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硬核打工人》 第1章 雨夜奔逃 咔嚓——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紧随而来的闪电照亮了半片天空。 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围拢而来,亮光一闪而逝,刀剑声在耳边炸响,剑风从耳边刮过,柴六娘感觉脸皮被割开一般。 但真正让她恐慌的是,她手上拉的人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 “三哥——”郑谦和薛乙三持剑在他们身后挡住刺客,柴六娘拖着柴三郎往前跑,借着一闪而过的闪电,她看到他已脸色青白,眼睛微闭,只靠着本能被她拉着跑。 “你不能死,他们都死了,我只有你了——” 耳边的哭声让柴三郎勉强睁开眼睛,黑暗,还是摇晃的黑暗,这陌生的环境让他微微一怔。 柴六娘看见他睁开眼睛,大喜,但下一刻,她拉着他的手一僵。 三哥眼中尽是陌生。 柴六娘紧抿住嘴,更紧的抓住他的手,破空声传来,她几乎本能的拽着柴三郎侧身躲过一支飞箭,然后拖着他就躲到一棵树后。 柴三郎瞳孔微缩:“你是……”谁? 第三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一个黑衣人摆脱纠缠,从半空中踩着树干飞跃,落到俩人身前。 他回身一刺,剑尖直指柴六娘心口,那一刻柴三郎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和勇气,猛地拽了一把柴六娘,半边身子挡在她身前,剑噗嗤一声刺入右胸,他都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身后又飞上来一人逼退黑衣人,一脚将其踢飞,黑衣人倒飞出去时带出剑,鲜血喷出…… 他会失血过多而死的,但他竟然心一松,感觉到满足。 柴六娘脸色惨白,一手撑住柴三郎后背,一手去按他的伤口:“三哥?” “没事,”明明疼得要死,柴三郎还是勉强冲她露出微笑,并下意识把她推给他认为最安全的郑谦:“六娘别怕,跟紧郑先生。” 不对,他怎么知道这小姑娘叫六娘,这像古代侠客一样飞过来的人叫郑谦? 郑谦眼中闪过讶异,身后杀退第一批刺客的薛乙三也很惊讶的打量柴三郎:“你竟还活着?” 郑谦快速上前给他点穴止痛,并撕开一条带子给他绑住伤口止血:“说明他命不该绝,把他带上。” 薛乙三觉得麻烦,要不是柴六娘一直拖着他不愿意放弃,他早把人丢下了。 但考虑到还需他装成郎君引开黑衣人,薛乙三只能将人背起来。 “快走,后面还有追兵。” 郑谦也连忙扛起柴六娘跟上。 柴六娘趴在郑谦身上看三哥的背影,脑海中不断闪过他睁开眼时的陌生,可刚才他替她挡那一剑时,眼中又是她熟悉的样子。 沉重有序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雨滴如梭,弩箭穿透雨幕,破风射来。 薛乙三和郑谦背着两个孩子在林中左突右支,老天爷似乎终于眷顾他们,趴着的柴六娘和柴三郎躲过了所有的箭。 第二批刺客已经赶到,他们身穿甲衣,三三成制,手持刀剑和弓箭,不像是刺客,也不像匪徒,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乌云在头顶凝聚,雷声和闪电一同消失,沙沙风声瞬间狂暴成猎猎声,树影摇曳,黑暗中,雨滴像是石子般砸下来,追兵们瞬间失去四人的踪迹。 偏地上落了很厚一层松针叶,脚踩上去,大雨一淋,很多痕迹都被冲淡了。 “妈的,这么滑的地他们怎么跑这么快?” “别废话,快追,走脱了薛家的小崽子,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暂时逃脱了包围圈,柴六娘心稍松,她趴在郑谦背上,不由朝后看,雨夜很黑,但她还是能看到树林后面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那是柴家村。 柴六娘用力把眼泪憋回去,但脸上还是湿润一片,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郑谦扛着她跳下一道山坡,薛乙三夹着柴三郎紧随其后,俩人带着两小孩很快走出树林,到了路边。 柴六娘见他们左右张望,就努力抬起头分辨周遭,虽然很黑,但她还是快速认出这个地方,当即指着一个方向道:“那里有个土地庙,可以避雨!” 薛乙三:“我们得去找郎君和女郎,你认路?那潞州方向走哪边?” 郑谦把柴六娘放下来:“别闹了,她才多大,怎么可能认路,这是柴家庄附近,所以她才能知道那边有土地庙,我们先找地方避雨。” 薛乙三皱眉:“郑先生,找郎君和女郎要紧。” “我知道,但柴郎君受伤了,他穿着郎君的衣裳,顶替了郎君身份,受了重伤却没处理,他们若有察觉也会生疑。”郑谦前后看了看,一抹脸上的雨水:“不过土地庙距离太近,不能停留。” 此时无雷,郑谦接过脸色苍白的柴三郎,抱到树下扯开衣服给他倒了一点止血药后用布条把伤口绑住。 “孩子,你能忍住吗?” 柴三郎越过他看向满脸担心的柴六娘,微微颔首。 柴六娘看了看郑谦,又看看薛乙三,道:“我要薛乙三背我,郑先生,你带我三哥吧。” 郑谦敏锐,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点了一下头。 薛乙三乃死士,虽然受伤了,但若再遇险,还是他断后,他带的人会更危险。 所以之前柴三郎会让他带柴六娘,而今,柴六娘让他带柴三郎。 这兄妹俩感情倒是不错。 “你选定方向了吗?”郑谦把柴三郎背到背上,问薛乙三。 薛乙三指着左边道:“往那里。” 郑谦就往右边使了一个眼色。 薛乙三秒懂,手在自己身上一摸,没摸出多少血来,就往柴三郎胸上一按,拿出来一手的血,他不由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柴三郎后往右边走去。 沾了血的手轻轻从路边的树叶和草上扫过,直跑出百来步薛乙三才转身跑回来。 柴六娘从他按柴三郎伤口开始脸就很白,直到他回来脸上都没有血色,她偶尔瞥向薛乙三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调虎离山需要用血,却不需要非得按压三哥的伤口,她敏锐的察觉到他对三哥生命的漠视。 第2章 初见端倪 薛乙三敏锐的扭头看过来,柴六娘已经垂眸低头。 他没看出异常来,只以为是雨夜受寒,才感觉脊背发凉,他上前背上柴六娘,四人一起往左边狂奔。 郑谦背着柴三郎跑在前面,薛乙三落在后面,时不时的擦去一些痕迹,郑谦也有意跑在路中间,以免留下更多的痕迹。 俩人背着两个孩子,顺着道路摸黑跑了近一个时辰,足足跑出十一二里,这才累极停下脚步。 此时雨水已停,但四人浑身湿透,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柴六娘觉得很难受,她都这么难受了,三哥得多难受? 想到薛乙三按过去一手的血,她忍不住催促俩人:“得找地方生火,太冷了,我太冷了。” 薛乙三:“闭嘴,再吵闹我就把你扔了。” 柴六娘抿了抿嘴,小声哄他:“薛先生,你也受伤了,得找个地方换药,我们接下来还要靠你呢。” 她道:“我们跑出来好远了,我刚刚看过,再往前就到大集,他们肯定追不上我们。” 郑谦也停下脚步,对薛乙三道:“我有些力竭,是要找个地方歇息,换下湿衣裳,不然别说小孩,就是我们也熬不住,找人之前先保住自身。” 薛乙三勉强同意:“天亮之前不能进村,此时正是人熟睡之时,但鸡狗易惊,一旦吵闹起来,我们就露了行迹。” 四周黑乎乎的,下雨,没有星辰月亮,根本判断不了时间,但郑谦自己闭眼估算了一下,此时当在丑时和寅时之间,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时,他不带多少希望的看向柴六娘:“六娘,大集外面有什么地方可以歇脚吗?” “有!”柴六娘此时只想找地方看三哥伤,脑子急急一转,立即往前面的山上一指道:“那里有个大山洞,山洞里供着土地公公,可以歇息。” “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多土地庙?”薛乙三一脸怀疑:“这么黑,你不会认错了吧?” “我绝对不会认错,今年二月二我才随阿翁来此逛庙会,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何况现在只是天黑。” 柴六娘挣扎着从他背上落地,主动跑到前面:“我给你们引路!” 薛乙三惊讶:“她能夜中视物?” 不是谁在黑夜中都能看到东西的,有的人一入夜眼前就漆黑一片。 郑谦道:“柴家不算豪富,却也衣食不愁,孩子都养得好。” 俩人急忙跟上柴六娘。 有上山的路。 或许是才开过庙会不久,上山的路被踩得很平。 山不高,山洞更是在山腰之下,很快就爬到了。 山洞开口很大,但洞口是侧对路边,只有洞口半丈处被雨水扫湿,里面很干燥。 顺着洞往里走上十来步,山洞渐小,最里面正中的位置供着一个土地公公。 薛乙三吹亮火折子,便看见土地公公面前还摆了干瘪的果子,香灰也是新的,可见一直有人祭拜。 这个山洞除了祭神,有时也容纳过路却无居所的旅人。 所以山壁两侧堆放几捆干柴和干草,一般是附近村民定时增补。 郑谦放下柴三郎,柴六娘立即跑上去撑了一手,俩人一起把他放到地上。 薛乙三则扯开一捆干柴和一把干草,直接在旁边生火。 郑谦快速的脱掉柴三郎的衣裳,柴六娘手脚快速的拖过来一捆干草,将它打散铺在地上。 郑谦挑眉,把脱干净的柴三郎抱到干草上一放,然后才去摸他的脉。 柴六娘就蹲在柴三郎另一边,一边偷看郑谦脸色,一边摸摸柴三郎的脸,又摸摸他的手,最后在他耳边轻声唤道:“三哥,三哥?” 柴三郎脸色苍白,一点反应也没有。 柴六娘心不断往下沉,她盯着柴三郎右胸上的血洞看。 郑谦从身上掏出一瓶药和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纱布,把之前绑的布条拆掉,先前放的药粉已经被血冲开,但血也不怎么出了。 他简单的擦了擦伤口就往上倒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纱布粗暴地包扎起来。 薛乙三在旁边脱掉身上的湿衣服,拧干水后挂在一旁,然后低头冷冷地看郑谦给柴三郎处理伤口。 触及他的目光,柴六娘心中不安,见叫不醒柴三郎,就伸手掐他人中,几乎用上了自己全部的劲儿。 郑谦吓了一跳,连忙阻拦她:“别这样掐他,我摸过了,他还有呼吸……” 薛乙三沉着脸走上前,看了他一眼后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郑谦:“不确定,他需要看大夫。” “追兵不知何时会找过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薛乙三道:“把他弄醒,天亮之前我们要走。” “雨势大,又是春雨,他带伤淋雨极易高热,我不能确定一定可以叫醒他……” “醒不来就不能再带他,”薛乙三眼睛一眯,快速上前探脉,片刻,他冲郑谦冷笑一声道:“他活不了,不必浪费药了,在此休息一刻钟,我们立即走。” “不行!”