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融合阿良,木剑碎天门!》 第1章 破庙雨夜,牵驴少年 大雨如瓢泼。 荒山野岭,山道泥泞,一道雷光撕开夜幕,照出半座摇摇欲坠的破庙。 庙门歪斜,门前杂草被雨水压弯,泥坑里倒映着一张茫然又狼狈的年轻脸。 苏客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躺在泥水里,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我这是……”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裹着雨水灌进脖子。 苏客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出租屋里熬夜看,桌上泡面刚拆开,手机还停在某个意难平名场面。 下一秒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到了这鬼地方。 四周山林漆黑。 天上雷声滚滚。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兽低吼。 更离谱的是,他身边还站着一头毛驴。 一头灰不溜秋、眼神极其不屑的毛驴。 那毛驴低头看着他,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像是在嘲笑。 苏客坐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你瞅啥?” 毛驴眨了眨眼。 下一刻,它抬起后蹄。 砰! 苏客刚坐起来,又被一蹄子踹回泥坑里。 “我靠!” 苏客捂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 “你一头驴还敢打人?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炖了?” 毛驴不屑地晃了晃尾巴。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机械声忽然在苏客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苏客灵魂稳定。】 【万界至高剑神扮演系统,正在绑定。】 【绑定成功!】 苏客愣住。 系统? 穿越? 金手指?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作为一个阅文无数的老书虫,苏客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穿越不可怕。 没系统才可怕。 “系统?你有什么功能?” 【本系统可抽取诸天万界至高剑道人物模板。】 【宿主通过扮演对应人物,可提升模板融合度。】 【融合度越高,所获得的实力越强。】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是否开启?】 苏客毫不犹豫。 “开!” 【新手大礼包开启中……】 【恭喜宿主,抽中人物模板——阿良。】 轰! 苏客脑海之中,仿佛有一道白光炸开。 紧接着,无数破碎画面涌入心神。 有一人,腰悬长刀,斜背竹鞘,吊儿郎当,满嘴胡话。 他好像永远不靠谱。 却又好像永远不会输。 天地再高,他敢递剑。 强敌再多,他敢大笑。 人间若有不平,他便骂骂咧咧出剑。 苏客心口猛地一震。 阿良? 那个阿良? “我去,系统,你这新手礼包这么猛?” 【阿良模板初始融合度:10%。】 【当前实力对应:指玄境。】 【已发放配套物品:普通木剑一把,绿竹剑鞘一个,破草帽一顶,草鞋一双。】 【已发放专属坐骑:倔强小毛驴一头。】 苏客低头一看。 自己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绿竹剑鞘。 剑鞘里插着一把木剑。 那剑看起来实在普通。 甚至有些粗糙。 像是路边随便折了根木头削出来的玩意儿。 苏客伸手摸了摸木剑。 可就在指尖触碰剑柄的瞬间,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仿佛这把剑,不是木头。 而是一条沉睡的江河。 一座未醒的剑山。 苏客喉结微动。 这东西,绝对不简单。 【提醒宿主,扮演阿良模板时,言行举止、气质性格越接近阿良,融合度提升越快。】 【阿良核心特质:洒脱、不羁、自恋、嘴欠、护短、剑心通明、遇强则强。】 【请宿主尽快进入角色。】 苏客沉默片刻。 然后缓缓捡起旁边破草帽,戴在头上。 他站在雨幕里,腰间悬着木剑,身旁站着一头欠揍毛驴。 良久,他抬头望天,咧嘴一笑。 “从今天开始,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话音刚落,毛驴又朝他屁股拱了一下。 苏客踉跄几步,差点又摔个狗吃屎。 “……” 他转头瞪着毛驴。 “你等着,等我无敌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找十头母驴,让你累死。” 毛驴打了个响鼻。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行为略微契合阿良模板。】 【融合度提升:10.1%。】 苏客眼睛一亮。 “这也行?” 他正准备再说两句骚话刷刷融合度,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 苏客揉了揉肚子。 大雨天,荒山野岭,穿越第一件事不是杀人夺宝,也不是退婚装逼,而是饿。 这很不江湖。 破庙就在前方。 庙里隐约有火光。 苏客眼睛一亮。 有火就有人。 有人就可能有吃的。 他牵着毛驴朝破庙走去。 毛驴走得慢吞吞,像个大爷。 苏客拽了半天没拽动。 “兄弟,给点面子,咱们现在是江湖侠客,不是村口懒汉。” 毛驴无动于衷。 苏客深吸一口气,转身自己往破庙跑。 “行,你爱来不来。” 他刚跑两步,身后毛驴反倒慢悠悠跟了上来。 苏客嘴角一抽。 “贱驴。” 破庙内。 火堆噼啪作响。 一个衣衫破旧、模样俊秀却满身风尘的年轻人,正蹲在火边烤地瓜。 旁边还有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仆,背着一只破旧剑匣,正笑呵呵地拨弄火堆。 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老仆看着憨厚,笑起来更憨。 苏客刚迈进破庙,目光就被火堆里的地瓜吸引了。 那香味,绝了。 年轻人抬头看向他,眉头一皱。 “你谁啊?” 苏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看年轻人,又看了看缺牙老仆,再看了看那个剑匣。 轰的一下。 苏客脑海里某些记忆瞬间对上了。 荒山破庙。 落魄年轻人。 缺牙老仆。 剑匣。 还有那股熟悉的雪中江湖味儿。 苏客心跳微微加快。 徐风年。 老黄。 自己这是穿到雪中世界了? 而且开局就遇到了正在游历归途的北凉世子? 这运气…… 苏客嘴角慢慢咧开。 好啊。 太好了。 既然来了雪中,又融合了阿良模板,那这江湖可就热闹了。 年轻人见苏客站着不说话,警惕道: “问你话呢,你到底是谁?” 苏客抬手摘下破草帽,随意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露出一张年轻清秀却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 他大摇大摆走到火堆边,蹲下,伸手就拿起一个地瓜。 年轻人眼睛一瞪。 “喂!那是我的!” 苏客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含糊不清地说道: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年轻人气笑了。 “你抢我地瓜,还跟我谈江湖?” 苏客认真点头。 “对啊,我这人行走江湖,最讲道理。” 年轻人冷笑。 “你的道理就是抢别人地瓜?” 苏客又咬了一口,叹道: “错,是替你尝尝有没有毒。” 年轻人:“……” 老黄在旁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年轻人,你这脸皮,倒是挺厚。” 苏客看向老黄,眼神微微一动。 这就是老黄啊。 那个一路陪徐风年吃苦,最后死在武帝城头的老黄。 苏客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雪中江湖里,有些遗憾,看一次难受一次。 可如今他来了。 有些人,就不该死。 不过面上,苏客依旧笑嘻嘻的。 他拍了拍胸口,一本正经道: “老人家眼光不错,我这人别的不厚,就是脸皮厚。”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 “你还没说你是谁。” 苏客将地瓜咽下,坐在火堆旁,伸手扶了扶腰间木剑。 雨声从破庙外传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笑容灿烂,语气轻佻又认真。 “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年轻人怔了一下。 老黄也怔了一下。 破庙外,那头毛驴刚好走到门口,冲着庙里叫了一声。 “呃啊——” 年轻人看了看苏客,又看了看那头驴。 “你叫阿良?” “嗯。” “它呢?” 苏客想了想。 “它叫大爷。” 年轻人嘴角一抽。 “大爷?” 苏客点头。 “因为它比我还难伺候。” 老黄笑得肩膀直抖。 年轻人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很快又板起脸。 “你腰上挂的是剑?” 苏客低头看了看木剑。 “当然。” 年轻人眯眼。 “木剑?” 苏客纠正道: “不是木剑,是天下第一剑。” 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老黄也看向那把木剑,笑呵呵道: “年轻人,你这剑,砍柴都嫌钝吧?” 苏客啃着地瓜,含糊说道: “老黄啊,剑这东西,不能光看外表。” 老黄拨火的手微微一顿。 年轻人也抬起头。 他还没说过老黄的名字。 老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一分。 “你认识我?” 苏客心里咯噔一下。 嘴太快了。 不过问题不大。 阿良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苏客咧嘴一笑。 “我会看相。” 年轻人冷笑道: “那你给我看看?” 苏客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啊,命硬,脸厚,心黑,嘴毒。” 年轻人脸色一黑。 “这也叫看相?” 苏客又补了一句: “不过运气不错,今晚遇上我了。” 年轻人嗤笑一声。 “遇上你怎么了?”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语气认真: “包你们平安。” 老黄低头笑了笑。 年轻人则翻了个白眼。 “就凭你这把木剑?” 苏客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啃地瓜。 火堆旁,三人一时安静下来。 庙外雨声越来越大。 雷光闪过,将破庙外的山林照得一片惨白。 老黄看似随意地拨弄火堆,身体却在某个瞬间微微绷紧。 苏客同样抬了抬眼。 他听见了。 雨声里,夹杂着马蹄声。 不止一匹。 杀气,正在靠近。 年轻人还没察觉,只是皱眉看向外面。 “这鬼天气,还有人赶路?” 老黄笑呵呵道: “兴许跟咱们一样,来避雨的。” 苏客咬完最后一口地瓜,随手拍了拍手。 “不像。” 年轻人看向他。 “哪里不像?” 苏客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 “避雨的人,不会带这么重的杀气。” 轰隆! 雷声炸响。 破庙外,十数道黑影勒马停下。 下一刻,一柄长刀劈开雨幕,也劈碎了破庙本就残破的庙门。 木屑四溅。 一名黑衣人踏雨而入,刀锋滴水,声音冰冷。 “北凉世子。” “今夜,该上路了。” 火光摇晃。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黄脸上的憨笑,也慢慢淡了。 唯有苏客坐在火堆旁,又看了一眼火里的地瓜。 “还有吗?” 年轻人怒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地瓜?” 苏客叹了口气。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说完,慢慢站起身。 破草帽下,那张年轻脸庞依旧带笑。 可庙外雨水,却像是在这一刻轻轻停滞了一瞬。 第2章 我是剑客,你们信不信? 破庙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黑衣人持刀而立。 他身后,又有十几道身影陆续走入庙中。 这些人皆披黑衣,腰悬短弩,手中兵器寒光森森,脚步沉稳,气息阴冷。 显然不是寻常山匪。 而是真正杀过人的死士。 徐风年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点点收敛。 他再怎么落魄,再怎么像个破落户,也终究是北凉世子。 这些年三千里游历,他见过不少恶人,也经历过许多险境。 可今晚不同。 这些人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老黄依旧蹲在火边。 只是那只拨火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身后的剑匣。 徐风年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主仆二人这些年早有默契。 但苏客却像完全没看见那些刺客一样。 他又从火堆边扒拉出半个烤焦的地瓜,吹了吹灰,塞进嘴里。 徐风年气得咬牙。 “你还吃?” 苏客抬头,认真道: “浪费粮食,是很不剑客的行为。” 徐风年差点被气笑。 “你一个拿木剑的,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剑客?” 苏客拍了拍腰间绿竹剑鞘,神色十分严肃。 “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 “但不能怀疑我的剑客身份。” 老黄在旁边咧了咧嘴。 若是在片刻之前,他只会觉得这个自称阿良的年轻人是个满嘴胡话的江湖骗子。 可当庙外杀气逼近时,老黄便察觉到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很稳。 稳得不像话。 正常人遇见这般杀局,不说惊慌失措,至少也该气机变化。 可苏客没有。 他呼吸未乱,眼神未变,甚至连啃地瓜的节奏都没停。 这要么是傻子。 要么是真正有底气。 老黄不觉得他是傻子。 为首黑衣人目光扫过破庙,最后落在徐风年身上。 “世子殿下,让我等找得好苦。” 徐风年冷笑。 “既然知道我是北凉世子,还敢来杀我,你们胆子不小。” 黑衣人声音漠然。 “北凉再大,也管不到死人。” 徐风年眯了眯眼。 “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刀。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话音落下,周围黑衣人同时散开。 有人堵住破庙大门。 有人绕向侧后。 有人抬起短弩,对准徐风年。 杀意如网,瞬间收紧。 老黄眼皮微垂。 他手掌已经贴上剑匣。 只要这些人再近一步,剑匣便会开。 可就在这时,苏客忽然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突兀。 黑衣人看向他。 苏客也看向黑衣人,满脸不高兴。 “你们是不是有毛病?” 为首黑衣人皱眉。 “你是何人?” 苏客指了指火堆。 “没看见我正在吃饭?” 黑衣人冷冷道: “无关人等,滚。” 苏客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看向徐风年。 “他让我滚。” 徐风年嘴角扯了扯。 “我听见了。” 苏客又看向老黄。 “老黄,你听见了吗?” 老黄笑呵呵道: “听见了。” 苏客点点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这江湖,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徐风年忍不住道: “人家是来杀我的,你还跟人讲规矩?” 苏客认真道: “杀人也要讲规矩。” 黑衣人眼中闪过不耐。 “杀了。” 一名刺客瞬间暴起。 他脚下一踏,泥水炸开,身形如鬼魅般冲向苏客。 刀锋直取咽喉。 徐风年瞳孔一缩。 这速度,绝不是普通江湖人。 老黄肩头微动。 可下一刻,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因为苏客抬起了手。 他没有拔剑。 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柄劈来的刀。 锵! 刀锋停在苏客喉前三寸,再难前进半分。 那刺客脸色剧变。 他全力下压,可那柄刀仿佛嵌在山石之中,纹丝不动。 苏客另一只手还拿着半块地瓜。 他咬了一口,看着那刺客,含糊问道: “你刚才,是不是想打断我吃饭?” 刺客眼中狠色一闪,松刀后撤。 可他刚退半步,苏客屈指一弹。 铛! 长刀倒飞而出。 刀柄撞在刺客胸口。 砰! 那刺客整个人如遭重锤,倒飞数丈,撞在破庙墙上。 墙壁轰然一震。 刺客落地时,胸骨塌陷,没了声息。 破庙内瞬间安静。 徐风年愣住。 老黄眼中精光一闪。 指玄? 不。 仅凭刚才那一下,还不好判断。 但至少,这个年轻人绝不是花架子。 为首黑衣人的眼神,也终于变了。 “阁下好身手。” 苏客摇头。 “不是身手好。” 他将最后一口地瓜塞进嘴里,慢慢拍掉手上的灰。 “是你们太弱。” 黑衣人怒极反笑。 “狂妄。” 苏客点头。 “对,我这人优点很多,狂妄算其中一个。” 徐风年喃喃道: “你还真敢承认。” 苏客回头冲他一笑。 “做人嘛,贵在坦诚。” 徐风年忽然觉得,这家伙可能真有点东西。 但黑衣人显然不会给他们继续废话的机会。 为首之人抬手一挥。 “弩!” 嗖嗖嗖! 数道弩箭同时射出,箭头泛着幽蓝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目标不是苏客一人。 还有徐风年。 老黄终于不再犹豫。 剑匣震动。 可就在剑匣即将开启的瞬间,苏客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老黄,歇着。” 老黄手掌一顿。 徐风年怒道: “你让他歇着?那我呢?” 苏客反手一抓,拎住徐风年后衣领,直接把他拖到身后。 徐风年一个踉跄,差点摔进火堆。 “姓苏的,你轻点!” 苏客纠正道: “叫阿良。” 说话间,弩箭已到眼前。 苏客终于握住了腰间木剑。 那把看起来滑稽又普通的木剑,被他缓缓拔出。 没有惊雷。 没有狂风。 没有满庙剑光。 甚至连剑身都很朴素。 可老黄在这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了。 在苏客拔剑的一瞬间,庙外的雨,似乎短暂地偏了一下。 不是风吹。 是剑意。 极淡,却极高。 高到仿佛不在这座江湖里。 苏客随手一挥。 那些淬毒弩箭在半空中同时断成两截。 断口光滑如镜。 黑衣人脸色终于变了。 “剑道高手!” 苏客一手持木剑,一手扶着破草帽,咧嘴笑道: “我早说了。” “我是剑客。” “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为首黑衣人冷哼一声,身上气机陡然暴涨。 破庙内火焰被压得一低。 徐风年脸色一变。 老黄轻声道: “指玄境。” 徐风年心头一沉。 指玄高手。 为了杀他,对方竟然派出了指玄高手! 