在拉拢各方势力’这件事上移开。” 梁承烬听到这话,眼珠子转了两圈。 足够大的事? 他正要开口问,楼下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急促的三短一长。 钟定北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九弟!站里来人了!说是大哥到了,让你马上过去!” 大哥。 陆秉章。 梁承烬和郑耀先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来。 “走吧。”郑耀先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下了楼,钟定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梁承烬换了件大衣,三个人一起往天津站的新据点赶。 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梁承烬问钟定北:“大哥什么时候到的?” “就刚到。赵简之那边先收到的消息,说大哥的火车中午到的天津,下车以后直接去了据点。” “就他一个人?” “不是。还有个译电员,扛着电台箱子。” 梁承烬加快了脚步。 陆秉章提前到了——按照原来的安排,他应该十月底才到任,现在才十月中旬。提前了半个月。 这说明南京那边有新动向。 据点在法租界外围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门口挂着“德兴洋行”的招牌。 梁承烬推门进去的时候,陆秉章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 陆秉章瘦了。 两腮的肉都塌下去了,颧骨突出来,倒是那双眼睛还跟以前一样——深得看不到底。 “大哥。”梁承烬喊了一声。 “老九。”陆秉章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天津干得不错。运动会的事我听说了。” “六哥也来了。”梁承烬往旁边让了让。 郑耀先进门,冲陆秉章点了下头:“大哥,一路辛苦。” 陆秉章看了看他们三个,手往沙发上一指:“都坐。不着急,等人到齐了再说正事。” “还等谁?” “老七。” 方觉夏。 梁承烬坐下了,他拿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丢了两颗,一边嚼一边打量着陆秉章。 这个大哥,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提前半个月到任,还带着译电员和电台,这不是来交接工作的——这是来干大事的。 二十分钟后,方觉夏推门进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圆框眼镜,瘦长的脸,手里夹着一个笔记本。 “都到了?”方觉夏在旁边坐下,推了推眼镜。 陆秉章把客厅的门关上,拉上了窗帘。 “我下午到的天津。到了之后先去收发室取了一份电报。”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梁承烬凑过去看。 电报已经译好了,上面是方觉夏的笔迹——他到了之后应该是先去翻译的电报。 发报人:树影。 电文只有两行字,翻译后—— “津沽乃华北咽喉,务必查清日方‘自治’阴谋之核心人物与据点。锄奸行动,刻不容缓。” 梁承烬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 自治阴谋。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了。 日本人想在华北搞“华北自治运动”,拉拢亲日派成立伪政权,企图把华北五省从中国分裂出去。 而现在,这场阴谋已经在暗处开始运作了。 陆秉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老板的意思很明确。天津站的下一步重点,不是杀鬼子,不是抓红军——是查汉奸。查那些替日本人搞‘自治’的人。”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材料,是几页手写的名单。 “这是我在南京的时候就开始整理的。平津两地跟日本人来往密切的商人、政客、军方人士。一共三十七个人。我筛了一遍,优先级最高的有五个。” 梁承烬接过名单看了看。五个名字,排在第一位的那个—— 穆连成。 天津商会会长。 梁承烬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郑耀先也探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穆连成这个人,我也盯了很久了。”梁承烬把名单放回桌上。 陆秉章看着他:“你说说。” “商会会长,表面上是做船运生意的。但他跟日本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密切。运动会期间,我的人发现他跟几个日本军官在英租界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你怎么没报上来?” “还没来得及。” 陆秉章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究。 “穆连成就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陆秉章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处长说了,锄奸行动,刻不容缓。”他转过身,“从今天开始,天津站所有人手都往这个方向靠。老九——” “在。” “穆连成的事,你来牵头。” 梁承烬站起来。 “给我三天,我把这个人的底摸干净。” 陆秉章点了下头。 方觉夏在旁边翻开了笔记本,钢笔已经拔了帽:“穆连成的基本情况我手头有一些,回头整理一份给你。另外,他在英租界那个俱乐部的具体位置和出入习惯,你的人能查到吗?” “能。” “那就分头行动。”陆秉章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三天后碰头,拿出方案来。” 梁承烬拿起大衣往身上一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秉章站在窗户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郑耀先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方觉夏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梁承烬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劲头。 穆连成。 这个替日本人输送物资、联络亲日派、给伪政权铺路的狗东西。 死定了。 第106章 锄奸令! 三天后。 德兴洋行二楼,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和灰尘的味道,有些闷。 陆秉章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人陷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郑耀先则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两颗光亮的核桃,核桃在掌心碰撞,发出沉闷的“咯咯”声,是屋里唯一的动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赵简之冲进屋,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站长,六哥,九哥……都……都在呢。”他喘着气,外套都来不及脱。 梁承烬没理会他,等他喘匀了气,才把桌上的一叠厚厚的纸往前一推,纸张散开,发出“哗啦”一声。 “穆连成的底,摸干净了。”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钟定北停下擦拭折叠刀的动作,方觉夏则已经拿起了钢笔。 梁承烬拿起第一页纸。 “穆连成,五十二岁,天津船商会会长。明面上,他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大商人,英租界一栋洋楼,日租界一套公寓,名下三家船运公司,两个码头仓库。” 他顿了顿,拿起一张货运单的复写件。 “实际上,从两年前开始,他的船就在给日本人走私。钨砂、桐油、上等棉花……全是我们这边管制出口的战略物资。日本人打仗,离不开这些东西。” 方觉夏扶了扶眼镜:“有具体数量吗?” “有。”梁承烬把货运单递给他,“这只是我们查到的一小部分,实际数量只会多不会少。他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线生意。” 他翻开第二页,抽出几张洗出来的照片,像发牌一样在桌上摊开。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进出一家俱乐部的人脸。 “运动会期间,穆连成跟几个日本人密会。赵简之的人在外面蹲了一整天,拍到了这些。”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上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日本人。 “这个人,石原次郎,日本驻屯军参谋部中佐。我查了他,他不是普通的参谋,是土肥原贤二亲自安插在天津的一条线。” 陆秉章从阴影里探出身,拿起那张照片,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土肥原的人?”他的声音很低,但屋里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对。”梁承烬回答,“赵简之带人跟了他三天,确认了。这个石原次郎,最近半个月在天津活动得异常频繁,见的也不止穆连成一个。” 赵简之赶紧补充,声音里还带着跑出来的急促:“九爷,还有个情况!我的人在穆连成英租界那栋洋楼外面盯了两宿,发现他家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有几个说北平口音的,还有两个保定那边的。都是晚上天黑了才来,坐着好车,西装革履,下半夜才走。” “什么身份?”陆秉章问。 “查不到具体身份,但能看出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梁承烬把照片收拢,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脑后。 “所以,我的判断是——穆连成不只是个走私贩子。他在给日本人当掮客,联络整个华北的亲日派。他那栋洋楼,就是日本人在天津搞‘华北自治’的联络站。” “华北自治”四个字一出来,屋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郑耀先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两声脆响。 “这么说,这个穆会长就不只是个送货的了。”郑耀先慢悠悠地开口,“他是个账房先生。既然是账房,那手里就该有本账。” 他抬眼看向梁承烬。 “一本记录了所有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的汉奸的……名单。” “六哥说到点子上了。”梁承烬坐直了身子,“杀一个穆连成,不难。但如果能把他手里这份名单拿到,咱们就能把日本人在华北布下的这张网,撕开一个大口子。” 陆秉章把手里的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 “你的计划呢?” 梁承烬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天津市区地图前。 “穆连成这个人,生性多疑,也爱面子。他白天在商会,晚上回英租界的洋楼。洋楼里外都是人,围墙高,还有看门狗,在里面动手,动静太大,容易惹来英租界的巡捕,不划算。”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英租界划到日租界。 “但他有个习惯,或者说,有个弱点。每周四下午,他会一个人去日租界那套公寓,待上两三个钟头。” “他去那干什么?”方觉夏一边记录一边问。 赵简之嘿嘿一笑,接了话:“养了个日本娘们儿。” 钟定北撇了撇嘴,吐出两个字:“德行。” 郑耀先也乐了,评价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刀,合该我们来递。” “没错。”梁承烬的手指点在日租界一个偏僻的巷弄上,“他去私会情人,不想张扬。每次只带一个司机,一个跟班。保镖一个不带。这是他最放松,防备最弱的时候。” 陆秉章的烟已经抽了一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抬眼看着梁承烬的背影。 “说方案。” “就选周四下午。”梁承烬转过身,掰着手指头,条理分明,“等他从公寓出来,在巷子里截住。不废话,直接控制住。然后搜身,搜车,再进公寓搜。目标就是那份名单。找到了以后——” 他伸出手掌,在自己脖子前干脆利落地横着一拉。 “杀。” 钟定北手里的折叠刀“唰”地弹开,刀锋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谁去?” “我带赵简之进去。”梁承“烬的安排不容置疑,“人多了反而碍事。八哥,你在巷口,准备一辆车接应。六哥,你在外围,帮我盯着日本人的巡逻队。” 郑耀先没立刻答应,他看向陆秉章,等他示下。 陆秉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用力在烟灰缸里捻灭。 “方案可行。”他抬起头,目光在梁承烬脸”上停顿,“但名单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梁承烬摇头:“一成都没有。这种要命的东西,穆连成但凡有点脑子,都会锁进银行的保险柜。带在身边,风险太大。” “那万一搜不到呢?” “搜不到,人也得杀。”梁承烬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穆连成多活一天,日本人就多一分胜算,华北就多一分危险。先把他这条线掐断,名单的事,可以慢慢查。” 屋子里一片寂静。 陆秉章沉默了几秒钟,最后点了下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周四动手。”他站了起来,环视众人,“细节你们自己敲定。老七,穆连成公寓附近的地形,还有日租界巡逻队的时间表,你负责搞清楚。耀先,外围策应,你全权负责。定北和简之,听老九调度。” “是!”众人齐声应答。 梁承烬把桌上的资料和照片仔细收拢,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陆秉章叫住了他。 “老九。” “嗯?”梁承烬回头。 “这次行动,处长的意思是,要干净,利落。”陆秉章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意味,“不要像上次在北平,搞得满城风雨。悄无声息地把人抹掉,不留任何痕迹。” “大哥放心。” “还有一件事。”陆秉章从上衣的内袋里,又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了过去。 梁承烬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份正式的调令。 南京特务处发出,任命陆秉章为天津站站长,梁承烬的代理站长职务,即日解除。 他面无表情地把调令看完,仔细折好,递还给陆秉章。 “早就该到了。”他语气平淡地说。 陆秉章接过调令,重新放回口袋,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好好干。” 梁承烬没再说话,转身推门而出。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迈开大步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代理站长,当到头了。 从今天起,陆秉章才是天津站说一不二的老大。 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传递情报的难度又上了一层。陆秉章这个人,心思比王举人深沉百倍,眼睛也毒辣得多。在他手底下玩花样,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 有陆秉章坐镇,天津站这台机器的运转效率,确实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穆连成这种案子,要是放在王举人手上,不开三天会讨论风险,是绝对定不下来的。 他走到巷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据点二楼的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陆秉章的身影一闪而过,手里似乎又点上了一根烟。 梁承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四。 就剩三天了。 他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穆连成……你的死期,到了。 第107章 杀穆连成! 周四。 下午三点四十分。 日租界边缘的一条窄巷子,两侧是灰砖砌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巷子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两百步,中间有一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门上没挂牌子。 梁承烬蹲在巷子东头的一个杂物堆后面,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右手插在褂子里面,攥着匕首的握柄。 赵简之蹲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手里抱着一个装杂货的布袋子。 布袋子里面不是杂货,是一把上了膛的盒子炮和两条麻绳。 巷子西头,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过去了。 那不是真的卖冰糖葫芦的——那是钟定北。 他的大衣底下藏着折叠刀和一把短枪。 更远的街口,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报摊前面翻报纸,是郑耀先。 他负责监视巷子外面两条街的动静,一旦发现日本巡逻兵,就用口哨发信号。 三点四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巷子西头开进来,速度很慢。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车在暗红色木门前停下了。 司机先下来,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从车里出来——身量中等,微胖,两撇八字胡修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金戒指。 穆连成。 他下车以后整了整领带,冲身后的跟班说了句什么。 跟班点了点头,从车里拿出一个礼盒,看样子是点心之类的东西。 穆连成走到木门前敲了敲。 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 女人冲他鞠了一躬,穆连成迈步走了进去。 跟班跟着进去了。 司机回到车里,熄了火,靠在座椅上开始打盹。 梁承烬在杂物堆后面数着时间。 方觉夏的情报说,穆连成进去之后,通常要待两到三个小时。 他的跟班会一直待在外面的客厅里,不进卧室。 但梁承烬不打算等两三个小时。 三点五十分。穆连成进门五分钟。 梁承烬回头冲赵简之伸出三根手指。 三——二——一。 他从杂物堆后面站起来,弯着腰快步走到那辆福特车旁边。 司机靠在座椅上,帽子盖在脸上,已经打起了呼噜。 梁承烬拉开车门的动作很快。 司机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匕首的刀背压在他的脖子上。 “别出声。动一下就死。” 司机的身体僵住了。 赵简之从另一边绕过来,从布袋子里掏出麻绳,三下五除二把司机的手脚绑了,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两人把司机推到后座脚底下,关上车门。 梁承烬走到暗红色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跟之前穆连成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门从里面打开了。 那个穿和服的女人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嘴刚张开要喊,梁承烬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推进门里。 赵简之紧跟着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插上了门栓。 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 穆连成的跟班坐在沙发上吃点心,嘴里塞着一块桃酥,听到动静抬头一看—— 赵简之的拳头已经砸下来了。 一拳正中太阳穴。 跟班的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软成了一摊泥。 梁承烬把和服女人按在椅子上,用日语说了一句:“老实待着,不关你的事。” 女人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地点头。 梁承烬扫了一眼客厅的布局。 正对面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 门后面传来水声——有人在用水。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沿着走廊快步走过去。 赵简之留在客厅看人。 梁承烬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卧室,靠墙摆着一张大床。 穆连成正站在床边的梳妆台前洗手,刚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听到门响回过头来,看到一个戴毡帽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穆连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是谁?” 梁承烬把门带上了。 “穆会长,咱们聊聊。” 穆连成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梳妆台上。台上的瓷瓶倒了,滚到地上摔碎了。 “我……我身上有钱,你要多少都行——” “我不要你的钱。”梁承烬往前走了一步,“我要你上周四跟石原次郎在俱乐部里谈的那些东西。” 穆连成的脸从白变青。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复兴社的人。” 穆连成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右手在身后摸索着什么——梳妆台的抽屉。 梁承烬看得清楚。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穆连成的手腕往外一拧,穆连成惨叫一声,手里掉出来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梁承烬把枪踢到床底下。 “穆会长,别费劲了。”他用匕首的刀尖挑起穆连成的下巴,“你替日本人走私了多少钨砂?你那个公寓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你手里有一份名单——华北五省所有被日本人拉拢的人的名单——在哪儿?” 穆连成的眼珠子乱转。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名单,我没有——” 梁承烬的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划破了穆连成下巴上的皮肤,一滴血顺着刀刃流下来。 “我再问一遍。名单在哪儿?” 穆连成的腿软了。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在……在英租界洋楼的书房里……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有一个暗格……” “暗格怎么打开?” “第三个抽屉拉出来……底板有一个凹槽……按下去就开了……” “名单是什么形式?纸的还是本子?” “是一个黑皮笔记本……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对照着写的……” 梁承烬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 “还有呢?” “什么还有?” “你替日本人联络的那些人,除了名单上的,还有没有别的渠道?” 穆连成跪在地上,浑身打摆子,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没有了……都在那个本子上……石原中佐让我把所有人的信息都记下来……他说以后要用……” 梁承烬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穆会长配合。” 穆连成抬起头,满脸涕泪:“你……你放了我?” 梁承烬看着他。 这个人替日本人走私战略物资,帮日本人联络华北五省的汉奸,在日本人的“自治”阴谋里充当核心中间人。 他的手上,间接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 “放不了。” 匕首扎进了穆连成的咽喉。 动作很快,一下,没有第二下。 穆连成的身体往前栽倒,趴在了地板上。