柴六娘和郑谦异口同声。 柴六娘看了一眼郑谦,越发挨近柴三郎,倔强地瞪着薛乙三。 郑谦道:“他是明公义子,且柴家重情重义,为了掩护我们全家罹难,此时丢弃柴家幼子是为不仁不义。” 薛乙三隐怒:“你摸他的脉,几不可探,已经是个死人了!带着一个死人,你是想我们都死吗?” 柴六娘不信! 她只有三哥了! 她压着内心的恐慌,也不跟薛乙三争辩,继续伸手去掐柴三郎的人中。 不知是不是她掐得好,无声无息的柴三郎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柴六娘大喜,叫道:“我三哥醒了!我三哥还活着!” 正相持不下的郑谦和薛乙三一起扭头看过来,柴六娘跪在火堆边,正好挡住了光线,俩人看不清楚,但柴三郎的确睁开了眼睛。 兴奋的柴六娘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郑谦和薛乙三没看见,她却是看得清楚,醒过来的三哥眼中尽是冷漠,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不是她三哥! 第3章 他活不长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三哥?” 下一刻,柴三郎眼中的冷漠消去,一脸茫然的看着她,低低叫了一声:“妹妹?” 柴六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像珍珠一样砸在柴三郎脸上,但下一刻,她立即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抬头看向薛乙三,强调道:“我三哥还活着!” 薛乙三一脸冷漠:“暂时的清醒罢了,活不了多久,带着他就是累赘。” 他轻巧的撞开郑谦,刷的一下出剑:“与其让他慢慢等死,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比薛乙三的剑更快的是柴六娘,没人看见她怎么动作的,几乎在他抽剑的那一刻,蹲在另一边的她刷的一下翻过柴三郎,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狠狠瞪视他:“你敢!” 薛乙三满脸冷漠:“我有何不敢的?我肯带你走已是开恩,不要得寸进尺。” “我和三哥是义父的义子义女,也是你的主子,你敢弑主?” 薛乙三:“我只认郎君和女郎为主,你二人不在其列。” 说罢剑尖上前,郑谦连忙拦住他:“薛乙三,不得无礼!” 柴六娘紧紧挡在柴三郎身前,他可以感受到紧挨着他的小人儿身体颤抖,显然这小姑娘也怕得很,却不肯让开半步:“我阿翁,我爹,我娘,为了保护义父一家全都死了,大伯他们也生死不知,三哥和我为了替义兄义姐引开追兵,与他们换了衣裳,结果薛家的仆人却要杀我们?” 郑谦也隐见怒气,紧紧攥着薛乙三的手腕:“薛乙三,收剑!” 郑谦回头安抚柴六娘:“六娘别怕,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们的。” 薛乙三刷的一下收剑,沉着脸道:“好,我不杀你们,但我也不能带你们。” 他催促郑谦:“我们得速速离去,此处距离山林虽有一段距离,但他们追兵多,即便细查,天亮之后也能找到此处。” 郑谦坚持:“把他们带上。” “不行!”薛乙三顿了顿后道:“我已受伤,带不了另一重伤之人,何况不知郎君和女郎情况,我得留力寻找他们。” 郑谦当机立断:“我现在给你包扎,你带柴娘子,我带柴郎君。” 他警告道:“薛乙三,薛家不做忘恩负义之事,明公若知,决不允许我们抛弃柴家二子。” 薛乙三烦躁起来,踌躇片刻,还是坐下去让郑谦包扎。 柴六娘见他默认要带他们,这才放下一直大张着的手臂,回头看三哥一眼。 柴三郎也正静静地看着她。 兄妹俩默默地对视片刻,柴三郎觉得这孩子冷静得过分,只是眼里有一股他看不懂的悲伤在慢慢化开,他觉得很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三哥,你痛不痛?”就在柴三郎快想起来时,柴六娘已经垂下眼眸,跪坐在他身侧轻轻摸了摸他胸口上的伤口。 伤口被纱布包着,哪怕上了药,依旧在出血,裹住伤口的纱布已经洇红。 出血量降低,这个时候应该缝合才对。 但显然郑谦没这个能耐,对薛乙三,他也是简单的清理、上药、包扎。 “我没事。”柴三郎冲柴六娘笑了笑,安抚她道:“我很快就能好了。” 柴六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额头,手放在鼻子下探了鼻息,还按了一下脖侧。 人是热的,有呼吸,也有心跳。 柴六娘又难过又困惑,却还不敢显露,她身后的薛乙三可不是吃素的,若叫他知道三哥有异,他又要丢下三哥怎么办? 思考间,眼角余光瞥见正中摆放的土地公公石像,她愣了一下,立刻跪到神前。 对啊,这是土地公公,她家每年进献给土地公公这么多东西,祂一定会保佑他们的! 三哥是在这里活过来的,土地庙里怎会有邪祟呢? 柴六娘双手合十,仰直脖子,直直地盯着土地公公的眼睛看,默默在心里许下愿望,然后冲着神像哐哐磕三个重头。 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再抬起头来时,柴六娘额头都红肿了。 柴三郎没发现柴六娘的异常,他正用意志抵抗身上的伤痛,而且柴六娘年纪太小,他更戒备郑谦和薛乙三二人。 见柴六娘许愿磕头,也只和郑谦、薛乙三一样以为她是在祈求平安之类的。 他看她一眼,还轻声教她:“许愿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这孩子眼睛瞪那么大,直直地看着土地公公,不像是在祈愿,倒像是在威胁。 柴六娘看着他思考两息,决定听他的,于是又紧闭双眼,把愿望又许了一遍,照样哐哐哐三个大头磕给土地公公。 愿望许完,柴六娘也不闲着,她把柴三郎换下来的湿衣服拧干,撑开在火前烤。 郑谦给薛乙三上好药,便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拧干烤一烤,薛乙三则盘腿坐着调息。 四人都休息了一下。 郑谦摊开酸软的手脚,才闭上眼睛要调息,薛乙三就耳尖的听到远处村庄传来的鸡鸣声,他立刻睁开眼睛道:“走,现在进村。” 郑谦满脸痛苦:“我们才停下多久?” “不管多久,现在大集的鸡狗醒了,但人还没醒,此时村里无人,最好进村。”薛乙三道:“我要等天亮之后出来打探路,还要找郎君他们留下的痕迹,耽误不得。” 让俩人惊讶的是柴六娘,几乎是薛乙三说出发的下一刻,她就起身给自己套上烤得冒烟的衣服,然后给柴三郎穿衣裳,眼睛晶亮,动作利落,一点不抱怨。 小孩都不嫌累,郑谦自然不能说自己力气没回来。 他和柴六娘一起给柴三郎穿上衣服,薛乙三则把火堆灭了。 衣服还是湿的,黏在人身上特别难受。 柴六娘知道这样很容易生病,但他们没选择。 郑谦背上柴三郎,薛乙三依旧带着柴六娘,离开前,柴六娘回头看了一眼柴家村的方向,眼睛通红,她一定会活着的!三哥也是! 天色不是那么浓重的墨色了,俩人背着两小孩,到达村庄外面时,天边已见白。 这是一个很大的村庄,类似于乡的存在,据说附近十几个村子的大集就设在此处。 这种大村子偶有生人路过,信息流通要快一点,比小村子好,但同样的,它也有不好之处,很难藏匿。 薛乙三目光一扫就道:“找个草丛蹲着,我进村给你们找些干净衣服,待我打探到消息就出来接你们。” 柴六娘趴在他的肩膀上,很快认出这个大村庄,她扭头看了一眼郑谦背上的柴三郎,见他眼睛紧闭,面如金纸。 他必须要干净的衣服,干燥的房屋和热水。 柴六娘便指着西北角一座房屋道:“去他家!” 薛乙三皱眉,郑谦就主动问道:“柴娘子认得那家人?” “这个村子的人家我都认识,”柴六娘道:“我跟我阿翁来吃过喜酒,也陪阿翁来给人看过病,那户人家院子大,房间多,人口少,没有狗,也没有小孩,还在村子边沿,最主要的是,他们家人勤奋。” 郑谦目光惊异的看着柴六娘,就连薛乙三都不由扭头看她一眼。 没有狗和小孩,他们被发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在村子边沿,好进; 勤奋,这个时间很可能家里没人,方便他们行动。 要是薛乙三和郑谦知道这些而进行选择不惊奇,但柴六娘才多大? 还是个村里的小孩。 从昨晚开始,郑谦便发现了她超乎常人的聪慧和……忍耐。 不错,是忍耐。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被迫逃亡,她却还能如此冷静,除了母亲被害时哭了一下,也就昨晚为柴三郎砸了几滴眼泪。 郑谦立即能断定,此子将来必大有前途,如果她能活下去的话。 薛乙三和郑谦都选择相信她,俩人趁着天光未明摸到西北角那个农家小院,从菜地穿过,推开后侧扉门进去。 他们刚找到一间放置杂物的房间,主家便醒来,院子有了动静。 一家三口,一个中年父亲带着一对年轻夫妻,三人一醒来,只喝了一口水,上了个茅厕就扛着锄头一起出门。 柴六娘站在薛乙三身后,见他蹙眉不解,就道:“麦子青了,要除草,昨晚刚下过雨,水多的田要放水,水少的田要囤水,这场雨过后稻苗会长得更快,囤好水就要犁田,要在麦子熟前插秧,收了麦子后还要种豆子,从这场雨后一直到六月豆种结束一直是农忙时候,勤奋的人家会在卯时出门,巳正前回来吃早食。” 躺在地上的柴三郎,迷迷糊糊间脑海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柴六娘,絮絮叨叨地道:“咱是农民,日子要过好,就得把地伺候好,就得勤奋,从明日开始,你们就和我们一样,卯时起下地,巳时归。” 卯时到底是几点啊? 看上去天都没亮。 又想,六娘这孩子记性真好,阿翁说的她全都记住了。 昏昏沉沉间,柴三郎彻底失去感知,他也就不知道,因为他昏过去,薛乙三又想丢下他,而柴六娘为了带上他还威胁了薛乙三,俩人几乎撕破脸皮。 薛乙三摸了一下滚烫的柴三郎,再次下定论:“他活不长了。” 第4章 互相威胁 柴六娘一脸坚定:“他可以!” 她扭头看向郑谦:“郑先生,我们需要烧热水,还有干净的衣裳。” 她努力想着自己生病时母亲做的,道:“要用温水擦手肘、脖子、胳肢窝,还要喝药。” 薛乙三抢在郑谦前道:“这些东西都没有,”他烦躁道:“我们是在逃难!” 手底下的哥哥浑身滚烫,柴六娘本来就心如火烧,薛乙三又一再推辞拖延,她到底是个小孩,再也压抑不住本性,眉毛一竖,凶狠地反问道:“要是生病受伤的是薛瑾,你也敢丢弃他吗?” 薛瑾是柴六娘的义兄,也是薛乙三的小主子。 “大胆,你敢诅咒郎君!” 柴六娘:“你听着,我三哥是义父义子,义子也是子,他也是你的主子,你再敢怠慢他,我必惩治你!” 薛乙三面露讥笑。 柴六娘咬紧牙关,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三哥若死,我一定会杀了薛瑾报仇,不论天涯海角,我与他不死不休!” 薛乙三和郑谦猛的看向她,一脸不可置信。 郑谦蹙眉,提醒道:“柴娘子,你和郎君乃义兄妹,柴家为了保护郎君全家被杀,你是不是说错仇人的名字了?” 郑谦说到这里一顿,若有所思的看向薛乙三。 