为首黑衣人一刀斩出。 刀气如黑色瀑布,直扑苏客。 与此同时,其他刺客同时出手,刀剑弩箭尽数压下。 这是杀局。 不求单打独斗。 只求瞬间毙命。 苏客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啊。” “连我阿良的场子都敢砸。” 他抬起木剑。 火光映照下,那把木剑显得越发普通。 可握剑之人,眼神却在一瞬间变了。 仍旧散漫。 仍旧带笑。 可那笑意之下,像是藏着一片辽阔剑海。 下一刻,苏客递出一剑。 这一剑很慢。 慢到徐风年甚至能看清他的动作。 可它又很快。 快到那些刺客根本来不及反应。 木剑划过雨夜。 一道细如丝线的剑气,横掠整座破庙。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嗤。 然后,所有刀光、箭矢、气机,尽数断裂。 为首黑衣人的刀停在半空。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无法理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血线缓缓浮现。 不只是他。 他身后的十余名刺客,身上也同时出现一道细细血线。 下一刻,血线扩大。 兵器断。 人也断。 噗通。 噗通。 尸体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雨水从破庙破损的屋顶落下,滴在地面血泊中,晕开一圈圈红色涟漪。 徐风年呆住了。 老黄也呆住了。 那名指玄境刺客还没完全死透,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死死盯着苏客。 “你……到底……是谁……” 苏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木剑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下辈子记住了,别在剑客面前装高手。” 指玄刺客眼神涣散。 彻底断气。 破庙里,只剩下雨声与火声。 苏客收剑入鞘,重新坐回火堆边。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火堆,发现地瓜没了,顿时满脸遗憾。 “可惜了。” 徐风年僵硬地转过头。 “可惜什么?” 苏客叹道: “地瓜没吃饱。” 徐风年:“……” 老黄:“……” 就在此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宿主行为高度契合阿良模板。】 【融合度提升至12%。】 【奖励:剑意感知小幅增强。】 苏客嘴角微微翘起。 不错。 这波不亏。 徐风年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满地尸体,又看了看苏客腰间那把木剑,咽了口唾沫。 “你刚才那一剑……” 苏客摆摆手。 “小场面。” 徐风年眼角一抽。 小场面? 一剑斩了十几名刺客,其中还有一个指玄境高手。 你管这叫小场面? 老黄沉默许久,忽然笑了笑。 只是这次他的笑容,明显比之前多了几分慎重。 “苏小哥,你这剑……” 苏客抬头看他。 “怎么?” 老黄看着他腰间木剑,缓缓道: “很不一般。” 苏客笑眯眯道: “错。” 老黄一怔。 苏客拍了拍木剑。 “不是剑不一般。” “是我这个人不一般。” 徐风年嘴角抽搐。 “你能不能要点脸?” 苏客认真思考片刻。 “不能。” 破庙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老黄忽然笑出声。 徐风年也忍不住笑了。 满地尸体,雨夜杀局。 可这破庙里的气氛,却因为这个牵驴木剑的年轻人,变得诡异又荒唐。 只是笑着笑着,徐风年眼神变了。 他看向苏客的目光,不再是看一个江湖骗子。 而是在看一条大腿。 一条很粗很粗的大腿。 第3章 一剑破甲,三观碎了 破庙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冲刷着门口石阶,也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那些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刺客,如今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再没了半点声息。 徐风年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 倒不是他没见过死人。 这一路三年六千里,他和老黄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险没遇过。 可像今晚这样,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加上一名指玄境高手,被人用一把木剑轻描淡写一剑斩尽。 他是真没见过。 更离谱的是,那个出剑的人,正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扒拉灰烬,试图找出一块没被烤焦的地瓜。 徐风年揉了揉眉心。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客头也不抬。 “刚才不是说了吗?” 徐风年咬牙道: “别跟我扯什么阿良,善良的良。” 苏客抬头,一脸受伤。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真名实姓告诉你,你还不信。” 徐风年冷笑。 “哪个真名实姓的人,刚见面就抢别人地瓜?” 苏客正色道: “我那是替你试毒。” 徐风年指了指地上刺客。 “毒在弩箭上,不在地瓜里。” 苏客想了想,道: “万一呢?” 徐风年被噎住。 老黄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憨笑。 只是他的心里,远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刚才那一剑,他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浩大剑气。 没有炫目光华。 有的只是一线。 极细的一线。 可就是那一线,斩断了刀气,斩断了弩箭,也斩断了十几人的生机。 尤其是那名指玄刺客。 对方气机并不弱,刀法也极狠。 若换作寻常高手,哪怕能赢,也绝不会如此轻松。 可苏客出剑时,就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感觉,老黄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那是对自身剑道有绝对自信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可问题是,这年轻人看起来太年轻了。 年轻得过分。 更何况,他用的还是一把木剑。 老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匣,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荒唐感觉。 自己这匣子里的剑,好像真没有人家那把木剑像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老黄就愣了愣。 然后苦笑一声。 真是见鬼了。 他竟然会觉得一把木剑,比他剑匣中的名剑更像剑。 徐风年忽然凑到苏客身边。 苏客警惕地看着他。 “干嘛?” 徐风年脸上挤出灿烂笑容。 “良兄。” 苏客挑眉。 “嗯?” 徐风年笑得越发亲切。 “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良兄竟是深藏不露的绝世剑客。” 苏客点点头。 “这话我爱听,继续。” 徐风年嘴角一抽。 但想到方才那一剑,他强行忍住。 “良兄行走江湖,想来也是四海为家吧?” 苏客叹道: “是啊,江湖太大,知己太少。” 徐风年立刻接话: “那不如与我们同行?” 老黄抬眼看了徐风年一眼。 苏客则眯起眼睛。 “同行?” 徐风年拍了拍胸口。 “实不相瞒,我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酒肉还是管够的。” 苏客眼睛微微一亮。 徐风年立刻察觉有戏,继续道: “良兄这样的剑客,风餐露宿实在委屈。等到了我家,好酒,好肉,好床,好院子,应有尽有。” 苏客摸了摸下巴。 “有美人吗?” 徐风年愣了一下。 “什么?” 苏客一脸认真。 “行走江湖,美酒美人,缺一不可。” 徐风年忽然有些后悔邀请他了。 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高手。 不过不正经归不正经,强是真的强。 徐风年眼珠一转,笑道: “美人自然也有。” 苏客立刻起身。 “走。” 徐风年:“……” 老黄:“……” 这也太好骗了吧? 苏客走到破庙门口,吹了声口哨。 门外那头毛驴慢悠悠走进来,身上雨水淋漓,却依旧一副大爷模样。 徐风年看着那毛驴,忍不住问道: “你真打算骑驴去?” 苏客翻身坐上毛驴。 毛驴身子一矮,差点把他甩下来。 苏客连忙抓住驴鬃,怒道: “别闹,外人面前给我点面子。” 毛驴打了个响鼻。 徐风年看得眼角直跳。 这毛驴,看起来都比主人靠谱。 老黄背起剑匣,笑呵呵道: “苏小哥,外头雨大,不如等天亮再走?” 苏客想了想,又从驴背上跳下来。 “也对。” 徐风年松了口气。 总算有点正常判断。 下一刻,苏客又蹲回火边。 “主要是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地瓜。” 徐风年拳头硬了。 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把这家伙按进火堆里。 老黄走到尸体旁,蹲下查看。 他从为首刺客身上翻出一块黑色令牌,令牌无字,只有一道细细刀痕。 徐风年看见后,脸色冷了几分。 “查不出来?” 老黄摇摇头。 “这伙人不是寻常死士,来路藏得很干净。” 徐风年冷笑。 “想杀我的人太多,查不出来也正常。” 苏客随口道: “你人缘挺差啊。” 徐风年瞥他一眼。 “你以为你以后人缘会好?” 苏客想了想,认真道: “喜欢我的人肯定很多。” 徐风年呵呵一声。 “为什么?” 苏客理所当然道: “因为我长得好看,剑术又高。” 徐风年扭头看向老黄。 “老黄,我现在能后悔吗?” 老黄笑道: “晚了。” 苏客听见这话,满意点头。 “还是老黄懂事。” 老黄笑容不变。 “苏小哥,老黄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苏客摆手。 “问。只要不借钱,什么都好说。” 老黄看向他腰间木剑。 “你方才那一剑,是何剑法?” 苏客低头看了看木剑,想了想。 “随便一剑。” 老黄沉默。 徐风年翻白眼。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苏客无奈道: “真是随便一剑。” 老黄眼神越发凝重。 因为他看得出来,苏客没说谎。 那确实不是某种固定剑招。 更像是他随手而为。 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老黄又问: “那苏小哥如今是何境界?” 徐风年也立刻竖起耳朵。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能一剑斩指玄,至少也是指玄巅峰。 甚至可能是天象? 可这么年轻的天象高手,江湖上从未听过。 苏客挠了挠头。 系统给的当前实力是指玄境。 但阿良模板的剑道层次又不能简单用雪中境界衡量。 于是他很认真地说道: “境界不重要。” 徐风年冷笑。 “高手都喜欢这么说。” 苏客看着他,认真道: “真的不重要。” “世上很多人境界很高,但剑递出去的时候,心太低。” “也有人境界不高,可一剑出去,能让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低头。” 老黄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破庙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照出他眼中一抹复杂神色。 徐风年没听太懂,只觉得这话挺能唬人。 但老黄听懂了一点。 剑修一生,修的不只是境界。 还有那口心气。 苏客看向老黄,忽然咧嘴一笑。 “老黄,你那剑匣里的剑不错。” 老黄一怔。 徐风年也一怔。 老黄背着剑匣多年,看起来破破烂烂,平时更像个普通老仆。 寻常人看见,只会觉得那是个装杂物的破匣子。 可苏客不但知道里面有剑,还说剑不错。 老黄笑呵呵道: “苏小哥好眼力。” 苏客摇头。 “剑不错,但还不够好。” 老黄眼神微动。 “哪里不够好?” 苏客指了指老黄心口。 “不是剑不够好,是你这里不够痛快。” 老黄沉默了。 徐风年看出气氛不对,也没插嘴。 苏客像是随口闲聊,继续说道: “你这人啊,心里藏了一座城。” “那座城很高。” “城头上还有个很能打的老头。” 老黄脸上的憨笑,彻底消失。 徐风年皱眉。 “什么意思?” 苏客没有回答徐风年。 他只是看着老黄。 “你想去再打一场。” “但你又觉得自己多半回不来。” 破庙内,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老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许久之后,他才重新笑起来。 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憨厚,多了几分苦涩。 “苏小哥,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苏客耸耸肩。 “我会看相嘛。” 徐风年有些烦躁。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老黄笑道: “没什么。” 苏客也笑道: “老人家的心事,小孩子别问。” 徐风年怒道: “谁是小孩子?” 苏客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 徐风年刚想反驳,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老黄瞬间转头。 苏客却比他更快。 他手中木剑未出鞘,只是随手朝门外一弹。 一道剑气掠出。 雨幕中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一个黑衣人从屋檐上摔落下来。 那人胸前中剑,尚未死绝,正挣扎着想要逃。 竟还有漏网之鱼! 徐风年脸色一沉。 方才那刺客竟一直躲在外头,想等机会传信。 老黄正要出手。 苏客已经懒洋洋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 那个黑衣人惊恐地看着他。 “别……别杀我……” 苏客蹲下身。 “你刚才听见了多少?” 黑衣人颤声道: “我什么都没听见……” 苏客叹气。 “说谎不好。”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枚毒针。 毒针直刺苏客眉心。 徐风年惊呼: “小心!” 苏客连眼睛都没眨。 毒针停在他眉前三寸。 像是撞上一堵无形剑墙。 然后寸寸碎裂。 苏客伸手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 “下辈子,别这么调皮。” 一缕剑气入体。 黑衣人瞳孔一散,倒地身亡。 徐风年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连震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客站起身,望向远处雨夜。 那里有山林,有黑暗,也有更深的杀机。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消息终究会传出去。 北凉世子身边,多了一个木剑年轻人。 而这个年轻人,一剑斩了指玄。 这江湖,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苏客转身回到火堆旁,拍了拍衣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老黄看着他,忽然说道: “苏小哥。” “嗯?” “你方才说,老黄剑匣里的剑不够好。” 苏客点头。 “是啊。” 老黄眼神认真。 “那依你看,怎样才算够好?” 苏客笑了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手划了一道线。 那只是一道很浅的痕迹。 可老黄看见那道痕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剑意。 那道随手划出的痕迹里,竟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剑意。 不锋利。 不霸道。 却极远。 远到仿佛能从脚下破庙,一直延伸到山外,延伸到江湖,延伸到东海,再延伸到天上。 苏客丢掉树枝,懒洋洋道: “老黄,你那一剑,名字挺好。” “六千里。” 老黄身躯一震。 徐风年茫然。 六千里? 什么六千里? 苏客继续道: “可惜,还是短了点。” 老黄死死盯着地上那道剑痕,声音沙哑。 “短了?” 苏客抬头看向破庙外的夜雨。 雨水如线,从天而落。 他咧嘴一笑,眼中似有剑光一闪即逝。 “真正的剑,不该只走六千里。” “它该一直往前。” “走到城头。” “走到海上。” “走到天门前。” “让那些站得高的人,全都低头。” 老黄呆呆站在原地。 这一刻,他像是被人一剑劈开了心中尘封多年的旧门。 门后,是一座城。 城上,有一人。 城下,有一剑。 徐风年看不懂老黄的神情,却莫名觉得心慌。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缺牙老仆。 苏客重新坐下,伸了个懒腰。 “别这么看我,我只是随口说说。” 老黄苦笑。 “苏小哥随口一句,老黄怕是要想很久。” 苏客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想,不急。” “反正你还不能死。” 老黄看着苏客。 “为何?” 苏客理所当然道: “因为我还没教你两招。” 老黄怔住。 随即哈哈大笑。 徐风年看着两人,心里那种怪异感觉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从这个自称阿良的年轻人走进破庙开始,有些原本注定要发生的事,似乎开始偏了。 偏向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 雨夜将尽。 破庙火光渐弱。 苏客靠着毛驴睡着了。 毛驴趴在门口,偶尔打个响鼻。 徐风年坐在火堆旁,怎么也睡不着。 老黄则一直盯着地上那道剑痕。 直到天色微亮,雨声渐停。 老黄终于缓缓闭上眼。 他身后剑匣之中,有一柄剑,轻轻颤了一下。 苏客脑海中,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宿主行为高度契合阿良模板。】 【指点剑道,影响关键人物命运。】 【融合度提升至15%。】 苏客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老黄啊……” “剑九之后……” “该有剑十。” 老黄猛然睁眼。 破庙外,天光破云。 这一天。 徐风年遇见了一个牵驴的怪人。 老黄见到了一道不属于这座江湖的剑意。 而雪中江湖,也从这一夜开始,多了一把木剑。 一把日后要碎天门的木剑。 第4章 苏客蹭饭吃 雨停之后,山林间起了一层淡淡白雾。 破庙门口,泥水混着血水,被晨光照出一种冷硬的暗红。 徐风年站在庙门前,看着满地尸体,眉头皱得很紧。 