血从脖子上涌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了一片。 梁承烬把匕首在穆连成的西装外套上擦干净,插回腰间。 他快速翻了一遍卧室——梳妆台的抽屉、床头柜、衣柜、皮箱。 找到了一沓日文文件和几封信,全部塞进怀里。没找到那个黑皮笔记本——果然在洋楼的书房里。 他推开卧室门走出来。 赵简之还在客厅里守着。 跟班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条,和服女人缩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 “走。” 两人从木门出去,拉上门。 巷子里很安静。钟定北推着冰糖葫芦车从西头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没停步。 梁承烬和赵简之分开走。梁承烬往东,赵简之往西。 走出巷子拐上大街的时候,梁承烬把毡帽摘了揣进口袋,又把短褂脱掉翻了个面——内衬是深蓝色的——重新穿上。 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蓝褂子的年轻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远处报摊旁边,郑耀先合上手里的报纸,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一切平安。 梁承烬走了两条街,在一个胡同口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血。不像两年前杀黑龙会那次,搞得浑身都是。 这次干得干净。陆秉章说的——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做到了。 但还有一件事没办完——英租界洋楼书房里的那个黑皮笔记本。 那份名单,必须拿到手。 今晚就去。 穆连成的案子处理得很干净。 第二天天津的报纸上登了一条小新闻——“商会会长穆某疑遭劫匪入室行凶,命丧日租界公寓”。 日本人那边没有大动静,英租界巡捕房例行调查了两天就没了下文。 一个在日租界被杀的民国商人,各方都没有深究的兴趣。 那个黑皮笔记本,梁承烬在当天夜里就拿到了。 他带着钟定北和赵简之,趁夜翻进了穆连成英租界洋楼的书房。 暗格的位置跟穆连成交代的一模一样——第三个抽屉底板上的凹槽,按下去就弹开了。 黑皮笔记本不厚,三十来页,中文和日文对照着写。 梁承烬翻了两页就吸了一口凉气。 上面记着的名字,有些他听说过,有些他没听说过,但每一个旁边都标注了职务、地盘、态度和“价码”。 华北五省——河北、山东、山西、察哈尔、绥远——每个省都有人。 有省政府的官员,有地方驻军的军官,有商会的头面人物,甚至还有几个报社的主编。 这些人,就是日本人在华北搞“自治”运动的暗棋。 陆秉章拿到笔记本以后看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发了加急密电给南京。 戴笠的回电只有六个字:“大功。继续深查。” 天津站上下都松了口气。锄奸行动开了一个好头。 但松气的日子没过多久。 第108章 察哈尔开打,老子要上前线! 一月五日。 那天上午,德兴洋行二楼,梁承烬正跟方觉夏头对头,核对着穆连成那个黑皮笔记本上的名单。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背后牵扯着一整片腐烂的木板。 方觉夏的手指顺着人名往下划,嘴里念叨着职务和派系,试图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找出最脆弱的那根线。 “这个周文武,跟河北省政府的几个委员走得很近,但他老婆的娘家是山东那边的,跟韩复取手下的人有生意往来,可以从这条线查……” 梁承烬听着,脑子里却在构想另一件事。 穆连成这条线只是开始,接下来,天津站需要一场大戏,一场足以震慑整个华北汉奸圈子的大戏。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简之几乎是撞开了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油墨未干的号外。 “九哥!察哈尔出事了!” 梁承烬抬眼,从赵简之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的大标题印得歪歪扭扭,字迹甚至有些模糊,像是排版工人在极度仓促和激动中赶出来的活计。 “日军借口中方军队在察哈尔省东部活动,发动进攻!” 梁承烬把号外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 然后,他把报纸平铺在桌上,宽大的手掌按着纸面,一言不发。 方觉夏从他身后探过头,扶了扶眼镜:“察哈尔……那边驻的是谁的部队?” “二十九军的一部分。”梁承烬的声音很低,低得发沉,“宋哲元的嫡系。” 二十九军。 这三个字像一颗烧红的炭,落进了梁承烬的心里。 喜峰口。大刀队。 那些在罗文峪的夜色里,跟着他一起冲上高地,用最原始的兵器去撞击钢铁的弟兄们。 张二虎那张憨厚的脸。 马良功在冲锋前灌下一口烈酒的豪迈。 刘教官临死前,还在喊着“给老子砍”的沙哑嗓音。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翻滚出来,每一个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大哥在哪儿?” “一楼,办公室。” 梁承烬二话不说,大步下楼,一把推开了陆秉章办公室的门。 陆秉章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号外。 他看得专注,连梁承烬进来都没抬头。 桌角的电台还亮着灯,嘀嘀嗒嗒地响个不停,译电员正在接收来自南京的电报。 “大哥,我要去察哈尔。” 梁承烬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陆秉章这才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把号外仔细折好,放在桌角。 “去干什么?” “督军。” “督军?” 陆秉章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慢条斯理地开口。 “上次你去二十九军督军,带着三个人。结果呢?你跟胡定国吵了一架,跟日本人的先遣队打了一仗,在罗文峪口子炸了人家的装甲车,最后还在北平枪毙了一个军需处长祝新同。老九,你管这个叫督军?” 陆秉章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敲在梁承烬的神经上。 梁承烬站在门口,身形笔挺,没有动。 “大哥,察哈尔那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小鬼子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正儿八经的关东军。二十九军三十七师的部队能不能顶住,谁心里都没底。我去过二十九军,跟他们的人一起上过阵地,我过去,比站里派任何一个生面孔都管用。” 陆秉章没接他的话,沉默着,像是在审视他话里的每一个字。 “还有——”梁承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得去看看。上次在喜峰口,我跟那帮弟兄是一块儿砍过鬼子的。现在他们在前头流血,我不能舒舒服服地窝在天津不动弹。” 陆秉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笃。 “你说了半天,绕来绕去,核心就一个意思——你要去杀日本人。” 梁承烬没否认,下巴绷紧了。 “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的地方多了。” 陆秉章站了起来,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 “第一,天津站的锄奸行动刚开了个头,名单上还有三十多个人没动,你是主要负责人。你这时候甩手走人,不合适。第二,你现在是天津站副站长,不是二十九军的作战参谋,你的位置在这里,在天津。你的战场也在这里。第三——” 他转过身,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梁承烬。 “老板不会批准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根炮仗,一点就着。上次去二十九军,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副手,就敢把天捅个窟窿。这次你再去,你打算带多少人?你准备在前线待多久?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督军,还是打仗?你到底是国家的刀子,还是枪?!这些问题,你回答得了吗?!” 梁承烬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回答得了。 他怎么回答不了! 他就是要去打仗,他就是要去杀日本人! 什么督军,什么监视,什么任务——全他妈是借口! 他就是想扛着那把饮过血的大刀,再冲进日本人的阵地里,痛痛快快地砍他个七进七出,跟喜峰口那次一模一样! 但他不能说。对着陆秉章,不能这么说。 “大哥,你替我跟处长说说……” “我说不了。”陆秉章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这是你的想法,你自己跟老板请示。他怎么说,你怎么办。” 梁承烬咬了咬后槽牙,牙根都在发酸。 他一言不发,转身出了办公室,大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十几圈,胸口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给戴笠打电话? 上次运动会的事,他是先请示了,戴笠也答应了。 可那次是为党国“维稳”,是长脸的事。 这次呢?这次是去拼命,是去给日本人开战的借口添柴火。 梁承烬走到桌前,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一把抓起了听筒,用力摇了摇,接通了总机。 “给我接南京,戴公馆。” 线路里是长久的、让人心烦的杂音。 等了快两分钟,一个公事公办的秘书声音才传过来。 “处长在吗?天津站梁承烬,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汇报。” 又是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里的火上浇油。 终于,戴笠那不紧不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老九,什么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老板,察哈尔那边,日军发动进攻了——” “报纸我看了。”戴笠打断他。 “我想去前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秒的安静,却让梁承烬感到了一股压力。 “去前线干什么?督军?”戴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味。 “是。二十九军三十七师驻扎在察东,我跟冯治安师长有过接触,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我过去,可以第一时间掌握前线动态,随时向南京汇报。”梁承烬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背了一遍。 又是三秒的安静。 “你的意思,我明白。”戴笠的声音变了,那是一种“我看穿你了”的腔调,“你不是想去督军,你就是手痒了,想去跟日本人干仗。上次在喜峰口你就这么干的,你以为我不清楚?” 梁承烬攥着冰凉的话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在天津站有你的任务,锄奸名单上那一长串名字,你都处理完了?你这时候跑去前线,你屁股底下的活谁来接?” “方觉夏和赵简之可以接。名单的情报整理我已经做了八成,剩下的他们能跟上。” “你想得倒美!”戴笠的语气硬了起来,“不批!” “处长——” “不批!”戴笠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不是你一个副站长该干的事!你是特务处的人,不是前线的步兵!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天津,把锄奸的活干完了再说!” 电话“咔嗒”一声被挂断了。 梁承烬拿着发出“嘟嘟”忙音的话筒,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了回去。 不批。 他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无力地松开,松开又攥紧。 察哈尔的枪声已经响了。 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正在那片冰天雪地里流血。 而他——天津站副站长,华北抗日锄奸团的创始人,在喜峰口跟弟兄们并肩砍过鬼子的梁承烬——却被一道命令,死死地困在天津,动弹不得。 “妈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一拳砸在桌上。 门外响起了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谁?” “你六哥。” 梁承烬起身开了门。 郑耀先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没进来,只是把茶递了过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打电话了?” “打了。不批。” 郑耀先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意料之中的事。” 梁承烬接过茶杯,杯壁滚烫,他却没松手。 他看着郑耀先,喉咙发干:“六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郑耀先斜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上次去喜峰口砍鬼子之前,好像也是不经批准就上了路的。” 梁承烬猛地抬起头,昏暗的走廊里,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郑耀先的眼睛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六哥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郑耀先直起身子,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我就是来给你送杯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梁承烬端着那杯滚烫的茶,站在门口,看着郑耀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茶。 茶水烫得他舌头发麻,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进胃里。 但这股热流,却没有浇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反而像是一桶油,泼了上去。 不经批准。 对啊,他梁承烬上次去喜峰口,什么时候等过南京的命令了? 他把杯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将空杯子重重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他转身,大步走到墙角的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柜子最里面,挂着一套他许久不穿的衣服——那套在喜峰口沾过血的粗布军装,旁边,静静地躺着那把陪他冲锋陷阵的大刀。 第109章 先斩后奏,谁拦也没用! 梁承烬在房间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桌上那份号外,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十遍,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 去。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下午,最后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不管戴笠批不批,他都得去。 先斩后奏,他梁承烬又不是第一次干了——哪次不是先把事办了,再等着南京的电报过来骂娘? 骂完了呢?骂完了该给的赏还给,该升的官照升。 他不是不怕后果。 但察哈尔的枪声已经响了,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正在拿命去填那个窟窿。 有些事,要是等到南京那帮官老爷们开完会、点完头,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把那把宋哲元送的宝刀仔细用布包好,塞进最里面。 然后是匕首、那把跟了他多年的盒子炮、两套换洗的粗布衣服。 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要去拼命的家伙。 天色彻底黑透,他才背着包下了楼。 陆秉章办公室的门缝里还透着灯光。 梁承烬走到门口,抬起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三下。 “进。” 梁承烬推门而入,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 “大哥,我要走了。” 陆秉章正埋首于一堆文件里,闻言,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墨点。他没抬头,声音从文件后面传来。 “老板不批。你还要去?” “去。” 一个字,掷地有声。 陆秉章终于把笔放下,抬起头,靠进椅背里。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瘦削的脸上,颧骨下的阴影愈发深邃。 “你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清楚。大不了回来挨个处分。”梁承烬说得轻描淡写。 “不只是处分。” 陆秉章的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心里。 “你这是抗命。抗命在先,万一在前线再捅出什么篓子——不管是你自己伤了,还是你惹了什么天大的祸——老板不会再保你。上一次喜峰口,你功劳太大,功过才能相抵。这一次,你可是光着屁股上阵,没有任何功劳给你垫底。老板真要铁了心整你,你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着。” 梁承烬站在门口,帆布包的带子勒得他肩膀生疼,但他站得笔直。 “大哥,我不是不听你的。但察哈尔那边的仗已经打起来了,二十九军的兄弟们在前面扛着,我在后面安安稳稳坐着喝茶——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的事多了。” 陆秉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一个人,赤手空拳跑到前线去,能改变战局?你能替三十七师挡日本人的炮弹?你当打仗是你一个人逞英雄就行的?” 梁承烬被噎得说不出话。 屋子里陷入一阵难堪的安静。 半晌,陆秉章站了起来,踱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电报密码本给我。你既然要走,天津站的规矩不能破,密码本不能带出站。” 梁承烬沉默着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递了过去。 陆秉章接过来,翻了两页,确认无误,转身塞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咔哒”一声锁上了。 “走吧。” “大哥……” “走吧。”陆秉章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你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拦不住你。但我会如实把情况上报老板,这是我的职责。” “我明白。” 梁承烬转身,手刚搭上门把。 “等等。” 陆秉章又叫住了他。 梁承烬停下脚步,回头。 陆秉章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三十七师的驻地在沽源以东七十里。这是最新的地图标注,我下午刚从北平站那边要过来的。” 梁承烬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却清晰无比。 他抬起头,看着陆秉章。 “大哥你……” “滚吧。” 梁承烬把纸仔细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出了据点大门,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 走到巷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的灯光依旧亮着。 陆秉章这个人,嘴上说得比谁都狠,手上却早早把路都给你铺好了。 嘿。 大哥就是大哥。 梁承烬扛着帆布包,脚下生风,直奔天津东站。 去察哈尔的火车,最近一班是晚上十一点。 他赶到车站时是十点四十分,候车厅里冷冷清清,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旅客,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昏昏欲睡。 角落里卖烤红薯的老头已经靠着炉子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梁承殷买了票,找了个长条凳坐下,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察哈尔的局势。 日军这次进攻察东,借口是“中方军队在察哈尔省东部活动”,这借口纯粹就是找茬。日本人的野心是整个察哈尔,拿下了那里,华北的北大门就等于向他们敞开了。 冯治安的三十七师虽然兵力不弱,但装备跟关东军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喜峰口的大捷,靠的是大刀和一腔血勇。 这一次,还能复制那样的奇迹吗? 不好说。 但至少,他梁承烬可以去看看。 不是去看热闹,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事。 十点五十八分,身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梁承烬睁开眼。 来人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面孔陌生,但那股子精干的气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戴笠的秘书,是那个从南京派来、专门负责跟他单线联系的联络员,姓苏。 苏联络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老板的手令。” 梁承烬接过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正式的公函,右下角盖着特务处的鲜红大印。 他扫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正式公函?” 苏联络员点头,面无表情:“处长说了,你要去就去。但不能以天津站副站长的身份去,动静太大。这份公函给你一个新身份——特务处派驻二十九军三十七师军事联络官。临时授权,有效期一个月。” 梁承烬把公函又看了一遍。 戴笠这个人,真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撂下电话就把公函派人送来了。 他吃准了自己会先斩后奏。 与其让他一个“逃兵”偷偷摸摸跑去前线,不如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样一来,既控制住了他,又能在二十九军那边安插一个眼线,一石二鸟。 更何况,这人虽然奸诈无比,但是对于日本人的态度,却是愤恨到底。 “还有一件事。”苏联络员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老板另外派了一个人跟你同行,负责监督你。” “谁?” 苏联络员把纸条递给他。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郑耀先。 梁承烬猛地抬起头。 候车厅的入口处,一个穿着长衫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竖起的大衣领子遮住了半张脸。 郑耀先走到梁承烬面前,把皮箱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板说,让我来看着你怎么死的,好把你的尸体带回去。”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 梁承烬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六哥,你这速度也太快了点?我前脚刚到车站……”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去前线凑热闹?” 郑耀先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老板刚跟你通完电话,后脚就打给了我。原话是这么说的——‘老九那个炮仗肯定会先斩后奏,你去跟着他,别让他死在外面,给我活着带回来’。” 梁承烬愣了两秒,随即乐了。 “处长真是……” “别笑了。”