柴六娘拳头紧攥的冲俩人低吼道:“你们也知道我全家为了保护薛家人都死了,就连我三哥受伤都是因为换了薛瑾的衣服替他引开追兵,我们自认无愧于心,但你们呢?” 柴六娘眼睛充血地直视薛乙三,一字一顿道:“忘恩负义!你是薛瑾的死士,你,就代表了薛瑾!你敢杀我三哥,敢丢弃他,敢救治他不尽心,我统统算在薛瑾头上!” “待将来,我必杀了薛瑾,食其肉,饮其血。” 薛乙三刷的抽剑,郑谦立即出剑阻挡,俩人瞬间过了三招。 郑谦挡在柴六娘身前,脸色铁青:“薛乙三,你要陷明公于不义吗?” 薛乙三:“危险就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柴六娘站在郑谦身后,毫无畏惧地道:“那你最应该自戕,因为我这个仇敌是你为薛瑾引来的!” “这是我的决定,与郎君何干?” “你是薛瑾的死士,你就代表了薛瑾!” “放屁!若是郎君在,他肯定不会放弃柴三郎,但我要以郎君为主,我要去找他们,带着柴三郎就是累赘!你要记仇只管记在我头上,要报仇,只管找我!” “我就找薛瑾,就找薛瑾!你是他的死士,你做的一切都是他的意志,是他让你害死我三哥!” 薛乙三低吼:“这不是郎君的意思!” 柴六娘咬牙切齿:“身为死士,不从主子意志,自作主张,你难道不该自尽谢罪吗?” 薛乙三一愣。 柴六娘抬头看郑谦:“郑先生,薛家的死士都如此有个性吗?我柴家虽是农门小户,却也知道,死士当以主人意志为命,薛乙三如此自我,他真的能忠于义父义兄?” 郑谦知道她在挑拨离间,但还是忍耐不住怀疑的看向薛乙三。 少主年幼,身边有这样一个强势又狠毒的死士,真的是好事吗? 薛乙三咬牙,握紧了手中剑道:“我与一般死士不同……” “是,你可以超越主子意志,替主子决定另一个主子的生死。”柴六娘截断他的话,一脸嘲讽。 薛乙三咬牙切齿,愤恨地瞪了她一眼,但他此时受伤,需要郑谦的帮助,而且,郑谦乃主子最信任的幕僚,信函、印鉴等都在他身上,郑谦不愿放弃柴家兄妹,他就不能勉强他。 主子的人手都会听郑谦调派,小主子离不开他。 可以说,郑谦的命比他的贵重,也比柴家兄妹的贵重。 他阴毒的扫视柴六娘一眼,真以为他后半夜带着他们兄妹二人是为了所谓道义? 不过是因为郑谦不愿意放弃他们,而他不能勉强郑谦。 只要给他找到机会…… 柴六娘也目若寒星地盯着他,心不断往下沉。 最后,薛乙三还是退了一步,容许他们在村子里停留半个时辰,他出去打探消息,并购买一些逃命的必需品。 他一走,柴六娘立即去厨房烧水,郑谦也摸上人家的衣柜,掏出主人家的衣服给柴三郎和自己换上。 事已至此,想要完全掩藏行迹是不可能了。 郑谦用被子将柴三郎整个人包起来,见柴六娘穿着一身湿衣服走来走去,就低声道:“你也得换干净的衣裳,不然会生病的。” 柴六娘道:“他家没小孩。” 她必须要穿合适的衣裳,不然不好逃命,她知道,一旦她有点麻烦,薛乙三一定会丢下她,还能顺势丢掉三哥,所以她哪怕穿着湿衣服,也绝对不穿过长的衣服。 郑谦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想了想起身道:“此事交给我。” 他也离开,柴六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直接翻过围墙离开。 “你不怕吗?” 柴六娘回头,就见柴三郎不知何时醒来,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却双目平静的和她一起看郑谦离开。 “郑先生和薛乙三不一样,”柴六娘拧了一条温毛巾敷在他额头上,道:“他重情重义,便是为了薛文芳和薛瑾的名声,也不会丢弃我们的。” 薛文芳? 刚才他虽昏着,但意识飘忽时也听到他们的话了,薛瑾应该是薛乙三和郑谦的郎君,那薛文芳是谁? 难道是…… 念头才滑过,柴六娘突然抬头看向他,道:“我不应该直呼义父名字的。” 果然是义父。 柴三郎冲柴六娘微微一笑,把额头上的温热毛巾拿下来递给她:“我现在已经不发冷,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很红?” 柴六娘点头:“非常红。” “那温度已经烧到顶端了,这个时候应该散热,”柴三郎踢掉身上的厚被子,对她道:“去打冷水来,用冷水给我敷额头。” 柴六娘看他身上的被子,坚持了一下:“我娘说发热了要盖被子,要用温毛巾敷额头。” “那是温度上升之时,发冷时这么做,但现在我已经不发冷了,此时当散热为主。”柴三郎坚持道:“要用冷水。” 柴六娘静静地与他对视,最后决定听他的。 她转身出去打冷水。 一场春雨过后的水是真的凉,冷毛巾一盖在他额头上,柴三郎就打了一个寒颤。 这个时候,柴三郎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他躺在被子上,扭头去看柴六娘,一会儿叫她“六娘”,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问她:“你是谁?” 他叫她六娘的时候,柴六娘眼泪就啪啪的掉,他问她是谁的时候,柴六娘就掐着他的人中不给他昏过去,一个劲地叫他“三哥”。 等郑谦拿着一个包裹回来时,柴三郎的人中都叫她掐出血来了。 第5章 故意留痕 他一回来,柴六娘就不敢再在柴三郎耳边嘀嘀咕咕了。 郑谦扫一眼柴三郎的人中,不由看向柴六娘。 六娘侧身躲开他的视线,但小眼神还时不时的瞟回去。 郑谦只当不知,只是打开包裹给她:“这是适合你穿的衣裳,你既烧了热水就赶紧去冲洗,换上干净的衣服。” 郑谦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道:“六娘,高热掐人中没用,你下次别再掐他人中了。” “哦。” 柴六娘以极快的速度洗了一个热水澡,她整个人沉进水中,热气从每一寸毛孔渗入,紧绷的头皮缓慢松开,不过片刻,她便整个人暖烘烘起来。 直到胸中那口气耗尽,她才在水中缓慢吐气,但直到吐尽,她的身体回暖了,心口还是凉丝丝的。 她这才浮出水面。 柴六娘一抹脸上的水,把眼底剩余的那点泪水生生憋回去。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三哥呢。 柴六娘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郑谦给她带回来的衣裳,然后挽起袖子就扫尾。 等郑谦煮好东西进来看时,柴六娘已经把浴桶里的水放干净,地面也都打扫干净,一切归到原处。 郑谦微微颔首,这孩子出乎他意料的懂事和能干,他们快速吃了点东西就把厨房恢复原状。 除了灶台有点发热,厨房里的木柴看上去少了一点外,基本没有异常。 但主家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回来,等到时,灶台已经凉下来,不太细心的人家是不会发现少了的木柴和米的。 现在就等薛乙三回来了。 郑谦给柴三郎换了三次冷毛巾,他的体温终于降下来。 柴六娘依偎着柴三郎,一片安静中也慢慢合上眼睛,呼吸渐沉。 看来她真的很信任郑谦,确信他不会抛下他们。 听着她的呼吸,柴三郎这样想,他抬头看向郑谦。 郑谦温和地冲他笑笑,温声道:“你也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我来看着。” 柴三郎合上眼睛,却没睡着,他目前能相信的,也就只有紧紧依偎着他的小姑娘。 在距离这间农家小院挺远的市集中心里,薛乙三看到了自己人留下的记号。 他也换了一身衣裳,头上还戴着斗笠,不仔细看就是一农户的打扮。 他很快买齐自己要买的东西,还打听到了去潞州的方向。 他不着痕迹的擦去前一个记号,留下他自己的信息,这才背着背篓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他闻到了草药的味道。 薛乙三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这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药铺,不过是在自家住的房子前堂开辟出一角来卖药,给村民们看病。 其医术怕是连游方郎中都比不上,但一些常见药都能买到。 薛乙三迟疑片刻便走进去。 记号表示郎君和女郎身后亦有追兵,他得想办法把所有人都引过来。 带着一个伤患还是有诸多不便。 半刻钟后,薛乙三拎了三包药出来。 他赶在辰时前回到农家小院。 几乎是他才翻过围墙落地,挤着柴三郎睡的柴六娘一下睁开了眼睛。 有些打盹的郑谦看见她睁开眼睛,连忙问道:“怎么了……” 他话一顿,扭头朝门口看去。 薛乙三轻轻推开门,把手中的药丢给柴六娘:“熬了给他喝,等他喝完我们立刻走。” 柴六娘打开药包,一脸怀疑地看他:“你会这么好心?” 就连郑谦都忍不住怀疑。 薛乙三磨了磨牙,恨恨道:“他快些好,于我们都方便。” 柴六娘呼出一口气,相信了他。 她立即去厨房熬药。 别看她年纪小,这件事她很熟,在柴家时,她常帮上门的急病熬药。 她先熬了一碗药给柴三郎,然后加上水继续熬。 给柴三郎端药时就悄悄告诉他:“我找到了竹筒,等我再熬两碗药,放竹筒里带上,即便在路上也有药喝。” 柴三郎往外看了一眼,见薛乙三正与郑谦低头说话,就压低声音道:“把痕迹打扫干净,但要给主家提个醒,一会儿离开把药渣都带上。” 柴六娘有点懵:“提醒?”这岂不是行为相悖? 那到底是要扫除痕迹,还是要提醒? 柴三郎看了一眼地上的背篓,轻声道:“扫除痕迹是为了防追兵,提醒是为了主人家。追兵很快就会查到这里,他买了伤药,我们的行迹根本掩藏不住,你不是认识这家主人吗?得提醒他们小心,如果他们能帮我们遮掩就更好了。” 柴六娘瞬间心领神会,肯定道:“我们还是饵料。” 柴三郎赞许的点头:“应该是那边出了问题,需要加重饵料的份量。” 柴六娘心念急转,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柴三郎,保证道:“三哥,我会保护好你的,绝不让他们丢下我们。” 柴三郎闻言,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情况不明,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两个孩子离开薛乙三和郑谦的确是只有死路一条。 待逃出追兵包围圈,倒是可以考虑分开。 柴三郎一口闷完药,薛乙三和郑谦也说完话了,进来道:“准备一下,我们半刻钟后走。” 柴六娘去厨房里把药全灌竹筒里带走,并把药渣倒在一块布里包上,打算带到野外丢弃。 想了想,趁着厨房外的人不注意,她解下脚脖子上戴的绳子,从三枚铜钱里取出一枚来塞进专门放打火石的灶洞里。 她重新把红绳系在脚脖子上,再把袜子穿上,只要她不说,没人会知道三枚铜钱少了一枚。 柴六娘把厨房恢复原状,拿起竹筒和药包出去。 薛乙三只看了她一眼便道:“走吧。” 她直接指着郑谦道:“我要郑先生带我。” 薛乙三冷笑一声,没有废话,进屋背起柴三郎。 俩人把背篓里的东西分了,包成了两个大包裹,俩人拿一个。 郑谦的大包裹就柴六娘背着。 