昨夜一场杀局,来得突然,结束得更突然。 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 一个牵着毛驴、腰悬木剑、满嘴胡话的年轻人,半夜闯进破庙,抢了他的地瓜,然后一剑斩了十几名刺客。 其中还有一名指玄高手。 这事若是说出去,恐怕江湖上没人信。 可偏偏就发生在眼前。 老黄蹲在地上,正在翻检刺客尸体。 他翻得很仔细。 令牌、毒药、弩箭、暗器、衣料、兵器,全都看了一遍。 可最后,老黄只是摇头。 “查不出来。” 徐风年冷笑一声。 “这些年想我死的人多了去了,查不出来也正常。” 老黄咧嘴笑道: “少爷,你这人缘,确实差了点。” 徐风年骂道: “滚蛋。”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破庙里。 苏客还在睡。 睡得很香。 他整个人靠在那头毛驴身上,破草帽盖在脸上,腰间木剑斜斜压着衣摆。 毛驴趴在地上,一脸嫌弃,却也没把他踹开。 徐风年看着这一人一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老黄,你说他到底什么来头?”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一枚淬毒弩箭丢到一边,又看了一眼庙内熟睡的苏客。 “看不透。” 徐风年愣了一下。 老黄这些年一直装傻充愣,可徐风年知道,这缺牙老仆眼光不低。 连老黄都说看不透,那就真是看不透了。 徐风年压低声音。 “比你还厉害?” 老黄笑了笑。 “少爷,这话不好说。” 徐风年皱眉。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老黄想了想,认真说道: “若只是看境界,昨夜他表现出来的本事,未必高到哪里去。” 徐风年眼角一抽。 “一剑斩指玄,还不高?” 老黄摇头。 “杀一个指玄,许多人都能做到。” “可像他那样杀,老黄没见过几个。” 徐风年沉默下来。 昨夜那一剑,他也看见了。 轻描淡写。 没有半点烟火气。 就像随手拍死一只蚊子。 老黄继续说道: “他的剑,很怪。” “怪在哪里?” “太高。” 徐风年听不懂。 “剑还有高低?” 老黄咧嘴一笑。 “有。” 徐风年没好气道: “那你说清楚点。” 老黄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 “说不清。” 徐风年翻了个白眼。 “你这不是废话?” 老黄笑道: “少爷,有些东西,真说不清。就像有人请你吃一顿好肉,你只知道香,却说不出香在哪里。” 徐风年看了一眼苏客,忽然道: “那你觉得,他能不能留下?” 老黄眼神微动。 “少爷想让他跟咱们回北凉?” 徐风年理所当然道: “这么粗的大腿,不抱白不抱。” 老黄笑得露出缺牙。 “少爷倒是坦诚。” 徐风年冷哼。 “我又不傻。” 他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但心里清楚得很。 如今他三年游历将尽,回北凉这条路,越往后越凶险。 昨夜已经有人按捺不住。 后面会不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谁也说不好。 老黄很强。 但老黄再强,也只有一个人。 若是能把苏客也拉上船,至少接下来这一路,他的命能更稳。 更重要的是…… 徐风年看了一眼老黄。 从昨夜苏客说出“六千里”之后,老黄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 徐风年不知道那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苏客看穿了老黄心底很深的一件事。 这让徐风年本能地不安。 他想把这个人留下。 不只是为自己。 也是为老黄。 就在这时,庙内忽然传来苏客懒洋洋的声音。 “背后议论别人,不太厚道啊。” 徐风年和老黄同时转头。 只见苏客掀开草帽,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身。 他头发有些乱,眼神还有些迷糊,完全不像昨夜那个一剑斩杀众人的木剑客。 徐风年走进庙里,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良兄醒了?” 苏客警惕地看着他。 “你笑得这么假,是不是想坑我?” 徐风年脸上笑容一僵。 老黄在旁边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徐风年瞪了老黄一眼,然后继续对苏客说道: “良兄说笑了,昨夜若非良兄出手,我和老黄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苏客摆摆手。 “小事。” 徐风年立刻顺杆往上爬。 “对良兄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却是救命大恩。” 苏客点点头。 “既然是救命大恩,你打算怎么报?” 徐风年愣住。 他本来准备铺垫几句,再顺势邀请苏客同行。 没想到苏客这么直接。 徐风年试探道: “良兄想要什么?” 苏客摸了摸肚子。 “先来点吃的。” 徐风年:“……” 老黄笑呵呵地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递给苏客。 苏客接过,看了一眼。 硬邦邦的。 不像吃的,倒像兵器。 他皱眉道: “就这?” 徐风年摊手。 “荒山野岭,条件有限。” 苏客叹气。 “你这个世子当得不太体面。” 徐风年脸色微变。 他没告诉苏客自己的身份。 昨夜刺客倒是喊过“北凉世子”。 但正常江湖人听见这几个字,不说震惊跪拜,至少也该多看几眼。 可苏客从头到尾都很淡定。 就像北凉世子跟路边卖炊饼的没什么区别。 徐风年眯眼道: “你知道我是谁?” 苏客一边啃干粮,一边含糊道: “昨晚他们不是喊了吗?” “那你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 苏客看了他一眼。 “北凉世子又不能当饭吃。” 徐风年一时无言。 这话糙是糙了点,但好像也有点道理。 苏客咬了一口干粮,硌得牙疼,顿时嫌弃道: “你家真有好酒好肉?” 徐风年眼睛一亮。 来了。 机会来了。 他立刻拍着胸口道: “当然有!” “北凉王府,别的不说,酒肉管够。” 苏客问道: “肉好不好?” “好。” “酒烈不烈?” “烈。” “床软不软?” “软。” 苏客想了想,又问: “美人多不多?” 徐风年嘴角一抽。 “你就不能正经点?” 苏客认真道: “我很正经。” “行走江湖,酒肉美人皆不可辜负。” 老黄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徐风年为了留住这条大腿,咬牙道: “多。” 苏客眼睛一亮。 “有多多?” 徐风年昧着良心说道: “很多。” 苏客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那还等什么?” 徐风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答应了?” 苏客翻身就要去牵驴。 “江湖儿女,最讲义气。” 徐风年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道: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讲义气,是馋我家酒肉?” 苏客回头,一脸震惊。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徐风年呵呵冷笑。 苏客义正言辞道: “我阿良行走江湖,靠的从来不是酒肉。” 徐风年问道: “那靠什么?”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脸。” 徐风年:“……” 老黄笑道: “苏小哥这脸皮,确实能挡不少刀。” 苏客满意点头。 “老黄,你很有眼光。”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破庙。 徐风年看着地上的刺客尸体,眼神冷了几分。 “这些尸体怎么办?” 苏客随口道: “埋了?” 徐风年摇头。 “来杀我的人,没资格让我费这个劲。” 老黄笑呵呵道: “山里野兽不少,倒也不用管。” 苏客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没再多说。 他不是圣人。 对想杀自己和身边人的人,他也没什么慈悲心。 只是临走前,苏客忽然停步。 他转身看向那道昨夜随手划下的剑痕。 老黄也看向那道剑痕。 一夜过去,那道痕迹依旧留在泥地上。 浅浅一道。 却像是刻进了老黄心里。 苏客注意到老黄的眼神,笑道: “还看呢?” 老黄收回目光,咧嘴笑道: “看不够。” 苏客道: “看不够也别看了,剑不是盯出来的。” 老黄点点头。 “受教。” 徐风年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 他烦躁道: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打哑谜?” 苏客看向他,语重心长道: “小年啊,有些东西,你现在还不懂。” 徐风年瞬间炸毛。 “谁是小年?” 苏客牵着毛驴往外走。 “你啊。” “我叫徐风年!” “知道了,小年。” “姓苏的!” “叫阿良。” “滚!” 清晨山道上,三人一驴渐渐远去。 苏客牵着毛驴走在最前面。 徐风年跟在后面,脸色黑得像锅底。 老黄背着剑匣,笑呵呵走在最后。 远处山林中,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 更远处,一道浑身是血的黑影,正踉跄着在密林中奔逃。 他是昨夜唯一的漏网之鱼。 确切地说,不是刺客中的一员。 而是藏在更远处负责接应和传信的人。 他亲眼看见了那座破庙中的一剑。 那一剑,像一条细线,横过雨夜,斩尽所有刺客。 他不敢回头。 甚至不敢停。 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徐风年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牵驴。 戴草帽。 用木剑的怪物。 第5章 一头驴,比世子还嚣张 雨后的山道泥泞难行。 徐风年走得很烦。 更烦的是,苏客那头驴走得比他还烦。 那头灰毛驴慢悠悠地晃在前面,四只蹄子踩在泥地里,偏偏走出了一种六亲不认的架势。 有时候走两步停一下。 有时候停下来啃路边草叶。 有时候干脆横在路中间,打死不动。 徐风年终于忍不住了。 “姓苏的,你这驴是不是有病?” 苏客走在旁边,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 “叫阿良。” 徐风年咬牙。 “行,阿良,你这驴是不是有病?” 苏客看了一眼毛驴。 毛驴也看了一眼苏客。 一人一驴对视片刻。 苏客认真道: “它没病。” 徐风年松了口气。 苏客补了一句: “它就是单纯脾气差。” 徐风年差点一脚踹过去。 老黄背着剑匣跟在后面,笑得嘴都合不拢。 自从苏客加入后,这一路明显热闹多了。 当然,徐风年的脸色也明显更差了。 苏客忽然转头看向徐风年。 “小年啊。” 徐风年额角青筋一跳。 “再叫我小年,我跟你翻脸。” 苏客点头。 “好的,小年。” 徐风年拔刀的心都有了。 苏客却像没看见他的怒火,继续问道: “你堂堂北凉世子,怎么混得这么惨?” 徐风年冷笑。 “你以为我想?” 苏客打量他一眼。 衣衫破旧,头发随意束着,脸上还有风尘和疲惫。 若不说身份,确实很难把他和北凉王府世子联系起来。 苏客啧啧道: “你这模样,要是去北凉王府门口认亲,门房怕是都得把你轰出去。” 徐风年面无表情道: “多谢提醒,我回去第一件事就先把门房换了。” 老黄笑呵呵道: “少爷,王府门房可没得罪你。” 徐风年瞪眼。 “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老黄道: “自然跟少爷一伙。” 苏客点头。 “老黄是跟你一伙的,但他的良心跟我一伙。”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人气死。 走了一段路,徐风年忽然盯上了那头毛驴。 他这几年风餐露宿,腿脚走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平日里没条件也就算了。 现在明明有一头驴,凭什么不能骑? 徐风年走到毛驴旁,伸手摸了摸驴背。 毛驴停下,斜眼看他。 那眼神,很不善。 徐风年冷笑。 “一头畜生,还敢瞪本世子?” 苏客在旁边好心提醒: “我劝你别招它。” 徐风年不屑道: “我徐风年还怕一头驴?” 说完,他双手按住驴背,翻身就要骑上去。 下一刻。 那头毛驴后蹄猛地一抬。 砰! 徐风年整个人飞了出去,精准无比地摔进路边泥坑。 泥水四溅。 老黄张了张嘴。 苏客倒吸一口凉气。 “好腿法!” 毛驴晃了晃尾巴,一脸得意。 徐风年躺在泥坑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水。 “苏!阿!良!” 苏客蹲在路边,安慰道: “别生气,它一般不踹人。” 徐风年怒吼: “那它踹的是什么?” 苏客认真道: “世子。” 老黄终于没憋住,扶着剑匣哈哈大笑。 徐风年从泥坑里爬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我要杀了这头驴!” 毛驴立刻躲到苏客身后。 苏客伸手护住它。 “你冷静点,它还是个孩子。” 徐风年指着毛驴,声音都变了。 “孩子?它比我大爷都嚣张!” 苏客拍了拍毛驴脑袋,欣慰道: “听见没?夸你呢。” 毛驴打了个响鼻。 徐风年觉得自己不该回北凉。 他应该先去找个郎中看看心。 再这么走下去,他迟早被这一人一驴活活气死。 老黄走上前,递给徐风年一块布。 “少爷,擦擦。” 徐风年接过布,狠狠擦了把脸。 “老黄,你说实话,这头驴是不是成精了?” 老黄看了毛驴一眼。 “确实比一般驴聪明。” 苏客纠正道: “不是聪明,是有剑心。” 徐风年一脸震惊。 “你连驴都能吹出剑心?” 苏客理所当然道: “万物皆可有剑心。” 徐风年指着毛驴。 “它有个屁剑心!” 毛驴忽然抬头看他。 徐风年立刻后退半步。 苏客笑眯眯道: “你怕了。” 徐风年冷声道: “我这是不跟畜生一般见识。” 毛驴又打了个响鼻。 徐风年不说话了。 一行人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三人在一处山坡下歇脚。 老黄生火,徐风年晾衣服,苏客则靠在树下喝水。 准确来说,是翻遍包袱发现没酒,只能喝水。 苏客很忧伤。 “没有酒的江湖,是没有灵魂的。” 徐风年坐在石头上,一边拧衣服上的泥水,一边冷笑。 “有你这头驴的江湖,倒是挺有味。” 苏客看了他一眼。 “怎么,还记仇?” 徐风年呵呵道: “换你被踹进泥坑试试?” 苏客认真道: “它踹过我。” 徐风年一愣。 苏客叹气。 “刚认识的时候,踹得比你还狠。” 徐风年忽然心里平衡了一点。 “那你怎么不宰了它?” 苏客摸了摸毛驴的脑袋。 毛驴这次倒没有躲。 他笑道: “行走江湖嘛,总得有个伴。” 徐风年一怔。 老黄也抬头看了苏客一眼。 苏客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不知为何,徐风年忽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别的味道。 一个人,一头驴,一把木剑。 听起来潇洒。 可若真是一个人在江湖上走久了,或许也会寂寞。 徐风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以前从哪来?” 苏客抬头看向远处。 从哪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从二十一世纪出租屋来。 更不能说他知道这个世界许多人的命运。 于是他笑了笑。 “从很远的地方来。” 徐风年问: “多远?” 苏客指了指天。 “比天还远。” 徐风年翻白眼。 “又开始胡说八道。” 苏客笑道: “我以前待过一个地方,那里剑气很高。” 老黄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苏客继续说道: “高到什么程度呢?” “有些读书人,看着文文弱弱,喝了两口酒,骂两句天,就敢提剑去砍比天还高的东西。” 徐风年嗤笑。 “读书人提剑砍天?你说书呢?” 苏客摇头。 “我说真的。” 徐风年明显不信。 老黄却没有笑。 他静静看着苏客。 因为苏客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吹牛。 更像是在回忆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 这让老黄心里越发惊疑。 苏客身上的剑意,不像雪中江湖任何一脉。 他口中那个“很远的地方”,难道真不是寻常地方? 徐风年没注意老黄的神情,只是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苏客想了想。 “可能是觉得这座江湖,有些遗憾。” 徐风年一愣。 “什么遗憾?” 苏客看向他,又看向老黄。 他笑了笑。 “暂时不能说。” 徐风年皱眉。 “故弄玄虚。” 苏客懒洋洋靠回树上。 “江湖高手,不都这样?” 徐风年不屑道: “你算哪门子高手?” 苏客拍了拍木剑。 “天下第一。” 徐风年:“……” 老黄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几人闲聊时,山道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这次不是刺客那种压抑的急促马蹄。 而是杂乱、放肆、嚣张的马蹄声。 很快,十几名骑马壮汉从山道尽头冲了出来。 他们衣着杂乱,腰挎长刀,脸上带着凶悍之气。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 他看见苏客三人后,眼睛一亮。 “哟,运气不错。” “这荒山野岭,还能碰见三只肥羊。” 徐风年脸色古怪。 肥羊? 这伙人眼神不太好啊。 老黄低头拨火,像是没看见。 苏客则坐在树下,一脸遗憾。 “怎么又来人?” 徐风年笑道: “江湖嘛,不就这样?” 为首马匪骑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三人。 “把银子交出来。” 说完,他目光落在苏客身旁那头毛驴上。 “还有这头驴,也留下。” 原本懒洋洋的苏客,慢慢抬起了头。 徐风年一看他这表情,顿时乐了。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马匪头子见苏客不说话,冷笑道: “怎么,舍不得?” 他提起刀,指向毛驴。 “老子看上你的驴,是你的福气。” 苏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但眼神却明显认真了几分。 “抢钱,可以商量。” “抢驴,不行。” 马匪头子愣了愣。 随即哈哈大笑。 身后马匪也跟着哄笑起来。 “听见没?这小子护驴呢!” “怕不是把这驴当亲爹了!” “老大,要不连人带驴一起抢回去?” 苏客听着这些话,忽然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毛驴脑袋。 “兄弟,他们骂你。” 毛驴抬起头,盯着那群马匪。 为首马匪不耐烦了。 “少废话!” “老子现在就宰了这畜生!” 他纵马冲来,一刀劈向毛驴。 徐风年眼皮都没眨。 老黄也笑呵呵地看着。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苏客动了。 他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腰间木剑,连鞘轻轻一敲。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敲碗。 咚。 一声闷响。 