郑耀先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火车快来了。想好没有,到了那边,怎么跟冯治安打交道?” “想好了。” “怎么说?” “到了再说。” 郑耀先斜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十一点整,汽笛长鸣,火车喘着粗气缓缓进站。 两人随着人流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车厢里的暖气不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映着站台上昏黄的灯光。 梁承烬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火车猛地一震,随即开始有节奏地咣当起来。 车轮碾过冰冷的铁轨,窗外的灯火开始向后飞速倒退,很快,天津城的轮廓便模糊成了一片光晕,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察哈尔。 日本人。 二十九军。 他梁承烬,来了。 第110章 这年头,谁都不喜欢特务 火车咣当了两天两夜,换了骡车又颠了半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郑耀先瘫在车板上,用帽子盖着脸,有气无力地哼哼:“老九,我算是服了你。这趟差事,可比在天津听戏金贵多了。颠这一路,我回去找戴老板报销,起码得算两条命的抚恤金。” 梁承烬没理他,只是抓着车辕,眺望远方地平线上那条模糊的黑线。 察哈尔的野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又干又冷。 傍晚时分,骡车终于晃悠到了三十七师的驻地——双庙子。 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一片摊在黄土地上的营地。 几十间破败的土坯房,簇拥着几百顶帐篷。 远处的山坡上,新挖的战壕犬牙交错,黑洞洞的枪口从沙袋工事后面伸出来,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空气里有股味道,一股泥土、火药、劣质烟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冷硬味道。 骡车在村口停下,一个穿棉军装的年轻军官早就在那等着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表情说不上是欢迎还是警惕。 “请问是天津来的梁——梁联络官?” “是我。”梁承烬跳下骡车,把肩上的帆布包甩了甩。 周明远,师部副官。 他上下扫了梁承烬两眼,目光先是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转了转,然后落在他肩上的少校军衔上,最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慢悠悠爬下车的郑耀先。 “我是周明远,冯师长派我来接你们。请跟我来。” 周明远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快,走出几步又回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梁承烬,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周副官。”梁承烬大步跟上,一点没绕弯子。 周明远这才像是下了决心:“梁联络官,您就是……喜峰口那个……” “是我。” 周明远的脸上变了好几种颜色,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久仰。” “别久仰了,带路。” 穿过营地时,两边帐篷里不时有脑袋探出来。 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敬佩的,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全投在梁承烬身上。 一个蹲在帐篷口擦枪的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 “就是他?看着跟个学生娃似的。” “学生娃?人家在喜峰口拿大刀片子砍鬼子的时候,你小子枪还不会拉栓呢!” 另一个兵凑过来,声音更低:“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着,特务处的人,来咱们这穷地方,没安好心。上次去北平督军,听说就把军需处一个姓祝的给毙了,南京自己的人都说杀就杀,狠着呢。” “谁说得准呢。反正,不是善茬。” 这些话,梁承烬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方面,他的名声在二十九军里是打出来的。 喜峰口杀穿日军阵地,罗文峪口子炸装甲车,这些战绩让士兵们认他是个带种的,是个真正上过战场、跟鬼子见过红的汉子。 但另一方面,他特务处的身份,就像是额头上烙的印。 在二十九军这种爹不亲娘不爱的杂牌军地盘上,“南京”这两个字,很多时候跟“找麻烦的”是同义词。 佩服他,又提防他。 敬重他,又忌惮他。 他梁承烬不是来惹事的,但人家不这么看。 师部设在村子中央一个带院子的土坯房里,墙头上拉着电话线,门口两个卫兵荷枪实弹。 周明远把他们领到后院一间屋子前:“师长在里面,我去通报。” 半分钟后,他出来,让开门:“请进。” 梁承烬整了整军装,迈步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弹药。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摊在桌上,红蓝铅笔的标记纵横交错。 一个男人站在桌子后头。 冯之安。 四十来岁的年纪,个头不算高,但肩宽背厚,像座铁塔。 一张方脸被风沙吹得黑里透红。 他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棉军装,腰间多了一把盒子炮。 那双按在地图上的手,掌宽指粗,骨节突出。 梁承烬在门口站定,立正,敬礼。 “特务处军事联络官梁承烬,向冯师长报到。” 冯之安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足足三秒,又扫过他身后的郑耀先,最后才回到他身上。 “梁少校。”冯之安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沉稳得多,“你的大名,我听宋军长提过不止一次了。” “冯师长客气。喜峰口是二十九军弟兄们的功劳,我不过是凑巧赶上了。” 冯之安没接这个话茬,他绕过桌子,走到梁承烬面前,那双眼睛像是要看到人骨子里去。 “你比我想的,年轻太多了。我原以为,能在喜峰口杀个来回的,怎么也得是个三十岁的老兵油子。你……二十一?” “是。” 冯之安“嗯”了一声,在屋里踱了两步。 “你是南京派来的,目的我清楚,当眼睛用的。”他背着手,停下来,“我手底下这帮兵,从军长到伙夫,没有一个孬种。你要看,我让你看。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的兵,是去长城杀过日本人的兵!他们的血性和忠诚,用不着任何人来检验!上次你在北平,枪毙了军需处的人,这次来我三十七师,你又想毙了谁?” 屋里的空气瞬间就降到了冰点。 郑耀先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一言不发。 梁承烬迎着冯之安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冯师长,我枪毙的,是通敌的汉奸。谁通敌,我就毙了谁。不管他是南京的,还是二十九军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而且,我这次来,处长不批。是我自己要来的。” 冯之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处长不批你还来?” “察哈尔打起来了,我在天津待不住。”梁承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在喜峰口,跟弟兄们一块儿扛过刀,分过命。现在他们在这儿流血,我不能在天津安稳喝茶。我做不到。” 冯之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像是被这句话砸开了一道裂缝。 他盯着梁承烬,看了很久很久。 “那你来干什么?” “打仗。”梁承烬说,“冯师长,您给我下命令就行。” 冯之安的嘴角扯了扯,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情。 他忽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梁承烬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先吃饭。赶了一天两夜的路,饿坏了吧?” “还真是。”梁承烬咧嘴一笑。 郑耀先在旁边接了句腔:“冯师长这话在理,再不吃点东西,我跟老九就得去啃你师部门口的沙袋了。” 冯之安被他逗得,脸上总算露出点笑模样,冲门口喊:“明远!让伙房给这两位贵客弄吃的!馒头管够,再炒两个菜,多搁肉!” 他转回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指着桌上的地图,声音又沉了下去。 “吃了饭,我带你去前沿阵地看看。” “让你瞧瞧,我三十七师的兵,现在是什么样。跟喜峰口那会儿,可不一样了。” 第111章 那就查查吧! 冯之安回到桌前坐下,手指关节在地图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来得正好。实话说,我这边现在的情况不太妙。日本人在察东一线集结了不少兵力,侦察兵报回来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大。我手里就这一个师的人,兵力捉襟见肘。” 他抬眼看了看梁承烬。 “你在喜峰口的时候出过不少主意,宋军长在电报里特意提过。你既然来了——帮我看看这个布防图,有什么想法没有。” 梁承烬没客气,直接走到桌前,俯下身子,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动。 红色标注的是日军阵地,蓝色标注的是三十七师的防线。两条线之间隔着一片毫无遮掩的开阔地带,在地图上看着都让人心里发寒。 他看了足足两分钟,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兵力、火力和地形的优劣。 “冯师长,有一个事我先问您。” “你说。” “您这个师里面,有没有您拿不准的人?” 冯之安敲击地图的手指,停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梁承烬抬起头,直视着他。 “日本人在华北搞渗透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我在二十九军督军的时候,发现过通敌的人——祝新同,用日本人的电台泄露指挥部坐标。冯师长,我不是怀疑您的兵。但保不齐有人被日本人安插进来了。我想请您批准,让我先查一遍。” 冯之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屋里的空气,冷下来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明远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香气一下子冲散了屋里的凝重。 “先吃饭。”冯之安站了起来,像是要避开这个话题,径直走到门口。 他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梁承烬扔下一句话。 “查吧。我倒要看看,咱们三十七师里头——有没有不干净的人。”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梁承烬端起那碗面,二话不说,挑起一大筷子就往嘴里塞。 郑耀先也端起自己的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他答应了?” “答应了。” “那你准备怎么查?” 梁承烬嘴里塞满了面条,含混不清地吐出三个字。 “从头查。” 第二天一早,梁承烬就开始干活了。 冯之安很干脆,直接给了他一间空着的屋子,就在师部隔壁。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着一尺多高的名册——三十七师所有军官的档案,从旅长到连长,足足三百多份,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梁承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郑耀先打着哈欠在对面坐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老九,你可真行,到哪儿都给自己找活干。这三百多份,看到猴年马月去?” “你要是闲着,就去跟伙夫学两手,我看你昨天对那碗面评价挺高。”梁承烬头也不抬。 “得,我怕了你了。”郑耀先认命似的拿起一份档案,“说吧,怎么分工?” “我来看履历和社会关系,你看入伍时间和调动记录。”梁承烬的语速很快,“咱们要找的不是普通间谍。日本人往二十九军里塞人,不会塞个大头兵,没用。他们要塞的,是能接触到指挥部信息的人。连长以上,或者参谋、通讯、后勤这些关键岗位,一个都不能放过。” “范围呢?” “重点看两类人。第一类,入伍时间短但升职快的。这种人要么是天纵奇才,要么就是有人在后面推。第二类,履历里有模糊地带的——比如有一段时间不清楚在哪儿,或者从别的部队调过来的时候手续不全。” 两人一头扎进了故纸堆里,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从早上八点一直看到中午十二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三百多份档案,在两人手下迅速分成了三堆。一堆是没问题的,一堆是有点小疑点但能解释得通的,还有一堆,被梁承烬单独放在了手边,只有薄薄的七份。 二十九军的军官底子很纯,大部分都是跟着冯玉祥从西北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履历清清楚楚,祖上三代干什么的都写着。 梁承烬拿起那七份档案,摊在桌上,指着第一份对郑耀先说。 “这个人,营长张守德。三十四岁,一九三二年从东北军那边转过来的。履历上说他是辽宁人,在东北军当过排长、连长,九一八事变以后跟部队撤进关内,后来辗转到了二十九军。” “有什么不对?”郑耀先凑过来看。 “他的东北军服役记录里,有半年是空白的。一九三一年九月到一九三二年三月,整整半年,他在哪儿?” 郑耀先拿起档案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因伤休养’。” “因伤休养半年?”梁承烬冷笑一声,“九一八事变刚爆发的时候,东北军一枪不放就撤了,大部队都没怎么打,他在哪儿受的伤?跟谁打的仗?能让他一个连长休养半年?” 郑耀先把档案放下来,表情也严肃了些:“你怀疑他?” “不敢说百分百怀疑。但这半年的空白太蹊跷了。九一八之后,日本人在东北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拉拢和收买国军军官。有些人被俘以后投降了,日本人培训一番,再想办法安排他们混进关内的部队里当卧底。这条路,是土肥原贤二的老套路了。” “那其他六个呢?” 梁承烬把另外六份档案快速过了一遍:“其他六个也各有疑点,但都没有张守德这个这么明显。先盯住他,看看。” 下午,梁承烬拿着张守德的档案去找了冯之安。 冯之安正在作战室里看电报,脸色很不好看。 前线刚传来的消息,日军在察东一线又增兵了一个联队,装备精良,正在向三十七师的防线方向稳步推进,前哨战已经打响了。 “冯师长,有个事跟您通个气。” “说。”冯之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翻了一遍军官名册,有几个人的档案有疑点。其中一个叫张守德,二营营长——” 话没说完,冯之安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守德?我认得这个人。他到三十七师两年多了,打仗不含糊,是个猛将。上次察东跟日本人的小规模摩擦,就是他带着二营顶了鬼子一个中队的进攻整整一天,一步没退。” “打仗不含糊,不代表他就没问题。” 梁承烬把那份单薄的档案递过去。 “您看这里,一九三一年九月到一九三二年三月,半年空白。他说是因伤休养,但我查了东北军那边的记录,根本没有找到他受伤或者休养的任何记载。” 第112章 那半年,我没走 冯之安接过档案,盯着那段空白的记录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作战室里的气氛比早上还要压抑。 良久,他才抬起头。 “你想怎么查?” “我想跟他聊聊。就以联络官的身份去了解各营情况,这是最合适的理由。跟他随便谈谈话,看看他的反应。” “可以。”冯之安把档案还给他,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管查出什么结果,必须先跟我说。不要自己动手。上次你在喜峰口枪毙祝新同的事,我听说了,也佩服你的胆量——那个人该死。但这里是三十七师,他们是我的兵,在我的地盘上,任何处置都要经过我。” 梁承烬看着他,冯之安的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个要求很精明。 冯之安是师长,他不可能容忍一个外来的联络官,在他的部队里搞先斩后奏。这是他的底线。 梁承烬立正站好,干脆利落地回答。 “行。冯师长,您给我下命令。我听您的。” 冯之安的肩膀塌下了一分。 “去吧。张守德的二营驻扎在东头的窑洞里。我让周明远陪你过去。” “不用。”梁承烬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有人跟着,他嘴巴张不开。” 冯之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点了下头。 梁承烬转身出了师部,沿着村里那条被骡马车轮碾得坑洼不平的土路往东走。 察哈尔的风是硬的,从北边光秃秃的山梁上毫无阻碍地灌下来,刮在脸上,又干又疼。 路两边的帐篷里不时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在唱山西的民歌,那调子拐了十八个弯,每一个都不在点上,却透着一股活人的热乎气。 走了大概一刻钟,一片低矮的窑洞出现在眼前。 这里就是二营的驻地。 洞口挂着一张破旧的油布帘子,上面落满了一层细腻的黄土。 两个士兵正蹲在门口,围着一个烧得发黑的铁皮桶生火,干枯的柴火在里面噼里啪啦地炸响,火星子溅到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张营长在吗?”梁承烬走上前。 一个正用刺刀拨弄柴火的士兵抬起头,打量着他肩上的少校军衔,又看了看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眼神里全是纳闷,但还是立马立正。 “您是师部新来的长官?” “我是联络官,过来找张营长聊聊。” 那士兵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帘子指了一下。 “里面呢,正擦他的宝贝疙瘩。” 梁承烬掀开厚重的帘子,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煤烟、汗味和金属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 窑洞里光线很暗,比外面暖和不少。 靠墙的土炕上铺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旧军毯,炕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正用一块油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大刀。 张守德。 中等身材,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和外面士兵一样的棉袄,只是洗得更干净些。 他的两只手很粗糙,虎口和手指上布满了厚实的老茧。 手里那把二十九军标配的大刀,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上面有几处细小的缺口。 这是见过血的刀。 他听见动静,磨刀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扫了梁承烬一眼。 “你就是从天津来的那个梁联络官?” “是我。张营长好。” “坐。”张守德用下巴指了指炕的另一头,嗓音有些沙哑,“窑洞里穷,没茶水,只有白开水。” 梁承烬也不客气,在炕沿上坐下,接过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张营长,我来之前,师长让我熟悉各营的编制。我看二营的兵员最齐整,装备也是全师最好的。听说上次在察东,就是您带着二营,跟日本人干了一仗?” 张守德磨刀的手依旧平稳:“顶了一天,这不假。不过那回小鬼子没动真格的,一个中队,两门迫击炮,就是来探路的。我用了一个连,就把他们顶回去了。”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不以为然。 “那您觉得,日本人下次再来,会动真格的吗?” “那还用说?”张守德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油石摩擦刀刃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们在察东增兵的消息,全师上下都知道了。等那帮狗娘养的集结完毕,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肯定要扑上来。” 梁承烬喝了口热水,滚烫的水流进了胃里,他把碗放在炕沿上。 “张营长是辽宁人?东北军出来的?” “唰——” 磨刀的声音,停了。 那停顿很短,不到一秒,却让整个窑洞里的空气都跟着一滞。 “是。”张守德把油石放下,声音低了半截,“开原人。” “九一八那年,您在奉天?” “在。” 张守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小鬼子打进来的时候,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准抵抗。我他娘的……一枪没放,就从北大营撤了。” 他猛地把大刀往炕上一插,刀尖没入土炕半寸,刀柄嗡嗡作响。 “这是我这辈子,最窝囊的一件事!” 梁承烬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上。 “撤了以后呢?我看您的档案上写着,从一九三一年九月,到一九三二年三月,有半年的时间是空白的。” 张守德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像是烧起了两簇火,死死地盯着梁承烬。 “梁联络官,师部派你来,是让你来查户口的?” 梁承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是来查户口的。但这半年的空白,我必须弄清楚。” 窑洞里安静得可怕。 外面士兵烧火的噼啪声,和风刮过洞口的呼啸声,异常清晰。 张守德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胸口起伏着,最后,那股子要把人吞下去的火气,又慢慢沉了下去。 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重新搁在膝盖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却也沉重下来。 “那半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在东北,没走。” 第113章 查出来了,有内鬼! “什么叫没走?” 梁承烬盯着张守德。 “部队撤了,你没跟着走?” 张守德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窑洞里只有外面的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我跟着撤了一段路。走到锦州的时候,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 “不是腿走不动。是心走不动。” 张守德的手掌在粗布裤子的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把布料都搓出了褶子。 “你没在东北待过,你不清楚。我家在开原,我娘和我媳妇都在开原。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准抵抗,连回去接家人的时间都没有。走到锦州的时候我想——我他娘的一个大活人,手里有枪有刀,就这么跑了?我娘在家里怎么办?我媳妇怎么办?” 他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我回去了。把军装脱了,换了身老百姓的衣服,一个人回了开原。” “然后呢?” “到家的时候,家没了。” 张守德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见一点波澜,就像是一潭死水。 “日本人在开原烧了一条街。我家的铺子也烧了。我娘死在院子里——被枪打死的。我媳妇不见了,到现在也没找到。” 梁承烬坐在炕沿上,一动没动。 他能闻到空气里煤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此刻又多了一分说不清的沉闷。 “后来呢?” “后来我在东北混了三四个月。跑到了辽西那边的山里,遇到了几个不愿意投降的散兵,拉了一支小队伍,在山里打了几仗。日本人围剿的时候我受了伤——” 他二话不说,直接撩起棉袄的下摆,左边腰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又长又丑。 “被刺刀捅的。命大,没死。” “受伤以后队伍散了?” “散了。弹药打光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人各奔东西。