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都在磕我们》 第一章 年级主任的“阴谋” 而同时,它们也重新点燃了世界的战火。华夏邦联和全世界再次因为这些位面中的遗产陷入了战争的深渊。 “她应该不知道我给她打了电话。”林雷挂掉还在继续拨打的电话。 白君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再出言顶撞,乖乖的跟着父亲走出了家门。 恰逢两个长住在丽人招待所三楼的,无业的游民提着啤酒,从隔壁的酒吧胡混出来。 众人见霍祥解释清楚了,也叹了一口气。这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他们也不好站在旁人的角度上指责霍祥什么。 “还是你够狠。”我对着柳颦竖了竖大拇指,直接发动车子朝着吃饭的地方赶去了。 冬天的晨雾有些寒冷,几人都裹紧了衣服,迅速迈出了脚步,走向了他们的聚集地。 要说张二爷也算待高家姐弟不薄。自从高家出事之后高青峰便精神失常,犯病时总是自言自语,疯疯癫癫。张二爷几年来也没少为高家少爷寻医问药,可惜一直没什么起色。 此时林天驰放弃了已经走向了绝境的飞龙军和捷豹营,而是带着后军转头走向了冲杀过来的,仅仅有着千余人的虎豹营。 楚明轩跟苏云乔的进展也不错,现在苏云乔会时不时的跟楚明轩回楚家去蹭饭了,楚明轩的父母,和爷爷都很和蔼。 回到公司工作室,他看到林东,那熟悉的样子也让他心情愉悦了不少。 如果我想要契约兽,我会靠我自己的力量寻找到最适合我的契约兽的。 就好像上一次梦境里,自己划伤了手臂,只需要几天时间便好了。 他和托雷基亚聊完以后,就去一起进行了行星发动机的测试,效果很是不错。 巢湖水师都是彭莹玉、徐寿辉旧部,宗教最浓反元意志最为坚决,朱元璋觉得他们不可能去投降蒙元,所以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中年男人站得不高,自然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此刻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位夏氏家主。 虽然这只是一个梦境,但自己能够百分百体验,最起码在梦里面,自己就是主导一切了。 而另一边,陈雪儿也正参加粤省各个集团的代表会,她让刘晓晴给苏经理发着消息。 他的境界,比元龙守、风鹤年要低,可这杀伤力,丝毫不比老牌搬山境强者差了。 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是很普遍的“常识”,可并不意味着这就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天有不测风云,总有例外。 “很好,植儿,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苍老的话语中流露出的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更多的竟有些许苍凉。 “王爷,他陈宁能够设计出来,可我们大清朝造不出来呀,我们的造船局都倒闭了”萨镇冰回应道。 “哼,一个野丫头哪里值得费心,母妃叫你来是要带你去皇后宫中请安的。”淑妃说起杨花就一脸的厌恶,恨不能立即赐死了她。 沐瑶淡淡地看向他,深邃的目光仿佛冰雪,没有杂质,却也没有温度。 “哪有!你别胡说!”格洛忙对李梦思吼道,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惶。 “我真怕那些人会来破坏我们的婚礼。”在亲吻的间隙,她说出内心的担忧。 “朴将军是对的,这太疯狂了,我们根本无法找到这么多自愿赴死的英勇军队,而且这么残忍的计划我很难执行。”海默将军沉默了片刻,抬头道。 “比起我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你现在可要开朗得多了。”游兰荨揶揄了一句。 “又不是去时装展览,你穿那件风衣就行了,这样很容易招色狼的。”王轩龙见了道。 雨蝶只是贝齿紧咬,泪水不住地往下滴,因为她知道,谢乔是真心爱自己的。 灯一关,他的手钳制着她的手臂,一用力,双手托住她的臀部,她整个就这样被他强行的拉了过来。 僵尸僵尸用手抹了抹嘴角的鲜血,然后盯着唐江召用一丝欣赏和惋惜的语气说:“你很不错,不过和我还有一定的差距,所以输的仍然会是你!”说完他便鼓起劲站起来拿着匕首走向唐江召。 冯妙没有说话,心里却是震惊的,放在膝盖上的手被顾少阳握着,他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动作温柔像在提醒着她别多想。 年轻男人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前电梯的方向走去了。 卓昭节可不想为了讨公公的喜欢,却让丈夫不喜,即使她知道以如今两人的感情,这点事情即使逆了宁摇碧的意思,宁摇碧也不会当真动气。 第一章2 邱莹莹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递给邱莹莹。那是一张“一帮一结对子”的意向调查表,上面列了好几个成绩优秀的学生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备注。 “李浩然”——被王育鹏看了一眼,说了句“四眼仔,滚”。 “张思琪”——王育鹏听完介绍,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赵明远”——王育鹏说“不需要,别烦我”,然后走了。 最后一个名字是“邱莹莹”,备注栏是空白的。 “上周我们在三班做动员的时候,你刚好路过走廊。”周主任回忆道,“王育鹏本来准备走的,结果看到你从窗外走过去,居然站住了,还多看了两眼。” “……” “然后他问了一句:‘那是谁?’” 邱莹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告诉他,那是年级第一的邱莹莹。他就没说话,但也没走。”周主任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邱莹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反感你。” “……” 邱莹莹觉得这个标准低得有点离谱。 “周主任,”她深吸一口气,“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王育鹏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他同意了吗?” 周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 “呃……这个嘛……学校还在做他的思想工作。” “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 “但他没有明确拒绝!”周主任连忙说,“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你是不知道,上次我们提到李浩然的时候,他差点把椅子踹飞——” 邱莹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在心里做了一道算术题。 给王育鹏补课的成本:时间成本——每天至少两小时,高三的时间寸金难寸;精力成本——未知,但大概率不会低;心理健康成本——未知,但大概率不会高。 给王育鹏补课的收益:王育鹏的成绩提升——未知;学校的表扬——大概率会有;周主任的人情——肯定会有。 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但她也知道,周主任既然亲自找她谈话,说明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周主任这个人,平时很好说话,但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邱莹莹,”周主任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这个任务很难,甚至有点……强人所难。但是你想啊,如果连你都不愿意试,那王育鹏可能真的就废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些邱莹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 “那孩子……其实不坏。就是家里情况特殊,从小没人管,走了歪路。但我不甘心啊,我看着他从初一进来的,那时候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肩膀的位置。 “——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亮得很。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好好培养,肯定有出息。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哨子声停了,操场上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好。”她说。 周主任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好。我给他补课。” 周主任愣了两秒钟,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他“蹭”地站起来,激动地握住邱莹莹的手,上下摇晃了好几下。 “邱莹莹!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学校不会让你白干的,我给你申请——申请那个什么——优秀志愿者证书!对!还有——还有——” “周主任,”邱莹莹抽回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说,“证书就不用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什么要求都行!” “我需要王育鹏的配合。如果他本人不愿意,或者中途不配合,我有权利终止这次帮扶。” 周主任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行!这个条件我答应你!不过——” 他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邱莹莹,我相信你。你要是能把王育鹏这个刺头给捋顺了,你就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的第一功臣!”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想:我可不想当什么功臣,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考上我的A大。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来交材料的班主任刘老师。刘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戴着金丝边眼镜,烫着卷发,看到邱莹莹从周主任办公室出来,立刻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 “莹莹,老周找你了?” “嗯。” “是为了王育鹏的事?” “嗯。” 刘老师叹了口气,伸手帮邱莹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妈妈一样。 “莹莹,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去跟老周说。你的成绩最重要,高三了,不能因为别的事分心。” 邱莹莹摇了摇头:“没事的刘老师,我试试看。” 刘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莹莹,刘老师跟你说句实话。王育鹏这个孩子……没有大家传的那么可怕。他就是缺人管,缺人关心。你对他好,他会知道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刘老师,您这话说得太乐观了。一个能在数学卷子上画乌龟的人,您指望他能领情? 但她没说出口。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正好是课间休息。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补觉。李浩然第一个冲上来,像一只闻到肉骨头味的狗。 “怎么样怎么样?老周找你什么事?” 邱莹莹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刚才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拿起笔,头也不抬地说:“没什么大事。” “不可能!老周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大事!快说快说!” 邱莹莹的笔尖在卷子上停顿了一下。 “他让我给王育鹏补课。”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的那种安静。 然后—— “什么??????” 李浩然的声音破了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给王育鹏补课?那个王育鹏?打架的那个?画乌龟的那个?”他几乎是在尖叫,“老周疯了吧?!” “就是那个王育鹏。”邱莹莹平静地在卷子上写下一个解字,笔锋端正,一撇一捺都不含糊。 “你答应了?” “嗯。” 李浩然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他挤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 “邱莹莹,你是不是被老周下降头了?” 旁边的同学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 “天哪,王育鹏那个人超凶的!上次我在走廊上多看了他一眼,他就瞪我!” “我听说他上学期把一个男生的课桌从三楼扔下去了!就因为那个人踩了他的鞋!” “还有还有,他上课睡觉的时候,老师把他叫醒,他直接把课本撕了!” “邱莹莹你小心点啊,别到时候补课没补成,反而被他欺负了!” 邱莹莹听着这些议论,手上的笔一直没有停。等大家说完了,她才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只是成绩不好,又不是杀人犯。你们至于吗?” 所有人又被噎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愧是邱莹莹,说话都跟教科书似的。” 邱莹莹没有理会,继续做题。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课,邱莹莹原本计划做完一套英语真题,但她的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同一道理解上花了十五分钟,而平时她只需要五分钟。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主任的话。 “那孩子……其实不坏。” “就是家里情况特殊,从小没人管。” “我不甘心啊。” 她又想起刘老师的话。 “他缺人管,缺人关心。你对他好,他会知道的。” 邱莹莹睁开眼睛,盯着桌面上贴的那张便利贴,上面用蓝色水笔写着四个字:“A大,等我。” 这是她高二的时候贴上去的,用来提醒自己不要松懈。A大是她从小的梦想,全国排名前十的顶尖学府,她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她不知道王育鹏有没有梦想,有没有想去的大学,有没有贴在桌面上提醒自己的便利贴。 也许他有。也许他没有。 但不管有没有,她现在都得帮他找到一个。 邱莹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王育鹏。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开始列提纲。 补课计划 第一阶段:摸底 了解王育鹏目前的学习水平(虽然大概率是零) 了解他的学习习惯和态度(虽然大概率是差) 找到他的薄弱科目和可能的优势科目(希望有) 第二阶段:基础巩固 从初中知识开始补起(估计需要) 每天两小时,科目轮换 布置作业,第二天检查 第三阶段:冲刺提升 针对性训练 模拟考试 错题分析 她写得认真极了,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项目策划书。旁边的李浩然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吐槽: “邱莹莹,你这是补课还是搞工程啊?” “补课就是一项工程。”邱莹莹头也不抬地说。 “那王育鹏是什么?工地?” “他是钉子户。” “……” 李浩然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决定不再打扰这位“邱总工程师”。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邱莹莹终于做完了那套英语真题。她看了看手表——五点半,距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与其等周主任安排,不如她自己去找王育鹏。早一点开始,早一点结束。 她把课本和试卷收拾好,装进书包里,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你去哪儿?”李浩然问。 “找王育鹏。” 李浩然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 “现……现在?” “嗯。早死早超生。” 邱莹莹说完这句话,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留下李浩然一个人在座位上凌乱。 他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重大消息!!!邱莹莹去找王育鹏了!!!】 群里瞬间炸了。 邱莹莹走在去三班教室的路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走得快,跟紧张没有任何关系。 三班在走廊的另一头,要经过一个拐角和一个饮水间。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去食堂吃饭了,走廊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扫地。 邱莹莹走到三班教室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都在低头玩手机或者吃零食。 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板。 “请问,王育鹏在吗?” 教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用一种“你是哪个星球来的”的眼神看着她。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认出了她,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是邱莹莹?年级第一那个?” “是的。我找王育鹏。” 女生跟旁边的男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男生“嘿嘿”笑了两声,用脚踢了踢前面的椅子。 “鹏哥,有人找!” 邱莹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 那里有一张课桌,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水杯,干净得像刚被洗劫过。桌子前面坐着一个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他的胳膊露在外面,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的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像一窝没人管的杂草。 男生踢了他的椅子一脚,他动了动,但没有抬头,闷闷地甩出一个字: “谁?” “那个……年级第一的邱莹莹找你。” 趴在桌上的人终于动了。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邱莹莹第一次正面看到王育鹏的长相。 说实话,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一个常年打架斗殴的混世魔王,应该长得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眼神像刀子一样。但王育鹏不是。 他长了一张……很干净的脸。 五官端正,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虽然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但瞳孔深处像藏着一团暗火。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衬得他的牙齿特别白。 如果忽略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他完全可以称得上好看。 但那道疤痕给他的脸增添了一种危险的戾气,像一个漂亮的瓷器上裂了一道缝,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王育鹏眯起眼睛,打量着站在门口的邱莹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在她背上的书包上,又落在她手里拿着的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你谁?” 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但语气很不客气。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室。 她走到王育鹏的课桌前,站定,把草稿纸放在他面前,然后用她最平静、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你好,我叫邱莹莹。年级主任安排我给你补课。从明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前两节,我在图书馆等你。”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几个没走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像在看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 王育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又抬头看了一眼邱莹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一种带着嘲讽和玩味的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侧的小虎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个信息—— 你在开什么玩笑? “补课?”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对。补课。”邱莹莹面不改色。 “你给我补课?” “对。” “你?” “……对。” 王育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虽然他是坐着的,邱莹莹是站着的,但他的气场硬是把这个姿势做出了“俯视”的效果。 “你谁啊你就给我补课?”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年级第一了不起?” “年级第一没什么了不起的。”邱莹莹说,“但年级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空气凝固了。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男生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薯片都忘了嚼。 王育鹏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与邱莹莹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像一头被挑衅的狼。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 但邱莹莹没有退后。 她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她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说,年级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像在念课文。 王育鹏盯着她看了整整十秒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王育鹏“哈”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被逗到了的笑。 他重新靠回椅背,歪着头看邱莹莹,眼底的冷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你胆子挺大。”他说。 “不是胆子大,”邱莹莹纠正他,“是实话实说。” “……” 王育鹏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了那张草稿纸。 他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补课计划、三个阶段、每天两小时——嘴角抽了一下。 “你写的?”他问。 “嗯。” “你专门为我写的?” “嗯。” 王育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行。”他说。 邱莹莹微微一愣:“什么?” “我说行。补课就补课。”王育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回是真的居高临下了,他比邱莹莹高了将近一个头,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别指望我变成什么好学生。你完成任务,交差走人,咱俩各不耽误。” 邱莹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好。”她说。 “那就这么定了。”王育鹏拎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向教室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明天几点?” “六点半。图书馆。” “知道了。”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激动地抓住旁边男生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鹏哥居然答应了!他居然答应了!!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男生也是一脸震惊:“我跟他同学两年了,第一次见他对补课这种事说‘行’……上次班主任说要给他找补课老师,他直接把椅子摔了!” “邱莹莹是不是会什么魔法?” “不是魔法,是杀气。你看她刚才那个眼神,跟教导主任似的,谁顶得住?” 邱莹莹没有理会这些议论,转身走出了三班的教室。 她走在走廊上,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心跳也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刚才那几分钟,她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王育鹏盯着她看的那十秒钟,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他会不会掀桌子?会不会骂人?会不会像传说中那样把椅子从三楼扔下去?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面对强势的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只有站直了,不卑不亢,才能赢得哪怕一丝尊重。 这是她妈妈教她的。 邱莹莹的妈妈是个普通的超市收银员,爸爸是个出租车司机,两个人都没什么文化,但教给她的道理却比任何课本都管用。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掏出手机,给周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周主任,王育鹏同意补课了。明天晚上六点半开始,在图书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周主任先是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邱莹莹点开一听,周主任的声音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邱莹莹!!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学校不会忘记你的!!你是咱们学校的功臣!!!”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语音。 功臣不功臣的她不在乎。 她只希望王育鹏能说话算话,明天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不要放她鸽子。 不要掀桌子。 不要画乌龟。 邱莹莹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开始,但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里写满了“勇士归来”的崇敬。 李浩然第一个冲上来,像迎接凯旋的将军一样,双手奉上一瓶矿泉水。 “邱姐,喝水!”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邱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李浩然一脸真诚,“你居然能让王育鹏答应补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人!你是神!” “……” 邱莹莹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章节。 “邱姐,”李浩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害怕吗?” 邱莹莹的笔尖在课本上停顿了一下。 “怕。”她说。 “那你还能那么淡定?!” “因为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她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公式,“面对问题的时候,要么逃避,要么解决。我选了后者。” 李浩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邱莹莹,我觉得你以后可以去当外交官。跟****谈判那种。” “谢谢夸奖。现在请你回到你的座位上去,我要复习了。” “是是是,邱姐您忙,小的告退。” 李浩然嬉皮笑脸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邱莹莹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她面前的书页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影子。 她做了两篇英语,对了一下答案,全对。 然后又做了一套数学选填,十五道题,用时二十分钟,全对。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生活会发生一些变化。 至于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她还不确定。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邱莹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不轻易承诺,但一旦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答应帮同桌补习数学,结果同桌从不及格考到了七十八分,她比自己考了满分还高兴。 初中的时候,她答应帮班级排练元旦晚会的节目,结果每天放学后练两个小时,练了一个月,最后拿了全校一等奖。 她妈妈说她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爸爸说她是“小倔驴”,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犟得要命。 邱莹莹觉得这些评价都很准确。 所以,当她答应给王育鹏补课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哪怕他是全校闻名的混世魔王。 哪怕他在数学卷子上画乌龟。 哪怕他小臂上有刀疤、眉尾有旧伤、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都要试试。 不是为了周主任的夸奖,不是为了什么优秀志愿者证书,而是因为—— 她相信周主任说的那句话:“那孩子其实不坏。” 一个能在数学卷子上画蓝精灵的人,心里一定住着一个柔软的小孩。 这是邱莹莹的直觉。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几分凉意,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校道上,脚步声清晰可闻。 经过操场的时候,她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台。 那里坐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大的身影,穿着一件白色T恤,双臂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 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王育鹏。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点不回宿舍,坐在操场上看什么?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打扰他。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的: “明天见。”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见。”她小声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她加快了脚步,走向宿舍楼。 身后的操场上,少年依然坐在看台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那张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串密码,他看不太懂,但觉得—— 写得真好看。 就像写字的那个人的一样。 他把草稿纸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补课计划”——这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第一阶段:摸底”——摸什么底?他的底还用摸吗?年级倒数第一,全校公认的废物,有什么好摸的。 “第二阶段:基础巩固”——基础?他连初中数学都没搞明白,拿什么巩固? “第三阶段:冲刺提升”——冲刺?他能坚持三天就不错了。 王育鹏把草稿纸折好,重新塞回裤兜里。 他想起刚才在教室里,那个叫邱莹莹的女生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看起来跟别的女生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那种他见惯了的“敬而远之”的疏离感。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一个需要补课的普通人。 王育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活了十八年,被人怕过,被人骂过,被人躲过,被人当垃圾一样嫌弃过。但被人当“需要补课的普通人”对待,这还是第一次。 “有意思。”他低声说。 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玩味,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真实的笑容。 他从看台上跳下来,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向宿舍楼。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 图书馆的灯已经灭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但明天晚上六点半,那里的灯会亮起来。 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会在里面等他。 给他补课。 王育鹏把校服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随手套上。九月底的夜晚确实有点凉了,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正在打牌。看到他进来,几个人同时抬头,眼神复杂。 “鹏哥,听说你要补课了?”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小心翼翼地问。 王育鹏没说话,把外套往床上一扔,坐到自己的床上开始脱鞋。 “鹏哥,你是不是被那个年级第一的女生给忽悠了?”另一个男生说,“我跟你说,那种乖乖牌最会忽悠人了,表面上对你笑,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你——” “闭嘴。”王育鹏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她不是那种人。”王育鹏说完,翻身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下面,他闭着眼睛,手指又摸了一下裤兜里的那张草稿纸。 纸还在。 他安心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远处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伴奏。 王育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事情。 那是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考试,他破天荒地考了六十一分——刚好及格。他高兴坏了,拿着试卷跑回家给爸爸看。 他爸爸正在喝酒,看了一眼试卷,把酒瓶往桌上一摔,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六十一分有什么好高兴的?你看看人家隔壁小明,每次都是满分。你考这点分,对得起我供你读书的钱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把任何一张试卷拿回家过。 后来他干脆不学了。 反正考多少分都没人满意,不如不考。 反正学不学都没人在乎,不如不学。 他开始打架,开始逃课,开始跟一群所谓的“兄弟”混在一起。他以为这样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每次打完架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那种空虚感只会更加强烈。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些事了。 但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也许是因为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也许是因为那个叫邱莹莹的女生看他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她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明天真的会再见一样。 王育鹏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明天见。”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傍晚,邱莹莹五点半就吃完了晚饭。 她平时吃饭很慢,细嚼慢咽,一顿饭能吃半个小时。但今天她只用了十五分钟,食堂阿姨打的红烧肉她都没怎么吃,扒了几口饭就匆匆走了。 她先去图书馆占了位置。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是她的“根据地”,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光线好,安静,离饮水机近。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两年,从高一坐到高三,从来没有换过。 她从书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初中数学知识点汇总、初中英语语法大全、初中语文必背古诗文……她昨天晚上花了三个小时整理出来的,每一份都打印好了,还用文件夹装好,封面贴了标签,写着“王育鹏专用”。 她又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蓝色水笔写了四个字:错题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做错的题要记在这里,不能再错第二次。”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这行字有点凶,又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 然后她开始等。 五点五十分,图书馆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考研的学长学姐在埋头苦读。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邱莹莹翻开自己的数学卷子,一边做题一边等。 六点。 六点十分。 六点二十分。 六点二十五分。 邱莹莹的笔速越来越慢。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反复看同一道题,看了三遍都没看懂题目在说什么。 她的目光第无数次飘向图书馆的入口。 门开着,偶尔有人进出,但都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六点二十八分。 六点二十九分。 六点三十分整。 图书馆的钟“铛”地响了一声,像是某种宣判。 邱莹莹放下笔,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失望、生气、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她早该想到的。 王育鹏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来补课?昨天的“行”大概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只是为了在那个场合下不失面子。过了那个劲,他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体型和气势,整个学校找不出第二个。 王育鹏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白色T恤的领口被汗湿了一圈。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刚被人从床上薅起来——或者刚跟人打了一架。 他的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三十一分。 他迟到了一分钟。 邱莹莹看着他,他也看着邱莹莹。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图书馆对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然后,王育鹏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步子大,速度快,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正在逼近猎物的猛兽。沿途经过的桌子,每一个学生都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路。 他走到邱莹莹面前,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瓶冰红茶。 “你迟到了。”她说。 “我知道。” “为什么迟到?” 王育鹏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有点事耽误了。”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右手关节处红了一块,像是刚打过什么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他。 “擦擦手。” 王育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概也注意到了关节上的红印。他接过湿巾,胡乱地擦了两下,然后把湿巾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是什么?”邱莹莹指着塑料袋里的包子。 “晚饭。”王育鹏理所当然地说,“我还没吃呢。” “你迟到是因为去吃包子?” “不是,包子是路上买的。我迟到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含糊地说,“反正就是有事。”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她从桌上拿起那摞资料,推到他面前。 “这是今天要用的。先看看。” 王育鹏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初中数学知识点汇总——嘴角抽了一下。 “初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邱莹莹面不改色地说,“是实事求是。你得先学会走路,才能学跑步。初中的知识你都还没掌握,直接上高中的内容,你听不懂,我也白费力气。” “……” 王育鹏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拿了起来。 “行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勉为其难配合你一下”的大度。 邱莹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出笔,开始了她人生中最具挑战性的一堂课。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她说,“你知道什么是一元一次方程吗?” 王育鹏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x的那种?”他试探着说。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你知道?” “废话,我又不是傻子。”王育鹏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不想学,又不是学不会。” “那好,那你解一下这道题。”邱莹莹在纸上写了一个方程:2x + 3 = 7,推到他面前。 王育鹏拿起笔,姿势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拿筷子。他在纸上写了一个“2x = 7 - 3”,然后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2x = 4……然后呢?”他小声嘟囔。 “然后怎么办?”邱莹莹引导他。 “然后……x等于……2?” “对!就是这样!” 邱莹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笑容,但看在王育鹏眼里,却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微弱,但温暖。 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题。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嘟囔着,“这么简单的题,傻子都会。” “但你做对了。”邱莹莹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肯定,“王育鹏,你不笨。你只是基础差,但这些都可以补上来。” 王育鹏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笨”。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你可以补上来”。 在他过去十八年的记忆里,所有人给他的评价都是——“废物”“垃圾”“没出息”“这辈子完了”。 他以为他已经不在乎了。 但邱莹莹说“你不笨”的时候,他的鼻子居然酸了一下。 “继续。”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好。那我们再试一道。” 邱莹莹又写了一道题:3x - 5 = 10。 王育鹏这次快了很多,刷刷几笔就写完了:3x = 15, x = 5。 “正确!”邱莹莹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你看,你其实会做的。” “这有什么难的。”王育鹏嘴上不饶人,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邱莹莹趁热打铁,又出了几道题,从简单到复杂,循序渐进。王育鹏虽然解题速度慢,书写也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题都做对了。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邱莹莹。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邱莹莹愣了一下。 “周主任安排的。”她如实说。 “就因为这个?”王育鹏盯着她,目光锐利,“因为老师的安排,你就愿意花时间给我补课?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要做。”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是。”她最终说。 “那是什么?” “因为……”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一定要当一个别人眼中的‘混世魔王’。你可以有别的路走。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但至少是一个选择。我想帮你多一个选择。” 王育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你这个人,”王育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说话怎么跟班主任似的。” “……” “但是,”他拿起笔,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下一道题的答案,“谢了。” 声音很轻,轻到邱莹莹差点没听清。 但她听清了。 她没有说什么“不客气”之类的客套话,只是默默地翻到下一页,继续出题。 那天晚上的补课持续了两个小时。 六点半到八点半,邱莹莹给王育鹏讲了初中数学的一元一次方程和二元一次方程组。王育鹏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能独立解出大部分的题目,进步速度快得连邱莹莹都感到惊讶。 “你其实挺聪明的。”她忍不住说。 “那当然。”王育鹏把笔往桌上一扔,靠上椅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那个笑容没有了平时的戾气和防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男孩——臭屁、张扬、少年气十足。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她开始收拾东西,“回去以后把这几道题做完,明天我检查。” 她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了十道练习题。 王育鹏接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十道?这么多?” “不多。认真做的话,半小时就能做完。” “……” “还有,”邱莹莹把那个崭新的错题本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以后做错的题要记在上面,写上正确解法和错误原因。” 王育鹏翻开错题本,看到了封面上写的字——“做错的题要记在这里,不能再错第二次。”——以及后面的微笑表情。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表情符号。 “微笑。” “我知道是微笑。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画这个?” “怕你觉得那句话太凶了。” “……” 王育鹏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微笑表情,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错题本合上,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走了。”他站起来,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 “明天还在这儿?” “嗯。六点半。” “知道了。” 他走了。 这一次没有像昨天那样大步流星,而是走得慢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邱莹莹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图书馆对视了一秒。 然后王育鹏飞快地转过头,推门走了出去。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做的笔记,在当天的记录最后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王育鹏同学表现良好。完成全部练习题,正确率70%。有潜力。” 写完以后,她觉得“有潜力”这三个字不够准确,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其实挺聪明的。”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背上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甜的,腻腻的,像是谁打翻了一罐蜂蜜。 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今天晚上的桂花格外香。 远处的宿舍楼里,王育鹏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张写了十道题的纸。 室友们在旁边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夹杂着“卧槽”“快跑”“救我”之类的叫喊声。 他充耳不闻,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做题。 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每一道题都写了过程,写了答案。 做到第八题的时候,他卡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蓝精灵。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只蓝精灵,忽然笑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犹豫了一下,他点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名字——那是周主任下午推给他的邱莹莹的微信名片,他一直没有加。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头像是一张蓝精灵的图片。 王育鹏:“……”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蓝精灵。”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然后他翻过身来,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头像,按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好友申请写的是:“王育鹏。” 发送。 不到十秒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申请已通过。 紧接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题做完了吗?” 王育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得老高。他打字回复: “在做。第八题不会。” 对方秒回: “哪道?拍照给我看。” 王育鹏拍了照发过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发来了一张图片——是那道题的详细解答过程,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关键步骤还用红笔圈了出来。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先看这个,看不懂再问我。” 王育鹏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图片的角落里,他注意到邱莹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小的蓝精灵,旁边写着两个字: “加油。” 王育鹏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 心跳有点快。 “邱莹莹。”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比蓝精灵好听。 (第一章完) ## 第二章 第一次月考 ## 第二章 第一次月考 王育鹏加了邱莹莹微信的那个晚上,他的室友们差点集体失眠。 原因很简单——王育鹏破天荒地没有参与他们的夜间牌局,而是坐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做数学题。 “鹏哥,你没事吧?”黄毛李闯探过头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居然在做题?” “滚。”王育鹏头也不抬。 “不是,我就好奇,那年级第一的女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以前连作业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我说滚。”王育鹏抬起头,眼神冷飕飕的。 李闯立刻缩回了自己的床位,嘴里小声嘟囔着:“行行行,滚就滚。恋爱中的男人惹不起。” “谁恋爱了?”王育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我没说你恋爱啊,你这么激动干嘛?” “……” 王育鹏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搭理这个欠揍的室友。他低下头,继续跟第八题死磕。 邱莹莹发来的解题步骤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看懂了,但一合上手机,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团浆糊。 “什么鬼。”他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乱的脑袋抓得更乱了。 手机又震动了。 邱莹莹:“看懂了吗?” 王育鹏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三秒钟,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根本没看懂。 但让他承认自己没看懂,比让他承认自己怕打针还难。 好在邱莹莹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那你把这道题的答案发给我看看。” 王育鹏:“……”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拍了一张草稿纸的照片发过去。 草稿纸上写着他歪歪扭扭的解题过程,旁边还有一只表情很痛苦的蓝精灵。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王育鹏的心跳比跑完一千米还快。 五分钟后,邱莹莹发来一条消息: “蓝精灵的表情很传神。但答案不对。你把第二步的符号弄反了,括号前面是减号,去括号的时候要变号。你再试一次。” 没有嘲讽,没有叹气,没有“你怎么这么笨”的潜台词。就事论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王育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 这一次,他做对了。 他把答案发过去,邱莹莹秒回了一个字:“对。” 然后又发了一条:“睡觉吧,明天继续。” 王育鹏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明天继续。”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明天继续”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期待,而不是无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蓝精灵。”他说。 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邱莹莹和王育鹏的补课雷打不动地每天进行。 六点半到八点半,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 邱莹莹每天都会提前十分钟到,把要讲的资料摆好,水杯接满热水——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王育鹏。 王育鹏每天都会迟到一到五分钟,但从来没有超过五分钟。每次来的理由都不一样——“路上被班主任拦住了”“去上了个厕所”“食堂排队人太多”…… 邱莹莹从来没有拆穿过他。 因为她注意到,王育鹏每次来的时候,右手关节上的红印都在消退。第一天是红肿的,第二天变成了淡红色,第三天只剩下一点点痕迹,到了第四天,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这说明他没有再打架。 至少这四天没有。 邱莹莹没有提这件事,但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默默记了一笔:“连续四天无违纪记录。” 这个记录到了第七天的时候,被一个意外打破了。 那天下午,邱莹莹在三班的教室门口等王育鹏——她提前来找他确认晚上的补课内容,结果发现教室里的气氛不对。 三班的教室门关着,但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响和几声低沉的咒骂。 邱莹莹皱了皱眉,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场景让她愣了一秒。 王育鹏站在教室中间,一只手拎着一个男生的衣领,把那个人按在墙上。他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那个被按在墙上的男生她认识——三班的孙浩,一个出了名的大嘴巴,最喜欢在背后说人闲话。 “再说一遍?”王育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孙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但还是嘴硬地挤出一句:“我说错了吗?你一个年级倒数第一,装什么好学生?你以为补几天课就能考上大学了?笑死人了——” 王育鹏的手收紧了一些,孙浩的校服领口被勒出一道褶子,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王育鹏。”邱莹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 王育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到邱莹莹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放手。”邱莹莹说。 王育鹏没有动。 “王育鹏,”邱莹莹往前走了一步,“你放手。”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团暗火在翻涌。 “为这种人不值得。”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王育鹏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松开了手。 孙浩像一袋土豆一样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王育鹏后退一步,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邱莹莹的时候,里面的暗火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羞耻,还有一点点的……心虚。 “走了。”他说,大步走向教室门口,经过邱莹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看她。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 走廊上,王育鹏走得很快,邱莹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王育鹏,你站住。” 他不停。 “王育鹏!” 他还是不停。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一把拽住了他的校服袖子。 王育鹏被迫停下来,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冷漠,但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他。 “你拽我干嘛?”他的声音哑哑的。 “你为什么要打他?” “我没打他。我只是拎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拎着他?” 王育鹏沉默了。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说什么了?”邱莹莹问。 “没什么。” “他说什么了,王育鹏?” 王育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说……”他的声音很低,“他说你浪费时间给我补课,说我这种人根本不配——”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已经听懂了。 她松开了拽着他袖子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一句让王育鹏记了很久很久的话。 “他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 王育鹏愣住了。 “我说你配,你就配。”邱莹莹的语气平静极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我说你能考上大学,你就能考上。他算老几?” 王育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孩,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条物理定律。 “走了,去图书馆。”邱莹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再不走,今天的内容讲不完。” 王育鹏站在原地,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校服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来了。”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但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那天晚上的补课,王育鹏出奇地认真。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低头做题,一道接一道,笔迹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了不少。遇到不会的题,他会主动问,问完之后还会在错题本上工工整整地抄下来,写上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 邱莹莹注意到,他在错题本的扉页上画了一幅画——一只蓝精灵站在一座大山前面,山很高,但蓝精灵的表情很坚定。 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翻过去。”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邱莹莹没有评论这幅画,但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最后写了一行字: “第七天。王育鹏同学情绪有波动,但自我调节能力良好。开始主动提问。进步显著。” 写完以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在错题本上画了一只蓝精灵。画得比上次好。”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 考试前的那个晚上,王育鹏破天荒地在微信上主动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考试,你觉得我能考多少分?” 邱莹莹正在宿舍里复习政治,看到这条消息,她放下了手里的课本,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复: “按照你现在的水平,数学大概能考40到50分。英语30分左右。语文和文综不好估,但应该不会交白卷。”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育鹏发来一条语音消息。邱莹莹点开一听,少年的声音在宿舍的安静中响起来,带着一种闷闷的不甘心: “才这么点?” 邱莹莹打字回复:“你才补了半个月的课,能有这个分数已经很厉害了。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来。” “那如果我考不到40分呢?” “那我们就继续补,补到你考到为止。” “如果我一直考不到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笨。” 又是这句话。 王育鹏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因为你不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八年来,他听过无数句评价,唯独这四个字,每次都让他招架不住。 “鹏哥,你咋了?”下铺的室友探出头来,“你眼睛怎么红了?” “进沙子了。”王育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晚上的进什么沙子……” “闭嘴,睡觉。” 室友识趣地不再说话。 黑暗中,王育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盯着邱莹莹的头像——那只蓝精灵——看了很久,然后长按头像,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他没有删掉。 月考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邱莹莹坐在考场里,面前的数学卷子她用了四十分钟就做完了——不是因为她做得快,而是因为题目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剩下的时间她用来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粗心错误之后,提前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看到王育鹏正从隔壁考场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也不是她预期中的沮丧或烦躁,而是一种…… 迷茫。 像是做了一场梦还没醒过来。 “怎么样?”邱莹莹走过去问。 王育鹏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草稿纸上写满了字——不是平时的鬼画符,而是认认真真的解题过程。虽然步骤有些混乱,有些地方符号用错了,但至少能看出他在努力地按照她教的方法去做。 最后一道大题的旁边,他画了一只蓝精灵,表情是…… 邱莹莹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只蓝精灵在流汗。 “你画的这个蓝精灵怎么了?”她忍着笑问。 “紧张。”王育鹏面无表情地说,“它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它怕考不好,让你失望。”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王育鹏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把草稿纸从邱莹莹手里抽回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别过头去。 “我就是随便画的。你别多想。”他嘟囔着。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可爱的。 “不会让我失望的。”她说。 “什么?” “我说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不管考多少分,只要你认真做了,就不会让我失望。” 王育鹏转过头来,看着她。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在互相安慰。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在这一刻,王育鹏觉得那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远到听不清。 他只能听到邱莹莹的声音。 “嗯。”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但他的眼睛很亮。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五。 邱莹莹正在图书馆里自习,手机突然震动了。是周主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看!” 然后发来了一张截图。 邱莹莹点开截图,是年级成绩排名表的一部分。她从最后一名开始往上看—— 王育鹏,高三(三)班,总分:287分,年级排名:第387名(全年级共412人)。 数学:47分。 语文:68分。 英语:31分。 文综:141分。 邱莹莹盯着这个分数看了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咧开了嘴,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整个人都在发光。 旁边的同学被她这个笑容吓了一跳——他们从来没见过邱莹莹笑成这样。 “邱莹莹,你没事吧?”同桌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邱莹莹收起笑容,但眼里的光怎么都藏不住,“我没事。” 她低头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 “数学47分!比预估的还高了7分!你太厉害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没有回复。 邱莹莹有些疑惑,正想再发一条,手机突然震动了。不是微信消息,是来电——王育鹏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王育鹏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 “你在哪儿?” “图书馆。怎么了?” “你出来。” “什么?” “你出来,到操场来。现在。” 电话挂了。 邱莹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操场上,风很大。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跑道上训练,远处的篮球场上零星有几个打球的男生。 邱莹莹一眼就看到了王育鹏。 他站在操场中央的草坪上,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天空。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合身的旗帜。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王育鹏?” 他转过身来。 邱莹莹看到他的脸,愣住了。 王育鹏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或者说,正在忍着不哭。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但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攥得指节发白。 “47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考了47分。” “我知道,我看到了——” “我从来没有考过这么多分。”他打断了她,声音在发抖,“从小到大,我的数学从来没有超过20分。从来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成绩单,像是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 “邱莹莹,”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知道47分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意味着我不是废物。”他说,声音终于破碎了,最后一个字带着明显的哭腔,“意味着我不是什么都做不好。意味着——” 他停住了,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别过头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说点什么——说“我早就说过你不笨”,说“这只是开始,你还能考得更好”,说“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他面前。 王育鹏低头看着那包纸巾,没有接。 “我没哭。”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这是给你擦汗的。风太大了,你脸上都是灰。” “……” 王育鹏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带着眼泪,狼狈极了,但也真实极了。他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两把,然后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响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邱莹莹,”他说,鼻音很重,但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你是不是什么都准备好了?连纸巾都随身带?” “随身带纸巾是基本素养。”邱莹莹面不改色地说。 “什么素养?” “文明人的素养。” “……” 王育鹏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眼眶里残留的泪花被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他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篮球场。 邱莹莹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着远处的篮球场。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息。 “谢谢你。”王育鹏忽然说。 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一大半,但邱莹莹还是听到了。 “不客气。”她说,“但你不用谢我。成绩是你自己考的,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王育鹏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你,我连笔都不会拿。”他说,“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走进考场。如果不是你——”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她。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他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光很亮,亮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相信自己能考47分。” 邱莹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47分也不高。”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离及格还差13分。你的目标应该是60分。” “我知道。” “所以别高兴太早,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 “还有英语,31分也太低了。从明天开始,每天背二十个单词——” “邱莹莹,”王育鹏打断了她,“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提学习?” 邱莹莹愣了一下:“那提什么?” “提点别的。” “比如?” “比如……”王育鹏想了想,“比如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的红烧肉。” “好吃吗?” “一般。” “那我下次请你吃好吃的。”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因为你给我补课,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不用。这是我的任务,不需要回报。” “不是回报。是——” 王育鹏说到这里,忽然卡壳了。他张了张嘴,耳根又开始泛红,最后挤出一句:“是……是交朋友。朋友之间请吃饭不是很正常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是朋友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王育鹏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是什么关系?补课老师和学生?帮扶对象和被帮扶对象?还是…… “你觉得呢?”他反问。 邱莹莹认真地想了想。 “我觉得,”她说,“目前来看,我们算是比较稳定的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 “对。你负责学习,我负责教你。双方各司其职,互利共赢。” 王育鹏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你就不能说得……正常一点?” “我说的哪里不正常了?” “你说话跟写论文似的,谁听得懂?” “我说的明明是普通话。” “……” 王育鹏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跟她争论。 “算了,你说是合作关系就是合作关系吧。”他说,“但合作关系的朋友,也是朋友吧?” “嗯……勉强可以算。” “那朋友请你吃饭,你吃不吃?” “……” 邱莹莹看着他一脸认真又带着点幼稚的执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等你数学及格了再说。”她说。 “真的?” “真的。”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那你等着,”王育鹏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胸脯,脸上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下次月考,我数学一定及格。”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比他凶巴巴的时候好看多了。 月考成绩出来之后,王育鹏在年级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不是因为他考了多少分——287分在年级里依然是倒数——而是因为他的进步幅度。 从上次模拟考的98分到这次的287分,整整提高了189分。 这个进步幅度在全年级排名第一。 周主任在年级教师会议上专门提到了这件事,激动得拍了好几次桌子:“这就是帮扶计划的效果!这就是我们学校的潜力!王育鹏同学用事实证明了——没有差学生,只有没被发掘的好苗子!”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高三年级都炸了锅。 “王育鹏考了287分?那个王育鹏?画乌龟的那个?” “不可能吧?是不是抄的?” “抄谁的?他旁边坐的是年级倒数第二,两个人加起来都没三百分。” “那就是蒙的?选择题全选C?” “不可能,数学47分,蒙也蒙不了这么多。” 议论纷纷之中,王育鹏成了年级里的热门话题。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不屑一顾,也有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有一个人对这件事的反应最让王育鹏在意。 那就是他的班主任——三班的张老师。 张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教物理的,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话都像物理定律一样——不容置疑。 他在班里念成绩的时候,念到王育鹏的名字,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王育鹏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长辈看晚辈的目光。 “王育鹏,”他说,“不错。继续努力。” 就这么一句话。 但王育鹏坐在座位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因为这是他高中三年以来,第一次从张老师嘴里听到“不错”这两个字。 他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课本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他今天要背的二十个英语单词——这是邱莹莹给他布置的作业。 他翻开单词本,从第一个开始背。 “abandon,放弃。放弃就是不能放弃。” 他把这个奇怪的联想记在了脑子里。 晚上补课的时候,邱莹莹照例先检查了王育鹏的作业。 英语单词二十个,他背对了十五个,错了五个。数学练习题十道,做对了七道,错了三道。 “进步了。”邱莹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上次你只能背对十个单词,这次十五个。正确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五。” “你能不能别用百分比说话?”王育鹏翻了个白眼,“听着跟做报告似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话?” “正常说话。比如说‘哇,你好厉害’这种。” “……”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哇,你好厉害。”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算了算了,”王育鹏捂住脸,“你还是用百分比说话吧。至少听着真诚一点。” 邱莹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今天我们来复习一下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应用。”她翻开资料,“上周你做得还不错,但应用题还是容易出错。问题出在你不会把文字条件转化成数学表达式——” “等等,”王育鹏打断了她,“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选文科?” 邱莹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我的文科成绩更好。”她说。 “但是你数学也很好啊。你上次月考数学满分吧?” “是。” “那你为什么不选理科?理科不是更好就业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喜欢。”她说,“我喜欢历史,喜欢政治,喜欢地理。喜欢的东西,学起来不累。” 王育鹏看着她,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他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什么科目是我可能会喜欢的?”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他在找自己的方向。 一个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放弃学习的人,现在终于开始思考——我喜欢什么?我擅长什么?我想学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大多数高三学生来说,已经想了两年甚至更久。但对于王育鹏来说,这是第一次。 邱莹莹认真地想了想。 “你的文综考了141分,这个分数在你目前的水平里算是最高的。特别是历史,你上次做的选择题正确率有百分之六十。” “那是因为历史有意思。”王育鹏说,“那些故事,我觉得挺好看的。” “那就从历史开始。”邱莹莹说,“喜欢什么就先学什么。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好。”他说,“那我就从历史开始。” 那天晚上,邱莹莹给王育鹏讲了两个小时的近代史。 从鸦片战争讲到辛亥革命,从洋务运动讲到五四运动。她讲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每一个知识点都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出来,还配上了她自己画的时间轴。 王育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几个问题。 “甲午战争的时候,北洋水师真的那么弱吗?” “戊戌变法如果成功了,中国会不会不一样?” “五四运动的学生,是不是跟我们差不多大?” 邱莹莹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讲到五四运动的时候,她提到了那些走上街头的青年学生,说他们当时最小的才十六七岁。 “跟你差不多大。”她说。 王育鹏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怕吗?”他问。 “怕吧。”邱莹莹说,“但有些事,比害怕更重要。” 王育鹏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些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长衫,举着标语,脸上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在邱莹莹脸上也见过。 就是那天在走廊上,她说“他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的时候。 “邱莹莹,”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想过。考上A大,学法律,做律师。” “为什么是律师?” “因为我想帮那些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说话。” 王育鹏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动作快得邱莹莹没看清他写了什么。 “怎么了?写了什么?”她好奇地问。 “没什么。记了一下时间轴。” “让我看看。” “不给你看。”王育鹏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这是私人笔记。” 邱莹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追问。 “好吧。那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以后把今天讲的时间轴复习一遍,明天我要提问。” “知道了。” 