马匪头子连人带马横飞出去。 砰! 他撞断路边一棵老树,又在地上滚出数丈远,最后倒在泥水里,口吐白沫,再没了动静。 全场寂静。 那些原本哄笑的马匪,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苏客放下木剑,转头看向他们。 “还有谁想要我的驴?” 马匪们脸色惨白。 有人手一抖,刀掉在地上。 徐风年坐在石头上,笑眯眯道: “你们不是挺能笑吗?继续啊。” 扑通。 一个马匪直接跪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名马匪眨眼间跪了一地。 “好汉饶命!” “大侠饶命!”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再也不敢了!” 苏客摸了摸下巴。 “饶命啊……” 马匪们连连磕头。 苏客想了想,说道: “也不是不行。” 马匪们眼睛一亮。 “多谢大侠!” 苏客抬手一指。 “唱首小曲。” 马匪们愣住。 “啊?” 苏客道: “唱得好,饶你们一命。” 徐风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老黄也笑得直咳嗽。 马匪们面面相觑。 苏客握住木剑。 马匪们立刻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山道上,雨后雾气未散。 十几个五大三粗的马匪跪在泥地里,哭丧着脸唱着不成调的小曲。 徐风年笑得前仰后合。 老黄也乐得不行。 就连那头毛驴,都似乎昂起了脑袋。 苏客满意地点点头。 【检测到宿主行为契合阿良模板。】 【融合度提升至13%。】 苏客嘴角翘起。 不错。 这江湖,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6章 抢我驴?你们胆子挺肥 山道上,小曲唱得凄凄惨惨。 十几个马匪跪成一排,嗓子都快唱哑了。 他们本来是打家劫舍的凶人,可现在一个个脸色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比被抢的人还委屈。 苏客坐在石头上,翘着二郎腿,听得很认真。 徐风年坐在一旁,肩膀一直在抖。 他不是害怕。 是憋笑憋得太辛苦。 老黄则蹲在火堆旁,一边烤干粮,一边笑呵呵地看热闹。 那头毛驴站在苏客身后,半眯着眼,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 马匪们唱完一遍后,战战兢兢地看着苏客。 “大侠,您看……成吗?” 苏客皱眉。 “跑调了。” 马匪头子已经昏死过去,剩下的人里,一个瘦高马匪连忙磕头。 “大侠,我们都是粗人,平时只会喊打喊杀,不会唱曲啊!” 苏客叹气。 “不会唱曲,还敢闯江湖?” 马匪们都快哭了。 这是什么道理? 徐风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阿良,你这规矩,江湖上应该没几个人守得住。” 苏客认真道: “所以江湖风气才不好。” 老黄点头附和: “苏小哥说得有理。” 徐风年瞪眼道: “老黄,你怎么什么都说有理?” 老黄笑道: “少爷,主要是老黄觉得,眼下这场面确实挺有理。” 徐风年看着跪在泥地里瑟瑟发抖的马匪,又看了看一脸认真听曲的苏客,忽然觉得,这雪中江湖可能真要被这家伙带歪。 苏客又让马匪唱了一遍。 这次比上次稍微齐了一点。 他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 马匪们如蒙大赦。 “多谢大侠!” 苏客摆摆手。 “先别急着谢。” 马匪们身体一僵。 苏客指了指他们腰间的钱袋和马背上的包袱。 “把银子留下。” 马匪们懵了。 “大侠,我们……我们是来抢劫的啊。” 苏客理直气壮道: “所以我抢你们,有问题吗?” 马匪们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徐风年笑道: “没问题,特别合理。” 老黄也笑呵呵道: “江湖规矩,强者为尊。” 苏客看向老黄,赞许道: “老黄,你悟性不错。” 老黄拱手道: “多谢苏小哥夸奖。” 马匪们哭丧着脸,把身上的银子全都交了出来。 不多。 碎银加铜钱,总共也就几十两。 苏客数了数,嫌弃道: “就这点?” 瘦高马匪委屈道: “大侠,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苏客愣了愣。 “你们打劫还有生意淡季?” 马匪哭道: “官道上最近查得严,富商都不走这条路了,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 徐风年听得嘴角直抽。 这世道,连马匪都开始诉苦了。 苏客把银子收起来,分了一半给徐风年。 徐风年挑眉。 “给我?” 苏客道: “你家不是有好酒好肉吗?先预支点路费。” 徐风年收下银子,笑道: “你倒不客气。” 苏客道: “客气伤感情。” 徐风年忽然觉得这家伙虽然嘴欠,但做事还挺有意思。 抢来的钱还知道分一半。 虽然理由很不要脸。 苏客又拿出几两碎银丢给那些马匪。 马匪们愣住。 “大侠,这是……” 苏客道: “路费。” 瘦高马匪呆呆道: “您抢了我们,又给我们路费?” 苏客瞥了他一眼。 “怎么,不要?” 马匪立刻把银子死死抱住。 “要要要!” 苏客道: “以后别干这个了。” 马匪们面面相觑。 苏客伸了个懒腰,随口道: “打劫没前途,唱曲也不行,找个正经营生吧。” 瘦高马匪苦笑道: “大侠,我们这些人,能干什么正经营生?” 苏客认真想了想。 “养驴?” 毛驴立刻抬头。 马匪们脸色大变,连忙摇头。 “不敢不敢!” 苏客哈哈大笑。 “瞧把你们吓得。”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昏死的马匪头子身前,用脚尖踢了踢。 对方哼了一声,缓缓醒来。 他刚睁眼,就看见苏客蹲在面前,吓得差点又昏过去。 “大侠饶命!” 苏客笑道: “刚才不是挺横吗?还要宰我的驴?” 马匪头子痛哭流涕。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苏客拍了拍他的脸。 “你确实该死。” 马匪头子浑身一颤。 徐风年也看向苏客。 他以为苏客要杀人。 但苏客只是说道: “不过我今天心情不错。”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马匪头子颤声问: “大侠想怎么罚?” 苏客指向毛驴。 “给它道歉。” 马匪头子呆住。 “给……给驴道歉?” 苏客笑容一敛。 “怎么,不愿意?” 马匪头子立刻爬到毛驴面前,砰砰磕头。 “驴爷爷饶命!” “是小的嘴贱!” “小的再也不敢打您主意了!” 毛驴昂首挺胸,像个凯旋将军。 徐风年终于忍不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驴爷爷,哈哈哈哈……” 老黄也笑道: “少爷,别说,这驴看着还真有点威风。” 徐风年一边笑一边道: “它比某些世子还威风。” 苏客认真道: “这话有道理。” 徐风年笑声一停。 “你什么意思?” 苏客看向毛驴。 “我家大爷刚才一动不动,就让人跪地求饶。” “你呢?刚才被它一脚踹泥坑里了。” 徐风年脸黑了。 “这事能不能别提?” 苏客道: “不能。”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他忍。 等回了北凉,他一定要找机会把这头驴关进马厩。 不。 要单独关。 给它找最凶的马作邻居。 让它知道什么叫北凉规矩。 毛驴似乎察觉到徐风年的恶意,转头瞥了他一眼。 徐风年立刻装作看风景。 苏客处理完马匪,便挥手让他们滚。 马匪们连滚带爬离开,连昏迷的同伴都不敢落下,抬着马匪头子跑得比来时还快。 山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徐风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问道: “你就这么放了?” 苏客道: “不然呢?” 徐风年道: “他们可不是好人。” 苏客点头。 “我知道。” 徐风年皱眉。 “那你还放?” 苏客拍了拍木剑,语气平静。 “坏人也分很多种。” “有些人该死。” “有些人挨顿打,也许还能回头。” 徐风年看着他,眼神微微变化。 这家伙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满嘴胡话,可某些时候,似乎又比谁都清醒。 老黄也看了苏客一眼,眼神中多了些许笑意。 苏客转头看向他们。 “怎么,被我迷住了?” 徐风年表情一僵。 “你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苏客认真道: “气氛太正经,不适合我。” 老黄笑道: “苏小哥倒是洒脱。” 苏客道: “老黄,你也别总夸我,我会骄傲。” 徐风年冷笑。 “你现在还不够骄傲?” 苏客想了想。 “还能更骄傲一点。” 说完,他走到毛驴身边,准备翻身上驴。 毛驴忽然往旁边一挪。 苏客上了个空,差点摔倒。 徐风年立刻大笑。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苏客站稳后,低头看着毛驴。 毛驴看着他,眼神平静。 一人一驴对视片刻。 苏客叹气。 “它可能觉得,我还不够骄傲。” 徐风年笑得直不起腰。 老黄也乐了。 休息片刻后,三人继续上路。 山道越来越宽,离北凉也越来越近。 途中,徐风年终于忍不住问道: “阿良,你方才那一下,用的是剑意?” 苏客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哪一下?” 徐风年道: “你敲飞马匪那一下。” 苏客想了想。 “算不上。” 老黄眼神一动。 “那算什么?” 苏客随口道: “最多算拿筷子敲了下碗。” 徐风年脚步一顿。 老黄也停了一瞬。 拿筷子敲碗? 那一下连人带马撞断大树。 若那只是筷子敲碗,那真正拔剑算什么? 徐风年看着苏客背影,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他好像捡到了一尊不得了的大神。 不。 不是捡到。 是用地瓜换来的。 一想到这里,徐风年忽然有点心疼。 早知道一个地瓜能换这么粗的大腿,他当时就该多烤几个。 这时,老黄忽然问道: “苏小哥。” “嗯?” “若你全力出剑,会是什么样?” 苏客停下脚步。 山风吹过,草帽边缘微微晃动。 他想了想,笑道: “没见过。” 徐风年一愣。 “什么叫没见过?” 苏客转身,咧嘴一笑。 “因为见过的人,一般没机会告诉别人。” 徐风年心头一震。 老黄眼神也变得凝重。 可下一刻,苏客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当然,我这么善良,平时不怎么全力出剑。” 徐风年嘴角抽了抽。 “善良的良?” 苏客点头。 “懂我。” 徐风年懒得理他。 但老黄却看着苏客腰间那把木剑,心中久久难平。 他忽然有些期待。 若有一日,这个年轻人真正全力出剑。 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是剑开山河? 还是剑压江湖? 亦或是…… 剑问天门? 老黄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那一天不会太远。 而到那时,这座江湖,恐怕会被这一把木剑,搅得天翻地覆。 山道尽头,云开雾散。 北凉方向,遥遥在望。 苏客牵着毛驴走在最前面,忽然伸手压了压草帽。 “小年啊。” 徐风年已经懒得纠正了。 “又干嘛?” 苏客回头,笑容灿烂。 “你家酒肉要是不够好,我可是会翻脸的。” 徐风年冷笑。 “放心,够你吃。” 苏客满意点头。 “那就好。” 他转头看向前方。 破草帽下,眼神却微微深了一分。 北凉。 徐骁。 听潮亭。 南宫仆射。 还有那座江湖里一个又一个意难平。 苏客嘴角缓缓扬起。 既然来了。 那就从北凉开始。 把这座江湖,改一改。 第7章 老黄,你的剑太寂寞了 暮色压山。 三人一驴走了一整日,终于在一处背风山坳停下。 北凉方向越来越近,山风也越来越硬。 白日里还算温和,到了夜里,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徐风年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捶着发酸的小腿,嘴里骂骂咧咧。 “这破路,真不是人走的。” 苏客牵着毛驴从他身边经过,幽幽道: “你可以骑驴。” 徐风年脸色一黑。 毛驴也恰好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但徐风年总觉得里面藏着嘲讽。 他冷笑道: “本世子不跟畜生一般见识。” 毛驴打了个响鼻。 苏客拍了拍驴脑袋。 “听见没?他骂你。” 徐风年怒道: “姓苏的,你别挑拨离间!” 苏客纠正道: “叫阿良。”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闭嘴。 跟这家伙斗嘴,最后气死的肯定是自己。 老黄在一旁生火,笑得缺牙都快露出来了。 这一路上,少爷嘴上没占过半点便宜。 偏偏还乐此不疲。 不多时,火堆升起。 老黄从包袱里翻出几块干粮,又从附近溪边打了水,架在火上烤热。 苏客看着那硬邦邦的干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吃这个?” 徐风年冷笑。 “怎么,天下第一剑客还挑食?” 苏客叹气道: “剑客可以不挑对手,但不能不挑吃食。” 徐风年抓起一块干粮丢给他。 “爱吃不吃。” 苏客接过,咬了一口。 咔。 他沉默了。 徐风年问道: “怎么不说话?” 苏客看着手中干粮,认真道: “我在想,这东西若是磨尖了,是不是能当暗器。” 老黄笑呵呵道: “苏小哥若用它出手,想必也能杀人。” 苏客摇头。 “杀人太浪费。” “用来砸核桃不错。” 徐风年翻了个白眼。 三人围火而坐。 夜色渐深。 毛驴趴在不远处,半眯着眼,像是已经睡着。 徐风年白天赶路累得够呛,吃了几口干粮后,便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他呼吸渐渐平稳。 老黄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星噼啪炸开。 苏客没有睡。 他斜靠在树枝上,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只破旧酒葫芦。 晃了晃。 空的。 苏客表情顿时更忧伤了。 “没有酒的人生,像没有剑鞘的剑。” 老黄笑道: “苏小哥这话,听着倒是雅。” 苏客低头看他。 “老黄,你竟然还没睡?” 老黄拨了拨火。 “老头子觉少。” 苏客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没有半点声响。 他坐到火堆旁,看了一眼熟睡的徐风年,又看向老黄身后的剑匣。 白日里看着还好。 此刻夜深人静,那只剑匣便显得格外沉。 不只是重量沉。 还有里面藏着的故事沉。 老黄注意到苏客的目光,笑了笑。 “苏小哥又在看老黄的剑匣?” 苏客点头。 “它比你诚实。” 老黄一愣。 随即笑道: “剑匣还能诚实?” 苏客伸手烤火,语气随意。 “当然。” “人会骗人,剑不会。” 老黄沉默了一下。 火光映在他那张干瘦沧桑的脸上,也映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 他还是那副老仆模样。 缺牙,佝偻,衣衫旧得发白。 可苏客知道,这个老头不是寻常老仆。 他叫黄阵图。 曾经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只是后来,他把锋芒收进了剑匣,把遗憾藏进了心里。 苏客忽然问道: “老黄,你背着它,不累吗?” 老黄伸手摸了摸剑匣。 “背久了,也就习惯了。” 苏客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累。” 老黄动作一顿。 风从山坳外吹进来,火光晃了晃。 苏客看着那只剑匣,慢悠悠道: “剑匣不累。” “你的心累。” 老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没有接话。 苏客也不急。 他捡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堆。 火星飞起,像极了一粒粒碎开的剑光。 片刻后,老黄轻声道: “苏小哥年纪轻轻,看人倒是准。” 苏客笑道: “我都说了,我会看相。” 老黄摇头失笑。 “这可不是看相能看出来的。” 苏客转过头,认真看着老黄。 “那就是看剑。” 老黄眼神微动。 苏客伸手指了指那只剑匣。 “你的剑,很寂寞。” 老黄彻底沉默下来。 这一句话,像是轻轻落在火堆旁。 声音不重。 却压得夜色都静了几分。 “寂寞?” 老黄低声重复了一遍。 苏客点头。 “有些剑在匣子里,是养剑。” “有些剑在匣子里,是藏剑。” “可你的剑在匣子里,是等一个人。” “等一个地方。” “等一场打完还没打痛快的架。” 老黄看着火堆,没有说话。 苏客继续道: “所以我说,它很寂寞。” “你也很寂寞。” 老黄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多少轻松。 “苏小哥说得老黄都快不好意思了。” 苏客道: “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别笑得这么难看。” 老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着火堆,过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当年,老黄确实有一场架,没打痛快。” 苏客没插话。 他知道老黄会说。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若遇到一个真正懂的人,哪怕只说几句,也像是泄洪。 老黄抬头望向东方。 虽然此刻天色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山林,穿过了江湖,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座城很高。” “高得像是把江湖压在脚下。” “那个人也很高。” “高得让许多江湖人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苏客道: “武帝城。” 老黄点头。 “嗯,武帝城。” 火堆旁,熟睡的徐风年似乎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醒。 老黄声音放轻了些。 “老黄当年去过一次。” “带着剑匣去的。” “也把一柄剑,留在了那里。” 苏客看着他。 “所以你想再去一次。” 老黄笑了笑。 “总不能让自己的剑,一直挂在别人城头。” 苏客道: “只是为了拿剑?” 老黄沉默片刻,摇头。 “不全是。” 他伸手摸着剑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位相伴多年的老友。 “也想再看看自己这些年,到底有没有长进。” “更想知道,那座城头上的人,是不是还那么高。” 苏客道: “若他还是那么高呢?” 老黄咧嘴一笑。 “那就再输一次。” 苏客看着他,语气忽然冷了些。 “再死一次?” 老黄的笑容停住。 火光映着两人。 一老一少。 一个满身江湖风霜,一个腰悬普通木剑。 风过山坳。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说道: “江湖人,总有些事要做。” 苏客点头。 “这话没错。” “但不是每件事,都要用命去做。” 老黄笑了笑。 “有些事不用命,就做不成。” 苏客看着他,忽然骂了一句。 “放屁。” 老黄愣住。 苏客把手里的木棍丢进火里,火星骤然一炸。 “打架就打架。” “输赢就输赢。” “动不动就想着死,算哪门子剑客?” 老黄张了张嘴。 