我养了两个月的伤,然后从山海关出了关,一路辗转到了天津,找到了二十九军。” 梁承烬把这段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都试图找出破绽。 如果是真的——那张守德不但不是日本人的卧底,反而是一个在东北最黑暗的时候,独自燃起过火星的抗日军人。 但“如果是真的”这五个字,像一把锁,悬在梁承烬心里。 “张营长,你在辽西打游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一起打过仗的弟兄,或者当地的老百姓,有没有人能证明?” 张守德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那帮弟兄要么死了要么散了。当地的老百姓——现在全在日本人的地盘上,你去哪儿找?” “那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被日本人收买以后派进二十九军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窑洞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分。 张守德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圆圆的,血丝从眼底蔓延上来。 “你——” “我没有说你是。” 梁承烬的语气没有变,像一把手术刀,冷静又精准。 “但你的档案里有半年空白,我如果不问清楚,对你不负责,对三十七师也不负责。” 张守德死死地看着他,两只手攥成了拳头,咯咯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梁承烬以为他要动手了,他的拳头却松开了。 “我证明不了。”他说,声音沙哑,“你要抓我,就抓。但我张守德——对天对地——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的事。” 梁承烬看着他。 他在心里把张守德的表情、语气、肢体动作全都过了一遍。 如果这个人是卧底,那他的演技足以让天津卫所有戏班子的台柱子失业。 但梁承烬活了两辈子,见过的人比张守德吃过的盐还多。 张守德说到他娘死在院子里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太平了。 那种平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一个人把最痛的伤口反复撕开,最后结了厚厚一层痂的麻木。 演不出来。 他信了七成。 但还有三成,是他的职责,不容许他信。 “张营长,我先走了。你说的话我记下了,后面再核实。”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布帘子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营长。” “嗯?”身后传来磨刀石重新摩擦刀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你的刀磨得不错。下次打仗的时候,我想跟你的二营一起上。” 磨刀的声音停了。 张守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肌肉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梁承烬掀帘子出去了。 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 回到师部,郑耀先正靠在墙根下晒着根本不存在的太阳,嘴里叼着根草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怎么样?问出花了?” “张守德这个人,应该没问题。他在东北待了半年是因为回家找亲人,后来在辽西打了游击。”梁承烬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郑耀先吐掉草根,坐直了些:“你就这么信他了?” “信七成。但不管信不信,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梁承烬的直觉告诉他,一个把家仇国恨刻在骨子里的人,不会给日本人当狗。 郑耀先点了下头,没再追问:“那剩下六个呢?” “剩下六个里面,有一个——”梁承烬压低声音,拉着郑耀先走到营房的背风角落。 “有一个叫何志清的,是师部的通讯参谋。” “怎么了?” “他的档案上写的是保定军校出身,毕业以后分到了驻军里,一九三三年调到二十九军。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今天我在二营的时候,经过通讯连的帐篷,听到里面有人说了一句话——‘何参谋昨天半夜又出去了,说是检查线路’。” “检查线路?”郑耀先的眉毛挑了挑。 “半夜检查线路——你觉得正常吗?咱们这穷乡僻壤的,线路都埋在地下,半夜三更他上哪儿检查去?” 郑耀先没说话,显然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梁承烬从口袋里掏出何志清的档案副本,纸张已经被他捏得发皱。 “我看了他的简历。保定军校一九三零年毕业,驻军服役三年,一九三三年调入二十九军。调动的原因——上面写的是‘因工作需要’。但一九三三年那会儿,二十九军跟保定驻军之间有调动关系吗?据我所知,那时候宋哲元跟中央的关系正紧张,南京那边不可能主动调人过来。这条线我怎么捋都不顺。” “你想盯他?” “对。今晚你帮我盯。他如果半夜出去‘检查线路’,跟上去看看他到底去了哪儿。” 郑耀先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行吧,谁让我是劳碌命呢。不过,你跟冯之安说了吗?” “还没。我想先拿到实证再说。空口白牙怀疑人家的通讯参谋,冯之安不一定买账,搞不好还以为我故意找茬。” 当天晚上。 梁承烬躺在师部隔壁的屋子里,帆布包当枕头,那把跟了他多年的盒子炮就压在枕头底下。 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着营地里渐渐熄灭的喧嚣。 夜里两点多,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是郑耀先。 梁承烬坐了起来,没出声。 郑耀先蹲在他旁边,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声音压到最低。 “有收获。” “何志清一点四十分从通讯连的帐篷出来,往村子北边走。我跟了他。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村子北头一个废弃的碉楼。碉楼外面没人看守,他从后门进去了。” “然后呢?” “我在碉楼外面趴了十几分钟。他在碉楼二层待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出来往回走了。” “碉楼二层有什么?” “我等他走远以后进去看了。二层有一个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台便携式电台——日本货。三洋牌的。” 梁承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日本电台。 “他用电台干什么?” “我没办法确认。但他离开以后,电台的频率旋钮停在了一个位置——我记下来了。明天让方觉夏那边查一下,看看这个频率是不是日军的通讯频段。” 梁承烬一把抄起枕头底下的盒子炮,枪栓一拉,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郑耀先一把拉住他,力气不小。 “去抓他。” “现在?” “等什么?他手里有日本电台,还半夜偷偷发报——这不是铁证是什么?”梁承烬的声音里压着火。 “你冷静一点。” 郑耀先攥着他的胳膊不松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答应冯之安的——不管查出什么,先跟他说。这是他的地盘,他的兵!你要是半夜一声不吭地把他的通讯参谋抓了,冯之安明天会怎么想?他会以为你这个南京来的特派员,根本没把他这个师长放在眼里!” 梁承烬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郑耀先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却让那股子寒意冻在了骨头里。 他咬了咬牙,把枪塞回枕头底下。 “行。天一亮就去找冯之安。” 那一夜剩下的几个小时,他再没合眼。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纸从漆黑变成灰白,脑子里一遍遍地模拟着天亮以后,该如何跟冯之安开口。 这个藏在三十七师里的钉子,必须拔掉。 而且,要快。 第114章 两军阵前,刀出鞘!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寒气在察哈尔的荒原上凝结成霜。 冯之安已经打完了一套拳,正在院子里用一条粗布毛巾擦着脖颈上的热汗。 几十年军旅生涯,这个习惯雷打不动。 他看见梁承烬从晨雾里走来,步子又快又稳。 “冯师长。” 冯之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毛巾搭在木架上。 “这么早。什么事?” “查出来了。” 冯之安的手顿住了。院子里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进屋说。”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梁承烬没有兜圈子,把昨晚郑耀先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何志清。 通讯参谋。 废弃碉楼。 日本电台。 冯之安的脸,随着梁承烬吐出的每一个词,一寸寸地往下沉。 他虽然不喜欢梁承烬特务的身份,但是不会质疑梁承烬的专业性,因为梁承烬在天津和北平干的事情,华北地区人尽皆知,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等梁承烬说完,他一把抓起架子上的毛巾,狠狠摔在桌上,溅起几滴水珠。 “他娘的!何志清——那狗娘养的是我亲手从连长提拔上来的!他真敢!” 冯之安的胸膛起伏,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嗡嗡作响。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羞辱的情绪,被人背叛,更像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冯师长,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这个人不能打草惊蛇。今天白天,我想再派人去碉楼确认一下,电台要是还在……” “不用去了!”冯之安的声音硬得能砸出钉子,“你说的要是真的——他用日本人的电台往外发报——他就是板上钉钉的间谍!我现在就让警卫连把他绑了!” “冯师长,等一下。” “等什么?等他把咱们师部的厕所在哪儿都报给日本人?” “我想请您再等一天。” 冯之安两眼圆瞪,盯着这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校。 梁承烬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今天前线有什么安排?”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冯之安一愣。 “今天……侦察兵报回来的消息,对面的日军又往前拱了两里地,炮都架起来了。我已经让全师进战备了。” “会不会打起来?” “随时。”冯之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鬼子在试探咱们的底线。” 梁承烬点了点头,脑子转得飞快。 “冯师长,你想想。何志清如果是日本人的间谍,那他往对面传的,肯定是咱们三十七师的兵力部署、防御工事位置。日本人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往前拱?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自以为摸清了咱们的底牌。” 冯之安的脸色更黑了,黑得能拧出水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天日本人要是敢动,不管是小打还是大打,何志清一定会想办法把最新的军情传出去。比如,咱们哪个营上了前线,哪个炮兵阵地开了火。到时候——”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冯之安眼前晃了晃。 “当着两军阵前的面,把他揪出来。让三十七师三山五岳的弟兄们,都亲眼看看,他们身边藏着一条什么样的狗!也让对面的日本人看看——他们的棋子,是怎么废的!” 冯之安看着梁承烬,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没吭声。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得吓人。 “你要搞大的。” “对。搞大了,才有震慑力。不但震慑咱们内部可能还存在的宵小,也打日本人的脸!” 冯之安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粗重的军靴踩在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最后,他停在墙上的军事地图前,一动不动。 “要是今天日军没动呢?” “那就明天。但我赌——他们会动。他们在察东集结了这么多兵力,不是来晒太阳的,拖不下去。” 冯之安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决断。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个条件——”他指着梁承烬,“动手的时候,你动手。你抓人,你揭发,你处置!这个黑脸,你来唱!我要让三十七师的弟兄们看到,是南京的人查出了内鬼,不是我冯之安在清洗自己人!” 这个要求,够精明,也够狠。 冯之安要把自己摘出去,把所有的仇恨和矛盾,都集中到梁承烬这个“外人”身上。 既要查内鬼的功,又不要沾杀自己人的血。 “行,没问题。”梁承烬答应得干脆利落。 当天上午,前线果然有了动静。 “轰!” “轰!” 两发炮弹落在了两军阵地之间的开阔地上,炸起两股黑色的泥柱。 不是炮击,是试射,是挑衅。 冯之安随即下令,全师进入一级战备。 梁承烬站在师部后面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能清晰地看到对面日军阵地上飘扬的膏药旗,和旗下蚂蚁一样走动的日本兵。 他放下望远镜,找到了正蹲在墙角打瞌睡的郑耀先。 “六哥,准备干活。” “说。”郑耀先眼皮都没抬。 “你去盯着何志清。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掌握。他跟谁说话,他看了什么文件,他去了几趟茅房——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那你呢?” “我去前沿阵地看看。日本人要是真动手了,我要在第一线。” 郑耀先斜了他一眼,撇撇嘴,没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晃悠悠地走了。 下午两点。 日军的炮又响了,这次比上午密集,有两发炮弹的落点很刁钻,擦着三十七师前沿阵地的边缘炸开。 飞溅的碎石打伤了两个士兵。 战壕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梁承烬就蹲在张守德的二营阵地里。 黄土和沙袋堆成的工事,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张守德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刀,刀柄上的红布穗子一动不动。 “梁联络官,要是打起来,怎么办?” “打起来就打。” “你……也跟我们一起上?” “废话。” 张守德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刀攥得更紧了。 三点整。 郑耀先猫着腰,沿着交通壕摸了过来,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凑到梁承烬耳边。 “何志清二十分钟前离开了通讯室。他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往北边去了。我跟到了那个碉楼附近——他进去了。” “现在还在里面?” “在。” 梁承烬手里的望远镜“啪”地一声合上,他站了起来。 “走。” 他从战壕里爬出去,弯着腰,沿着坑坑洼洼的交通壕往回跑,北风灌进嘴里,又冷又硬。 跑了二百多米,到了师部。 冯之安正低头看着前线送回来的伤亡报告,脸色铁青。 “冯师长。” 冯之安抬头。 “何志清又去碉楼了。正在发报。” 冯之安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重重一拍,豁然起身。 “抓!” “等一下。”梁承烬伸手拦住他,“冯师长,别派大部队,动静太大。我带两个人就行,悄悄把他堵在里面,连人带电台一起拿下。” “然后呢?” “然后——把他押到前沿阵地来。当着两军的面,公开处置。” 冯之安看着他,那眼神复杂至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从胸腔里吐出一个字。 “去吧。” 梁承烬转身就跑。 他叫上郑耀先和赵简之,三个人没走大路,沿着村子北边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座废弃碉楼的后面。 碉楼是土木结构的,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窗户早就用沙袋堵死了,只留了一个不起眼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何志清进去以后,根本没顾得上插门。 梁承烬贴在门边,侧耳倾听。 一阵微弱但急促的“嘀嘀嗒嗒”声从二楼传下来。 是电报的发射声。 他回头,冲着郑耀先和赵简之比了一个手势。 三根手指,收起一根,又收起一根。 一! 梁承烬猛地推开后门,整个人像出鞘的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吱嘎作响的木梯。 他一脚踹开二楼的房门! 一个穿着军装的瘦削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坐在桌前,手指在一部便携式电台的发报键上飞快地按动着。 听到门被踹开的巨响,那人猛地回过头。 何志清。 他脸上那副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来不及喊。 “你——” 梁承烬一个箭步就到了他跟前,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蛮力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再狠狠地掼在地上! 赵简之紧随其后,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何志清拼命挣扎的胳膊。 郑耀先则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伸出手指,在还在“嘀嘀”作响的电台发报键上轻轻一按,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何参谋。” 梁承烬蹲下身,手里的盒子炮枪口冰凉,重重地顶在了何志清的额头上。 “给谁发报呢?” 第115章 当着日本人的面,砍了! 何志清趴在碉楼的地板上,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他的眼镜被摔歪了,一只镜片碎了,另一只镜片上沾着灰土。 他的眼珠子不停地转,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梁承烬蹲在他面前,盒子炮的枪口没有移开。 “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回答。你什么身份?” 何志清的嘴巴张了张合了合,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是三十七师的通讯参谋……” “废话。我问的是你真正的身份。” 何志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梁承烬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台。 郑耀先已经在检查电台了——他打开了电台的后盖,看了看里面的元器件。 “日本三洋制的。”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他拧了一下频率旋钮,对照着一个小本子上记录的数字。 “频率跟我昨晚记下来的一样。”他又翻了翻电台旁边放着的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四位数字和日文假名。 “发报记录。”郑耀先把笔记本递给梁承烬。 梁承烬翻了两页,看不懂日文密码,但他看得懂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把笔记本摔在何志清的脸上。 “日本人的电台,日本人的密码本,日本人的发报频段——何参谋,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何志清的身体突然不抖了。 他趴在地上,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梁承烬。他歪了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梁承烬看得很熟悉的东西。 冷。 “你是保定军校毕业的吗?”梁承烬问。 何志清没回答。 “你是国人吗?” 何志清的嘴角动了一下。 赵简之在旁边按着何志清的胳膊,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他把何志清的军装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左臂内侧,靠近腋下的地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刺青——是烧烫出来的,日文。 赵简之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编号?” 何志清的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碎了。 他笑了。 不是那种绝望的苦笑,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优越感的笑。 “你们抓到我了。”他开口了。 口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保定味儿的北方话,是一种更生硬的中文,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声调不太对。 “何志清不是我的名字。我叫……我的中文名叫何志清,日本名字——你们不配听。” 梁承烬站起来了。 “日本陆士出身,派到中国来当间谍的‘高材生’。”他把枪收回腰间,“行啊,够厉害的。保定军校的假身份做得不错,在三十七师待了两年,连冯师长都没看出来。” 何志清——或者说那个日本间谍——躺在地上,不挣扎了。 “你们杀了我也没用。”他的口音越来越露馅了,“我传出去的情报已经到了。你们三十七师的所有工事位置、兵力分布、火力配置,全都在我们手上了。今天的炮击只是热身。明天——” 梁承烬一脚踹在他的肋骨上。 何志清弓着腰在地上滚了半圈,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把他绑起来。嘴堵上。” 赵简之和郑耀先把何志清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梁承烬带着人押着何志清下了碉楼,沿着小路往前沿阵地走。 消息已经传开了。 冯之安带着几个军官从师部赶来,周明远、张守德也来了。 前沿阵地的士兵们看到一个被绑成粽子的军官被押过来,纷纷从战壕里探出头。 “怎么回事?”“那不是何参谋吗?”“他犯什么事了?” 梁承烬押着何志清走到前沿阵地的最高处——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观察哨。 站在这里,能看到对面两百米开外的日军阵地。 日本兵在对面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动,有人举起了望远镜。 冯之安跟上来了。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梁承烬把何志清往前一推,何志清趴在沙袋上,浑身是土。 “何志清,假名。真实身份——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日军派遣的潜伏间谍。利用伪造的保定军校学历混入三十七师,担任通讯参谋两年。使用日本电台向日军传递我军兵力部署和工事位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传得很远。 战壕里的士兵们一个一个地安静下来了。 几百双眼睛盯着沙袋上面那个被绑着的人。 有人骂了一句。然后更多的人骂了起来。 “日本鬼子的狗!”“打死他!”“他把咱们的底细全卖了!”“怪不得日本人的炮打得那么准——就是这个畜生!” 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冯之安站在梁承烬旁边,脸上的肌肉在跳动。 “冯师长。”梁承烬转头看着他,“您怎么处置?” 冯之安看了看被绑在地上的何志清,又看了看战壕里群情激愤的士兵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弟兄们!” 