他们从村子里离开后不久,主家就扛着锄头急匆匆跑回来,老爷子催促道:“随便打点面糊糊,垫吧垫吧就走。” “爹,说不定是误传,柴家村那么大,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被烧了?” “这世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谁知道是哪儿来的流寇土匪来打家劫舍?你赶紧吃了去看看。” 姜凡应了一声,还安慰他爹:“干爹一家肯定没事,他家人多,又舍得钱财,不管是寇是匪,目的都是钱嘛。” 姜老翁站在厨房门口,鼻子一动,眉头紧皱:“这药味怎么像是我们家传出来的?” 儿媳妇纪兰一听,立即在灶台上一摸,眼睛微微瞪大:“爹,灶是热的。” 有人来过他们家! 第6章 故意分开 姜凡心中一寒,立即冲进厨房。 他仔细打量厨房,虽然厨房里的值钱用具没少,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没变,但他还是很快发现了异常。 “柴火好像少了些。” 兰娘指着墙壁上挂着的东西道:“少了一个竹筒。” 姜老翁也很快从屋里出来,道:“屋里的粟米也少了些。” 姜凡在灶台上摸了摸,很快从打火石后面摸出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这钱……”姜凡摸了摸后道:“有些怪。” 姜老翁接过来一看,大惊:“是六娘的护身铜钱!” 这是他给六娘的,那孩子命硬,老友为了他这个孙女特意找他要了一枚喜钱。 这也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当时特意用细如牛毛的红绳在铜钱上缠出了一个福字。 可以说,这枚铜钱世间有且仅有一枚。 姜老翁奔出院子四望:“六娘来过,还在我们家里熬了药!” 姜凡:“她既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糟了,”姜老翁脸色微白:“柴家村多半真的出事了,这药味……你快检查家中。” 姜老翁把铜钱收进怀里:“柴家村暂时去不成了,还得把家里收拾干净,这是六娘给我们示警呢。” 有姜老翁提点,姜凡很快在杂物间里发现不少痕迹,甚至还有郑谦不注意,没收拾干净的血迹。 他全部擦拭干净,然后搬进去很多木柴,直接堆满半个屋子。 兰娘则抓了一把药熬上,很快,药味飘出,有路过的邻居问起来,兰娘就说自己昨夜受寒,今天有点不舒服,所以熬点药喝。 邻居们习以为常,姜家和柴家村会医术的柴老翁熟识,自己也会采摘一些草药。 说起柴家村,邻居们就在门口说起八卦来:“你们听说了吗,昨晚上柴家村火光冲天,好像是遭匪了。” “姜老翁,柴家村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而就在姜家刚扫清尾巴时,一队手持弓箭和刀剑的黑衣人回到一开始发现血迹的地方。 因为后半夜雨水渐小,草木上的血迹还有残留。 为首之人揉碎沾了血迹的树叶,冷笑道:“声东击西?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衣,露出里面的甲衣,命道:“全部露出甲衣,在路口设障,晓喻县乡,就说有山匪袭击柴家村,抢掠无数,我等奉命来缉凶!两个成年男子,带有武器,挟持一男童一女童,其中男童重伤,凡有告发者,赏钱一千,若有缉拿者,赏钱十万!” “都头,这是在邢州,我们的命令……” 魏同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蠢货,你手中的刀是摆设吗?我们既不抢钱,也不抢粮,只是让他们配合抓几个匪贼而已,他们敢不给节度使面子?” 河东距离邢州不远,事实证明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在邢州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柴六娘他们才走出五十多里,一天半而已,官道上全部设上关卡,进出城门也变得极为困难。 凡是带孩子的,全部要仔细审查,男孩甚至要全部剥光查看,身上但凡有一点伤就要被拖到牢里去。 要出来,得花一笔不小的钱。 薛乙三没有进城,他在城门外的茶摊里买了些吃食,转身走进背后的树林里。 柴六娘三人正瘫坐在地上,接过他买来的饼就狼吞虎咽起来。 薛乙三手里拿着一个饼慢悠悠的撕碎,居高临下看着面色依旧惨白的柴三郎。 出乎他意料,石敬瑭派来的追兵竟如此无能,虽然他用血迹误导了他们,但很快就在大集中心买疗伤的药,给他们留足了饵料。 他们却找不到行迹,反而主动暴露,找当地衙门配合封城封路。 更无能的是安审琦,出镇邢州,却任由石敬瑭的人在邢州作威作福,说要封路就封路,封城就封城。 薛乙三内心火烧一样,也不知道郎君他们怎样了,是否安全,他们若被查出来…… 薛乙三盯着柴三郎的目光微闪,他三下五除二把饼吃完,灌了两口水就转身:“我去探听消息。” 坐在地上的三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薛乙三自认心硬如铁,且所思所行无愧于心,但此时对上三双眼睛,他还是移开了目光。 郑谦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胡饼,最后一次警告道:“乙三,不要做多余的事。” 薛乙三转身就走:“我是去找进城的路子。” 他疾步离开,身影不多会儿就消失了。 郑谦直到他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柴六娘和柴三郎正睁着纯净的大眼睛看他。 郑谦心中一梗,到底做不出违反道义的事。 “别吃了,我们走。”郑谦拎起他那份包裹,柴六娘立即殷勤的接过扛在自己背上:“我来,我来,郑先生,你背我三哥。” 郑谦看了她一眼,还是把包裹给了她,背起柴三郎。 等薛乙三引起城门口那群人的注意回来时,地上就只余下他的包裹了。 似乎怕被人拿去,郑谦还特别贴心的把包裹藏在树后面。 薛乙三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觉得郑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为了两个外三路的孩子把自家正经小主子置于危险之中。 他耳朵一动,听到有人靠近。 应该是城门口那些怀疑他的人找了过来。 薛乙三只能收敛怒气,拎起包裹先行离开。 他们肯定不敢进城门。 要越过这座城池,又不只有进城这一条路。 郑谦背着柴三郎,领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柴六娘换了一条路走。 乡间小道,路上人却不少,像他们一样背着包裹,拖家带口的;挑着担的;推着手推车的;甚至还有赶着牛车的…… 天气回暖,春风习习,脚下的路冒出了嫩绿色的草芽,道路两边很少有人踩到的田埂地头已经冒出米粒一样的小白花。 柴六娘小心避开那些花,开开心心走在郑谦身侧,她毫不避讳的说薛乙三的坏话:“我们早应该自己走了,他一直在带我们兜圈,要不是他,我们说不定早找到义兄和义姐了。” 第7章 我们冲吧 郑谦笑着替薛乙三解释:“不是他在兜圈,是郎君他们在兜圈,他是在根据记号找人。” 柴六娘眼珠子一转,试探道:“那我们不进城找记号能找到义兄他们吗?” “很难,”郑谦道:“但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找到郎君和女郎。” “那是什么?” 郑谦轻声道:“我们的目的是去东都洛阳。只要我能到洛阳,一切危险可解,如果那时候郎君和女郎他们还没被抓到,追兵也会放弃再找他们。” 柴六娘敏锐地问道:“那要是他们在你到洛阳之前被抓到了呢?” 郑谦:“如果我们眼睛里只看到敌人,那我们就会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而陷入敌人的陷阱之中。” 柴三郎微微颔首,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一味的防守,他们太过被动。 此时防守不如进攻。 柴六娘却一脸惊讶的看着郑谦:“所以你打算放弃义兄义姐了是吗?那你以后也会放弃我和三哥吗?” 柴三郎:…… 郑谦:…… 他想抹一把脸,但他双手正卡着柴三郎的屁股,动弹不得,他就只能红着一张脸诺诺道:“我只能尽己所能……” 柴六娘一脸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在先生心中,义父要做的事最重要,其次才是别人,那我和三哥在你心里和义兄义姐一样重要,还是你也和薛乙三一样,觉得义兄义姐比我们重要?” 郑谦连忙道:“在我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 柴六娘满足了,高兴道:“那就行,郑先生放心,我和三哥都会帮你的,我们一起去洛阳!” 柴六娘一脸认真道:“义父要做的大事也是家祖和父母的遗愿,我一定会帮你的!” 郑谦松了一口气,应道:“好。” 柴六娘突然大声道:“我一定会帮你的!” 声音坚定而干脆,充满了无限力量。 郑谦不由露出笑容,点头回应:“好!” 郑谦很喜欢柴六娘,这孩子仁义、聪敏又坚韧,年纪这么小,竟这么快就从灭家之悲中脱离,目标明确又坚定。 柴三郎趴在郑谦背上,看着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柴六娘,背着一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包袱,因为要追上郑谦,走两步就要小跑三步,一时痛从心起,鼻头酸涩得不行。 春风一吹,脸颊冰冷,他诧异地抹了一把脸,竟是一手的泪水。 这到底是他在心疼,还是身体的本能? 柴三郎看着柴六娘心中复杂不已,他得想办法尽快好起来。 年纪小恢复就是快,那当胸一剑几乎穿透他右胸,好在他是正常人,而不是各种里的主角,所以他心脏正常偏左,这一剑才没有要他的命。 止住血,又熬过了高热,他的伤口快速愈合,在和薛乙三分开了一个晚上后,他就感觉到伤口麻痒,只要不特意拉扯胸口,伤口就不会再开裂渗血。 而郑谦很照顾他们,食物给够,又注意保暖,他身上的低烧也退了,此时他已经不用郑谦背着,自己就能走。 郑谦就接过柴六娘身上的包裹,一手牵着一个走。 三人绕过官道,过城不入,光捡小路走,虽然绕了很长的路,却相对安全,至少至今为止没有遇到追兵。 柴六娘觉得离了薛乙三,他们运气都变好了。 但好运很快就用光了。 “过了平乡就是巨鹿,巨鹿县我们绕不过去,得想办法进城。” 而他们还没从小路上官道,前面就出现了关卡。 凡是朝巨鹿去的人全部被拦下,随行带孩子的都要拦下,以至于不大的路口上挤满了人。 “挤什么,挤什么?所有带孩子的全部给我站到这边来,这小子是你家的?把衣服剥了。”一个大头兵根本不等对方父母反应,直接扯开对方衣襟,见胸口没伤,不死心的把上衣都扯了,这才把孩子推到一边:“滚滚滚。” 父母敢怒不敢言,连忙把衣服给孩子穿上就要走,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才走出两步就被后面站着的士兵扯住,大手掐住孩子的脸左右看了看后道:“有点像,抓起来。” 