似乎想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神色懒散,话却锋利。 “剑客可以输。” “可以跌倒。” “可以被人一拳打下城头。” “但不能还没递剑,就先想着自己会死。” 老黄眼神一震。 苏客看向那只剑匣。 “你这匣子里的剑,不是让你背去送死的。” “是让你背去出剑的。” “懂吗?” 老黄怔怔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和白日里那个抢地瓜、逗世子、护毛驴的无赖完全不同。 他身上没有半点宗师气度。 可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偏偏比那些高坐云端的大宗师还像一个真正的剑客。 老黄低头笑了。 这次笑得很真。 “苏小哥,老黄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年轻人训。” 苏客道: “那你赚了。” 老黄问: “怎么说?” 苏客理直气壮道: “我这种天下第一剑客,平时不轻易训人。” 老黄哈哈大笑。 笑声惊动了毛驴。 毛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 徐风年也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道: “你们大半夜不睡,聊什么呢?” 苏客立刻道: “聊你小时候尿床。” 徐风年瞬间清醒。 “放屁!” 老黄笑得更厉害。 徐风年看着两人,狐疑道: “老黄,你们是不是瞒着我说什么?” 老黄摇头。 “没有。” 苏客点头。 “有。” 老黄:“……” 徐风年脸色一黑。 “到底有还是没有?” 苏客说道: “有也不能告诉你。” 徐风年咬牙。 “为什么?” 苏客认真道: “因为你听不懂。” 徐风年刚要发火,苏客忽然抬手一挥。 一道无形气机轻轻拂过。 徐风年眼皮一沉,竟重新睡了过去。 老黄眼神一凝。 “这是?” 苏客摆摆手。 “小手段,让他睡会儿。” 老黄看着熟睡的徐风年,沉默片刻。 “少爷心思重。” 苏客道: “我知道。” “所以有些事,暂时别让他知道。” 老黄望着徐风年,眼神柔和许多。 “苏小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东方。 那是武帝城的方向。 “老黄。” “嗯?” “你可以去武帝城。” 老黄眼神微颤。 苏客继续道: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老黄问: “什么事?” 苏客一字一句道: “活着回来。” 老黄怔住。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这些年,很多人知道他想去武帝城。 也有很多人知道他可能回不来。 但真正这样直截了当让他活着回来的人,很少。 因为江湖人讲壮烈。 讲生死。 讲名声。 好像一个剑客若死在天下第二手里,就是一件足够豪迈的事。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偏偏不讲这些。 他只说,活着回来。 老黄笑了笑。 “老黄尽力。” 苏客皱眉。 “不是尽力,是必须。” 老黄没有立刻答应。 苏客也没有逼他。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剑匣。 “你那剑九,还差点意思。” 老黄眼神顿时亮了。 “苏小哥看得出剑九?” 苏客懒洋洋道: “我不但看得出,还能教你一点。” 老黄呼吸微微一滞。 他站起身,郑重拱手。 “请苏小哥赐教。” 苏客看着他这副认真模样,反倒有些不习惯。 “别这么严肃。” “我这个人一严肃,就容易想喝酒。” 老黄笑道: “等回了北凉,老黄请苏小哥喝酒。” 苏客眼睛一亮。 “这可是你说的。” 老黄点头。 “老黄说话算话。” 苏客这才满意。 他站起身,捡起一根树枝,走到火堆旁的空地上。 夜风吹过。 火光轻摇。 老黄站在一旁,神情罕见地肃穆。 苏客抬起树枝,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 很随意。 就像孩童乱画。 可那一道痕迹出现的瞬间,老黄眼神骤然收缩。 又是剑意。 但这一次,比破庙雨夜那一划更清晰。 更远。 更高。 地上的剑痕不长。 不过三尺。 可在老黄眼中,那道剑痕却仿佛绵延出了千里、万里。 一路从脚下山坳,通往东海之滨,通往武帝城头,甚至通往更高处的天穹。 苏客丢掉树枝,回头看向老黄。 “老黄。” “你的剑太寂寞了。” “让它走远点。” 老黄望着那道剑痕,久久不语。 他背后的剑匣里,几柄剑轻轻震颤起来。 像是沉寂多年的老友,终于听见了远方的呼唤。 第8章 剑九,不该只有六千里 夜色浓得像墨。 山坳里,火堆渐渐烧低,只剩下一团暗红炭火。 徐风年睡得很沉。 毛驴趴在他不远处,偶尔甩一下尾巴。 若不是老黄背后剑匣里的剑还在轻轻震颤,这片山坳看起来便与世间无数普通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可老黄知道,不同。 从苏客在地上划出那一道剑痕开始,这一夜就不同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条浅浅痕迹,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苏客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拢袖,困得直打哈欠。 “老黄,你再看下去,天都亮了。” 老黄没有抬头。 “苏小哥,这一剑……很远。” 苏客道: “还行吧。” 老黄嘴角抽了抽。 还行? 这两个字若是让江湖上那些练剑练到头发花白的剑客听见,怕是要气得吐血。 老黄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道剑痕缓缓划过。 手指尚未真正触碰到地面,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精纯的剑意,便顺着指尖涌入心神。 轰! 老黄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山坳不见了。 火堆不见了。 徐风年和毛驴也不见了。 他仿佛站在一条漫长道路上。 前方是无边旷野。 再远处是大江大河。 更远处,是东海浪潮。 浪潮尽头,一座高城巍峨耸立。 城头之上,有一人负手而立。 那人不言不语,却像一座天下江湖无法绕开的山。 老黄呼吸渐渐粗重。 武帝城。 王仙芝。 他又看见了那座城。 也看见了那个多年压在他心头的人。 剑九六千里。 那是他这些年心心念念的一剑。 也是他准备带去武帝城的一剑。 可此刻,在苏客留下的这道剑意中,老黄忽然觉得六千里不够。 不够远。 也不够痛快。 剑客递剑,怎么能只递到六千里? 若是心中仍有不平,若是剑气仍有余意,那便该继续往前。 六千里之后,还有路。 路尽头,还有天。 老黄身躯微微发颤。 他背后剑匣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铮! 一声极轻剑鸣响起。 苏客抬了抬眼皮。 “咦?” 剑匣之中,有一缕剑气悄然溢出。 不是外放杀人。 而是像久困笼中的鸟,终于窥见了一丝天光。 老黄缓缓闭上眼。 他周身气息开始变化。 那股平日里被他压得极深的剑意,一点点从佝偻老仆的身体里浮现出来。 先是一缕。 再是一线。 随后如溪水破冰,渐渐流淌。 苏客看着老黄,嘴角微微上扬。 “还不算笨。” 老黄没有听见。 他已经沉入自己的剑中。 他看见自己当年背剑匣入武帝城。 看见自己败下城头。 看见那柄留在城头上的剑。 看见这些年陪着徐风年一路狼狈,一路流浪,一路吃尽苦头。 那三年六千里。 是徐风年的路。 也是他的路。 他看着那个少年从锦衣玉食的北凉世子,一点点变成如今这个嘴硬心软的落魄青年。 他看着徐风年在泥泞里摔倒,看着他被人追杀,看着他饿得啃冷馒头,也看着他夜里偷偷想家。 老黄忽然笑了。 剑九六千里。 原来不只是去武帝城的路。 也是回北凉的路。 更是他这辈子最后想为徐风年走完的一段路。 可苏客说得对。 若是这一剑只走六千里,还是短了些。 老黄胸口有一口气缓缓提起。 那口气藏了很多年。 藏着愧疚,藏着遗憾,藏着不甘,也藏着一位老仆对少爷笨拙而沉默的守护。 这一刻,那口气变成了剑气。 老黄背后剑匣忽然打开一线。 嗡! 一柄剑在匣中轻鸣。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 火堆旁的枯枝被无形剑风卷起。 苏客伸手按住自己的破草帽。 “动静小点,别把小年吵醒了。” 话音刚落,熟睡中的徐风年翻了个身,嘟囔道: “老黄……别偷吃……” 苏客忍不住笑出声。 “梦里还惦记吃的,不愧是你。” 老黄仍然闭目不动。 剑意却越来越盛。 他身上的老仆气一点点淡去。 那被他藏了多年的剑客锋芒,终于在这个深夜里露出一角。 若此刻有江湖高手在场,必然会大惊失色。 因为这个缺牙老仆身上的气息,绝不是寻常武夫。 而是一个真正能登城问拳、递剑问天下的剑客。 山坳外,夜风忽然停了。 像是怕惊扰这场顿悟。 苏客望着老黄,轻声道: “剑九六千里,听着够远。” “可老黄啊。” “真正的剑,不该只走六千里。” 他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石头,落入老黄心湖。 “它该一直往前走。” “走到你当年没走完的地方。” “走到那座城头。” “走到那个老王八蛋面前。” “走到他也不得不认真看你一眼。” 老黄眉头微微颤动。 苏客继续说道: “然后,再往前。” “走到海上。” “走到云中。” “走到天上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东西,也得低头看一看。” “看一看人间剑客。” “看一看老黄的剑。” 轰! 老黄周身剑气骤然拔高。 剑匣彻底打开一瞬。 数道剑光未出匣,却已经让周围草木低伏。 苏客眼神微亮。 不错。 比预想中更好。 老黄原本就不是弱者。 他缺的从来不是剑术。 而是一口更高的心气。 原本的老黄,是抱着必死之心去武帝城。 那一剑很壮烈。 但也太苦。 苏客不喜欢。 他喜欢的剑,不该从一开始就想着怎么死得好看。 而该想着怎么活着回来喝酒。 老黄身上气息翻涌许久,终于渐渐平复。 他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看起来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吓人。 他看向地上那道剑痕。 然后起身,郑重对苏客弯腰行礼。 “多谢苏小哥。” 苏客连忙往旁边一躲。 “别,老黄,你这样我不自在。” 老黄直起身,笑道: “苏小哥这一剑,对老黄很重要。” 苏客摆手。 “我没出剑。” 老黄摇头。 “对老黄来说,出了。” 苏客无奈。 “你们剑客说话真麻烦。” 老黄笑道: “苏小哥不也是剑客?” 苏客挺起胸膛。 “我不一样。” 老黄问: “哪里不一样?” 苏客一本正经道: “我长得好看。” 老黄:“……” 刚才那点高人气度,瞬间没了。 老黄哭笑不得。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有趣到了极点。 说他不靠谱,他偏偏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剑。 说他靠谱,他转头就能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 苏客看了一眼老黄背后的剑匣。 “感觉如何?” 老黄活动了一下肩膀。 “好像轻了些。” 苏客点头。 “这就对了。” “剑匣重不重,不看匣子,看心。” 老黄若有所思。 “心轻了,剑便快了?” 苏客道: “不一定。” 老黄一愣。 苏客咧嘴笑道: “也可能只是你饿瘦了。” 老黄呆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 这一笑,惊醒了徐风年。 他猛地坐起来,满脸茫然。 “怎么了?有刺客?” 苏客摇头。 “没有。” 徐风年狐疑地看向老黄,又看向苏客。 “那你们大半夜笑什么?” 苏客道: “老黄饿瘦了。” 徐风年:“?” 他看了看老黄。 老黄笑呵呵道: “少爷,睡吧。” 徐风年皱眉。 “你们是不是又在瞒我什么?” 苏客点头。 “是。” 徐风年盯着他。 苏客补充道: “但你问了我们也不会说。” 徐风年咬牙。 “你真欠揍。” 苏客指了指腰间木剑。 “来。” 徐风年躺了回去。 “当我没说。” 苏客笑了笑。 这小子是真能屈能伸。 徐风年重新闭眼,但这次却没那么快睡着。 他总觉得今夜老黄有些不同。 可哪里不同,他说不出来。 好像那位一直笑呵呵跟在他身边的缺牙老仆,忽然离他很近,又忽然离他很远。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徐风年翻了个身,背对二人。 “老黄。” 老黄应道: “少爷。” 徐风年闷声道: “回北凉以后,咱们好好吃一顿。” 老黄眼神柔和。 “好。” 徐风年又道: “你别乱跑。” 老黄沉默了一下。 苏客瞥了他一眼。 老黄笑着说道: “好。” 徐风年这才闭上眼。 苏客看着徐风年的背影,没说话。 老黄也没说话。 有些答应,太沉。 沉得像剑匣。 沉得像江湖。 天快亮时,山坳里起了一层薄雾。 老黄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 苏客靠着毛驴睡着了。 毛驴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却还是让他靠着。 就在第一缕天光落入山坳时,老黄忽然睁眼。 他的眼中,有一道剑光一闪即逝。 背后剑匣中,几柄剑同时轻轻一鸣。 徐风年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什么声音?” 老黄笑道: “鸟叫。” 徐风年看了看四周。 “哪来的鸟?” 苏客打着哈欠醒来,随口道: “老黄心里飞出来的鸟。” 徐风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你们两个昨晚是不是没睡?” 苏客认真道: “睡了。” 徐风年问: “那你怎么张嘴就是胡话?” 苏客道: “天赋。” 徐风年:“……” 老黄站起身,背起剑匣。 他抬头望向东方,轻声说道: “武帝城,似乎可以再去一次了。” 徐风年眉头一皱。 “你说什么?” 老黄回头,依旧是那副缺牙老仆的笑脸。 “老黄说,天亮了,该赶路了。” 徐风年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冷哼一声。 “别骗我。” 老黄笑道: “不敢。” 苏客在旁边看了老黄一眼。 老黄也看向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彼此都清楚。 有些路,已经开始走了。 只不过这一次,老黄的剑,不会只走六千里。 而苏客,也不会让他死在那座城头。 脑海中,系统提示声适时响起。 【检测到宿主指点关键人物剑道。】 【行为高度契合阿良模板。】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15%。】 【获得奖励:剑意感知增强。】 苏客眼睛微微一亮。 他低头看向腰间木剑。 那把木剑依旧普通。 可苏客能感觉到,自己和这座天地间的剑意,似乎更亲近了一分。 远方北凉。 隐约有许多剑,在等他。 第9章 北凉世子,终于回家 离北凉越近,风便越冷。 山路渐渐平缓,荒野尽头开始出现人烟。 偶尔能看见几队北凉边军斥候远远掠过,甲胄森寒,马蹄如雷。 徐风年看见那些熟悉的军伍气息后,脚步明显慢了一些。 他嘴上不说,可苏客看得出来,这位离家三年的北凉世子,心里并不平静。 三年六千里。 从锦衣玉食到风餐露宿。 从北凉王府那个人人敬畏的世子殿下,到路边摊都能被人骂一句穷酸的落魄青年。 如今终于要回去了。 换谁都不可能毫无波澜。 苏客牵着毛驴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徐风年一眼。 “小年啊。” 徐风年这次罕见地没有立刻发火。 他只是抬头看向远处,淡淡道: “别叫我小年。” 苏客挑眉。 “近乡情怯?” 徐风年冷笑。 “我会怯?” 苏客点头。 “嘴越硬,心越虚。” 徐风年嗤笑。 “你懂个屁。” 苏客也不恼,慢悠悠道: “我是不懂。” “我只知道,有些人离家的时候骂骂咧咧,说这辈子都不想回去。” “真快到家门口了,又走得比驴还慢。” 毛驴抬头。 徐风年脸色一黑。 “你骂谁是驴?” 苏客道: “我没骂你。” 徐风年刚要说话。 苏客补充道: “我骂你不如驴。” 徐风年额角青筋暴起。 “姓苏的!” 苏客抬手压了压草帽。 “叫阿良。” 老黄走在后头,笑呵呵地看着二人斗嘴。 他能感觉到,少爷的紧张淡了不少。 苏客这张嘴,气人是真气人。 但有时候,也确实能把人从某些情绪里拽出来。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忍住拔刀的冲动。 “你知道什么?” 苏客道: “我知道你爹给你留了很多东西。” 徐风年脚步一顿。 老黄也看向苏客。 苏客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 “天下最强的铁骑。” “最听话的死士。” “最能打的老卒。” “还有一座看起来很大、其实更大的北凉王府。” 徐风年眼神沉了下来。 “你调查过我?” 苏客回头看他。 “用得着调查吗?” 徐风年冷冷道: “那你怎么知道?” 苏客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会看相。” 徐风年冷笑。 “你这看相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苏客道: “不离谱。” “一个爹若是真不疼儿子,不会让他活着走完三年六千里。” “一个儿子若是真不在乎那个爹,也不会越靠近家门,脸越臭。” 徐风年沉默下来。 老黄笑容也微微收敛。 这话说得轻,却像是刺进了徐风年心里某个很软的地方。 徐风年望着远处。 那里还看不见北凉城。 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座王府。 看见了那个天下人人畏惧、他却一直不肯好好喊一声爹的男人。 徐晓。 北凉王。 人屠。 他恨过。 怨过。 也想过永远不回去。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心里那些复杂情绪搅成一团,怎么也理不清。 徐风年忽然骂道: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父子?” 苏客停下脚步。 他沉默了一瞬。 现代的记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出租屋,手机,泡面,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他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可有些东西,哪个世界都差不多。 苏客笑了笑。 “我是不懂。” “但我知道,别等人没了,再后悔没好好说话。” 徐风年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老黄忽然笑呵呵道: “少爷,苏小哥说得也有些道理。” 徐风年瞥他一眼。 “你现在怎么老帮他说话?” 老黄道: “因为苏小哥说话虽然不好听,但有时候挺中听。” 苏客立刻道: “老黄,你这话我不爱听。” 老黄一愣。 苏客认真道: “什么叫有时候?” 老黄失笑。 徐风年也被气笑了。 刚才那点沉重气氛,被苏客一句话搅得干干净净。 徐风年指着他道: “你这人,真是半点正形都没有。” 苏客道: “正形又不能当饭吃。” 徐风年冷哼。 “等到了北凉王府,你最好收敛点。” 苏客眼睛一亮。 “终于快到了?” 徐风年点头。 “快了。” 苏客问: “酒肉准备好了吗?” 