战壕里安静了。 “这个人——混在咱们三十七师两年,吃咱们的饭,穿咱们的衣服,跟咱们睡在一个帐篷里。他干了什么?他把咱们的一切——兵力、工事、弹药——全卖给了对面的日本人!今天日本人的炮弹为什么能打到咱们阵地的边上?就是因为他!” 几百个人的呼吸声都粗重了。 冯之安转过身来,看着梁承烬。 “梁联络官。你是南京派来的,你代表委员长。这个人——你来处置。” 梁承烬接过了这个球。 他走到何志清面前,蹲下来,把他嘴里的布条扯掉。 “有什么要说的?” 何志清的脸上还挂着那种冷笑。他的脸上沾着血和泥,碎掉的眼镜挂在一只耳朵上。 “杀了我,大日本帝国的军队照样会打过来。你们挡不住的。” 梁承烬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把宝刀。 宋哲元送的——喜峰口大刀队的精神延续。刀刃在冬天的阳光下反着寒光。 他把何志清从地上拎起来,按在沙袋上。 何志清面朝日军阵地的方向。 梁承烬站在他身后,双手握刀。 他的目光越过何志清的头顶,看向对面的日军阵地。 那边有日本兵正在用望远镜看这边。 好。 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看他们费尽心思培养了多年、安插在二十九军里的王牌间谍——是怎么死的。 “弟兄们!”梁承烬的声音在阵地上炸开。 “这把刀是宋军长给我的!喜峰口大刀队的刀!这把刀——砍过鬼子的头,今天再砍一个狗汉奸的头!” 战壕里沸腾了。 “砍!”“砍了他!”“砍了这个狗杂种!” 何志清的身体猛地挣扎了一下,他不笑了,他的脸开始扭曲。 他的嘴张开,用日语喊了一句什么——没有人能听清。 刀落下了。 干脆利落,一刀。 何志清的身体趴在沙袋上,头从沙袋的另一边滚了下去。 血喷在黄色的沙袋上,在冬日的阳光里冒着热气。 战壕里的几百个士兵全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了一阵吼声——不是欢呼,是一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愤怒和痛快的嘶吼。 “好!”“杀得好!”“就该这么办!” 对面的日军阵地上,举着望远镜的日本兵把望远镜放下了。 他转身跑进了后方的掩体里——去汇报。 梁承烬站在沙袋后面,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把刀刃在何志清的军装上蹭了两下,插回了刀鞘。 冯之安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阵地最高处,面对着对面的日军阵地。 冯之安伸出手。 梁承烬握住了。 “梁联络官——” “叫我承烬就行,冯师长。” 冯之安握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承烬,你这一刀——比一千发子弹管用。” 梁承烬松开手,低头看了看刀鞘上的血迹。 “冯师长,日本人的间谍杀了。但他传出去的情报还在。日本人已经掌握了咱们的兵力部署。接下来的仗——得重新布。” 冯之安点了下头。 “走,回师部。” 两人从阵地上走下来。 路过战壕的时候,两边的士兵自发地站直了身体。 没有人敬礼——二十九军的兵不讲这些虚的——但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梁承烬。 那些目光跟两天前不一样了。 不再有犹疑。不再有忌惮。 只有两个字——服气。 郑耀先站在战壕的拐角处,手里捏着那个日本电台的密码本。 梁承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郑耀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这一刀,会传遍全军的。” 梁承烬没有回头。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阵地上那个沙袋垒起来的观察哨。 何志清的无头尸体还趴在沙袋上,血已经浸透了沙袋的布面,在黄土地上洇出了一大片暗红色。 他转回头,继续往师部走。 风从察哈尔的旷野上刮过来,卷着黄土和枯草。 远处的山坡上,日军阵地的太阳旗在风中翻卷。 他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这把刀——今天杀了一个间谍。 明天——该砍更多的鬼子了。 第116章 三十七师紧急调防! 梁承烬杀了何志清的第二天,冯之安就收到了一份加急电报。 电报是从二十九军军部发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紧迫。 “日军在察东集结兵力异常,疑有大规模军事行动。三十七师即刻调整防区,原有阵地部署全部作废,重新布防。” 冯之安拿着电报站在作战室里,那张被风沙磨砺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屋子里的气压低得吓人,然后他把电报递给了梁承烬。 “你看看。” 梁承烬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跟着一跳。 调防。 何志清传出去的情报,是三十七师原有的兵力部署和工事位置。 现在全师调防,等于把日本人手里的那份详细情报,变成了一堆废纸。 宋哲元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这是军部的意思?”梁承烬问。 “宋军长亲自下的令。” 冯之安走到地图前,用粗大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地图划破。 “原来的防线往南收缩五里,主阵地从山坳移到这个高地上。所有的火力点,暗堡,全都重新安排。” 梁承烬盯着地图看了几秒,冯之安的这个新部署,比之前更刁钻,攻防转换的余地也更大。 “冯师长,这个调防命令来得太及时了。何志清昨天才被我们抓住,今天军部就下了调防令——是您上报的?” “我昨晚就给军部发了电报。”冯之安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何志清在三十七师待了两年,他传出去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的量。我不调防,等着日本人拿着咱们的底牌来打咱们?我冯之安的兵,还没那么贱。” 梁承烬点了点头。 冯之安这个人,做事果决,不拖泥带水,是个真正的军人。 “调防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冯之安伸出三根布满老茧的手指,“三天之内,全师一万两千人,连同所有的重武器和弹药,全部转移到新阵地。人换防,工事也得连夜挖。” “三天够吗?” “够不够都得够。”冯之安一拳砸在地图上,地图上的小旗子都跟着一颤,“日本人不会给我们更多时间。” 梁承烬把电报还给他:“冯师长,调防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有一件事我能做。” “什么事?” “日本人在察东的兵力部署,我想去摸一摸。” 冯之安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你要去日本人那边?” “不是我一个人去。” 梁承烬朝门外努了努嘴,郑耀先正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框上晒太阳。 “我带着六哥和简之,三个人,轻装,今晚出发。日本人现在肯定以为咱们还蒙在鼓里,防备不会太紧。趁这个空档,我去看看他们到底集结了多少人,什么番号,炮兵阵地在哪儿。” 冯之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 “胆子不大,早死八百回了。” 冯之安难得地没反驳,沉默几秒,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日军的前沿阵地在这里。你从这条沟过去,能绕到他们侧后方。但我警告你——别跟日本人硬碰硬。你是去侦察的,不是去打仗的。” “明白。” “还有——”冯之安的声音硬了,“活着回来。死在外面,我没法跟南京交代。” 梁承烬咧嘴一笑:“冯师长放心,我命硬。” 当天晚上,夜黑得像一块泼了墨的破布。 梁承烬、郑耀先和赵简之三人换上了深色的棉衣,脸上抹了锅底灰,每人带了一把短枪和一把匕首,从三十七师阵地的侧翼摸了出去。 “我说老九,你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在天津听戏喝茶不好吗,非得跑这冰天雪地里来吹冷风。”郑耀先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夜风吹散。 “六哥你要是冷,不如回去抱着火炉睡大觉。”梁承烬头也不回。 “那不行,老板让我看着你,你死了我怎么交差?” 三个人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北走。 河沟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枯草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梁承烬抬手,三人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 他趴在河沟的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日军的前沿阵地就在三百米开外。 几顶帐篷,两辆卡车,还有一个用沙袋围起来的机枪阵地。 哨兵在帐篷外面来回走动,步枪上的刺刀在黑暗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郑耀先凑到他耳边,声音比蚊子还轻:“看到了。至少一个中队的兵力。” 梁承烬点了点头,做了个绕过去的手势,继续往前摸。 他们绕过了这个前沿阵地,又往北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越往北走,看到的景象越让三人心头发冷。 日军的营地一片连着一片,像是草原上凭空长出来的毒蘑菇。 卡车排成长龙,车灯都用黑布蒙着。 更远处,几门用伪装网盖着的山炮,在夜色里露出狰狞的轮廓。 赵简之在后面小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得有多少人?” 梁承烬没说话,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帐篷的数量,结合帐篷的布局和车辆的规模,飞快地估算着兵力。 一个大队? 不对,比一个大队多。 两个大队? 也不止。 日本人在察东集结的兵力,远比冯之安估计的要多。 这是一股足以发起一场局部战役的力量。 三个人又摸了半个多小时,把日军阵地的大致范围和纵深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梁承烬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每一个营地的位置、每一门炮的方向、每一条公路的走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够了,撤。” 三人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的时候,赵简之突然拽住了梁承烬的袖子,压着嗓子道:“九哥,前面有人。” 梁承烬立刻趴下,顺着赵简之的目光看去。 前方五十米开外,两个日本兵正蹲在河沟边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是巡逻兵。 梁承烬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耀先已经把匕首握在了手里,冲他挑了挑眉毛,那意思是“一人一个?”。 梁承烬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两个日本兵。 郑耀先点头。 两人像两条贴地滑行的蛇,沿着河沟的底部往前爬。 泥土冰冷刺骨,碎石硌得膝盖生疼,但他们一声不吭。 十米。 五米。 三米。 那两个日本兵还在用日语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似乎讲了个笑话,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到了身后。 就在其中一个日本兵把烟头扔在地上,准备站起来的刹那,梁承烬动了。 他从黑暗中窜起,左手死死捂住一个日本兵的嘴,右手的匕首无声无息地从后面扎进了他的后颈。 同一时间,郑耀先也动了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被拖进了河沟里,用枯草盖住。郑耀先在尸体的军服上擦了擦匕首,嫌弃地撇撇嘴:“晦气,溅了一身。” 三人继续撤退。 天亮之前,他们回到了三十七师的阵地。 梁承烬顾不上休息,直奔师部,把侦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冯之安。 冯之安听完,一言不发,只是背着手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许久,他停下来,盯着地图上日军的方位,声音铁一样硬。 “一个联队?你确定?” “至少一个联队。装备精良,还有炮兵。而且看他们营地的规模,可能还有增援在路上。”梁承烬的声音很沉,“冯师长,日本人这次是动真格的。” 冯之安的拳头在地图上重重一捶。 “一个联队打我一个师,兵力上我们不吃亏。但装备——”他停下脚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们有山炮,有装甲车。我们呢?步枪加大刀。” 梁承烬没接话。这个差距,他比谁都清楚。 “调防的事不能停。”冯之安做了决定,“三天之内必须完成。同时——”他转头看着梁承烬,“你那个侦察报告,我要立刻发给军部。宋军长得知道对面到底有多少人。” “发吧。” 冯之安走到电台前,亲自拟了一份电报,让周明远发出去。 梁承烬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日本人集结了这么多兵力,不只是为了打一场仗那么简单。 军事压力只是手段,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他想起了那个矮胖的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 那个人的算盘珠子,恐怕已经拨到了北平。 察哈尔的枪声,只是为了让他在谈判桌上,能多几分要价的筹码。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碾碎的都是无辜者的血肉。 而这一次,梁承烬不打算再让历史重演。 他要做的,是在牌桌被掀翻之前,先往宋哲元和冯之安的口袋里,塞进几张自己亲手做的牌。 第117章 会一下王军需 三十七师一万两千多名官兵,在冯之安的死命令下,三天之内,硬生生将整个防线向南平移了五里地。 原来的阵地被悄无声息地放弃,新的工事在冰冷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没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是师长的命令,必须执行。 调防完成的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击就来了。 “轰!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炮弹拖着长长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在了三十七师原先的阵地上。 泥土、碎石和被炸断的枯草冲天而起,爆炸的火光在昏暗的天色中一闪一闪,如同鬼火。 新阵地上的二十九军士兵们趴在胸墙后面,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着远处那片被炮火反复犁地的无人山坳,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错愕,最后是压抑不住的庆幸和后怕。 “他娘的……这炮打得真准啊。”一个老兵咂了咂嘴,心有余悸地说道,“要是咱们没挪窝,这一轮下来,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可不是嘛!这炮弹跟长了眼睛一样,全往咱们原来的工事上招呼。” “肯定是那个姓何的汉奸干的!这个狗娘养的!” 士兵们议论纷纷,看向师部方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们不知道是谁提前洞察了危机,但他们知道,这一场调防,救了全师上万人的命。 指挥部里,气氛却不像外面那么轻松。 冯之安背着手,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日军的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每一发炮弹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情报泄露得这么彻底,连他娘的茅房位置都给标出去了!”冯之安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何志清这个杂碎,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梁承烬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言不发。 他知道,炮击只是开胃菜。 日本人发现炮击无效,接下来必然是步兵的试探性进攻。 而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些隐藏在暗处,不断向日军传递情报的“眼睛”。 何志清只是其中一个,谁知道在二十九军,在整个华北,还藏着多少个“何志清”? “六哥,你怎么看?”梁承烬偏过头,看向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郑耀先。 郑耀先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道:“日本人是揣着地图来打仗的,现在地图废了,他们就得重新画。怎么画?派人来看呗。所以,接下来几天,咱们这周围,肯定比庙会还热闹。” 梁承禁点了点头,郑耀先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冯师长,”梁承烬站起身,“炮弹打不着咱们,日本人肯定会派侦察兵和间谍过来摸情况。与其等着他们来,不如我们主动出去,把他们的眼睛都给他们挖了。” 冯之安转过身,审视地看着梁承烬:“你的意思是……?” “日本人有间谍,咱们也有特务。”梁承烬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子血腥味,“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干。肃清察哈尔境内的日本间谍 and 汉奸,这件事,我来办。” 冯之安沉默了。 他不喜欢特务,打心眼儿里不喜欢。 但他也清楚,梁承烬说的是事实。 论抓间谍,搞审讯,他手下那帮只会舞刀弄枪的粗汉子,跟梁承烬这种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复兴社特务比,差得太远。 “我需要师部所有可疑人员的档案,以及察哈尔地方上所有跟日本人有过来往的商户、地痞的名单。”梁承烬继续说道,“另外,我需要一个绝对保密的审讯地点,和几个嘴巴严、下手狠的弟兄。” “你要人,我给你人。你要地方,我给你地方。”冯之安终于下了决心,“张守德那个营,你随便挑。审讯地点,就用师部后面的废弃军械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师长请讲。” “抓到的人,我要亲自过问。我不希望我的兵,死得不明不白。”冯之安的眼神很严肃。 “可以。”梁承烬答应得很干脆,“只要是汉奸、是间谍,证据确凿,我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当天下午,梁承烬就带着郑耀先和赵简之,进驻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废弃军械库。 冯之安的效率很高,不到两个小时,一尺多高的档案和文件就堆在了梁承烬面前。 “老九,这么多东西,看到猴年马月去?”赵简之看着那堆材料,头都大了。 “笨办法才最有效。”梁承烬头也不抬,从一堆档案里抽出一份,“日本人安插间谍,要么是收买,要么是渗透。收买的,必然有经济上的往来痕迹;渗透的,履历上肯定有破绽。咱们就从这两点入手。” 三个人,三盏昏暗的马灯,在密不透风的军械库里,开始了大海捞针一般的工作。 郑耀先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似在打盹,但手指却在一份份文件上飞快地划过,他看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 赵简之则是一字一句地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梁承烬的速度介于两人之间,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迅速过滤掉无用的信息,精准地锁定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可能隐藏着致命危险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军械库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找到了。”郑耀先突然睁开眼睛,将一份文件丢在桌上。 那是一份关于张家口一家皮货商的报告。 报告里说,这家叫“德源祥”的皮货店,最近几个月的流水账目很不正常,有好几笔来自日本洋行的大额汇款,用途却写着“采购皮毛”,但实际上,德源祥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出货量。 “有意思。”梁承烬拿起报告看了看,“一家皮货店,跟日本人做生意不奇怪,但账目对不上,就有问题了。这家店的掌柜叫什么?” “刘贵。”赵简之立刻从另一堆文件里翻出对应的户籍资料,“察哈尔本地人,四十多岁,为人圆滑,跟三十七师的后勤处走得很近,经常给军官们送些野味孝敬。” “走得近?”梁承烬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个商人,巴结军方后勤,账上还有日本人的钱。六哥,这活儿,你去还是我去?” 郑耀先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杀鸡焉用牛刀。这种小角色,我去会会他就行。你们继续。” 说完,他戴上帽子,推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两个小时后,郑耀先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表情却很轻松,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搞定了?”梁承烬问。 “搞定了。”郑耀先将油纸包扔在桌上,里面是几只刚出炉的烧鸡,“那掌柜的嘴不严,我就是问了他几个账目上的问题,他就全招了。” “他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大鱼,就是个给日本人跑腿的。日本人通过他,收买一些地方上的地痞流氓,收集咱们军队调动的情报。”郑耀先撕下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他还交代了另外两个下线,一个在万全县开粮店,一个在柴沟堡当邮差。” “人呢?” “都在城外的乱葬岗喂狗了。”郑耀先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处理了几只垃圾,“我已经让咱们的人去那两个地方抓人了。估计天亮之前,就能带回来。” 梁承烬点了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这些都只是外围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底下。 他拿起另一份档案,上面是一个叫王克敏的军需官的资料。 这个王克敏,在何志清被处决后,表现得异常惊慌,而且他名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处北平的宅子。 梁承烬看着档案,手指在“王克敏”三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简之,”他忽然开口,“去把张守德叫来,让他带上他手下最能打的两个弟兄,跟我去一趟军需处。” 赵简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九哥,你是说……?” “有些鱼,得用大饵才能钓上来。”梁承烬站起身,将桌上的盒子炮别在腰后,“今晚,咱们就去会会这个王军需。” 第118章 酷刑审讯,挖出间谍网! 军需处的仓库里阴冷潮湿,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王克敏被两个高壮的士兵死死按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他身上的军装被扯得歪七扭八,一张脸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梁……梁联络官,你这是干什么?我犯了什么?你们不能无缘无故抓人啊!”王克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梁承烬没理他,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他走了两圈,那目光像是手术刀,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剖了一遍。 旁边的郑耀先就悠闲多了。 他从一个满是油污的工具箱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把小巧的钳子,又挑出几根长长的、闪着幽光的钢针。 