父母大惊失色,连连作揖:“官爷,官爷,我儿子是冤枉的,冤枉的呀。” “你说冤枉就冤枉啊?” 做父亲的机警,立即把钱袋掏出来抓了一把钱塞当兵的手里:“官爷您再仔细看看,我这儿子呆笨得很,绝对不可能是你们要抓的人。” 士兵直接一把扯过钱袋,打开看了看后塞怀里,朝后挥手道:“滚吧滚吧。” 父亲虽然心痛,却还是拉着妻子和儿子赶紧走了。 他们特意走的小路就是想避开官道上的各种关卡好省钱,没想到最后还是避不开。 基本上,所有带孩子的都要经过两道关卡,前面的是认真检查的,后面则是纯要钱的。 两帮士兵明显还不一样,前面检查的身穿甲衣,腰上挎着大刀,而后面拦路要钱的,就穿一身皂衣,一看就是本地的士兵在贪赃。 郑谦握紧了两个孩子的手,他倒宁愿遇到的是后面那拨死要钱的,也不愿经过前面这拨认真检查的。 果然,人不能心虚。 郑谦苦笑一声,低声和两个孩子道:“我们走,入夜后再想办法。” 三人悄悄往后退,因为人多,动作缓慢,后面的人往前挤,他们被插队挤到后面一点也不突兀。 只是离开了人群要怎样避开监视人群的视线? 正想着,前方人群爆发了冲突,“一群豺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敢要吗?” 其他带孩子不愿意给过路钱,或是带了货物被搜刮的趁机叫嚷起来,纷纷推搡着要冲关。 就快要退出人群的柴六娘一把抓紧郑谦的手,目中生辉,抬头就道:“我们冲吧!” 柴三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柴六娘,这么猛吗? 让他惊讶的是,郑谦竟然认真思索起来。 不是,他们对士兵就没有一点敬畏之心吗?何况他们还在逃命呢。 郑谦权衡了一下利弊,微微摇头:“此时不妥,我们先走。” 这时候离开就不显眼了,因为起了冲突,不少人跟他们一样选择转身就跑。 柴六娘混在人群中往后跑了十多步,身子一僵。 牵着她手的郑谦瞬间反应:“怎么了?” 柴六娘咬咬牙,还是道:“我听见义兄和义姐的声音了。” 第8章 谁都没放过谁 郑谦一听,立即把俩人拽到田埂下回头看去。 人群的最中间,一个青年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被拥挤的人群带着往前冲,三人惊叫连连,几次差点被挤倒,都被旁边的农夫伸手拽起来。 郑谦目光一扫便看出那五个农夫是护卫化妆。 他脸色微变,若连他都能看出来…… 他把柴六娘往柴三郎怀里一推:“在这等着!” 他急忙挤入人群,想要挤到他们旁边去,但群情激奋,留下的都是不甘就此离开的,既然要冲关,自然要跟着人群一起往里冲。 郑谦瞬间淹没于人群之中。 柴六娘把包裹背到背上,一手扶着柴三郎的肩膀,踮起脚尖往前看。 她视线偏移,瞥见官道口的小树林里光影闪动,本来要移开的目光刷的一下挪回去。 那一处大约在二三十丈外,因为有树木遮挡,所以所有人都不太留意,那里面竟然藏了人。 柴六娘抓着柴三郎肩膀的手一紧,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林子,站在官道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百姓作乱。 他身高体壮,身穿盔甲,逆着光站着,柴六娘看不清他的脸,但只一眼她就认出了他。 柴六娘浑身颤抖起来,恨恨地盯着他看。 “六娘你怎么了?” “是他杀了娘亲!”柴六娘眼底充血,牙齿几乎咬碎。 柴三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林子里陆续走出一群士兵,为首者一脸凶悍,在这个人人都很清瘦的年代,他竟然膘肥体壮。 柴三郎咽了口口水,拽了一把柴六娘,把她的脸掰回来:“不要看他,这里太危险,我们回到上一个路口等郑先生。” 就在柴三郎掰着柴六娘的脸看向自己时,郑元昭的目光扫了过来。 扫视一圈,没发现异常,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人群。 副手蔡闻舟上前:“司马?” 郑元昭直接点出人群中那五个越来越显眼的农夫,道:“把那五个,还有他们护着的那一大两小带过来,其余人等,但有反抗,直接杀了。” “是!” 蔡闻舟带上一队人马犹如猛虎下山,直冲人群而去。 正在此时,薛乙三出现挡在了转身要跑的柴三郎和柴六娘面前。 兄妹两个瞪圆了眼睛。 薛乙三大喊一声:“郎君,危险!” 说罢扛起柴三郎就跑。 柴六娘嗷的一声,像只松鼠一样啪叽一下跃到他背上,和柴三郎头撞头,却死死地扒住薛乙三的大粗腰,像只蚂蟥一样死扒着不松手。 柴三郎也立即双手向下抓住她的后衣领,鼻子因为她脑袋这一撞,眼泪鼻涕横流,却不肯松手,他甚至来不及怨恨薛乙三的骚操作,只顾得上大喊:“把六娘带上,把六娘带上——” 虽然做引子引开追兵危险,但在他已经暴露的情况下,留下无人保护的柴六娘更危险。 柴六娘挂在半空,被薛乙三带着用轻功飞出百来丈,被甩开的恐惧让她哇哇大哭。 犹如魔音攻击,薛乙三丹田上提的那口气差点泄了。 他牙一咬,右臂往后一拨,把柴六娘夹在腋窝下就跑。 薛乙三那一嗓子把郑元昭和蔡闻舟等人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他一身黑衣,腰间带剑,那身打扮,别说郑元昭和蔡闻舟都跟他交过手,便是没交过手的士兵也知道他有问题。 于是他们当机立断放弃人群中那几个可疑人,朝着薛乙三三人追去。 就连本站着不动的郑元昭都飞身上马疾冲而下,直接踩踏麦田追去。 看到官兵竟然踩踏青苗,本就群情激奋的百姓更愤怒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庄稼汉子直接掀翻了桌子,抬拳就朝一直阻拦他们的士兵揍去…… 防线突破,所有百姓都朝官道口冲去,只要冲进城中,混入人群之中,官兵就找不到他们了。 大不了混入乡野,这城不进也罢。 人散开,郑谦趁机冲到那五人身边…… “郑先?”护卫惊喜。 郑谦忍下给对方一巴掌的冲动,直接道:“丙一、丙二,你们立刻去援乙三,其余人随我进城!” 丙一丙二对视一眼,没动。 郑谦怒,沉声道:“怎么,我指使不动你们?” “郑先生,领队给我们下了死命令,死也不能离开郎君和女郎。” 郑谦几欲吐血,他怎么忘了,这几个都是死士,只听薛乙三的,护卫队…… 对啊,护卫队呢? 此时也来不及问了,他们要安全进城,就得以最快速度跑在所有人面前,在守城人不曾察觉动乱前入城,否则,短期内他们决计进不了城。 郑谦让死士们背上薛瑾兄妹,直接撒腿跑。 死士们会轻功,速度够快,很快就越过众人冲在了前面。 城门口就在前方了,但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一队二十来骑迎面而来,显然是刚出城,居中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是个孩子,看着与薛瑾一般大小,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小小的人,玉面一般,看见官道上突然冲出来这么多人,只愣了一下便立即打马回转。 郑谦眼睛一亮,狠命提起一口气越过所有人飞冲而上,高声道:“郎君且慢,在下乃河东节度使中门使薛文芳麾下,在下有军情上报!” 本来已经打转马头要回城避开冲击的小公子一听勒住马,看向郑谦。 郑谦一口气冲到马下,小公子的护卫齐刷刷上前两步,横枪拦在他身前。 郑谦见他们训练有素,眼睛更亮,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小公子作揖行礼:“请问郎君门下?” “我们郎君乃宣武军牙内都校、兴平公主之子,北平王长孙,你有何军情?” 郑谦都没想到自己运气能这么好,竟在这里撞见赵德钧之孙,赵德钧和石敬瑭可是老对手了,但……赵德钧同样野心不小,将实情告诉他真的妥当吗? 身后嘈杂声起,已经不容郑谦多想,他当机立断,沉声道:“在下要与郎君密谈。” “你说密谈就密谈?你总得拿出点凭证来吧?” 郑谦见小公子不动如山,沉静如冰,便知道他不拿出点东西,他是不会与他说话的。 郑谦便往袖子里一摸:“在下有中门使印鉴……” 郑谦全身一僵,一直妥善收在内袋里的印鉴不见了。 他脸色大变,立刻往怀里一摸。 一直用油纸包裹着的密信也不见了。 郑谦瞪大了双眼,脑海中最先闪过的就是柴六娘的脸。 第9章 三败俱伤 薛乙三扛一夹一,即便他内功再高,力气再大,一口气跑上三四里也不由气喘。 马蹄声几乎震在他脑后,薛乙三知道差不多了,他一把将柴三郎和柴六娘朝远处甩去,转身抽剑迎上追兵:“跑——” 薛乙三甩出俩人时都用上了巧劲,落地超前翻滚,几乎都没受伤。 柴六娘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裹,直接后背斜下落地,滚了一圈半就停下。 几日的逃命生涯让她学会了怎样快速有效的保护自己。 她一滚定,立即翻身而起,一手解开身上的包裹,一手从包裹里摸出一把弹弓,她与柴三郎对视一眼,转身分开跑进林子里。 薛乙三凌空飞起,将紧追而来的郑元昭一剑挑下马,两人瞬间战成一团。 蔡闻舟带人冲至,郑元昭大喝一声:“抓那两个小崽子!” 薛乙三持剑瞬退,拦着前面,蔡闻舟带人冲上去。 死士打仗或许比不上士兵,但杀人一定比士兵强。 他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十数人,却还是有三四个越过他的剑圈朝柴三郎和柴六娘冲去。 三个冲柴三郎去,一个则提刀冲向柴六娘。 “啪”的一声,只穿了一块胸甲衣的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被射中的左胸,一脚踩住反弹落下的石子,冲三十余步外的柴六娘龇牙一笑:“小娘皮,别说,这石子射的还有点准头,但这是给爷挠痒痒呢?” 他提刀朝柴六娘冲去,下一瞬,风声袭来,他下意识一偏头,颈侧一刺,石子擦着他的脖子砰的一声砸在树上。 士兵眼里闪过红光,他摸了一下脖子,残笑一声:“你还真不服管教啊!” 他举刀就朝柴六娘砍去,六娘不避不让,下一刻石子朝他眼睛飞去,他挥刀要砍落,那石子却刁钻得很,他竟没挡住,砰的一声射中了他眼睛。 士兵惨叫一声,气急败坏,举刀乱砍。 柴六娘转身跑到树后,刀砰的一声砍在树上,他用力才能拔出来。 与此同时,陷于群战的薛乙三却一剑一脚杀出一个缺口,眼睛余光瞥见朝柴三郎追去的三追兵,他脚踩住一把刀掷出,疾如雷电般噗嗤一声从后扎入一个士兵后心。 他飞身而起,剑密如雨,一连抹了七人脖子,砰砰倒地声起,原地只剩下五人围着他了。 蔡闻舟一摸心口,一手的血,这才感觉到疼痛。 他竟能在杀了七人之余,一剑划破他胸前的甲衣。 蔡闻舟胆寒不已,下意识叫了一声:“司马……” 郑元昭眼睛血红,臂膀肌肉贲张紧绷,条条青筋暴突。 下一瞬,大刀破风,薛乙三抬剑一挡,当的一声,虎口崩裂,剑差点脱手。 所谓一力降十会,他不能与他以力挡力,念头才闪过,刀锋迎面砍下,他脚下就跟踩了风火轮一样蹬蹬两下,瞬间退出十余步…… 大刀砍在地面上,砂石崩裂,地面愣是开出一条缝来。 此人好莽。 