徐风年冷笑。 “你就惦记这个?” 苏客一脸严肃。 “这是大事。” 徐风年道: “放心,饿不死你。” 苏客又问: “美人呢?” 徐风年面无表情。 “没有。” 苏客脚步一停。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徐风年立刻道: “来不及。” 苏客痛心疾首。 “小年,你变了。” 徐风年冷笑。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有美人了?” 苏客震惊道: “昨晚!” 徐风年道: “我那是为了把你骗上路。” 苏客看向老黄。 “老黄,他骗我。” 老黄认真点头。 “少爷确实不厚道。” 徐风年怒道: “老黄!” 苏客叹气道: “堂堂北凉世子,竟然骗一个善良剑客。” 徐风年已经懒得争了。 “到了北凉,酒肉翻倍,闭嘴行不行?” 苏客立刻笑容灿烂。 “早说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徐风年扶额。 这人怎么这么好收买? 不。 他不是好收买。 他是只要有酒肉就能自己跟上来。 想到这里,徐风年忽然觉得北凉王府的酒窖可能要遭殃。 就在三人继续赶路时,远方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是一名北凉斥候。 对方远远看见徐风年后,猛地勒马翻身下地,单膝跪下。 “参见世子殿下!” 徐风年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起来吧。” 那斥候起身,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王爷已知殿下归来,命小人前来接应。” 徐风年淡淡道: “他消息倒是灵。” 斥候没敢接话。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苏客身上。 草鞋,破草帽,毛驴,木剑。 这造型实在太显眼。 更重要的是,斥候已经收到密报。 世子身边,多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年轻剑客。 破庙雨夜,一剑斩杀指玄境刺客。 斥候不敢多看,很快低头。 苏客却凑到他身边,好奇问道: “北凉王府饭菜如何?” 斥候一愣。 “啊?” 苏客认真道: “酒肉管够吗?” 斥候看向徐风年。 徐风年黑着脸。 “管够。” 斥候连忙道: “自然管够。” 苏客满意点头。 “那就好。” 斥候神情古怪。 这位一剑斩指玄的高手,关心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吃? 徐风年看出斥候眼里的疑惑,冷笑道: “别理他,他有病。” 苏客不满道: “小年,你这就不厚道了。” 斥候听见“小年”两个字,差点跪下。 整个北凉,谁敢这么叫世子殿下? 徐风年脸色发黑,却没有反驳。 斥候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此人不仅实力恐怖,还敢如此称呼世子,而世子竟然忍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绝对不简单! 斥候不敢怠慢,立刻在前引路。 与此同时。 北凉王府。 书房之中。 一名身材不算高大、却自有沉凝气势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地图前。 他面容粗粝,眼神深沉。 正是北凉王,徐晓。 这位昔年马踏六国、杀得天下胆寒的人屠,如今手里正捏着一封密报。 书房内,气氛安静。 一名密探跪在地上,低头汇报。 “王爷,世子殿下已至北凉边境,最多明日便可抵达北凉城。” 徐晓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密报中某一行字上。 良久后,他缓缓开口: “那个年轻人,查清楚了吗?” 密探低头。 “暂未查清。” “此人自称阿良。” “牵一头毛驴,头戴破草帽,腰悬绿竹剑鞘与一把木剑。” “此前江湖上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记录。” 徐晓眯起眼。 “没有记录?” 密探道: “没有。” 徐晓笑了笑。 “一个能一剑斩指玄的人,江湖上竟然没有记录。” “有意思。” 密探继续说道: “据幸存暗线回报,此人于破庙雨夜出手,只出一剑,便斩杀十余名刺客。” “其中包括一名指玄境高手。” 书房内,有人呼吸微微一滞。 徐晓神情却没太大变化,只是问道: “老黄怎么说?” 密探道: “黄前辈未传回明确评价。” 徐晓看着密报,眼神深了几分。 “连老黄都看不透?” 密探不敢接话。 徐晓将密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敲在书房众人心口。 片刻后,徐晓忽然笑了。 “好。” “凤年出门三年,别的没带回来,倒是给我带回来一位木剑高人。” 他看向跪地密探。 “传令。” “世子入城,不得阻拦。” “那个自称阿良的年轻人,也一并请入王府。” 密探领命。 “是!” 他刚要退下,徐晓又说道: “等等。” 密探立刻停住。 徐晓眯眼道: “告诉城门守将。” “对那年轻人客气些。” “若有人不长眼冲撞了他,自己去领军法。” 密探心头一震。 “遵命!” 密探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徐晓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那里,是徐风年归来的方向。 他眼底浮现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柔和。 三年了。 那个混小子,终于要回家了。 只是很快,徐晓眼神又落回桌上密报。 木剑。 毛驴。 阿良。 一剑斩指玄。 他轻声笑了笑。 “能让老黄都闭口不谈的人……” “看来这次,是真来了个有趣的。” 与此同时。 远处官道上。 苏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北凉城方向。 徐风年问道: “怎么了?” 苏客摸了摸下巴。 “感觉有人在惦记我。” 徐风年冷笑。 “想杀你的人?” 苏客摇头。 “不是。” “应该是一个老狐狸。” 徐风年脸色一僵。 “你说谁?” 苏客眨了眨眼。 “我没说你爹。” 徐风年:“……” 老黄笑得肩膀直抖。 徐风年咬牙切齿。 “苏阿良,进了北凉王府,你最好别在我爹面前这么嘴欠。” 苏客一脸不解。 “为什么?” 徐风年冷笑。 “因为我爹心眼小。” 老黄立刻咳嗽两声。 “少爷,慎言。” 徐风年扭头。 “怎么,你还怕他听见?” 苏客认真道: “说不准。” 徐风年一愣。 “什么说不准?” 苏客抬头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笑容灿烂。 “老狐狸嘛,耳朵一般都挺灵。” 徐风年脸色黑了。 苏客却已经牵着毛驴往前走去。 风吹起他的破草帽。 腰间木剑轻轻撞着绿竹剑鞘。 远方,北凉城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厚重,旌旗猎猎。 铁血气扑面而来。 徐风年停下脚步,看着那座阔别三年的城。 他沉默了很久。 老黄站在他身后,笑容温和。 苏客没有催他。 毛驴也难得安静。 良久之后,徐风年终于迈步向前。 他的声音很轻。 “走吧。” “回家。” 苏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北凉世子,终于回家。 而他这把木剑,也该进北凉了。 第10章 城外,木剑惊军 北凉城,横在天地之间。 远远望去,城墙如铁,黑沉厚重。 城头之上,北凉旗迎风猎猎,旗面被边地长风吹得笔直,像一柄柄指向天穹的刀。 越靠近北凉城,徐风年的话便越少。 他平日里嘴再硬,再喜欢和苏客斗嘴,此刻也只是安静走着。 老黄背着剑匣,跟在他身后半步。 苏客牵着毛驴走在最前头,左看看,右看看,倒像是来逛集市的。 “这城不错。” 苏客抬头看着城墙,认真点评道: “够厚。” 徐风年瞥了他一眼。 “就这?” 苏客点头。 “厚实耐砍。” 徐风年嘴角一抽。 “你看一座城,第一反应就是耐不耐砍?” 苏客理所当然道: “不然呢?” 徐风年冷笑道: “你知道北凉城墙有多厚吗?” 苏客摸了摸下巴。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耐砍?”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因为我还没砍。” 徐风年:“……” 老黄笑呵呵道: “苏小哥,北凉城墙可不能乱砍。” 苏客叹气。 “我像那种乱砍东西的人吗?” 徐风年和老黄同时沉默。 苏客皱眉。 “你们这沉默,多少有点伤人。” 徐风年懒得理他。 城门处,早已有北凉军等候。 为首的是一名身披黑甲的中年校尉,身形高大,面容冷硬,腰间挎刀。 他身后数十名北凉铁卒肃然而立。 这些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沙场血腥气扑面而来。 北凉军,天下精锐。 不同于江湖武夫的单打独斗,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甲士,哪怕只是沉默站着,也能让寻常江湖人心惊胆战。 中年校尉远远看见徐风年,立刻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陈之豹麾下旧部,北凉城门校尉周显,参见世子殿下!” 身后铁卒齐齐跪地。 甲叶碰撞,声音整齐如雷。 “参见世子殿下!” 徐风年停步。 他看着眼前这些北凉卒,眼神微微复杂。 三年。 离开这座城三年。 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有些东西,又好像从未变过。 他摆了摆手。 “起来。” 周显起身,目光在徐风年身上扫过。 看见这位世子殿下衣衫破旧、满身风尘,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但很快,他又恢复军伍冷硬神色。 “王爷已在府中等候,命末将在此迎世子入城。” 徐风年淡淡道: “知道了。” 他说完,便要往城中走。 可苏客牵着毛驴,已经大摇大摆走到了最前头。 甚至比徐风年还快了半步。 周显眉头一皱。 北凉军规森严。 世子归城,自然有世子的位置。 一个陌生年轻人牵着头驴走在世子前面,怎么看都不像话。 尤其是这年轻人头戴破草帽,腰悬木剑,衣着随意,吊儿郎当。 哪有半点高手风范? 周显虽接到过命令,说世子身边有位贵客,不可冲撞。 可真正看见苏客这副模样,心里仍难免生出几分怀疑。 这人,真是密报中一剑斩杀指玄的高手? 怎么看都像个江湖混子。 苏客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显的眼神,牵着毛驴便往城门里走。 周显身后一名年轻军卒终究沉不住气,冷声道: “站住!” 苏客脚步一顿。 徐风年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老黄笑呵呵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 苏客回头,看向那名年轻军卒。 “喊我?” 那年轻军卒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挺拔,眉眼间满是北凉兵特有的傲气。 他冷声道: “世子殿下尚未入城,你一个江湖人,岂敢走在世子前面?” 徐风年嘴角一扯。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但问题是,你拿这话训别人可以,训苏客? 怕是要吃亏。 苏客听完之后,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转头问徐风年: “小年,有这规矩?” 徐风年面无表情道: “有。” 苏客点点头。 然后又问: “那我现在退回来?” 徐风年刚要说话。 毛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苏客低头看了看毛驴,又抬头看向徐风年,一脸无辜。 “你看,不是我要走前面,是它不懂规矩。” 毛驴打了个响鼻。 那年轻军卒脸色一沉。 “放肆!”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上沙场杀气陡然压向苏客。 北凉军卒,最不缺胆气。 哪怕明知此人可能不简单,他也不愿让世子殿下被人轻慢。 杀气扑面而来。 寻常江湖人,怕是早已心神一震。 苏客却只是掀了掀眼皮。 他看了那年轻军卒一眼。 仅仅一眼。 没有拔剑。 没有动手。 甚至连气势都没有刻意外放。 可那年轻军卒却忽然脸色惨白。 他只觉得眼前天地骤然一暗。 仿佛有一柄无法形容的剑,从九天之上垂落,悬在自己眉心。 只差一寸,便可贯穿他的魂魄。 那不是杀气。 是剑意。 高得无法理解。 冷得无法抵抗。 年轻军卒手中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踉跄后退,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周显脸色大变。 身后数十名北凉铁卒同时握紧兵器。 城门口气氛瞬间紧绷。 徐风年皱眉道: “阿良。” 苏客收回目光。 那股无形剑意也随之消失。 年轻军卒大口喘气,后背甲胄下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抬头看向苏客,眼中再没有半点傲气,只剩下惊恐。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周显也终于明白,王爷为何特意下令不可冲撞此人。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贵客恕罪,是属下不懂事。” 苏客摆摆手。 “没事。” 他看了一眼那年轻军卒,笑道: “胆子不错,就是眼神差点。” 年轻军卒咬了咬牙,低头道: “多谢前辈不杀。” 苏客一愣。 “前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看起来很老吗?” 年轻军卒嘴唇一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徐风年冷笑道: “你这种不要脸的程度,确实不像年轻人。” 苏客转头瞪他。 “小年,你这是嫉妒。” 徐风年道: “我嫉妒你什么?” 苏客认真道: “嫉妒我长得好看,还比你能打。” 徐风年面无表情。 “我还嫉妒你骑驴?” 苏客看向毛驴。 毛驴也看向徐风年。 徐风年立刻闭嘴。 周显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感。 这个能一眼压垮北凉精锐军卒的木剑高手,竟然和世子殿下斗嘴斗得像市井无赖。 偏偏世子殿下还真拿他没办法。 看来这位贵客和世子的关系,比密报中写得还要亲近。 周显不敢再怠慢,侧身让开道路。 “世子殿下,贵客,请入城。” 苏客牵着毛驴往里走。 走到年轻军卒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军卒身体一僵。 苏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北凉兵,挺有种。” 年轻军卒怔住。 苏客笑了笑。 “不过以后别随便瞪剑客。” “容易做噩梦。” 说完,他牵着毛驴走入城门。 年轻军卒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周显沉声道: “还不捡枪?” 年轻军卒猛然回神,连忙弯腰捡起长枪。 只是手还在微微发抖。 周显压低声音问道: “刚才看见什么了?” 年轻军卒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一柄剑。” 周显皱眉。 “什么剑?” 年轻军卒脸色苍白。 “像天一样高的剑。” 周显瞳孔微缩。 城门另一侧,几名藏在暗处的北凉高手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震惊。 苏客走入北凉城。 城中百姓早已听闻世子归来,街道两旁远远站满了人。 有人好奇。 有人激动。 有人低声议论。 “那就是世子殿下?” “听说世子殿下三年游历,吃了不少苦。” “前头那个牵驴的是谁?怎么走得比世子还靠前?” “嘘!没看见守军都不敢拦吗?” 苏客听着周围议论,心情不错。 他一边走,一边点评: “北凉不错。” 徐风年问: “哪里不错?” 苏客抬头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边地长风,认真道: “风大。” 徐风年等着他下一句。 苏客继续道: “适合晒咸鱼。” 徐风年:“……” 老黄笑出声。 周显差点脚下一滑。 世子殿下带回来的这位高人,脑子好像真的不太正常。 苏客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他忽然抬头看向远处一座高楼。 那边有一道很轻的气机。 不像军伍杀气。 也不像江湖剑气。 更像一柄藏得很深的刀。 苏客嘴角微微一扬。 白狐脸? 看来已经在看他了。 远处高楼阴影里,一道白衣身影静静而立。 白衣胜雪,容貌雌雄莫辨,美得近乎锋利。 那人望着长街上牵驴而行的苏客,眼神清冷。 “好锋利的剑意。” 身旁有人低声问: “公子,此人如何?” 白衣人沉默片刻。 “看不透。” “那他和王府中那些高手比?” 白衣人眼中罕见地浮现一丝凝重。 “那些人是高手。” “他……” 话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 长街上,苏客像是有所感应,忽然抬头朝这边望来。 白衣人目光与他隔空相撞。 下一刻,苏客咧嘴一笑,朝她挥了挥手。 白衣人眉头一皱。 长街距离甚远,她却莫名觉得那人看见了自己。 而且那笑容…… 十分欠揍。 苏客挥完手,心情更好了。 徐风年狐疑问道: “你笑什么?” 苏客道: “看见美人了。” 徐风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冷笑道: “你这眼睛还挺会自己找乐子。” 苏客道: “你不懂。” “真正的美人,就像好剑。” “隔得再远,我也闻得见。” 徐风年嫌弃道: “你这话真恶心。” 苏客叹道: “小年啊,你这样是找不到媳妇的。” 徐风年黑着脸道: “轮不到你操心。” 老黄在旁边笑呵呵道: “苏小哥眼光倒是准。” 徐风年立刻看向老黄。 “你也看见了?” 老黄笑道: “没有。” 徐风年咬牙。 “那你附和什么?” 老黄道: “习惯了。” 徐风年彻底无语。 长街尽头,北凉王府渐渐出现在眼前。 王府大门敞开。 门前站着一队甲士。 更远处,隐隐能看见一名身披裘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阶上。 徐风年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苏客看见了,却没有出声调侃。 老黄也安静下来。 那人站在那里,明明没有披甲,没有持刀,却像是一整座北凉压在身后。 徐晓。 北凉王。 人屠。 苏客眯了眯眼。 这就是那个让天下人怕,也让徐风年别扭了很多年的老狐狸。 徐晓看见徐风年后,眼神深处明显一动。 但他没有上前拥抱,也没有说什么煽情话。 只是笑了笑。 “回来了?” 徐风年沉默片刻,淡淡道: “嗯。” 父子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三年风霜,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这么简单两句话。 苏客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牵着毛驴上前一步。 