他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在油灯下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专注的样子,哪里是在准备刑具,分明是在打理自己心爱的文玩。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喝骂都更让人骨头发寒。 “王军需,别这么紧张嘛。”梁承烬终于停下脚步,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出奇的温和,“我就是找你随便聊聊天。听说,你最近手头宽裕,在北平置办了一处不错的宅子?” 王克敏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眼神飘忽不定:“没……没有的事!我一个穷当兵的,哪来的钱在北平买宅子?梁联络官你可千万别听人胡说八道!” “是吗?” 梁承烬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地契的拓印本,不轻不重地拍在王克敏的脸上。 “户主可是你的大名,王克敏。怎么,难不成北平城里,还有一个跟你同名同姓,连籍贯都一模一样的人,也叫王克敏?” 那张纸的触感冰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王克敏魂飞魄散。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下来。 完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我说!我说!”他几乎是哭喊着叫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是日本人给我的钱!都是他们让我干的!” “哦?有点意思,说来听听。”梁承烬拉过旁边一张满是灰尘的凳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对面。 “是……是何志清!对,就是那个已经被你砍了头的何志清!是他拉我下水的!” 王克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道,“他说,只要我帮他弄到师部的军火调拨单和粮草运输的路线图,日本人就给我一大笔钱!我……我就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我真的就干了这一次啊!梁联络官,我发誓!” “就这些?”梁承烬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就这些!真的就这些!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求求你,求求你饶我一条狗命!” 梁承烬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站起身,冲着郑耀先那边偏了偏头:“六哥,看来王军需的记性不太好。你帮他好好回忆回忆。” 郑耀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在油灯下白得发森的牙齿。 他拎着那把小钳子和几根钢针,一步一步走到王克敏面前,蹲下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克敏那双因为恐惧而攥紧的手。 “王军需,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帮人松松筋骨,活络活络。” 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调子。 “你知道吗,这人的十根指甲,每一根下面连着的肉,有多少根神经?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拔出来,那滋味儿……啧啧,听说比抽大烟还过瘾。” “啊——!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 王克敏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于守在仓库外的张守德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般的煎熬。 他听着仓库里面传出的,那种已经不似人声的惨叫和断断续续的求饶,让这个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都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张守德的脸色发青,他忍不住凑到赵简之身边,压着嗓子问:“赵兄弟,这……梁长官和郑长官他们,一直都是这么……这么审人的?” 赵简之的脸色则是深情淡然,说道:“张营长,这算什么,对付这些吃里扒外的畜生,就得用畜生的法子。你想想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弟兄,心里就不会觉得不忍了。” 张守德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喜峰口倒下的弟兄,想起那些被日本人炮弹炸得尸骨无存的战友,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一个小时后,仓库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郑耀先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被血浸湿了大半的衬衣,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梁承烬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比察哈尔冬夜的寒风还要冰冷。 “都招了。”梁承烬走到张守德面前,开门见山,“他不仅负责传递军火粮草的情报,还是何志清在师部的联络人。何志清死后,日本人让他接替何志清的位置,继续潜伏。他还交代了另外三个人,一个在师部电讯处,两个……在冯师长的警卫连里。” 最后那句话,让张守德浑身一震,吓得差点跳起来。 警卫连里都有内鬼?那可是师长的贴身护卫!这简直是把刀直接架在了冯之安的脖子上了! “那……那三个人呢?” “我已经让六哥的人去‘请’他们了。” 梁承烬看了一眼仓库里那摊已经昏死过去、烂泥似的王克敏。 “这个人,你带回去,亲自交给冯师长处置。记住,对外就说是你顺藤摸瓜,抓到的。” 张守德猛地一愣,随即明白了梁承烬的意思。 这是要把天大的功劳,硬塞到他手里! 这是要让他在师长面前,在整个三十七师面前,立威! 他张了张嘴,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想说些感谢的话,最后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憋出几个字:“梁联络官,大恩不言谢!” “都是为了打鬼子。”梁承烬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接下来的两天,梁承烬和郑耀先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们以那个阴冷潮湿的废弃军械库为中心,迅速笼罩了整个三十七师和周边的城镇。 一个又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日本间谍和汉奸被秘密逮捕,送进那个只进不出的军械库。 郑耀先的审讯手段花样百出,残忍到了极点,却又总能精准地控制着火候,留着人一口气,让他把肚子里藏着的每一个秘密,都吐得干干净净。 梁承烬则负责分析口供,他在一堆纷繁复杂、真假难辨的信息中,像一个最高明的工匠,抽丝剥茧,将日军在察哈尔的情报网络,一块块地拼接起来。 一张触目惊心的间谍网,渐渐在他面前的地图上浮现。 这个网络以天津的土肥原特务机关为核心,像一棵毒树,将它罪恶的根须,深深扎进了华北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收买官员,安插特务,控制商会,甚至连军队的底层士兵都不放过。 察哈尔的三十七师,只是他们渗透的众多目标之一。 而他们最终的目的,也随着审讯的深入而变得无比清晰——通过军事威逼和政治讹诈,逼迫二十九军放弃察哈尔,为所谓的“华北自治”铺平道路。 “土肥原贤二……这个老狐狸,胃口可真不小啊。”梁承烬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红线的地图,冷笑一声。 “何止是胃口不小,简直是想一口吞下整个华北。” 郑耀先给自己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咱们这么一搞,等于把土肥原在三十七师辛辛苦苦布了好几年的棋子,一夜之间全给他拔干净了。他那边,肯定已经炸了锅了。” 正如郑耀先所料,就在梁承烬他们拔除最后一个据点的同时,日军方面终于做出了激烈反应。 一份由日本驻张家口领事馆发出的正式外交照会,火速送到了冯之安的案头。 照会里,日方以极其强硬傲慢的措辞,强烈抗议三十七师“无故抓捕、虐杀日本侨民及帝国友人”,并称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严重挑衅和无端侮辱”。 冯之安看着那份颠倒黑白的照会,气得差点把桌子给掀了。 “他娘的!放他娘的狗屁!这些狗娘养的间谍,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冰清玉洁的‘侨民’和‘友人’了!” 梁承烬拿过照会看了看,表情却异常平静:“冯师长,别动气。狗被踩了尾巴,总是要叫两声的。日本人这是急了,说明咱们打到他们的痛处了。这只是前奏,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刚落,一个通讯兵就脸色煞白地跑了进来,连报告都忘了喊。 “师长!天津急电!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刚刚……刚刚向我北平军分会,提出了最后通牒!”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通讯兵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地念出了电报的内容: “日方要求,我方必须为此事件公开道歉;立刻撤换所有涉事军官;解散察哈尔境内一切反日组织;并撤出驻扎在察北的全部军队。限我方五日内答复,否则,日军将采取断然之军事行动!” “放他妈的屁,真是欺人太甚!”冯之安一巴掌重重拍在地图上,双眼赤红,那样子像是要吃人,“这跟直接让我们把察哈尔双手奉上,有什么区别!” 梁承烬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他知道,土肥原贤二的杀招,终于来了。 军事上的失利,情报网的摧毁,这些都只是让他肉痛。 而现在,他要利用这些所谓的“损失”,在外交和政治的牌桌上,将二十九军彻底逼上绝路! “南京那边……是什么态度?”梁承烬沉声问道,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通讯兵犹豫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艰难地说道: “电报上说……南京方面,已经下令,免去了……免去了军座的察哈尔省主席职务,改由……改由秦副军长代理,并令其全权处理此次事端。” 第119章 南京妥协,二十九军寒心 “让秦副军长全权处理?” 冯之安念叨了一遍,先是没回过神,跟着脸上那点血色就全褪了下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向后跌坐进椅子里,那把老旧的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人,一瞬间就被抽走了筋骨。 “好……好啊……好一个全权处理……”他嘴里喃喃,声音空洞,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嘲,“麻烦,又推给我们二十九军了……” 指挥部里,死一样的安静。 连油灯的灯芯炸了个灯花,那点“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梁承烬跟郑耀先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挪开。 都懂了。 这八个字,翻译过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拿主意,别把火烧到南京就行。 这是典型的和稀泥,是典型的牺牲局部,保全南京政府。 在南京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眼里,二十九军是棋子,察哈尔也是棋子,只要能换来他们安乐窝里片刻的“和平”,没什么是不可以丢出去的。 “委员长……他就这么看着日本人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一个年轻的参谋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委员长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我们这几万杂牌军的死活。”冯之安的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咱们,又不是黄埔出来的。” 一句话,道尽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西北军的底子,就是原罪。 喜峰口拿命填出来的胜利,功劳是中央领导有方;长城抗战流尽了血,换来的是一纸停战协定,要背黑锅,要当弃子了,他们二十九军总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 这回轮到察哈尔,戏码还是一样。 “六哥,你说,这帮弟兄,在前头拿命换来的,到底是个啥?”梁承烬的声音很低,只有旁边的郑耀先能听见。 他们穿着最破的棉衣,拿着膛线都快磨平的汉阳造,在滴水成冰的荒原上,啃着能硌掉牙的冻馒头,跟装备到牙齿的日本人死磕。 图什么? 郑耀先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烟灰烫到了手指,他却没动,只是吹了吹指尖。“图个啥?”他扯了扯嘴角,“图个晚上睡觉踏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门口的祖坟都让人给刨了吧。” 梁承烬没再说话。 是啊,家没了。 对于这些土生土长的北方汉子来说,道理就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门口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个通讯兵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师长!北平秦副军长加急密电!” 冯之安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伸手去接。 那只在战场上挥舞大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他只看了一眼。 “哗啦!” 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在他手里被瞬间揉成一团,又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酌情办理!好一个皆可酌情办理!” 冯之安像是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在狭小的指挥部里来回兜着圈子,粗重的军靴将地面踩得咚咚作响。 他双眼赤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什么叫酌情办理?就是让我们跪下!看着日本人的脸色,能少割点肉,就少割点肉!” 梁承烬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纸团,在手心摊开,仔细抚平。 纸上只有六个字,字迹因为揉捏而有些模糊,却像六根烧红的钢针,扎进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眼睛里。 “皆可酌情办理”。 一道卖国的授权书。 “完了……”冯之安停下脚步,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喃喃自语,“察哈尔……守不住了……” 绝望,如同瘟疫,在指挥部里迅速蔓延。 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可以跟日本人拼到最后一个人,但他们无法接受,以这种方式,把身后的土地拱手让人。 “冯师长。” 一个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切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梁承烬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仗还没打,怎么就说守不住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天津”两个字上。 “土肥原贤二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天津的日本租界,也可能在北平。”郑耀先立刻回答。 “秦副军长呢?” “在北平,等着跟日本人相约谈判。” “相约谈判?”梁承烬发出一声冷笑,“那不叫谈,应该叫被迫谈判。”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颓然在地的冯之安,一字一顿。 “冯师长,南京靠不住,咱们自己来。日本人不是喜欢在牌桌上解决问题吗?” 冯之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疑:“你……你想干什么?梁承烬,你可别乱来!现在这个节骨眼,再出任何事,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乱来?”梁承烬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我就是要乱来。他们既然喜欢玩牌,那我就把他们的牌桌,给掀了!” “你到底想怎么做?!” “土肥原不是要逼秦副军长签那份丧权辱国的协定吗?”梁承烬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我就让他签不成。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中国的地盘上,不是他日本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他话音一落,不再给冯之安任何追问的机会,转身就向外走。 “六哥!简之!跟我走!” 郑耀先和赵简之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跟上。 “梁承烬!你给我回来!”冯之安在后面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梁承烬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举过头顶,用力摆了摆。 “冯师长,守好阵地。等我好消息。” 三人冲出指挥部,扑面而来的寒风像是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却怎么也吹不散梁承烬胸中的那团火。 “老九,你真打算去北平?”郑耀先紧走两步,跟在他身边。 “不去北平,回天津。”梁承烬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土肥原的大本营在天津。秦副军长要签那份狗屁协定,最终也要派人去天津的日本领事馆。我要在半路上,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赵简之的眼睛亮了,兴奋地追问。 “一份……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计划简单,甚至可以说粗暴。 他要绑了土肥原贤二派去正式签约的代表团!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狠狠一巴掌抽在日本人和南京的脸上,告诉他们——二十九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当天夜里,一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三十七师的驻地,像一头沉默的野兽,一头扎进通往天津的无边黑暗中。 车上,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十名从张守德营里挑出来的弟兄。 全是大刀队的老兵。 每个人都沉默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 梁承烬坐在角落,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用一块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宋哲元送的宝刀。 刀锋映出他那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成了,或许能为二十九军,为整个华北,争得一线生机。 败了,他就是挑起战端的罪人,万劫不复。 但他不在乎。 有些债,总要有人去讨。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 两天后,北平。 土肥原贤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矮胖的身材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走进秦德纯的府邸,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协议,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放在了秦德纯面前的桌子上。 那动作,像是在施舍。 “秦将军,这是最终的文本。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希望明天上午,就能看到贵方的代表,带着签好字的协议,出现在天津的日本领事馆。” 秦德纯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每一个汉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凌迟着他的心。 可南京的命令,委员长的授权,是两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好。”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土肥原贤二满意地笑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整个华北都在他的脚下俯首称臣。 他转身,志得意满地离开。 他没有看到,在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街角处,一个戴着毡帽、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黄包车夫,透过车帘的缝隙,用一双狼一般的眼睛,冷冷地锁定了他的背影。 猎人,已经就位。 第120章 掀桌子,你配跟我谈? 天津,黑河大道。 这里是华界与日租界的犬牙交错之地,一边是寻常巷陌,炊烟市声,另一边,隔着一道铁栅栏,便是太阳旗下的另一方天地。 寻常百姓走到这里,脚步都会下意识地放轻,绕着道走。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在两辆军用卡车的护卫下,不紧不慢地驶来。 车头插着的小太阳旗,在天津灰蒙蒙的天空下,颜色扎眼。 轿车后座,日本驻屯军参谋长松井,正闭目养神。 他厌烦这种繁文缛节,更厌烦跟华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在他看来,帝国征服这片土地,只需要大炮和刺刀,而不是笔和废纸。 协议,不过是给那些软弱的支那人一个自我安慰的台阶。 “坂田君,还有多久?”松井睁开眼,语气里有压不住的烦躁。 “将军,过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就进入租界范围了。领事馆已经备好了茶点,支那人的代表,想必已经恭候多时。”副驾驶位上的特务科长坂田,躬身回头,脸上是谄媚的笑。 “哼,一群需要被教训的劣等民族。”松井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重新靠回椅背。 轿车平稳地滑向十字路口。 就在车头即将转弯的刹那。 “砰!” 一声枪响,干脆,利落。 不是闷响,是那种能撕裂人耳膜的尖啸。 福特轿车的左前轮整个炸开,黑色的橡胶碎片向外飞溅。 沉重的车身猛地向左一沉,方向盘在司机手里疯狂打转,整辆车失去了控制,一头撞在路旁的电线杆上! 巨大的冲力让车里的松井和坂田一头撞在前排的座椅上,撞得眼冒金星。 “敌袭!有敌袭!” 坂田的反应最快,他顾不上额头的剧痛,第一时间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扯着嗓子嘶吼。 后面两辆卡车上的日本兵,也在第一时间急停,训练有素地跳下车,拉动枪栓,寻找着射击位。 他们散开,背靠着卡车和墙壁,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的屋顶和巷口。 然而,不等他们找到袭击者的影子。 