王育鹏站起来,背上书包,大步走向图书馆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 “嗯?” “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律师。” 说完这句话,他推门走了出去,没给邱莹莹回应的机会。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盒草莓牛奶。 草莓牛奶的包装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给你的。你太瘦了,多吃点。——王育鹏” 邱莹莹看着这张便利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草莓牛奶放进书包里,又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夹在第七天的记录那一页。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王育鹏的头像旁边有一个红点。 点开一看,是王育鹏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决定了。” 邱莹莹回复:“决定什么?” “我要考大学。” 邱莹莹盯着这五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本来不就在准备考吗?” “不一样的。之前是你说考我就考,我没什么感觉。现在是——我自己想考。”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育鹏发来一段很长的话: “今天你讲五四运动的时候,说那些学生跟我差不多大。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豁出命去。我活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打架、逃课、混日子,都是因为不知道要干什么,所以就随便干点什么打发时间。但是今天我想明白了——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不是说想跟你一样考第一,而是想像你一样,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想成为的人。所以我要考大学。我要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邱莹莹看完这段话,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揉了揉眼睛,回复道: “好。我帮你。” “我知道。谢谢你。” “不用谢。早点睡,明天还要背单词。”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催我睡觉?” “不能。高三学生每天需要保证八小时睡眠,你经常只睡六个小时,长期下去会影响学习效率。” “………………” “去睡。” “好吧。晚安,蓝精灵。” 邱莹莹看到“蓝精灵”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叫我蓝精灵?” “因为你头像就是蓝精灵。” “那只是因为我喜欢蓝精灵。” “那不就对了。你是蓝精灵,我是——” “你是什么?” “我是格格巫。”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室友。 “格格巫是反派。”她打字。 “我知道。但格格巫最后不是被蓝精灵感化了吗?” “你从哪里看来的?” “小时候看的动画片。格格巫一开始很坏,后来被蓝精灵感动了,变成了好人。” “那是你自己编的吧?动画片里格格巫最后也没变好。” “那是我记错了。但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邱莹莹看着屏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去睡吧,格格巫。” “好的,蓝精灵。晚安。” “晚安。” 邱莹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格格巫。”她小声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外号还挺适合王育鹏的。 外表凶巴巴的,内心其实…… 她想了想,觉得“其实也不坏”这个评价太轻了。 应该说——其实挺好的。 十月的最后一天,学校举办了一次高三年级动员大会。 地点在体育馆,全年级四百多个学生坐在看台上,黑压压的一片。**台上坐着校长、年级主任、各科教研组长,还有几个学生代表。 邱莹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被安排上台发言。 她的发言稿是自己写的,改了四遍,内容无非是“如何高效复习”“如何调整心态”“如何制定学习计划”之类的老生常谈。但她说得很认真,声音清晰,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只有前排的老师们在认真做笔记。 邱莹莹发言完毕,鞠躬下台,掌声稀稀拉拉的。 她回到座位上,旁边的李浩然凑过来小声说:“邱姐,你讲得太好了!我都感动了!” “你哪里感动了?” “你说‘梦想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的时候,我都快哭了。” “你当时在玩手机。”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 李浩然尴尬地笑了笑,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大会继续进行,周主任上台做总结发言。他讲了很多,从高考形势分析到复习策略,从时间管理到营养搭配,事无巨细,滔滔不绝。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话锋一转: “最后,我想特别提一下我们年级的王育鹏同学。”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三班的方向。王育鹏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王育鹏同学,”周主任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在上次月考中,从年级倒数第一,进步了189分!这个进步幅度,是全年级最大的!” 台下响起了掌声,有人还吹了口哨。 王育鹏的表情很复杂。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边缘。 “王育鹏同学的进步,证明了什么?”周主任的声音更加激昂了,“证明了没有学不会的学生,只有不想学的学生!证明了只要肯努力,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证明了——” “证明了好老师的重要性!”不知道是谁在台下喊了一声。 全场哄笑。 周主任也笑了:“对!也证明了我们‘一帮一’帮扶计划的成功!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邱莹莹同学——” 邱莹莹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背挺直了一些。 “——感谢邱莹莹同学的辛勤付出!她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同学之间的互帮互助’!她是我们的榜样!”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这一次比刚才热烈多了,还有人起哄地喊着“邱莹莹!邱莹莹!”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坐着,心里想的是:周主任,您能不能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扬我?我社恐。 但她的社恐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在外人看来,她依然是那个波澜不惊的学霸女神,宠辱不惊,淡定从容。 大会结束后,学生们鱼贯而出。 邱莹莹走在人群里,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一看,是王育鹏。 他站在人群里,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个头,格外显眼。他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你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什么?” “老周说的话。” “听到了。” “他表扬我了。” “嗯,我听到了。” “这是第一次。”王育鹏的声音有些闷,被校服领子挡住了,“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扬我。”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眼睛特别亮,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王育鹏想了想。 “感觉……好像没那么冷了。” 十月底的风确实很冷,但他说的是另一种“冷”。 邱莹莹听懂了。 “那就好。”她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育鹏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跟她保持半步的距离。 “邱莹莹。” “嗯?” “你今天的发言,我听到了。” “你不是在玩手机吗?” “谁说我玩手机了?”王育鹏的语气带着一丝委屈,“我全程都在听好不好。” 邱莹莹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说的那些学习方法,对我来说不太适用。你说要‘每天做一套真题保持手感’,我连真题都看不懂。你说要‘建立知识框架’,我连框架是什么都不知道。”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我发言的时候是针对大部分同学的,没有考虑到你的情况。下次我会注意。” “我不是在批评你——” “我知道。你是在提建议。很好的建议。”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别人被提建议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辩解。你是先承认对方说得对,然后再想怎么改进。” “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但能做到的人不多。”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谢谢你的建议。”她说,“我会改进的。” “不用谢。你是我的补课老师,我当然希望你能教得更好。” “你这是在提意见还是在拍马屁?” “都有。” “……”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去。 王育鹏在后面跟着,嘴角翘得老高。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邱莹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对了,王育鹏。” “嗯?” “你今天在笔记本上到底写了什么?就是昨天我讲五四运动的时候。” 王育鹏的表情瞬间变了。 “没写什么。” “你骗人。你当时把笔记本藏得那么快,肯定写了什么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没有。” “那你让我看一眼。”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是我的隐私。”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好吧。”她说,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王育鹏站在拐角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了昨天写的那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但他已经看了不下一百遍: “邱莹莹说她要当律师,帮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说话。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但如果没有她,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这么想。” 他看完这行字,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 但他不觉得冷。 一点都不冷。 (第二章完) 3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三章 绯闻 王育鹏红遍全年级的速度,比他打架传遍全校的速度还要快。 月考之后的那个周一,早自习还没开始,三班的教室里就已经炸开了锅。一群人围在王育鹏的座位旁边,像参观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一样,用各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他。 “鹏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补习班?” “肯定是有什么秘籍,拿出来分享一下呗?” “鹏哥,你不会是被什么学霸附体了吧?” 王育鹏坐在椅子上,双腿翘在桌面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表情冷淡得像一块千年寒冰。他的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本——没错,英语单词本——正在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 “abandon,放弃。放弃就是不能放弃。” 这是他自创的记忆法,邱莹莹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方法虽然奇怪,但有效就行”,然后默认了这种野路子的合理性。 “鹏哥,你在背单词?”李闯凑过来,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英语了?” “滚。” “不是,鹏哥,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鹏哥了。” “我说滚。”王育鹏头都没抬,但语气已经冷了三度。 李闯识趣地退后两步,但嘴巴还是没停:“你们说,鹏哥是不是被那个年级第一的邱莹莹给下了什么蛊?怎么补了半个月的课就变了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对对!我也觉得!鹏哥以前补课,哪个老师不是被他气得半死?怎么到了邱莹莹这儿就服服帖帖的?” “邱莹莹那是什么人物?年级第一!人送外号‘人形教辅资料’!那气场,那气势,往那儿一站,谁顶得住?” “不是我说,邱莹莹长得也挺好看的,虽然不是那种惊艳型的,但是耐看。你们注意到没有,她笑起来有一个酒窝——” “你他妈看什么呢?”王育鹏忽然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那个说话的男生瞬间闭了嘴,脸色煞白:“没、没看什么,鹏哥,我就随便说说——” “别随便说她。”王育鹏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谁再嘴碎,别怪我不客气。”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连翻书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读懂了王育鹏话里的意思——邱莹莹这个人,不能碰,不能说,连多看两眼都不行。 李闯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跟旁边的男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说了四个字: “有情况啊。” 旁边的男生用力地点了点头,也用口型回复了三个字: “必须的。” 王育鹏不知道的是,关于他和邱莹莹的“绯闻”,早就在年级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事情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那天中午,有人在食堂看到了王育鹏和邱莹莹坐在一起吃饭。 这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补课老师跟补课学生一起吃个饭,再正常不过了。但问题是,两个人吃饭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邱莹莹吃饭细嚼慢咽,一口米饭要嚼二十下,吃相斯文得像在拍美食广告。王育鹏吃饭风卷残云,一碗面三分钟搞定,吃完以后还用筷子敲碗边,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像在催菜。 “你能不能吃慢点?”邱莹莹皱着眉看他,“对胃不好。” “习惯了。”王育鹏用袖子擦了擦嘴,“在以前的学校,吃慢了就没得吃了。” 邱莹莹的筷子顿了一下。 以前的学校。 她不知道王育鹏以前在什么样的学校,也不知道“吃慢了就没得吃了”是什么样的体验。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那块红烧排骨夹到了他的碗里。 “多吃点。”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育鹏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排骨,愣了好一会儿。 “你不吃?” “我吃不下了。” “你才吃了那么一点——” “我在减肥。” “你减什么肥?你都瘦成竹竿了。” “女孩子的事你不懂。吃你的。” 王育鹏盯着那块排骨看了三秒钟,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凶,像是跟那块排骨有仇一样。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个画面被食堂里至少二十个人看到了。 当天下午,“年级第一邱莹莹给王育鹏夹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 传到后来,版本变成了“邱莹莹喂王育鹏吃饭”。 邱莹莹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图书馆里做题。她的同桌刘雨桐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莹莹,你跟那个王育鹏到底是什么关系?” “补课关系。”邱莹莹头都没抬。 “你骗人!补课需要喂饭吗?” “我没有喂他吃饭。”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不代表就是真的。”邱莹莹翻了一页卷子,笔尖继续在纸上划动,“以讹传讹,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些成语你都学过吧?” 刘雨桐被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又问:“那你们就是纯粹的补课关系?” “不然呢?”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邱莹莹的笔尖终于停了一下。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刘雨桐绞尽脑汁地找词,“你看过《还珠格格》吗?就是五阿哥看小燕子的那种眼神。又凶又温柔,又霸道又小心翼翼的。反正就是不对劲。” 邱莹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做题。 “你想多了。”她说。 “我没有想多!我跟你说,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你的直觉上次说英语考试会考理解,结果考的是完形填空。” “……” 刘雨桐被戳中了痛处,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 但她心里想的是:邱莹莹,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说的没错。 王育鹏对邱莹莹的感情,邱莹莹本人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一个看出来的人,是王育鹏的室友李闯。 李闯这个人,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在人际关系方面有着惊人的洞察力。他能在三秒钟内判断出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矛盾、谁在暗恋谁——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晚上,李闯就确定了一件事:王育鹏喜欢邱莹莹。 证据一:王育鹏每天晚上回宿舍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打游戏,而是坐在床上看手机。看手机的时候,他的表情会变得很微妙——嘴角会微微上翘,眼睛会变亮,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 证据二:王育鹏开始注意个人卫生了。以前他三天不洗头是常态,现在每天洗头,还偷偷用了李闯的洗发水。李闯发现自己的洗发水在一个星期内少了三分之一,气得差点报警。 证据三:王育鹏的校服以前从来不扣扣子,敞着穿,里面穿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看起来很社会。现在他把校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连领口都要整理半天。 “你知道吗,”李闯跟另一个室友张浩说,“当一个人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表的时候,要么是他要去相亲了,要么是他有喜欢的人了。” “鹏哥去相亲?你疯了还是他疯了?”张浩翻了个白眼。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 “谁?” “邱莹莹。” 张浩手里的泡面差点翻了:“你确定?” “我确定。”李闯斩钉截铁地说,“你注意到没有,鹏哥每天晚上看手机的时候,都是在跟邱莹莹聊天。我偷偷瞄过一眼,那个聊天背景是一只蓝精灵——你猜邱莹莹的微信头像是什么?” “蓝精灵?” “对!鹏哥把人家头像设成了聊天背景!你说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张浩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泡面的香气,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完了,鹏哥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的。” “那邱莹莹呢?她什么态度?” “不知道。那个女生,你又不是不了解,年级第一,传说中的‘人形教辅资料’,冷冰冰的,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鹏哥岂不是单相思?” “目前来看,是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像是在哀悼一位英勇就义的战士。 但事实证明,李闯的洞察力也有失灵的时候。 因为邱莹莹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冷冰冰”。 她对王育鹏的特别,藏在那些不易察觉的细节里。 比如,她会提前十分钟到图书馆,把王育鹏的水杯接满热水,杯盖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今日水温55℃,小心烫”。 比如,她会把每一道讲过的题都整理成详细的解题步骤,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重点,装订成册,封面上写着“王育鹏专用”。 比如,她会记住王育鹏做错的每一道题,隔几天就拿出来重新考他一次,直到他完全掌握为止。 这些细节,王育鹏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把每一张便利贴都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那些便利贴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看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把那些“王育鹏专用”的资料按科目分类,整整齐齐地放在书包里。他的书包以前是用来装漫画书和零食的,现在装的全是学习资料。 他甚至开始学着邱莹莹的样子,在错题本上画蓝精灵。 一开始画得很难看,蓝精灵的头像被门挤过的土豆,身体像一根歪歪扭扭的黄瓜。但画了几次之后,慢慢有了进步,蓝精灵终于有了蓝精灵的样子。 他在每一只蓝精灵旁边都写上一句话,有时候是“加油”,有时候是“不难”,有时候是“再来一次”。 这些话都是邱莹莹经常对他说的。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邱莹莹说的话,他都记得特别牢。 不是因为刻意去记,而是因为那些话会自己跑到脑子里去,赶都赶不走。 十一月的第一周,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 期中考试要来了。 这是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大考,重要性仅次于期末考试和一模。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在复习,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连空气都变得稠乎乎的。 邱莹莹依然保持着她的节奏,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每天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早读半小时,然后上课,午休半小时,下午继续上课,晚自习做真题,十点回宿舍,十一点睡觉。 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王育鹏也想保持这种节奏,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的基础实在太差了。他需要在短时间内补上别人学了五六年的东西,这种差距不是靠“努力”两个字就能填平的。 他开始焦虑了。 这种焦虑在期中考试前三天达到了顶峰。 那天晚上补课的时候,邱莹莹给他讲一道二次函数的题。这道题她已经讲过三遍了,但王育鹏还是做错了。 “你看,这里代入公式的时候,符号又搞反了。”邱莹莹用红笔在草稿纸上圈出错误的地方,“负负得正,这里应该是加号,不是减号。” 王育鹏盯着那道题,脸色很难看。 “我是不是很笨?”他忽然问。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平时的冷漠,不是偶尔的脆弱,而是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沮丧。 “不笨。”邱莹莹说。 “那你为什么讲了三次我还是不会?” “因为你太着急了。”邱莹莹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王育鹏,你才补了一个多月的课,能有现在的进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你不能指望一个月就把别人几年的东西都学会,这不现实。” “可是期中考试——” “期中考试只是检验你现阶段的学习成果,不是对你整个人生的判决。考得好固然好,考不好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王育鹏沉默了很久。 “你每次考试都能考第一,”他说,声音很低,“你不会懂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确实不懂。 她从小学开始就是优等生,考试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证明自己的机会。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怎么也学不会”的挫败感,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努力了却没有回报”的绝望。 但她可以试着去理解。 “你说得对,我不懂。”邱莹莹说,“但我可以试着去感受。”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她,有些意外。 “你今天晚上回去,先把这道题放一放,不要再想了。”邱莹莹说,“你的大脑需要休息。明天早上起来再做,你会发现自己突然就会了。” “你确定?” “我确定。这叫‘酝酿效应’——暂时把难题放一放,让潜意识去处理,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育鹏看着邱莹莹一本正经解释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连脑子怎么工作都知道?” “我只知道一部分。大脑还有很多未知的领域,科学家都还没研究明白。” “那你怎么知道‘酝酿效应’是有效的?” “因为我自己试过。每次遇到解不出来的题,我就去睡一觉或者出去走走,回来再看,思路就通了。” 王育鹏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那道二次函数的题抄在了错题本上。 抄完之后,他在旁边画了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旁边写着一行字: “负负得正。记住。” 邱莹莹看到这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画得比上次好。”她说。 “真的?”王育鹏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蓝精灵的头终于不是被门挤过的土豆了。” “……” 王育鹏的表情僵住了。 “你之前觉得它像被门挤过的土豆???” “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你刚才明明说了!” “我说的是‘终于不是’。” “那你的意思就是之前是!” 邱莹莹面不改色地收拾东西,站起来,背上书包。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邱莹莹!你站住!你给我解释清楚,我的蓝精灵哪里像被门挤过的土豆了——” 邱莹莹没有站住。她快步走出了图书馆,身后传来王育鹏气急败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 她走到拐角处,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容不大,但很甜,酒窝深深地陷进去,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 她用手背挡了挡嘴唇,假装在咳嗽,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考试安排在三天的连续作战中,第一天语文和数学,第二天英语和文综,第三天是选考科目。邱莹莹稳定发挥,每一科都提前交卷,出了考场就回自习室继续复习下一门。 王育鹏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考语文的时候,把作文写满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把作文写满。题目是“坚持的力量”,他写了邱莹莹。 写的是她如何每天坚持给他补课,如何不厌其烦地讲同一道题直到他听懂,如何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告诉他“你不笨”。 他写得很用力,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情感很真。写到“我以前从来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什么事,但她让我相信了”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考数学的时候,他遇到了那道二次函数的题。 负负得正。 符号不要搞反。 他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按照邱莹莹教的方法来,不敢有丝毫马虎。 算到最后,得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答案。 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已经把自己会做的都做了。 考英语的时候,他背的那些单词派上了用场。理解虽然还是很多看不懂,但至少能认出一些关键词,不像以前那样两眼一抹黑。 考文综的时候,他发挥得最好。特别是历史,那些故事他记得清清楚楚,时间轴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三天的考试结束后,王育鹏走出考场,在走廊上看到了邱莹莹。 她正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政治复习资料,低着头在看。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柔和,像一幅安静的画。 王育鹏站在不远处,看了她好几秒钟,才走过去。 “考完了。”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他,合上了手里的书。 “怎么样?” “语文作文写满了。” 邱莹莹有些意外:“真的?写的什么题目?” “坚持的力量。” “写的谁?” 王育鹏沉默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写的一个……朋友。” 邱莹莹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王育鹏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在隐瞒什么。 “数学那道二次函数的题,你做对了吗?”她问。 “不知道。但我做了。按照你教的方法做的。” “那就够了。”邱莹莹说,“不管对错,只要你认真做了,就是进步。”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别人的接纳和包容。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我觉得除了谢谢,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邱莹莹把书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期中考试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期末考试、一模、二模、三模、高考。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 “所以别说谢谢了。等你高考考完了,再跟我说谢谢也不迟。” 王育鹏笑了。 “那我先攒着。攒到高考结束,一次性说够。” “可以。到时候你可以说一千遍。” “你说的,一千遍。” “我说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照片。 这一幕,被路过的李浩然用手机拍了下来。 他本来是想拍夕阳的,结果镜头一转,刚好拍到了邱莹莹和王育鹏对视而笑的画面。 金色的阳光,安静的走廊,少年和少女。 画面美得像偶像剧的截图。 李浩然盯着这张照片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他事后觉得自己非常明智的事——他没有发到班级群里,而是偷偷存进了手机相册,设了密码。 “这张照片,以后肯定能卖钱。”他自言自语道。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是十一月十五号。 邱莹莹照例年级第一,总分682分,比第二名高了23分。 这个结果毫无悬念,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每次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考了多少分,而是看邱莹莹比第二名高了多少分。这已经成了年级里的一个传统。 但这一次,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在邱莹莹身上。 他们在看王育鹏的成绩。 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水泄不通。 王育鹏本人没有去。他坐在教室里,表面上在看英语单词本,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走廊上那些跑去看成绩的同学的脚步声中,有没有关于他的消息。 “卧槽!” 有人在走廊上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王育鹏——你们猜王育鹏考了多少分?” 王育鹏攥紧了手里的单词本,指节发白。 “三百……三百二十一!总分三百二十一!比上次月考提高了三十四分!” “数学多少?数学多少?” “数学——五十二!数学五十二分!比上次高了五分!” “我的天,他是不是开挂了?” “什么开挂,人家是真的在学好吧!你没看到每天晚上图书馆三楼,他跟邱莹莹都在补课吗?” “所以说,跟学霸做朋友真的很重要啊……” 王育鹏坐在教室里,听到“三百二十一”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三百二十一。 比上次的二百八十七提高了三十四分。 数学五十二分。 比上次的四十七分提高了五分。 他机械地翻开单词本,看到了今天要背的单词——“confidence,信心。” 他把这个单词念了三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唇语。 眼眶热热的。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果然看到邱莹莹的头像旁边有一个红点。 “三百二十一!数学五十二!你太厉害了!!!” 三个感叹号。 邱莹莹从来不用感叹号。 她写作文都用**,连写便利贴都只用**。 但这次,她用了三个感叹号。 王育鹏盯着那三个感叹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打字回复: “你不是不用感叹号吗?” “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你考了五十二分的特殊情况。” “五十二分很高吗?离及格还差八分呢。” “但你上次说下次月考数学一定能及格,这是期中考,不是月考。中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有足够的时间进步。” 王育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什么话?” “‘下次月考我数学一定及格’。这是你原话,十月二十五号,操场上说的。” 王育鹏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记得。 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连日期都记得。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完了。”他小声说。 “什么完了?”旁边的李闯问。 “没什么。” “鹏哥,你脸红了。” “没有。” “你真的脸红了,你看你耳朵都红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闭嘴。” 李闯识趣地闭嘴了,但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洞察力点了一个赞。 果然。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学校放了一天假。 高三的学生很少有假期,每个月只有两天休息,其他时间全部用来上课和自习。所以这一天假显得格外珍贵。 邱莹莹没有回家。她家在市郊,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来回太浪费时间了。她打算在宿舍里待一整天,把最近做错的题目全部整理一遍。 但她的计划被一个电话打破了。 “邱莹莹,你在哪儿?”电话那头是王育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宿舍。” “出来一下。” “干嘛?” “请你吃饭。” “我说了,等你数学及格——” “五十二分离及格还差八分,但八分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得先补充能量才能继续进步啊。” 这个逻辑让邱莹莹沉默了三秒钟。 “你这算什么逻辑?” “王育鹏逻辑。我自己发明的。你到底出不出来?”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 她确实没什么事。错题本明天整理也可以。而且她今天还没吃午饭,食堂周末不开门,她本来打算吃泡面的。 “去哪儿吃?”她问。 “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一家酸菜鱼特别好吃。” “你怎么知道?” “李闯说的。他上周去过,说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个形容也太夸张了。” “反正你出来就知道了。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你在我宿舍楼下?” “嗯。” 邱莹莹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果然,王育鹏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仰头看着宿舍楼的窗户,像是在找她。 邱莹莹赶紧放下窗帘。 “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不急。你慢慢来。” 挂了电话,邱莹莹站在衣柜前,忽然有点不知道穿什么。 她的衣柜里全是校服和几件基础款的T恤牛仔裤,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她平时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衣柜前站了整整三分钟,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跟她头像上的蓝精灵一个颜色。 “你在干嘛?”室友刘雨桐从床上探出头来,看到她对着衣柜发呆,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要出去?” “嗯。” “跟谁?” “……一个同学。” 刘雨桐的八卦雷达瞬间拉响了警报。她从床上跳下来,凑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是王育鹏!!!邱莹莹!你要跟王育鹏出去!!!” “小点声。”邱莹莹捂住她的嘴。 “你们要去哪儿?约会吗?是不是约会?” “不是约会。他请我吃饭。” “请吃饭不就是约会吗?!” “请吃饭就是请吃饭。刘雨桐,你的联想能力要是能用到理解上,你英语至少能提高二十分。” 刘雨桐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战斗力:“不管你怎么说,这就是约会!你看你,还特意换了衣服!浅蓝色的!跟你的头像一样!你还说你没有——” “我只是随便换了一件。” “你衣柜里统共就只有三件外套,黑色、灰色、浅蓝色。黑色太暗,灰色太老气,选浅蓝色不是很正常吗?” 刘雨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行吧。”她不甘心地说,“但你回来以后要告诉我所有的细节。” “没有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要告诉我。” “没有细节。” “邱莹莹——” “我走了。晚上回来给你带奶茶。” “真的?那我要珍珠奶茶,加椰果,少糖——” 门已经关上了。 刘雨桐对着紧闭的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没有细节?骗鬼呢。” 学校后门的“四川人家”酸菜鱼馆,开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火爆。邱莹莹和王育鹏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酸菜和辣椒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王育鹏跟老板很熟,打了个招呼就被人领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邱莹莹把腿往回收了收,假装在看菜单。 “你吃辣吗?”王育鹏问。 “能吃一点。” “那就微辣。”王育鹏跟老板说,“再来一份口水鸡,一份干煸豆角,两碗米饭。” “就我们两个人,点这么多干嘛?”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王育鹏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已经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没有了课本、试卷、错题本,没有了“这道题怎么做”“那个单词什么意思”的对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邱莹莹低头喝水,王育鹏转头看墙上的菜单,气氛有些微妙。 “那个——”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王育鹏说。 “你先说。”邱莹莹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王育鹏笑了:“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不知道。”邱莹莹也笑了,“可能是因为没有学习的话题可以聊了。” “那就聊点别的。你平时除了学习,还喜欢干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看书。” “什么书?” “。历史书。有时候也看散文。” “你看过《基督山伯爵》吗?” 邱莹莹有些意外:“你看过?” “嗯。上学期看的。李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电子版,我看了三天三夜。”王育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光彩,“我觉得那个主角特别厉害。被关了十四年,出来以后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变得更强大。一步一步地复仇,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你喜欢他?” “喜欢。因为他不是那种天生的英雄。他也是从最黑暗的地方爬出来的。但他的心里一直有一团火,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邱莹莹看着王育鹏,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书里的主角。 那团火,她在他眼睛里也见过。 菜上来了。 酸菜鱼装在一个巨大的瓷盆里,汤汁金黄,鱼片雪白,上面飘着红红的辣椒和绿绿的香菜,卖相极好。王育鹏先给邱莹莹盛了一碗汤,又把最嫩的鱼片夹到她碗里。 “你先喝汤,开胃的。” 邱莹莹端起碗喝了一口,酸酸辣辣的,味道确实很好。 “好喝吗?”王育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好喝。” 王育鹏松了一口气,嘴角翘了起来。 两个人开始吃饭。邱莹莹依然细嚼慢咽,王育鹏依然风卷残云,但这一次,王育鹏吃得慢了一些,时不时抬头看邱莹莹一眼,等她吃完了碗里的菜再给她添新的。 “你自己吃,别总给我夹。”邱莹莹说。 “我吃过了。” “你才吃了两筷子。” “我在长身体,不能吃太多。” “你一米八五,还要长多高?” “一米九。” “……” 邱莹莹无语地看着他,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育鹏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邱莹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邱莹莹,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算了,还是先不说了。” “你到底说不说?” “等吃完再说吧。” 邱莹莹狐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 吃完饭,王育鹏抢着买了单。邱莹莹要AA,他死活不让,说“男生跟女生吃饭,哪能让女生掏钱”。 “你这观念太老土了。”邱莹莹说。 “我就土了。怎么着吧。” “……” 两个人走出酸菜鱼馆,沿着巷子往学校的方向走。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些挤,王育鹏就走在前面半步,把邱莹莹挡在身后,遇到有车经过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侧一下身子,用肩膀把她护住。 邱莹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暖暖的感觉。 走到学校后门口的时候,王育鹏忽然停下来。 “邱莹莹。” “嗯?” “我其实想说的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邱莹莹有些不习惯。 “我想考大学。不是因为你让我考,也不是因为周主任让我考,是我自己想考。” “我知道。你说过了。” “但我想说的是——”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考你去的那个大学。” 邱莹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考A大。跟你一样的。” “王育鹏,A大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学校,录取分数线——” “我知道。六百五十分以上。”王育鹏打断了她,“我知道我现在离那个分数差得很远。但还有两百多天。两百多天,我可以追。”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不可能”,但王育鹏的眼神让她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倔强。 一种近乎偏执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那种倔强,她也有。 “你疯了吧?”她终于说。 “可能吧。”王育鹏笑了,“但我已经决定了。”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考上A大?你现在的数学才五十二分,英语才三十一分——”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王育鹏——”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邱莹莹,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像是在宣判什么。 “从你第一次给我补课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以后要做什么。我想了快两个月了,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地方。”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王育鹏挠了挠头,耳根又开始泛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想去一个好大学,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但我希望那个世界里,有你。”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她想说“好”,想说“我支持你”,想说“我们一起努力”。 但她说出口的是: “你知道A大的录取分数线是多少吗?” “六百五十分以上。” “你知道你现在是多少分吗?” “三百二十一。” “差三百多分。” “我知道。” “你知道高三上学期已经过了一半了吗?” “我知道。” “你知道——” “邱莹莹,”王育鹏忽然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邱莹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你说‘不可能’,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 “所以你别说了。你就说‘好’就行。哪怕你觉得不可能,你也说‘好’。你就骗骗我,让我做几个月的梦。等我高考完了,梦醒了,我再面对现实。”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侧飘动。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好。” 王育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什么?” “我说好。”邱莹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我帮你。考A大。我们一起。” 王育鹏愣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真的觉得我能考上?” “不知道。”邱莹莹实话实说,“但我们可以试试。试过了,失败了,也不后悔。没试过,才是真的遗憾。” 王育鹏盯着她,眼眶又开始泛红。 “邱莹莹,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好。”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小石子。 “我没有很好。”她说。 “你有。” “没有。” “有。” “……走吧,回学校了。”邱莹莹转身往校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王育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把她浅蓝色卫衣的帽子吹了起来,她伸手去抓,没抓到,帽子在风中飘啊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笑了。 笑得很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整个人在路灯下发光。 “邱莹莹!”他喊了一声。 邱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就是认真的!” 邱莹莹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腰背挺得更直了,步子迈得更大了,像是在奔赴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王育鹏追了上去,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大型犬,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校门。 夜色很深,路灯很亮,风很冷。 但谁都不觉得冷。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刘雨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刘雨桐像一只闻到鱼味的猫,围着邱莹莹转了三圈,“你们说了什么?吃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邱莹莹把奶茶递给她,坐到自己的床上,开始换鞋。 “快说嘛!”刘雨桐咬住吸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说他想考A大。”邱莹莹说。 刘雨桐的奶茶差点喷出来:“什么?王育鹏?考A大?那个数学考五十二分的王育鹏?” “嗯。” “他疯了吧?” “也许吧。” “那你怎么说的?” 邱莹莹把鞋放到床下,坐直了身体,看着刘雨桐。 “我说好。” 刘雨桐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奶茶从吸管里倒流回了杯子里。 “你说……好?” “嗯。” “你觉得他能考上?”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好?”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需要一个‘好’字。”她说。 刘雨桐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把奶茶放到桌上,认真地看了邱莹莹三秒钟,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 “邱莹莹,你是不是喜欢他?” 这一次,邱莹莹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说了一句让刘雨桐回味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来找我补课了,我会不习惯。” 刘雨桐听完这句话,缓缓地靠回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奶茶。 “完了。”她说,“你完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上铺的床板。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王育鹏发来的消息: “明天补课的时候,我们制定一个详细的复习计划。从现在开始到高考,每一天都要有安排。我要把每一分钟都用上。”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回复:“好。明天我带一个计划本过来。你先想清楚自己的薄弱科目和优势科目,我们针对性地制定方案。” “我没有优势科目。” “历史还可以。” “那就从历史开始。” “好。” “晚安,蓝精灵。” “晚安,格格巫。” 邱莹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酸菜鱼的香气、巷子里昏黄的路灯、王育鹏弯下腰凑近她的脸、他说“你别说了,你就说‘好’就行”的时候微微颤抖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她小声说,语气跟刘雨桐一模一样。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另一边,男生宿舍里,王育鹏躺在床上,同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手机举到脸上方,一遍又一遍地看今天晚上和邱莹莹的聊天记录。 看到“晚安,蓝精灵”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叫我格格巫。”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她还说好。” “她说好!” 他把被子蒙到头上,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缩成一团。 黑暗中,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王育鹏你至于吗?”上铺的李闯探下头来,“你一个一米八五的大老爷们儿,缩成一团跟个虾米似的,像话吗?” “你管我。” “你从回来到现在,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你不累吗?” “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你不就是喜欢上人家了吗?” 王育鹏沉默了。 然后他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上铺的床板。 “你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她会喜欢我吗?” 李闯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王育鹏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威胁,不是漫不经心的敷衍,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不确定的、真诚的询问。 “鹏哥,”李闯的声音也变得认真起来,“如果我说不会,你就不喜欢她了吗?” 王育鹏想了想。 “不会。我还是喜欢。” “那就行了呗。你管她喜不喜欢你,你先喜欢着。喜欢又不犯法。” 王育鹏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喜欢不犯法。”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脑海里,邱莹莹的脸挥之不去。 她低头做题的样子,她抬头看他的样子,她说“你不笨”的时候认真的样子,她喝酸菜鱼汤的时候被烫到舌头微微皱眉的样子,她在路灯下说“好”的时候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邱莹莹。”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个名字,念起来真好听。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很密,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冬天的气息。 高三的日子还很漫长,试卷会堆成山,考试会多如牛毛,压力会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一个少年正在心里悄悄地种下了一颗种子。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不知道它能不能扛过冬天的寒冷,不知道它有没有机会在春天开花。 但他愿意浇水,愿意施肥,愿意为它遮风挡雨。 因为他相信—— 有些东西,只要种下了,就总有一天会生长。 (第三章完) 4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四章 转折 王育鹏要考A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有人说是李闯在宿舍里说漏了嘴,有人说是三班的人在走廊上偷听到了王育鹏打电话,也有人说根本就是邱莹莹自己说的。 但不管源头是谁,结果是一样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王育鹏要考A大?那个总分三百二十一分的王育鹏?” “他是不是对A大有什么误解?A大是给邱莹莹那种人考的,不是给他这种人考的。” “梦想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 “见鬼也不可能。差三百多分呢,两百天能追回来?你当他是超人?”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善意的,有恶意的,有惊讶的,有嘲讽的。王育鹏走在走廊上,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但他不在乎。 他以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人跟他没关系,说什么都无所谓。 他现在不在乎,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关注——他的错题本、他的单词本、他的历史时间轴、他的数学公式手册。 这些东西比任何人的嘴都重要。 邱莹莹倒是替他担心了一下。 “你确定不跟大家解释一下?他们说的话,你不介意吗?”补课的时候,她试探着问。 王育鹏正在做一道三角函数题,头都没抬:“介意什么?他们说得对。我现在就是考不上A大。但那又怎样?我现在考不上,不代表高考的时候也考不上。” 邱莹莹看着他埋头做题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很多。 两个月前,他还是那个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全世界的混世魔王。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不在乎”和“你管得着吗”两种态度,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对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现在的他,依然会说“滚”,依然会冷着脸看人,依然会用那种“别惹我”的眼神震慑一切企图靠近他的人。 但在那些坚硬的外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他开始在乎了。 在乎成绩,在乎进步,在乎每一天有没有比前一天多学会一点东西。 在乎邱莹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在乎她有没有对他失望,在乎她给他布置的作业有没有按时完成。 这种“在乎”,让他从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变成了一个有方向、有目标、愿意为了某个人某件事低头的少年。 “这道题你做错了。”邱莹莹指着他的草稿纸,“你看这里,sin和cos的关系搞混了。” 王育鹏凑过来看,额头差点碰到邱莹莹的肩膀。邱莹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王育鹏也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拉开了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怪。 “那个……这里应该是sin2θ+cos2θ=1。”王育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对。”邱莹莹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把这个公式记下来,三角函数这块很常用的。” “好。” 王育鹏低头在公式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那个公式,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旁边写着:“记住这个!很重要!” 邱莹莹瞄了一眼那只蓝精灵,忍住笑,继续讲下一道题。 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 十二月的第一周,学校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王育鹏又打架了。 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课间的时候,王育鹏在走廊上背单词,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撞了他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哟,这不是要考A大的王育鹏吗?单词背到第几个了?A是不是还认不全呢?” 王育鹏没有理他。 那个男生大概是觉得王育鹏“怂了”,胆子大了起来,又凑过来说:“你说你一个年级倒数第一,装什么好学生?你以为补几天课就能麻雀变凤凰了?邱莹莹那种人给你补课,那是可怜你,你还当真了?人家是年级第一,你是——” 话没说完,王育鹏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个男生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走廊的柱子上,鼻血当场就流了下来。他捂着脸,惊恐地看着王育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育鹏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右手关节上渗出了血。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你说我可以。别带她。” 走廊上围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直到班主任张老师赶到,把两个人拉开。 “王育鹏!你又打架!”张老师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是不是以为你进步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什么事情找老师,不要动手!” 王育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右手在流血,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跟我去办公室!”张老师拽着他的袖子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久久不息。 “王育鹏又打架了?我以为他改好了呢。” “改什么改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就是这种人。” “不过你知道吗,他打的那个人说了邱莹莹的坏话。王育鹏是因为这个才动手的。” “真的假的?为了邱莹莹?” “真的,我亲耳听到的。那个人说邱莹莹给王育鹏补课是可怜他,然后王育鹏就炸了。” “我的天……那王育鹏对邱莹莹……” “嘘——别乱说。” 邱莹莹是在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 李浩然匆匆忙忙跑进教室,脸色煞白:“邱莹莹!出事了!王育鹏打架了!被张老师叫到办公室了!” 邱莹莹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她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王育鹏站在张老师的办公桌前,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右手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贴了两个创可贴,但创可贴下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张老师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生气,有无奈,也有一丝丝的心疼。 “说吧,为什么打架?” 王育鹏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有人说了邱莹莹的坏话,对不对?” 王育鹏的拳头攥了一下。 “王育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用拳头打回去,除了让自己也惹上一身麻烦,还有什么用?” “他不能说邱莹莹。”王育鹏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那你可以告诉老师啊!老师会处理的!” “告诉老师?”王育鹏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告诉老师有用吗?以前我也告诉过老师,然后呢?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欺负我。老师能二十四小时保护我吗?不能。所以我只能用拳头告诉他们——别惹我。” 张老师沉默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老师,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处理过各种各样的纠纷。他知道王育鹏说的话有道理——在某些情况下,告诉老师确实没有用。那些被欺负的学生,即使老师出面干预了,等老师一走,欺负只会变本加厉。 “但你这次不一样。”张老师说,“你以前打架是为了你自己,这次是为了别人。这本身是好事,说明你心里有了想保护的人。但方式不对。” 王育鹏没有说话。 “这次的事情,我会跟对方家长沟通。对方先挑衅,你有责任,但不是全部责任。但是王育鹏——”张老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能再打架了。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进步,好不容易让大家对你改观了,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这些都毁了。你明白吗?” 王育鹏沉默了很久。 “明白了。”他说。 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张老师说。 门开了,邱莹莹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王育鹏注意到她的眼睛在看到他右手的创可贴时,微微缩了一下。 “张老师,我来找王育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育鹏,叹了口气:“行,你们聊吧。王育鹏,你先回去上药,手上的伤口别感染了。” 王育鹏点了点头,跟着邱莹莹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王育鹏走在后面,邱莹莹走在前面,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走廊拐角处,邱莹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手给我看看。”她说。 王育鹏把手往后藏了藏:“没什么好看的,就蹭破了一点皮。” “给我看看。”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王育鹏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了出来。 邱莹莹捧着他的手,低着头,仔细地看着那几道伤口。创可贴贴得很随意,有些地方都没盖住伤口,露出下面红红的皮肉。 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小心翼翼地把他伤口周围的灰尘擦掉,然后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急救包——里面有小瓶的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 “你随身带这个?”王育鹏有些不可思议。 “基本素养。”邱莹莹头都没抬,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在他的伤口上。 “嘶——”王育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把手缩回去。 “疼?” “不疼。” “骗人。碘伏碰到伤口会疼的。” “那你还涂?” “不涂会感染。感染了会更疼。” 王育鹏低下头,看着邱莹莹认真处理他伤口的模样。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拿着棉签的姿势像在拿一支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认真劲儿。 “邱莹莹。”他轻声叫她。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打架?” “我已经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邱莹莹把碘伏的盖子拧好,放回急救包里,“重要的是——你以后不能再打架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动手了。他说我什么,我不在乎。真的。我从小到大,被人说过无数次。说我书呆子,说我死读书,说我没有人情味,说什么的都有。我在乎不过来的。” “但我在乎。”王育鹏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在乎。”她说,声音轻了一些,“我的名声我自己会维护。不需要你用拳头去保护。” “但我就是想保护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王育鹏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想说什么来补救,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他缠纱布。 “你保护人的方式不对。”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耳垂上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粉色,“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来找我。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告老师。找家长。实在不行就报警。” “……” 王育鹏无语地看着她,觉得她说“报警”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你真的会报警?”他问。 “如果对方动手了,我会。正当防卫是公民的合法权利。” “……” 王育鹏忽然笑了。 笑得很无奈,但眼睛里全是光。 “邱莹莹,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别人遇到这种事情,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找人打回去。你倒好,直接报警。” “因为法律是最有效的武器。” 王育鹏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他真的应该学学她,用脑子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拳头。 “我知道了。”他说,“下次我不打架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那好。”邱莹莹把纱布的末端贴好,拍了拍他的手背,“伤口不要碰水,明天我帮你换药。” “你明天还帮我换?” “嗯。” “那你的时间——” “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 王育鹏看着自己被缠得整整齐齐的右手,忽然觉得这点伤——值了。 打架事件之后,王育鹏在学校里的名声变得更加两极分化了。 有人说他死性不改,刚有了点进步就原形毕露。 有人说他是条汉子,为了维护自己在乎的人可以不顾一切。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变,打架就是打架,不管什么原因。 王育鹏不在乎这些声音。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答应了邱莹莹不再打架,他就一定不会再打。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王育鹏在放学路上被人堵了。 堵他的是隔壁职高的几个混混,带头的是一个叫“飞哥”的人,跟王育鹏以前有过节。事情的起因说来可笑——飞哥的一个小弟追三班的一个女生被拒了,那个女生拿王育鹏当挡箭牌,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是王育鹏”。 飞哥觉得自己的面子被踩了,于是带了五个人来“会会”王育鹏。 “王育鹏,你小子挺狂啊?抢我兄弟的女人?”飞哥叼着烟,歪着头看他。 王育鹏靠在学校的围墙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的书包里装着今天要复习的数学卷子和英语单词本,右手上还缠着邱莹莹给他换的新纱布。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不认识?那人家怎么说是你女朋友?” “谁说的你找谁去。跟我没关系。” “我不管。”飞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别想走。” 王育鹏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个人。 五个人,加上飞哥是六个。六个人高马大的混混,有的手里拿着木棍,有的手里握着啤酒瓶。 两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一对六,他赢过,也输过。赢了进医院,输了也进医院,反正都是一身伤。 但今天,他想起了邱莹莹的话。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来找我。我来处理。” 她来处理?她能怎么处理? 她那个小身板,风一吹就倒,来了能干嘛?念法律条文给他们听吗? 王育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让开。”他说。 “不让。”飞哥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衣领。 王育鹏偏头躲开了。 “别碰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哟,脾气不小啊?我听说你现在改邪归正了,不打架了?怎么,被那个年级第一的女生给驯服了?” 王育鹏的眼神变了。 那团暗火又在眼底燃了起来,像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我说了,”他一字一顿地说,“别碰我。” “我就碰了,怎么着?” 飞哥又伸手过来,这次直接去抓他的书包。 王育鹏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侧身一避,右手反扣住飞哥的手腕,用力一拧,飞哥“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拧得弯下了腰。 “都别动!”王育鹏低喝一声,其他五个人刚想冲上来,看到飞哥被他制住,都停住了脚步。 王育鹏把飞哥的手腕又拧紧了一些,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我再说一遍,这件事跟我没关系。谁惹的你们找谁去。今天我放你一马,但你记住——没有下次。” 他松开了手,飞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手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等着。”飞哥咬着牙说,“你等着,王育鹏。” 王育鹏没有理他,背起书包,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但他不是逃跑。 他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把那六个人全部撂倒。 他答应了邱莹莹不再打架。 他不能食言。 王育鹏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邱莹莹。 但他手上的纱布出卖了他。 那天晚上补课的时候,邱莹莹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右手纱布上的血迹——新的血迹,不是旧的。 “你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她说,眉头皱了起来。 “不小心碰了一下。”王育鹏把手缩到桌子下面。 “碰的?怎么碰的?” “就……走路的时候撞到墙了。”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手给我。” “不用了,我自己——” “给我。” 王育鹏乖乖地把手伸了出来。 邱莹莹解开纱布,看到伤口确实裂开了,周围还有一些新的擦伤。她沉默着从包里拿出急救包,重新给他消毒、上药、缠纱布,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很多。 “王育鹏。”她一边缠纱布一边说。 “嗯?” “你是不是又跟人动手了?” “没有。我真的只是撞到墙了。” “撞墙能撞出这种伤?你撞的是砂纸做的墙吗?” “……” 王育鹏哑口无言。 邱莹莹把纱布的末端贴好,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担心,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问。”她说,“但你答应过我,不再打架。” “我没打架。”王育鹏说,语气很认真,“有人来找我麻烦,我只是把他推开了。没有打。” “真的?” “真的。” 邱莹莹看了他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你在说真话。”她终于说,“但你的伤口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育鹏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完之后,他补充道:“我没有打他们。我只是把那个人的手拧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邱莹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她终于说,“但你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报警。” “报警?” “对。报警。他们六个人堵你一个人,这属于寻衅滋事。” “邱莹莹,你报警,警察来了,他们早跑了。” “那你就先跑。跑不过就躲到有监控的地方。他们会怕的。” 王育鹏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先跑”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让我跑?” “对。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我以前从来不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是有目标的人,不能因为这种事把自己毁了。”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一种站在他的角度、替他考虑之后给出的建议。 “好。”他说,“下次我跑。”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拉钩。” 王育鹏愣住了:“拉钩?” “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邱莹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法律合同。 王育鹏看着那根白白嫩嫩的小拇指,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右手,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邱莹莹认真地说了那句古老的誓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王育鹏没有说话,但他勾着她手指的力度,加重了一些。 那个触感——她手指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凉一些。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舍不得松开。 但邱莹莹已经松开了,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 “好了,继续上课。今天要讲的是英语的时态。你现在对一般现在时和一般过去时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今天我们来讲现在进行时——”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 但那只勾过她小拇指的右手,一直热热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时间在紧张而充实的复习中飞快地流逝。 十二月底,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来了。 这一次,王育鹏比上次从容了很多。 他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我什么都不会”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会做的就做,不会做的就跳过,先把能拿的分拿到手。 这是他跟邱莹莹学到的第一个应试技巧。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天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花。王育鹏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看到了邱莹莹。她站在传达室的屋檐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正在低头看手机。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小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育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考完了。”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觉得比上次好。” “那就够了。” 她把手里那杯奶茶递给他:“给你的。庆祝期末考试结束。” 王育鹏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遍全身。他低头看了看杯子上贴的标签——原味奶茶,加珍珠,少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上次刘雨桐买奶茶的时候,你说了一句‘原味的挺好喝的’。你当时说的是原味。” 王育鹏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刘雨桐在教室里喝奶茶,他路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但邱莹莹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 “你记性真好。”他说,声音有些涩。 “不是记性好,”邱莹莹拉上书包的拉链,背好,“是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 雪花越飘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王育鹏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完了。”他小声说。 这一次,他说“完了”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期末考试成绩在放假前三天出来了。 邱莹莹又是年级第一。这已经是她连续第六次拿到这个名次了,大家连惊讶都懒得惊讶了。 但王育鹏的成绩,让所有人又一次惊掉了下巴。 总分:387分。 年级排名:第298名(全年级共412人)。 比期中考试提高了66分。比月考提高了100分。比第一次摸底考试提高了将近200分。 数学:68分。 语文:82分。 英语:47分。 文综:190分。 公告栏前又一次挤满了人。 “王育鹏考了387分?他不是才补了两个多月的课吗?” “数学68了!上次还52呢!提高了16分!” “文综190!我的天,他的文综比我高!”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英语也进步了,从31到47,提高了16分。” “这个人是不是开挂了?” “不是开挂,是真的在拼命。我每天晚上去图书馆都能看到他在三楼跟邱莹莹补课。风雨无阻,一天都没落下过。” 议论声中有惊讶、有佩服、也有酸溜溜的声音。 “补课有什么用?还不是靠邱莹莹?没有邱莹莹,他什么都不是。” “就是,补课老师好而已,又不是他自己厉害。” 这些声音传到王育鹏耳朵里,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离“厉害”还差得远。387分,离A大的录取线还差将近三百分。这个差距大到让他有时候觉得绝望。 但他也知道,两个多月前,他的分数是98分。 从98到387,他跨过了一条自己从来不敢想象的河流。 这条河的每一寸,都是他一步一步蹚过来的。 邱莹莹给了他方向和工具,但真正迈出每一步的,是他自己。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补课照常进行。 邱莹莹把王育鹏的各科成绩做了一个详细的分析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进步幅度和薄弱环节,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的文综提升空间最大。历史已经入门了,政治和地理还需要加强。数学要继续巩固基础,特别是函数和几何部分。英语是最大短板,假期需要重点突破。” 王育鹏听着她一条一条地分析,忽然打断了她:“邱莹莹,假期你还给我补课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寒假有二十天。按照学校的安排,高三学生的寒假只有两周,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十二。这两周里,大部分学生都会回家过年,学校会封闭,图书馆不开门。 “你想补?”她问。 “想。”王育鹏说,语气很坚定,“一天都不想浪费。” 邱莹莹想了想。 “我家在市郊,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来回太浪费时间了。” “那我去找你。”王育鹏想都没想,“你给我一个地址,我自己过去。” “你来找我?你爸妈不让你在家过年吗?” 王育鹏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家没人。”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爸……他在外面打工,过年不回来。我一个人。”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王育鹏提过他的家庭。每次聊到这个话题,他都会巧妙地绕过去,或者用一句“没什么好说的”把话题终结。 