下一刻,薛乙三就开溜,引着郑元昭连劈十几道,他却跟泥鳅一样滑溜,总能从刀尖避开,然后一剑一剑在他身上留下一些小口子…… 还引着他砍了自己的两个兵。 郑元昭愤怒不已,他一时之间杀不了薛乙三,当然,薛乙三也杀不了他。 蔡闻舟早看出来了,所以捂着胸口早早远离俩人。 他觉得此事胜负还在于薛家那个小崽子,于是他捂着伤口提剑追入林中。 一入林,便见柴三郎单膝压在一个士兵身上,双手握刀拔出,士兵胸口血喷溅,喷到柴三郎脸上,直接把他半个人都染红了。 士兵死不瞑目的倒下,眼睛圆睁,正好面向蔡闻舟。 蔡闻舟:…… 薛文芳那十岁的小崽子有这么凶悍? 他不是文官吗? 蔡闻舟怀疑起来,仔细打量起柴三郎。 只见他一身布衣,脸色发白,却剑眉浓黑、神色冷峻。 此子绝不能任由其长成,不然定为节度使大敌。 柴三郎站起来面向蔡闻舟,仔细看的话,他双腿微微打抖,已经是力竭的状态,刀尖垂地,正在支撑他的身体。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更不是第一次亲临战场,但以往都是救人,这还是第一次杀人。 连杀俩人的不适感随着力竭漫上心头,让他脸色更加的苍白。 蔡闻舟也不多话,他亦是战场老手,看出柴三郎已是强弩之末,且对方不过一孩童罢了。 寒光乍现,剑未落下,一石子已经破空而来,蔡闻舟动作一顿,微微偏头,石子擦着他的眼角砰的一声射过。 他快速地偏头一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不远处是啊啊狂叫的士兵。 柴六娘的到来犹如一针强心剂,柴三郎振作起来,扎在地上的刀从下往上反劈,蔡闻舟下意识格剑一挡,俩人瞬间过了五六招…… 柴三郎攻击有序且凌厉,因为身量不足,他的攻击多集中在下半身和腰腹处。 柴六娘躲在一棵树后,手中弹弓拉满,微微一侧,露出半张脸来。 看到三哥凌厉的刀锋,柴六娘眼神越发冰冷,石头下移,寒光凛冽,她手肘一压,石头快速上抬,砰的一声打击在蔡闻舟手腕上。 蔡闻舟虎口一麻,剑差点没拿住,下一瞬,下身一凉,他的膝裙被一刀砍断,大腿前侧根部一疼,血丝渗出…… 出于男人的警觉,他吓得蹬蹬后退,眼角余光瞥见柴六娘身后,大喜。 柴三郎看到他的神色,直觉不对,立即扭头朝柴六娘看去,看见她身后举刀的士兵,目眦欲裂:“薛乙三——” 这一声饱含愤怒和威胁。 正在和郑元昭缠斗的薛乙三浑身一震,瞬间飞退,退时眼光瞥去,正见柴六娘飞快下蹲,险而又险的躲过迎头平砍的刀。 刀锋砰的一声扎进树干,刀身没入,那一下,她要是没躲开,脑袋定被齐齐砍下,不留一丝粘连,比刽子手还要快准狠。 这孩子怎么惹那兵士了? 下一瞬,士兵拔不出刀,直接一脚把蹲下躲刀的柴六娘踢飞。 砰的一声,柴六娘砸在树干滚到地上,那士兵刀也不拔,冲上去抓起她就举头往下一砸…… 第10章 他会下地狱 就在士兵抓起柴六娘举过头顶要往下砸时,薛乙三将手中的剑凌空掷出,噗嗤一声,士兵心口一凉,他举着柴六娘低头一看,剑尖泛白,但下一瞬,血顺着血槽哗啦啦落下,剑尖染红,他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柴六娘泛青的脸,双手软绵无力,砰的一声孩子落地,他也紧随往后一倒。 柴六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蜷缩着从地上爬起来,双目血红,眼前树木摇晃倒立,就连三哥都变成了好几个,虚虚实实摇摆不定。 她摸索着找到掉落在地上的弹弓,狠狠闭上眼睛,片刻,刷的一下睁开,看向柴三郎。 他已是强弩之末。 柴六娘深知这一点,虽然那士兵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看向失去剑的薛乙三。 薛乙三更危险。 他将手中剑掷出后,郑元昭就抓住机会连砍十多下,每一下都直击要害,薛乙三腹部被划了一刀,行动受制,此时只能闪躲。 薛乙三要是死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柴六娘咽下喉头的腥甜,抓起地上一颗石子紧盯着那凶狠的大块头,浑噩的大脑带她回到那晚。 火光冲天,闪电不断,娘亲双手死死地撑在后门,冲她露出笑容:“跑……六娘,不要回头,快跑……你一定要活下去,和三郎活下去……” 五六把剑尖穿过她的腹、胸,不过片刻就把她身上的衣裳染红,她却死死地把着门不放,冲她喊:“快跑……快跑……” 只是一张嘴,血就哗啦啦的从她嘴里涌出,她却还是一动不动。 三哥死命拽着她往前跑,她回头最后一眼,刀光迎着闪电劈下,阿娘右眼含泪,温柔地注视着他们跑远,地狱之门洞开,而地狱之后,就是这张脸。 柴六娘咕咚一声将涌到喉咙里的血咽下,她扭着牛皮将弹弓拉满——就是现在! 薛乙三已经力竭,动作慢了下来,他几次想要从地上抄一把兵器都被郑元昭打断,除非他愿意冒受一次伤的危险去拿兵器。 可郑元昭力气太大,他一刀能把人劈成两半,这个险根本没有可冒的必行性,此时要是有个人给他丢一把剑就好了。 念头才闪过,郑元昭无限逼近薛乙三,刀快速地举起,凌空朝他脖子劈下。 薛乙三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那就在死之前带他一起死,只当是给那俩孩子一线生机吧。 薛乙三身子后仰,脚后跟踩住一把剑尖,后脑勺几乎触地,整个上半身和地面只有一指距离,身体几与地面平行,他就跟扇子的两个点一样,快速地从地面扫过,左手抓住刀柄,右手一撑,他决定把右半肩送给郑元昭,带他一起下地狱……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一颗石子猝然袭来,锐厉疾射,对准郑元昭左眼窝…… “啊——”凄厉的惨叫声,凌空劈下的刀一顿。 就是现在! 薛乙三左手持剑,右掌向地一拍,整个人如弹簧般疾射而起,剑透体而出,他和郑元昭半个身子交叠在一起…… 薛乙三踉跄往后两步,冲僵立住,单手捂眼的郑元昭轻轻一笑:“你输了。” 他把直插入他腹部的剑拔出,郑元昭砰的一声仰面倒下。 薛乙三脱力的回头看,柴六娘放下弹弓,与他遥遥对视,最后看向还在苦苦支撑的柴三郎,示意他帮柴三郎。 这一番争斗看似动作不少,其实从郑元昭奋力一劈,到他被穿腹一剑不过两三息的功夫而已。 蔡闻舟才连招砍掉柴三郎手中的刀,正要一刀结果了这小崽子,突然瞥见司马被当腹一剑穿透,一时心神大震,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薛乙三反握住刀,凌空掷出,蔡闻舟惨叫一声滚下麦田。 他皱了皱眉,作为死士的谨慎让他觉得对方的惨叫声不太对,他正要上前检查补刀,突然一顿。 他立即趴到地上倾耳听,片刻后一跃而起,脸色铁青的上前拉起柴三郎:“追兵来了,还骑着马,得赶紧走。” 柴三郎力竭,此时连手指尖动一下都困难,但见不远处靠树瘫坐的六娘,他还是撑着自己站稳:“你带六娘。” 薛乙三亦是强弩之末,但还是上前抱起柴六娘,三人一起往深林走去。 说是树林,其实也并没有很大。 若对方人多,执意搜查,是很容易把三人搜出来的。 薛乙三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判断失误,不会搜林。 他很快在树林里找到一个坳口,既能躲避,还能防风,此时天只是快黑而未黑,只要出去就是暴露。 他一放下柴六娘,柴六娘便气血翻涌,再也忍不住,转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柴三郎丢下包裹扑过来,脸色泛青:“她受内伤了!” 薛乙三脱下衣服,在包裹里找出伤药,咬牙往肚子上撒了半瓶药粉,冷汗淋漓的把伤口包扎起来,随口道:“那么重一脚,她没死算好运。” 话是这样说,薛乙三在给自己包扎完后,还是走到柴六娘面前,剥开她的衣服看了一眼,摸了摸她的后背和前胸,蹙眉道:“肋骨断了五根,给你买的药吃完了吗?” 柴三郎嘴巴微抖,不语。 只有三包药,肯定早吃完了。 薛乙三惋惜道:“我们只有外伤止血药,内服止血的伤药没有,她只能硬熬,熬过去算她好运,熬不过去也是她的命。” 薛乙三低头看她,柴六娘也正定定地看他,让他诧异的是,她眼中并无愤恨不甘,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他:“那个人死了吗?” 薛乙三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柴三郎却一下明白过来,那个人,就在他看清那人的脸后,他大脑一下就炸了,火光冲天下,被“他”叫做二婶的年轻女子被一刀劈成两半…… 柴三郎一把抱紧柴六娘,她亲眼看到了那一幕,他怕这孩子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呀?”薛乙三道:“他叫郑元昭,是张彦泽军下司马,一剑穿腹,自然是死了,就是他那副手我不曾亲眼见到,那刀只扎中他后背,我内力尽耗,力气不多,也不知道他死透了没有。” 听说他死了,柴六娘放下心来,“郑元昭……”柴六娘默念了两遍,轻笑一声道:“他会下地狱的,就是到了地下,我也不怕他,我会保护我娘亲的。” 第11章 三哥,你去哪儿了 柴三郎突然鼻头酸涩,抱着柴六娘低声哭起来。 柴六娘见他眼泪哗啦啦的流,怔了一下后喃喃道:“三哥,你怎么还是那么爱哭?” 柴六娘小大人一般拍了拍他,抬头问薛乙三:“你会带我们走吧?” 薛乙三转身不搭理她,他翻开包裹拿出一卷麻布丢在柴三郎身上:“自己包扎。” 说罢盘腿坐在地上调息。 柴三郎也受伤了,好在没有太大的伤口,只是右胸那道伤裂开,需要重新上药止血。 之前柴三郎小心翼翼,因为这样的伤口在他看来就是要卧床休息的。 但看刚才薛乙三腹部那么大、那么长的一道口子,他竟然抱着六娘走了这么久,处理伤口的手法也如此的粗糙,他就知道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规。 柴六娘虽然哇哇的往外吐血,却觉得精神越来越好,甚至觉得身体没那么疼了。 她兴奋地帮他包扎。 柴三郎见她脸色开始薄红,就知道她开始发烧了。 他粗粗给自己包扎了一下,就开始把包裹里的伤药都拿出来闻了闻,尝了尝。 “别尝了,”薛乙三幽幽地道:“乡下地方买的最粗糙的止血散,与军中所用差不多,里面添加了煅石灰、黄丹和枯矾,只能外用,不能内服,你敢给她吃?” 柴三郎脸色青白,煅石灰、黄丹和枯矾都是极有腐蚀性的矿石,吃下去别说治伤了,能把食道和五脏六腑烧坏。 难怪他每次上药都如此痛苦,里面竟加了这么多矿物。 柴六娘红着小脸兴奋道:“三哥,你别担心,我感觉我好很多了。” 柴三郎欲言又止,这是内伤引起的发烧,她现在这么兴奋,多半是肾上腺素太过活跃所致。 但她还是个孩子呢,柴三郎又不想她过于害怕,只能挠了挠脑袋道:“好,你别动了躺着休息。” 柴六娘小声道:“我有点渴。” 柴三郎就把竹筒里最后一口水给她,然后看向薛乙三。 薛乙三扬眉:“看我做什么?那里就有水。” 山坳不远处就有个大坑,那里干枯的水草重绿,这一片前段时间应该也下雨了,水坑半满,看上去还算清澈。 但柴三郎觉得看上去再干净的生水都是脏的,他道:“水要烧过才能喝。” 薛乙三气笑了:“先不说外面追兵正在搜查,一生火就暴露自身,就算你能生火,你拿什么烧水?你是有罐子还是有炉子?” 他道:“喝生的,不然就渴着!” 