街道两旁的二层小楼和幽深的巷子里,枪声骤起! “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 路口茶楼的二楼,梁承烬平稳地拉动枪栓,将一发滚烫的弹壳退出枪膛。 刚才那一枪,正是他打的。 他没有继续射击,只是冷静地俯瞰着楼下陷入混乱的日军。 “开火!” 一声令下。 藏在对面一个糖葫芦摊子后面的郑耀先,一把掀开盖在摊位上的破布,露出一挺架好的歪把子机枪。 他嘿嘿一笑,扣动了扳机。 火舌喷吐,子弹形成的金属风暴,兜头盖脸地朝着那两辆军用卡车泼去。 子弹打在卡车的铁皮上,迸射出密集的火星,叮当作响。 几个刚跳下车还没找到掩体的日本兵,身上爆开一团团血雾,惨叫着栽倒在地,身体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街道另一侧的巷子里,赵简之提着他那把门板一样的大刀,第一个冲了出来。他身后,是十名同样手持大刀,眼神冷硬的老兵。 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杀!” 赵简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出笼的猛虎,迎面撞上一个正举枪瞄准的日本兵。 那日本兵的瞳孔里,只映出一道雪亮的刀光。 下一秒,他的脑袋就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脖腔里喷出的血,像一道红色的喷泉。 大刀队的战士们,沉默着,冲入敌群。 他们手里的刀,没有多余的花巧,只有最简单、最有效的劈、砍、刺。 一个日本兵试图用刺刀格挡,赵简之的刀却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直接削断了他的步枪,连带着他半个肩膀都卸了下来。 这些在训练场上将拼刺术练得滚瓜烂熟的日本兵,在喜峰口老兵这种纯粹为了杀人而存在的刀法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惨叫声,骨头断裂的闷响,兵器碰撞的锐鸣,在不到百米的街道上交织成一片。 轿车里,松井和坂田已经彻底懵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离租界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在天津的心脏地带,会有人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对他们发起攻击。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阁下!冲出去!”坂田缩在车里,对着外面声嘶力竭地喊叫。 回应他的,是茶楼二楼一声精准的枪响。 “砰!” 一个企图冲向轿车的日本军曹,头盔被子弹掀飞,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梁承烬换了个位置,枪口再次锁定目标。 “砰!” 又一个躲在卡车后面还击的日本兵,脑袋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他的每一枪,都像死神的点名。 郑耀先的歪把子打得兴起,一个弹夹打空,他飞快地换上新的,嘴里还骂骂咧咧:“他娘的,震坏了老子的糖葫芦,这笔账得算在土肥原那老小子头上!” 赵简之那边,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前后不到三分钟。 街道上躺满了日本兵的尸体,血水顺着街沿的缝隙,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枪声停了。 只剩下那辆撞歪了的福特轿车,孤零零地停在路口,像一口黑色的棺材。 梁承烬从二楼的窗户一跃而下,双脚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再拿枪,而是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陪他上过喜峰口的宝刀。 刀身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光。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辆轿车。 皮靴踩在混着血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松井和坂田的心上。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松井终于找回了一点勇气,他摇下车窗,色厉内荏地咆哮。 “我是大日本帝国驻屯军参谋长!你们这是在向伟大的大日本帝国宣战!” 梁承烬没说话,走到车门前,抬起手,用刀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车窗。 “当、当。” 坂田浑身一颤,他看见了车窗外那张年轻的脸,和那双比刀锋还要冷的眼睛。 他颤抖着手,把车窗摇了下来。 “下车。”梁承-烬开口,声音不大。 “八嘎!你……” 坂田的话还没说完,梁承烬手腕一抖,刀柄狠狠砸在车窗玻璃上。 “哗啦!” 玻璃碎成一地。 “我再说一遍,下车。” 坂田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梁承烬一把拉开车门,将脸色惨白的松井,像拖一条死狗一样,从车里拽了出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松井还在挣扎,试图维持他身为将军的尊严。 梁承烬没兴趣跟他废话,抬腿就是一脚,正中他的膝盖窝。 松井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叫,双腿一软,跪倒在梁承烬面前。 “把他们两个,还有那几个喘气的,都给我捆结实了,带走!”梁承烬对提刀走过来的赵简之说。 赵简之和几个老兵立刻上前,用麻绳将松井、坂田和另外两个装死的日本兵捆成了粽子,嘴里也堵上了不知从哪扯来的破布。 “老九,这烂摊子怎么办?”郑耀先扛着还在冒烟的歪把子机枪,走了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不用管,很快就有人来收拾。”梁承烬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日本人的狗腿子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必须消失。” 他们把俘虏扔上一辆早就备好的卡车,迅速离开了现场。 从第一声枪响,到尘埃落定,十分钟。 当日本租界的巡逻队和宪兵队鸣着警笛呼啸而至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条血流成河的街道,和一地冰冷的尸体。 消息传到日本领事馆。 土肥原贤二刚刚泡好一壶上品的西湖龙井,正准备享受一个悠闲的下午。 当他听到自己的参谋长和特务科长,在去签署那份足以载入史册的协议的路上,在家门口被人连锅端了的消息时。 “哐当!” 他手里的青瓷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八嘎呀路!” 土肥原贤二的咆哮,几乎掀翻了整个领事馆的屋顶。 他意识到,自己这次,踢到了一块铁板。 …… 天津南郊,一间废弃的仓库。 松井和坂田被一盆冷水浇醒。 两人鼻青脸肿,军装被撕得破破烂烂,狼狈不堪。 他们看见,在他们面前,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大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两位,醒了?” 梁承烬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仓库里,让两个日本军官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重新认识一下。” “复兴社,梁承烬。” 他把刀横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两人因为恐惧而缩紧的瞳孔。 “听说,你们想跟我们谈谈?你们也配?” ......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松井和坂田被绑在柱子上,嘴里的破布已经被取下,但他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明明在笑着,可那笑容比魔鬼还要可怕。 复兴社,梁承烬! 这个名字,他们当然听说过。 在天津,在北平,这个名字就等同于“疯子”和“煞神”。 从刀劈黑龙会,到血洗商会生擒田中秀一,再到喜峰口阵斩日军联队长……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疯狂。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这个疯子手里。 第121章 你们日本人有个狗屁的颜面! “梁……梁君,你……你这是严重违反国际公法的行为!是恐怖主义!” 松井鼓足勇气,颤声说道,“你这是在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争!后果你承担不起!” “战争?” 梁承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松井将军,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们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察哈尔,打到了长城,你现在跟我说,我绑了你,是在挑起战争?” 他猛地收住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步步走到松井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我告诉你什么叫战争。战争,就是你现在跪在我面前,像条狗一样。而我,可以随时决定你的死活。这,才叫战争。” 冰冷的刀锋贴在脸上,松井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梁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旁边的坂田连忙打圆场,“您抓我们来,肯定不是为了杀我们。您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我们都可以向土肥原将军转达。” “哦?你倒是比他聪明一点。”梁承烬瞥了坂田一眼,“条件嘛,当然有。不过,不是跟你们谈,而是跟你们的主子,土肥原贤二谈。” 他转头对赵简之说道:“简之,去给天津的日本领事馆打个电话,告诉土肥原贤二,他的参谋长和特务科长在我手上。想让他们活命,就让他亲自来这里一趟。记住,只能他一个人来。如果我看到第二个日本人,我就把他手下的脑袋,一个一个砍下来,给他送过去。” “是!”赵简之领命而去。 仓库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郑耀先靠在墙角,饶有兴致地看着梁承烬的表演。 他知道,梁承烬这手玩得极高。 绑架日本高级军官,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刑事案件;往大了说,就是战争导火索。 但梁承烬偏偏不杀人,而是要把土肥原贤二本人逼到谈判桌上。 这就把皮球,狠狠地踢回给了土肥原。 来,还是不来? 不来,他手下的高级军官死在自己地盘上,他这个特务机关长颜面何存?关东军内部怎么交代? 来,他就是自投罗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一个疯子手里。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 一个小时后,赵简之回来了。 “九哥,电话打通了。土肥原贤二说,他会来。” 梁承烬点了点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太了解土肥原这种人了。这种人,视权力和前途如生命。 这次逼签《秦区协定》,是他政治生涯里的一场豪赌,是他妄图分裂华北、为自己捞取更大政治资本的关键一步。 现在,梁承烬把他的赌桌给掀了。 他要是处理不好,不仅任务失败,回到日本还要被问责,政治前途彻底完蛋。 所以,他一定会来。因为他输不起。 又过了一个小时,仓库外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声。 “来了。”郑耀先的眼睛亮了。 梁承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对郑耀先和赵简之说道:“六哥,简之,你们带人到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记住,就算是只苍蝇,也别让它飞进来。” “放心吧,九哥。” 两人带着大刀队的战士们走了出去,仓库里只剩下梁承烬和两个日本俘虏。 仓库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土肥原贤二。 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身便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小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仓库里的梁承呈。 “梁君,久仰大名。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地方。”土肥原贤二走了进来,声音沙哑地说道。 “土肥原将军,我也很荣幸,能请到您这样的大人物,来我这破仓库做客。” 梁承烬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土肥原的目光扫过被绑在柱子上的松井和坂田,眼神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在梁承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放了他们,你要多少钱?” “钱?”梁承烬笑了,“土肥原将军,你觉得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那你想要什么?官位?权力?只要你放了他们,并且保证以后不再与帝国为敌,我可以向南京政府举荐你,让你平步青云。” “土肥原将军,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梁承烬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现在,不是你跟我谈条件。而是我,决定你的命运。” 土肥原的脸色终于变了。 梁承烬从怀里掏出一沓东西,扔在桌上。 那是一叠照片,和一份审讯记录。 照片上,是梁承烬在察哈尔抓到的那些日本间谍,以及他们使用的电台和密码本。 审讯记录上,则详细记载了这些间谍的供词,清清楚楚地指明,他们的一切行动,都直接受土肥原贤二的指挥,目的就是搜集军事情报,制造事端,为日军入侵察哈尔寻找借口。 “这些东西,土肥原将军应该不陌生吧?”梁承烬淡淡地说道,“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东西,连同你本人,一起交给国联调查团,或者公之于众,会怎么样?” 土肥原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最怕的两件事,梁承烬全都抓在了手里。 第一,他的特务身份被公开曝光。 他是关东军的王牌特务,所有行动都是在暗中进行的。 一旦被摆在台面上,他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侵略阴谋分子,在国际上,在日本国内,都将声名狼藉。 第二,他蓄意挑起事端,分裂华北的罪证被坐实。 日本内阁现在并不想和中国全面开战,关东军的许多行动,都是下面的人私自搞的。 如果这件事闹大,捅到东京,他土肥原贤二就是那个破坏“和平大局”的罪魁祸首,必然会被内阁追责,撤职查办都是轻的。 “你……你想怎么样?”土肥原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简单。”梁承烬靠回椅背上,“我要你,重新跟我‘谈’一个协定。” 他将那份《秦区协定》的原件,扔在土肥原面前。 “这份东西,是废纸。现在,我来提条件,你来写。” 梁承烬站起身,走到土肥原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立刻撤销所谓的‘最后通牒’公文。所谓的‘张北事件’,是你方间谍挑衅在先,我方军官正当防卫,何错之有?道歉?不可能!” “第二,察北六县,是我中国的领土,二十九军想怎么驻防,就怎么驻防。轮不到你们日本人指手画脚。所有关于撤军和设立非武装区的条款,全部作废!” “第三,察哈尔的党部,民间的抗日社团,是我中国的内政。取缔?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四,日方必须立刻停止在察东的一切军事行动,撤回所有增援部队,维持原有边境状态。胆敢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的关东军,在察哈尔,有来无回!” 梁承烬每说一条,土肥原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哪里是谈判,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命令! “不可能!这些条件,我绝不可能答应!这会让大日本帝国颜面尽失!”土肥原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吼道。 “颜面?你们日本人有个狗屁的颜面!” 梁承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矮胖的身体提了起来,几乎是脸贴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答应,要么,你就留在这里,跟我这些照片和供词作伴!我保证,不出三天,你的名字就会传遍全世界!到时候,你看看是你土肥原贤二的前途重要,还是你那狗屁帝国的颜面重要!” “你……”土肥原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疯狂杀气,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梁承烬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他知道,这个疯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我给你两个选择。” 梁承烬松开手,将他扔回椅子上。 “一,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们重新签一份‘简约协议’。对外,我们只宣称‘谈判磋商暂缓’,我保全你关东军的颜面,也保全你的仕途。你安全回去,继续做你的特务头子。” “二,你拒绝。那我现在就扣下你,把所有罪证公之于众。南京政府巴不得抓住你这个把柄,在国际上对日本强硬。你的关东军,也会因为你这个私自挑起事端的蠢货,被东京内阁骂得狗血淋头。而你,土肥原贤二,将身败名裂,政治生涯,彻底报废。” 梁承烬说完,不再看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那把宝刀,慢慢地擦拭着。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土肥原贤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 他看着桌上那些罪证,又看了看旁边柱子上两个面如死灰的手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梁承烬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上。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这个疯子面前,他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算计,都变得苍白无力。 许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答应。” 第122章 一战成名,双上校诞生 当土肥原贤二失魂落魄地走出那间废弃仓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协议,一份由梁承烬口述,他亲笔写下的“简约协议”。 看着这份协议,土肥原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噩梦。 他纵横东北、华北多年,玩弄权谋,视中国军政要员如无物,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逼着在一间破仓库里,签下了这样一份近乎于城下之盟的东西。 协议的内容,完全是按照梁承烬的要求来的: 日方单方面撤销“最后通牒”。 察北六县,二十九军可以正常驻防,不存在所谓的“非武装区”。 日方不再干涉察哈尔省党部及民间抗日活动。 日方撤回察东增兵,维持边境原状。 唯一给日方留了点面子的,就是二十九军方面,就“张北盘查事件”本身,做一个口头上的、措辞委婉的“遗憾”表示,不涉及任何道歉和惩处。 土肥原知道,梁承烬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对外,他可以宣称经过“艰苦谈判”,成功“化解”了冲突,保住了帝国的利益。 这样,他才能向关东军高层交代,保住自己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仓库铁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怨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那个叫梁承烬的年轻人,就像一头不按常理出牌的疯虎,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他完全无视了所谓的规则和底线,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领事馆。”土肥原疲惫地摆了摆手,“通知下去,取消所有针对二十九军的军事行动。另外,让松井他们回来后,立刻回国。这里,他们不能再待了。” 他心里清楚,梁承烬放他走,也放了他的手下,就是为了让这个“新协议”能够顺利执行。 如果他敢反悔,那个疯子绝对会把所有事情都捅出去,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消息很快传回了二十九军。 当冯之安看到那份由土肥原亲笔签署的新协议时,他拿着电报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一天,他们还面临着被迫撤军、割让主权的绝境;一天之后,形势就发生了惊天逆转。 日本人不仅撤回了所有无理要求,还主动撤兵了。 “梁承烬……这个小子……他……他真的做到了!”冯之安激动地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指挥部里的其他军官,也都一个个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他娘的!太解气了!” “梁联络官真是神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所有人都对那个远在天津的年轻人,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他们无法想象,梁承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骄横跋扈的土肥原贤二,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而此时,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南京。 委员长官邸。 戴笠拿着一份绝密电报,快步走进老蒋的书房。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震惊。 “委座!委座!大捷!察哈尔大捷!” 老蒋正在练字,闻言缓缓放下毛笔,接过电报看了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越是精彩。 从最初的惊讶,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阵畅快的大笑。 “好!好啊!这个梁承烬,真是我的福将!”老蒋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一个土肥原贤二,搅得整个华北不得安宁,多少军政大员在他面前束手无策,居然被我黄埔一个二十岁的学生给收拾了!真是……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看向戴笠,眼中精光一闪:“雨农,这个梁承烬,你当初是怎么发现的?” “报告委座,此人虽是黄埔九期学员,但桀骜不驯,性格刚烈。卑职当初也是看中他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才破格录用。没想到,他能给卑职,给委座带来这么大的惊喜。”戴笠连忙躬身回答,心里却暗自捏了把汗。 他知道,梁承烬这把刀,已经锋利到快要脱离他掌控的地步了。 但他更清楚,现在梁承烬圣眷正浓,是他向委座邀功的最好资本。 “嗯,用人就要用其长处。”老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梁承烬,有勇有谋,胆大包天,是个人才!是党国的栋梁!他现在是什么军衔?” “报告委座,是陆军少校。” “少校?太低了!” 老蒋大手一挥,“如此奇功,当赏!传我的命令,特晋梁承烬为陆军上校!另外,跟他一起行动的那个郑耀先,我记得也是你的人吧?一并晋升为陆军上校!我要让全军将士都看看,为党国尽忠,是何等的荣耀!” “是!