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 “那你一个人过年?”她问,声音轻了很多。 “嗯。习惯了。”王育鹏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轻松,但邱莹莹觉得,轻松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孤独。 “你来我家吧。”邱莹莹说。 王育鹏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来我家过年。我家在郊区,房子不大,但是有一间空房。我爸妈人很好,他们不会介意的。” 王育鹏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让我去你家过年?” “嗯。反正你一个人也没事做。来我家,白天我们一起复习,晚上你可以住那个空房间。我妈妈做饭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王育鹏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不用了,太麻烦你们了”,想说“我一个人可以的”,想说“我不习惯去别人家”。 但他说出口的是: “你妈妈真的做饭很好吃吗?” 邱莹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酒窝深深地陷进去,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真的。她做的红烧排骨,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那……那我去了。” “好。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邱莹莹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妈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妈,我有个同学,寒假一个人在家,能来我们家过年吗?” 不到十秒钟,妈妈就回复了。语音消息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来啊来啊!多个人热闹!你同学男的女的?” “男的。”邱莹莹打字回复。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妈妈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男的?!邱莹莹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 “妈!不是男朋友!是同学!我们年级的同学!他在补课!” “补课补到家里来了?”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来就来吧,妈妈多做两个菜。对了,他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王育鹏:“你吃什么过敏吗?” “不过敏。什么都吃。” “好。”邱莹莹回复妈妈,“他什么都吃。” “那行。你把地址发给他,让他来了直接到家。对了,他多大了?个子多高?长得帅不帅?” “妈!!” “好好好,我不问了。你这孩子,问两句就急。” 邱莹莹红着脸把手机收起来,不敢看王育鹏的眼睛。 王育鹏低头假装在看错题本,但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妈妈……挺有意思的。”他说。 “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王育鹏低下头,在错题本上画了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表情很丰富——脸红红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旁边写着一行字:“要去蓝精灵家了。” 他画完以后,把错题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但他不知道,邱莹莹已经看到了。 她看到那只脸红红的蓝精灵,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成绩分析表。 但她的耳朵,也红了。 寒假的脚步越来越近。 期末考试后的最后一周,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氛。大家都在盼着放假,盼着回家,盼着吃妈妈做的饭、睡自己的床。 王育鹏没有什么好盼的。回家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待着。那个房子空荡荡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床上的被子还是上次走的时候的样子,落了薄薄一层灰。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要去邱莹莹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不就是去同学家做客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他就是紧张。 紧张到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行李——虽然他只打算带几件换洗衣服和全部的学习资料。 紧张到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发,还特意跟理发师说“要好看一点的”。 紧张到在淘宝上买了一双新鞋,因为李闯说“去别人家做客不能穿旧鞋,不礼貌”。 李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感叹:“鹏哥,你这是去做客还是去见家长?” 王育鹏的脸黑了:“闭嘴。” “鹏哥,我跟你说,见家长一定要注意几点。第一,要有礼貌,进门先叫人,叔叔阿姨叫得甜一点。第二,要主动帮忙,不能坐着等吃。第三,要会说话,夸阿姨年轻,夸叔叔有气质。第四——” “你有完没完?”王育鹏把枕头扔过去,“你见家长的经验从哪来的?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李闯接住枕头,理直气壮地说。 王育鹏不想再理他,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行李。 但他把李闯说的那几条都记在了心里。 腊月二十八,寒假正式开始。 邱莹莹提前一天回了家。王育鹏在学校宿舍多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一个大书包,提着一个行李箱,坐上了开往市郊的公交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房,从宽阔的马路变成了窄窄的巷道。王育鹏一直看着窗外,手心全是汗。 “下一站,河口镇。”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 王育鹏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到后门。 车停了,他下了车,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 这里的空气比市区冷一些,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远处的田野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民居,有些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 王育鹏掏出手机,打开邱莹莹发来的地址,对照着门牌号一家一家地找。 “河口镇和平路56号……56号……” 他找到了。 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他。 王育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邱莹莹的。 门开了,邱莹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比在学校里多了一些居家的随意感。她看到王育鹏,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说了很多次。 “嗯。来了。”王育鹏说,声音有些紧。 “进来吧。外面冷。” 王育鹏跟着她走进了院子。橘猫从墙头跳下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然后“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欢迎光临”。 “这是你家猫?”王育鹏弯腰想摸它,橘猫灵活地躲开了。 “嗯,叫橘子。它怕生,熟了就好了。” 两个人走进客厅,王育鹏还没来得及打量屋里的布置,一个中年妇女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来了来了!你就是莹莹的同学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王育鹏站得笔直,鞠了一个躬:“阿姨好!打扰了!” 这个鞠躬的幅度大得有点夸张,像日本人在行礼。邱莹莹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用这么客气!快坐下,阿姨给你倒杯水。” 王育鹏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一杯热茶就已经塞到了他手里。 “你们先聊,阿姨去做饭。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莹莹说你什么都吃,阿姨就随便做了几个家常菜。” “谢谢阿姨!辛苦阿姨了!”王育鹏又站起来鞠了一个躬。 邱莹莹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捂住了嘴。 她在学校从来没见过王育鹏这个样子。那个在走廊上用冷眼看人、在教室里横着走路的混世魔王,现在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背挺得笔直,连腿都并拢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小声说。 “我没紧张。”王育鹏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紧张你的腿抖什么?” 王育鹏低头一看,自己的腿确实在抖。 “……冷。”他说。 邱莹莹忍着笑,去楼上拿了一条毯子下来,递给他。 “盖着。别感冒了。” 王育鹏接过毯子,盖在腿上。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邱莹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心跳又快了。 午饭很丰盛。邱莹莹的妈妈林秀兰确实做饭很好吃,红烧排骨软烂入味,清蒸鲈鱼鲜嫩多汁,蒜蓉西兰花脆嫩爽口,番茄蛋花汤酸甜开胃。 王育鹏吃了三碗米饭,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林秀兰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吃饭真香!跟莹莹完全不一样,莹莹吃饭跟数米粒似的。” “妈。”邱莹莹抗议。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看看人家,吃得多好。你跟人家学学。” 王育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扒饭,耳朵又红了。 邱莹莹的爸爸邱建国中午没回来,他在开出租车,要到晚上才收工。林秀兰解释说:“他忙,过年这几天生意好,想多赚点。你别介意啊。” “不会的阿姨。叔叔辛苦了。”王育鹏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 吃完饭后,王育鹏主动要帮忙洗碗。林秀兰不让,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但王育鹏坚持要洗,最后两个人一起洗了。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育鹏系着围裙、挽着袖子、认真地刷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妙。 在学校里,他是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惹的混世魔王。 在她家里,他是一个愿意帮忙洗碗的普通男孩。 哪一面是真的他? 她觉得,两面都是真的。 下午,邱莹莹和王育鹏在二楼的房间里复习。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是邱莹莹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 王育鹏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你从小就是学霸?”他问。 “算是吧。”邱莹莹正在整理资料,头都没抬。 “从来没有考过第二名?” “考过。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考过一次第二名。回家哭了一晚上。” 王育鹏想象了一下六岁的邱莹莹扎着羊角辫、因为考了第二名哭鼻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邱莹莹抬头瞪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从小就这么要强。” “不是要强。是……不想输。”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我爸妈没什么文化,他们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年级第一的光环下面,也有压力和负担,也有怕让父母失望的焦虑。 “你已经很厉害了。”他说,“你爸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邱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蹲在阳光里,眯着眼睛打盹。 安静而温暖。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王育鹏七点起床,邱莹莹七点半起床。两个人吃完早饭,八点准时开始学习。上午学数学和英语,下午学文综,晚上做真题和整理错题。 林秀兰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老母鸡汤……王育鹏的饭量肉眼可见地增长了,脸也比以前圆了一圈。 “阿姨,我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胖成球了。”王育鹏摸着肚子说。 “胖什么胖,你现在太瘦了。男孩子要壮一点才好看。”林秀兰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王育鹏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给了他一个“你就吃吧,反抗没用”的眼神。 他乖乖地把排骨吃了。 邱建国第一次见到王育鹏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的晚上。 那天他收工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孩坐在客厅里,正在跟邱莹莹讨论一道数学题。 “爸,这是我同学,王育鹏。”邱莹莹介绍道。 王育鹏立刻站起来,又是深深的一鞠躬:“叔叔好!” 邱建国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吧,别客气。”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王育鹏和邱莹莹继续讨论题目。男孩的头发剪得很整齐,穿着干净的卫衣和牛仔裤,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邱莹莹的眼睛,听她讲题的时候会微微侧头,表情专注而认真。 邱建国悄悄地跟林秀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秀兰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孩子不错。” 邱建国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除夕那天晚上,林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鱼、酱牛肉、白切鸡、四喜丸子、春卷、年糕……摆了满满一桌。邱建国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王育鹏倒了一杯。 “叔叔,我不会喝酒——”王育鹏想推辞。 “过年嘛,少喝点。”邱建国把酒杯推到他面前,“男人要学会喝酒。以后走上社会,应酬少不了。” 王育鹏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给了他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他端起酒杯,跟邱建国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得他直皱眉,邱建国哈哈大笑。 “第一次喝?” “嗯。”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爸,你别带坏他。”邱莹莹抗议。 “这怎么能叫带坏呢?这是社会实践。” 邱莹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王育鹏看着他们父女俩斗嘴,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除夕。 他以前过年,要么一个人在家吃泡面,要么去网吧通宵打游戏。春晚从来不看,饺子从来不吃,连“新年快乐”都没有人跟他说。 但今天,他坐在一张摆满菜的桌子前,对面是一个会给他夹菜的阿姨,旁边是一个跟他斗嘴的叔叔,斜对面是一个一边假装生气一边偷偷给他倒饮料的女生。 电视机里放着春晚,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橘猫被鞭炮声吓得钻到了沙发底下,邱莹莹趴在地上哄了半天才把它哄出来。 王育鹏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怎么了?”邱莹莹坐到他旁边,小声问。 “没什么。觉得……你家真好。”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就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那个触感,王育鹏记了很久很久。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邱建国和林秀兰去睡了。邱莹莹和王育鹏还坐在客厅里,电视上在放歌舞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新年快乐。”邱莹莹说。 “新年快乐。”王育鹏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邱莹莹,我想跟你说一件事。”王育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什么事?” “我……算了,还是等高考完再说吧。”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追问。 “好。那就等高考完再说。”她说。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天空照得亮亮的。 王育鹏看着那些烟花,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她。 (第四章完) 5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五章 裂痕 寒假过后的第一个开学日,王育鹏破天荒地没有迟到。 他背着书包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来得早——而是因为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一种微妙的样子。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不一样了。有人说是头发剪短了显得精神,有人说是长高了一点,也有人说是眼神变了。以前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漠还在,但冷漠下面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不汹涌,但能感觉到温度。 李闯是第一个发现端倪的人。 “鹏哥,你寒假到底去哪儿了?”他凑过来,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上下左右地打量着王育鹏,“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 “没去哪儿。”王育鹏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 课本的摆放顺序跟邱莹莹的一模一样——语文在最上面,数学在第二本,英语在第三本,文综在最下面。这个细节,全班只有李闯注意到了。 “你是不是去邱莹莹家了?”李闯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王育鹏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李闯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而且看你这反应,我猜对了。” “……” “鹏哥,你这一寒假,是不是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王育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闯回味了整整一天的话:“该说的还没说。但我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闯看着王育鹏低头翻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不是说他不打架、开始学习了那种变,而是更深层的、骨子里的变化。他有了方向,有了目标,有了想守护的人和事。这些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让他不再是那个随时会坠落的人。 开学第一周,一切都很平静。上课、做题、考试、讲评,日子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批量生产出来,每一天都跟前一天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变化是,邱莹莹发现王育鹏的学习态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以前他是被推着走的人,邱莹莹推一下,他动一下。现在他开始自己往前走了,甚至有时候会走在邱莹莹前面,回过头来问她:“你看这道题,我的解法对不对?”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你几乎可以听到他生长的声音,缓慢但坚定,一寸一寸地顶开头上的泥土和碎石,朝着光的方向伸出手臂。 “对了。”她说,“比标准解法还简洁。” 王育鹏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但在这些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一些东西正在暗处悄悄发酵。 开学的第二个星期,三班转来了一个新生。 这件事在高三下学期发生,本来就不太寻常。高三下学期转学,意味着要从头适应新的环境、新的老师、新的教学节奏,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但当这个新生站到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全班同学都理解了为什么她会在这种时候转学。 “大家好,我叫林晚晴,从省实验中学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她说完这句话,微微鞠了一个躬,然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会太热情让人觉得假,也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疏远。拿捏得刚刚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两秒钟,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性的掌声,而是真真切切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林晚晴确实漂亮。 不是邱莹莹那种清水出芙蓉的、安安静静的漂亮,而是一种明艳的、张扬的、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漂亮。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在日光灯下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五官精致而立体,眉弓高挑,鼻梁挺直,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不需要任何唇膏的修饰就饱满而水润。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标准的杏眼,瞳孔是浅浅的棕色,像是装了两颗琥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无辜的、让人想要保护她的神情。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淡粉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林晚晴同学的成绩非常优秀,”班主任张老师在一旁补充道,“她在省实验中学的排名一直是年级前十。因为家庭原因转学到我们学校,希望大家多多帮助她,让她尽快适应新的环境。” 年级前十。省实验中学的年级前十。 省实验中学是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高中,它的年级前十,含金量比普通高中的年级第一还要高。这样的学生转到一个普通县级中学,无异于一个职业选手空降到业余联赛里。 同学们的眼神变了。从欣赏变成了敬畏,从敬畏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复杂情绪。有人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了邱莹莹——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宝座的人。这种对视是无声的,但信息量巨大:年级第一的宝座,可能要换人了。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从林晚晴走进教室到她做完自我介绍,她的笔尖一直没有停过。 但她把同一道选择题看了四遍,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林晚晴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跟王育鹏隔了两排,斜对角。她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经过王育鹏的座位,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微小的停顿,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王育鹏注意到了,因为他刚好抬起头来——不是因为林晚晴漂亮,而是因为他听到了“省实验中学”四个字。那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之一,他想知道那所学校的学生长什么样。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几秒。 林晚晴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王育鹏没有笑。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背他的英语单词。 他不知道的是,林晚晴在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他大约两秒钟,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索的、好奇的、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猎物的神情。 这个眼神,被李闯捕捉到了。他的八卦雷达在那一刻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完了。”他在心里说,“又来了一个。” 林晚晴转学过来的第一周,就证明了自己配得上“省实验年级前十”这个标签。 第一次周测,她总分678分,比邱莹莹的682分只低了4分。 这个结果像一颗炸弹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水花。整个高三年级都在议论这件事——“林晚晴只比邱莹莹低4分”“下次考试可能就要超过邱莹莹了”“年级第一要换人了吧?” 邱莹莹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图书馆里做题。她的同桌刘雨桐气鼓鼓地坐在旁边,义愤填膺地说:“这些人有病吧?莹莹考了那么多次年级第一,就一次被人追近了4分,就开始说什么‘要换人了’?4分是差距好吗?4分!” “4分不是差距。”邱莹莹平静地说,“一场考试,状态好一点差一点,4分就出来了。” “你怎么替他们说话?”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说的是事实。”邱莹莹翻了一页卷子,“林晚晴确实很强。她的英语比我好,数学跟我差不多,语文稍微弱一点,但文综很扎实。她是一个很强的对手。” 刘雨桐看着邱莹莹波澜不惊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她知道邱莹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乎的,只是她的在乎从来不挂在脸上。她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藏在平静的外表下面,然后更加拼命地努力。 “那你打算怎么办?”刘雨桐问。 邱莹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做得更好。”她说。 于是她开始每天五点五十起床,比之前早了十分钟。她把午休时间从半小时压缩到二十分钟,把那多出来的十分钟用来做英语理解。她在晚自习结束后多留十五分钟,把当天的错题全部整理完毕才回宿舍。 她把这一切做得不动声色,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改变。但王育鹏注意到了。 那天补课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在跟那个转学生较劲?” 邱莹莹手里的笔没停:“没有。” “你骗人。你最近黑眼圈都出来了。” 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有吗?” “有。而且你最近做题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但准确率没有下降。说明你在逼自己提速。”王育鹏看着她,“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你以前只跟自己比,不跟别人比。现在你在跟林晚晴比。” 邱莹莹放下了笔。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是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在跟她比。不是因为我想比,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拿我跟她比。”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那种被人架在一个位置上、不能下来、不能输、不能示弱的累。 “邱莹莹,你看着我。”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是年级第一。”王育鹏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努力、最厉害的人。没有人能取代你。就算下次考试她超过了你,你在我心里还是第一。永远都是。” 邱莹莹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动听,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安慰人,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声音有些涩。 “跟你学的。”王育鹏咧嘴笑了笑,“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看题,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题。 “别废话了。把这题做了。” “是,邱老师。”王育鹏接过笔,低头开始做题。 但他做题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因为他注意到,邱莹莹的耳朵红了。 转学过来的第二周,林晚晴开始主动接近王育鹏。 第一次是在食堂。王育鹏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林晚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端着餐盘,微微歪着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这儿有人吗?” 王育鹏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我坐这儿了。谢谢。” 她坐到了王育鹏对面,把自己的餐盘放好,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饭。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的,用纸巾擦嘴的时候会微微侧头,露出白皙的脖颈。 王育鹏没有看她。他低头吃自己的饭,吃得很专心,吃完以后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林晚晴叫住了他。 王育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王育鹏吧?我听说了你的事。从年级倒数第一进步到三百多分,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你很厉害。” 王育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谢谢。”他说,然后走了。 林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那种探索的意味更浓了。 第二次是在走廊上。王育鹏在背书——是邱莹莹要求的,每天早读前要把前一天背的二十个单词复习一遍。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 “你这个记忆方法挺有意思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育鹏抬起头,看到林晚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把单词跟中文意思连在一起记,虽然不太规范,但对初学者来说很有效。”她说,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而是真诚的兴趣,“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王育鹏说。 “你挺有天赋的。”林晚晴说,“很多人学英语最大的障碍不是记忆力,而是不敢用自己的方法。你没有被传统教学法束缚过,反而更容易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路径。” 王育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如果要提高英语,我可以帮你。”林晚晴说,语气很自然,“我的英语还可以,高考模拟考过一百四十多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天抽半小时给你讲讲语法和技巧。” 王育鹏沉默了一下。 “不用了。我有人教了。” “是邱莹莹吗?”林晚晴问,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好奇。 “嗯。” “她是个很好的老师。”林晚晴点点头,“她的学习方法很扎实,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英语不是她的最强项,她的强项是数学和文综。如果你需要英语方面的帮助,我真的可以——” “我说了不用。”王育鹏的声音冷了一些,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坚决。 林晚晴没有再坚持。她笑了笑,说了一句“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然后转身走了。 王育鹏看着她走远,皱了皱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她的笑容、她的语气、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他不信任太完美的人。 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信任。 第三次,是林晚晴主动找王育鹏借笔记。 “不好意思,我上周的数学课笔记没记全,可以借你的看看吗?”她站在王育鹏的课桌前,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王育鹏的数学笔记是邱莹莹帮他整理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他把笔记本递给她,什么话都没说。 林晚晴翻开笔记本,看到那些工整的字迹和详细的解题步骤,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你写的?” “不是。是帮我补课的人写的。” “邱莹莹?” “嗯。” “她的字真好看。”林晚晴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页的角落上,那里画着一只蓝精灵,旁边写着一行字:“负负得正。记住。” 林晚晴盯着那只蓝精灵看了两秒钟,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还给你。谢谢你。”她把笔记本还给王育鹏,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变了那么一瞬。 那一瞬太快了,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李闯注意到了。 他说不上来林晚晴那个眼神里装的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那个眼神不是对一个笔记本的欣赏,而是对某种她发现了的东西的确认。 就像侦探在案发现场找到了第一块拼图。 林晚晴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王育鹏的生活里。 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刻意的。她会在图书馆里“偶遇”王育鹏,会在走廊上“碰巧”跟他一起走,会在食堂里“恰好”坐到他旁边的位置。每一次偶遇都顺理成章,都合情合理,都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 但偶遇的次数太多了,多到王育鹏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是不是在跟踪你?”李闯私下里问王育鹏。 “不知道。”王育鹏皱着眉头,“但你说得对,太频繁了。” “鹏哥,我跟你说,这个林晚晴不简单。”李闯压低声音,“你知道她为什么转学吗?” “不知道。” “我打听了一下。她家在省城,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是大学教授。她在省实验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老师说是因为‘家庭原因’,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谁都不知道。” 王育鹏沉默了一下。“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她现在盯上你了!”李闯急了,“你没发现吗?她对别人都客客气气的,保持着距离,唯独对你特别主动。借笔记、问问题、偶遇,这些套路我在电视剧里见多了——” “你少看电视剧。” “鹏哥,我说正经的!”李闯难得地认真了起来,“你现在跟邱莹莹好不容易有了进展,不能让别人搅和了。” 王育鹏听到“邱莹莹”三个字,表情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得柔和了一些,像冰块放在温水里,表面的棱角慢慢被磨平了。 “不会的。”他说,“没人能搅和。” 但他不知道,有些裂痕是从内部开始产生的,不需要任何人从外面去撬。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 那天下午没有课,是自习时间。邱莹莹按照惯例去图书馆占位置,但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发现王育鹏还没有到。这不太寻常——王育鹏自从寒假回来后,每天都会比邱莹莹早到至少五分钟,把两个人的水杯接满热水,在邱莹莹的杯盖上贴一张写有当日水温的便利贴。 今天他迟到了。不是一两分钟,而是整整二十分钟。 邱莹莹给他发了微信:“你在哪儿?” 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王育鹏?” 依然没有回复。 邱莹莹放下手机,试图集中注意力做题,但她的眼睛在同一个公式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拿起手机,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邱莹莹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担心——至少她告诉自己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模模糊糊的不安。像一只蚂蚁在心里爬来爬去,不痛不痒,但让人坐立不安。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图书馆。 她先去了三班教室。教室里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打牌,看到她进来,都露出了“你怎么来了”的表情。 “王育鹏在吗?”她问。 “鹏哥?他下午没来上课。好像被人叫走了。” “谁叫走的?” “不知道。是个女的。”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女的?” “不认识。不是我们学校的。穿着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戴了个大墨镜,看起来不像学生。” 邱莹莹道了谢,转身走出教室。她站在走廊上,脑子里飞速运转。不是本校的,穿着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戴墨镜。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你在哪儿?”邱莹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在外面。有点事。”王育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什么事?” “……回来再跟你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先自己学吧。” 电话挂断了。 邱莹莹站在走廊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保持着通话结束后的姿势。风吹过来,带着三月特有的那种乍暖还寒的冷意,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侧飘动。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她把手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图书馆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站在操场边,看着空荡荡的跑道,看着远处篮球场上几个打球的男生,看着天边慢慢下沉的太阳。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没有想过的问题——在认识王育鹏之前,她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早晨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上课,做题,吃饭,做题,上课,吃饭,做题,睡觉。每天都一样,每星期都一样,每个月都一样。生活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每一个方块里都填满了知识点和习题。不拥挤,也不空虚。不快乐,也不难过。 她以为那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安静,规律,可控。像她桌面上的课本一样,按照科目和大小排列整齐,不会多出一本,也不会少了一册。 然后王育鹏出现了。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她从未见过的浪花。他带来了混乱、麻烦、意料之外的各种状况,也带来了她从不知道的东西——心跳加速的感觉,被人记住说过的话的感动,在酸菜鱼馆里被问到“好吃吗”时那种被在意的温暖。 她开始习惯每天晚上六点半的补课,习惯在图书馆的靠窗座位上看到他推门而入的身影,习惯听到他用那种闷闷的鼻音叫她“蓝精灵”,习惯在睡前跟他互道晚安。 她把他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确认明天的补课内容”,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只是想再看一遍他说的那些话——“你不是不用感叹号吗?”“特殊情况。”“什么特殊情况?”“你考了五十二分的特殊情况。” 她把这些聊天记录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设了密码。 她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做了什么。但今天,此时此刻,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她不知道王育鹏在外面跟谁在一起,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挂断电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奇怪。 她只知道,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自己站在这里、对着落日、为一个男生心神不宁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挺直了腰背,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图书馆。她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找到刚才停下的那道题,重新开始读题。 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她做了两套数学卷子,背了三十个英语单词,整理了一周的错题。她把每一分钟都填得满满的,不留任何空隙让别的念头钻进来。 晚上八点半,王育鹏还没有来。 邱莹莹收拾好东西,把王育鹏水杯里已经凉透了的水倒掉,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她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 王育鹏发来一条消息:“回来了。对不起。明天再跟你解释。”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按下发送键之后,又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没事吧?”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去哪儿了?”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有点担心你。”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包含了太多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是星期六,补课照常进行。 王育鹏比平时来得早。邱莹莹到图书馆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像是在预习。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课本还翻在昨天的那一页,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 他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但什么都没做。 邱莹莹走过去,坐到他对面,把书包放下,拿出资料。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邱莹莹。”王育鹏先开口了。 “嗯。” “昨天的事,我跟你解释。” “好。” 王育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邱莹莹注意到他昨天换了新纱布的右手上又添了一道新的擦伤,不深,但很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来找我的人是我妈。”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跟我爸离婚,改嫁到了省城。这十几年她从来没有找过我。昨天她突然来了,说要见我。” 王育鹏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她找你干嘛?”邱莹莹问。 “她想让我去省城读书。她现在的丈夫有关系,能把我弄进省实验中学。”王育鹏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说留在这个学校没前途,说我的成绩再努力也考不上好大学,说她要为我的人生负责。”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了。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有人教我,有人……有人管我。我不需要去省城。” “她同意了吗?” “没有。她说她不会放弃的。她说她亏欠了我十几年,现在要补偿我。” 王育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像一个被关在门外多年的孩子,忽然有人拿着钥匙来找他,说“开门吧,我回来了”。他想开门,但又怕门开了以后,那个人会再一次转身离开。 “你会去吗?”邱莹莹问。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让我去吗?”他反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不想”,但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说出口之前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你的人生,”她最终说,“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王育鹏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课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曾经是他最厌恶的东西,现在是他每天都要面对的朋友。它们不会背叛他,不会离开他,不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消失不见。 “我不去。”他说,声音很坚定,“我哪儿都不去。” 邱莹莹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继续上课。今天要讲的是地理的洋流分布图。” 王育鹏看着她翻开课本、拿起红笔、在洋流分布图上标注暖流和寒流的认真模样,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这里有他想留在这里的全部理由。 但王育鹏的妈妈没有放弃。 之后的几天,她每天都会出现在学校门口。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晚上放学后。她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戴着墨镜,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王育鹏每次都绕开她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见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见了她该说什么。他恨了她十几年,恨她不要他,恨她在他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现在她回来了,带着愧疚和补偿,带着一个可以改变他人生的机会。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他恨了十几年的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心里那种矛盾的、既想靠近又想推开的复杂感情。 他开始变得烦躁。补课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做题的正确率下降了,错题本上蓝精灵的表情也变了——从之前坚定的、充满希望的表情,变成了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的样子。 邱莹莹注意到了这一切,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把每天的水温从五十五度降到了五十度,在便利贴上多加了一行字:“今天降温,多穿点。” 王育鹏看着那行字,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自己的错题本上,看了很久。 但有一件事,王育鹏没有告诉邱莹莹。 他妈来找他的那一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晚晴的妈妈,是王育鹏妈妈现在的闺蜜。 这个消息是王育鹏偶然间听到的。那天他在校门口被他妈妈拦住,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僵持了十几分钟。他妈妈说了很多话,大部分他都没听进去,但有一句他听得清清楚楚——“晚晴的妈妈很关心你,她说你在学校的情况她都了解。她说你最近进步很大,夸你是个好孩子。” 晚晴。林晚晴。 王育鹏的大脑在那一刻飞速运转。林晚晴转学过来的时间点,跟他妈妈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几乎是重合的。林晚晴对他的主动接近,那些借笔记、问问题、偶遇,都有了新的解释。 他的脸色变了。 “你跟林晚晴的妈妈说了什么?”他问。 他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跟她有什么关系?” “晚晴的妈妈是省实验中学的老师,她想帮你——” “我不需要她帮。你走吧。”王育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门,留他妈妈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王育鹏走进校门之后没有回教室。他站在操场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愤怒。 是一种被人从暗处窥视的感觉。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每一步都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但忽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走的路、迈的步子、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有人在暗处看着他,算计着他,试图把他推向一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 而这个人,就坐在离他不到二十米远的教室里。 王育鹏深吸了几口气,把那团火压了下去。他掏出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补课照常。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邱莹莹秒回了:“好。” 晚上六点半,图书馆三楼。 王育鹏到的时候,邱莹莹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王育鹏走到她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 “这是什么?”邱莹莹问。 “你看看。” 邱莹莹打开那张纸,是一封信。不是王育鹏写的,是他妈妈写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写一封至关重要的情书。 信的大意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想弥补你,妈妈有能力送你去更好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留在这个学校没有前途,你的成绩在省实验只能算中等偏下,在这里也许能考上本科,但去省实验,你有机会冲刺一本甚至更好的大学。妈妈不是要逼你离开,妈妈只是想让你有更好的选择。请你认真考虑。 邱莹莹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在犹豫。”她终于说。 王育鹏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我妈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因为她说得对。留在这里,我最好的结果就是考个普通本科。去省实验,也许我真的能冲刺更好的学校。但——” 他又停住了。 “但什么?” “但我来这里,是因为你。”王育鹏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从第一天给我补课开始,就没有放弃过我。我考98分的时候你没有放弃,我打架的时候你没有放弃,所有人都在说我不行的时候你没有放弃。如果我去省实验,那这一切算什么?你为我付出的那些时间,算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王育鹏,”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去不去省实验,跟我为你付出的时间没有关系。那些时间已经过去了,它们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变得没有意义。” “但我——” “但是你听我说完。”邱莹莹打断了他,“你去省实验,意味着你要离开这里,离开你的老师、你的同学、你熟悉的环境。你会在那里遇到更强的对手、更难的学习内容、更大的压力。这些你都不怕,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怕压力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也会离开我。”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我不会每周给你补课了,”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我不能每天都看到你的错题本,不能每天都给你在水杯上贴便利贴,不能在你打架以后给你上药。你会在省实验遇到新的朋友、新的老师,也许还会有新的人给你补课——” “不会的。”王育鹏打断了她,“不会有别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人能取代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 “王育鹏,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留下来。”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选择去省实验,我不会拦你。但你做好了这个决定的准备吗?你做好了一个人去面对一切的准备吗?” 王育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他没有做好准备。 他以为他什么都能扛——打架受伤能扛,被人骂能扛,一个人过年能扛。但想到要离开邱莹莹,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扛不了。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终于说。 “好。”邱莹莹说,“但你得快点。高三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晚上的补课,两个人都心不在焉。邱莹莹讲了三道数学题,王育鹏一道都没听懂。邱莹莹也不生气,把题又讲了一遍,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当天晚上回到宿舍,邱莹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很久很久没有动。 手机震动了。是王育鹏发来的消息:“如果我去了省实验,你还会理我吗?”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她打字回复:“你又不是去了外太空。” “那你会给我发消息吗?” “会。” “你会接我电话吗?” “会。” “你会在我考砸了的时候跟我说‘你不笨’吗?”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 “会。”她打字,“但你不会考砸的。你去了省实验,会比现在更努力。因为你是王育鹏。”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王育鹏发来了一段语音。邱莹莹点开,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来,沙哑的,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邱莹莹,我不想走。但我怕我做错了决定。” 邱莹莹听完这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你不会做错的。”她无声地说,“不管你选什么,都不会错。”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发出去。 她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育鹏每天都在挣扎。 他妈妈每天来学校门口等他,不再说那些劝他去省实验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等他放学经过的时候,把手里的饭盒递给他。饭盒里装着她亲手做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可乐鸡翅,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她居然还记得他爱吃什么。 王育鹏接过饭盒,没有说话。他回到宿舍,打开饭盒,一个人吃完了所有的菜。味道是对的——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饭盒里,混着糖醋鱼的汤汁,咸咸的、酸酸的、甜甜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女人,忽然带着饭盒和愧疚回来,他就应该感激涕零地接受吗?她走的时候他才五岁,他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现在他十八岁了,她已经是一个陌生人。 但她做的菜,味道是对的。 他的味蕾替他的心脏做出了回应,这让他的心脏更加混乱。 在学校里,林晚晴依然时不时地出现在他身边。但王育鹏开始刻意避开她。她借笔记,他说“不借”。她问问题,他说“去问老师”。她在走廊上等他,他绕路走。 林晚晴没有表现出任何受伤或生气的样子。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好吧”,然后转身走了。 但那天晚上,李闯在宿舍里告诉王育鹏一件事—— “鹏哥,我今天听到林晚晴跟别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王育鹏不去省实验,会后悔一辈子。’” 王育鹏的拳头攥紧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现在的成绩在省实验只能排到中下游,但只要有合适的环境和指导,你能冲到上游。她说你的潜力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大。她说她妈妈从来没有夸过任何一个学生,唯独夸了你。她说——” “够了。”王育鹏打断了他。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声音——他妈妈的声音、林晚晴的声音、邱莹莹的声音。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拿起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没想到,邱莹莹秒回了:“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王育鹏盯着这两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也在想你。”他打字,手指微微发抖。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邱莹莹发来一条消息:“王育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永远有地方可以回来。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王育鹏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了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记得最后睡着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邱莹莹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他看了无数遍,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第五章完) 6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六章 选择 王育鹏整整三天没有去上晚自习。三天的晚自习,他都没有出现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 邱莹莹每天都准时到,把两个人的水杯接满热水,在王育鹏的杯盖上贴上便利贴——“今日水温55℃,小心烫”。然后把当天要讲的资料摆在桌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做题。 她做得很认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图书馆的管理员赵阿姨注意到了,那个每天跟她一起学习的男孩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出现了。 赵阿姨没有问。她只是每天经过邱莹莹的桌子时,多看她一眼。 第一天,邱莹莹等到七点半。她把资料收好,水杯里的水倒掉,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离开的时候,她的步伐比平时快。 第二天,她等到八点。她把当天准备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任何内容,然后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离开。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第三天,她一直等到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赵阿姨走过来,轻声说:“同学,闭馆了。”邱莹莹抬起头,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眼神有些涣散。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收拾东西——笔袋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水杯盖子拧了三遍才拧紧,书包背带调整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 赵阿姨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邱莹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得她毛衣的领口灌满了凉意。她紧了紧衣领,加快了脚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王育鹏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右手上还缠着纱布——已经是三天前邱莹莹换的那一层了,纱布边缘已经卷了起来,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 他在等她。 邱莹莹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王育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字。不是他妈妈写的那种娟秀工整的字迹,而是王育鹏自己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的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戳出了小小的洞。 信的内容很短: “邱莹莹,我想了三天,我想明白了。我不去省实验。不是因为那里不好,是因为这里有我放不下的东西。我妈说她要补偿我,但她不明白,我这十八年缺的不是一个好学校,不是一份好前途。我缺的是有人在我考了六十一分的时候跟我说‘你真棒’,不是‘你怎么才考这么点’。我缺的是有人在我打架受伤的时候给我上药,不是骂我‘你怎么又闯祸了’。我缺的是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这些东西,我妈没有给我。但你给了。你给了我六十一分的肯定,你给了我伤口上的碘伏和纱布,你给了我在你家过年的那张沙发和那碗红烧排骨。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所以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跟你一起考大学。就算考不上A大,我也要考一个离A大最近的学校。近到我想见你的时候,坐公交车就能到。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邱莹莹看完这封信,把它折好,攥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王育鹏。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被风吹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原谅的小孩,又像一个做出了人生最重要决定的男人。 “你这三天没来补课,就是在想这个?”邱莹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嗯。” “你想了三天,就写了这么几个字?”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天没来,我准备的资料全都白费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等到闭馆,水倒了一杯又一杯,就等你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要看手机八百遍,就怕错过你的消息?” 邱莹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带着哭腔的颤抖。 王育鹏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邱莹莹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里,邱莹莹永远是那个波澜不惊的学霸女神,天塌下来她都会先把卷子做完再考虑怎么跑。她不会生气,不会着急,不会在走廊上跟任何人大声说话。她的情绪管理能力好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没有情绪。 但现在,她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这三天有多担心你?” 王育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不应该不回你消息。我不应该让你担心。” “你答应了每天给我发消息的。”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说了你会。” “我知道。我食言了。” “你说过你不食言的。” “我知道。我错了。”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诚恳到近乎卑微的表情,忽然觉得他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耷拉着耳朵,尾巴夹在腿中间,小心翼翼地靠近主人,等着被原谅。 她想多生一会儿气。她真的想。 但她的嘴角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往上翘了。 “你信上写的,‘近到我想见你的时候,坐公交车就能到’,”她说,“省实验坐公交车也能到啊。省实验离这儿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省实验的公交车是跨城的。我要找你的话,得先坐公交再换地铁再坐公交,三个小时都不一定能到。” “……你查过了?” “查过了。”王育鹏说得理所当然,“我把每条路线都查了一遍。最快的也要两个半小时。我不想离你那么远。” 邱莹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离我多远?” 王育鹏想了想,伸出了自己的手。他把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张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这么远。”他说。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还有一些细碎的、新旧交叠的伤痕。那只手很大,大到可以把她的整个拳头包住。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 但她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微凉。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的手该换药了。”邱莹莹终于说。 “嗯。” “纱布都卷边了。” “嗯。” “你自己不会换吗?” “不会。”王育鹏说得理直气壮,“我只会打架,不会上药。” 邱莹莹看着他那张明明在耍赖却装得很无辜的脸,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在王育鹏泛红的眼眶里,那个笑容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明天补课的时候我给你换。”她说。 “明天你还给我补课?” “不然呢?你以为你三天不来,我就罢工了?” “我以为你生气了,不理我了。” “我是生气了。” “那你还给我补课?”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地说:“生气归生气。补课归补课。这是两码事。” 王育鹏看着她转身走向宿舍楼大门的背影,那件白色的毛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低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邱莹莹!”他喊了一声。 邱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信上写的那句话——‘我缺的是有人在我考了六十一分的时候跟我说“你真棒”’——你什么时候考过六十一分?”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全部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两条缝,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小学三年级。数学。”他说,“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考及格。没有人跟我说‘你真棒’。你是第一个。”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王育鹏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直到三楼靠窗的那个房间亮起了灯。 他掏出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不知道是在换衣服还是在收拾东西。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转身朝男生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的灯还亮着。 他笑了,笑得很傻,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育鹏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是“不去省实验”,而是——既然选择了留下来,就要对得起这个选择。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强度投入学习。 每天五点四十起床,比邱莹莹还早十分钟。他跑到操场边的路灯下背单词,声音大到扰民,被早起锻炼的体育老师骂了三次,但他第二天还是去,声音只比前一天小了一点点。 他开始主动找各科老师问问题。以前他连办公室的门都不愿意靠近,现在他每天至少去一次。数学老师被他问得头秃——不是因为他的问题太简单,而是因为他的问题太多了。一道题他能问出七八个“为什么”,每一个“为什么”都追根究底,问到数学老师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这个知识点。 他开始自己做模拟卷。以前他做题全靠邱莹莹布置,布置一道做一道,布置十道做十道,从来不多做也从来不少做。现在他开始自己找题做,从网上找,从同学那里借,从办公室的资料堆里翻。他的课桌从“空空荡荡像被洗劫过”变成了“堆满了各种资料和试卷”,连抽屉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李闯看着他的变化,感叹道:“鹏哥,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学习的吗?” 王育鹏头都没抬,手里的笔飞速地在草稿纸上划动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有想去的远方。” 李闯看着他埋头做题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做题时专注的表情,熟悉的是他眼睛里那团暗火——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以前它烧在打架斗殴上,现在它烧在了解开一道道数学题上。 火还是那团火,只是燃烧的方式变了。 邱莹莹也注意到了王育鹏的变化。她发现他不再需要她催着做题了,不再需要她把每一道题的步骤都拆解成最简单的单元。他开始自己思考,自己推导,自己寻找解题的路径。有时候他走的路绕了远,有时候他踩进了坑里,但他在往前走。这是最重要的。 “你这道题的解法比我的简洁。”邱莹莹看着王育鹏草稿纸上的一道几何题,有些意外,“你怎么想到的?” 王育鹏挠了挠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想的。用辅助线把三角形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然后分别算面积,再倒推边长。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对的。而且比标准解法少了两步。” “真的?”王育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真的。”邱莹莹看着他,认真地加了一句,“你很厉害。”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题。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 三月中旬,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林晚晴来找邱莹莹了。 那天中午,邱莹莹一个人在教室里做英语。刘雨桐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声音。 门被敲了两下。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林晚晴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邱莹莹,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林晚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邱莹莹放下笔,坐直了身体。“请进。” 林晚晴走进教室,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优雅而从容。她看邱莹莹的眼神不是敌对,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探究的审视。 “我找你,是想跟你说王育鹏的事。”林晚晴开门见山。 邱莹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 “你知道我妈认识王育鹏的妈妈吗?” “知道。” “你知道我妈一直在劝王育鹏转学到省实验吗?” “知道。” “你知道省实验能给他的资源和机会,是这个学校给不了的吗?”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王育鹏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选择留下来。” “我知道他选择了留下来。”林晚晴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我来找你,不是想说服你劝他去省实验。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自己对王育鹏来说,是什么?” 邱莹莹看着林晚晴,没有说话。 “我观察你们很久了。”林晚晴说,“你们的相处方式很有意思。你教他学习,他听你的话。你让他往东他不往西,你让他做题他不打架。在外人看来,你驯服了一头野兽。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种关系能维持多久?” “你到底想说什么?”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攥紧了校服的衣角。 “我想说的是——王育鹏的潜力比你以为的还要大。他不是只能考三百分的学生,他的上限远不止于此。但他现在所有的动力都来自于你。你夸他一句,他能高兴一整天。你生他的气,他能消沉好几天。他的情绪完全被你牵着走,他的努力完全是为了让你满意。” 林晚晴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这不健康,邱莹莹。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全部价值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他永远都不会真正长大。他需要找到自己的动力,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自己。否则,等高考结束了,等你去了A大,等他去了一个离你坐公交车就能到的普通大学,那时候他怎么办?他还会继续努力吗?还是因为没有你在身边,他就重新变回以前的那个王育鹏?” 教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风偶尔吹动树枝的声音。 邱莹莹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王育鹏说过的那些话——“我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她一直以为这些话意味着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他说的“成为你这样的人”,是真的想成为她自己,还是只是想成为“邱莹莹喜欢的那种人”?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邱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因为我妈妈很喜欢王育鹏。她说他是她见过的学生里最有潜力的一个。她不想看到他的潜力被浪费掉。”林晚晴站起来,背起书包,“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打击你,也不是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清楚这些问题。因为你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大到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邱莹莹一眼。 “还有,我转学过来不是因为王育鹏。是因为我爸妈离婚了,我妈调到这边工作,我跟着她过来的。我来找你说话,跟我妈跟王育鹏妈妈的关系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走了。 邱莹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那篇做到一半的英语。她盯着文章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一个都看不进去。 林晚晴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王育鹏所有的改变,确实都跟她有关。他是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学习的,是在她的肯定中建立自信的,是在她的陪伴下找到方向的。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如果他去了一个没有邱莹莹的地方呢? 她不知道答案。这个“不知道”让她感到害怕。 那天晚上的补课,邱莹莹明显心不在焉。 她讲错了一道题的答案,被王育鹏指出来了。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解题过程,发现确实写错了。 “你没事吧?”王育鹏皱着眉头看她,“你今天不太对劲。”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在骗我。”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自己骗不过去。 “林晚晴今天来找我了。”她说。 王育鹏的表情立刻变了。“她找你干嘛?” “她说了一些话。关于你的。” “什么话?”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林晚晴的话转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那些让她整晚心神不宁的问题。 王育鹏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他问。 “我不知道。”邱莹莹如实说,“但她提出了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努力吗?”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邱莹莹,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基督山伯爵》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那本书。“记得。” “书里的主角在监狱里遇到了法利亚神父。神父教了他很多东西——语言、历史、数学、哲学。他学这些东西最开始是为了越狱,为了复仇。但学着学着,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学习本身。知识本身就有力量,不需要任何附加的理由。” 王育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 “你对我来说,就是法利亚神父。是你让我知道学习是怎么回事,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学会东西,是你让我知道知识本身是很有趣的。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任何人。就是因为它本身很有趣。”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推到邱莹莹面前。 那是一道他自己找来的数学题——不是邱莹莹布置的,不是老师布置的,是他自己从网上下载的、超出目前教学进度的拓展题。他已经做了两页的推导,虽然有些地方是错的,但能看出来他在很认真地思考,在尝试用自己的方法去接近答案。 “这道题你还没教我。”王育鹏说,“是我自己找来做的。因为我觉得有意思。我想看看我能不能用自己的方法做出来。” 邱莹莹看着那两页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看着那些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符号都写得认认真真的公式,看着草稿纸边缘画的那只表情坚定的蓝精灵——蓝精灵的旁边写着一行字:“我可以的。”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做出来了。”她说,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最后一步卡住了。我不知道怎么往下推。”王育鹏挠了挠头,“但我会继续想的。就算你不教我,我自己也能想办法。” “你不会的。” “什么?” “你不会自己想办法的。你遇到了不会的题,肯定会来问我。” “……被你说中了。”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带着眼泪,狼狈极了,但也真实极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那道题,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王育鹏假装没有看到。 “林晚晴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王育鹏说,“我的动力最开始确实来自于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想变成你这样。但后来不一样了。后来我发现,学习这件事本身就很迷人。当你解开一道想了很久的题,那种感觉——那种‘我做到了’的感觉——比打赢一架爽多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不要担心。”王育鹏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会继续努力。不是为了让你满意,是为了让我自己满意。但你放心——” 他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你不会不在的。因为我会一直跟着你。你说过的,我考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我说的是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邱莹莹纠正他。 “一样。” “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王育鹏!”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你说得对,你说的都对。”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她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那道拓展题上。 “这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第三步的变换用错了公式。你看这里,应该是用余弦定理,不是正弦定理。” “哦……所以这里应该是a2=b2+c2-2bc·cosA?” “对。” “那我重新推一遍。” 王育鹏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重新开始推导。他的笔速比以前快了很多,思路也比以前清晰了很多,但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在纸上乱爬。 邱莹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着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着他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思考几秒钟然后又继续往下写。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王育鹏。” “嗯?” “你小学三年级考六十一分的那次,是谁给你判的卷子?” 王育鹏的笔顿了一下。“数学老师。姓赵,一个戴眼镜的胖老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王育鹏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王育鹏,你这次及格了,不错。但你还能考得更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也没及格过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不错’就是我能够得到的最好的评价了。‘不错’以上,是给别人的。不是给我的。”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我觉得,我可以得到更多。”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只是‘不错’。我可以得到‘很好’,可以得到‘优秀’,可以得到‘厉害’。因为我得到了‘你真棒’。” 他说“你真棒”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她。但那句“你真棒”,不是她说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因为她说过的那些“你真棒”,已经被他内化了——变成了他自己心里的声音,不需要她再说,他自己就能告诉自己。 这是林晚晴没有想到的,也是邱莹莹自己没有想到的。 王育鹏已经不需要她来告诉他“你可以”了。 他自己就知道了。 三月下旬,王育鹏的妈妈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门口。 那是星期五的傍晚,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王育鹏从校门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梧桐树下的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但这次没有戴墨镜。她的脸上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表情,像是已经接受了某个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王育鹏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妈。”他说。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叫她“妈”。以前他叫她“你”,叫“那个人”,叫“我不要见的那个人”。但今天,他叫了她“妈”。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来跟你说一声,”王育鹏的声音有些涩,但他还是说了下去,“我不去省实验了。我已经决定了。不会改了。” 他妈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晚晴妈妈告诉我了。” “但我谢谢你想帮我。”王育鹏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这十八年,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你现在突然出现,说要弥补我,我不知道怎么接受。我不是不想要一个妈妈。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离开了十八年又突然回来的人。” 他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梧桐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慢慢来。”王育鹏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你想来看我,随时都可以。但是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别逼我离开我想留的地方。” 他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捂住了嘴,把哭声压了回去。 “这个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王育鹏,“这个月的零花钱。你一个人在学校的,要好好吃饭。别省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王育鹏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的。 “你不用给我这么多——” “拿着。”他妈妈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妈妈亏欠你的太多了。这点钱不算什么。” 王育鹏没有再推辞。他把信封塞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了他妈妈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个触感——他妈妈身上的温度、她羽绒服的柔软质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他说,“你早点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好。你……你好好学习。别太累了。” “知道了。” 王育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 他妈妈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她笑了。 王育鹏回到学校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的灯还亮着。他走上去,看到邱莹莹还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正在用红笔批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低马尾的碎发散落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没有注意到他。她把一道题批完,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育鹏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的座位上。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今天晚上不补课了。” “我来拿今天的作业。”王育鹏说,“今天讲什么了?” “数学。导数。你错过了最重要的部分。” “那你明天再给我讲一遍。” “你自己看笔记。”邱莹莹把她的笔记本推过来,“我记了详细的步骤。你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明天我重点讲。” 王育鹏翻开笔记本,看到那一页页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看到那些用红笔标注的重点和蓝色笔写的易错提示,看到角落里画的一只小小的蓝精灵——蓝精灵的旁边写着一行字:“王育鹏,加油。你可以的。”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在我笔记本上画蓝精灵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嗯。怕你觉得学习太苦了。加点甜。” “你每次觉得我学得太苦了,就在我笔记本上画蓝精灵?” “差不多吧。每一页都有。” 王育鹏飞快地翻了一遍邱莹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找。果然,每一页的角落里都有一只蓝精灵。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的在做题,有的在睡觉。形态各异,表情丰富,但每一只蓝精灵旁边都有一句加油的话——“不着急,慢慢来。”“这道题你做过类似的,想想看。”“错了没关系,再来一次。”“你已经很棒了。”“我在呢。” 他在。每一只蓝精灵都在。 王育鹏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笔记本的封面里。 “邱莹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笔记本的缝隙里透出来。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邱莹莹的笔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图书馆里的安静几乎吞没。 但王育鹏听到了。 他听到了,并且把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 那天晚上,王育鹏破天荒地没有在补课结束后立刻走。他坐在座位上,把邱莹莹今天讲的导数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不懂的地方用荧光笔标出来,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疑问。邱莹莹耐心地一一解答,不厌其烦。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两次。 第一次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 第二次响的时候,赵阿姨不得不亲自走过来,敲了敲他们的桌子。 “同学们,闭馆了。明天再来吧。” 两个人抬起头,发现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赵阿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表情既无奈又好笑。 “你们俩天天学到这么晚,不累吗?”她问。 “不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说完之后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赵阿姨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了图书馆。三月的夜晚还是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邱莹莹。”王育鹏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 “为什么特别?” 王育鹏想了想。 “因为今天我跟我妈说了话。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好好地说了一次话。我叫她妈了。十几年第一次。”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东西的平静。 “我觉得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叫妈妈的感觉。” 王育鹏沉默了很久。 “像下雨天喝了一口热水。”他终于说,“外面很冷,但喝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暖了。”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不是握,不是拍,只是碰了一下。指尖在他的校服袖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缩了回去。 那个触感,王育鹏记了很久很久。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青色。春天真的来了,虽然夜晚的风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里已经带着一种温柔的、即将回暖的预兆。 “明天见。”邱莹莹说。 “明天见。”王育鹏说。 邱莹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王育鹏还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赶紧缩回头,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快步走上楼梯,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刘雨桐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看到她进来,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困死了。” “你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我不是等你。我是怕你被坏人抓走了。” “学校里哪来的坏人?” “有啊。王育鹏不就是吗?” 邱莹莹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刘雨桐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表情意味深长,“但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好人看普通同学的眼神。”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把鞋放到床下,换上拖鞋,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水房。 在水房的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试图把那些红色冲掉。但洗完以后,脸更红了。 “完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傻,傻到她自己都不想承认。 她端着洗漱用品回到宿舍,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震动了。是王育鹏发来的消息:“晚安。今天的蓝精灵很可爱。” “哪只?”她回复。 “所有。” 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晚安。”她打字。 “晚安。”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全是王育鹏的脸——他低头做题的样子,他抬起头笑着露出小虎牙的样子,他在路灯下说“像下雨天喝了一口热水”的时候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他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三楼窗户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枕头里,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豆浆还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包子装在塑料袋里,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女生系的。 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的早餐。多吃点。你太瘦了。——王育鹏” 邱莹莹看着这张便利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夹在昨天那页笔记的旁边——那页笔记的角落里画着一只蓝精灵,蓝精灵旁边写着一行字:“王育鹏,加油。你可以的。” 便利贴和蓝精灵并排贴在一起,像两个在互相加油的朋友。 邱莹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三分糖。 她不知道王育鹏是怎么知道她喝豆浆喜欢三分糖的。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也许是他注意到的——在她喝奶茶的时候,在她喝水的时候,在她吃任何东西的时候。他都在观察她,记住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偏好。 就像她记住他的每一句话一样。 邱莹莹放下豆浆,拿起笔,翻开课本。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嫩绿的新芽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春天真的来了。 (第六章完) 7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七章 风暴 四月一开始,天气就热得不讲道理。明明前几日还穿着薄毛衣,五一刚过,太阳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似的,猛地往前蹿了一大截,把地面烤得发烫。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嗡鸣声,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头顶盘旋。邱莹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时不时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机械而重复,像一台运行了太久、急需散热的机器。 高三下学期的四月,对任何一个高三学生来说都是最难熬的月份。二轮复习进入尾声,三轮冲刺即将开始,一模二模的成绩单还热乎着,三模的倒计时已经挂在了黑板旁边。试卷像雪片一样飞来,做完一套还有三套,讲完一张还有五张。没有人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这种你死我活的竞争氛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变得稠乎乎的,吸一口都觉得费力。 邱莹莹的状态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她的成绩依然稳在年级第一的位置,每次考试都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分以上。她的笔记依然工整,她的卷面依然整洁,她的作息依然规律得像个瑞士钟表。但刘雨桐注意到了,她最好的朋友的眼睛下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用铅笔轻轻涂抹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刘雨桐在午休的时候凑过来问。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边吃边观察邱莹莹的脸,像在研究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挺好的。”邱莹莹头都没抬,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留下一串工整的公式。 “你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是眼影。” “你从来不化妆。” “那就是熬夜熬的。”邱莹莹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高三了,谁不熬夜?” 刘雨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邱莹莹说的确实是对的。高三下学期,不熬夜的人反而显得不正常。她自己每天也熬到十二点多,早晨六点不到就得爬起来,白天上课全靠咖啡续命。她那张圆脸在这半年里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出来,她妈视频的时候看了心疼得直掉眼泪。 但刘雨桐知道,邱莹莹的“熬夜”跟别人的“熬夜”不一样。别人熬夜是因为作业做不完,邱莹莹的作业从来都是提前完成的。她熬夜,是因为她在做“额外的事”——给王育鹏整理专属资料,把他的错题按照知识点分类归档,为每道错题写出至少两种解法,再用荧光笔标注出最容易出错的步骤。这些事,王育鹏不知道,老师们也不知道。只有刘雨桐知道,因为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对面上铺透出的台灯光,那束光常常亮到凌晨一点多。 “你对他太好了。”刘雨桐忍不住说。她放下薯片,表情认真了起来,眼睛里的八卦光芒被一种真切的担忧取代。 “你说谁?”邱莹莹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说还能有谁?王育鹏。”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桌上的草稿纸吹起了一个角,她用笔压住,动作轻而稳。 “他值得。”她说。 刘雨桐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雨落在枯叶上。 刘雨桐说的“小心”,她已经想了很久了。 王育鹏的四月份过得比前几个月都艰难。 一方面是学业压力。他的成绩虽然在稳步提升,但进步的速度明显放缓了。这是正常现象——从98分到387分容易,因为那是在填补空白。一张白纸上画画,每一笔都是新增的。但从387分再往上,每一步都要踩在实处,每一个知识点都要吃透,每一道错题都要真正搞懂而不是似懂非懂。他开始遇到瓶颈了,数学卡在七十多分上不去,英语还在五十几分徘徊,文综倒是冲到了二百出头,但离他给自己定的目标还差得远。 另一方面是心理压力。他妈妈开始频繁地来看他,每周至少一次,有时候周三来,有时候周五来,每次都带着饭盒,里面装着他爱吃的菜。她会站在校门口等他下课,把饭盒递给他,说几句“好好吃饭”“别太累了”“钱够不够花”之类的话,然后匆匆离开。她从不提省实验的事了,从不提转学的事了,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的讨好。那种眼神让王育鹏很不舒服,因为它让他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还有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邱莹莹变了。 她没有对他不好。恰恰相反,她对他还是一样好,甚至更好了。她把每一份资料都整理得比以前更细致,把每一道题的讲解都做得比以前更耐心,把每一条便利贴上的字都写得比以前更工整。她还会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多画几只蓝精灵,在错题本的边缘写上“没关系,慢慢来”“这道题不难,你只是太累了”之类的话。 但王育鹏感觉到了,她在推开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生硬的推开,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缓慢而坚定地拉开距离。她不再跟他聊学习以外的话题了。以前他们会在补课中间休息的时候聊几句闲话——他说食堂的红烧肉太咸,她说他应该多吃蔬菜;他抱怨单词太多背不完,她说他一天背二十个,到高考前能背完一千多个,足够了。现在没有了,休息时间就是沉默,她低头看手机,他假装在看笔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她回复消息的速度也变了。以前她几乎是秒回,有时候他这边刚发出去,那边“已读”就亮了,然后她的回复像子弹一样射过来,迅速而准确。现在他要等很久,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甚至要到第二天早上。她说她在忙,在自习,在做题。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问她:“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回复:“没有。你想多了。” 他又问:“那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她回复:“我在做题。手机调静音了。” 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王育鹏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她的微信运动步数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涨——她不可能一边做题一边走路。 他没有拆穿她。因为他怕拆穿了之后,她会给出一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人在贴吧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八一八我校那对神奇的CP:年级第一和年级倒数第一的爱情故事》。 帖子写得很长,图文并茂。发帖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好几张照片——邱莹莹和王育鹏在食堂面对面吃饭的,两个人在图书馆并排坐着的,甚至还有一张是寒假期间在校门口拍的,王育鹏站在邱莹莹家院子的枇杷树下,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帖子的内容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邱莹莹确实在给王育鹏补课,王育鹏的成绩也确实从倒数第一进步到了中下游。假的部分是发帖人添油加醋的“细节描写”——“据说邱莹莹每天给王育鹏带早餐,还在杯盖上贴爱心便利贴”“据说王育鹏为了邱莹莹跟人打架,被打得进了医院”“据说两个人寒假一起回了邱莹莹老家,已经见过家长了”。 帖子的最后,发帖人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写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年级第一为了爱情甘当免费家教,年级倒数第一为了爱情逆袭成黑马!这不比偶像剧好看?” 帖子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被顶到了贴吧首页。评论区的画风从一开始的“哈哈哈哈真的假的”迅速演变成了两极分化的骂战。 有人觉得甜——“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垫底辣妹》吗?只不过男主角更帅一点。”“我磕到了!我真的磕到了!学霸×校霸的设定太带感了!”“王育鹏以前确实挺混的,但这学期他真的变了很多,不管是不是因为爱情,能变好就是好事。” 有人觉得恶心——“邱莹莹好歹是年级第一,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一个混混?”“王育鹏那种人也配?他除了会打架还会什么?成绩再进步不还是倒数?”“一个巴掌拍不响,邱莹莹自己要贴上去的,怪谁?” 骂战从贴吧蔓延到了微信群,从微信群蔓延到了朋友圈,从朋友圈蔓延到了线下的走廊和食堂。到了星期一早上,整个高三年级都知道了这个帖子,并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邱莹莹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是周日下午。 她正在图书馆里做题,刘雨桐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帖子的截图。 “莹莹!你看这个!”刘雨桐的声音大得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好几个正在自习的同学抬起头来,用不满的目光看着她。 邱莹莹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看到标题到翻到最后一条评论,她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嘴角没有动一下,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看完了。”她把手机还给刘雨桐,拿起笔,继续做题。 “你就这反应?”刘雨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生气吗?他们把你写成什么样了!什么‘免费家教’!什么‘倒贴’!你——” “生气有用吗?”邱莹莹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生气能把帖子删掉吗?生气能让那些人闭嘴吗?不能。那就别生气。浪费时间。” 刘雨桐张着嘴,看着邱莹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害怕。她认识的邱莹莹不是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她只是不把情绪挂在脸上。她会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会在洗澡的时候把水声开到最大然后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会在无人的走廊上一个人站很久很久。刘雨桐知道这些,因为她是邱莹莹最好的朋友,她看到过那些不为人知的裂缝。 “那你打算怎么办?”刘雨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心疼。 “不怎么办。”邱莹莹翻了一页卷子,笔尖在新的题目上落下去,“清者自清。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她说得对。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帖子能火两天已经算长的了,不用她出面解释,不用她发声明澄清,热度自己就会下去,然后被新的热点取代,消失在互联网的海洋里。 但她漏算了一个人。 王育鹏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是周日下午,比邱莹莹晚了大约两个小时。 他没有在图书馆,而是在宿舍里做英语。李闯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表情像是见了鬼。 “鹏哥!你看贴吧了吗?” “不看。怎么了?”王育鹏头都没抬,手中的笔在完形填空的选项上画着圈。 “你被人挂了!你跟邱莹莹的事被人发到网上了!” 王育鹏手里的笔“啪”地断了。 他夺过李闯的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帖子。他看的速度比邱莹莹慢得多,因为他不是一个高效的者,每一个字他都要看清楚,每一句话他都要想明白。他的脸色随着的进度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夏天的傍晚,乌云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地吞噬掉天空的蓝色。 他看到“邱莹莹每天给王育鹏带早餐,还在杯盖上贴爱心便利贴”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到“王育鹏为了邱莹莹跟人打架,被打得进了医院”的时候,下颌线绷紧了。 他看到“两个人寒假一起回了邱莹莹老家,已经见过家长了”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 他看到评论区里那些骂邱莹莹“瞎了眼”“倒贴”“不要脸”的时候,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砰”的一声,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下落在被子上。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李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因为他认识王育鹏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以前他生气的时候是外放的、暴烈的,像一团火,烧完就灭了。但现在是内敛的、沉郁的,像一座沉默的火山,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但你能感觉到地壳下面的岩浆在翻涌。 “谁发的?”王育鹏的声音低得可怕。 “不知道。贴吧匿名发的。”李闯小心翼翼地回答,“但查一下IP地址应该能查到——” “查。帮我查。” “鹏哥,我就是一说,我又不是黑客——” “那找谁?” “那个……我有个表哥,学计算机的,应该能查到——”李闯看到王育鹏的眼神,立刻改了口,“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马上!” 王育鹏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邱莹莹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看到贴吧的帖子了吗?” 发送。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回复。 他拨了她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他开始穿鞋。 “鹏哥,你去哪儿?”李闯在身后喊。 “找她。” “你冷静点!你现在去找她,被那些人看到了,不是更说不清了吗?” 王育鹏的手停在鞋带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把鞋带重新系好——系得比刚才更紧,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她挂了我的电话。”他说,声音平静了一些,但平静下面有裂缝,“她从来不挂我电话。从来。” 李闯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了“表哥”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王育鹏在操场上找到了邱莹莹。 她一个人坐在看台的最高处,双腿并拢,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散落的碎发在脸侧飘动,她也没有伸手去别。她的面前是一片空旷的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白色的球门线,色彩分明得像一幅画。她就那样坐在画的中间,小小的一团,像一滴不小心滴落的墨。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看台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滑下去,一直延伸到跑道上。 王育鹏爬上看台,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你看了?”邱莹莹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育鹏注意到她把“看了”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看了。”他说。 “你不应该来的。被人看到,又该说了。” “我不在乎。” “你上次说你在乎的。”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那是两码事。”王育鹏说,“别人说我,我不在乎。别人说你,我在乎。” 邱莹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操场。 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那种温暖而不燥热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邱莹莹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王育鹏必须侧过身子才能听清。 “什么?” “不是他们说我倒贴。不是他们说我想当网红。甚至不是他们骂我不要脸。”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一块苦涩的药片,“是有人说了你。说你配不上我。说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被帮助。说你烂泥扶不上墙,补课也是白补。”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我花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每天都给你补课,每天都给你整理资料,每天都在你的笔记本上画蓝精灵。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烂泥,你不是扶不上墙,你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然后一个帖子,几百条评论,就把这一切都否定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用一层一层的冷静和理智盖住,不让任何人看到。 王育鹏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攥紧膝盖的手指,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砰的一声炸开的碎,而是那种无声的、缓慢的、像冰面出现第一条裂缝一样的碎。 “邱莹莹。”他叫她。 她没有应。 “邱莹莹,你看着我。” 她不动。 王育鹏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臂。他的手指落在她校服的袖子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们说我是混混,说我是烂泥,说我配不上你。我都不在乎。因为他们说的那些,我自己都说过了。我骂自己比他们骂得狠多了。” 邱莹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但你不一样。”王育鹏说,“你说我值得,我就值得。你说我不是烂泥,我就不是烂泥。你说我配得上好东西,我就配得上。因为你是邱莹莹。你说的话,比别人都真。” 他收回了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所以你不要难过。不要因为他们说的话,就觉得你做的事没有意义。你做的一切都有意义。每一分钟都有意义。那只蓝精灵,每一只都有意义。”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只是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她校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擦。她让他看到了。 王育鹏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纸巾,没有拍她的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空从橘红色染成深紫色,再把第一颗星星点亮。 他们就这样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远到还没有越过那条线。 “王育鹏。”邱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挂你电话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在你面前哭。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没用的样子。” “你哭的样子又不难看。”王育鹏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眼泪和鼻涕,狼狈极了,但也真实极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糊得到处都是。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油嘴滑舌。” “你有。你说‘你很厉害’的时候,就是在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你是真的——” “我知道。”王育鹏打断了她,笑了。那个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有人在天上又点亮了一颗星星。 邱莹莹看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红色的跑道上,把跑步的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像一栋巨大的发光体,里面坐满了正在埋头苦读的高三学生。 “我们回去吧。”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王育鹏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的台阶。邱莹莹走在前面,王育鹏走在后面。走到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邱莹莹的脚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王育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上臂,手指的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太轻让她站不稳,也不会太重让她觉得被钳制。 “小心。”他说。 “谢谢。”邱莹莹站稳了,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手臂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松开了。 那短短的一秒钟,两个人的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帖子事件在第二天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李闯的表哥真的查到了发帖人的IP地址。地址指向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三班的孙浩。那个曾经因为说邱莹莹坏话被王育鹏拎着衣领按在墙上的孙浩。那个嘴巴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最喜欢在背后搬弄是非的孙浩。 李闯把证据截图发给了王育鹏,王育鹏把截图转给了周主任。 周主任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这种帖子!这种言论!这是对同学的恶意诽谤!是对学校形象的严重损害!”他拍着桌子,声音大得整栋行政楼都能听见,“查!必须严查!严肃处理!” 孙浩被叫到了政教处。面对IP地址的证据,他无话可说。他的动机很简单——嫉妒。他嫉妒王育鹏从一个混混变成了被老师表扬的进步明星,嫉妒邱莹莹愿意花时间给王育鹏补课却对他爱答不理,嫉妒全校都在磕的CP不是他和谁谁谁而是王育鹏和邱莹莹。他发那个帖子,就是想让他们难堪,想让他们被议论、被嘲笑、被孤立。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更没想到李闯的表哥是个计算机高手。 周主任的处理决定很快出来了:孙浩在全校大会上做公开检讨,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资格,记过处分一次。 在全校大会上做公开检讨的那天,孙浩站在**台上,手里攥着检讨书,念得结结巴巴,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台下四百多个学生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笑,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鼓掌。那种安静比嘘声更让人难堪,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人同情你,没有人觉得你是被冤枉的,你做的事,就是错的。 王育鹏坐在三班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没有觉得解气,没有觉得痛快,甚至没有觉得高兴。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邱莹莹坐在二班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大会结束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画了一只蓝精灵。 蓝精灵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微笑。 旁边写着一行字:“没事了。” 她把这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口袋里。 帖子事件之后,邱莹莹和王育鹏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还是每天一起补课,还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还是六点半准时开始八点半准时结束。邱莹莹还是会给王育鹏的水杯接热水贴便利贴,王育鹏还是会每天给邱莹莹带早餐,豆浆永远是三分糖,包子永远是鲜肉馅的。 但李闯注意到了,刘雨桐也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变得更安静了。以前补课的时候,他们会聊天,会开玩笑,会在邱莹莹给蓝精灵画表情的时候争论“这只蓝精灵是不是在翻白眼”。现在没有了。补课就是补课,讲题就是讲题,连“谢谢”和“不客气”都说得公事公办,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遵守的程序。 但有些东西,安静是藏不住的。 比如王育鹏看邱莹莹的眼神。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直接的、坦荡的、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现在他的目光变得躲闪了,他会在她低头做题的时候偷偷看她,在她抬头之前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本。他以为她不会发现,但每次他移开目光的时候,邱莹莹的笔尖都会在纸上多停留零点几秒。 比如邱莹莹叫王育鹏名字的方式。以前她叫他“王育鹏”,干脆利落,像在点名的老师。现在她叫他“王育鹏”的时候,会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微微拖长那么一点点,像是舍不得把那个音节结束掉。这个变化微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王育鹏每次都听得出来。他听到那个拖长的尾音的时候,耳朵会不自觉地红一下。 比如便利贴上的内容。以前邱莹莹写的是“今日水温55℃,小心烫”“记得喝水”“别熬太晚”。现在她写的是“今天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我一直在这里”。这些变化,王育鹏都看到了,每一张便利贴都贴在了他的错题本上,越贴越多,从第一页贴到了第三十页。 比如蓝精灵的表情。以前王育鹏画蓝精灵是为了缓解做不出题的烦躁,画的都是表情痛苦的、生无可恋的、被数学题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蓝精灵。现在他画蓝精灵的时候,它们的表情变了——变得平静、坚定,嘴角微微上翘,像在说“我不怕”。邱莹莹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蓝精灵长大了。” 四月下旬,高三的三模考试来了。 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大模考,也是最接近高考难度的一次。所有人都把它当作高考的预演,从考试时间到考场布置到监考老师的严格程度,一切都模拟得跟真实高考一模一样。 邱莹莹考了689分,比上一次又提高了7分。数学满分,英语142,语文128,文综279。这个成绩放在全省都是顶尖的水平,A大的录取线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问题只是“去A大的哪个专业”。 但邱莹莹没有为这个成绩感到高兴,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王育鹏身上。 王育鹏三模考了421分。 数学79,语文89,英语58,文综195。 比期末考试提高了34分,比第一次摸底考试提高了三百多分。从年级倒数第一爬到了年级第189名,整整跨过了两百多个人的差距。 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值得放鞭炮庆祝,但王育鹏不开心。 他看着成绩单上那个“421”,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成绩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口袋里,从口袋里摸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 “abandon,放弃。放弃就是不能放弃。” 邱莹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421分,离A大的录取线还差两百多分。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他的进步速度在放缓,之前那种“一个月提高几十分”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每提高一分都要付出比以前多得多的努力。他不知道自己在剩下的时间里能不能补上这两百多分的差距。他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他最害怕的是——万一他的上限就是四百多分呢?万一他再怎么努力都够不到A大的门槛呢? 那天晚上的补课,王育鹏一言不发地做完了邱莹莹布置的全部题目。正确率不高,但态度很认真,每一道题都写了过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错了的地方也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上了错误原因。做完之后,他把卷子推到邱莹莹面前,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邱莹莹叫住了他。 王育鹏停下来,没有转身。 “421分。”邱莹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离A大还很远。”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意味着你已经超过了全年级一半的人。意味着你从倒数第一爬到了中游。意味着你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 王育鹏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你不觉得你很厉害吗?”邱莹莹问。 王育鹏转过身来,看着她。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一点点被击碎的信心正在努力重新拼合。 “我想考的学校不是‘中游’。”他说,“我想考的是A大。你去的那个A大。” “我知道。” “那你还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已经很厉害了。不管你最后能不能考上A大,你都已经很厉害了。这个事实不会因为高考成绩而改变。” 王育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说过,你不笨。我说过的话,不会变。” 王育鹏的眼眶红了。他飞快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图书馆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声音沙哑的话: “邱莹莹,你别总这样。你总这样,我会舍不得输。”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份王育鹏做完的卷子。 卷子的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画着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表情很坚定,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421不是终点。我会到A大的。你等着。”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了卷子上,把蓝精灵的表情洇湿了一小块。 五月。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 高三的走廊上挂起了倒计时牌,每天早晨由值日生翻动,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走。没有人敢去看那个数字,但又忍不住去看。看一眼,心跳快一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一遍——还有三十七天,我还能做多少套卷子?还能提多少分?还来得及吗? 王育鹏不看倒计时牌。不是因为他不想看,是因为他不敢看。那个数字每少一天,他心里的那根弦就紧一分,紧到快要绷断的程度。他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时间轴、地理洋流图。它们像一群失控的蜜蜂,在脑海里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怎么都赶不走。他试过数羊,试过听白噪音,试过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憋气,什么都不管用。 他知道自己需要睡眠,睡眠不足会影响记忆力和专注力,会让他在考场上发挥失常。但他就是睡不着。越是想睡,越是清醒。越是清醒,越是焦虑。越是焦虑,越是睡不着。这是一个死循环,他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眼睛下面的青黑。那已经不是“一层淡淡的青黑”了,是两块明显的、墨色的、像被人用毛笔点上去的淤青。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上用红笔画满了叉。他的反应速度也变慢了,以前他能在一分钟内算出一道二次函数题,现在要花两分多钟,还经常算错。 “你昨晚睡了多久?”邱莹莹在补课的时候问他。 “睡了。”王育鹏含糊地回答。 “几个小时?” “……四五个吧。” “王育鹏,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种疲惫不是少睡一两个小时能造成的,是长期睡眠不足累积下来的后果。 “三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有时候两个。有时候睡不着。” 邱莹莹放下笔,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拧了一把。她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因为他在怕。怕时间不够,怕来不及,怕自己做不到。这种怕她太熟悉了,因为她也怕过。小学一年级考第二名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不够好”“我是不是让爸爸妈妈失望了”。那种恐惧像一条蛇,缠住了她的心脏,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感觉。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恐惧本身不会帮助你变得更好。它只会吃掉你的睡眠,吃掉你的精力,吃掉你的信心,让你在还没有走上考场之前就已经输了。 “明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十点半给我发消息。”邱莹莹说。 王育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发了消息,我就会回复。你看了我的回复,就能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邱莹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翻开数学卷子,翻到昨天没讲完的那一页,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所以十点半,准时发。不发的话,我打电话叫你发。” 王育鹏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假装在找题的侧脸,看着她说“因为我试过”的时候微微泛红的耳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说她试过。她试过在他的消息中入睡。她把这条信息藏在一句平静的话里,藏在翻卷子的动作里,藏在低头的侧脸里,像藏一颗珍珠在贝壳的最深处。但她不知道,那颗珍珠的光芒太亮了,从贝壳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当天晚上十点三十分,王育鹏准时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我躺床上了。”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做五次。” 王育鹏盯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按照她说的做了五次深呼吸。胸腔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脑子里那些嗡嗡乱飞的东西好像被这股气流慢慢地吹散了,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远方。 手机又震动了。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 “再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只蓝精灵,它很想考A大。但它数学不好,英语也不好,所有人都说它考不上。但它没有放弃。它每天从早学到晚,学到最后,它考上了。因为它相信自己。” 王育鹏看完这个故事,忍不住笑了。 “蓝精灵考A大?你编的吧?” “我编的。但道理是真的。” “什么道理?” “只要你相信自己,你就能做到。” “就这?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要编个故事?” “简单的道理最难相信。所以需要故事。” 王育鹏盯着屏幕,觉得她说得真有道理。 简单的道理最难相信。 他信她。所以他信这个道理。 “晚安,蓝精灵。”他打字。 “晚安,格格巫。做个好梦。” 王育鹏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翻来覆去。那些在脑海里嗡嗡乱飞的蜜蜂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安静和黑暗,还有一股淡淡的、从手机屏幕上传来的、属于邱莹莹的文字的温度。 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邱莹莹发来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也试试你说的办法。在想你的时候,就给你发消息。不发出去,就不会打扰你。但我写在这里,就当跟你说了。” 下面是一段很长的文字,长到王育鹏需要翻页才能看完。 “王育鹏,今天你做完了一整套数学模拟卷,选择题错了三个,填空题全对,大题前两道满分,后面几道都有步骤分。你比上个月进步了很多。你上次做这套卷子的时候,选择题错了七个,填空题错了一半,大题只写了‘解’字。你才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这套卷子的分数从六十多提高到了九十多。你知道吗,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做不到你这样的进步速度。你是那百分之十。你是很特别的人。” “王育鹏,今天你跟我说你睡不着,我很担心你。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不想让你更焦虑。我回宿舍以后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办法。我给你讲故事吧。每天晚上一个故事,讲完你就睡觉。不讲长的,就讲短的。一百个字以内。讲到你高考结束。” “王育鹏,今天你做完形填空的时候,二十道题对了十二道。你上次只对了七道。你跟我说‘英语好像也没那么难’。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不知道你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 王育鹏看到这里,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 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邱莹莹。”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比蓝精灵好听。比A大好听。比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好听。 (第七章完) 8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八章 并肩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气热得像蒸笼。教室里的风扇已经不够用了,学校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加装了几台立式空调,冷气从机器的出风口涌出来,被走廊上跑来跑去的学生们抢着蹭。邱莹莹坐在教室里,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皮肤上,她不得不用发卡把它们别到一边。校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在后背的位置,印出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形状。 王育鹏注意到了那块汗渍,也注意到了她把发卡别到头上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很多。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当天下午的补课时间带来了一个东西——一个手持小风扇,粉色的,巴掌大小,三档风量调节,可以立在桌上也可以拿在手里。他把风扇放在邱莹莹那一边的桌角,对着她的方向,按下了开关。 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凉风拂过邱莹莹的脸,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 “哪来的?”邱莹莹看着那只粉色的风扇,有些意外。 “买的。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就有。十八块钱。”王育鹏一边翻课本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为什么是粉色的?” “因为只有粉色了。黑色的卖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了一下——其实文具店里有黑色、白色、蓝色、粉色好几种颜色,他在那几种颜色面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粉色,因为他觉得邱莹莹会喜欢。 邱莹莹没有再问。她把风扇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风正好吹到自己的脸上,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讲今天的数学内容。 但她注意到,风扇的底座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别中暑了。多喝水。”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育鹏写的。 邱莹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把那张便利贴撕了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夹在第七十页——那页笔记的角落里画着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头上顶着一个小太阳,旁边写着“夏天来了”。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高考冲刺誓师大会”。 地点在体育馆,全年级四百多个学生坐在看台上,黑压压的一片。**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用白色的大字写着——“拼搏三十天,圆梦六月天!”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旗。 周主任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得不需要麦克风就能传遍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同学们!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三十二天!这三十二天,是决定你们人生命运的三十二天!是创造奇迹的三十二天!是——” 他讲了很多,从高考的重要性讲到人生的转折点,从努力的意义讲到梦想的价值。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学生们听了三年,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听得都很认真,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打瞌睡。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在高中阶段的誓师大会。三十几天后,他们就要走上考场,然后各奔东西。有些人会去大城市的名校,有些人会留在本省的普通大学,有些人会去专科,还有些人可能就此告别校园,走向社会。他们的人生将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无数个不同的方向。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喘不过气来,但又让人清醒得不像话。 大会的最后一项议程,是各班代表上台宣誓。 每个班派一个学生代表,走到台上,面对全年级喊出自己班级的誓词。誓词是提前写好的,每个班都有自己的特色——有些班的誓词押韵得像顺口溜,有些班的誓词短促有力像军令,有些班的誓词很长很煽情,念到一半念的人哭了,听的人也哭了。 二班的代表是邱莹莹。 刘雨桐原本推荐了她,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的眼睛。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台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她做任何事一样。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从密集变得热烈,最后变成了一种山呼海啸般的轰鸣。不只是二班的人在鼓掌,全年级都在鼓掌。不是因为她是邱莹莹,年级第一,而是因为她是所有人心里那个“最不可能被替代”的存在。 六年来,她拿了多少次年级第一?十几次?二十几次?数不清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在,第一名就不会是别人。这种稳定本身就有一种力量,一种让人安心的、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秩序”的力量。 邱莹莹站到台上,接过周主任递来的话筒。她看着台下四百多张脸,看到了刘雨桐在第二排冲她竖大拇指,看到了李浩然在第三排笑得像个傻子,看到了王育鹏—— 王育鹏坐在三班的位置上,最后一排,靠着墙。他没有鼓掌,没有竖大拇指,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平稳而专注。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誓词。 她没有照着稿子念。那张写满誓词的纸在她口袋里,她摸都没有摸一下。 “二班的同学们,全年级的同学们,大家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透过话筒传遍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我叫邱莹莹。这是我在这个学校的第六年,也是最后一年。” 台下安静了。 “六年前我进校的时候,成绩不是最好的。那时候年级第一是一个男生,他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我只记得他每次考试都比我高十几分,我追了他两年才追上。” 有人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追上他之后我就在想,原来第一名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原来只要你足够想要,你就可以做到。”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这六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学到了怎么解题,怎么考试,怎么在失败之后站起来。但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能做到什么。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会在什么时候变成可能。你永远不知道一个被所有人否定的人,会在什么时候让所有人闭嘴。” 台下的空气绷紧了。 “所以我希望你们在最后的三十二天里,不要给任何人下定论。不要给自己下定论。你不知道你能考多少分,你不知道你能走多远,你不知道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因为你还没有试过。你还没有拼尽全力地试过一次。”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 “拼尽全力地试一次吧。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个十年后的你,不会对今天的你说‘你本可以’。” 她说完这句话,放下话筒,鞠了一个躬。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比刚才更响、更久、更激烈。有人在喊“邱莹莹!邱莹莹!”,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哭。邱莹莹走下**台的时候,周主任眼眶红红地看着她,说了一句“好孩子”,声音都在抖。 邱莹莹走回二班的座位。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说了那些话。 关于“不要给任何人下定论”,关于“被所有人否定的人”。 她知道自己在说谁。她也知道,那个人听到了。 刘雨桐坐在她旁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支持和鼓励都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你说得太好了。”刘雨桐的声音带着哭腔。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三班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位置。 王育鹏不在那里。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扫遍了三班的整个方阵,王育鹏不在。 他去哪儿了?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不能发,现在发消息,等于告诉所有人她在找他。帖子的风波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她不能再给任何人制造话题的机会。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坐直身体,目视前方,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但她握着刘雨桐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誓师大会结束后,邱莹莹在操场上找到了王育鹏。 他和之前一样,坐在看台最高处,双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用Photoshop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形状像棉花糖,被风吹得很慢很慢。 邱莹莹爬上看台,坐到他旁边。 这一次,她坐得很近。中间只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你怎么跑出来了?”她问。 “里面太闷了。”王育鹏说,“而且你的发言我听完了。后面的不用听了。” “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呢?”王育鹏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尾的那道浅疤照得很清晰,“你最后那段话,是说给我听的吧?” 邱莹莹没有否认。“嗯。” “你不应该说‘不要给任何人下定论’,你应该说‘不要给王育鹏下定论’。不然他们听不懂。” “他们不需要听懂。你听懂了就行。” 王育鹏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露出那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冷着脸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一个像冬天,一个像春天。 “我听懂了。”他说。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有人在跑道上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邱莹莹,你今天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到我第一次见你的样子。”王育鹏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那时候你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扎着低马尾,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草稿纸。你让我补课,我说你胆子挺大。你说你不是胆子大,你是实话实说。” “你记得这么清楚?”邱莹莹有些意外。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王育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场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年级第一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年级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好骄傲的’。你说这话的时候,站得比谁都直,眼睛比谁都亮。”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笔茧,是十几年来握笔留下的印记。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王育鹏继续说道,“你不怕我。不是因为你不懂害怕,是因为你觉得害怕没有用。所以你选择面对。你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面对一个所有人都怕的混混,然后告诉我,我可以变得更好。”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邱莹莹,你改变了我的人生。”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远处篮球场上打球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坐在看台最高处,头顶是蓝天白云,脚下是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身后是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 “你改变了我的人生,但不是因为我被你改变了。”王育鹏说,“是因为你让我看到,原来我可以自己改变自己。你只是那个让我看到光的人。走出去的路,是我自己走的。”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次了。一次就够了。 “王育鹏,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她的声音有些涩,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我自己。” 王育鹏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暗火,不是倔强,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第一缕阳光穿破晨雾的光芒。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长到邱莹莹数清了他睫毛的根数,长到王育鹏看清了她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脸。长到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全世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用谱曲的歌。 然后王育鹏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邱莹莹的手指。 不是握,不是牵,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指尖落在她的指尖上,像两片叶子在风中偶然相遇,轻轻擦过,各自飘远。 但那个触感,两个人都记了很久很久。 五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开放日”。 这是高三的传统活动——在高考前两周,邀请家长到学校来,了解孩子最后阶段的复习情况,听取学校的备考建议,也给孩子打打气、加加油。活动从上午九点开始,先是年级主任周主任的动员讲话,然后是班主任分班接待家长,最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邱莹莹的妈妈林秀兰来了。 她一大早就从河口镇出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一层淡妆——她平时不化妆的,今天特意化了,因为她要来见女儿的老师和同学。 林秀兰不是一个有文化的女人。她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站就是一整天,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操持家务。她的手上有很多细碎的裂口,冬天会疼得握不住拳头。她的手跟邱莹莹的手完全不一样——邱莹莹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食指上只有一个笔茧;林秀兰的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 但这双手,撑起了邱莹莹十八年的人生。 林秀兰走进校园的时候,被操场上停满的汽车和挤满的家长们吓了一跳。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生怕被人注意到。她的碎花连衣裙在那些穿着名牌套装、拎着名牌包包的家长们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自己也知道。 二班的教室里,班主任刘老师正在接待家长们。林秀兰走进去的时候,刘老师一眼就认出了她,热情地迎上来,握住她的手:“邱莹莹妈妈!来啦!快请坐!” 林秀兰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在邱莹莹的座位上坐下来。邱莹莹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按科目排列整齐,笔袋里每一支笔都笔帽朝上,连草稿纸都叠得四四方方。林秀兰摸着那些课本,像在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莹莹妈妈,我跟你说,”刘老师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邱莹莹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年级第一,次次都是,从来没掉过。她的学习态度、学习方法都是全年级的标杆。您培养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林秀兰的眼眶红了。“是她自己争气。我和她爸没什么文化,帮不上忙。都是她自己努力。” “孩子努力是一方面,家庭支持也很重要。”刘老师拍了拍她的手背,“您和邱爸爸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环境,让她能安心学习。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秀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自由交流时间,邱莹莹带着妈妈参观校园。她们走过教学楼、图书馆、操场、食堂,走过邱莹莹每天走过的每一条路。林秀兰看着那些红砖白墙的建筑,看着那些穿着校服匆匆走过的学生,看着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忽然觉得自己的女儿真的很了不起——在这样大的校园里,在这么多优秀的孩子中间,她能成为最好的那一个。 “莹莹,你累不累?”林秀兰忽然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小心翼翼的担忧。 “什么?”邱莹莹没听懂。 “我说学习。每天学那么久,累不累?” 邱莹莹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问她“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能不能考上A大”。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还好。”她说,声音有些涩。 “你骗人。”林秀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你黑眼圈都出来了。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深。” 邱莹莹低下头,没有说话。 “妈妈不是给你压力。”林秀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像冬天的暖水袋,“妈妈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考成什么样,妈妈都为你骄傲。A大也好,别的学校也好,你都是妈妈的女儿。你都是妈妈最骄傲的人。”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扑进妈妈的怀里,把头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她哭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妈妈一肩膀。她哭了很久,久到林秀兰的碎花连衣裙湿了一大片。 林秀兰没有说“别哭了”,没有拍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她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一遍,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做的那样。 “莹莹,妈妈知道你累。”林秀兰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从小到大都太懂事了。什么都自己做,什么都不让妈妈操心。但你也是妈妈的女儿,你累了可以跟妈妈说。你哭了可以在妈妈怀里哭。妈妈不会觉得你没用。妈妈只会心疼你。” 邱莹莹哭得更厉害了。 她哭了整整十分钟,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才从妈妈的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秀兰从包里掏出纸巾,仔细地帮她擦脸,像小时候帮她擦掉嘴角的饭粒一样认真。 “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下午怎么上课?”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接过纸巾,自己把脸擦干净。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妈,我下午还有课。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你好好上课。别太累了。” 林秀兰走了。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邱莹莹还站在操场边,朝她挥了挥手。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中挺直腰背的小树,瘦瘦的,但很坚定。 林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向公交站。 她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哭。 王育鹏的妈妈也来了家长开放日。 这是她第一次来王育鹏的学校。王育鹏从小学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参加过他的家长会,从来没有在开放日出现在他的教室门口,从来没有在成绩单上签过自己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她站在校门口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特意为今天买的,在商场里试了七八件才选中这一件。她化了妆,涂了口红,连指甲都做了,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她想让儿子看到一个体面的、配得上当他妈妈的自己。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育鹏根本不关心她穿什么。 三班的教室里,王育鹏的妈妈被班主任张老师热情地接待了。张老师不知道王育鹏的家庭情况,只知道这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家长。所以当王育鹏妈妈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张老师的表情是惊喜的、如释重负的。 “王育鹏妈妈!您终于来了!”张老师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摇晃了几下,“王育鹏这个学期进步非常大!从年级倒数第一到现在的年级中游,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在我们学校是前所未有的!” 王育鹏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了嘴,把哭声压了回去,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她精心化的妆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真的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他真的进步了吗?” “真的!您看他的成绩单——”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上面是王育鹏每次考试的成绩和排名,“去年九月,他总分九十八分,年级倒数第一。今年五月,他总分四百二十一分,年级第一百八十九名。提高了三百多分!跨过了两百多个名次!” 王育鹏妈妈看着那张表格,看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从98到287,从287到321,从321到387,从387到421。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站着一个夜晚,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一个少年低着头,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旁边的女生耐心地讲着那些他听不懂的公式和定理。 她哭出了声。 不是默默的流泪,是哭出了声。像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和声音一起涌出来,再也挡不住。 张老师吓坏了,赶紧递纸巾。旁边的家长们也看了过来,有人同情,有人不解,有人默默递来一瓶水。 王育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他恨了她十几年,恨她不要他,恨她在他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她现在站在他的教室里,哭着看他的成绩单,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的妆全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脸,豆沙色的口红被她咬得只剩下边缘的一圈。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妈。”他说。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儿子站在面前。他比她高了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恨,有怨,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的犹豫。 “育鹏……”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哭了。”王育鹏说,声音闷闷的,“妆都花了。”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手忙脚乱地擦脸。王育鹏看着她的狼狈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原谅——他还没有准备好原谅她。但松动了一点,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在春天的阳光下裂开了第一道缝。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王育鹏说。 “不用了,妈不饿——” “我饿了。走吧。” 他转身走出了教室。他妈妈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廊上,王育鹏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很大,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像很多年前他们应该有的样子。 “育鹏,你走慢点,妈跟不上了。” 王育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真的慢了下来。 食堂里,王育鹏给他妈妈打了两份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把餐盘端到她面前,坐到她对面,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饭。 