两害相权取其轻,柴三郎识时务地去水坑里打水。 就着生水,柴六娘吃了一点干粮,她精神迅速萎靡,靠在柴三郎怀里小声喊疼。 听着她的痛吟声,柴三郎心疼不已,只能轻轻地拍打她,尽量让她舒服一点。 他快速回忆起在战场上救治内伤伤员的手段,但他当时只是个战地记者,学的是最粗糙的医疗手段,一切的前提倚仗各种药物和工具。 他现在没药,也没工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柴六娘痛着痛着就睡着了。 睡着以后她就觉得没那么痛了,她觉得沉沉浮浮,她就像一根鹅毛一样飘来飘去,那是一个很干净的小院,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味,阿翁坐在椅子上,脚踩着药碾,哐当哐当的推着药碾碾药…… 她就从他鼻子前飞过,阿翁抬头冲她一乐,冲她招手道:“六娘过来,阿翁教你切药、碾药。” 她才不要呢,她要出去玩! 她在空中滚了两圈,飘到娘亲旁边,羽毛轻轻在她脸颊上一扫。 娘亲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一下她鼻尖,轻声斥道:“找你三哥玩去,再胡闹打你屁股。” 三哥爽朗地笑容在她耳边炸响,他站在小院门口,笑吟吟的冲她招手:“六娘,快过来,三哥带你出去玩~~” 一阵风刮过来,卷着她朝门口冲去,三哥转身就朝外跑,时不时的回头冲她笑喊:“快来呀~~” “快跑呀~~”三哥再回头时,双颊变得通红,眼底充血,定定地看着她道:“六娘,快跑,不要停下来……不能停下来……” 柴六娘浑身发抖,隐约听见三哥在她耳边喊:“六娘,六娘……妹妹,妹妹……” 骗子! 你从不会叫我妹妹! 自从我哭着说不要做最小的那个以后,家里便统一叫我六娘或姐姐。 你要叫我六娘,不然就要眉毛上扬,笑着叫我姐姐。 柴三郎抬手擦掉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即便睡着,她依旧眉头紧皱,紧闭的双眼里好似闷着一口泉一般,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流下。 柴三郎又急又痛,忍不住催问薛乙三:“她好像很痛,你真的没办法吗?” 薛乙三调息都不得安宁,他只能睁开眼睛道:“没有办法,只能硬熬,没有治内伤的成药,我若有办法,那天晚上你被当腹一脚踢飞,受了那么重的内伤我会不给你吃吗?” “你当时不也是硬熬过来的吗?不过……”薛乙三顿了顿,上下打量柴三郎:“你受了那么重的内伤,后来又被当胸一剑竟然能活下来?” 柴三郎心中一凛,垂眸抿嘴不语。 天色渐暗,薛乙三没留意他的异状,道:“或许你们柴家人体质都不错,我看她灵活得很,身体也很好,说不定她也能像你一样熬过去。” 柴三郎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自家知道自家事,他根本不是原来的柴三郎! 不,应该说,他不止是原来的柴三郎。 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他觉得他现在身体里好像住着两个人,他一下觉得自己是柴戎,一下又觉得自己是柴三郎。 难道六娘也要变成他这样吗? 不说他不愿意,就是他愿意,六娘也未必能有这个运气。 柴三郎抱着柴六娘,目光一扫,开始在附近一寸一寸地找起来。 他不信,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柴六娘飞不起来了,羽毛消失了,风也消失了,她身后一片血光、火光,只是倔强地仰头看三哥,委屈地问道:“三哥,你去哪儿了?你不要我了吗?” 第12章 被狼围 柴三郎眼角滑下血泪,嘴角却上扬,温柔地道:“三哥一直陪着你呀,六娘别怕,三哥会一直在的,那个大哥哥也是三哥,来,跟三哥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柴三郎牵起她的手,无视身后的血光和火光,拉着她朝最亮的地方跑去…… 柴六娘猛地睁开眼睛,苦涩从舌尖爆炸开来,柴三郎刚嚼完一口小蓟,见妹妹睁开眼睛,自觉有效,急忙吐出来,捏开她的嘴巴就往里怼。 柴六娘瞪圆了眼睛,舌尖顶着这一口乱糟糟的东西就要吐,却被柴三郎一把捂住嘴巴:“六娘,有用!你快自己嚼,把汁水都喝了,最好把叶子也都咽下去。” “呜呜呜……”柴六娘挣扎起来,她错了,她再也不说三哥不是三哥了。 “咽下去,真有用,你就吃了三口就醒了,周大夫诚不欺我,这野生的小蓟真管用,幸亏我还认得几种药草。”柴三郎随手抓来一把嫩绿的草,直接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道:“快吃,吃完再吃一口,三哥都给你嚼好。” 柴六娘泪流满面,生怕他真的又把那一口药草塞自己嘴里,连忙忍着痛苦把嘴里的小蓟嚼吧嚼吧咽了,在他终于肯放开捂着她嘴巴的手后立刻道:“我自己嚼,不要你嚼!” 柴三郎一顿,又舍不得浪费好不容易采来的草药,便忍着苦意自己咽下去,反正他身上的伤也不少,多少管点用。 他把采来的草药都塞柴六娘手里:“全吃了,不够三哥再去采,正值春天,小蓟正是最嫩的时候,还不算太苦。” 柴六娘觉得舌尖苦到发抖,这还不苦? 坐他们对面的薛乙三也抓了一把小蓟草塞嘴里,面无表情地嚼巴嚼巴咽了。 三人就这么对坐着嚼草。 柴六娘成功地把自己吃撑了,她砸吧砸吧嘴巴,觉得舌尖在苦涩之后竟然有淡淡的回甘。 她立刻拿起一株药草,对着月光仔细打量,决定把它记在脑子里。 这东西好啊,以后再受伤就不用去药铺买药了。 柴六娘有片刻的后悔,早知道草药这么管用,阿翁要教她碾药、切药、认药的时候她就不那么懒了。 不过,阿翁教她认的药材都是干的,且是块茎居多,很少有这种枝枝叶叶的。 “三哥,你真没认错,这是草药吗?我怎么觉得那么像我阿娘春天采的野菜?” “这就是野菜,”柴三郎顿了顿,在脑海里翻找出记忆,道:“这是刺儿菜,学名叫小蓟。” 刺儿菜,她熟啊~~ 包饺子和包子都好吃。 柴六娘咽了咽口水,把还带着水汽的刺儿菜塞嘴里嚼巴,想象它是饺子馅、包子馅,就发现这草药好吃多了。 薛乙三调息一个时辰,感觉到内力和体力都有所恢复,便起身道:“你们既可以自己独立生存,我们便散了。” “等等!”柴六娘刷的一下坐直,瞪着他道:“我们不能独立生存,后面还有追兵,不能散。” 薛乙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声道:“我们三人都带伤,我保护不了你们,你们也只会拖累我,现在外面搜查的人已经散了,你们可以在这林中藏匿两日,到时候天宽海阔,随你们想去哪儿去哪儿。” 柴六娘冷笑:“是你大喊暴露我们掩护义兄义姐,是你拖累我们,不是我们拖累你。” 薛乙三冷冷地道:“我可不是郑谦,我的主子只有郎君和女郎,为护他们,我会牺牲一切可牺牲的,包括你们和我的性命。” 柴六娘恨得咬牙切齿,但势单力薄,她知道分辨无用。 这一刻柴六娘才有体悟,人小力薄,即便再有道理,别人不听道理你也无法。 她若有盖世武功,此时一定打得薛乙三满地找牙,不得不听她的。 她强忍下胸中这口气,从下由上定定地看他,片刻后认真下定论:“你会回来的。” 薛乙三冷哼一声,他早想甩开他们了,要不是郑谦优柔寡断,他何至于一直藏身暗中跟着他们? 早带着郑谦找到郎君和女郎,此时说不定都到潞州了。 他包裹也没取,把身上仅剩的伤药也丢给了他们,之后如何,各安天命吧。 柴三郎并不阻拦,甚至觉得薛乙三离开是好事。 所以他一走,他就对柴六娘道:“我们自己也能过活,三哥能养活你。” 柴六娘抬眼看她三哥,见他是认真的,就道:“三哥,阿翁说过,在外面,野兽和人一样可怕。” 柴三郎第一时间没能理解这话的深意,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薛乙三走后没多久,一直半靠着土壁的六娘突然坐直,一身防备的盯着四周。 “怎么了?” “嘘——”六娘轻声道:“它们来了。” 柴三郎也压低了声音:“谁?” 六娘伸手按在刀柄上,这是柴三郎离开时顺手带上的,也是他们除了弹弓外唯一的武器了,她道:“狼。我爹说狼怕火,三哥,咱把火生起来吧?” 柴三郎瞳孔微缩:“这有狼?” 柴六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狼不正常吗?咱村那么多人,到了冬天都偶尔有狼下来打牙祭呢。” 她道:“现在是春天,狼更饿了,它们一定很想吃掉我们。” 柴三郎一言不发,立刻把薛乙三临走前随手给他们搭的火堆点起来。 他就说呢,他都要丢下他们了,又不让他们生火烧水,怎么会在临走前给他甩来一把干草和干柴? 原来他是知道这里有狼啊? 难怪六娘对他恨得牙痒痒,此人果然可恶。 柴三郎点起火堆,再抬头看向四周时,就瞥见月光之下,草丛之后,两双绿油油的眼睛冷漠地盯着他看。 他悚然一惊,一扭头,就发现另一边的草丛之后也有一双泛光的绿眼。 狼都是群体作战,柴三郎紧盯着狼眼,不敢露怯,平静的转向另一边。 果然,那里也有一双绿油油的狼眼,对方呈三角合围之势把他们兄妹两个围在了山坳里。 他甚至怀疑他们头顶的坡上也藏着狼,这才是合围之势。 第13章 印鉴和信 柴三郎轻轻前移,挡在柴六娘身前,接过她手里的刀:“六娘,你别怕。” 柴六娘的确脸色苍白,微微打抖。 她小时候远远见过狼,那时是冬天,狼在山中猎不到食物,就冲进村庄里抓鸡。 大人们也不敢杀它,怕杀了小的引来大的,就只用木棍驱赶它。 她就和三哥及众多小伙伴们一起,捡了石头丢它,在大人们身后嗷呜嗷呜的乱叫。 她当时一点也不恐惧,因为好多大人会保护她。 可现在,这山坳里只有她和三哥。 狼比他们厉害,还比他们多。 柴三郎却很镇静,他不断的往火堆里加柴,很快火旺起来,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躲在暗处的狼群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警惕且厌恶的扫了火堆一眼,然后就冷漠地盯着两个幼崽看。 柴三郎把火烧旺,将沾着血的刀插在地上,寒光凛冽,这既是威慑,也是他们的底气。 四狼俩人一时僵持住了。 柴三郎不动声色的打量那四只狼,低声和六娘道:“别怕,这应该是个大群体,一定还有别的狼。” 柴六娘瞪眼,更多的狼,岂不是更可怕吗? 柴三郎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林子外面有很多尸体,除非追兵把尸体都收殓了,不然,只要这堆火一直烧着,它们就会觉得外面的尸体更划得来。” 狼,是很聪明的动物。 果然,好像很快,也有可能过了很久,反正在柴三郎第二次加柴时,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嗷呜声。 柴六娘和柴三郎立即抬头看去,就见草丛后面的狼消失了。 柴六娘大松一口气,摸了摸额头上的汗,觉得在哥哥面前丢脸了,她连忙为自己找回面子:“三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接我们了。” 柴三郎见她说得这么肯定,就问道:“为什么?” 