卑职遵命!”戴笠心中一喜。 他知道,委座这次不仅是要嘉奖梁承烬,更是要通过提拔复兴社的人,来向外界宣示,他南京中央,对地方事务的影响力。 “还有。”老蒋话锋一转,“这个梁承烬,帮了二十九军这么大的忙,宋哲元他们,欠了我们一个大大的人情。你借这个机会,跟宋哲元提一下,就说为了加强军地合作,我准备从特务处,派几个得力干将,到二十九军担任实职。比如团长、参谋长之类的。” 戴笠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老蒋的意图。 这是要趁机往二十九军这支杂牌军里,钉钉子啊! 之前,二十九军对南京派来的人一直很排斥。 但这次,梁承烬立下如此大功,他们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 “委座英明!”戴笠由衷地赞叹道,“卑职立刻去办!” 很快,南京的任命电令和嘉奖令,就同时发到了天津和二十九军。 当梁承烬和郑耀先收到自己被晋升的消息时,两人正在一个小饭馆里吃着涮羊肉。 “陆军上校,老九。”郑耀先夹起一片羊肉,在滚烫的铜锅里涮了涮,慢悠悠地说道,“二十岁的上校,放眼整个国军,你也是独一份了。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六哥,你还不是一样吗。” 梁承烬喝了口酒,眼神平静。 “不过军衔这东西,都是虚的。能让我多杀几个鬼子,才是实的。” “说得好。”郑耀先举起酒杯,“不过,这次你可是把日本人得罪惨了。我敢打赌,现在你的名字和照片,已经在日本所有特务机关的头号必杀名单上了。” “那敢情好。”梁承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省得我去找他们,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二十九军的军部,宋哲元也收到了戴笠的“提议”。 看着电报上那“加强军地合作”的字眼,宋哲元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是南京在摘桃子,在伸手要权了。 若是放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现在…… 他想起了那个在喜峰口身先士卒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个在天津力挽狂澜的年轻人。 “唉……”宋哲元长叹一口气,对身边的副军长秦德纯说道,“给戴笠回电,就说我二十九军,欢迎中央派干部来指导工作。” 他知道,这是交换。 用几个团级军官的位置,换来南京对二十九军更多的支持和更少的猜忌。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叫梁承烬的年轻人,为他们争取来的。 戴笠的动作很快,他直接把任命权,下放给了天津站,实际上就是交给了梁承烬。 梁承烬也没有客气。 他一纸调令,将在天津秘密训练“护商队”的赵简之,直接任命为三十七师第三团的中校参谋长。 郑耀先则秘密联系上了他从军校选出的人才心腹,正在外地执行任务的宋孝安,将其调回,任命为三十七师第二团的中校副团长。 而梁承烬和郑耀先自己,也接到了新的任命。 经宋哲元亲自提名,南京军委会批准,梁承烬出任二十九军三十七师第二旅上校参谋长。 郑耀先,则出任三十七师师部上校副参谋长。 一时间,四个复兴社的特务,就这样名正言顺地,打入了二十九军的核心层。 消息传开,整个二十九军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人,是南京的人,是委员长的“眼睛”。 但却没人敢公开表示不满。 因为他们同样知道,这四个人,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年仅二十岁的上校参谋长,是个敢把日本特务头子绑来签协议的疯子。 他们虽然是特务,但他们干的事,却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察哈尔,双庙子,三十七师师部。 当梁承烬穿着一身崭新的上校军服,再次踏入这里时,感受到的气氛已经和上次截然不同。 沿途所有的官兵,无论是在操练的,还是在站岗的,看到他过来,都会远远地立正,行注目礼。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他们敬他,是因为他为二十九军立下了不世之功,把日本人踩在了脚下。 他们怕他,是因为他复兴社特务的身份,和他那些雷霆万钧、杀伐果断的手段。 这种复杂的情绪,在梁承烬踏入师部作战室的那一刻,达到了顶点。 第123章 新官上任,下马威! 察哈尔,双庙子,三十七师师部。 梁承烬穿着一身崭新的上校军服,再次踏入这里时,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又掺杂着些许排斥的复杂气息。 他肩上的上校领章,在察哈尔灰扑扑的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沿途的士兵,不管是操练的还是站岗的,远远看见他,都会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把腰杆挺得笔直。 有新兵蛋子没见过他,压低了嗓子问旁边的老兵:“班长,这就是那个……梁参谋长?” 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嘴里骂骂咧咧:“小点声!想死啊你!这主儿可是敢把日本特务头子绑票的活阎王!” 这种若有若无的议论,汇成一种无形的气场,笼罩在梁承烬周围。 他推开作战室的门。 屋里几个主要团、旅级的军官都在,正围着地图争论什么,看见他进来,屋里的声音像是被谁掐断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 “梁参谋长!” 众人齐声喊道,声音倒是洪亮,可那股子西北汉子的粗犷热络劲儿,却藏了起来,多了几分客套和拘谨。 “各位不必多礼。”梁承烬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旅长赵登禹眼中是坦率的欣赏,这位在长城上杀出威名的猛将,向来只佩服有本事的人。团长张守德的眼神最纯粹,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信服。 至于另外几个……眼神里就有些玩味了,戒备里头,还带着点不自在。 梁承烬清楚,自己这个“空降”来的参谋长,想要真正坐稳位子,光靠南京的任命和绑票土肥原的名头,还不够。 “师长呢?”梁承烬问。 “师长去军部开会了,估摸着要明天才能回来。”副参谋长胡定国回答。他的态度比上次恭敬了不是一点半点,但那眉宇间,还是藏着西北军老人固有的那份傲气。 “好。”梁承烬点了下头,没半句废话,径直走到主位的地图前,“既然师长不在,那今天的会,就由我来开。” 一句话,让作战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又绷紧了。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在二十九军,尤其是在冯之安的三十七师,最讲究的就是论资排辈。梁承烬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新官上任,师长又不在,按理说怎么也得先夹着尾巴做人,跟各营各团的头头脑脑喝几顿酒,拜拜码头,熟悉了情况再说。 谁都没想到,他一上来就喧宾夺主,要直接揽权。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团长,终于没忍住,干咳一声开了口:“梁参谋长,您是南京来的贵人,咱们三十七师是泥腿子出身,打仗有自己的一套土办法。这会……是不是等冯师长回来,他老人家拿个总章程,咱们下面的人也好办事不是?免得朝令夕改,弟兄们摸不着头脑。” 这个团长叫李万春,师里的老人了,当年跟着冯玉祥从西北一路打过来的,资格比冯之安还老。他这话听着是为部队着想,可骨子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个外来的年轻人,别瞎指挥。 梁承烬转过头,看着他,眼底平静无波:“李团长是觉得,我看不懂地图,还是听不懂人话?” 李万春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那两撇八字胡都气得抖了起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军中大事,还是等师长定夺为好,这合规矩!” “规矩?”梁承烬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日本人把炮弹砸到我们阵地上的时候,怎么不跟你讲规矩?土肥原贤二逼着秦副军长签卖国条约的时候,他跟你讲规矩了吗?”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那张厚实的牛皮纸地图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告诉你们什么叫规矩!能打胜仗,就是规矩!能让咱们的弟兄少流血,就是规矩!能把小日本的太阳旗从中国的地盘上拔了,就是最大的规矩!” “现在,日军是暂时撤了,可察哈尔的局势就太平了?天津、北平的日本特务和浪人,一天比一天猖獗!咱们在这里讨论谁说了算,人家在那边磨刀霍霍,盘算着怎么再咬我们一口!你们觉得,我们还有时间等吗?!” 一番话,像一连串的耳光,抽得整个作战室鸦雀无声。 李万春张着嘴,那两撇胡子耷拉下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承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郑耀先身上。 郑耀先正靠在墙根下打盹,一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可梁承烬知道,这家伙心里比谁都清楚。 “郑副参谋长,你来得比我早,算是师部的老人了。你说说,我们现在最应该做什么?”梁承烬把问题抛给了他。 郑耀先这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梁参谋长说得在理。打仗嘛,不能总蹲在坑里等着挨揍。日本人既然喜欢玩阴的,那咱们就得比他们更阴。” 他晃悠到地图前,伸出手指在天津和北平两个地方画了个圈:“这俩地方,是日本人在华北的老巢。他们的特务、浪人,还有那些给他们当狗的汉奸,全都盘踞在这里。就跟一群苍蝇,天天在咱们饭碗边上嗡嗡叫,时不时还落下来叮你一口,膈应人。” “我的想法是,咱们不能总被动地拍苍蝇。总不能等苍蝇在咱们饭碗里拉了屎,咱们才嫌脏了手吧?得主动出击,直接去掏他们的粪坑!” 郑耀先的话糙理不糙,还带着点让人发笑的痞气。 “怎么掏?”赵登禹旅长来了兴趣,身体都往前探了探。 “成立一支敢死队,或者说,叫锄奸队。”郑耀先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穿军装,不带番号,化整为零,潜入平津。专门盯着那些跳得最欢的大汉奸,和那些落了单的日本特务下手。打了就跑,一击就走。让他们也尝尝,天天提心吊胆,走在路上都不知道会不会从哪个墙角飞出来一颗黑枪子儿,晚上睡觉都不知道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的滋味!” “这个办法好!”张守德一拍大腿,兴奋地喊道,“就得这么干!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他打咱们一拳,咱们就捅他一刀!” “对!杀他个人仰马翻!” 其他几个年轻军官也纷纷叫好,觉得这个主意既解气,又管用。 梁承烬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用这种主动出击的姿态,来打破这帮老军伍的保守思想,把他们的血性彻底激发出来。 “好。”梁承烬一锤定音,“这个锄奸队,我亲自来组建,亲自带队。人,就从全师一万两千弟兄里挑,要最能打的,最不怕死的,脑子最活泛的。”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李万春:“李团长,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李万春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感觉后脖颈子直冒凉气,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意见。梁参谋长英明,英明。” “那就这么定了。” 梁承烬环视全场,语气里是不容辩驳的决断,“从今天起,三十七师,除了日常的防务和训练,还要多一项任务——杀汉奸,除日谍!日本人敢在咱们的地盘上搞事,咱们就去他们的老窝里放火!我不管他妈的什么外交辞令,也不管什么国际影响。我的原则就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敢动我中华一寸土,我就要他全家老小的命!” 这番话说得杀气四溢,掷地有声。 作战室里的所有军官,都被他身上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给镇住了。 他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天津,单枪匹马,逼着土肥原贤二签下城下之盟的疯子。 这一刻,再也没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得整个三十七师的军官团,心里都跟着滚烫起来。 会议结束后,郑耀先跟在梁承烬后面出了门,递给他一根烟。 “老九,你今天这下马威,给得够劲啊。” 梁承烬没有接,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给点颜色看看,这帮老油条还真以为我是来镀金的。二十九军这支队伍,只认拳头,不认道理。” “说得没错。”郑耀先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不过,锄奸队这事,你真打算亲自带队?你现在可是金贵的上校参谋长,这种打打杀杀的脏活累活,让下面人去干就行了。” “别人干,我不放心。”梁承烬摇了摇头,“再说,有些日本人,只有我亲自去杀,才够分量。”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几个名字。 那些在历史上,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给这片土地带来深重灾难的日本战犯和特务头子。 以前,他只是一个潜伏者,做事束手束脚,有太多顾忌。 现在不一样了。 他手握兵权,身后站着一整个师。 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第124章 刀指天津 梁承烬的效率,高得吓人。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几张用毛笔写就、字迹却透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告示,就贴满了三十七师的每一个营区。 告示的内容干脆利落: 一、自愿报名,生死不论。 二、要求身手好,枪法准,胆子大,不怕死。 三、入选者,待遇从优,家人由师部奉养。 告示一出,整个三十七师如同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当即炸开了锅。 二十九军的兵,多是北方汉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骨子里就刻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劲。 之前在阵地上被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压着打,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 现在一听有机会能潜入平津,去杀汉奸宰鬼子,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就往报名处冲。 “算我一个!俺在喜峰口就砍过三个鬼子脑袋!” “我我我!俺枪法好,五十米外能打着耗子眼!” 负责选拔的赵简之和张守德,干脆在操场上摆开擂台,一个考校拳脚功夫,一个专看拼刺刀的本事。 不到半天,报名处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 梁承烬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操场上那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老九,你这招高啊。” 郑耀先不知什么时候,没骨头似的凑了过来,嘴里叼着根草根,“把杀鬼子变成一种荣耀,还把后路都给安排好了,这帮小子能不为你卖命吗?” “给他们一个宣泄口而已。” 梁承烬的目光没有离开操场,“这股子气,憋在心里会出问题,不如放出去,烧到日本人身上去。” 经过三天严苛到近乎残酷的选拔,一支由五十人组成的精锐小队,正式成立。 队长,由赵简之担任。 副队长,是杀过鬼子也挨过鬼子刺刀的张守德。 队员,全都是从全师上万名官兵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狠角色。 个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的亡命徒。 成立当天,梁承烬亲自给他们训话。 他没讲什么家国大义,只是站在五十个精壮汉子面前,问了他们三个问题。 “家里的地,被日本人占了,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五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家里的爹娘姐妹,被日本人欺负,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想不想,把小日本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当夜壶!” “想!”吼声如雷,几乎要掀翻天空。 “好!”梁承烬猛地抽出他的宝刀,刀尖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直指东方。 “那就跟我走!去天津!去北平!去杀他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杀!杀!杀!” 五十名队员,高举着手中的大刀和步枪,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当天夜里,这支被梁承烬命名为“二十九军锄奸队”的新生力量,就化整为零,分批离开了察哈尔,如同一滴滴水珠汇入大海,秘密潜入了天津。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天津城里一个臭名昭著的大汉奸——伪天津商会会长,王克敏。 这个王克敏,不是三十七师那个已经被处决的军需官,而是天津地面上一个能量极大的地头蛇。 他仗着有日本人撑腰,横行霸道,欺压商户,还暗中为日军走私战略物资,可以说是民愤极大,罪恶滔天。 梁承烬把他定为第一个目标,就是要拿他这颗又肥又臭的脑袋,来祭旗,打响锄奸队的第一枪。 天津,法租界,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这里是锄奸队在天津的临时据点。 梁承烬铺开一张天津市的地图,赵简之、张守德和郑耀先围在旁边,昏暗的灯光将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根据我们之前的情报,王克敏每周三晚上,都会去他在英租界的相好——一个叫小翠花的歌女那里过夜。” 郑耀先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红点上点了点。 “他这个人,生性多疑,怕死得很。每次出门都带着十几个保镖,坐的是德国进口的防弹轿车。但在小翠花那里,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毕竟是温柔乡嘛。” “他的保镖都是些什么人?”梁承烬问道。 “大部分是青帮里找来的打手,不成气候。棘手的是他从白俄手里高价雇来的几个退役军人,打过仗,枪法不错,手里有家伙。” “小翠花的住处,地形怎么样?” “一栋二层小楼,前后都有门。后面是一条窄巷,通着另外一条街,方便他随时跑路。”赵简之补充道。 梁承D烬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着,脑子里飞快地构思着行动方案。 “硬冲,伤亡太大,而且容易惊动租界巡捕,把事情闹大。”梁承烬低声分析,“得想个法子,把他从乌龟壳里引出来。” “九哥,我有个主意。”赵简之眼睛一亮,“咱们可以这样……” 他凑到梁承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梁承烬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办法不错,就这么办。”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这次行动,代号‘屠狗’。我亲自带队。简之,你负责外围接应和撤离。张守德,你带人控制后巷,务必把口子给我堵死。六哥,你坐镇据点,负责总协调,一旦出事,立刻启动备用方案。”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抑却有力。 周三晚上,夜凉如水,月色被薄云遮住,显得格外阴沉。 英租界,小翠花的洋楼里,灯火通明,靡靡之音混杂着不堪入耳的浪笑声,从窗缝里飘出来。 王克敏今天很高兴,他又谈成了一笔向关东军走私药品的生意,日本人许诺给他三成的利润。 他搂着怀里妖艳的歌女,喝着上好的白兰地,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深入交流”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两声清脆的枪响。 “砰!砰!” “怎么回事?”王克敏猛地坐起来,厉声问道。 一个保镖慌慌张张地跑上楼,脸上写满了惊恐:“会长,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群人,打着‘铁血锄奸团’的旗号,指名道姓要您的命!” “什么?”王克敏吓得酒醒了一半,“他们有多少人?” “看……看不太清,黑压压的一片,好像有几十个,火力很猛!兄弟们顶不住了!” 王克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知道,自己给日本人当狗,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快!从后门走!快!”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光着脚就往楼下跑。 然而,当他带着几个贴身保镖,狼狈地冲到后巷时,却发现后巷的出口,已经被几个黑影堵住了。 为首的一人,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在巷子里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森然的寒气。 “王会长,这么急,是想去哪儿啊?”张守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森白的牙齿。 王克敏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上!给我上!谁杀了他,我赏他一万大洋!”他躲在保镖身后,声嘶力竭地尖叫道。 那几个白俄保镖对视一眼,都是见过血的亡命徒,立刻端起手中的冲锋枪,准备开火。 但他们快,有人比他们更快。 “噗!噗!” 几声被刻意压制的轻微闷响,从巷子两旁的屋顶上传来。 那几个正准备扣动扳机的白俄保镖,眉心几乎同时爆出一团血雾,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的枪械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梁承烬。他早就埋伏在了屋顶,手里拿着一把加装了简易消音器的毛瑟手枪。 王克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倚仗的保镖倒下,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了。 他转身就想往回跑,却被张守德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后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然后一脚踹倒在地。 “别……别杀我!”王克敏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涕泪横流地求饶,“我有钱!我有很多钱!我都给你们!我还有日本人的秘密!求你们饶我一条狗命!” 梁承烬从屋顶上轻巧地跳了下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肥硕的走狗,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钱?”梁承烬缓缓地说道,“你的钱,都是国人的血汗钱,是卖国求荣换来的脏钱。我们会替你收着,然后用它,来买更多汉奸的命。” “你……” 王克敏还想说什么,梁承烬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抬起枪,枪口冰凉,抵在了王克敏那肥腻的额头上。 “下辈子,记得做个中国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沉闷。 王克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梁承烬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对已经集结过来的队员们下令。 “打扫干净,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