他妈妈看着餐盘里的菜,眼泪又涌了出来。 “别哭了。”王育鹏头都没抬,“吃饭。” “好,好,妈吃饭。”她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烧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不怎么样,食堂的水平也就那样。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好吃吗?”王育鹏问。 “好吃。”她的声音在发抖。 王育鹏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完以后,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餐盘收走,倒了残渣,放到回收处。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个月的零花钱。你一个人在学校,要好好吃饭。” 王育鹏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你上次给过了。” “上次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 “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王育鹏皱着眉头,“超市收银员,一个月撑死了三千多。你又要租房又要吃饭,还要给我钱,你自己怎么过?” 他妈妈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跟王育鹏说过自己做什么工作。她不知道怎么知道是在超市做收银员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一个月挣多少钱的。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很小。 “我查的。”王育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个月你给我的信封上有一张贴纸,是那个超市的logo。我上网查了那个超市的地址,在你租房的那个区。收银员的薪资待遇在网上有招聘信息,一个月三千二到三千八。你给我的信封里每个月有两千,你自己只剩下不到两千。你要租房要吃饭要交通,两千块够干什么的?” 他妈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你自己留着。”王育鹏把信封推回去,站起来,“我不用你养。我已经十八了。我自己能过。”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以后想来看我,就来看我。不用带钱,不用带饭。带你自己来就行。” 他走了。他妈妈坐在食堂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餐桌上,在油腻的桌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圈。 但她笑了。 五月二十六号,距离高考还有十二天。 学校的课程安排进入了最后的自由复习阶段——不再上新课,不再统一讲评,所有时间都留给学生自己查漏补缺。教室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低声讨论问题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缓缓运转的引擎,为十二天后的冲刺积蓄最后的能量。 邱莹莹的复习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她依然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她不再做新题了,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回顾错题本、背诵重点知识、梳理知识框架。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计算机,把所有输入过的信息重新整理、分类、归档,确保在需要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调取出来。 王育鹏的节奏则完全不同。 他像一头在做最后冲刺的猎豹,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上了。他把邱莹莹给他整理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页都贴满了便利贴,每一道错题都做了至少三遍。他的错题本已经用完了两本,第三本也写了一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边缘画满了蓝精灵——有笑的、有哭的、有跑的、有跳的、有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有站在山顶上举着旗子的。每一只蓝精灵旁边都有一句话——“我会的”“我不怕”“我可以”“我在这里”。 五月二十八号,离高考还有十天。 那天晚上的补课,是王育鹏主动提出要加时间的。 “今天多学一个小时吧。”他说,语气不是请求,是通知。 “你确定?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加时间。” “我确定。我想把最后这几套模拟卷做完。” 邱莹莹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再劝。 那天晚上,他们从六点半学到了九点半。三个小时,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邱莹莹帮他分析了几套模拟卷的错题,把他最容易出错的知识点重新梳理了一遍,用红笔在他的笔记本上标出了最后十天需要重点复习的内容。王育鹏听得很认真,每一个知识点都做了笔记,每一个错题都重新做了一遍,做对了才往下翻。 九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做完了。”他说。 “全部?” “全部。” 邱莹莹拿过他的卷子,一页一页地看。数学模拟卷,选择题错了两个,填空题全对,大题除了最后一题的第二问,其他全部满分。英语模拟卷,理解对了十四道,完形填空对了十五道,作文写了满满一页,虽然语法错误不少,但能看出来他在很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文综模拟卷,历史选择题全对,地理错了三个,政治错了四个,大题该答的点都答上了。 “你进步了。”邱莹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很大。” 王育鹏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我终于做到了”的释然。 “是你教得好。”他说。 “不是。是你学得好。我只是指了路。路是你自己走的。”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桌上那个粉色的手持小风扇转了一下方向,让风吹到邱莹莹的脸上。 “快六月了,越来越热了。”他说,“你记得多喝水。别中暑了。考试那天别穿太厚,也别穿太薄。带件外套,考场里可能会开空调。文具提前准备好,准考证别弄丢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这些话应该是她对他说的才对——她才是那个习惯照顾别人的人,她才是那个会在便利贴上写“记得喝水”“别熬太晚”的人。但现在,王育鹏像一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一条一条地叮嘱她,表情认真得像在背诵高考必背篇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她问。 “跟你学的。” “我才不啰嗦。” “你还不啰嗦?你每天在我水杯上贴一张便利贴,写了多少字了?加起来都能出一本《邱莹莹语录》了。” “那是我对你的关心。” “这也是我对你的关心。”王育鹏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邱莹莹面前。 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只蓝精灵的贴纸。蓝精灵的表情很可爱,眼睛大大的,嘴巴弯弯的,像是在笑。 “这是什么?”邱莹莹问。 “你回去再看。” 邱莹莹看着信封,又看了看王育鹏。他的耳朵红了,但表情很镇定,镇定到有些不自然。 “好。”她把信封放进了书包里,拉好拉链。 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别。王育鹏往男生宿舍方向走,邱莹莹往女生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王育鹏忽然喊了一声:“邱莹莹!”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高考加油。”他说。 “你也是。” 他们同时笑了。 邱莹莹回到宿舍,洗漱完毕,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白色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叠纸。 是信。 不是一封,是很多封。每一封都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封面上写着日期。最早的一封是去年十月的,最近的一封是今天的。 她按日期顺序,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五号,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 “邱莹莹,我考了287分。你跟我说我进步了,你跟我说我很厉害。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但我当真了。谢谢你。” 第二封,日期是十一月十五号,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 “今天你用了三个感叹号。三个。你从来不用感叹号的。你为我用了三个。我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了。” 第三封,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号,期末考试前一周。 “你跟我说拉钩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我想你的心跳也很快吧?因为你脸红了一下。你以为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我什么都看到了。” 第四封,日期是一月十八号,寒假。 “今天你让我去你家过年。你说你妈妈做饭很好吃。你说你爸妈人很好。你说你家有一间空房。你说了很多话,但有一句你没说。你在心里说了。我听到了。” 邱莹莹看到这里,把信扣在了胸口上。 心跳很快。快到刘雨桐从对面上铺探出头来问她“你没事吧”的时候,她只能说“没事,在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五封,日期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今天是情人节。我想跟你说我喜欢你。但我没敢说。因为我怕说了之后,你就不给我补课了。比起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更想让你继续教我。等我高考完吧。高考完我一定说。” 第六封,日期是三月八号,他妈妈来的那天。 “今天我跟我妈说我不去省实验了。她哭了。她哭的时候我也差点哭了。但我忍住了。因为你说过,哭解决不了问题。你总是说这种话。明明那么温柔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冷冰冰的。但你冷冰冰的样子我也喜欢。” 第七封,日期是四月二十号,帖子的风波之后。 “今天你在看台上哭了。你说你不想在我面前哭。但你哭的样子很好看。我不是在说风凉话。我是真的这么觉得。你哭的时候,我终于觉得你是一个真实的人了。不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不犯错的邱莹莹。是一个会难过会害怕会掉眼泪的普通女孩。我很高兴。因为普通女孩才会喜欢我。完美的邱莹莹不会。” 第八封,日期是五月十五号,誓师大会那天。 “今天你在台上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不要给任何人下定论。你说被所有人否定的人也能让所有人闭嘴。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哭了。你没看到。操场上风太大了。我以为风能把眼泪吹干。但吹不干。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第九封,日期是五月二十六号,今天。 “邱莹莹,距离高考还有十天。十天之后,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跟你说那些我现在不敢说的话了。你等我。不要被别人拐走了。虽然你可能觉得这句话很幼稚,但我还是要说——你是我的蓝精灵。从一开始就是。从你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草稿纸、跟我说‘我叫邱莹莹’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我想做你的格格巫。不是动画片里那个坏蛋格格巫,是那个被你感化了的、变成好人的格格巫。是你说的,格格巫最后被蓝精灵感动了,变成了好人。你说那是你自己编的。但我信。因为我就是。晚安,蓝精灵。” 信的最后,画了一只蓝精灵和一只格格巫。蓝精灵站在左边,格格巫站在右边。他们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但两个人的手是伸向彼此的,指尖快要碰到一起。 蓝精灵的头顶上写着一行字:“我会等你。” 格格巫的头顶上写着一行字:“我会找到你。” 邱莹莹把信纸贴在心口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在他面前假装坚强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她脸红、她耳朵红、她眼眶红,他什么都看到了,只是没有说。他把看到的一切都写进了信里,一封一封地写,从去年十月写到今天,写了八封信,几千个字。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画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把这些信按日期排好,叠整齐,放进了那个白色信封里。她把信封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王育鹏的脸——他低头做题时专注的侧脸,他抬起头笑着说“你胆子挺大”时露出小虎牙的样子,他在酸菜鱼馆里问她“好喝吗”时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神,他在路灯下说“我想考A大”时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的样子,他在看台上说“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时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育鹏。”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手机震动了。十点三十分,王育鹏准时发来了消息:“晚安。今天的故事呢?” 邱莹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动,速度很快,因为那些故事早就在她心里了,不需要想,不需要编,只要把它们从心里搬到屏幕上就行了。 “从前有一个格格巫,他很凶,所有人都怕他。但他不快乐,因为他很孤独。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蓝精灵。蓝精灵不怕他。蓝精灵跟他说,你可以变得更好。格格巫不信,因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但蓝精灵每天都来,每天都跟他说同样的话。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格格巫终于信了。他开始努力,开始学习,开始变成蓝精灵说的那种人。他变了很多。但他有一件事一直没变——他喜欢蓝精灵。从第一天就喜欢。只是他不敢说。” “今天是高考前的第十天。格格巫给蓝精灵写了九封信。蓝精灵看完了,哭了。她想跟格格巫说,她也喜欢他。从某一天开始喜欢的。她说不清是哪一天。也许是他说‘你胆子挺大’的那天,也许是他说‘谢谢你骗我’的那天,也许是他在她家门口的枇杷树下提着行李箱等她开门的那天。也许是所有这些天。” 邱莹莹打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然后她继续打字:“但蓝精灵也没有说。她在等。等高考结束。等格格巫亲口说出那些他在信里写过、但从来没有当面说过的话。她相信他不会让她等太久。因为他说过,他会找到她的。” 发送。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王育鹏发来一条语音消息。邱莹莹点开,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来,沙哑的,带着明显的鼻音,像刚刚哭过: “邱莹莹,你也别让我等太久。” 邱莹莹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笑着。 (第八章完) 9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九章 绽放 六月。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10”变成了“9”,从“9”变成了“8”,每天早晨值日生翻动它的时候,教室里都会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叹息。没有人说话,但那声叹息里装着同样的东西——紧张、期待、不安,还有一种“终于快要结束了”的复杂情绪。 学校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老师们不再布置作业了,不再逼着学生做题了,甚至连说话的声调都降低了几度,好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廊上贴满了各种加油标语,“沉着冷静,细心答题”“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红色的横幅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邱莹莹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她把所有错题本翻完了最后一遍,把所有需要背诵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做了一件她半年多没有做过的事——她把自己的课本和资料全部收进了箱子里,一本都没有留在桌面上。 她的课桌空了。 桌面上只剩下一个笔袋、一个水杯,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是王育鹏昨天贴在她杯盖上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高考加油。你可以的。我一直在这里。” 邱莹莹没有撕掉这张便利贴。她把它从杯盖上揭下来,小心地贴在了课桌的正中央,每天到教室的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她想在最后离开这间教室的时候,把这张便利贴带走。连同那九封信,连同那些蓝精灵的画,连同所有她不敢说出口的话,一起带走,带到大学去,带到未来去,带到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 王育鹏的状态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好。 他以为自己在高考前会失眠、会焦虑、会紧张到手心冒汗。但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5”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甚至连手都没有抖。 他坐在三班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邱莹莹给他整理的最后一份资料——高考必考知识点汇总,只有薄薄的三页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难点和易错点。资料的最后一行写着:“王育鹏,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他在那行字的旁边画了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头顶上飘着一朵云,云上写着一行字:“我不怕。” 他合上资料,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里还放着邱莹莹写过的每一张便利贴、他写过的每一封没寄出去的信、那只粉色的手持小风扇的说明书——他把说明书都留着,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给她买礼物的证据。 李闯从旁边探过头来,看着他收拾书包的动作。“鹏哥,你紧张吗?” “不紧张。”王育鹏说。 “你骗人。你手都没抖,怎么可能不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王育鹏拉上书包的拉链,看着李闯,“我去年九月还是年级倒数第一,总分九十八分。不到一年时间,我爬到了年级中游,总分四百二十一。我还怕什么?我已经赢过了。” 李闯看着王育鹏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坦然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不是变得会说漂亮话了,不是变得会控制情绪了,而是变得——不怕了。他以前怕失败,怕被人看不起,怕自己真的是别人口中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但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不管高考考成什么样,他都已经证明了——他不是废物。 “鹏哥,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李闯认真地说。 王育鹏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他说。 李闯的眼眶红了。 高考前三天,学校停课了。所有高三学生回家自主复习,调整状态,准备迎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值日生拖地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邱莹莹的教室空了,图书馆三楼的靠窗座位也空了,只剩下那个粉色的小风扇孤零零地立在桌角,风叶停止了转动。 邱莹莹回到河口镇的家里,住进了她从小住到大的那间卧室。林秀兰把她床上的被褥全部换成新的,在桌上摆了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纯洁,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邱建国特意请了两天假,说要送邱莹莹去考场。邱莹莹说不用,他说“必须去”,语气像在宣布一条不容置疑的法律。 邱莹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没有再拒绝。 王育鹏没有回家。他留在了学校宿舍,因为那个家对他来说依然是空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床上的被子还是上次走的时候的样子,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不想在那种空荡荡的地方度过高考前最后的时光,那会让他想起太多不想想起的事情。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李闯回家了,张浩回家了,其他室友也都回家了。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走廊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但王育鹏不觉得孤独。因为他有邱莹莹。 每天晚上十点三十分,他准时给她发消息:“晚安。”她准时回复,有时候是一个小故事,有时候是一句鼓励的话,有时候只是一只蓝精灵的emoji。他看了她的回复,就能睡着。这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一样自然。 高考前一天晚上,邱莹莹给王育鹏讲了最后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格格巫,他喜欢一只蓝精灵。他喜欢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敢说,因为他怕蓝精灵拒绝他。他等到高考前,终于忍不住了。他写了九封信,每一封都说‘我喜欢你’,但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把它们压在了枕头下面,每天睡觉前看一遍,看完以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一遍‘邱莹莹,我喜欢你’。他说了无数遍。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他在心里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蓝精灵都听到了。因为她的心跟他的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在了一起。她听到的。每一声都听到了。” 王育鹏看完这个故事,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邱莹莹,我喜欢你。”他在心里说。 他知道她听到了。 因为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收到。”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早晨七点,河口镇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邱莹莹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林秀兰已经把早餐摆在了桌上——小米粥、煮鸡蛋、小笼包、一根油条,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摆盘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幅静物画。 “多吃点。考试要考一上午呢,不能饿着。”林秀兰把筷子递给她,手在微微发抖。 “妈,你别紧张。”邱莹莹接过筷子,看了她一眼,“你一紧张我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在替我紧张。我就不用紧张了。” 林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赶紧用手背擦掉,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厨房。 邱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穿了一双新买的皮鞋。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因为他要送女儿去考场。他觉得这是一个隆重的场合,需要穿得正式一点。 “爸,你穿这么正式干嘛?”邱莹莹咬了一口包子,有些哭笑不得。 “送你考试啊。”邱建国理了理领口,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你就开个出租车,又不是走红毯——” “开出租车也得穿得体面。不能给你丢人。” 邱莹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低下头,把碗里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吃完早饭,邱莹莹检查了一遍考试用品——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圆规、透明文件袋。她把每一件东西都摆在桌上,一件一件地确认,确认完了装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书包的最里层,还放着王育鹏写给她的九封信。 “走吧。”她背上书包,对邱建国说。 邱建国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林秀兰送到门口,拉着邱莹莹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女儿的手,然后松开。 “妈,我走了。”邱莹莹说。 “好。好好考。” 邱莹莹走出院门,那棵枇杷树的枝叶已经长得很茂密了,橘猫橘子蹲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她,“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加油”。她朝它挥了挥手,拉开了出租车的车门。 车子发动,驶出巷口,汇入了主路的车流。邱莹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后退——她从小走到大的那条路、她买了六年早餐的那家包子铺、她等过无数次公交车的那站站台、她背着书包走过了无数遍的那个街角。所有的这些都将在今天之后成为过去,成为记忆,成为她人生中一个已经翻过去的章节。 但她不伤感。因为新的章节就要开始了。 邱莹莹的考场在本校,河口镇的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警察、志愿者,黑压压的一片。红色的横幅挂满了校门口的每一根柱子,“祝考生金榜题名”“沉着冷静,发挥最佳水平”的字样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邱莹莹下了车,邱建国把车窗摇下来,冲她喊了一句:“莹莹!别紧张!你就是最棒的!” 声音大得整个校门口都听到了。好几个人回头看过来,有人笑了,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爸!你小声点!” “我不!我闺女就是最棒的!”邱建国又喊了一声,然后一脚油门,车子“嗖”地蹿了出去,消失在车流中。 邱莹莹站在原地,红着脸,又好气又好笑。但她嘴角是翘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门。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王育鹏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也在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和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王育鹏笑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嘲讽的笑,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诚的、温暖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情感的笑。 “邱莹莹。”他叫她。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也是。” 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近到邱莹莹能看清他T恤领口的纹路,近到王育鹏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 “考完了,我跟你说一件事。”王育鹏说。 “什么事?” “考完了再说。” “你不能现在说吗?” “不能。现在说了,你会考不好的。” “我怎么会考不好?” “因为你会想一整天。”王育鹏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今天要想的是试卷上的题目,不是我。所以,等考完了再说。”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九封信里写了,每天晚上十点三十分的语音里说了,每一次看我的眼神里都写了。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他想亲口说出来。他等了快一年了,她不能剥夺他说出口的权利。 “好。”她说,“我等你。” “嗯。我很快的。”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举起右手,比了一个“V”字。 邱莹莹笑了。 她也比了一个“V”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 考试铃声响起的时候,邱莹莹已经坐在了座位上。她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把笔按顺序排好,然后把双手平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用颜料刷过一样。一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形状像一只蓝精灵。 她笑了。 试卷发下来了。她拿起笔,在密封线内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邱莹莹。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读题。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春蚕在吃桑叶,像雨水落在草地上,像花开的声音。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栋楼的另一间考场里,王育鹏也在做同样的动作——拿起笔,写上自己的名字,翻到第一页,开始读题。 他的字迹依然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他面前的这张试卷。 他把邱莹莹教给他的所有东西都从脑海里调了出来——数学的公式、英语的语法、历史的脉络、地理的图册、政治的原理。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他的指挥下有序地排列组合,攻克一道又一道题目。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强大过。 高考一共两天,四场考试。语文、数学、英语、文综,每一场都是一场战役。邱莹莹每一场都提前交卷,不是因为她想炫耀,是因为她做完了,检查完了,确认没有错误了,坐在考场里也没有意义了。她走出考场的时候,每一次都能在校门口看到王育鹏——他从来不提前交卷,但他总是能精准地在她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出现在校门口。 “你怎么每次都能算好时间?”邱莹莹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问他。 “因为我做了计划。”王育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给她看。 纸上画了一个时间轴,上面标注了每一场考试的预估结束时间、他从考场走到校门口需要的时间、邱莹莹提前交卷的概率,以及他需要在几点几分站在校门口的哪个位置才能正好遇到她。时间轴画得很详细,精确到了分钟。 邱莹莹看着这张时间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个?”她问。 “两个小时。”王育鹏说,“考语文的前一天晚上做的。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你睡不着是因为紧张吗?” “不是。是因为期待。”他把时间轴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看着她,“我在期待考完试之后的事。” 邱莹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走吧。”她转过身,往校门外走,“我爸在外面等我。” “嗯。我也走了。我妈也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校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邱建国和王育鹏的妈妈同时迎了上来。两个家长在同一个瞬间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又同时看到了孩子身边的那个异性同学,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同时露出了一个“哦——原来就是他/她啊”的表情。 “爸,这是王育鹏。”邱莹莹介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叔叔好!”王育鹏站得笔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鞠得太深了,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邱建国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男孩,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就是王育鹏?” “是的叔叔!” “莹莹说的那个‘补课的同学’?” “……是的叔叔。” 邱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右手。王育鹏愣了一下,赶紧握住。邱建国的手很有力,握得王育鹏的手骨节都响了一下。 “好好考。”邱建国说。 “我会的,叔叔!” 邱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车旁边,拉开了后座的门。邱莹莹跟林秀兰打了招呼——林秀兰今天也来了,站在王育鹏妈妈旁边,两个中年女人已经聊上了,聊得热火朝天,像是在交换某种只有母亲才懂的情报。 “莹莹,你同学妈妈人挺好的。”林秀兰走过来,拉着邱莹莹的手,“她跟我们住一个方向,你爸顺路带她一程。” 邱莹莹看着王育鹏,王育鹏看着她。 “走吧。”邱莹莹说。 “嗯。”王育鹏说。 两个家长带着两个孩子分别走向了两辆车。王育鹏走到他妈妈身边的时候,他的妈妈正在抹眼泪。 “别哭了。”他说。 “妈没哭。妈就是高兴。”她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育鹏,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王育鹏拉开车门,“走吧,回家。” 他妈妈愣了一下。回家。他说“回家”。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王育鹏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后退。 “妈。”他说。 “嗯?” “晚上我想吃红烧排骨。” 他妈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因为她握着方向盘,不能松手。她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好。”她的声音在发抖,“妈给你做。做很多。”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王育鹏睡了一整天。 他从上午十点睡到下午五点,中间连翻身都没有翻过,像是要把这半年欠下的所有睡眠一次性补回来。他妈妈没有叫醒他,把红烧排骨在锅里热了又热,热了三次。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床前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橘红色的光斑。他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昨天还在考场里奋笔疾书,今天就不用再翻开任何一本课本了。那种“终于结束了”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他拿起手机,发现邱莹莹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睡醒了吗?” 第二条:“你该不会还在睡吧?” 第三条:“你不回我消息,我生气了。” 三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分别是下午两点、下午四点和下午五点三十分。最后一条的末尾加了一个感叹号——不是三个,只有一个,但那个感叹号打得很重,像是在纸上用力戳了一下。 王育鹏笑了。他打字回复: “刚醒。你生气了吗?” “生气了。” “真的生气了?” “真的。” “那你生气的时候会怎么样?” “会不理你。” “那你现在不理我了吗?” “……” “你在打字就是在理我。” “王育鹏!!!” 三个感叹号。王育鹏盯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翘得老高。他把手机举到脸上方,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条消息,觉得这三个感叹号是邱莹莹对他说过的最动听的话。 高考后的第三天,学校组织了一次毕业聚会。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包了整整一层楼。全年级四百多个学生挤满了大厅,二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都摆满了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切鸡、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酸菜鱼、烤鸭、龙虾片。平时食堂里吃不到的好东西全上齐了,像是在给这群苦了一年的孩子们办一场庆功宴。 周主任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脸红得像关公。他已经喝了不少了,舌头都有点大,但还是要站起来敬酒。他挨个儿敬了一圈,敬到王育鹏那一桌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看着王育鹏,眼眶忽然红了。 “王育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涩。 “周主任。”王育鹏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饮料杯。 “你是好样的。”周主任说,“你是咱们学校的骄傲。” 王育鹏的鼻子酸了一下。“周主任,谢谢您。” “你别谢我。你要谢就谢邱莹莹。是她救了——” “周主任,”王育鹏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邱莹莹是我要感谢的人。但不是她救了我。是我自己救了自己。她帮了我,她教了我,她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但最后走进考场的是我自己。最后把题做完的是我自己。最后考了四百二十一分的是我自己。我不会把这一切都归到她身上,因为那对她不公平。她不是我的救世主。她是我喜欢的人。” 这一桌忽然安静了。旁边几桌的人也听到了,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这边。整个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在振动翅膀。 王育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把“她是我喜欢的人”这几个字,当着全年级四百多个人的面,说出来了。 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但他没有低下头,没有躲闪,没有试图解释或者收回那句话。他站在那里,端着饮料杯,腰背挺得笔直,看着周主任,看着那些或惊讶或感动或意味深长的脸。 周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砰”的一声。 “好小子。”他说,“有种。” 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大厅。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在喊“王育鹏牛逼”“邱莹莹在哪儿”“在一起在一起”。 王育鹏红着耳朵坐下来。李闯在旁边笑得像个傻子,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拍得他的骨头都在响。 “鹏哥!你终于说出来了!你终于说出来了!!” “闭嘴。” “我不!我憋了一年了!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 “我说闭嘴。” 李闯闭上了嘴,但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怎么都合不拢。 邱莹莹坐在二班的那一桌,离三班的那一桌隔了四五张桌子。她从王育鹏站起来敬酒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他了,从他举起饮料杯的那一刻就盯着他了,从他嘴里说出“她是我喜欢的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刘雨桐在旁边激动得抓着她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莹莹!他说了!他当着全年级的面说了!你听到了吗!他说你是他喜欢的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着,眼眶也红着,嘴角翘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她拿起手机,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我知道。” “你故意的?” “嗯。”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因为提前说了,你就会阻止我。” “我不会阻止你。” “你会。你会说‘别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不好’。”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确实会那样说。因为她是一个在意别人眼光的人,她是一个不喜欢成为焦点的人,她是一个习惯把所有感情都藏在平静外表下面的人。但他不是。他是一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是一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是一个想让她知道“我喜欢你”就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你说得对。我会阻止你。所以谢谢你没有听我的话。” “不客气。我这辈子都不会听你的话。除了补课的时候。” 邱莹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刘雨桐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不是烟花,不是彩虹,不是任何轰轰烈烈的风景,而是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翘起的那个瞬间。 聚会在晚上九点多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饭店,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不撒手,有人在拍合影,有人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了很久很久,像是在跟这所学校做最后的告别。 邱莹莹走出饭店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站在门口了。他靠在那棵梧桐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方,像一个被谁挂上去的灯笼。 他听到脚步声,低下头,看着她。 “你今晚怎么回去?”他问。 “我爸来接我。他应该快到了。” “那我陪你等。” “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那种温热和潮湿,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照亮他们的脸,又很快暗下去。 “王育鹏。”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就是那句——‘她是我喜欢的人’。” 王育鹏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邱莹莹觉得他在看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邱莹莹,你看了我的九封信。你还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想听你说。” “九封信里说了九遍。每天晚上十点三十分在语音里说了无数遍。每一次看你的眼神里说了无数加一遍。你还要听?” “要。”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像是在念一份他准备了很久很久的宣言。 “邱莹莹,我喜欢你。从你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草稿纸、跟我说‘我叫邱莹莹’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不是因为你给我补课,不是因为你是年级第一,不是因为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是因为你是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补课老师跟补课学生的那种在一起,是——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的那种在一起。你愿意吗?”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泛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等了快一年终于等到的这一刻,看着他像捧着一颗易碎的水晶球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话说出口。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默默地流,不是无声地落,而是一边哭一边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她三年级考了第二名回家哭了一晚上那样,毫无形象,毫无保留。 “你哭什么?”王育鹏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 “我不知道。”邱莹莹吸着鼻子,“我就是想哭。” “那你哭完了告诉我答案。” “答案不是在九封信里写了吗?” “写了什么?” “你猜。” “邱莹莹——” “我说了,你猜。” 王育鹏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整个人在月光下发光。 “不用猜了。”他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也喜欢我。” 邱莹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 “王育鹏,我喜欢你。从你说‘你胆子挺大’的那天开始喜欢的。从你在酸菜鱼馆里问我‘好喝吗’的时候确定喜欢的。从你看完我的发言跑到操场上哭了的时候更喜欢了的。从你给我写九封信的时候——”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王育鹏上前一步,把她的肩膀轻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是拥抱。他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让她靠着他。他的动作生涩而笨拙,像是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但他收拢手臂的力度很轻很轻,轻到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又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邱莹莹的脸贴在他肩窝的位置,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闻到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闻到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因为她知道他的衣服会帮她擦干。 王育鹏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别哭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意,“你再哭,我爸看到该误会了。” “你爸?” 王育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马路对面。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邱建国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邱莹莹的脸“轰”地炸红了。她从王育鹏怀里弹开,退了好几步,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和衣服,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育鹏倒是很淡定。他转过身,朝邱建国走过去,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叔叔好。”他说。 “嗯。”邱建国面无表情。 “我喜欢邱莹莹。我刚才跟她表白了。她也喜欢我。” “我知道。”邱建国说。 王育鹏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闺女看你的眼神,跟你看我闺女的眼神,我要是看不出来,我这几十年就白活了。”邱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团烟雾,“你要对她好。” “我会的,叔叔。” “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不会的,叔叔。” 邱建国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看了一眼王育鹏,又看了一眼站在梧桐树下、红着脸、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邱莹莹,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上车吧。我送你妈回去。她还在家等消息呢。” “什么消息?”王育鹏没听懂。 “你说什么消息?”邱建国拉开车门,“她儿子跟人表白的消息。”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他转身走回邱莹莹身边,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尾灯的红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邱莹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傻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怎么知道我跟你的事?” 回复很快就来了:“因为他是我爸。我爸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不傻。”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我没说。他自己看出来的。他说我每天从学校回来,嘴角都是翘着的。”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也翘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谁挂在天上的灯笼。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干,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她转身,走向公交站,走向回家的路。 (第九章完) 10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章 启程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的前一天晚上,邱莹莹失眠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失眠。高三这一年,她失眠过很多次——考试前失眠过,成绩出来前失眠过,王育鹏跟她表白的那天晚上也失眠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失眠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胸口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的感觉。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松开,又卷起来。橘猫橘子蹲在窗台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问她“你怎么还不睡”。 “橘子,你说我能考多少分?”她小声问。 橘子“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踩着猫步走出了房间。 连猫都不愿意陪她发神经。 邱莹莹拿起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王育鹏的头像旁边没有红点,他今晚没有给她发消息——他说了,今晚要早点睡,明天要早起查分,不能熬夜。他难得这么听话,她不能去打扰他。 但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和他的聊天记录。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八个月,两千多条消息。她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最早的记录——王育鹏发来的第一条消息:“题做完了吗?”她回复:“在做。第八题不会。”他又发:“哪道?拍照给我看。” 她看着这条记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时候他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利索,连“负负得正”都要在草稿纸上画三遍才能记住。现在呢?现在他能解三角函数,能背英语作文模板,能分析历史材料题,能把政治的主观题答得条理清晰、要点齐全。他从一个连作业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人,变成了一个会主动找题做、会为了弄懂一道题熬夜到凌晨两点的人。 这一切只用了八个月。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成绩公布的时间是六月二十四号上午十点。 邱莹莹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坐立不安。她吃完早饭,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橘猫的猫砂换了,把自己房间的地拖了两遍。林秀兰看着她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家里转来转去,忍不住说:“莹莹,你能不能坐下来?你把地拖了三遍了。” “有吗?”邱莹莹低头看着脚下锃亮的地板,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拖了三遍了。她把拖把放回阳台,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十五分。又看了一眼——九点十六分。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林秀兰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莹莹,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林秀兰看着她,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林秀兰的手粗糙而温暖,像冬天的暖水袋,掌心那些细碎的裂口摸起来有些扎人,但那种扎人的触感让邱莹莹觉得真实。 “不管你考多少分,妈妈都为你骄傲。”林秀兰说。 “妈,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再说。因为这是真的。” 邱莹莹靠在妈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闻到妈妈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跟王育鹏衣服上的味道不一样。妈妈的味道更温和,像小时候被窝里的味道,让人想睡觉。 她差一点就睡着了。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八分。她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了查分页面。手指悬在“查询”按钮上方,微微发抖。 “妈,我要查了。”她说。 “查吧。”林秀兰的声音比她还抖。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查询按钮。 页面加载了两秒钟。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那个圈转得还快。 然后页面跳出来了。 姓名:邱莹莹 语文:138 数学:150 英语:146 文综:285 总分:719 全省排名:第3名。 邱莹莹盯着那个“719”看了整整十秒钟,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多少分?”林秀兰凑过来看,她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看清,“七百一十九?七百一十九!莹莹!你考了七百一十九!” 林秀兰的尖叫声把正在院子里洗车的邱建国吓了一跳。他扔下水管,跑进客厅,手上还在滴水。“多少?多少分?” “七百一十九!”林秀兰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七百一十九!全省第三!” 邱建国愣在原地,张着嘴,瞪着眼,水滴顺着他的手指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邱建国这个人一辈子没在人前流过泪——但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他这十八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期待、所有说不出口的爱。 邱莹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爸爸面前,抱住了他。邱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习惯拥抱,他和女儿之间从来没有拥抱这个动作。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邱莹莹松开爸爸,拿起手机,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占线。 她挂掉,再拨。还是占线。 她发了条消息:“你查到了吗?” 回复没有立刻来。她等了三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手机终于震动了,她几乎是弹跳着点开了消息。 王育鹏发来了一张截图——成绩查询页面的截图。 姓名:王育鹏 语文:102 数学:97 英语:81 文综:228 总分:508 全省排名:第28641名。 邱莹莹盯着那个“508”,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默默地流,不是无声地落,而是嚎啕大哭。她蹲在沙发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林秀兰吓坏了以为她没考好,哭得邱建国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 “莹莹!你怎么了?考得不好吗?七百一十九已经很——” “他考了五百零八!”邱莹莹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妈!他考了五百零八!他数学考了九十七!他英语考了八十一!他从九十八分考到了五百零八分!” 林秀兰张着嘴,看着女儿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转头看了邱建国一眼,邱建国也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个男生?”林秀兰问。 “嗯!”邱莹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从脸颊上甩下来,“就是他!” 林秀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既无奈又欣慰的情绪:“邱莹莹,你从来没为爸妈考这么好哭过。”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王育鹏发来了一条又一条消息。 “五百零八。数学九十七。英语八十一。邱莹莹,你看到了吗?”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考得太差了?” “邱莹莹?” “你在哭吗?” “你别哭啊。五百零八是不是不够上A大?没关系的,我早就说过,A大太难了。我考个离A大近的学校就行。你说过的,坐公交车能到的距离就行。” “邱莹莹,你到底怎么了?你回我一句。” 邱莹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我在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兴得不行。王育鹏,你太厉害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王育鹏发来一条语音消息。邱莹莹点开,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沙哑的,带着明显的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邱莹莹,是你太厉害了。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是你让我相信我可以。是你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邱莹莹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让眼泪继续流。 林秀兰和邱建国已经悄悄地回了各自的房间,把客厅留给了她。 邱莹莹哭够了以后,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见一面吧。” “现在?” “现在。” “去哪儿?” “老地方。” 老地方。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 邱莹莹到的时候,王育鹏已经在了。他坐在那个坐了快一年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写满笔记的错题本,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像是在写着什么。六月底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邱莹莹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资料,没有水杯,没有便利贴。干干净净的,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你在写什么?”邱莹莹问。 王育鹏把错题本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错题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只蓝精灵和一只格格巫。蓝精灵站在左边,格格巫站在右边。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蓝精灵的头顶上写着一行字:“从九十八到五百零八。”格格巫的头顶上写着一行字:“从倒数第一到前三分之一。”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大字—— “邱莹莹,谢谢你。不是因为你帮我补课。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值得。”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但她不在乎了。她在王育鹏面前哭过好几次了,每一次他都看到了,每一次他都没有说“别哭了”,每一次他都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王育鹏。”她吸着鼻子叫他。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五百零八分,能上不错的本科了。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王育鹏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她的倒影印在他的瞳孔中,小小的,清晰的,像一张被精心冲洗出来的照片。 “我说过,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说。 “A大录取线至少六百五。你五百零八,跟不了。” “我知道。所以我报了省城师范大学。离A大只有五站地铁。” 邱莹莹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早上。查完成绩就报了。”王育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志愿填报表,推到她面前。第一志愿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省城师范大学,历史学专业。 邱莹莹看着那张填报表,沉默了很长时间。 “历史学?”她问。 “嗯。你不是说过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喜欢历史,那些故事我听了就不会忘。分数出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考得还行,就去学历史。”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光,从里面往外照的,不需要任何人给他添柴加火。 “王育鹏,你长大了。”她说。 王育鹏笑了。“你也长大了。你以前说话像教导主任,现在说话像我妈。” “你妈说话什么样?” “啰嗦。跟你一样。”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王育鹏面前。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只蓝精灵的贴纸——跟王育鹏给她写信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王育鹏问。 “你回去再看。” 王育鹏看着信封,又看了看邱莹莹。她耳朵红了,但表情很镇定,镇定到有些不自然。 “你们女生怎么都喜欢玩这一套?”他说。 “什么这一套?” “写信。写了不让当场看。非要回去看。” “那你当初不也给我写信了吗?” “我那是不敢当面说。” “我也是。” 王育鹏看着邱莹莹那副“我说得很有道理吧”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玩。明明害羞得要死,非要装出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好像她不是在写情书,而是在写一份学术报告。 他把信封收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里面已经放了很多东西——她写的每一张便利贴、她画蓝精灵的每一页笔记、她给他整理的每一份资料。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住,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本正在被一页一页填满的相册。 “邱莹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不是说了吗?从你说‘你胆子挺大’的那天开始——” “你说的是‘开始’。我问的是‘确定’。” 邱莹莹的手指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她和王育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并肩站在一起的树。 “酸菜鱼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问我‘好喝吗’的时候,你的表情特别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想知道我觉得好不好喝。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在意我。不是因为你把我当补课老师,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被尊重。就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你在意我觉得好不好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会在意你觉得好不好喝的人,值得你喜欢。” 王育鹏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了。 “邱莹莹。”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露出了那排整齐的牙齿,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以。”她说。 王育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伸出手臂,轻轻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这一次不是按在肩窝里,不是蜻蜓点水,是真正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她的手放在他的腰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声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传来,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她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团橘红色的暖光里。墙上的时钟“嗒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在记录这个时刻——六月二十四号,傍晚六点四十三分。 他们拥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久到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的暮霭,久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赵阿姨走过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地转身走了。 赵阿姨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给同事发了一条消息:“老地方那俩孩子,终于抱上了。” 同事秒回:“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一年了。” 赵阿姨又发了一条:“我也是。” 暑假过得很快。快到邱莹莹还没来得及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好好整理一遍,通知书就到了。 A大的录取通知书。牛皮纸信封,红色封皮,烫金的校名和校徽,打开以后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录取通知书”五个字。她把这五个字看了很多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这不是做梦,确认她十八年的努力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林秀兰把通知书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烫金的字上,把“A大”两个字洇湿了一小块。邱建国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假装在看墙上的挂历,但他微微颤抖的下巴出卖了他。 “妈,你别哭了。”邱莹莹递纸巾。 “妈没哭。妈就是高兴。”林秀兰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通知书上的泪痕,“莹莹,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你爸和我都没上过大学,我们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但你是我们的眼睛。你替我们去看。你替我们去看看那个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她今天不想哭了。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应该是笑起来的日子,应该是所有人都为她骄傲的日子。 王育鹏的通知书比邱莹莹的晚到了三天。 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信封是白色的,封面上印着师范大学的校门和“百年师范”四个字,看起来比A大的朴素不少,没有那么多的烫金和红色,但王育鹏捧着它的样子,比邱莹莹捧着A大通知书的样子还要激动。 他把通知书看了二十几遍。不是因为不敢相信,而是因为太想相信了。太想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相信自己从九十八分爬到了五百零八分,相信自己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相信自己不是烂泥、不是废物、不是任何人口中的任何一种贬低。 他妈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张通知书,眼泪流了干、干了流,最后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妈,你别哭了。”王育鹏头都没抬。 “妈没哭。妈就是高兴。” “你跟邱莹莹她妈说一样的话。” “因为我们是当妈的。”他妈妈擦了擦眼睛,“当妈的人在高兴的时候,都会哭。” 王育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眼角的皱纹比她实际年龄应该有的多得多。她的手上有跟他一样的疤痕——不是打架留下的,是在超市搬货时被纸箱划破的。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妈。”他说。 “嗯。” “以后我养你。” 他妈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哭出了声,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王育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抱住了她。这是他第二次抱她。第一次是在学校门口,很轻很短,像完成任务。这一次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抱过的都补回来。 他妈妈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育鹏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甩了他一肩膀。 八月底。邱莹莹要去A大报到了。 出发的那天早晨,河口镇的阳光特别好。枇杷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镀了一层金。橘猫橘子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林秀兰帮邱莹莹把行李箱提到院门口。箱子很沉,里面装满了她春夏秋冬的衣服、她高中三年的笔记、她最爱的几本书,以及王育鹏写给她的那九封信——她用一个信封把它们全部装了起来,放在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怕弄丢了,又用塑料袋包了一层。 “妈,你别送了。我自己去车站就行。”邱莹莹说。 “不行。我要送你到车站。” “爸送我就行。你在家休息吧。” “我不累。”林秀兰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你这一走,要好几个月才回来。我要多看你一会儿。” 邱莹莹没有再劝。她拉着行李箱,和妈妈一起走出院门。邱建国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后备箱打开着,等着装行李。 王育鹏站在枇杷树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白球鞋。头发又剪短了,露出一整张脸——眉尾的浅疤、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每一处棱角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阳光下拔节生长的树,比半年前又高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有些意外。 “送你。”王育鹏说,“你今天去A大,我后天去师范。今天不送你,就要等好几个月才能见面了。” 邱莹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不是说五站地铁吗?五站地铁也叫好几个月才能见面?” “五站地铁也要几十分钟。”王育鹏一本正经地说,“几十分钟很久了。” 林秀兰和邱建国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走吧,上车。”邱建国拉开车门,“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邱莹莹上了车,坐在后座。王育鹏本来想坐副驾驶,被林秀兰抢先了一步。他只好跟邱莹莹一起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 车子发动了。邱莹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她从小走到大的那条路、她买了六年早餐的那家包子铺、她等过无数次公交车的那站站台、她背着书包走过了无数遍的那个街角。所有的一切都在倒退,都在远去,都在变成记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今天不想哭。 到了火车站,邱建国去停车,林秀兰拉着邱莹莹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到了学校给妈妈打电话。吃饭别省着,该吃就吃。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跟室友好好相处,别一个人闷着——” “妈,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你说了三遍了。” “说三遍你也不一定记住。” “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邱莹莹抱了抱妈妈,在她耳边轻声说,“妈,谢谢你。” 林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松开邱莹莹,转过身去,用手背擦眼泪。她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哭。 王育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手里一直拎着的一个纸袋递给了邱莹莹。 “给你的。” 邱莹莹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身上刻着一行字:“今日水温55℃,小心烫。”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哪里弄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定做的。”王育鹏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网上有店,专门刻字的。我想着你到了大学,没人给你接热水了,也没人在你杯盖上贴便利贴了。但你可以用这个杯子。每次看到这行字,就会想起——” 他话没说完,因为邱莹莹扑过来,抱住了他。 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在无数陌生人的目光中,在林秀兰和邱建国的注视下,邱莹莹踮起脚尖,抱住了王育鹏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我会想你的。”她说,声音闷在他的T恤里。 王育鹏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零点几秒,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腰上。“我也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你到了师范要好好学习。” “你到了A大也要好好学习。” “别打架。” “不打了。答应过你的。” “别熬夜。” “尽量。” “什么叫尽量?” “就是……想你的时候可能会睡不着。” 邱莹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从纸袋里拿出那个粉色保温杯,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今日水温55℃,小心烫。”她念了一遍这行字,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首诗。 “嗯。”王育鹏点头。 “你以后不能亲自给我接热水了,就用这个杯子代替?” “嗯。” “那你也不能亲自给我贴便利贴了。这个杯子上的字不会换。每天都是‘今日水温55℃’。不管冬天夏天,不管我喝不喝热水,它都说55℃。” “嗯。”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喝热水了呢?” “那你就把它当普通的杯子用。不装热水装凉水也行。” “那上面的字就不对了。” “字对不对不重要。”王育鹏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一道证明题,“重要的是——你会记得有人想给你倒55℃的水。不会太烫,烫到嘴。也不会太凉,凉到胃。就是刚刚好的温度。” 邱莹莹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孩。他站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玻璃门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谁点燃的、短暂的、需要不断添柴加火才能维持的光,而是他自己的光,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不需要灯油就能一直亮下去的灯。 广播响了:“开往省城的G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背上书包,手里还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她朝爸爸妈妈挥了挥手,朝王育鹏挥了挥手。 “我走了。”她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王育鹏说。 “好。” 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王育鹏喊了一声:“王育鹏!” “嗯?” “你那个问题——‘你愿意吗’——我还没回答你。” 王育鹏愣住了。 邱莹莹站在检票口的人群中,被来来往往的旅客推搡着、挤着,但她站得很稳,像一棵在风中挺直腰背的小树。她把那个粉色保温杯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我的答案是——我愿意。” 她说完,转过身,刷票进站,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嘈杂的人声淹没,再也听不到了。 王育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尽头,看着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看着阳光从玻璃门透过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了下来,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在无数陌生人的目光中,在邱莹莹爸爸妈妈的注视下,他让眼泪畅畅快快地流了一次。 林秀兰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孩子,别哭了。”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育鹏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阿姨,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林秀兰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鼻尖,看着他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再哭出来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男孩真的很像年轻时候的邱建国——倔强、笨拙、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走吧,我们送你回去。”她说。 “谢谢阿姨。” 王育鹏跟着林秀兰和邱建国走出候车大厅。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用颜料刷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一只蓝精灵。 他笑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录下来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喊‘王育鹏’的时候我就按了录音键。” “王育鹏!!!你居然偷录!!!” 三个感叹号。王育鹏盯着那三个感叹号,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笑得像个傻子。 “我要把它设成闹钟。每天早上听一遍。” “你敢!!!” “我已经设好了。明天早上六点半,你会叫我起床。” “王育鹏!!!你删掉!!!” “不删。一辈子都不删。”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邱莹莹发来一条语音消息。王育鹏点开,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王育鹏,你这个无赖。” 她说完这句话,也笑了。 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亮亮的,像有人在阳光下晃动一串风铃。 王育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一遍。 邱建国已经把车开过来了,鸣了一声笛。王育鹏收起手机,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驶出火车站,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怀里抱着邱莹莹留给他的东西——不是那个粉色的保温杯,那只被她带走了——是他自己的错题本,最后一页画着蓝精灵和格格巫,两只小小的卡通人物手拉着手站在纸面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翻开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邱莹莹,谢谢你”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邱莹莹,我喜欢你。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九月,从今年九月到以后的所有九月。一直喜欢。永远喜欢。”