柴六娘就从自己内袋里掏出一方印鉴。 印鉴不大,三个手指头大小,玉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柴三郎再见识短浅,也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柴六娘:“我亲眼看到义父把这印鉴和信交给郑先生,这东西极重要,郑先生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柴三郎:…… 他咽了咽口水,问道:“信呢?” 柴六娘就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递给他。 只有两指来宽的灰黑色卷子,他拿到手里才认出来,外面这一层是油纸。 柴六娘见他不会拆,立刻上手帮忙。 她从油纸包裹中抽出一卷细绢,只有一指来厚,一打开,浅黄色的细绢在火光映照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 细绢展开足有三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柴三郎不由凝目看去。 薛文芳似乎写得很急,所书有些潦草,却还是楷书范畴,所以他不难分辨。 虽是繁体字,但对一个正经记者来说,这一点不成问题。 这是一封写给皇帝的信,不,应该说,这是一封写给朝廷的信。 因为薛文芳不仅报告了石敬瑭因“恐惧日甚”而勾结契丹意欲谋反,还把他的计划,及目前已经勾连的势力一一列出。 不仅如此,下面还列出了石敬瑭的大致兵力布防。 给完信息,薛文芳下面还给出了切实的三条方案。 火光摇曳,柴三郎终于知道身处哪个时代,从灵魂深处升起的震栗让他浑身一僵。 原来是这里,竟然是这里…… “三哥,三哥?”柴六娘见他脸色突然苍白,整个人好似神魂出体一般,不由着急地摇了摇他。 柴三郎回神,扭头看向柴六娘。 小姑娘眼睛圆圆的,里面似乎盛着万千颗星星,哪怕是在夜中,依然闪得人心软。 他到过不止一处战场,被卷入战火中的孩子总会让人格外怜惜,他见过的最小的孩子,她还未出生时母亲就死了,是医生从腹中剖出来…… 为了救活她,他们想了很多办法把她带走,送出战区。 他自觉见过的孩子已经足够懂事了,但对比这几日的六娘,原来孩子还可以懂事、厉害成这样? 她知道她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从此以后这片天地将卷入无穷无尽的战乱,甚至她可能都看不到战争结束…… 小姑娘疑惑的歪头看他:“三哥?” “没事。”柴三郎垂眸,细致的将细绢卷起来,重新封到油纸中绑好:“六娘,等他们找来,我们就和他们说清楚,不再做……义兄弟他们的替身,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好不好?三哥会把你带大的。” 这也是“他”的愿望。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已不是他们能阻拦的了。 “你是说不帮薛瑾和薛令仪了吗?”柴六娘不动声色地给出更多信息:“但我们在阿翁面前结拜,也答应了阿翁和义父要保护他们,你还是大哥,就此丢下他们不好吧?” 原来四人中他最大,六娘最小,结合他能装成薛瑾,所以薛瑾是老二,薛令仪是老三? 柴三郎看着柴六娘,听称呼,她对薛瑾兄妹俩并没有多少感情。 愿意一直帮他们,多半是因为阿翁嘱托。 古人将承诺看得极重,虽然这个古人目前才几岁。 柴三郎呼出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其实他们可以和我们一起走,此事的关键不在于他们,而在于这方印鉴和信。” 他道:“薛乙三他们一开始就做错了,就应该他带着印鉴和信直接去洛阳,我们则藏身起来。” 柴三郎顿了顿后道:“不过追兵追得很紧,很多事都是迫不得已,但既然薛瑾和薛令仪已经藏起来,就不应该再在此时找他们,他们危险,带着印鉴和信的我们也危险。” “薛乙三自保没问题,当把印鉴和信交给他带去洛阳,郑先生带我们就地隐入山林,只要躲过这段时间,尘埃落定,危机可除。” 可惜,他们年纪太小,大人们未必会听他的意见。 柴三郎叹息一声。 柴六娘没想那么多,她就牢牢记住了两件事:“阿翁让我们帮义父把信送到洛阳,保护薛瑾和薛令仪;阿娘让我们活着。” 所以她会尽己所能的帮他们,哪怕被薛乙三当做炮灰一样挡在前面,用过又要随手丢弃,在薛瑾和薛令仪有需要时,她还是会冒充薛令仪的身份引开追兵; 但也会为了活着把印鉴和信偷出来。 她不能辜负阿翁,也不能辜负阿娘。 第14章 找到人了 就在兄妹俩依偎在一起烤火时,薛乙三捂着肚子回到了官道上。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薛乙三停住脚步,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上。 月影摇动,一个人从树影下走出来:“柴家兄妹呢?” 是面沉如水,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黑暗气息的郑谦。 薛乙三松了一口气,放开剑柄,闷头就朝城门口的方向走:“郎君和女郎呢?” 郑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见薛乙三不答,反而越过他自顾自往前,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几乎是跳起来指着薛乙三骂:“蠢货!无耻至极!柴家为护明公家破人亡,柴家兄妹更是于郎君女郎有再造之恩,身为薛家死士,你不说以命相护,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弃之,你这是陷薛家郎君女郎于无义,你这不是护他们,而是害他们!” 薛乙三猛地转头,狠狠瞪着他道:“大恩如仇,你想让郎君怎么还此恩?” 郑谦震惊地瞪大双眼:“你!你竟是为此……” 薛乙三眼睛血红地打断他:“一切罪孽在我,柴家要怪,只管来找我!老爷身故,整个薛家现在只剩下郎君和女郎,只要是为他们好,我愿意做一切事情。” 郑谦狠狠闭上眼睛,几乎被气到失去理智,只有闭眼才能压下胸中的怒火。 薛乙三表白完自己,转身就要走,他知道,郑谦敢在这里单独等他,定是危险解除,郎君和女郎当已顺利入城。 郑谦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地道:“明公的印鉴和信在六娘手上。” 薛乙三身体一僵,瞬间闪到郑谦眼前,攥住他的衣领诘问:“你说什么?你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柴六娘——” 郑谦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扯,几乎不能呼吸,他瞪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艰难地道:“她料到你会丢下他们,所以偷的!” 薛乙三没怀疑郑谦,他知道这文士迂腐得很,不会说谎。 “你会回来的!”柴六娘坚定地脸浮现在脑海中,薛乙三恨得咬牙切齿,她倒是能忍,当时不说,非得他找到郑谦后自己回去。 薛乙三气得一推郑谦,骂道:“蠢货,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叫一个小孩摸去!” 他深吸一口气道:“东西找回来后我亲自带着。” 郑谦冷笑道:“如果你保得住它,又能见到皇帝的话。” 薛乙三一噎。 作为死士,还是武功最高的那位,他得冲到第一线,还要殿后,引开敌军,可以说他的死亡率比郑谦高多了…… 即便他能活着回到洛阳,以他的身份也进不了皇宫,见不到皇帝。 郑谦就不一样了。 老爷的所有人脉势力他都可用,他是老爷身边的第一幕僚,不管是在河东,还是在洛阳,甚至在薛氏家族里,他都可以做老爷的代言人。 而且,他还是郎君的老师。 只有他,只有他可以见到皇帝,完成老爷的嘱托。 薛乙三深吸一口气,转身道:“他们在山坳里。” 郑谦立即跟上:“在你之前,有一队十余骑经过,他们是追杀你们的人?” 薛乙三应了一声,问道:“你避开他们了?他们往哪儿去了?” 郑谦向官道西北一指,而巨鹿城在官道东南,薛乙三蹙眉:“他们怎么不进巨鹿城?” 郑谦:“巨鹿城中有变化,赵德钧的长孙赵美回经巨鹿,石敬瑭的人不敢在巨鹿城中放肆。” 众所周知,赵德钧和石敬瑭关系不睦,赵延寿和石敬瑭是连襟,俩人曾经好得要穿一条裤子,但后来赵德钧和石敬瑭为争夺地盘和人口几次翻脸,此时虽未彻底撕破脸,但他们关系也很不好就是了。 如今郑谦手握石敬瑭那么大一个把柄,追兵们恨不得离赵美十万里远,不引起对方一点怀疑才好,又怎会往他面前凑? 薛乙三:“郎君和女郎呢?” “我将他们托付给了赵美,只等我拿回印鉴和信件,我们便可借他的势力回东都。” 薛乙三喃喃:“借他的势力?” “不错,”郑谦道:“赵德钧镇守卢龙,石敬瑭想割让的燕云十六州中有八州属于卢龙节度使。” 郑谦嘲讽一笑:“慷他人之慨,他也要看赵德钧肯不肯让。” 薛乙三不语,他不懂这些,既然郑谦那么说,肯定是有很大把握,且此事利于薛瑾。 郑谦从前也不会和薛乙三说这些,在他看来,薛乙三作为死士,只要听从命令就行。 但自明公死后,薛乙三就不太听话,几次自作主张,这让郑谦不得不改变相处模式。 他把事情掰碎了告诉他,希望他能对他多一点信心,也顾虑一下薛瑾的未来,以及薛文芳的名声。 在他看来,柴家兄妹和薛家兄妹是天然的盟友,他们完全可以互扶互助,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并继承薛文芳大公无私、柴家侠义无双的品格。 薛乙三的种种行为只会让他们四人越走越远,不仅有损薛家名声,不利于薛瑾,更有愧于良知。 薛瑾和薛令仪尚且年幼,薛乙三若如此留在俩人身侧,只怕他们会学坏。 郑谦垂眸,掩下眼底的冷意,催促薛乙三:“快些,夜晚野兽横行,两个孩子留在山里极度危险。” 薛乙三不吭声,不过也的确加快了脚步。 只是他腹部有伤,从山里走出来就走了近半个时辰,再走进去,直接走了半个多时辰,他感觉到腹部湿滑,应该是伤口又出血了。 兄妹俩正依偎在火堆边睡觉,轻微的窸窣声响起,柴六娘于黑夜中睁开了眼睛。 直过了十来息,她听到了清楚的脚步声,这才推醒柴三郎。 柴三郎被一推,猛地醒来,他并未沉睡,所以一睁开眼睛就清醒:“怎么了?” 话音才落,他也听到了声音,扭头看去,就见朦胧的月光下,薛乙三分开杂草带着郑谦走过来。 他呼出一口气,立即爬起来挡在柴六娘跟前,先和后面的郑谦打招呼:“郑先生。” 郑谦连忙推开薛乙三走上前,上下打量俩人:“你们受伤了?” 实在是柴三郎看上去太狼狈地,一身凝结的血。 柴三郎道:“不是我的血,也不对,不全是我的血,倒是六娘受了内伤。” 郑谦连忙上前抓住柴六娘的手把脉,片刻后松了一口气:“还好,脉象虽弱,却不致命。” 他顿了顿才看着小姑娘的脸问:“六娘,明公的印鉴和信是不是你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