徐晓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两只狐狸,一老一少,隔空对视。 当然,苏客觉得自己不是狐狸。 他是剑客。 还是长得很好看的剑客。 徐晓笑眯眯道: “这位就是阿良小友?” 苏客摘下草帽,咧嘴一笑。 “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徐晓笑意更深。 “久仰。” 苏客认真道: “你久仰得太早了。” 徐晓一愣。 苏客拍了拍木剑。 “以后会更久仰。” 徐风年闭上眼。 完了。 这货进王府第一句话,就开始犯病。 徐晓却哈哈大笑。 “有意思。” “凤年,这位朋友,比你有意思多了。” 徐风年面无表情。 “你喜欢就送你了。” 苏客立刻道: “小年,朋友之间不能这么随便。” 徐风年冷笑。 “你不是喜欢酒肉吗?我爹有钱。” 苏客看向徐晓。 徐晓笑道: “酒肉管够。” 苏客顿时肃然起敬。 “王爷大气。” 徐风年:“……” 这家伙变脸真快。 徐晓转身道: “进府吧。” “今日,给世子接风。” 他顿了顿,又看向苏客。 “也给阿良小友接风。” 苏客牵着毛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 “毛驴能进去吗?” 徐晓看了一眼那头驴。 毛驴也抬头看了徐晓一眼。 一人一驴短暂对视。 徐晓忽然笑了。 “能。” 苏客满意点头。 “小年,你爹比你懂事。” 徐风年额头青筋直跳。 徐晓笑得越发开怀。 老黄走在最后,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松了几分。 世子回家。 苏客入府。 北凉这座沉寂许久的王府,怕是从今日开始,要热闹起来了。 而此刻,听潮亭方向。 几柄尘封已久的剑,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在迎接某个人。 又像是在畏惧某个人。 第11章 笑里藏刀 北凉王府设宴。 说是家宴,却也不算简单。 厅内灯火通明,酒肉早已摆满桌案。 烤羊、炖肉、烈酒、热汤,还有北凉特有的粗粝面食。 没有江南宴席那般精致,却胜在分量足,味道烈。 苏客一入席,眼睛就亮了。 他看向徐风年,语气十分欣慰。 “小年啊,你总算没骗我。” 徐风年冷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客盯着他。 徐风年想起路上那个“美人很多”的承诺,面不改色道: “饭菜这方面。” 苏客叹道: “你这人,说话还挺会留后路。” 徐风年道: “跟你学的。” 徐晓坐在主位,看着两人斗嘴,脸上笑意始终没断。 只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落在苏客身上。 破草帽,绿竹剑鞘,木剑。 一身打扮怎么看都不起眼。 可越不起眼,越让徐晓心里警惕。 因为他见过太多真正的高手。 越是那些把气势摆在脸上的人,反倒越容易对付。 真正难缠的,是这种看似满身破绽,却让人完全摸不清底细的人。 苏客坐下后,毫不客气地扯下一条羊腿。 那架势,不像来王府做客,倒像是回了自己家。 厅内几名王府老人看得眉头微皱。 这年轻人,也太没规矩了。 但徐晓没说话,谁也不敢多嘴。 徐风年坐在旁边,嫌弃道: “你能不能注意点吃相?” 苏客一边啃羊腿,一边说道: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徐风年道: “你是江湖儿女,不是饿死鬼。” 苏客停下动作,认真看着他。 “小年,你没饿过?” 徐风年一怔。 苏客继续啃肉。 “三年六千里,你应该比我更懂。” 徐风年沉默了。 那三年,他当然饿过。 饿到眼睛发绿的时候,别说羊腿,就是硬馒头掉地上沾了泥,他也照样能捡起来啃。 徐晓端起酒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他笑道: “阿良小友说得好。” “江湖风霜,最不该辜负的,就是眼前酒肉。” 苏客抬头看向徐晓。 “王爷懂我。” 徐晓笑道: “我虽不是江湖人,却也知道人饿肚子的时候,什么英雄气概都不值钱。” 苏客点头。 “这话实在。” 徐晓示意下人倒酒。 烈酒入碗,酒香扑鼻。 苏客端起喝了一口,眼睛更亮。 “好酒。” 徐晓道: “北凉烈酒,不如江南绵柔,却够劲。” 苏客又喝了一口。 “江南酒像姑娘,北凉酒像汉子。” 徐风年冷不丁道: “那你喜欢哪个?” 苏客毫不犹豫。 “都喜欢。” 徐风年:“……” 徐晓哈哈大笑。 “阿良小友性情中人。” 苏客摆摆手。 “王爷别夸,我容易骄傲。” 徐风年冷笑。 “你还有不骄傲的时候?” 苏客想了想。 “没有。” 徐风年彻底懒得说话。 宴席过半。 厅内气氛看似轻松。 徐晓忽然开口问道: “听说阿良小友,是在破庙中遇见凤年的?” 苏客嘴里叼着肉,点头。 “是。” “那夜刺客凶险,多亏小友出手。” “小事。” 徐晓笑眯眯道: “一剑斩杀指玄境高手,也算小事?” 厅内气氛微微一静。 几名王府老人眼神顿时落在苏客身上。 破庙之事已经传回王府。 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苏客又是另一回事。 这样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真能一剑斩指玄? 苏客啃完羊腿,擦了擦手。 “王爷觉得算大事?” 徐晓笑道: “在江湖上,应当不算小。” 苏客认真想了想。 “那可能是你们江湖太小。” 此话一出,厅内数人脸色微变。 狂。 太狂。 北凉王面前,说雪中江湖太小。 这年轻人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徐风年倒是见怪不怪。 老黄坐在下首,笑呵呵喝酒,像是没听见。 徐晓眼神微眯,随即笑道: “哦?” “阿良小友见过更大的江湖?” 苏客端起酒碗,看着碗中烈酒。 “见过。” 徐晓问: “有多大?” 苏客道: “大到有些剑客,一剑出去,不问人间输赢,只问天上敢不敢接。” 厅中彻底安静下来。 这话若是别人说,众人只当吹牛。 可偏偏苏客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太平静。 就像他真的见过那样的剑客。 徐晓脸上的笑意依旧在,可眼神已经深得像北凉夜色。 “那阿良小友自己呢?” 苏客抬眼。 徐晓缓缓问道: “小友的剑,问什么?” 徐风年也看向苏客。 老黄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苏客沉默片刻。 然后咧嘴一笑。 “我的剑?” “平时问酒够不够喝,肉够不够吃,美人好不好看。” 徐风年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徐晓也愣了下,随即大笑。 “有趣,有趣!” 可就在众人以为苏客又在胡说八道时,他忽然慢悠悠补了一句: “若真到了该出剑的时候……” “那就问天。” “凭什么高。” 厅内,再次死寂。 徐晓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一紧。 老黄眼中光芒微闪。 徐风年望着苏客,第一次觉得这家伙那副吊儿郎当的外皮下,可能藏着比他想象中更狂、更高、更不可理喻的东西。 徐晓笑容渐渐收敛几分。 他举起酒杯。 “阿良小友,好大的气魄。” 苏客与他碰杯。 “王爷,好大的家业。” 徐晓饮酒,笑道: “家业再大,也护不住所有人。” 这句话一出,徐风年眼神微动。 苏客看了一眼徐晓。 这老狐狸,话里有话。 他放下酒碗,问道: “王爷想让我护小年?” 徐风年皱眉。 “谁要他护?” 徐晓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道: “凤年刚回北凉,未来还会有许多路要走。” “有些路,我能替他铺。” “有些路,却要他自己走。” “但若路上多一个朋友,总归好些。” 苏客道: “王爷说话,弯弯绕绕。” 徐晓笑道: “习惯了。” 苏客看向徐风年。 徐风年冷着脸道: “我不需要。” 苏客点点头。 “看出来了。” 徐风年一愣。 苏客继续道: “嘴上不需要,脸上写满了快来帮我。” 徐风年怒道: “滚!” 苏客哈哈大笑。 徐晓也笑了。 只是笑完后,他看着苏客,认真问道: “阿良小友想要什么?” 厅内众人屏息。 北凉王亲口问一个江湖人想要什么。 这分量极重。 钱财? 官职? 美人? 神兵? 秘籍? 只要徐晓愿意,这些东西都能给。 苏客想了想。 “酒。” 徐晓点头。 “有。” “肉。” “有。” “住得舒服点。” “自然。” 苏客又道: “自由。” 徐晓眼神微动。 苏客看着他,笑容依旧懒散,眼神却很清亮。 “我可以在北凉住。” “可以和小年做朋友。” “也可以看心情帮你们砍几个人。” “但没人能管我。” “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想出剑,就出剑。” “不想出剑,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厅内气氛骤然一紧。 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 几名北凉将领已然皱眉。 徐晓却看着苏客,沉默片刻后,大笑道: “好!” “阿良小友若愿留在北凉,酒肉管够,去留随意。” “北凉王府,不拘你的剑。” 苏客满意点头。 “王爷大气。” 徐晓又道: “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说好。” 苏客问: “什么?” 徐晓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那头毛驴正趴在院中,一名马夫试图靠近喂草料,结果被它一眼吓退。 徐晓笑道: “你的驴,别踹坏我王府的人。” 苏客认真想了想。 “这个我不能保证。” 徐晓一怔。 苏客摊手道: “它脾气比我大。” 徐风年立刻道: “这倒是真的。” 徐晓哈哈大笑。 一场宴席,就在这看似荒唐、实则暗流涌动的交谈中继续。 宴至尾声。 徐风年被徐晓叫去单独说话。 老黄也识趣离开。 苏客则拎着一壶酒,晃晃悠悠出了大厅。 院中夜风微冷。 毛驴看见他出来,抬头叫了一声。 苏客走过去,靠在毛驴身边坐下,喝了一口酒。 “这北凉王府,不简单啊。” 毛驴甩了甩尾巴。 苏客笑道: “你也觉得?” 毛驴打了个响鼻。 苏客望向远处黑夜。 他能感觉到,王府深处有不少气机。 有刀,有枪,有暗桩,有死士。 更远处,还有一座高楼。 那里的书卷气很重。 剑气也很重。 听潮亭。 苏客眯眼笑了笑。 “明天去看看。” 与此同时。 书房中。 徐晓负手而立。 老黄站在一旁。 徐晓没有回头,只是问道: “此人如何?” 老黄沉默片刻。 “不可控。” 徐晓道: “能杀否?” 老黄苦笑。 “王爷,不要想。” 徐晓终于转身。 “你也没把握?” 老黄摇头。 “不是没把握。” “是老黄觉得,若北凉真对他起杀心,最后头疼的一定不是他。” 徐晓眼神凝重。 “这么高?” 老黄想了想,缓缓道: “他的剑,不像这座江湖里的剑。” 徐晓沉默。 许久后,他忽然笑了。 “不可控。” “不可杀。” “那便只能交。” 老黄点头。 “王爷英明。” 徐晓看向窗外。 “凤年倒是好运气。” 老黄笑了笑。 “少爷的运气,一向不差。” 徐晓轻声道: “希望这一次,真是好运。” 窗外夜色深沉。 而王府某处,苏客饮尽壶中烈酒,忽然抬头望向听潮亭方向。 那里,一缕剑气轻轻颤动。 苏客咧嘴一笑。 “急什么。” “明天就来。” 第12章 有酒就行 苏客在北凉王府住下了。 住处是徐晓亲自吩咐安排的。 一座清净小院,离徐风年的院子不远,也离听潮亭不算太远。 院里有花树,有石桌,有厢房,还有专门给毛驴搭的棚子。 徐风年带苏客过去时,语气酸得厉害。 “这院子以前连我都没住过。” 苏客推开院门,看了一圈,满意点头。 “王爷有眼光。” 徐风年冷笑。 “你倒是不客气。” 苏客道: “客气伤感情。” 毛驴慢悠悠走进院子,环顾一圈后,似乎也觉得不错,径直走到棚子下趴着。 一旁负责伺候的王府下人小心翼翼地送来草料。 毛驴看了一眼,没吃。 那下人额头冒汗。 苏客走过去,看了看草料。 “它不吃这个。” 下人紧张道: “那贵客的驴吃什么?” 苏客想了想。 “新鲜嫩草,最好洗干净。” 下人愣住。 “洗……洗干净?” 徐风年在旁边冷笑。 “你这驴过得比我还讲究。” 苏客看着他。 “你要是愿意住棚子,我也让人给你洗草。” 徐风年:“……” 下人低着头,拼命忍笑。 徐风年瞪了他一眼。 下人立刻严肃。 苏客看见屋内铺好的软床,伸手按了按。 很软。 软得离谱。 按理说,他一路风餐露宿,此刻看见这种床应当很满意。 可苏客盯着床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徐风年皱眉。 “又怎么了?” 苏客认真道: “太软。” 徐风年愣住。 “软还不好?” 苏客道: “睡这种床,会消磨剑客意志。” 徐风年冷笑: “那你睡地上?” 苏客看了看地面。 “地也太平。” 徐风年额角青筋一跳。 “那你到底想睡哪?” 苏客指了指屋顶。 “那里不错。” 徐风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 苏客再次指向屋顶。 “屋顶。” 徐风年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说道: “你有病。” 苏客点头。 “我这病叫江湖气。” 徐风年转身就走。 “随你,摔死最好。” 苏客在后面喊道: “小年,晚饭记得叫我!” 徐风年头也不回。 “饿死你!” 苏客叹气。 “世子无情啊。” 王府下人站在一旁,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怕。 这位贵客,真是他们生平仅见的怪人。 当晚。 徐风年终究还是让人送来了酒肉。 嘴上骂归骂,事情倒是一件没落下。 苏客坐在院里石桌旁,喝着北凉烈酒,啃着烤肉,心情极好。 毛驴趴在棚子下,吃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鲜嫩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王府几个丫鬟远远站着,小声议论。 “这就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位剑客?” “看着不像高手。” “可听说他在城门口一眼就吓退了周校尉手下的精锐。” “还有破庙里,一剑杀了好多刺客呢。” “真的假的?他用的是木剑啊。” “高手不都这样吗?越厉害越奇怪。” “可他刚才问厨房还有没有烤羊腿,看着像饿了三天。” “可能高手都饭量大吧。” 苏客耳朵动了动,转头朝几个丫鬟咧嘴一笑。 几个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低头。 苏客招招手。 “别怕,过来。”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胆子稍大的绿衣丫鬟走上前。 “贵客有何吩咐?” 苏客认真道: “厨房还有羊腿吗?” 绿衣丫鬟愣住。 “啊?” 苏客道: “没有的话,牛肉也行。” 几个丫鬟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绿衣丫鬟也放松了些。 “奴婢去问问。” 苏客满意点头。 “辛苦辛苦。” 绿衣丫鬟离开后,另一个圆脸丫鬟小声问道: “贵客,您真是一剑杀了指玄高手吗?” 苏客喝了口酒。 “是。” 圆脸丫鬟眼睛亮了。 “那指玄高手很厉害吗?” 苏客想了想。 “一般。” 丫鬟们听得咋舌。 指玄高手,在她们眼里已经是传说中的江湖大人物。 到了这位嘴里,竟然只是一般。 圆脸丫鬟又看向他腰间木剑。 “贵客,您这剑真能杀人?” 苏客拍了拍木剑。 “能。” 丫鬟好奇道: “可它是木头的呀。” 苏客笑道: “杀人不看剑是什么做的。” “看握剑的人,想不想杀。” 几个丫鬟听得似懂非懂。 苏客又补了一句: “当然,最好还是别杀。” 圆脸丫鬟问: “为什么?” 苏客叹气。 “杀人影响吃饭胃口。” 丫鬟们又忍不住笑了。 不远处,徐风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进王府才多久? 已经和丫鬟们聊上了。 老黄站在他身旁,笑呵呵道: “苏小哥挺招人喜欢。” 徐风年冷笑。 “你确定不是招人嫌?” 老黄道: “少爷,你这是嫉妒。” 徐风年瞪眼。 “我嫉妒他?” 老黄点头。 “嫉妒他比你会哄姑娘。” 徐风年怒道: “老黄,你现在越来越不像我的人了。” 老黄笑道: “老黄一直是少爷的人。” 徐风年看着院里那个喝酒吃肉、和丫鬟插科打诨的木剑年轻人,忽然说道: “他真能信吗?” 老黄脸上笑容淡了些。 “少爷觉得呢?” 徐风年沉默。 若说完全信,当然没有。 他徐风年这些年见多了人心险恶,不会因为苏客救了自己一命,就真把所有底牌交出去。 可若说不信…… 破庙雨夜,苏客完全可以袖手旁观。 马匪山道,苏客也没必要分他银子。 老黄那一夜的变化,徐风年虽然看不懂,却能感觉到苏客确实在帮老黄。 徐风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家伙太怪。” 老黄点头。 “是怪。” “但怪得不坏。” 徐风年看向他。 “你这么肯定?” 老黄笑了笑。 “剑骗不了人。” 徐风年翻白眼。 “又来了。” 老黄不再解释。 有些事情,徐风年现在还不懂。 但他迟早会懂。 夜色渐深。 徐风年离开后,苏客还在喝酒。 喝到最后,酒壶空了。 他看了看屋里的软床,又看了看头顶屋檐。 最终还是拎着木剑,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屋顶瓦片微凉。 北凉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边地独有的干冷。 苏客枕着双臂躺下,破草帽盖在脸上。 远处王府灯火渐熄。 只有几处暗哨气机仍在流转。 苏客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 他能感觉到,这座北凉王府像一头沉默巨兽。 表面平静,暗处却藏着无数爪牙。 徐晓是老狐狸。 徐风年是尚未真正出鞘的刀。 老黄是一柄心事很重的剑。 至于听潮亭…… 苏客缓缓睁眼,看向远处那座高楼。 那里书卷气冲天。 也有无数武学气机沉淀。 更重要的是,有剑。 很多剑。 在苏客踏入北凉王府之后,那些剑便开始不安分。 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别急。” 木剑安静无声。 可下一刻。 听潮亭方向,忽然有一声极轻的剑鸣响起。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像是春雨落湖。 又像是万剑低语。 王府深处,一名守夜老人猛然睁眼。 “怎么回事?” 兵器库中,数柄长剑无风自颤。 听潮亭内,更有一柄尘封多年的古剑,自行出鞘三寸。 锵! 清亮剑鸣,在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徐晓书房内。 原本正在看密报的徐晓忽然抬头。 屋外,有老仆快步而来。 “王爷,听潮亭剑鸣。” 徐晓眼神一凝。 “因何而起?” 老仆摇头。 “不知。” 徐晓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目光望向苏客所在的小院方向。 夜色中,那座小院屋顶上,隐约躺着一道身影。 徐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看来我北凉王府,真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 另一边。 徐风年也被剑鸣惊醒。 他推门而出,皱眉问道: “怎么了?” 老黄已经站在院中,背着剑匣,望向听潮亭方向。 “剑鸣。” 徐风年道: “谁的剑?” 老黄摇头。 “很多剑。” 徐风年一愣。 “很多?” 老黄眼神复杂。 “听潮亭里的剑,都被惊醒了。” 