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错题本,把它贴在胸口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唱什么。但旋律很温柔,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哼着,不用歌词也能让人心里暖暖的。 王育鹏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邱莹莹的脸——她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草稿纸的样子;她在酸菜鱼馆里被烫到舌头、微微皱眉的样子;她在路灯下说“好”的时候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她在图书馆里抱着粉色保温杯、冲他喊“我的答案是愿意”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要把这些样子带在身上,带到省城去,带到大学去,带到未来的每一天去。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辆车都染成了橘红色。王育鹏坐在后座,抱着他的错题本,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很美的梦,还没有醒来。 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邱莹莹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上,手里举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对着镜头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她身后是大片大片后退的田野和天空,像一幅流动的画。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日水温55℃。刚刚好。” 王育鹏盯着这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一路顺风。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邱莹莹。” “嗯?” “我会找到你的。”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秒钟,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我等。” 王育鹏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车窗外的夕阳慢慢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小而亮,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那颗星星。 “邱莹莹。”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笑了。 他知道,在另一辆驶向同一座城市的高铁上,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颗星星,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他们的列车在夜色中飞驰,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同一个城市,朝着同一个未来。 距离越来越近了。 五站地铁,十九公里,两千多个日夜,一辈子。 (第十章 全文完) 11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一章 新的开始 邱莹莹到A大的时候,是八月三十一号下午。 高铁从河口镇到省城用了三个多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那封写了“今日水温55℃”的粉色保温杯抱了一路,中间没怎么喝过水,也没怎么睡过觉。她一直在看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从河口镇的田野村庄变成省城郊区的高楼厂房,再变成市区密集的商业区和住宅区。天越来越高,云越来越淡,建筑物越来越密,路上的车越来越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她觉得自己像一条从溪流游进大河的鱼,水变深了,变宽了,变得看不到对岸了,她得游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跟上这条河的节奏。 A大在省城的东南角,占地三千多亩,校门是一座仿古的牌坊,灰白色的石柱子上刻着“明德至善,博学笃行”八个字。校门口拉着一道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横幅被九月初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宽阔的梧桐大道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的行道树高大而茂密,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远处是红砖灰瓦的老教学楼、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图书馆、造型别致的大学生活动中心,还有一片巨大的草坪,草坪上有学生在弹吉他、看书、躺着晒太阳,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几乎要碰到云朵。 这就是A大。她考了719分才能来的地方。 “你好,请问你是新生吗?”一个戴着学生会工作牌的男生迎上来,笑容热情得像夏天的太阳。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学生会志愿者的马甲,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手里拿着一沓新生报到指南。 “是的。人文学院,历史系。”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人文学院在那边,我带你过去。”男生主动接过她的行李箱,拉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校园的各个地标,“这是图书馆,藏书三百多万册,全国高校排名前十。这是逸夫楼,大部分文科课都在这里上。这是食堂,我们学校有七个食堂,最好吃的是二食堂的麻辣烫和三食堂的煲仔饭——”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听着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王育鹏现在到学校了吗?省城师范大学在城市的西北角,跟A大隔了整个市中心。他说坐地铁要五站,她查过地图了,五站是地铁二号线,从师范大学站到A大站,中间经过三个换乘站,全程大约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比他从宿舍到图书馆的时间还长。但他说过,四十分钟不算远,想见的时候坐地铁就到了。她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人文学院的迎新点设在一栋老式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大厅里摆满了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几个学长学姐,桌上放着专业名称的牌子——“历史学”“考古学”“文物与博物馆学”“汉语言文学”“哲学”……邱莹莹找到“历史学”的牌子,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桌后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学姐。 “邱莹莹?719分?你就是那个全省第三的邱莹莹?”学姐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的天!大神来了!” 旁边几个桌子的学长学姐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邱莹莹。有人露出敬佩的表情,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还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 邱莹莹站在那里,被十几道目光同时注视着,耳朵开始发烫。她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看墙上的课程表,但心跳已经比刚才快了不少。 “别紧张别紧张,”丸子头学姐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压低声音,笑着说,“我们就是太激动了。全省第三选择我们历史系,系主任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来,填一下这个表格,然后我让人带你去宿舍。” 邱莹莹填完表格,跟着一个学长去了宿舍楼。 宿舍在学校的东区,一栋红色的六层楼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外面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邱莹莹的宿舍在四楼,413室,四人寝。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你好!你就是我们的第四个室友吧?”一个短头发、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女生从床上跳下来,热情地伸出手,“我叫苏晚,苏州来的,中文系。” “你好,我叫邱莹莹,历史系。” “邱莹莹?这名字好耳熟……”苏晚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啊!你是不是那个全省第三的邱莹莹?我的天!我们宿舍住了一个大神!” 又是这句话。邱莹莹已经听了三遍了,从进校门到现在,平均每半小时听到一次。她开始怀疑“全省第三”这个标签会不会跟着她走过整个大学四年,走到哪里都甩不掉,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穿着不是,脱了也不是。 “大神谈不上,就是运气好。”她客气地说。 “你别谦虚了,高考哪有全靠运气的。”另一个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声音却意外的低沉,“我叫沈千歌,本省人,法学院。” “法学院?那很厉害。”邱莹莹由衷地说。 “一般吧。”沈千歌笑了笑,缩回了被子里。 邱莹莹开始收拾自己的床位。她分到的是靠窗的下铺,窗外就是那排法国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把床单铺好,被子叠好,枕头放好,然后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柜子里。柜子不大,装不下她带来的所有衣服,她挑了几件最常穿的挂起来,剩下的叠好放在行李箱里,塞到了床底下。 最后,她从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装了九封信的白色信封和那个粉色保温杯。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这是她从火车站一路抱过来的,中间没有让别人碰过,怕摔了,怕磕了,怕上面的字被磨掉。她把信封压在了枕头底下,因为那里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知道它们还在,她就能安心入睡。 苏晚从对面铺上探过头来,看到她那个粉色保温杯,眼睛一亮:“好可爱的杯子!上面刻的字是什么意思?‘今日水温55℃’,好有仪式感。” 邱莹莹的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滑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一个朋友送的。” “男朋友?”苏晚的八卦雷达瞬间拉响了警报。 邱莹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笑了一下,把保温杯放好,继续收拾东西。 苏晚和沈千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情况。 邱莹莹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坐在床边,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我收拾好了。宿舍还不错,室友也很好。你呢?到学校了吗?” 回复没有立刻来。她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身去洗漱。 洗完回来,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红点。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差点被椅子绊了一跤。 “到了。宿舍八人间,旧得不行,墙皮都在掉。不过室友还不错,有一个也是咱们县的,打过照面,人还行。”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间逼仄的宿舍,上下铺的铁架床锈迹斑斑,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窗外是一栋看起来比他家还老的教学楼。邱莹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的宿舍虽然也不算豪华,但至少干净明亮,墙是新刷的,床是新的,柜子也是新的。他的宿舍却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年代感的旧楼,墙角的水渍、脱落的白灰、吱呀作响的门,每一样都让她觉得心疼。 “你那个宿舍条件也太差了。要不要跟学校反应一下?” “反应什么?师范的老校区都这样。又不是我一个人住。” “那你习惯吗?” “习惯。比我家好。我家墙上还有裂缝呢。”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她想起王育鹏说过,他家的房子是三十多年前盖的,墙面已经出现了好几道裂缝,下雨天还会漏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越是轻描淡写,她就越觉得心疼。 “你今天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食堂的饭。难吃。” “比我们高中的食堂还难吃?” “那倒没有。高中的更难吃。”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想起高中的食堂,想起王育鹏每次吃饭都风卷残云的样子,想起她把红烧排骨夹到他碗里时他愣住的表情。 “明天就开始军训了。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我连你都熬过来了,还怕军训?” “王育鹏,你什么意思?‘连我都熬过来了’?我很难熬吗?” “不是难熬。是难忘。” 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难忘。”她小声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真好听。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跟他聊天。他们聊了很久——聊学校的食堂、宿舍的室友、明天的安排、未来的打算。他说明天要去买一床新被子,学校发的太薄了,晚上冷。她说她也觉得冷,虽然宿舍条件比他好,但空调还没装,九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他说那你也买一床新被子,别冻着。她说好。 他们聊到很晚,聊到苏晚和沈千歌都睡了,聊到走廊上也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邱莹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晚安,蓝精灵。”王育鹏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格格巫。”她回复。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手机里存着她和王育鹏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语音、所有的照片。它们都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最熟悉的东西,是她跟过去之间最后的那根线。 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九月一号,军训正式开始。 A大的军训在学校的田径场上进行,为期两周。邱莹莹所在的连队是五连,由人文学院和法学院的新生混合编成。教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军人,皮肤黝黑,声音洪亮,站在队伍前面像一尊铁塔。 “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每一个口令都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发麻。邱莹莹站在队伍中间,穿着宽大的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从帽檐后面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站军姿的时候,她站得比谁都直。不是因为她是学霸,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高三这一年,她在图书馆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上千个小时,腰背挺得笔直,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不动。站军姿跟那种坐姿比起来,除了腿有点酸,其他的没什么区别。教官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同学站得不错。”他说。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站着,心里在想王育鹏现在在干什么。他是不是也在站军姿?他是不是也穿着宽大的迷彩服?他是不是也把帽子压得很低?他的教官会不会也觉得他站得不错?毕竟他比大多数人高,站在队伍里像一根标杆,想不注意都难。 休息时间,苏晚拉着邱莹莹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递给她一瓶水。 “莹莹,你刚才站军姿的时候在想什么?表情特别温柔。” “有吗?”邱莹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她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有。你平时冷冰冰的,像一座冰山,但刚才你冰山上好像开了一朵花。” 邱莹莹差点被水呛到。冰山。开了一朵花。苏晚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但又奇怪得好听。 “我在想一个人。”她说。 “男朋友?” 邱莹莹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红了。苏晚看到那抹红色,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没有再追问。 军训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跑步、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一直练到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半继续,练到五点半。晚上有时候有活动——唱军歌、看爱国电影、听国防讲座。邱莹莹每天军训结束后都精疲力竭,回到宿舍洗完澡,往床上一躺,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但她每天睡前都会跟王育鹏聊一会儿天,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聊完就能睡着。 王育鹏说他们学校的军训比A大更严。他们的教官是个退伍特种兵,要求特别高,正步踢得不齐要重新踢,军歌唱得不大声要重新唱,连水壶摆得不整齐都要罚站。他说他的腿已经快断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就瘫在床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室友们都在抱怨,只有他不抱怨。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能吃苦,而是因为他吃过更苦的苦——从九十八分到五百零八分,那比任何军训都苦。 “今天踢正步的时候,教官让我出列做示范。”王育鹏在语音消息里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他说我踢得最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着你在看。虽然你看不到,但我总觉得你在看我。所以我不敢踢不好。” 邱莹莹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苏晚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男朋友。”邱莹莹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否认。 军训结束的那天,学校在田径场上举行了阅兵式。所有的连队依次走过**台,接受校领导和教官的检阅。邱莹莹走在五连的队伍里,步伐稳健,目光坚定。她穿着那身已经被汗水浸透过无数次的迷彩服,帽子依然压得很低,低马尾从帽檐后面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走过**台的时候,听到台上有人喊了一声:“邱莹莹!加油!” 她不知道是谁喊的,也没有转头去看。她的眼睛直视前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阅兵式结束后的那个周末,邱莹莹终于见到了王育鹏。 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见面。邱莹莹到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站在商场门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比暑假又短了一些,露出整张脸和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雕塑。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眼睛更亮了。那种亮不是被什么东西反光的,是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个被人从内部点亮了的灯笼。 邱莹莹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他好几秒钟,才走过去。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王育鹏说。 他们站在那里,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上前,谁都没有后退。商场的玻璃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流动的那种微妙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 “你吃了吗?”王育鹏问。 “没有。” “那去吃吧。这附近有一家酸菜鱼,听说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昨天晚上查了一个小时,把点评网站上评分最高的几家店都记下来了。” 王育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店名、地址、推荐菜、人均消费和评分。字迹依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份作业。 邱莹莹看着这张纸,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你查了一个小时?”她的声音有些涩。 “嗯。我想着第一次约你出来,不能随便找个地方。要找就找最好的。” 第一次约你出来。他说“约”。不是“见面”,不是“吃饭”,是“约”。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 “走吧。”她转身往前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她怕自己走慢了就会被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王育鹏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得飞快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她总是这样,害羞的时候就加快脚步,好像走快一点,那些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就会被甩在后面。 他追上去,跟她并肩走着。 那家酸菜鱼馆在商场四楼,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他们到的时候正是饭点,门口排着长队。王育鹏去取了号,前面还有十七桌。 “要等多久?”邱莹莹问。 “估计要半小时。”王育鹏看了一眼小票,“要不我们去别家?” “不用。你说好吃,那就等。” 他们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等。邱莹莹低头看手机,王育鹏也低头看手机。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像是在等一个什么重要的时刻。 “邱莹莹。”王育鹏先开口了。 “嗯?” “你大学生活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室友人都很好。课程也不难。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家。” 王育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家。虽然那个家没什么好想的。” “那你想什么?” “想你。” 邱莹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像春天的阳光,不灼人,但温暖,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觉得脸有些发热。 “你到了大学,有没有人追你?”王育鹏忽然问。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一点点的不安,还有一点点的不甘心。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因为你很好。总会有人发现的。” “那你呢?有没有人追你?” “没有。”王育鹏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抢答。 “真的?” “真的。我看起来太凶了,没人敢靠近。” 邱莹莹看着他眉尾的浅疤和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她也知道,他的凶只是外表。他的里面是柔软的,是温暖的,是会在意“好喝吗”的那种人。如果有人愿意花时间走近他,就会发现的。 “如果有人追你,你会怎么办?”王育鹏又问。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邱莹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考数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被六个人堵在校门口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高考查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但现在,在商场四楼的一家酸菜鱼馆门口,在排队的塑料凳子上,他紧张得像个等着被宣判的囚犯。 “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吗?”邱莹莹说。 “我问过什么?” “你问我‘你愿意吗’。我说‘我愿意’。这还不够吗?” 王育鹏愣住了。 “我说‘愿意’的时候,不是在火车站说的那一句。是我每一次看到你的消息都会回复,每一次听到你的语音都会笑,每一次想到你的时候心里都会暖暖的。这些,都是‘我愿意’。” 王育鹏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过了好几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邱莹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不会说这种话。” “你会。你写的信里全是这种话。” 王育鹏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他什么也看不到。邱莹莹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笑着,鼻子却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湿。 “王育鹏。”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需要别人追我。我已经有你了。”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邱莹莹的手。这一次不是碰,不是擦,是真正的、完整的、十指相扣的握住。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有一些细碎的茧子——是握笔磨出来的,不是打架。 邱莹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坐在商场四楼的塑料凳子上,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叫号的声音、饭店里飘出来的油烟味,但这些都变得很远很轻,像隔了一层玻璃。 “十七号!十七号在吗?”服务员在门口喊。 王育鹏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到我们了。” 邱莹莹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店里。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很多。他以前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塌的,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一根没有骨头的东西。现在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了,走路的姿态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们坐下来,点了跟高中那家酸菜鱼馆一样的菜——微辣酸菜鱼、口水鸡、干煸豆角,两碗米饭。菜上来的时候,王育鹏先给邱莹莹盛了一碗汤,把最嫩的鱼片夹到她碗里。 “好喝吗?”他问。 邱莹莹喝了一口汤,酸酸辣辣的,味道很好。“好喝。” 王育鹏笑了。他的笑容跟高中时一模一样,露出那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没有走。他们还是在河口镇的那家小饭馆里,还是高三上学期,还是她第一次跟他出去吃饭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他们都长大了。 吃完饭后,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王育鹏给邱莹莹买了一杯奶茶——原味的,三分糖,加珍珠。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们并肩走在商场里,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两个人的心跳都会加快一些,但谁都没有躲开。 邱莹莹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你怎么记得我爱喝三分糖?”她问。 “你喝奶茶的时候,每次都点三分糖。在高中点过十七次,在大学我不知道你点过多少次,但在高中是十七次。” 邱莹莹的吸管差点从嘴里滑出来。“你数过?” “嗯。我还数过你笑了多少次。高中你对我笑过一百四十三次。有些笑很大,能看见酒窝。有些笑很小,只有嘴角动一下。但每一次我都记得。” 邱莹莹站在原地,奶茶杯贴着脸,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害怕。一个人能记住另一个人的笑容次数,这需要多深的在意?她不敢想。 “王育鹏,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数这些?” “因为——”王育鹏想了想,“因为我想把关于你的一切都记住。以后老了,写回忆录的时候用得着。”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这次的笑很大,露出了酒窝。“谁会看你写的回忆录?” “你啊。你一定会看的。”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 邱莹莹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但她还是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们在商场门口分开。王育鹏要坐地铁回师范大学,邱莹莹要坐公交回A大。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照片。 “下周还来吗?”王育鹏问。 “来。” “那下周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好。”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触感微凉,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你头发长了。”他说。 “嗯。该剪了。” “别剪。长头发好看。”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好,不剪。” “那我走了。”王育鹏后退了一步,“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举起右手,比了一个“V”字。 邱莹莹也举起手,比了一个“V”字。 然后她转身走向公交站,他转身走向地铁站。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但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下一次见面。 回到宿舍后,邱莹莹发现苏晚和沈千歌正坐在她的床上等她。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像两个审讯犯人的警察。 “你去哪儿了?”苏晚问,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 “逛街。”邱莹莹把奶茶放在桌上,开始换鞋。 “跟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沈千歌追问,她的声音依然低沉,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男朋友。” 苏晚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沈千歌虽然没有尖叫,但她靠在床栏上,嘴角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 “我就知道!”苏晚从床上跳下来,拉着邱莹莹的手,“他长什么样?多高?哪个学校的?学什么的?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 “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 “一个一个回答!从头开始!从你们怎么认识的开始!” 邱莹莹坐在床边,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开始讲。她讲了高中,讲了年级主任让她给王育鹏补课,讲了王育鹏从九十八分考到五百零八分,讲了他给她写了九封信,讲了他在校门口当着全年级的面说“她是我喜欢的人”。她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因为她想把这些事讲给新朋友听。她想让她们知道,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男朋友,从高中到现在,从九十八分到五百零八分,从河口镇到省城,一直在。 苏晚听完以后哭了。 “太好哭了,”她用纸巾擦着眼睛,“你们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 沈千歌没有哭,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有些意外的话:“你男朋友很幸运。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其实是我很幸运,”邱莹莹说,“能遇到他。” 苏晚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邱莹莹给王育鹏发了消息,说她的室友们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 “你说了什么?”王育鹏问。 “说了全部。” “包括那九封信?” “包括。” “包括我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 “包括。” “那你有没有说我帅?” “没有。说了你丑。” “你骗人。你肯定说了我帅。” “没有。你想多了。” “邱莹莹,你不诚实。” “王育鹏,你不谦虚。” 两个人斗了好一会儿嘴,最后同时发了一条:“晚安,蓝精灵。”“晚安,格格巫。”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她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味道——跟王育鹏衣服上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很舒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苏晚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她抱着被子的样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邱莹莹,你真好。”苏晚小声说。 邱莹莹没有听到。她已经睡着了。 九月下旬,大学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邱莹莹开始适应大学的节奏——每天早晨有课就去教室,没课就去图书馆。A大的图书馆比高中的大得多,藏书多得多,座位也多得多,但她总是找不到一个像高中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那样让她觉得安心的位置。那个位置有她跟王育鹏一起度过的几百个夜晚,有她写过的每一张便利贴、他画过的每一只蓝精灵。那个位置承载了太多东西,没有一个位置能够替代。 她偶尔会跟王育鹏在周末见面。他们有时候去商场吃饭看电影,有时候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只是在学校附近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看天。他们聊很多——聊大学里的课、宿舍里的趣事、新认识的朋友、未来的打算。王育鹏说他以后想当历史老师,教高中生。他说他想把历史讲成故事,让学生们觉得历史不是死记硬背的年代和事件,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经历过的真实人生。邱莹莹说那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因为你本身就很有意思。王育鹏说我有意思吗?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意思。邱莹莹说你有,你觉得没意思的东西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你会拼命去追。这样的人,最有意思。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都在说。” “那我们都是有意思的人。” “嗯。所以我们在一起。” 王育鹏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他的手臂很长,轻轻地搭在她肩上,像搭一件很轻很轻的衣服。邱莹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脖子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王育鹏。”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答应补课,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王育鹏想了想。“我可能还在高中,混日子,打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可能已经在A大了,当你的学霸,考第一名,拿奖学金。我们可能永远不会认识,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坐在这里。” “那太可惜了。”邱莹莹说。 “不可惜。因为那不是真的。”王育鹏把她的肩膀搂紧了一些,“真的版本是——你来了,你问我补不补课,我说行。然后我考了九十八分,考了二百八十七分,考了三百二十一分,考了五百零八分。然后我坐在这里,你靠在我肩膀上。这是真的。那个‘如果’是假的。”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尾的浅疤、高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眉尾的那道疤痕。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什么时候不疼的?” “你第一次给我上药的时候。” 邱莹莹的手指在他眉尾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你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不打了。答应过你的。”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邱莹莹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很好,风很轻,树影婆娑,有人在远处弹吉他,旋律模糊而温柔。她觉得这一刻很完美,完美到不真实,完美到她怕一睁开眼睛就会回到高三的教室里,面前是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王育鹏还没有出现。 但他出现了。他就在这里,在她身边,肩膀宽宽的,暖暖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她不想睁开眼睛。 十月中旬,邱莹莹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林秀兰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 “妈,你怎么了?声音不对。”邱莹莹从图书馆走到走廊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林秀兰清了清嗓子,“莹莹,你在学校还好吗?冷不冷?要不要妈给你寄两件厚衣服?” “不用,我这边不冷。妈,你到底怎么了?你别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住院了。” 邱莹莹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什么?我爸怎么了?” “别担心,没事,就是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他开出租车坐太久了,腰不行了。医生说要动个小手术,住几天院就好了。”林秀兰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但邱莹莹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颤抖。 “我回去看他。”邱莹莹说。 “不用,你好好学习,别耽误课——” “妈,我明天就回去。” 邱莹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手机通讯录,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王育鹏的声音有些紧,大概是从她的来电时间判断出了什么。她一般不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我爸住院了。腰椎间盘突出,要动手术。我明天回去看他。” “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你学校有课——” “课可以补。你只有一个爸。”王育鹏的语气不容商量,“明天几点走?我去车站等你。”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我在A大门口等你。” “好。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邱莹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到A大门口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走过来,他把纸袋递给她。 “早餐。豆浆和包子。豆浆三分糖。” 邱莹莹接过纸袋,豆浆还是热的,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遍全身。她看着王育鹏,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表达她想说的任何东西。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地铁上人很多,没有座位,王育鹏把邱莹莹护在车厢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他一只手撑着车厢壁,另一只手拎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姿势别扭极了,但站得很稳。 邱莹莹站在他围成的小小空间里,喝着三分糖的豆浆,觉得这个拥挤的早高峰地铁也没那么难熬。 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半小时。他们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王育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历史通俗读物,《明朝那些事儿》。他翻开书,但没有看,因为他一直在看邱莹莹。 “你看我干嘛?”邱莹莹问。 “怕你哭。” “我不会哭。” “你上次在火车站就哭了。” “那是高兴。” “这次也可以高兴。你爸只是小手术,几天就好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她的鼻子还是酸了,眼睛还是湿了,嘴角还是往下撇了。 王育鹏看着她的表情,把书合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想哭就哭。我带了纸巾。” 邱莹莹没有哭。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候车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和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的检票通知。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像一个安全的小房子。 广播响了:“开往河口镇方向的G6341次列车开始检票。” 邱莹莹睁开眼睛,站起来,拎起行李箱。王育鹏也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着往前走了。 “我来拿。”他说。 “不重。” “我来拿。”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邱莹莹松开了手,让他拿。 检票、进站、上车、找座位。王育鹏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坐在邱莹莹旁边靠窗的位置——他特意选的这个位置,因为他知道她喜欢看窗外的风景。列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了郊区的厂房,厂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村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很薄,太阳在云后面发出朦胧的白光。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王育鹏,你上次去我家是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 “你还记得我妈做了什么菜吗?”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你连饺子馅都记得?” “记得。你妈包的饺子特别好吃。我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从昨晚接到电话以来第一次笑。王育鹏看到她笑了,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像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里做的那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列车在十点半到达河口镇。邱莹莹的爸爸住在镇上的卫生院,离火车站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卫生院不大,一栋四层的白色楼房,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满院都是浓郁的甜香。 邱莹莹推开病房的门的时候,邱建国正半躺在床上看手机。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腰后垫了一个枕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林秀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而不断。 “爸。”邱莹莹走到床边。 邱建国抬起头,看到女儿站在面前,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妈别告诉你吗?” “我自己要回来的。”邱莹莹把行李箱放到墙角,坐到床边,拉起爸爸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她的手在那只大手里面显得很小,很白,很细。 “没事,小手术。”邱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担心。好好上你的学。” “手术什么时候做?” “明天上午。” “我陪着你。” “不用,你妈陪着就行。” “我陪着你。”邱莹莹的语气不容商量。 邱建国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他的眼眶红了。 王育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刚才在火车站买的水果篮,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林秀兰看到了他,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王来了?快进来。” 王育鹏走进去,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叔叔好,阿姨好。” 邱建国看了他一眼。“你也来了?” “嗯。来看看叔叔。” “你的学不上?” “今天没课。” 邱建国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跟上次在校门口一样——审视的、带着父亲特有的警惕。但这一次,那目光里的锋利少了一些,柔软多了一些。 “坐吧。”他说。 王育鹏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邱莹莹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林秀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放到邱建国手边。又切了一个,递给王育鹏。王育鹏接过来,说谢谢阿姨,咬了一口,很甜。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邱建国咬苹果的咔嚓声和窗外桂花树下麻雀的叫声。 “育鹏,你学的什么专业?”林秀兰问。 “历史学,阿姨。” “历史学?那以后出来当老师?” “嗯,我想当历史老师。” “当老师好,稳定,假期也多。”林秀兰点了点头,又问,“学校离莹莹的学校远吗?” “不远。坐地铁五站,四十分钟就到了。” “四十分钟也不近。你们平时能常见面吗?” “周末见。平时打电话。” 林秀兰又点了点头,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邱建国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把盘子递给林秀兰,清了清嗓子。 “育鹏。”他叫王育鹏的名字,不是“小王”,不是“那个谁”,是“育鹏”。 王育鹏坐直了身体。“叔叔。” “你对莹莹好一点。” “我会的,叔叔。” “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不会的,叔叔。” 邱建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王育鹏愣住了。“叔叔,这——” “第一次来医院看病人,不能空手回去。拿着。” “叔叔,我真的不能——” “拿着。”邱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 王育鹏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拿着吧,我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双手接过红包,鞠了一个躬。“谢谢叔叔。” 邱建国摆了摆手,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来了。 邱建国的手术很顺利。主刀医生说只是微创手术,半小时就做完了,住院一周就能出院。邱莹莹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给爸爸打饭、喂药、陪他聊天。王育鹏也陪着,跑前跑后地帮忙——去药房拿药,去食堂打饭,扶邱建国去洗手间。他做得笨手笨脚的,有一次差点把药拿错了,被护士骂了一顿。但邱建国没有骂他,林秀兰也没有骂他,因为他们看到这个男孩在努力地对他们的女儿好,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方式。 邱莹莹回学校的那天,邱建国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他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能吃流食了,能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了。他坐在床边,看着邱莹莹收拾东西,一句话都没说。 “爸,我走了。”邱莹莹背上书包。 “嗯。” “你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别急着开车。” “嗯。” 邱莹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邱建国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瘦了,老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十八年前一样——温柔的,骄傲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爱。 “爸,我爱你。”邱莹莹说。 邱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走吧,”他的声音很哑,“到了给我打电话。” 邱莹莹走出病房,眼泪掉了下来。王育鹏站在走廊上,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你爸没事了。” “我知道。”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我就是——很久没跟他说我爱他了。” “那以后多说。” “嗯。”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桂花很香。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掏出手机,订了两张回省城的高铁票。 回到学校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宿舍,每天都差不多,但每天都有小小的不同。邱莹莹开始习惯了大学的生活,习惯了在几百人的大教室里听课,习惯了在图书馆里找资料写论文,习惯了跟苏晚和沈千歌一起去食堂吃饭,习惯了每天睡前跟王育鹏视频通话,聊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古代史的老师讲隋唐,讲了整整两节课都没讲完,”邱莹莹靠在床头,手机举到脸前,屏幕上王育鹏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说隋炀帝这个人很复杂,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他本来就不简单。”王育鹏说,“开凿大运河、创立科举制、营建东都洛阳,哪一件不是大事?但功绩太大了,民力用得太狠了,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邱莹莹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历史了?” “你不是说过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喜欢历史,所以学得快。”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历史老师。不是因为他记住了多少年代和事件,而是因为他能把历史讲出温度,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让那些已经过去的事重新变得有意义。 “王育鹏。” “嗯?” “你以后当老师了,会不会很受女学生欢迎?” 王育鹏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长得好看。女学生都喜欢好看的老师。”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邱莹莹,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本来就好看。” “你从来不说我好看。” “那是以前。以前不好意思说。” “现在好意思了?” “现在也不好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明亮得像里面装了两颗星星。 “邱莹莹,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什么?” “好看。不是以前的好看,是现在的好看。比以前更好看。”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透了的脸。但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种得逞的快乐。 “邱莹莹,你脸红了。” “没有。” “你肯定脸红了。你把手机扣过去了。” “那是因为没电了。” “你骗人。你每次害羞都说没电了。” 邱莹莹把手机翻过来,瞪着他。“王育鹏,你够了。” “不够。”王育鹏笑了,“我永远都不够。” 邱莹莹瞪了他几秒钟,然后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很密,十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邱莹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自己的肩膀。 “王育鹏。” “嗯。” “下周末你来找我吧。我们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书店,我想去看看。” “好。” “还有,上次你说的那家烤肉店,我们还没去过。下周去?” “好。” “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说好?” “你的事,我什么事都说好。”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膨胀,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快要飘起来了。 “晚安,格格巫。”她说。 “晚安,蓝精灵。”他说。 邱莹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和那张写着“今日水温55℃”的便利贴,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窗外是陌生的夜空,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身边是陌生的室友。但她的手机里有他,她的枕头底下有他,她的心里有他。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王育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低头做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这道题怎么做?”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题。不是数学题。是一道她从来没见过的问题:“你会跟我在一起多久?”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答案。 她写了两个字。 “永远。” (第十一章 全文完) 12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二章 距离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在忙碌和新鲜中过得飞快。邱莹莹还没来得及把图书馆每一个阅览室都逛一遍,日历就已经翻到了十二月。梧桐大道的树叶从绿色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枯褐,最后被十一月的风一扫而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邱莹莹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都要经过这条光秃秃的大道,她把校服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脚步比夏天快了很多。 省城的冬天比河口镇冷得多。河口镇的冬天虽然也冷,但那种冷是湿冷的,寒气从地面往上渗,慢慢地把人冻透。省城的冷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但多穿几件就能扛住。邱莹莹在十一月中旬就换上了厚羽绒服,白色的,长款的,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颗棉花糖。王育鹏在视频里看到她穿这件羽绒服的样子,说像一只企鹅,她很生气,三天没跟他视频。 当然没有真的三天。第二天晚上她就忍不住了,主动拨了过去,王育鹏接起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会打过来。”邱莹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忍不住。”她说:“我忍得住。”他说:“那你挂了吧。”她说:“不挂。”他笑了。她瞪着他,也笑了。 大学的生活跟高中完全不一样。高中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上课,几点下课,几点晚自习,几点睡觉,每一分钟都有它的位置。大学不是这样的。大学有大把大把的空白时间,没有人告诉你这些时间应该用来做什么,你得自己去填。邱莹莹把这些空白时间填得很满——她参加了学生会,加入了历史系的读书会,每周去三次图书馆,周末有时候跟室友出去逛,有时候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 苏晚说她把自己搞得太累了。“你看你,周一到周五上课,周六上午学生会开会,下午读书会,周日还要去图书馆。你什么时候休息?” “在图书馆就是休息。”邱莹莹说。 苏晚看着她,露出一种“你是不是人类”的表情。“对你来说是休息,对别人来说是在受刑。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睡个懒觉,追个剧,躺在床上吃零食?”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苏晚说得有道理。她确实很少做那些“正常人”会做的事——不追剧,不刷短视频,不吃零食,不睡懒觉。她的生活就像一张精心设计的课程表,每一格都填着“有用”的事情,没有留白。但“有用”的事情做多了,人会不会变成一个只会做“有用”的事情的机器?她不确定。 但她最想做的事情——去师范大学找王育鹏——却做得很少。因为太远了。四十分钟的地铁,加上从宿舍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王育鹏宿舍的时间,单程要一个多小时。来回两个多小时,加上见面吃饭的时间,大半天就没了。她不是不愿意花这个时间,而是周末的时间太宝贵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用来学习、看书、做那些“有用”的事情。 所以她跟王育鹏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又从两周一次变成了三周一次。王育鹏没有抱怨过。他每次在电话里听到她说“这周末可能去不了”的时候,都只说两个字:“没事。”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邱莹莹知道他不是真的“没事”,他只是不想给她压力。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邱莹莹终于去了师范大学。 从A大到师范大学,坐地铁二号线,经过八站,中间换乘一次。她在地铁上站了四十多分钟,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三分糖,加珍珠,是给王育鹏带的。她下了地铁,走出站口,站在师范大学的校门口,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等我。两分钟。” 她等了不到两分钟,就看到王育鹏从校门里跑出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若隐若现。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她。 “你怎么穿这么少?”他皱了皱眉。 “不少了。羽绒服加毛衣。” “围巾呢?” “忘带了。” 王育鹏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到了她的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围围巾的动作很笨拙,围了好几圈才围好,最后还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丑死了。”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 “暖和就行。” 邱莹莹把脸埋进围巾里,闻着上面熟悉的味道,觉得整个人都暖了。她把奶茶递给他。“给你的。三分糖,加珍珠。” 王育鹏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他喝奶茶的样子跟她不一样,他从来不小口抿,而是大口大口地喝,珍珠一颗接一颗地吸上来,咬得咯吱咯吱响。 “走吧,带你逛逛我们学校。”他说,把奶茶换到左手,用右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些,握住她微凉的手,把热量一点一点地渡过去。邱莹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平时短了很多。 师范大学的老校区不大,从校门口走到最后一排教学楼也就十几分钟。校园里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红砖灰瓦,墙面斑驳,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有些玻璃已经碎了,用报纸糊着。路两边的梧桐树比A大的还要粗,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把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这是我们的教学楼。”王育鹏指着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说,“历史系的课大部分在这里上。我在三楼,320教室。” “你们教室什么样?” “桌子是木头的,上面刻满了字。‘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某喜欢某某某’‘某某某是个大笨蛋’。什么都有。” “你刻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我带了笔,但我没刻。因为我不知道该刻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刻‘王育鹏喜欢邱莹莹’,”他说,“但我觉得刻在桌子上没用。桌子会被换掉,教室会被重修,这栋楼说不定哪天就拆了。刻在那里,留不住。” “那你想刻在哪里?” 王育鹏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额头,从额头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眼睛。“刻在心里。”他说,“你的心里。”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图书馆——比A大的小很多,但看起来很温馨,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经过食堂——门口贴着“今日特价菜:红烧肉盖饭,八元”的海报;经过操场——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看台上弹吉他;经过宿舍楼——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红砖。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邱莹莹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 “嗯。四楼,409。” “条件真的很差。” “还好。习惯了。” 王育鹏拉着她走进宿舍楼。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考研培训、驾校招生、兼职招聘,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像一面用广告纸糊成的墙。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男生宿舍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邱莹莹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什么。 409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宿舍成员的名字。王育鹏的名字写在第一个,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的笔迹。他推开门,一股暖气夹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宿舍很小,八人间,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排列,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每张床上都挂着不同颜色的床帘,把空间分割成一个个小小的独立王国。王育鹏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床帘是深蓝色的,拉着一半,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你睡上铺?”邱莹莹仰头看着那个床位。 “嗯。下铺被抢光了。” “爬上爬下不麻烦吗?” “不麻烦。我腿长。” 邱莹莹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王育鹏的书桌上。书桌靠窗,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几本历史教材、一个笔筒、一个水杯——水杯是白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水温55℃,小心烫”。那张便利贴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了起来,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是邱莹莹的笔迹。 “你还留着?”她的声音有些涩。 “当然留着。”王育鹏拿起那个水杯,递给她看,“这是你写的第一张便利贴。去年十月,你给我补课的第三天。你说‘今日水温55℃,小心烫’。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随便写了个55℃。后来你知道了我喜欢喝热的,就把温度改成了60℃。” 邱莹莹接过水杯,看着那张已经泛黄的便利贴,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一张便利贴,不到十个字,他留了一年多。把边角都翻卷了,字迹都模糊了,还舍不得撕掉。 “你怎么不换一张新的?”她问。 “换了就不是你写的了。” 邱莹莹把水杯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王育鹏。他站在那里,宿舍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道很重要的题——一道没有标准答案、但必须给出答案的题。 “王育鹏。” “嗯。” “你过来。” 王育鹏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卫衣领口磨出的毛球,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触感柔软而微凉。然后她退回去,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王育鹏愣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邱莹莹。”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头还是低着。 “你刚才——” “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看到了。你亲我了。” “没有。” “你亲我的脸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王育鹏看着她那副“打死我也不承认”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伸出手,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对着自己。 “邱莹莹,你看我。” 邱莹莹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亮得她觉得自己要被那光吞没了。 “下次亲之前说一声,”他说,“我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不脸红。”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发烫的脸颊,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已经在脸红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看到。”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不是他主动,是她主动。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像在完成一个想了很久终于付诸行动的心愿。 王育鹏低头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嘴角翘得很高。 “邱莹莹。” “嗯。”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闭上眼睛。 “嗯,”她说,“不冷了。” 从师范大学回来后,邱莹莹发现自己的生活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开始不那么拼命地填满每一分钟了。学生会开会的时候,她不再抢着发言;读书会少去了一次,把那个下午用来跟苏晚逛街;图书馆待的时间短了一些,多出来的时间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看看树,看看天,看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同学。 苏晚注意到她的变化,问她是不是恋爱了。邱莹莹说不是,但苏晚不相信。“你以前像一台机器,现在终于像个活人了。”苏晚的原话。 邱莹莹没有反驳,因为她觉得苏晚说得对。她以前太紧张了,太用力了,太害怕浪费任何一分钟了。但现在她学会了“浪费”时间——花一个下午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坐在草坪上看书;花一整个晚上跟室友聊天,聊到凌晨一点;花四十分钟坐地铁去师范大学,只为了见一个人,跟他在校园里走一圈,再花四十分钟坐回来。 这些时间如果用来学习,她可以多看好几篇论文,多背好几百个单词,多整理好几章的笔记。但这些时间没有白费,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她跟苏晚之间的友谊,变成了她跟王育鹏之间的牵绊,变成了她跟自己之间的和解。 期末考试在一月初。邱莹莹考得很好,虽然没有像高中那样每次都拿第一名,但成绩也在专业前百分之五。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因为她不再需要“第一名”来证明自己了。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自己不需要用成绩单上的数字来定义自己的价值。 王育鹏也考得不错。他报成绩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骄傲和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古代史考了八十九,近代史九十二,世界史八十五。英语还是不行,刚及格。” “英语慢慢来,”邱莹莹说,“你已经比高中进步很多了。” “那是因为你给我打了底子。底子打好了,后面就不难了。” 邱莹莹想说“是你自己努力的”,但没说。因为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她的谦虚,而是她的认可。 “你真的很厉害,王育鹏。”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也是,邱莹莹。”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寒假到来的时候,邱莹莹回了河口镇,王育鹏也回了他在河口镇的家。他们在同一个镇子,却住在不同的地方,中间隔了二十多分钟的公交车程。邱莹莹每天在家看书、帮妈妈做家务、陪橘猫橘子晒太阳。王育鹏每天在家看书、帮他妈妈做饭、把家里那面裂缝的墙用腻子补了一遍——补得不太好,但至少不漏风了。 他们每两三天见一次面。有时候是邱莹莹坐公交去找他,有时候是他坐公交来找她。见面的时候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在镇上的小路散步,去那家酸菜鱼馆吃饭,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枇杷树下聊天。橘猫橘子已经不怕王育鹏了,甚至会主动蹭他的腿,在他脚边打滚。王育鹏蹲下来摸它的肚子,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它喜欢你。”邱莹莹说。 “动物都喜欢我。”王育鹏说这话的时候,橘猫正把他的手指当磨牙棒啃。 “它是在啃你,不是在喜欢你。” “啃就是喜欢。猫的表达方式跟人不一样。”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王育鹏来邱莹莹家吃年夜饭。林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酱牛肉、白切鸡、四喜丸子、春卷、年糕、饺子,摆了满满一桌。邱建国的腰已经完全好了,又能喝白酒了,他跟王育鹏碰杯的时候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叔叔。” “十九了。成年了。喝酒。” 王育鹏端起酒杯,跟邱建国碰了一下,这次没有抿一小口,而是一口气喝了半杯。白酒辣得他直皱眉,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有咳嗽,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邱建国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行。有点意思。” 王育鹏被夸得耳朵红了,低下头夹菜。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抬头看她,她用口型说:“别喝了。” 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杯酒推到一边,换上了橙汁。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电视里在放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但邱莹莹没怎么笑,因为她一直在看王育鹏。他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一瓣一瓣地剥。他剥得很认真,把上面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撕掉,撕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你剥橘子干嘛?”邱莹莹接过橘子,有些不解。 “给你吃。” “你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橘子。太酸了。” 邱莹莹咬了一口,甜的。“不酸啊。” “你吃的不酸。我吃的酸。”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反正我不吃”的表情,把橘子分了一半给他。“一起吃。” 王育鹏看着那半橘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一口塞进了嘴里。 “酸吗?”邱莹莹问。 “酸。”他说,嘴角是翘着的。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邱建国和林秀兰回房间睡了。邱莹莹和王育鹏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首很老的歌。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邱莹莹说。 “新年快乐。”王育鹏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王育鹏,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邱莹莹问。 “记得。你跟我说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你说你想跟我说一件事,我说等高考完再说。” “你当时想说什么?” “你猜。” “又是‘你猜’。你就不能直接说吗?” “不能。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有意思。就像去年除夕,她没有追问他想说什么,因为有些话需要时间酝酿,需要时机成熟,需要等到两个人都有了足够的勇气和准备,才能说出口。 “那我猜。”她说,“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你喜欢我?” 王育鹏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红了。 “你当时就想说了,对不对?”邱莹莹追问。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时候你还没准备好。你还在担心高考,担心成绩,担心能不能考上A大。我不能在你最焦虑的时候给你添乱。”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像春天的雪,表面还是白的,但底下已经开始流淌了。 “王育鹏,你真好。”她说。 “你也是。”他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邱莹莹把头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远处传来的鼓声。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不想睁开眼睛。 这个寒假,她想永远记住。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邱莹莹接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消息。 省城师范大学要跟A大联合举办一个“历史学本科生学术论坛”,两校历史系各派十名学生参加,宣读论文,交流学术。邱莹莹作为A大历史系大二学生,提交了一篇关于唐代妇女社会地位的论文,被选中了。王育鹏也被选中了,他的论文题目是《明代卫所制度与地方社会变迁——以河口镇为中心的考察》。他用家乡的案例做研究,跑了好几趟档案馆,翻了好多旧县志,写了将近一万字。他的导师说这是一篇很有潜力的论文,建议他修改后投稿。 邱莹莹看到他的论文题目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河口镇。他用他长大的地方做研究。那个他曾经想要逃离的地方,现在成了他学术研究的起点。她在他的论文致谢部分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感谢A大历史系的邱莹莹同学在写作过程中提供的帮助和建议”。只有一句话,但那句话让她觉得,她跟他之间的牵绊不只是感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更深的、更持久的、更不容易被时间和距离磨损的东西。 论坛在师范大学举行。邱莹莹到会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王育鹏。他坐在会场第二排,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论文稿。他的侧脸在会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眉尾那道浅疤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 邱莹莹在第一排坐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看论文,没有注意到她。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轮到王育鹏宣读论文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上讲台。他站在台上,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高、都直、都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论文摘要,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他讲明代卫所制度在河口镇的设立过程,讲卫所士兵如何从外地迁入、如何在当地扎根、如何与本地居民融合,讲这一制度如何影响了河口镇几百年的社会结构和文化传统。他讲得很专业,引用了很多史料,数据翔实,论证严谨,完全不像一个曾经连作业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人。 邱莹莹坐在台下,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这不是梦。他真的站在那里,真的穿着白衬衫,真的在讲学术论文,真的从一个年级倒数第一变成了一个能写出近万字论文的历史系学生。这一切都是真的。 王育鹏宣读完毕,台下响起了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对于一个第一次参加学术论坛的大二学生来说,已经足够体面了。他鞠了一个躬,走下讲台,经过邱莹莹身边的时候,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论坛结束后,他们在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散步。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摇曳,像一只只停在树上的白鸽。 “你今天讲得很好。”邱莹莹说。 “真的?” “真的。很专业,很流畅,一点都不怯场。” 王育鹏笑了。“那是因为你在台下。你在台下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讲论文,是在跟你说话。” “跟我说话跟讲论文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跟你说话的时候,我不紧张。讲论文的时候,本来应该紧张的,但想到你在台下,就当是在跟你说话了。就不紧张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话越来越像写诗了。以前他说话直来直去,像一根棍子,硬邦邦的,戳人。现在他说话弯弯绕绕的,像一条河,平缓地流淌,偶尔泛起涟漪,每一道涟漪都好看。 “王育鹏,你变了。”她说。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一个有文化的人了。”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在夸你。你以前虽然也能说会道,但说的都是‘你胆子挺大’‘你不笨’‘你在哭吗’那种话。现在你说的都是‘你在台下的时候我觉得是在跟你说话’这种话。不一样的。” “哪种话更好?” 邱莹莹想了想。“都好。以前的你是以前的你,现在的你是现在的你。我都喜欢。” 王育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玉兰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白色的花瓣衬着深色的棉服,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邱莹莹,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什么?” “你也变了。以前的你冷冰冰的,像一块冰。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怎么了?” “现在的你,像春天的风。”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捧了起来,放在一个很暖很暖的地方。 “走吧,”她低下头,把发红的耳朵藏进围巾里,“请你吃饭。” “去哪儿吃?” “你上次说的那家烤肉店。” “你上次说不去的。” “这次想去。”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特别的日子?” 邱莹莹想了想。“你第一次在学术论坛上宣读论文的日子。值得纪念。”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不需要灯油就能一直亮下去的灯。 “好,”他说,“我们去吃烤肉。” 他们并肩走在师范大学的小路上,路两旁的玉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脚下。邱莹莹穿着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王育鹏穿着深色的棉服,两个人走在一起,一白一深,像一幅水墨画。 王育鹏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 她的手还是比他凉一些,他的掌心还是很暖。他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让自己的手指穿过去,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心,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心脏,从她的心脏传到她的全身。整个人都暖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邱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毕业以后。工作以后。很久很久以后。” 邱莹莹想了想。“想过。但不是经常想。因为以后的事说不准。” “那你希望以后是什么样子的?” 邱莹莹又想了想。“我希望你在我身边。不管我做什么,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希望你在。” 王育鹏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你说的。” “我说的。”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这个三月的下午好像比任何一个下午都长。阳光从玉兰花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那道疤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就像他以前的那些棱角,那些锋利的地方,那些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都在这两年多的时光里被一点一点地磨平了,变圆润了,变温和了。 但他还是他。那个会在数学卷子上画蓝精灵的男生,那个会说“你胆子挺大”的男生,那个会在酸菜鱼馆里问她“好喝吗”的男生,那个会在地铁上把她的手机号设成紧急联系人的男生。他还是他,只是长大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忽然停下来。 “王育鹏。”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约我吃饭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王育鹏想了想。“我说,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一家酸菜鱼特别好吃。”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王育鹏又想了想,然后耳朵红了。 “我说,‘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律师’。” “对。就是这句。”邱莹莹看着他,“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现在我觉得,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因为你是一个做什么都会全力以赴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也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逃跑,没有低头,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笑着。 “下次,”她说,“你亲我。” 王育鹏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躲。他弯下腰,在邱莹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好。”他说。 校门口的玉兰树在风中轻轻摇摆,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邱莹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是白色的,薄薄的,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她把它夹进了口袋里那本刚买的书里,夹在第99页和第100页之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夹在这里,也许是觉得99和100这两个数字靠得很近,像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是零,但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近到他们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彼此。 99页到100页,只是一页纸的距离。 她和王育鹏之间,隔着五站地铁,隔着两个不同的学校,隔着各自忙碌的生活和各自要面对的未来。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知道,不管隔着多远,他都在。他会在每个周末等她,会在每个晚上跟她视频,会在每个寒冷的早晨提醒她多穿衣服,会在每个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从三班教室门口到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从河口镇到省城,从98分到508分,从17岁到20岁,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邱莹莹把那片玉兰花瓣夹好书页中,合上书,放进书包里。 “走吧,”她对王育鹏说,“去吃烤肉。你说好吃的那家。” “你说过要等到下次见面才去。” “不等了。”邱莹莹拉起他的手,“今天就去。” 王育鹏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那颗小虎牙,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好,”他说,“今天就去。”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走向地铁站。三月下午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地铁来了。他们走进去,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地铁开动了,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过,照在她的脸上,像流动的星星。 “邱莹莹。”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王育鹏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很美很美的梦。 “我也在想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地铁的轰鸣声淹没。 但邱莹莹听到了。她听到了,并且把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和之前所有的“晚安”“明天见”“我喜欢你”放在一起,放在心里最柔软、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穿过城市的中心,穿过河底,穿过无数人的日常生活。邱莹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数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第二十下的时候,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因为她已经在梦里了。 (第十二章 全文完) 13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三章 风雨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邱莹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妈妈林秀兰打来的,时间是周三下午两点十五分,邱莹莹刚从古代史的课堂上出来,正走在梧桐大道上,手里还抱着课本。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觉得有些奇怪——妈妈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她一般晚上打,白天要上班,要忙家务,只有晚上才有空跟女儿聊几句。 “妈,怎么了?”她接起电话,语气随意,脚步没停。 “莹莹,你爸……你爸他……”林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下去了。 邱莹莹停住了脚步。梧桐大道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了几声。她站在那里,手里的课本抱得很紧,指节发白。 “妈,我爸怎么了?”她的声音尽量放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他今天早上出门跑车,中午回来的时候说胸口疼,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忍忍就好了。刚才他在院子里洗车,忽然就倒下了,我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莹莹,你爸他……他脸色很不好,我叫他他都不应……” 林秀兰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砸在邱莹莹的胸口上。她张着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梧桐树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她面前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妈,我马上回来。”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到父亲倒下的女儿。但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课本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捡了三本,还有两本,手指怎么也捏不住那些光滑的封面,捡起来又掉了,捡起来又掉了。 路过的同学帮她捡起来,递给她。“同学,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没事。谢谢。”她接过课本,站起来,转身走向宿舍,步子很快。走了几步,她开始跑。她抱着课本在梧桐大道上跑,跑过逸夫楼,跑过图书馆,跑过二食堂,跑过那片巨大的草坪。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课本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生疼生疼的,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跑回宿舍,把课本扔到床上,拉开衣柜,抓了几件衣服塞进书包,拿起手机订票。最近一班回河口镇的高铁是四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她背上书包,冲出宿舍。 “莹莹?你去哪儿?”苏晚从床上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薯片。 “回家。我爸住院了。” 门关上了。苏晚愣在那里,薯片从手里掉下来,碎了一地。 邱莹莹在宿舍楼下给辅导员打了电话请假,声音很稳,条理清晰,说完请假的起止时间、落下的课程怎么补、期中考试怎么办,每一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辅导员说知道了,让她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联系。 她又拨了王育鹏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育鹏,我爸住院了,我现在回去。”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完好无损的玻璃被人用手指敲了一下,细小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哪个医院?” “不知道。我妈没说。” “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下午不是有课吗?” “课可以补。你只有一个爸。” 跟她上次说的一模一样。邱莹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育鹏,我怕。”她说。 “别怕。我马上过来。你在A大门口等我。” 电话挂了。邱莹莹站在梧桐树下,让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干,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校门。 王育鹏到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她从A大门口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从地铁站跑出来了,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书露出一角。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她。 “走。”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不必要的询问。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即将溺水的深潭里拉了出来。 邱莹莹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他们并肩坐着,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手指的力度。这些都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王育鹏去取了票,拉着邱莹莹的手走进候车大厅。他给她买了一杯热水,找了一个人少的位置让她坐下。 “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邱莹莹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这个温度正好?”她问。 “因为你每次给我倒的水都是这个温度。我记住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觉得眼眶又热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又把水杯递给他。“你也喝。” 王育鹏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还给她。邱莹莹看着杯口他嘴唇碰过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嘴唇贴在了同一个位置上。不是故意,是没注意。也许是不小心,也许不是。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郊区的厂房,厂房变成农田,农田变成村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一言不发。王育鹏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列车在河口镇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邱莹莹走出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王育鹏拎着她的书包,坐在她旁边。出租车穿过河口镇的主街,街两边的店铺亮着灯,包子铺、水果店、五金店、药店,一家挨着一家,跟记忆中一模一样。但邱莹莹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到轮廓,看不清细节。 河口镇卫生院,那栋四层的白色楼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的季节已经过了,树上只有墨绿色的叶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邱莹莹走进大门,穿过走廊,推开住院部的门。走廊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刺眼,把她脸上所有的血色都抽走了。 她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门开着,她看到邱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心电监护的导联线、输液的管路、氧气管。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林秀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毛巾,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爸。”邱莹莹走进去,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邱建国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转向门口。他看到女儿站在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邱莹莹听不清。她弯下腰,把耳朵凑到爸爸嘴边。 “你怎么……又回来了……”邱建国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沙哑而微弱,“我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爸,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邱建国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以前很亮,开出租车的人眼睛都好,夜里开车要看得很远很清楚。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黯淡了,像一个被风吹得快灭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火苗在挣扎着燃烧。 邱莹莹握住爸爸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全是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她很小的时候,这只手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膀上逛庙会。她上小学的时候,这只手每天早晨给她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的,被林秀兰拆了重扎。她上中学的时候,这只手把一沓厚厚的钞票塞进她的书包里,说“好好学,别心疼钱”。现在这只手冰凉而无力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 “爸,你会没事的。”邱莹莹说,声音有些抖,“医生怎么说?” 林秀兰在旁边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医生说可能是心梗,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说如果确诊了,可能要转院,镇上的医院条件不够。” “转去哪儿?” “省城。省人民医院。” 邱莹莹点了点头。省人民医院,在A大和师范大学之间,坐地铁二十分钟就到了。她在那附近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去那里。 王育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邱莹莹的书包。他看着病床上虚弱的邱建国,看着床边红肿着眼睛的林秀兰,看着邱莹莹握着爸爸手、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因为他不想打扰这一家人相聚的时刻,哪怕这相聚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林秀兰看到了他,招手让他进来。他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墙角,走到床边,看着邱建国。 “叔叔,我来看您了。” 邱建国的眼睛转向他,看了几秒钟,嘴唇又动了动。“你又来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嗯。来看看您。” “你的学……不上了?” “请假了。” 邱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一个父亲在病床上,看着女儿带来的那个男孩,知道他放下了自己的学业、自己的生活,穿越一百多公里的距离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陪在女儿身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让她一个人面对。这种重量,不是一个“谢谢”能承载的。 “好。”邱建国只说了一个字。这个字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他自己都说不清。 检查结果在第二天早上出来了。 邱建国的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邱莹莹和林秀兰叫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表情很严肃。 “邱建国的冠状动脉有多处狭窄,最严重的一处堵塞了百分之九十。这种情况必须尽快做支架手术,否则随时有心肌梗死的风险。”王医生把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影像说,“你们看这里,这个位置的血流已经很细了,几乎快堵死了。如果再晚来几天,可能就来不及了。” “手术风险大吗?”邱莹莹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支架手术在我们医院已经很成熟了,成功率很高。”王医生合上报告,看着她们,“问题是,我们镇卫生院的条件有限,做不了这个手术。需要转到省人民医院。” 邱莹莹点了点头。跟她猜的一样。 转院手续办得很快。当天下午,一辆救护车就把邱建国从河口镇卫生院送到了省人民医院。邱莹莹坐在救护车里,握着爸爸的手,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河口镇的田野变成省城的高楼。王育鹏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手机一直亮着屏幕,在查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信息、手术流程、术后注意事项。 省人民医院在心内科大楼的十一层。邱建国的病房朝南,阳光很好,从窗户能看到远处A大的图书馆——那栋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沉默的丰碑。邱莹莹站在窗户边,看着自己学校的图书馆,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她的学校离这里只有几公里,坐公交车不到半小时,她读了两年多,从来没有来过这家医院,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手术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邱莹莹每天都在医院陪着爸爸。她给他打饭、喂药、擦脸、翻身,帮他上厕所,扶他在走廊上慢慢走动。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轻柔而熟练,像一个做了很多年护工的人。林秀兰看着她,好几次红了眼眶,但什么都没说。 王育鹏每天下课后来医院,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陪着。他跟邱建国聊天——不是那种刻意的、找话题的聊,而是很自然的、像老朋友一样的聊。他聊他在师范大学的课,聊他最近在看的历史书,聊他以后想当历史老师的打算。邱建国听着,偶尔说几句,说的最多的是“嗯”和“好”。 手术那天,邱莹莹早上六点就醒了。她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手里攥着那个粉色保温杯,杯身上刻着的那行字——“今日水温55℃,小心烫”——在她指尖下一遍又一遍地滑过。王育鹏七点就到了,手里拎着两份早餐,豆浆和包子。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坐到邱莹莹旁边,把豆浆递给她。 “喝点东西。你一早上没吃东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手术要两个多小时,你总不能饿着肚子等。” 邱莹莹接过豆浆,喝了一小口。三分糖的,温度刚好。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把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烫嘴,不凉胃,就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什么?” “豆浆的温度。” 王育鹏笑了笑。“买了以后放在怀里捂着。从学校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医院,一直捂着。到的时候温度就刚好。”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杯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喝起来却是温的。他在冬天把豆浆捂在怀里,穿过半个城市,只为了让她在手术前的这个早晨喝上一口温度刚好的豆浆。她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她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走吧,”她说,“我爸该进手术室了。” 手术室在心内科大楼的六楼。邱建国被护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邱莹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说了很多。邱莹莹读懂了那些话——别怕,爸没事,你好好上课,别耽误学习。她点了点头,表示她收到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视网膜上。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王育鹏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会没事的。”他说,“王医生是省城最好的心内科专家,做过上千例这种手术了。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几。你爸不会有事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卫衣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林秀兰站在旁边,也靠着墙,也红着眼眶,但没有哭出来。她看着女儿被那个男孩抱在怀里,看着他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低声说着安慰的话,忽然觉得这个男孩真的很好。不是因为他考了多少分、上了什么大学、以后能挣多少钱,而是因为他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在这里,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成为她的支撑。这种东西,比任何学历、任何收入都重要。 手术比预期的时间长了一些。两个半小时后,红灯灭了,门开了。王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支架放得很顺利,堵塞的血管都通了。观察几天,没有并发症的话,下周就能出院。” 林秀兰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邱莹莹扶住了她,扶着她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林秀兰坐在椅子上,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整个人都在抖。邱莹莹抱着妈妈,也哭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王育鹏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没有上前,没有打扰。 他觉得这时候,他不应该在那里。这是母女之间的时刻,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他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 邱建国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了邱莹莹,看到了林秀兰,也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王育鹏。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事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一座山。 邱莹莹趴在爸爸的床边,哭了很久。王育鹏站在走廊上,从窗户往外看,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远处是A大的图书馆,灰色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他的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邱叔叔手术很成功,没事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太好了!妈明天炖点汤,你给邱叔叔送去。” “好。” “育鹏,你吃饭了吗?别光顾着照顾别人,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 “吃了。妈,你也是。” “妈没事。你好好照顾邱叔叔,也照顾好邱莹莹。那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王育鹏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他收起手机,走回病房。邱莹莹还趴在爸爸的床边,已经哭累了,睡着了。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王育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邱建国躺在床上,还没有睡。他看着王育鹏给女儿披外套的动作,看了很久。 “育鹏。”他叫他,声音很轻。 王育鹏走到床边,弯下腰。“叔叔。” “你是个好孩子。”邱建国说。 王育鹏愣了一下。邱建国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上次在校门口,他说的是“你要对她好”。上上次在河口镇卫生院,他说的是“行。有点意思。”这一次,他说的是“你是个好孩子。”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扔进王育鹏心里的湖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叔叔,您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邱建国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邱建国在医院住了十天。十天里,邱莹莹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上午有课就去上课,下课了坐公交来医院,下午陪爸爸,晚上回学校。王育鹏也是,没课的时候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沙发上陪着。 邱建国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第五天就不用输液了,第七天拆了线,第九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休养就行。 出院那天,邱莹莹在医院的走廊上站了很久。她站在十一楼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省城的冬天灰蒙蒙的,高楼大厦在雾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A大图书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站在那里,手扶着窗台,指节发白。 王育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累。” 王育鹏看着她。她确实累了。这十天的奔波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几天。别急着上课。” “嗯。” “你爸的事,你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呢。”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王育鹏。”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因为你帮我爸联系专家、不是因为你这几天每天往医院跑、不是因为你给我买豆浆买包子。是因为——”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是因为你在这里。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你一直都在。” 王育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邱莹莹,我会一直在的。不是这十天。是一直。很久很久的‘一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不需要灯油就能一直亮下去的灯。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的高一些,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走吧,”她说,“我爸该等急了。” 他们并肩走向病房。走廊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刺眼,但邱莹莹觉得不那么冷了。不是因为暖气开得足,是因为她身边有一个人,他的手很暖,他的肩膀很宽,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离开过。 邱建国出院后,在省城的出租房里休养了几天。林秀兰租的房子在省人民医院附近,一间不大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煤气灶在阳台上。条件很简陋,但林秀兰把它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桌上有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纯洁,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邱莹莹每天放学后来这里,陪爸爸吃晚饭,跟他聊天,帮妈妈洗碗。王育鹏也来,有时候跟她一起来,有时候自己来。他来了就帮忙做饭、洗碗、倒垃圾、去超市买菜,把林秀兰能想到的所有家务都做了。 林秀兰有一次私下跟邱莹莹说:“这孩子,比你爸当年还勤快。” 邱莹莹的脸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勤快。他在我家吃了三顿饭,碗都是我洗的。”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林秀兰笑着走开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莹莹,他是个好孩子。你眼光不错。” 邱莹莹站在原地,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嘴角是翘着的。 邱建国在省城休养了两周后,回了河口镇。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很好,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注意饮食、不要太累,不会再有大问题。邱莹莹送他上火车的时候,把那个粉色保温杯塞进了他的包里。 “爸,这个给你。记得多喝水。” “这是你的杯子。”邱建国从包里拿出保温杯,要还给她。 “我还有。这个给你。杯子上刻着温度,你喝水的时候看那个温度,别喝太烫的,也别喝太凉的。” 邱建国低头看着杯身上刻的那行字——“今日水温55℃,小心烫。”——看了很久。 “这是那个王育鹏送你的吧?”他问。 邱莹莹的脸红了。“嗯。” 邱建国把保温杯放回包里,拉好拉链。“行。我收下了。” 他转过身,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但邱莹莹看到,他走到检票口的另一端时,停了一下,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像一个真正的、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的父亲。 邱莹莹站在检票口的外面,看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王育鹏站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学校。” “嗯。” 他们并肩走出火车站,走进地铁站,坐上二号线。列车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过,照在邱莹莹的脸上,像流动的星星。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想爸爸。想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驼背的背影、被方向盘磨出厚茧的手。想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好好学,别心疼钱”“你怎么又回来了”。每一句都记得。每一句都会记住一辈子。 “王育鹏。”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车厢天花板上的灯光。灯光很亮,有些刺眼,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那我不怕了。”她说。 王育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小片微凉的湿意。 “别怕,”他说,“有我呢。” 列车在A大站停下,邱莹莹站起来,走出车厢。王育鹏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他们走出地铁站,走上A大的梧桐大道。十二月的风很冷,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在两人脚边打着旋。邱莹莹把校服的领子竖起来,王育鹏把他的围巾解下来,围到了她的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你又把围巾给我,你不冷吗?”邱莹莹问。 “不冷。我抗冻。” “你骗人。你上次说你在宿舍晚上冷得睡不着。” “那是宿舍。现在不冷。” 邱莹莹看着他嘴硬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把围巾解下来,一半围在自己脖子上,一半绕到他脖子上。两个人围同一条围巾,靠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这样就不冷了。”她说。 王育鹏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看着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看着她的嘴角翘着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邱莹莹。” “嗯。” “你真好。” “你也是。” 他们站在梧桐大道上,围着同一条围巾,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连体的、不分彼此的影子。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两个人都觉得不冷。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第十三章 全文完) 14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四章 时光 邱建国出院后的那个冬天,过得比往年都快。也许是人在忙碌的时候,时间会偷偷加速,像一条原本平缓的河流忽然遇到了下坡,水流变得湍急起来,来不及看清两岸的风景,就已经被冲到了下游。邱莹莹每天在学校和出租房之间奔波——上午上课,下午去医院陪爸爸做康复训练,晚上回宿舍写论文、复习功课。她把每一分钟都排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没有时间想王育鹏,没有时间想自己。 王育鹏也是。他除了上课,每周要去医院两三次,帮邱建国拿药、陪他复查、跟医生沟通病情。他跟心内科的护士们都混熟了,护士长见他来了就笑着说“小王又来了”,他点点头,把手里的水果或牛奶放在护士站,然后径直走向邱建国的病房。 邱建国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康复得越来越好。他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能在走廊上慢慢地走一个来回了,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自己穿衣服了。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肤色,虽然还比不上生病前那种健康的红润,但至少不像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了。他每天在病房里看手机,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邱莹莹发来的消息。邱莹莹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爸,今天天气冷,多穿点”,有时候是“爸,今天吃了什么?拍给我看看”,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图书馆的日落、梧桐大道的银杏叶、食堂新出的菜品。邱建国每条都看,每条都不回,因为他不太会打字,手写输入又慢,经常写一半就放弃了。但他会给邱莹莹打电话,每天晚上七点半,雷打不动,电话里说不了几句,就是“吃饭了吗”“冷不冷”“早点睡”,翻来覆去就这三句,但邱莹莹每次都认真回答,因为她知道这是爸爸表达关心的方式——笨拙的、重复的、但真实的。 王育鹏的妈妈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医院里。她跟林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熟,两个人经常坐在病房的沙发上聊天,聊孩子、聊做饭、聊电视剧,聊着聊着就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但没有人觉得不好。邱建国躺在病床上,有时候会加入她们的谈话,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把两个女人逗得笑得更厉害了。 邱莹莹有一次看到妈妈和王育鹏的妈妈手拉手坐在沙发上,头靠着头,像多年的老姐妹。她转头看了王育鹏一眼,王育鹏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同时笑了,都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它在那里,像空气,像阳光,像这条走廊尽头照进来的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你看不到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它在你的皮肤上,在你的呼吸里,在你的每一次心跳之间。 邱建国出院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明天就是平安夜了。林秀兰在出租房里做了一桌子菜,说是庆祝邱建国出院,也顺便过个节。她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因为王育鹏说过他爱吃这个馅的。 王育鹏的妈妈也来了,带了一锅鸡汤,说是给邱建国补身体的。两个女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煤气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机的轰鸣声和她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但温暖的交响曲。邱建国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房和楼下的巷子。他有时候站在窗户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小贩推着三轮车卖水果、卖烤红薯、卖糖葫芦,看着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那些画面让他想起邱莹莹小时候,想起她在河口镇的巷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棉袄,跑起来像一团火。 邱莹莹和王育鹏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邱莹莹推开出租房的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去,因为她想让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爸爸出院了,妈妈在做饭,王育鹏的妈妈在帮忙,王育鹏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这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她觉得这一刻是珍贵的,珍贵到她想把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煤气灶上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发出的“噗噗”声、案板上菜刀与砧板碰撞的“笃笃”声、林秀兰和王育鹏妈妈的笑声、邱建国靠在床头看手机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的样子。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嘛?”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 邱莹莹脱了鞋,走进去。王育鹏跟在她后面,把水果放到桌上,走到床边。“叔叔,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邱建国放下手机,看着王育鹏,“你妈来了,在厨房呢。” “我知道。我闻到鸡汤味儿了。” 邱建国嘴角松动了一下。他看着王育鹏走到厨房门口,跟他妈妈说了几句话,他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脸,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躲开。这幅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像一部看了很多遍的老电影,每一个镜头都熟悉,每一句台词都能背出来,但你还是会看下去,因为它让你觉得安心。 吃饭的时候,六个人挤在一张小圆桌周围。桌子太小了,菜盘子挨着菜盘子,碗筷碰着碗筷,每个人的手臂都缩得很紧,怕碰到旁边的人。但这种拥挤让人觉得很暖和——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干巴巴的热,是一种从彼此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带着体温的、活生生的暖。 邱建国坐在主位上,林秀兰坐在他右边,王育鹏妈妈坐在他左边。邱莹莹坐在王育鹏妈妈旁边,王育鹏坐在林秀兰旁边。两对母子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盘菜和一锅鸡汤。 “来,育鹏,多吃点排骨。”林秀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王育鹏碗里。 “谢谢阿姨。”王育鹏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几口,“阿姨,这个排骨比上次还好吃。您是不是换配方了?” “换了,少放了一点糖。你叔叔现在不能吃太甜的,医生说血糖也偏高。” “那这个甜度刚好。不甜也不淡。” 王育鹏妈妈在旁边看着儿子被林秀兰夹菜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眶却有些红。她想起王育鹏小时候,她离开他之前的那几年,也是这样给他夹菜的。那时候他太小了,小到坐不上大人的椅子,要垫一个枕头才能够到桌子。她给他夹菜,他把不喜欢吃的青菜偷偷扔到地上,她发现了就打他的手心,他也不哭,就是瞪着她,眼睛亮亮的,不服气的样子。那些画面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积满了灰尘,被今晚的灯光一照,灰尘散开,画面重新变得清晰。 “妈,你也吃。”王育鹏给他妈妈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鱼肉是鱼腹最嫩的那一块,没有刺,他知道她不爱挑刺。 王育鹏妈妈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鱼肉,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笑着说:“这鱼做得真好吃,秀兰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秀兰假装没看到她擦眼泪,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握了握王育鹏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有力,反握住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吃完饭,邱莹莹和王育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在碗碟上激起白色的泡沫。邱莹莹负责洗,王育鹏负责冲和擦。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邱莹莹洗完一个碗递给王育鹏,王育鹏冲干净、擦干、摞好,放到碗架上。碗一个一个地减少,盘一个一个地变少,最后只剩下那个炖鸡汤的砂锅。 “这个我来洗吧,太重了,你拿不动。”王育鹏从邱莹莹手里接过砂锅,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和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洗碗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那个砂锅有仇一样,锅底的焦痕被他刷得吱吱响。 “王育鹏。”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你呢?” “开心。”邱莹莹顿了顿,“我爸好久没吃这么多饭了。今天他吃了两碗米饭,还喝了一碗汤。” “说明他恢复得好。心情好,身体就好。”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看着他把砂锅冲洗干净,用抹布擦干,放到灶台上。 “洗完了。”他转过身,水珠从他的手指上甩落,有几滴落在邱莹莹的脸上。 她没有擦,就站在那里,让那些水珠在脸上慢慢地干掉。 “怎么了?”王育鹏看着她。 “没什么。”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手。” 王育鹏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没有还给她,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明天还你。” “你每次都说明天还。” “每次都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是故意的。” 王育鹏看着她,嘴角翘了起来。“被你发现了。”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伸手要回手帕。那条手帕她已经“丢”了三条了,都在他那里。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还,还是想留着什么东西。她没有问,因为她自己也想把什么东西留在他那里。不是手帕,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但他在,就够了。 平安夜那天,省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击玻璃。后来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慢悠悠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邱莹莹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梧桐大道的树枝压弯了,把草坪覆盖成一片白色,把远处的教学楼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她想起河口镇的冬天,想起家门口那棵枇杷树被雪覆盖的样子,想起橘猫橘子蹲在墙头、雪花落在它橘色的毛上、它用爪子去拨那些雪、拨了几下又缩回去、嫌冷。她忽然很想家,很想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很想爸爸花白的头发和他叫她“莹莹”时那种带着河口镇口音的语调。 手机震动了。王育鹏发来一条消息:“下雪了。出来看。” 邱莹莹回复:“你在哪儿?” “A大门口。” 邱莹莹愣了一下。A大门口?他从师范大学过来了?在下雪天?她没来得及多想,把书塞进书包,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快步走出图书馆。 雪越下越大了。她走在梧桐大道上,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她来不及拍掉,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她跑过逸夫楼,跑过二食堂,跑过那片被雪覆盖的草坪。脚印在她的身后延伸,一个一个的,像一串省略号,省略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A大门口,王育鹏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座小小的雪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包装纸是蓝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雪花,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 邱莹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她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有些发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里反的光。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周末见吗?”她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息,还有一点点责怪——一点点而已,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今天是平安夜。”王育鹏说,“平安夜要在一起过。” “可是——” “没有可是。”他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给她,“给你的。你手一到冬天就凉,戴着这个会好一点。” 邱莹莹接过手套,是一双粉色的毛线手套,掌心有防滑的颗粒,手腕处绣着一只小小的蓝精灵。她把它们戴在手上,大小刚好,手指能灵活地活动,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在淘宝上挑了好久。” “挑什么?” “挑你喜欢的颜色。你好像很喜欢粉色。你那个保温杯就是粉色的,你宿舍的床单也是粉色的。”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套上那只小小的蓝精灵,觉得鼻子酸酸的。她不喜欢粉色。那个保温杯是他送的,床单是苏晚帮她挑的。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喜欢什么颜色,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记住了——她用过的东西、她穿过的衣服、她不经意间多看了一秒的那些颜色,都被他记在了心里,拼凑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关于“她喜欢什么”的拼图。 “王育鹏。”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的多了。不知道你以后想做什么,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跟我在一起,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把那个蓝色的盒子递给她,“但我知道你喜欢什么。知道你喝豆浆要三分糖,知道你冬天手凉,知道你看书的时候喜欢把脚缩到椅子上。” 邱莹莹接过盒子,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条围巾,白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很暖。围巾的一端绣着一行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今日温度,正好。”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55℃”,是“正好”。不是具体的数字,是她的感觉。他觉得“正好”的温度,就是她需要的温度。不是太烫,不是太凉,就是刚刚好。就像他,不是太近,不是太远,就是刚刚好的距离。 “你绣的?”她问,声音有些涩。 “嗯。学了好久。我妈教我的。”王育鹏的耳朵红了,“绣坏了十几条。这是唯一一条能看的。” 邱莹莹把围巾围到脖子上,羊绒贴着皮肤,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羊毛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围巾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好看吗?”她问,声音有些闷。 “好看。”王育鹏说,“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他们并肩走进校园,走在被雪覆盖的梧桐大道上。邱莹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那条白色围巾,戴着那副粉色手套,整个人像一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会走路的小雪人。王育鹏走在她旁边,穿着黑色棉服,没有围巾,没有手套,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拍,就让它落着。 “你不冷吗?”邱莹莹看着他被冻红的耳朵和鼻尖。 “不冷。” “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热的。” “骗人。耳朵红怎么会是热的。” “血液循环好。” 邱莹莹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把围巾解下来,一半围在自己脖子上,一半绕到他脖子上。两个人围着同一条围巾,靠得很近,近到她的手臂碰到他的手臂,近到她的肩膀蹭到他的肩膀,近到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汇,分不清哪一团是谁的。 “这样就不冷了。”她说。 王育鹏低头看着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两把小扇子上镶了白色的绒毛。她眨了眨眼,雪花从睫毛上飘落,落在她的脸颊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邱莹莹。” “嗯。” “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快乐。” 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远处的图书馆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邱莹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等他,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肉包子和一瓶冰红茶,说“来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们会走这么远。那时候她只希望他能考上本科,不要辜负她花在他身上的那些时间。她不知道他会变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知道他会在地铁上把她的手机号设成紧急联系人,不知道他会在她爸爸生病的时候放下一切陪在她身边,不知道他会去学刺绣、绣坏十几条围巾、只为了送她一条“正好”的温度。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值得。 他们走到图书馆前面的那片草坪。草坪已经被雪完全覆盖了,像一张巨大而平整的白纸,等待着被人写上字。王育鹏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写的字。 “王育鹏喜欢邱莹莹。” 七个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雪地上爬。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没有一个笔画是敷衍的。 “你多大了,还在雪地里写这个?”邱莹莹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八十岁我也写。”王育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八十岁你还能蹲下去吗?” “能。为了你,蹲得下去。”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像雪在阳光下变成水,水在泥土里变成养分,养分被树根吸收,树在春天里发出新芽。 她蹲下来,在他的字旁边写了一行字。 “邱莹莹也是。” 五个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 王育鹏低头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也蹲下来,在两行字的中间画了一颗心。心画得不太圆,左边大右边小,上边尖下边平,像一颗被压扁了的草莓。但邱莹莹觉得那是最完美的一颗心,因为它不完美。完美的东西太假了,不完美的才是真的。 他们蹲在雪地里,围着同一条围巾,鼻尖被冻得通红,手也凉了,鞋子也湿了,但谁都没有说“走吧”。他们就想在那里多待一会儿,在那些字还没有被雪覆盖之前,在那颗心还没有融化之前,在这个平安夜还没有结束之前。 “邱莹莹。”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邱莹莹想了想。“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你也不想。两个都不想分开的人,是不会分开的。” 王育鹏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飘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不会说这种话。” “你会。你写的信里全是这种话。”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在雪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等。” 邱莹莹看着这个字,不太明白。 “等什么?” “等你八十岁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邱莹莹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忽然想打他一下。但她没有。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因为他在雪地里写了太久的字,但她不在乎。她握着他的手,把温度从自己的手心渡到他的手心。 “走吧,”她说,“再待下去要感冒了。” “嗯。” 他们站起来,并肩走向宿舍楼。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把他们在雪地上写的那些字一点一点地覆盖。王育鹏喜欢邱莹莹,邱莹莹也是,那颗歪歪扭扭的心,那个“等”字。它们都还在,只是被雪藏起来了。等到明天太阳出来,雪化了,它们会渗进泥土里,成为这片草坪的一部分,成为这所学校的一部分,成为他们青春的一部分。 即使没有人记得。 即使连他们自己也会在某一天忘记——某一个普通的下午,在某一个普通的城市,在某一条普通的街道上,他们可能会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的一片雪地,觉得那片雪地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很久以前在某一个下雪天,他们在雪地上写过什么字,画过什么画,说过什么话。但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曾经在那片雪地上一起蹲过,一起笑过,一起冷过,一起在雪花纷飞的夜晚,把手握在一起过。 那些就够了。 邱莹莹把王育鹏送到校门口。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圆形。王育鹏站在光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你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不。你先回去。我看着你走。”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格外固执。不是那种让人生气的固执,而是一种让人心软的固执。她不想走,她知道他也不想走,但雪越下越大了,再不走,今晚谁都别想走了。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育鹏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雪花在他身后飘落,像一道白色的幕布。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邱莹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向宿舍楼。 她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不需要回头。他就在那里。他会一直在那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和沈千歌正坐在床上看综艺节目。苏晚裹着被子,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笑得前仰后合。沈千歌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学教材,手中的荧光笔在重点句子上画出一条条整齐的线。 “回来了?”苏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脸怎么这么红?外面很冷吗?” “还好。”邱莹莹脱掉湿了的鞋子,换上拖鞋,把羽绒服挂起来。 “你围巾上怎么有字?”苏晚眼尖地看到围巾一端绣着的那行字,“今日温度正好——好浪漫啊!谁送的?” “一个朋友。” “又是‘一个朋友’。”苏晚翻了个白眼,“邱莹莹,你这个‘朋友’到底什么时候才转正?” “他已经转正了。” 苏晚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是多久?!” “高三十月。” 苏晚的尖叫声把沈千歌的耳机都震掉了。沈千歌摘下耳机,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邱莹莹,露出了一个“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微笑。 “你从来没说过!”苏晚从床上跳下来,拉着邱莹莹的手,“你快说!从头说!你们怎么在一起的?谁表的白?在哪里表的白?” 邱莹莹被她按到床上坐下,苏晚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像一个小学生听老师讲故事。沈千歌也放下了书本,靠在对面的床栏上,安静地等着。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她讲了两年前的九月,讲她第一次站在三班教室门口看到趴在桌上睡觉的王育鹏,讲他抬起头露出睡眼惺忪的脸和眉尾那道浅疤。她讲了他第一次来补课迟到了一分钟,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和一瓶冰红茶。她讲了他从九十八分考到二百八十七分时跑到操场上哭了,她讲了他为了她跟人打架被她用碘伏涂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讲了他写的九封信,讲了他在校门口当着全年级的面说“她是我喜欢的人”,讲了他送她的粉色保温杯上刻着“今日水温55℃,小心烫”。 苏晚哭了。沈千歌没有哭,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们一定要结婚。”苏晚用纸巾擦着鼻涕,“不然我就不相信爱情了。” 邱莹莹笑了。“你每次看爱情电影都说这句话。” “这次是真的!你们比电影好看!”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床头,把那条白色围巾叠好,放到枕头旁边。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和那张写着“今日水温55℃”的便利贴,床头的桌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很大,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她拿起手机,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了吗?” “到了。” “雪这么大,明天路上肯定结冰,你出门小心点。” “好。” “晚安。” “晚安,蓝精灵。” 邱莹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掉台灯,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嘴角微微翘着。 她想起那个“等”字。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等。因为他说过,八十岁会告诉她。她相信他。就像相信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相信雪会停,春天会来,相信她和他会一起走到八十岁,走到那个他告诉她“等”是什么意思的那一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这个城市覆盖成一片白色。 远处的师范大学,同一片雪,同一轮月亮,同一个时刻。 王育鹏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条邱莹莹忘了要回去的手帕。他把手帕贴在脸上,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闭上眼睛。 “邱莹莹。”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 (第十四章 全文完) 15 全校都在磕我们 第十五章 潮涌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校园里的玉兰花还没落尽,邱莹莹就接到了一个让她失眠整整三天的消息。 学院公布了今年的保研名单,她在其中。A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方向,导师是系里最德高望重的陈教授。这是一条无需经过考研那道窄门就能直接通往研究生的捷径,全系只有六个名额,她排名第二。消息是辅导员发来的,措辞很官方——“祝贺邱莹莹同学获得2025届推荐免试攻读硕士研究生资格”,后面附了一长串后续流程和注意事项。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把每一个字都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确认她过去三年的努力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紧,大概是从来电时间判断出了什么。她一般不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他大概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王育鹏,我保研了。”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像是在宣判什么——一个她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的判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王育鹏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邱莹莹,你真厉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用Photoshop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棉花糖,被风吹得很慢很慢。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今天不想哭。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应该是笑起来的日子,应该是所有人都为她骄傲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饭。”王育鹏说。 “今天就可以。” “好。我去A大门口等你。就那家酸菜鱼,你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邱莹莹站在走廊上又待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睫毛上的那点亮光照得闪闪发亮。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转身走进宿舍,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A大门口,王育鹏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球鞋。头发又剪短了,露出一整张脸——眉尾的浅疤、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每一处棱角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阳光下拔节生长的树,比三年前又高了一点。三年前他站在三班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她。现在他站得更直了,但不是那种压迫性的、让人不舒服的直,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自然而然的挺拔。 酸菜鱼馆在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不大,但生意很好。他们到的时候正是饭点,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酸菜和辣椒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老板把他们领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邱莹莹把腿往回收了收,假装在看菜单。 “你吃什么?”王育鹏问。 “微辣酸菜鱼,口水鸡,干煸豆角,两碗米饭。”邱莹莹没有看菜单就直接报了菜名,因为这些菜她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这几样。 “你每次都点一样的。”王育鹏说。 “因为好吃。” “你就不想换换口味?” “不想。喜欢的东西,就一直喜欢。”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不需要灯油就能一直亮下去的灯。“我也是。”他说。 菜上来了。王育鹏先给邱莹莹盛了一碗汤,又把最嫩的鱼片夹到她碗里。这些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想,不需要刻意,看到鱼片的第一反应就是夹到她碗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邱莹莹喝了一口汤,酸酸辣辣的,味道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跟两年前一模一样,跟一年前一模一样。时间在走,人在变,这家酸菜鱼的味道没有变。她觉得很安心。 “保研的事,你确定了吗?”王育鹏问。 “确定了。陈教授已经答应收我了。” “陈教授?就是那个做隋唐史研究的?” “对。你认识?” “读过他的论文。他写的那篇《唐代妇女社会地位再审视》,我上学期写论文的时候参考过。写得很好,史料扎实,论证严谨,结论有新意又不哗众取宠。” 邱莹莹停下筷子,看着他。他夹了一块口水鸡,正在嚼,嘴角沾了一点红油,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套话,是真的读过那篇论文、真的有自己的判断和评价。三年前他对学术论文的概念是一片空白,连知网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能对一篇专业论文做出“史料扎实、论证严谨、结论有新意又不哗众取宠”的评价——这不是她教的,是他自己读出来的。 “王育鹏,你长大了。”她说。 “你也是。”王育鹏笑了,“你以前说话像教导主任,现在说话像我妈。” “你妈说话什么样?” “啰嗦。跟你一样。”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她低下头,继续吃鱼。 吃完饭,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三月的省城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风不冷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摇曳,像一只只停在树上的白鸽。邱莹莹穿着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已经穿了三年了,洗得有些发白,但还是很暖和——王育鹏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也穿了三年了,领口有些松垮,袖口磨出了毛球。但他们都不觉得旧。有些东西越旧越好,衣服是,人是,感情也是。 “王育鹏,你毕业以后打算怎么办?”邱莹莹问。 “考研。考A大的历史系。” 邱莹莹停下脚步,看着他。“A大的历史系?你知道A大的历史系有多难考吗?” “知道。去年报录比十二比一。” “那你还有把握?” “有。”王育鹏看着她,“因为你在那里。你不给我补课了,但你在那里。我只要想到你坐在A大的图书馆里看书、在历史系的教室里上课、在那条梧桐大道上走来走去,我就觉得我不能考不上。我得去你那里。”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你就是为了我才考A大的?” “不全是。”王育鹏想了想,“最开始是。高三的时候,我说要考A大,是因为你想考A大。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考A大,是因为我自己想去。我想跟陈教授做隋唐史研究,我想写出来他认可的东西,我想把历史讲给更多的人听。你还在那里,但你不是原因了。你是动力。” 邱莹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玉兰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摘,就让它落着。 “王育鹏,你变了。”她说。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一个有梦想的人了。”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那颗小虎牙,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你也是。你以前只有目标,没有梦想。目标是考上A大,A大考上了,目标就没了。但你有梦想。梦想是一辈子的事。”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她以前只有目标——考上A大、考第一名、拿奖学金。目标是一个一个的点,完成了就划掉,划掉了就换下一个。梦想是一条线,没有终点,没有尽头,你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只要还能走。她现在有了梦想——做历史研究,把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从故纸堆里打捞出来,让它们重新被看到、被记住。这个梦想是她在A大历史系的三年里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种下去的时候只是一颗不起眼的种子,不知不觉就长出了根、发出了芽、抽出了枝叶,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 “那我们一起努力。”她说。 “好。”王育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些,把她微凉的手整个包住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平时短了很多。 大三下学期的课业比前几个学期都重。专业课的难度上了一个台阶,每门课都要写至少一篇期末论文,书目从几本变成了几十本,每一本都要读、要记、要在课堂上参与讨论。邱莹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待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出来吃两顿饭。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不是高中图书馆那个位置,但也是靠窗的,也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她把那个粉色保温杯放在桌上,杯身上刻着的那行字——“今日水温55℃,小心烫”——在台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她有时候会看着那行字发呆,想起王育鹏,想起他在火车站把这杯子递给她时的样子——耳朵红红的,表情故作镇定,但眼睛出卖了他。 王育鹏也在备考。他每天六点起床,在操场上跑两圈,然后去图书馆占座。师范大学的图书馆比A大的小得多,座位要靠抢,他每天六点半到门口排队,七点开门冲进去,占一个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做英语真题、背政治、读专业课的参考书,把每一本都翻了好几遍,书页的边角卷了起来,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和批注。 他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两周一次,又从每两周一次变成了每月一次。不是不想见,是没时间。每次见面都要花掉大半天,大半天可以做一套英语真题、读两章专业课的书、整理一周的笔记。他们不敢浪费这个时间,因为时间太少了,少到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但他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聊今天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邱莹莹给他讲陈教授在课堂上讲的隋唐轶事,他给她讲他在论文里发现的一个有趣的观点。 “你知道吗,唐代的妇女比我们想象的要自由得多。”邱莹莹靠在床头,手机举到脸前,屏幕上王育鹏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们可以离婚,可以再嫁,可以继承财产,可以经商,甚至可以参军。” “参军?你确定?唐代有女兵?” “不是士兵,是在军队里做后勤。但也是正规编制,有军饷,有军衔。” “有军衔?什么军衔?” “具体的史料没有记载,但敦煌文献里有一份军队名册,里面列了好几个女性的名字,标注的职位跟男性一样。” “有意思。这说明唐代的性别观念比我们想象的要开放得多。不是简单的‘男尊女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在不同领域表现出不同特征的性别秩序。”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他真的适合学历史。他对过去的理解不是死记硬背的,而是思考的、追问的、不断推翻又重建的。他看历史的方式跟他看世界的方式一样——不轻易相信表面的东西,总要往下挖,挖到根,挖到土,挖到那些被掩埋的、被遗忘的、被简单化了的真相。 “王育鹏,你考研一定会考上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好奇心。好奇心是最好的老师。” 王育鹏看着她,笑了。“你说过这话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你说过的。在高三,图书馆,你第一次给我讲历史的时候。你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喜欢什么就先学什么。’我把这句话记在了错题本上。”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还留着那个错题本?” “当然留着。每一本都留着。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全都在我书柜里,按时间排好的。”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鼻子酸酸的。四本错题本,几百页纸,几千道题,几万行字。每一页都有她用红笔批改的痕迹,每一页都有他用蓝笔订正的答案,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一只用圆珠笔画的蓝精灵——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的在做题,有的在睡觉。那些蓝精灵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被门挤过的土豆。但那是他们一起画完的,每一只都是。 “王育鹏,等我保研的事情定下来,我去看你。” “好。我等你。” 七月,邱莹莹的保研结果正式公布了。她被A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方向录取,从今年九月开始,她将在这里继续读两年研究生,师从陈教授,研究方向是隋唐五代史。收到正式通知的那天,邱莹莹给妈妈打了电话,林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邱建国在旁边说“哭什么哭,好事”,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邱莹莹没有哭,她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她看着那些光斑,觉得它们像极了高三那年秋天,她第一次去三班教室找王育鹏时,走廊上落满的梧桐叶。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走到这里。那时候她只希望他能考个本科,不要辜负她花在他身上的那些时间。现在他不仅能考本科,他还要考研,要考A大,要跟她去同一个地方。 同一天,王育鹏也收到了一份通知——不是录取通知,是复试通知。他报的是A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专业,初试成绩刚刚过线,排在录取名额的末尾,需要参加复试才能确定能不能被录取。复试在七月下旬,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 王育鹏把那份复试通知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过线”这两个字不真实。他报考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普通师范大学的学生,报考全国排名前十的A大历史系,这不是自取其辱吗?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最好的反驳不是嘴上的,是成绩单上的。现在他的初试成绩过了线,虽然不是高分,但过了。过了线,就意味着他有资格站在A大的考场里,跟那些出身名校的学生同场竞技。 “你一定能过的。”邱莹莹在视频里对他说。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怕打扰到别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你又不是考官。”王育鹏说。 “我不是考官,但我知道你的水平。你的专业课笔试成绩排在第几名?” “第九。招八个。” “第九跟第八差多少分?” “两分。” “两分,一道选择题的事。” “那是笔试。还有面试呢。面试的主观性太大了,考官要是看我不顺眼,给我打低分——” “考官不会看你不顺眼。”邱莹莹打断了他,“因为你是王育鹏。你是从九十八分爬到五百零八分的人。你是从普通师范大学考到A大复试的人。你是用三年时间走完别人十年路的人。考官看到你的材料,不会觉得你是运气好,他们会觉得你很厉害。因为你真的很厉害。” 王育鹏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明亮得像里面装了两颗星星。“邱莹莹,你每次都说我很厉害。你是不是就会说这一句?” “我就会说这一句。因为这一句是真的。” 王育鹏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复习资料,但他的耳朵红了。邱莹莹看到他红透的耳朵,笑了。她笑着笑着,鼻子却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湿。她用指尖擦了擦眼角,把那些湿意擦掉,深吸一口气。 “王育鹏,你复试那天,我去陪你。” “不用。你在学校忙你的。” “我不忙。保研已经定了,没有课,没有考试,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想陪着你。”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陪着你”,而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好。”他说,“你来。” 七月二十三号,王育鹏复试的日子。 省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阳光毒辣得像后妈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拍在地面上,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快要融化的巧克力上。邱莹莹起了个大早,六点就醒了,洗了澡,吹了头发,在衣柜前站了好一阵子,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不是刻意要穿得多好看,只是觉得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应该穿得正式一点。 她到了A大门口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是新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线头。他看到邱莹莹,愣了一下。“你穿裙子了。” “嗯。”邱莹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 “好看。” 邱莹莹低下头,耳朵红了。“走吧,别迟到了。” A大历史系的复试在人文学院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他们到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等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材料袋,表情严肃而紧张。王育鹏在门口的签到表上签了名字,领了一个号码牌,然后跟邱莹莹一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你紧张吗?”邱莹莹问。 “不紧张。”王育鹏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邱莹莹看到了他的手在抖,但没有说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凉的,不是热的——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手心是凉的,血液都涌到了心脏和大脑,四肢末梢的供血不足,温度就会降下来。她在书上读到过这个知识,但今天还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 “王育鹏,你看着我。” 王育鹏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来求他们收你的。”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是来告诉他们,你值得被收。这两者不一样。”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手心的汗慢慢干了,手指的温度慢慢回升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你说得对。”他说。 “我一直说得对。” 王育鹏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在那些紧张而肃穆的面孔中间,那个笑容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三号,王育鹏。”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老师探出头来。 王育鹏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拿起材料袋。 “我进去了。”他说。 “嗯。我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走进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邱莹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是那扇紧闭的门。门是木制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有些旧了,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那扇门关着,但隔音不好,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有人问问题,王育鹏回答,有人又问,他又回答。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透过那扇木门传出来,嗡嗡的,像远处传来的钟声,不响亮,但悠长。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说真话。因为他从来不说假话。从三年前他坐在三班教室最后一排,抬起头露出睡眼惺忪的脸,说“你谁啊”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一句假话。他说“我不去省实验”,他说“我想考A大”,他说“我喜欢你”,每一句都是真的。现在他在那扇门后面,面对着一群陌生的考官,说着他的研究兴趣、他的学术理想、他对未来的规划。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真话是有力量的。那种力量不需要大嗓门,不需要华丽的修辞,不需要慷慨激昂的手势。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你不踢它就不会动,但你一碰到它,就知道它是硬的,是真的,是搬不动的。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露出白皙的小腿。她觉得有些冷,但没有缩起身体,因为她想挺直地坐在这里,等他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长。门开了。 王育鹏走出来,手里拿着材料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他站在门口,看着邱莹莹,没有说话。 邱莹莹站起来,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有人在远处咳嗽了一声,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怎么样?”邱莹莹问。 王育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说,‘你的论文我读过。写得不错。’” 邱莹莹愣了一下。“谁说的?” “陈教授。” “陈教授?陈教授是面试官?” “嗯。他坐在中间。他问了我好几个问题,问我论文里引用的一份地方志是哪一年的版本,问我为什么选择明代卫所制度作为研究对象,问我觉得自己的研究跟以往研究有什么不同。他都读过。每一篇都读过。”王育鹏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也有些红,“他说我的论文写得不错。”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在人文学院三楼的走廊上,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老师同学的目光中,在七月二十三号的这个普通早晨,她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闻着他身上被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闻着他努力了三年终于闻到的那股味道——不是成功,不是胜利,是一种更深的、更难描述的东西。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看到、被认可、被肯定的感觉。是一种“我不是白费力气”的感觉。 王育鹏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搂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 “还没出结果呢。”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我知道。” “你就在这儿抱上了?” “嗯。” 王育鹏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用力地眨了几下眼,把那些湿意逼了回去。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走过去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围观,没有人拍照发朋友圈。这是A大,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故事在上演,没人觉得稀奇,也没人觉得不重要。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久到空调的冷气把他们的皮肤吹得发凉,久到邱莹莹的腿有些麻了。 “走吧。”邱莹莹松开他,“请你吃饭。” “去哪儿?”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烤肉店。” “你说过要等到出结果才去。” “不等了。”邱莹莹拉起他的手,“今天就去。” 王育鹏看着她,笑了。“好。今天就去。” 他们并肩走出人文学院的大楼,走进七月的阳光里。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邱莹莹眯着眼睛,从包里掏出那副粉色手套——冬天用的,夏天当然不会戴在手上,但她随身带着,因为手套上绣着一只蓝精灵,那是她跟王育鹏之间一个沉默的暗号,不需要说出口就能明白的那种。 “你大夏天带手套干嘛?”王育鹏看到了。 “带着玩的。” “带着玩?” “嗯。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他伸手从她包里拿过那只手套,看了看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蓝精灵,然后把它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以后别看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不需要看手套。”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故作镇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笑着笑着,鼻子却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湿。她用指尖擦了擦眼角,把那点湿意擦掉,深吸一口气。 “王育鹏。” “嗯。” “你复试的时候,陈教授还说了什么?” 王育鹏想了想。“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论文里有一个观点跟我不谋而合。我在一篇还没发表的文章里也提到了类似的想法。’” “真的?” “真的。”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育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我跟陈教授想到一块去了。” 邱莹莹站在七月的阳光下,站在A大的梧桐大道上,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孩。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尾的那道浅疤照得很清晰。他站在那里,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材料袋还夹在腋下,像一个刚刚参加完重要面试、还不知道结果、但已经不再害怕那个结果的人。三年前他站在三班教室门口,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冷冰冰的,像一个刺猬,浑身是刺,谁靠近就扎谁。现在刺没了,不是被拔掉的,是自己缩回去的。因为他不害怕了,不需要刺了。 “王育鹏,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学者。”邱莹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教授说你的论文写得不错。” 王育鹏看着她,笑了。“你不是说,‘陈教授说’不是理由吗?” “那是你的理由。我的理由不是这个。”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想了想。“我的理由是——你有一颗不死的好奇心。你看到一个问题,就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睡不着觉,想到非要把它弄明白不可。这种人不做学问,谁做?” 王育鹏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邱莹莹。” “嗯。” “你也是。”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十指相扣地握在手心里。 “走吧,去吃烤肉。你再不走,我就饿死了。” 王育鹏笑了。他拉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向校门。邱莹莹被他拉着,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你走慢点!” “你不是说饿了吗?” “饿了也不能走这么快!” “能。你跟上我。” “王育鹏!”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亮得她觉得自己要被那光吞没了。 “我背你。”他说。 “什么?” “我背你。你不是饿了吗?走不动了,我背你。” 邱莹莹看着他弯下腰、做出背她的姿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疯了吧?这是在学校!” “在学校怎么了?” “被人看到了——” “看到了就看到了。我不怕。” 邱莹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他弯下腰等她的姿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捧了起来,放在一个很暖很暖的地方。她犹豫了片刻,然后爬上了他的背。他的手托住她的腿,稳稳地站起来。他的背很宽很暖,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和他心脏的跳动。她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重吗?”她问。 “不重。你太轻了。” “我九十多斤呢。” “九十多斤算重?我一口气能做五十个俯卧撑。” “你做五十个俯卧撑跟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说明我有的是力气。背你一辈子都不累。”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透的脸。但她听到他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她的身体。 “邱莹莹,你脸红了。”他说。 “没有。” “你把脸埋起来了,就是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邱莹莹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一明一暗地闪过,照在她的眼皮上,像流动的星星。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从背部传到她的胸口,跟她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自己的。 “王育鹏。” “嗯。” “你以后也会这样背我吗?” “什么时候?” “不知道。就是以后。” “会。八十岁也背你。” “八十岁你还能背得动吗?” “能。为了你,背得动。”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们走过梧桐大道,走过逸夫楼,走过二食堂,走过那片巨大的草坪。有人在草坪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几乎要碰到云朵。邱莹莹看着那只风筝,觉得它像极了她和王育鹏——线在他们手里,不管飞多高多远,都不会断。 (第十五章 全文完) 16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六章 靠近 王育鹏的复试结果在七月的最后一天出来了。 那天邱莹莹正在家里帮妈妈包饺子,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面沾在手上,面粉在空气中飘散,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刚把一只饺子捏好,放在盖帘上,手机就震动了。她没来得及擦手,直接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划开了屏幕。 王育鹏发来了一张截图,是A大研究生招生系统的录取查询页面。页面上有一行字,蓝色的,加粗的,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拟录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考生于8月15日前确认就读意向,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邱莹莹盯着那行“拟录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她又点亮,又看,又暗了,又点亮。手上的面粉糊在了屏幕上,把那两个字糊得有些模糊,但她看得很清楚——拟录取。他考上了。他从一个连一元一次方程都不会解的人,考上了A大的研究生。他从年级倒数第一,走到了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的录取名单里。他用三年时间,走完了别人十年都不一定能走完的路。 她的眼泪掉在了屏幕上,砸在那行“拟录取”上,把“拟”字的“扌”旁洇湿了一小块。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滴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两滴,三滴。 “妈。”她的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林秀兰正在擀饺子皮,头都没抬。 “王育鹏考上A大了。” 林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女儿满脸的泪痕和那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她愣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把擀面杖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面粉沾到了脸上,白了一块。 “好。好孩子。”她说。不知道是在说王育鹏,还是在说邱莹莹,还是在说他们两个。 邱建国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茶杯。他看着厨房里两个女人一个哭一个笑的场面,皱了皱眉。“怎么了?” “王育鹏考上A大了。”林秀兰说。 邱建国端着茶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茶杯放到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团烟雾。 “好。”他说。就一个字。但他站在那里,把一根烟抽完了,一口一口地,抽得很慢。抽完以后,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拿起茶杯,走回了房间。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邱莹莹拿起手机,给王育鹏拨了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看到了。拟录取。” “嗯。拟录取。” “王育鹏,你太厉害了。”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在发抖,“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王育鹏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的,带着明显的鼻音,像刚刚哭过,又像正在忍着不哭。“邱莹莹,是你太厉害了。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是你自己厉害。”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指了路。路是你自己走的。” “路是你指给我的。没有你,我连路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王育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以后的路,我自己走。但你得在旁边看着。你不看着我走,我怕走歪了。” 邱莹莹笑了。她笑着,眼泪还在流,滴在嘴角,咸咸的。“好,我看着你。你走到哪儿,我看到哪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把那些墨绿色的叶子照得发亮。橘猫橘子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邱莹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王育鹏的呼吸声从一百多公里外传来,均匀的,平稳的,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 “王育鹏。” “嗯。” “我们九月见。” “九月见。” 录取结果出来后的那个八月,是邱莹莹三年来过得最轻松的暑假。没有课要上,没有试要考,没有论文要写。每天睡到自然醒,帮妈妈做做家务,陪爸爸去复查,跟苏晚和沈千歌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橘猫橘子怀孕了,肚子鼓鼓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比以前慢了很多。邱莹莹给它买了好几个罐头,它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了就躺在太阳底下睡觉,睡醒了就舔毛,舔完了继续睡。 王育鹏隔三差五地来找她。有时候坐公交,有时候骑电动车——他刚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五百块钱,从师范大学一个毕业的学长手里买的。车不大,银灰色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座垫破了一个洞,用黑色胶带粘住了。王育鹏骑着它从河口镇的一端到另一端,穿过主街,穿过田野,穿过那些他从小学走到高中、从高中走到大学的路。 邱莹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去理,就让它飘着。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色的稻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远处有白鹭在田埂上踱步,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王育鹏,你开慢点。”邱莹莹的声音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 “已经很慢了。” “再慢点。我想多待一会儿。” 王育鹏把车速放慢了。电动车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开着,像一只慵懒的甲虫,不急不慢,不赶时间。邱莹莹搂着他的腰,看着两旁的稻田和远处的村庄,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平时长了很多。 “邱莹莹。”王育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变形。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在同一个学校了,会是什么样子?” “没想过。你呢?” “想过。想过很多次。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林荫道上散步。晚上自习完了一起回宿舍,在楼下说一会儿话,然后各自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又见面。” 邱莹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笑了。“你想得倒挺美。” “想得美才能做得美。” “你这是哪里学的?” “我自己想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敢说。怕你觉得我不正经。” “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说了几句好听的就觉得我不正经。”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背上,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透的脸。但她听到他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从背部传到她的胸口,震动着她。 “邱莹莹,你脸红了。”他说。 “没有。” “你把脸埋起来了,就是脸红了。” “我没有。我在看风景。” “看风景要把脸埋在我背上?” “你背上有风景。” “我背上有什么风景?” “有太阳,有风,有稻田,有白鹭。什么都有。” 王育鹏笑了。他没有再说话,把车开得更慢了一些。电动车在乡间小路上悠悠地开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邱莹莹搂着他的腰,闭上眼睛。她闻到风里有稻花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酿了一坛蜜。她知道这个夏天会结束,就像所有的夏天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会结束。那些她跟他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吹过的风,会在记忆里留下来,成为她的一部分,永远不会消失。 八月底,王育鹏要去A大报到,办理研究生入学手续。邱莹莹跟他一起去,带着他走过她走了三年的梧桐大道,指给他看逸夫楼、图书馆、二食堂、那片巨大的草坪。他听得很认真,像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但他问的问题不是“食堂的饭好吃吗”“图书馆的座位好占吗”那种新生会问的普通问题,而是“陈教授的办公室在哪栋楼”“历史系的资料室在几层”“中国古代史方向的 seminar 一般在哪个教室开”——他已经像一个真正的历史系研究生一样在思考问题了。 “你还没入学呢,就想着 seminar 了。”邱莹莹说。 “提前准备。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你已经不在起跑线上了。你已经在跑道上了。” 王育鹏看着她,笑了。“你也是。我们都在跑道上了。” 他们站在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阳光很好,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几乎要碰到云朵。邱莹莹看着那只风筝,想起三年前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风筝,想着同样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A大,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在哪里。现在他来了,站在她身边,穿着白衬衫,背着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装了两颗星星。 “王育鹏,你现在是什么感觉?”邱莹莹问。 “什么什么感觉?” “站在这里的感?觉。A大。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王育鹏想了想。“像做梦。怕醒过来。怕醒过来发现还在高中的教室里,面前是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你坐在我对面,跟我说‘这道题你再做一遍’。我不想回到那个时候了。不是因为那时候苦。是因为那时候我不确定你能不能一直在我身边。”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确定了。” “怎么确定的?” “因为你在这里。你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考上了A大。是因为你想在这里。你选择了这里。我跟着你来了。但我来,不是因为你在这里。是因为我也想在这里。我们的选择是一样的。不是谁跟着谁,是我们在同一个方向上走。这不一样。” 邱莹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让它遮着半张脸。她透过头发的缝隙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光,很亮很亮,亮得她觉得自己要被那光吞没了。 “王育鹏,你真的长大了。”她说。 “你也是。” 他们并肩站在草坪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在脚下紧紧地挨着,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九月,A大开学了。 王育鹏正式成为A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师从陈教授,研究方向是明代制度史。他的宿舍在研究生公寓,两人间,有独立卫浴和空调,比本科时候那个八人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宿舍收拾得很整齐,床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的书按专业分类排好,连笔筒里的笔都是笔帽朝上按颜色排列的。邱莹莹第一次去他宿舍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你的宿舍?”她问。 “嗯。” “你收拾的?” “嗯。” “王育鹏,你变了。你以前连被子都不叠。”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没人管我,现在有人来检查了。” “谁检查?” “你。” 邱莹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走进去,在他的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翻——《明代卫所制度研究》,陈教授的专著。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能看出他在很认真地练过字。 “你还在练字?”邱莹莹问。 “嗯。怕以后当了老师,板书太难看,学生笑话。” “谁会笑话你?” “学生啊。现在的学生可挑剔了,老师长得不好看都要在网上发帖吐槽。” “你长得又不丑。” “所以你是在夸我好看?”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翻书。书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动,像一个个人在走路,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走得稳稳当当,有的走得跌跌撞撞。但都在往前走,没有停下来,没有后退。 “王育鹏。”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当老师。大学老师。教历史,做研究。把那些被人遗忘的人和事从故纸堆里打捞出来,让它们重新被看到、被记住。”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个梦想,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开始执行、并且会一直执行下去的计划。 “你会做到的。”邱莹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在做了。你说的那些‘被人遗忘的人和事’,你从河口镇开始就在打捞了。你的那篇关于明代卫所制度的论文,写的就是河口镇。你把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小镇写进了学术论文里,让它被更多人看到。这就是在打捞。” 王育鹏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些,把她微凉的手整个包住了。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因为你帮我补课、不是因为你帮我改论文、不是因为你在我复试的时候在外面等我。是因为——”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因为你让我看到,我可以成为我想成为的人。不是你希望我成为的人。是我想成为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笑了。 “王育鹏,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写论文了。” “是吗?” “嗯。论证严密,论据充分,结论有力。” “那你喜欢吗?” “喜欢。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书,但书页好久没有翻动过了。邱莹莹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笑着笑着,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像有人在她的眼皮上轻轻地呵了一口气。 “王育鹏。”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你也不想。两个都不想分开的人,是不会分开的。” 邱莹莹笑了。她说过的,他记住了。他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记在脑子里,记在心上,记在他那个已经被便利贴贴得满满当当的错题本上。 “王育鹏,我有点困了。” “那你睡会儿。” “你抱着我。” 王育鹏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很长,把她整个人都圈住了。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鼓声,不急不缓。她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带着她慢慢地沉入睡眠。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王育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低头做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尾的那道浅疤照得很清晰。 “这道题怎么做?”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题。不是数学题。是一道她从来没见过的问题,上面写着:“你现在幸福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答案。 她写了两个字。 “很幸福。” (第十六章 全文完) 17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七章 并肩 九月的校园被一种崭新的气息填满了。新生们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大道上,眼睛里带着对未知的好奇和一点点不安,像三年前的邱莹莹,也像五年前的王育鹏。邱莹莹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往下看,能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脚步轻快,好像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邱莹莹研一的课表比大四那年满了许多。陈教授给研究生开的课不多,但每一门都需要大量和深度思考。每周二的“隋唐五代史专题研究”是三小时的研讨课,从下午两点到五点,中间只有一次短暂的休息。陈教授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讲义,不紧不慢地讲,像在沏一壶需要耐心的茶。他不讲通史,不讲常识,只讲那些没有定论的、学术界还在争论不休的问题。每一周抛出一个问题,让学生自己去查资料、读论文、形成自己的判断,下周课上汇报。 这种教学方式对邱莹莹来说是全新的挑战。本科的时候,她习惯了老师讲、学生记的被动接受模式。现在不行了,陈教授不要你复述别人的观点,他要你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想法不成熟,哪怕论证有漏洞,只要是你自己的,就比复述一篇《历史研究》上的论文更有价值。 “你们来读研究生,不是来学别人已经知道的东西。”陈教授在第一堂课上说的第一句话,邱莹莹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是来探索别人还不知道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是进步。” 王育鹏也在同一栋楼里上课。研究生课程都在人文学院的三楼和四楼,中国古代史方向的课在三楼东侧,邱莹莹的隋唐史在三楼西侧。两间教室之间隔了一条走廊,走廊不长,大概二十来步,邱莹莹走过无数次。有时候课间休息,她会走到东侧那间教室的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一眼,看到王育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专著,正低头做笔记。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眉尾那道浅疤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 她没有进去打扰过他。只是看一眼,确认他在,就够了。 这种在同一个地方、各自忙碌但又知道彼此就在不远处的生活,是邱莹莹以前想象过但没有真正体验过的。高中的时候,他们在不同的班级,课间只有十分钟,来不及说太多的话。大学的前三年,他们在不同的学校,隔了五站地铁,见面要花大半天的时间。现在他们终于在同一栋楼里上课了,午饭可以一起吃,图书馆可以一起去,傍晚可以在操场边散步边聊今天课上的内容。这些在别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她看来是一种奢侈。 “今天陈教授讲了唐代的使职差遣制度。”邱莹莹把餐盘放到桌上,坐到王育鹏对面。食堂二楼的麻辣烫窗口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混合的浓郁香气。 “我们也在讲明代官制。”王育鹏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我发现唐宋变革论对明代的制度设计影响很大,特别是职官体系。宋代的三司使到了明代变成了户部,但户部的职能跟宋代的三司使不完全一样——” “户部只管财政,三司使还管盐铁和度支,职能范围比户部广。” “对。但明代的户部下面有十三清吏司,每个司对应一个布政司,职能划分比宋代更细。” “这说明从宋到明,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方式变了。宋代是靠使职差遣绕开原有的官僚体系,明代是直接把控制权嵌入到体系内部。” 王育鹏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没想到这一层。” “你没想到,是因为你不是做这个方向的。术业有专攻。” “但你的专攻是隋唐,不是宋元明清。” “历史的逻辑是相通的。”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王育鹏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陈教授了。” “陈教授说话不这样。陈教授说话像在做学术报告。” “那你在模仿谁?” “我在模仿你。” “我?我说话有什么好模仿的?” “你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我想学你说话。”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邱莹莹看到他那双红透的耳朵,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明代官制的情侣。这在A大太正常了,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学术问题,食堂、操场、图书馆走廊、甚至校门口的公交站,到处都是。但邱莹莹觉得他们的讨论跟别人的不一样。因为他们在说的是对方的研究,是他们在各自的小领域里挖到的宝贝,拿出来给对方看,说“你看我找到了这个,你觉得怎么样”。这种感觉很好,好到她觉得这顿饭比平时好吃很多。 十月的一个周末,陈教授组织了一次田野考察,带研究生去省城附近的一个唐代遗址。遗址在城北的山里,开车要两个小时。王育鹏不是陈教授的学生,本来不在邀请之列,但陈教授说“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让他也跟着去了。邱莹莹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王育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随着车子的颠簸时而碰到一起时而分开。 遗址在一片荒山上,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如果不是陈教授指着那些散落在草丛中的碎瓦片说“这是唐代的”,邱莹莹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她蹲下来,捡起一片瓦,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有清晰的布纹,是唐代手工业者用麻布垫在瓦坯下面防止粘连留下的痕迹。这片瓦在这里躺了一千多年,风吹日晒,雨打霜冻,无人问津。直到今天,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女研究生从草丛里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她把那片瓦装进密封袋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发现的位置和周边环境。 王育鹏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拎着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陶片。“这些陶片的胎质跟我在河口镇找到的不一样。河口镇的是灰陶,这个是红陶。可能是不同的窑口烧的。” “地理上差了几百公里,窑口不同很正常。” “但形制很像。你看这上面的绳纹,跟河口镇出土的明代陶片几乎一模一样。说明这种纹饰的传承很稳定,几百年没怎么变过。” 邱莹莹接过他递来的密封袋,仔细看了看陶片上的纹路。果然,绳纹的间距、走向、交叉方式,跟她见过的明代陶片几乎一致。一千年前的唐代和几百年前的明代,隔着好几个朝代,但工匠们在陶器上拍打出来的纹路,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说明,历史的断裂很多时候是表象。底下的连续性,比我们以为的要强得多。”邱莹莹说。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这句话可以写进论文里。” “那不行。这是我跟你说的,不是跟论文说的。” “你可以写‘与友人讨论后得到启发’。我们导师说,致谢部分写什么都可以。” “那我要写你的名字吗?” “写不写随你。” “那我写。写‘感谢王育鹏同学在田野考察中提供的宝贵意见’。” “我们导师会问‘王育鹏是谁’。” “那你就告诉他,是你男朋友。”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峦,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陈教授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指着远处的一个土丘,正在给学生讲这个遗址的历史背景。邱莹莹和王育鹏走过去,站在人群的外围听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还有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鸡鸣声。邱莹莹站在王育鹏旁边,手臂挨着手臂。他手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不多不少,刚好是能感觉到的温度。 秋天的天黑得早。考察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太阳开始西沉,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橘红色。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色从荒山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郊区。邱莹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王育鹏。” “嗯。” “你说,一千年前,有没有人也像我们一样,在这片山上走?” “有。肯定有。” “他们在想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在想的事情,可能跟我们差不多。吃饭,睡觉,喜欢一个人,害怕失去。”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首催眠曲。她想到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走过、爱过、怕过的人,他们都死了,变成了一捧土,变成了那些散落在草丛里的碎瓦片。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陶片和瓦当,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他们走过的路、种过的田、唱过的歌、爱过的人。这些东西被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传到了今天,传到了她这里。 她也有一天会死,会变成土,会变成别人脚下的一捧灰。但她留下的东西也会在。不只是那些她写过的论文、读过的书、记过的笔记,还有那些她教会王育鹏的、王育鹏教会别人的、别人再教会更多人的东西。那些东西会一直传下去,传到她看不到的、遥远的未来。 人都是会死的,但人留下的东西不会。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 “王育鹏。” “嗯。” “我们以后也带学生来这里。” “好。” “给他们讲这些碎瓦片,讲一千年前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好。” “你要跟我一起讲。” “好。你说什么都是好。” 邱莹莹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把眼睛闭上。大巴车在山路上缓缓行驶,窗外是深秋的暮色,车厢里是同学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偶尔发出的笑声。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邱莹莹回了河口镇。橘猫橘子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肚子大得像一个圆滚滚的皮球,走路已经很困难了,走几步就要躺下来喘气。邱莹莹蹲在它旁边,轻轻摸着它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的小猫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 “橘子,你要当妈妈了。”她小声说。 橘子“喵”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舌头上的倒刺刮过她的皮肤,痒痒的,糙糙的。邱莹莹把手缩回来,橘子又伸爪子把她的手扒拉回去,继续舔。 林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女儿蹲在猫窝旁边跟一只橘猫说话的侧脸,笑了笑。“莹莹,你什么时候也生一个?” “妈!”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猫。你以为我说什么?” 邱莹莹瞪了妈妈一眼,低下头,把脸埋在橘子的毛里。橘子被她压得有些不舒服,挣扎了一下,但没有跑开。 邱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换到新闻频道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又换走了。他的腰已经好多了,能正常走路了,但开车的时间还不能太长,医生说再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工作。 “爸,你什么时候能再开车?”邱莹莹问。 “下个月吧。”邱建国头都没回,“医生说再复查一次,没事就能开了。” “你慢点开。别抢时间。别为了多挣几块钱把身体又累坏了。”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你上次也这么说。” 邱建国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越来越像你妈了。啰嗦。” “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连女儿的话都不听。” 邱建国嘴角松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视。邱莹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背影,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走过去,坐到沙发上,靠在爸爸的肩膀上。邱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习惯这种亲昵,从小到大,他跟女儿之间没有太多这样的时候。但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头,一下,两下,三下。 “爸。” “嗯。” “你要活到一百岁。” “活那么久干嘛?遭罪。” “看着我啊。看着我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你不看着,我不结。” 邱建国的手停在了她的头顶上,沉默了很久。“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橘子在猫窝里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橘色的毛上,把它照得像一团会发光的毛球。邱莹莹看着橘子,想着它肚子里那些还未出生的小猫,想着它们会长什么样子,会是什么颜色,会不会也像橘子一样贪吃、一样懒、一样喜欢在太阳底下打盹。 新的生命就要来了。在这个快要入冬的时节,在这个河口镇的老房子里,在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在河口镇住了两天,陪橘子生了四只小猫。橘子是第一次当妈妈,不太知道该怎么做,生完以后没有立刻舔掉小猫身上的胎膜,是林秀兰用温热的毛巾一只一只擦干净的。四只小猫,两只橘色的,一只白色的,一只黑白相间的。它们闭着眼睛,像四只小小的肉球,挤在橘子身边,嘴巴一拱一拱地找奶喝。邱莹莹盘腿坐在猫窝旁边,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生命诞生的过程,这是第一次。四只湿漉漉的小猫,从母体里滑出来,发出细小的、像蚊子一样的叫声,然后开始呼吸,开始找奶,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它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谁是它们的妈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它们只知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冷了就往妈妈肚子底下钻。这种本能不是思考出来的,是几百万年的进化写在基因里的,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经验,生来就会。 人也是。人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上厕所。但人慢慢学会了一切。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读书,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爱一个人。这些东西不是写在基因里的,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点点学来的。这个过程很漫长,很辛苦,有时候会很痛苦。但这个过程,就是人生。 邱莹莹看着那些还没睁开眼睛的小猫,忽然想起了王育鹏。 他出生的时候,也像它们一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打架,学会了逃课,学会了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然后他遇到了她,学会了另一套东西——学会了解一元一次方程,学会了写英语作文,学会了在错题本上画蓝精灵,学会了在便利贴上写“今日水温55℃,小心烫”,学会了在一个人面前放下所有的防备,把最柔软的部分露出来。 这个过程不是她教他的。是她陪他一起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迈出去的,她只是在旁边看着,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扶一把,在他走对了方向的时候说一句“你真棒”。仅此而已。 但“仅此而已”也很重要。就像那些刚出生的小猫,它们需要的不是被教会怎么呼吸、怎么吃奶,它们需要的是妈妈肚子下面的温暖,是那个让它们安心的地方,是知道“我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邱莹莹给四只小猫拍了照片,发给王育鹏。 “橘子生了。四只。橘色的两只,白色的一只,黑白的一只。”她在每张照片下面标注了颜色和出生时间。 王育鹏的回复很快就来了:“白的那只像我。” “哪里像你?” “都是白色的。” “你又不是白色的。你是黄色的。” “我不是黄色的。我是小麦色。” “小麦色就是黄色的。” “不是。小麦色是小麦色,黄色是黄色。” 邱莹莹看着他发来的这些没营养的争论,笑了。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小猫。橘子已经累了,闭上眼睛睡着了,四只小猫挤在它肚子下面,安静地吃着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一家五口身上,把它们的毛照得发亮。 邱莹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橘子是橘色的,橘子的配偶也是一只橘色的猫——她见过,林秀兰说那是镇上李大爷家的猫,经常翻墙过来找橘子玩。两只橘猫生的孩子,应该全都是橘色的。但那四只小猫里,有两只橘色的,一只白色的,一只黑白相间的。白色从哪来的?黑白相间从哪来的? 也许在橘子的基因里,藏着一些从更久远的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平时不会表现出来的东西。白色,黑色,条纹,斑点。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被唤醒。直到某一天,在某种特定的组合下,它们重新出现了,让一只新的小猫长出了跟父母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人也是。你以为你只会变成你父母的样子,你以为你的命运已经被基因和环境写好了。但总有一些你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在你身体里潜伏着,等着被唤醒。也许是一个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擅长的领域,也许是一个你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爱上的人,也许是一种你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拥有的勇气。然后某一天,某个时刻,某个人出现了,那些沉睡的东西醒了,你变成了你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样子。 就像王育鹏。他身体里一直住着一个爱学习的人,一个会为了一道数学题熬夜到凌晨两点的人,一个会为了一篇论文跑去档案馆翻旧县志的人。只是那个人睡得太久了,需要有人来叫醒他。 邱莹莹把那只白色的小猫从橘子肚子底下轻轻捞出来,托在手心里。小猫太小了,小到可以躺在她的掌心里,小到她不敢用力,怕捏碎它。它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细微的叫声。它太弱了,弱到可能活不下来。林秀兰说白色的小猫一般体质都比较弱,容易生病,能不能养活要看造化。 邱莹莹看着手心里这只微微颤抖的小生命,把手指伸过去,让它含着。 小猫吸了吸她的手指,吸了几下,发现吸不出奶,松开了,又叫了起来。邱莹莹把它放回橘子身边,它拱了拱,找到奶头,含住,安静了。 活下去。你得活下去。 她不知道是对小猫说的,还是对谁说的。 十一月下旬,省城下了一场冷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门。邱莹莹被雨声吵醒了,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了。雨声太大了,大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大到她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她拿起手机,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你醒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醒了。雨太大了,睡不着。” “你那里也下雨了?” “嗯。从昨晚就开始下了。” “你那边冷吗?” “有点。我把秋天的被子翻出来了。” “你秋天不是只有一床薄被子吗?” “嗯。所以我盖了两床。一床薄的,一床毯子。还是冷。”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你来我这儿吧。我这儿暖和。” 对面沉默了片刻。 “你说真的?” “真的。我宿舍有暖气。你来了,就不冷了。” “你室友呢?” “都回家了。周末,没人。” “那我去了?” “来。” 邱莹莹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拍松,把床上的书和笔记本收拾整齐。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些肿,嘴唇干干的。她用梳子梳了梳头,喝了一口水,又躺回床上,等着。 大概四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我到楼下了。” 邱莹莹从床上跳下来,穿上拖鞋,跑下楼。 王育鹏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雨棚下面,浑身湿透了。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外套和卫衣都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的头发在滴水,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有些发紫。他看到邱莹莹,笑了,牙齿在冷雨中显得格外白。 “你怎么不打伞?”邱莹莹跑过去,心疼地看着他湿透的样子。 “忘了。出门的时候雨还小,走到一半忽然下大了。” “你不知道找地方躲一下吗?” “怕你等急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走,上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她拉着他的手跑上楼,跑进宿舍。她把暖气开到最大,从衣柜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厚卫衣——她的,他穿可能会小,但总比湿的好。 “你先去洗澡。衣服穿我的。可能有点小,你先凑合着。” 王育鹏接过毛巾和卫衣,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邱莹莹。” “嗯?” “你对我真好。” “你少废话。快去洗。再磨蹭真的要感冒了。” 王育鹏走进浴室,关上了门。邱莹莹站在门外,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打在地砖上的声音、他在里面打喷嚏的声音。她靠着门框,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杯身上刻着的那行字——“今日水温55℃,小心烫”——在她指尖下慢慢地滑过。 他来了。从师范大学到A大,四十分钟的路,他没有打伞,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只因为她说了句“我这儿暖和”。他来了,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但他笑了。他站在雨棚下面,看到她跑下来的时候,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社交性的笑容,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浴室的门开了。王育鹏穿着她的卫衣走出来,卫衣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他穿着太小了,袖口卡在小臂中间,下摆刚过肚脐,露出一截腰。邱莹莹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王育鹏皱着眉头。 “你穿着真好看。” “好看个屁。这是女生的衣服。” “穿在你身上就是男生的。” “你这是什么逻辑?” “邱莹莹逻辑。” 王育鹏看着她那副“我就是不讲道理”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她的床上。他用毛巾擦着头发,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的头发有仇。 “你轻点擦,头发都要被你擦掉了。” “习惯了。” “你以前头发那么短,当然可以乱擦。现在长长了,要温柔一点。” “我温柔不了。” “那你坐着别动,我帮你擦。” 邱莹莹从他手里拿过毛巾,站在他面前,轻轻地帮他擦头发。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把湿气一点一点地吸走。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手在头顶上轻轻地揉搓。她的手指很软,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怕弄碎的东西。 “邱莹莹。” “嗯?” “你以后都帮我擦头发吧。” “你做梦。” “我就是做梦。这个梦我做了好久了。” 邱莹莹没有接话,但她帮他擦头发的手更轻了一些。她把毛巾放到一边,用手指把他的头发理顺。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发尾微微卷曲,摸起来很软,不像他这个人。 “好了。干了。” 王育鹏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手好凉。”他说。 “你的手也凉。” “那我们互相暖。”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脸的温度温暖她的手。他的脸是热的,洗完热水澡以后整个人都是热的,只有手脚是凉的。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地暖过来,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 窗外的雨还在下,很大很大,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暖的,像春天提前来了。 “王育鹏。”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们聊会儿天。” “好。” 他们并肩坐在床上,靠着墙,腿伸得很长。邱莹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王育鹏,你小时候想过自己会考A大吗?” “没有。小时候连高中都没想过。觉得初中毕业就不错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高三。你给我补课的时候。你讲题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世界上只有你和那道题。我那时候就想,我也想变成那样的人。对一件事认真到忘掉整个世界。” 邱莹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你已经是那样的人了。” “是吗?” “是。你做论文的时候,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那是因为你不在。你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的时候,我的世界里全是你。没有别的东西。”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透的脸。她听到他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她的身体。 “邱莹莹,你脸红了。” “没有。” “你把脸埋起来了,就是脸红了。” “我没有。我在听雨。” “听雨要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你肩膀上有雨声。” “我肩膀上有什么雨声?” “有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滴在水洼里的声音。什么都有。” 王育鹏笑了。他没有再说话,把她的头往自己的肩膀上按了按,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雨声,听着他的心跳声,听着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王育鹏。” “嗯。” “你说,雨什么时候会停?” “不知道。总会停的。” “停了以后呢?” “停了以后,天就晴了。太阳就出来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出去干嘛?” “出去吃饭。你饿了。”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因为你靠在我肩膀上,肚子叫了。” 邱莹莹把脸埋得更深了。王育鹏笑了,笑声在她头顶回荡,很轻,但很真。他低下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滴雨落在花瓣上,无声无息,只有花瓣自己知道。 雨还在下。也许下一整天,也许下到明天。但没关系。他们在屋里,暖暖的,有暖气,有被子,有两双手握在一起。什么也不怕。 (第十七章 全文完) 18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八章 潮落 邱建国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倒下的。 没有前兆,没有预兆。那天河口镇的天气很好,十一月的阳光温吞吞地铺在巷子里,把那棵老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秀兰在院子里洗被单,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洗衣粉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被风一吹,飘到空中,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邱建国坐在门槛上剥蒜,准备晚上的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脚边的塑料盆里,在风里打着旋。 “秀兰,今天蒜便宜,多买了几头。”他剥得很慢,指甲盖里嵌着蒜皮,手指上沾着辛辣的气味。林秀兰“嗯”了一声,把搓好的被单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水珠从被单上甩落,在阳光下闪着光,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邱建国剥完了蒜,站起来,把蒜瓣放进碗里,端着碗走向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忽然卡住了某个零件,齿轮咬合的声音变得沉重而滞涩。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碗还端在手里,蒜瓣在碗里微微晃动。 林秀兰在晾被单,没有看到。橘猫橘子蹲在墙头舔爪子,也没有看到。邱建国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深吸了几口气,缓了过来,走进厨房,把碗放到灶台上,开始洗菜。他没有跟林秀兰说刚才的事。 周三下午,邱莹莹正在图书馆里写论文。王育鹏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那本《明代卫所制度研究》,书页的边角已经翻卷了,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两个人各自埋头,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这种并肩安静的时光,是他们从高中起就共同期待的,现在终于每天都能拥有了。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手机震动了。邱莹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秀兰。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心脏。妈妈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林秀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邱莹莹从未听过的、陌生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颤抖:“莹莹,你爸……你爸他……摔倒了。我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他脸色发青,我叫他他不应……”林秀兰的话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邱莹莹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育鹏抬起头,看到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放下笔,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我爸……摔倒了。”邱莹莹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报告。 王育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走,我陪你回去。”他拿起两个人的书包,拉起邱莹莹的手,快步走出图书馆。 从A大到火车站,从火车站到河口镇,从河口镇到卫生院。这条路邱莹莹走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车窗外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城市的灯光、田野的轮廓、村庄的屋顶,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摸不着。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说话。王育鹏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用来安抚灵魂的节奏。 河口镇卫生院的走廊,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刺眼。邱莹莹跑进大门,跑过挂号处,跑过药房,跑过走廊尽头那间她熟悉的病房。她站在门口,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病床上的邱建国。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连着心电监护。那些线像蛛网一样缠着他,把他捆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他闭着眼睛,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 林秀兰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邱莹莹觉得那不是在哭,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忍住不哭。那可能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碎。 “妈。”邱莹莹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握住她的手。林秀兰的手在水里泡了一下午,被冷风吹了一下午,现在冰凉而粗糙,像一块被冻过的砂纸。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邱莹莹把妈妈抱进怀里。林秀兰靠在女儿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哭声不大,但很沉,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不是喜悦的哭,是委屈的哭、害怕的哭、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下的哭。 “医生说……可能是二次心梗……”林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和颤抖切割成碎片,“说情况不太好……要转院……转到省城去……莹莹,你爸他……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邱莹莹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自己。 王育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人的书包。他看了邱建国一眼,转身走到走廊上,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先给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打了电话,说明邱建国的情况,问有没有床位。又给他妈妈打了电话,说邱叔叔又住院了,需要转到省城,让他妈妈帮忙联系车。又给陈教授打了电话,说邱莹莹的爸爸病了,他们这几天可能回不去,请陈教授帮忙请假。 他打完了这几个电话,走回病房,站在邱莹莹旁边。“省人民医院那边联系好了,有床位。车也联系好了,我妈妈的朋友开私家车过来,两个小时后到。”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在高三那年的晚上,坐在床上,对着那道解不开的数学题时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他遇到了一个难题,很大的难题,大到可能没有答案。但他不会放弃,因为他已经学会了面对难题的第一件事——不是害怕,是行动。 “谢谢你,王育鹏。”邱莹莹说。 “不用谢。”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爸会没事的。我们都在。”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妈妈头发里。林秀兰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以前只有几根,现在是一片一片的灰白,像冬天落了霜的草地。邱莹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爸爸说了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不管他说不说的出口,他都能听到。 救护车在深夜到达省人民医院。邱建国被送进急诊室,心内科的值班医生做了检查,脸色凝重。“冠状动脉又堵了。上次放支架的位置周围出现了新的斑块,血管几乎完全堵塞。需要马上做介入手术。” 邱莹莹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门是白色的,门把手是不锈钢的,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冰冰的光。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手术中”三个字,红色的,像三滴还没有干透的血。她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走廊的地板是水磨石的,灰白色,很凉,凉意从身体渗进骨头里,从骨头里渗进心里。 王育鹏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让人缩成一团的恐惧。 “会没事的。”王育鹏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攥着他衣角的手在发抖。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走廊上的日光灯一直在嗡嗡地响着,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把干燥的热气吹到脸上。走廊尽头有人在哭,哭声被走廊拉长,像一首悲伤的歌。林秀兰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邱莹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眼皮很重,但合不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爸爸倒下去的画面——她没有亲眼看到,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自动播放,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哪里来的,也许是想象,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某种超越两者的、更黑暗的东西。王育鹏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邱莹莹站起来,腿有些软,王育鹏扶住了她。林秀兰也从长椅上站起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手术很成功。支架放得很顺利,堵塞的血管都通了。”医生把手术报告递给邱莹莹,“但病人的情况比上次复杂,冠状动脉多处狭窄,这次通了三处,还有几处暂时不需要处理,但要长期用药控制,定期复查。生活习惯必须改,烟酒不能再碰了,饮食要清淡,不能劳累。” 邱莹莹接过报告,看着上面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一种告诉她“你爸爸的情况很严重”的语言。 “他还能开车吗?”她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最好不要再开了。长时间久坐对心血管负担很大。”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里。她走回病房,邱建国已经被推回来了。他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有了血色,不再发紫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均匀。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在爸爸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他的额头是凉的,皮肤粗糙而干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叶。她直起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爸爸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全是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她很小的时候,这只手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膀上看灯会。她上小学的时候,这只手每天早晨给她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的,被林秀兰拆了重扎。她上中学的时候,这只手把一沓厚厚的钞票塞进她的书包里,说“好好学,别心疼钱”。现在这只手冰凉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件被时间遗忘了的、珍贵而易碎的古物。 “爸,你好好休息。”她小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回家。” 邱建国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邱莹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她说了。说出来就好。很多话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这是她今天在手术室外面等的那四个小时里,想明白的。 王育鹏站在门口,看着邱莹莹握着爸爸手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了,头微微低着,像一棵在风中挺直了腰背的小树。他想起高三那年,她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说“我叫邱莹莹”。那时候她的背也是挺得这么直。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是这个姿势。不管面对什么——面对一个满身是刺的混世魔王,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面对一扇写着“手术中”的门——她都是这个姿势。没有弯过,没有塌过。 他走到邱莹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去睡会儿,我守着他。” 邱莹莹摇了摇头。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王育鹏蹲下来,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你得休息。你倒下了,阿姨怎么办?你爸怎么办?” 邱莹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王育鹏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的整个人都裹住了。她缩在外套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闻着布料上熟悉的味道,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邱建国在省人民医院住了两周。两周里,邱莹莹每天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奔波——上午有课就去上课,下了课坐公交来医院,下午陪爸爸做康复训练,跟医生沟通病情,晚上帮妈妈买饭、洗衣服、处理各种杂事。她把每一分钟都排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没有时间想王育鹏,没有时间想自己。王育鹏也是。他每天下课后来医院,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陪邱建国聊天。他给邱建国读报纸,读新闻,读一些有趣的社会趣闻,读着读着自己先笑了,邱建国嘴角也松动了一下。 邱建国出院那天,医生把他和林秀兰单独叫到办公室,谈了很长时间。邱莹莹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她出来的时候,林秀兰的眼睛是红的,邱建国的脸色是灰的。 “爸,医生说什么了?”邱莹莹问。 “没什么。就是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邱建国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邱莹莹看向林秀兰,林秀兰别过脸去,没有看她的眼睛。邱莹莹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话,他们不想当着她的面说。她会等。等他们愿意说的时候,她会听。 邱建国回到河口镇的家里,橘猫橘子带着它的四只小猫在院子里晒太阳。橘子看到主人回来了,从墙头跳下来,绕着他的腿转了好几圈,用尾巴蹭他的裤脚。那四只小猫已经长大了很多,能在院子里跑能跳了,在阳光下追着蝴蝶跑,扑来扑去的,像四团有生命的毛球。邱建国蹲下来,摸了摸橘子的头,橘子的毛又软又暖,在他的手指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橘子,你当妈妈了。”他小声说。橘子“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是啊”。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爸爸蹲在猫窝旁边跟一只橘猫说话的侧脸,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转身走进厨房,帮妈妈准备晚饭。 邱莹莹不知道的是,邱建国出院的那天下午,医生把林秀兰单独留下,说了一段话。他没有让邱莹莹听到。 “邱建国的冠状动脉多处严重狭窄,这次手术解决了最危险的三处,但还有几处狭窄度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这些位置的斑块不稳定,随时可能破裂,再次引发心梗。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建议再做大型手术了。风险太大。”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例报告,“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病只能控制,不能根治。以后的生活质量会受很大影响。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不能抽烟喝酒,不能吃油腻的东西。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不会再出事。” 林秀兰听完这段话,在医生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她晕过去了。 “林阿姨,您还好吗?”医生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水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暖着她冰凉的手指。 “医生,他还能活多久?”她问。 医生沉默了一下。“不好说。如果控制得好,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几年、十几年都有可能。如果控制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林秀兰也没有追问。她把那杯水放在桌上,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她走在那些白炽灯下面,觉得自己的影子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样子。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净,整理了头发,然后走回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笑。 “建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下周就能出院了。” 邱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秀兰,辛苦你了。” 林秀兰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说什么呢。你是我老公,照顾你是应该的。” 邱建国没有再说话。他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紧握的手上,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邱莹莹不知道这些。没有人告诉她。她只知道爸爸出院了,回家了,身体在慢慢恢复。她每天给他打电话,问他吃了什么、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出去散步。他总是说“吃了”“吃了”“走了”,一个字都不多。但她能从这些短短的字里听出他的状态——如果他多说了一个“嗯”,说明心情不错;如果说“吃了”两个字中间有停顿,说明身体不太舒服。这些细节,是她从无数次通话中总结出来的。 十二月,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邱莹莹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王育鹏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她的那杯加了三分糖,他的那杯什么都没加。他把咖啡递给她,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的手心,把那些凉意一点一点地赶走。 “下雪了。”邱莹莹说。 “嗯。今年的第一场雪。” “去年的第一场雪,我们在做什么?” 王育鹏想了想。“你在图书馆写论文,我在宿舍看书。我们视频了半个小时,你跟我说你的论文被导师退回来修改了。” 邱莹莹有些意外。“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邱莹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三分糖的温度刚好。她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爸爸会生病,还不知道生活会在一瞬间变样。她那时候的烦恼是论文能不能通过、保研的名额够不够、王育鹏能不能考上A大。现在回头看,那些烦恼都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 “王育鹏。”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王育鹏想了想。“因为要面对越来越多不想面对的事情。” “那你觉得长大好吗?” “不好。也不坏。”他看着窗外,“它就是会发生。不管你愿不愿意。所以与其问‘好还是不好’,不如问‘怎么面对’。”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梧桐大道的树枝压弯了,把远处的教学楼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她想到爸爸花白的头发、微微驼背的背影,想到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想到他们老了,而自己才刚刚长大。时间从来不等人。 “王育鹏。” “嗯。” “我们以后要多回家看看。” “好。” “每个月回去一次。” “好。” “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好。你爸也是我爸。”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句情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你什么时候把我爸当你爸的?”她问。 “你爸第一次叫我‘育鹏’的时候。”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靠回他的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很大。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五点的钟声,声音在雪中变得沉闷而遥远。邱莹莹闭上眼睛,听着钟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王育鹏的心跳声。 她想到小时候,每到下雪天,爸爸都会在院子里堆雪人。他堆的雪人很丑,歪歪扭扭的,煤球做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胡萝卜做的鼻子插得歪到一边。但她很喜欢,每次都在雪人旁边拍好多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些照片还压在老家相册里,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她好几年没翻过那本相册了。今年过年回去要翻一翻。她要告诉爸爸,她记得那些雪人,每一个都记得。 (第十八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