徐风年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望向苏客小院方向。 “是他?” 老黄轻声道: “除了他,老黄想不到别人。” 徐风年沉默片刻,忍不住骂道: “这混蛋,睡个觉都不安生?” 老黄笑了笑。 “少爷,有些人站在那里,就安生不了。” 屋顶上。 苏客听着远处剑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掀开草帽,看向听潮亭。 “吵什么吵?” “明天再看你们。” 话音落下。 他腰间木剑轻轻一震。 没有剑气爆发。 没有光芒冲天。 只是极轻极轻地震了一下。 可整个王府所有剑鸣,瞬间停了。 就像一群吵闹孩童,忽然见到了真正的先生。 听潮亭内,那柄自行出鞘三寸的古剑,也悄然归鞘。 锵。 归于寂静。 王府上下,一片死寂。 老黄站在院中,久久无言。 徐风年看向他。 “又怎么了?” 老黄苦笑一声。 “少爷,刚才那些剑……” “好像低头了。” 徐风年瞳孔微缩。 听潮亭万剑低头? 就因为苏客腰间那把破木剑震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那个屋顶上睡觉的家伙。 徐晓书房内。 北凉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道: “传令。” “明日阿良小友若要去听潮亭,不拦。” 老仆低头。 “是。” 徐晓又补了一句: “让亭中所有人,都客气些。” 老仆心头一惊。 “王爷,如此重视?” 徐晓看着夜色中的小院,缓缓道: “能让听潮亭的剑低头的人。” “我不重视。” “难道等他拆了听潮亭再重视?” 老仆顿时不敢说话。 小院屋顶。 苏客重新盖上草帽,打了个哈欠。 “明天去看看。” “听潮亭啊……” 他嘴角微微扬起。 “希望有点好玩的。” 夜风吹过。 王府重归安静。 可这一夜之后,整个北凉王府都知道了。 世子带回来的那个牵驴木剑客,不只是会杀人。 他还能让听潮亭的剑,低头。 第13章 满楼皆惊 第二日清晨。 北凉王府的气氛,比往常多了几分古怪。 昨夜听潮亭剑鸣之事,虽被王府压了下来,但该知道的人,还是都知道了。 尤其是那些在王府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 他们比寻常下人更清楚,听潮亭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座普通藏书楼。 那里藏着北凉数十年搜罗来的武学典籍,也藏着不知多少江湖高手梦寐以求的秘本、兵器、残卷。 可昨夜,听潮亭里的剑,全都鸣了。 更诡异的是,最后又全都安静了。 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不低头的存在。 而那一切,似乎都和世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个木剑年轻人有关。 一大早,徐风年就黑着脸来到了苏客的小院。 院门敞开。 毛驴正趴在棚子里,吃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嫩草。 苏客人不在屋内。 徐风年抬头一看,果然看见屋顶上躺着个人。 破草帽盖脸,双手枕头,睡得跟死猪一样。 徐风年额头青筋一跳。 “姓苏的!” 屋顶上没有动静。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阿良!” 苏客这才动了动,掀开草帽,迷迷糊糊往下看。 “小年啊,大清早扰人清梦,是会被雷劈的。” 徐风年冷笑。 “昨晚你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还好意思睡?” 苏客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我闹什么了?” 徐风年盯着他。 “听潮亭剑鸣。” 苏客眨了眨眼。 “哦。” 徐风年等着他说下去。 结果苏客又躺了回去。 徐风年脸色一黑。 “哦是什么意思?” 苏客懒洋洋道: “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我让它们安静点。” 徐风年嘴角抽搐。 他说得太轻松了。 轻松得像昨晚不是听潮亭万剑齐鸣,而是隔壁院子里几只野猫叫春。 徐风年咬牙道: “你知不知道听潮亭是什么地方?” 苏客道: “藏书楼?” 徐风年冷笑。 “只是藏书楼?” 苏客想了想。 “藏了很多书的楼?” 徐风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人认真解释,是在浪费生命。 老黄这时从院外走进来,笑呵呵道: “苏小哥,少爷是想问,你昨夜到底做了什么?” 苏客从屋顶跳下,落地无声。 毛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草。 苏客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真没做什么。” “那些剑自己太热情,非要跟我打招呼。” 徐风年冷笑。 “那它们后来怎么突然安静了?” 苏客一本正经道: “我说我困了。” 徐风年盯着他,半晌后骂了一句。 “你真能吹。” 苏客摇头。 “不是吹。” “真正的剑,见到更好看的剑客,确实会激动。” 徐风年扭头看向老黄。 “老黄,我现在能打他吗?” 老黄笑道: “少爷,打不过。” 徐风年:“……” 苏客满意地点头。 “老黄,你越来越诚实了。” 老黄笑而不语。 这时候,一名王府仆役匆匆赶来,躬身道: “世子殿下,王爷有令,若阿良公子想去听潮亭,可自行前往,无需通报。” 徐风年眉头一挑。 “我爹真这么说?” 仆役低头。 “是。” 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想去?” 苏客眼睛微亮。 “能随便看?” 仆役连忙道: “王爷说了,阿良公子想看什么都可。” 徐风年脸色微变。 听潮亭是什么地方? 里面藏着北凉王府最重要的武学底蕴。 徐晓竟然允许苏客随便看? 这待遇,已经不是寻常客卿能比。 苏客摸了摸下巴。 “那里面有酒吗?” 仆役愣住。 “啊?” 徐风年冷冷道: “没有。” 苏客顿时兴趣少了一半。 徐风年咬牙。 “但有无数武学秘籍。” 苏客道: “我又不缺秘籍。”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有很多江湖绝学。” 苏客道: “我也不缺绝学。” 徐风年忍无可忍。 “那你到底去不去?” 苏客想了想。 “去。” 徐风年皱眉。 “为什么?” 苏客抬头看向听潮亭方向,咧嘴一笑。 “昨晚那几把剑挺吵。” “我去看看它们长什么样。” 徐风年忽然有些同情听潮亭里的那些剑。 摊上这么个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片刻后。 三人离开小院,朝听潮亭走去。 毛驴本来也想跟着,被徐风年死活拦住了。 “它不能进!” 苏客不满。 “为什么?” 徐风年道: “听潮亭是藏书重地,不是驴棚!” 毛驴抬头看向徐风年。 徐风年后退半步。 苏客叹气。 “大爷,你在这等我。” 毛驴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满,但最终还是趴了回去。 徐风年松了一口气。 三人一路前行。 王府中的下人远远看见苏客,神情都带着敬畏与好奇。 昨夜之后,再没人敢把这个牵驴木剑客当成寻常江湖人。 听潮亭很快出现在眼前。 高楼巍峨,层层飞檐,气象深沉。 它不像寻常楼阁那样华美,却有一种厚重到近乎压人的气息。 仿佛里面藏的不只是书。 还有整座江湖的半壁风流。 听潮亭外,有守阁老人静坐。 老人身形干瘦,头发花白,双目半阖,看似垂垂老矣,实则气息绵长。 徐风年走近,老人睁开眼。 “世子殿下。” 徐风年点头。 “带他进去看看。” 老人目光落在苏客身上。 破草帽,木剑,草鞋。 很普通。 普通得过分。 可老人心中却没有半点轻视。 昨夜听潮亭剑鸣时,他就在亭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剑最后是如何安静下来的。 不是被压制。 而是低头。 老人起身,拱手道: “阿良公子。” 苏客有些意外。 “老人家认识我?” 老人笑道: “昨夜之后,王府里怕是无人不知公子。” 苏客叹气。 “唉,人太优秀,就是容易出名。” 徐风年冷笑。 “你能不能要点脸?” 苏客看向守阁老人。 “他嫉妒我。” 老人嘴角微微抽搐。 他在听潮亭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名士。 有狂的,有傲的,有阴沉的,有寡言的。 像苏客这种一开口就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老人侧身让开。 “请。” 苏客迈步走入听潮亭。 就在他一只脚踏入第一层的瞬间。 整座听潮亭,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楼体在震。 而是楼中无数兵器、秘籍、残卷中蕴藏的气机,同时被惊动。 嗡! 一声剑鸣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刹那间,听潮亭内剑鸣如潮。 一楼,墙上悬挂的几柄古剑齐齐震颤。 二楼,封存多年的剑谱无风翻动。 三楼,一只铁匣之中,尘封长剑自行撞匣。 更高处,有数道沉寂多年的气机被惊醒。 整座听潮亭,仿佛从沉睡中睁开了眼。 守阁老人脸色骤变。 徐风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这阵势惊得后退半步。 老黄眼神凝重。 昨夜隔得远,感受还不算真切。 如今站在听潮亭门口,亲眼看见满楼剑鸣,他才真正意识到,苏客身上的剑意,对这些剑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同类相遇。 而是臣子见君。 徐风年忍不住道: “你又干什么了?” 苏客站在门内,一脸无辜。 “我刚进来。” 徐风年:“……” 守阁老人望着满楼震颤的兵器,声音发干。 “公子,你身上的剑意……” 苏客低头看了看自己。 “收着呢。” 老人眼皮一跳。 收着都这样? 若是不收着,听潮亭还不得当场炸了? 楼中剑鸣越来越响。 甚至连一些非剑兵器,也开始随之震颤。 刀、枪、戟、矛。 仿佛被剑鸣牵动,一同发出低沉嗡鸣。 徐风年看着这一幕,头皮有些发麻。 听潮亭是北凉王府重地,这些年不知有多少高手进出,可从未有人造成过这种动静。 苏客皱了皱眉。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木剑。 “差不多行了。” 声音不大。 很随意。 可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轰鸣声骤然一顿。 所有剑鸣像是被人一把按住。 一息之后,满楼兵器尽数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诡异。 守阁老人瞳孔微缩。 徐风年也沉默了。 老黄看着苏客腰间那把木剑,眼中既有震撼,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 苏客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头看向楼内。 “这里书挺多啊。” 徐风年忍不住道: “你就只看见书多?” 苏客道: “不然呢?” 徐风年指着刚才还在震颤的兵器。 “那些剑呢?” 苏客扫了一眼。 “还行。” 守阁老人嘴角一抽。 听潮亭里收藏的剑,虽不能说把把都是天下名器,但能入北凉王府眼的,绝非凡品。 到了苏客嘴里,就两个字。 还行。 徐风年冷笑。 “你口气真大。” 苏客认真道: “不是我口气大。” “是它们辈分小。” 徐风年愣住。 “剑还有辈分?”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当然。” “我这把剑,辈分就很大。” 徐风年看着那把破木剑。 “它看着像昨天刚从树上折下来的。” 苏客道: “你不懂。” 徐风年道: “我确实不懂,哪棵树这么倒霉。” 守阁老人听着两人斗嘴,心中原本的紧张倒是散了些。 他带着苏客等人往楼内走。 第一层多是些江湖杂学、基础武学、各门各派的武功摘录。 苏客翻了几本。 看得很快。 往往只是扫一眼,就放了回去。 徐风年问道: “看不上?” 苏客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太啰嗦。” 徐风年拿起一本剑谱。 “这可是昔年一位剑道宗师留下的心得。” 苏客道: “三十页能说完的东西,他写了三百页。” 徐风年冷笑。 “那你来说说?” 苏客接过剑谱,随手翻了几页。 “这人练剑,讲究轻灵迅疾,剑走偏锋。” “可他前半生求快,后半生想稳。” “快没快到极致,稳也稳得别扭。” “所以他这套剑法,看着变化多,实则杀力不足。” 守阁老人脸色一变。 因为苏客说得分毫不差。 那位剑道宗师晚年确实曾自评此剑法“巧有余,杀不足”。 但这句话只写在剑谱最后一页。 苏客根本没翻到那里。 徐风年看向守阁老人。 老人缓缓点头。 徐风年心里一震。 苏客将剑谱放回去,随口道: “不过给小年练练倒是够了。” 徐风年顿时怒道: “你什么意思?” 苏客道: “适合你。” 徐风年冷笑。 “你是说我杀力不足?” 苏客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止杀力不足。” 徐风年问: “还有什么不足?” 苏客认真道: “哪都不足。” 徐风年:“……” 老黄在旁边笑得弯腰。 守阁老人也忍得辛苦。 几人继续往里走。 随着苏客深入听潮亭,楼中气机又隐隐开始躁动。 不过有了方才那一声警告,再没有剑敢轻易鸣响。 只是偶尔有几柄剑微微颤动。 像是既畏惧,又忍不住想靠近。 苏客走到一处木架前,忽然停步。 架上放着几本刀谱。 其中一本封皮残破,隐隐有一股极冷刀意。 苏客伸手拿起。 几乎同一瞬间。 楼上有一道气机锁定了他。 冷。 极冷。 锋利。 像一柄藏在雪中的刀。 徐风年也察觉到了,抬头看向楼上。 老黄笑了笑。 “那位也在。” 苏客抬头,嘴角微扬。 “白狐脸?” 徐风年皱眉。 “你知道?” 苏客道: “猜的。” 守阁老人神情古怪。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客合上刀谱,将它放回原处。 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从楼梯处缓缓走下。 白衣如雪。 双刀悬腰。 容貌俊美得雌雄难辨,一双眼睛清冷如霜。 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着苏客。 “你很懂剑?” 苏客抬头看着她。 眼睛顿时亮了。 徐风年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要坏。 果然。 苏客摘下草帽,认真打量了白衣人几眼,然后咧嘴一笑。 “不光懂剑。” “我还懂美人。” 白衣人眼神微寒。 徐风年扶额。 完了。 第14章 木剑入楼,刀剑低头 听潮亭内,气氛忽然变得微妙。 白衣人站在楼梯上,眼神清冷。 苏客站在楼下,笑得灿烂。 徐风年站在旁边,已经开始后悔把他带来了。 老黄则笑呵呵往旁边退了半步。 守阁老人眼皮直跳。 听潮亭里谁不知道,这位白衣人性子冷得很,刀也快得很。 王府里敢当面调侃她的人,几乎没有。 至于像苏客这样,一见面就说“我懂美人”的,更是头一个。 白衣人缓缓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很轻。 但随着她走近,楼内那股刀意便越发清晰。 徐风年开口道: “南宫,别冲动。” 苏客眼神微动。 南宫扑射。 果然是她。 雪中江湖胭脂榜前列。 白狐脸。 也是未来极耀眼的人物之一。 南宫扑射没有看徐风年,目光始终落在苏客身上。 “你就是昨夜让听潮亭万剑低头的人?” 苏客纠正道: “不是我。” 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是它们自己懂礼貌。” 徐风年面无表情。 他就知道。 这家伙嘴里说不出正常话。 南宫扑射看向苏客腰间木剑。 那把剑实在普通。 普通到像孩童玩物。 可越是普通,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因为昨夜那股让万剑低头的气息,确实和这把木剑有关。 南宫扑射沉默片刻,冷声道: “拔剑。” 苏客一愣。 “啊?” 南宫扑射握住腰间刀柄。 “让我看看你的剑。” 苏客眨了眨眼。 “姑娘,一见面就让我拔剑,不太好吧?” 南宫扑射眉头一皱。 徐风年脸色一变,连忙道: “他嘴贱,你别理他。” 苏客看向徐风年。 “小年,你这就不对了,我这是夸她。” 徐风年咬牙。 “你最好闭嘴。” 南宫扑射已经不想听他们废话。 铮! 一声清亮刀鸣。 她腰间一刀出鞘。 刀光如雪,瞬间横过三丈距离。 这一刀极快。 快到楼中空气都像是被切开。 守阁老人眼神微凝。 徐风年也心头一紧。 他知道南宫扑射强,却没想到她会真出手。 老黄却没有动。 因为苏客也没有动。 或者说,他只动了一点点。 刀光逼近眉心时,苏客的身体微微一侧。 那锋利刀芒贴着他的发丝掠过,斩落几根黑发。 苏客伸手接住那几根发丝,满脸心疼。 “过分了啊。” “头可断,发型不能乱。” 南宫扑射眼神一凝。 她这一刀虽不是杀招,却也极快极准。 可苏客躲得太轻松。 轻松得像提前知道刀会从哪里来。 南宫扑射没有停手。 第二刀出鞘。 双刀齐鸣。 刀气骤然暴涨。 听潮亭一层的书架无风震动,几本薄册被刀风卷起。 守阁老人脸色一变,连忙护住周围书卷。 徐风年退后几步,骂道: “你们要打出去打!别拆楼!” 苏客一边后退,一边道: “是她先动手的!” 徐风年怒道: “还不是你嘴欠!” 苏客认真道: “我只是诚实。” 南宫扑射双刀如霜雪交错,一刀比一刀快。 她身形极轻,白衣翻飞,像一只雪中鹤,又像一柄不断出鞘的刀。 苏客始终没有拔剑。 他背着一只手,在刀光间左右闪避。 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看似狼狈,实则从容。 南宫扑射越打,眼神越冷。 因为她发现,不管自己的刀从哪个角度出,他都能提前一步避开。 不是靠速度。 而是靠眼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武道、对刀势、对杀机的理解,已经高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她忽然收刀,身形一折。 下一刻,双刀同时斩向苏客两侧退路。 这一刀不是逼退。 是封死。 徐风年瞳孔一缩。 老黄也抬了抬眼。 苏客终于停下脚步。 他叹了口气。 “白狐脸,你这脾气不太好啊。” 南宫扑射眼神骤寒。 “你叫我什么?” 苏客伸出两根手指。 “夸你长得好看。” 刀锋已至。 苏客两指轻轻一夹。 铛! 左手两指,夹住一柄刀。 他右手抬起,再用两指,夹住另一柄刀。 整座听潮亭,瞬间死寂。 刀气骤停。 南宫扑射双刀被他夹在指间,再难前进半寸。 徐风年目瞪口呆。 守阁老人眼皮狂跳。 老黄虽早知道苏客强,可看见这一幕,依旧忍不住心神震动。 南宫扑射的刀,绝不是普通刀。 她这个人,更不是普通武夫。 可苏客只用四根手指,就将她双刀尽数夹住。 而且从头到尾,他的木剑都没出鞘。 南宫扑射握刀的手微微用力。 刀身震颤。 可苏客的手指如同铁铸。 不。 比铁还稳。 苏客看着近在咫尺的南宫扑射,笑眯眯道: “刀不错。” “人更不错。” “就是心太急。” 南宫扑射冷声道: “松手。” 苏客点头。 “好。” 他松开手指。 南宫扑射立刻后退半步,双刀归于身前。 她没有继续出刀。 因为刚才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眼前这个看似不靠谱的年轻人,强得离谱。 苏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你刀挺锋利。” 徐风年问道: “伤着了?” 苏客抬起手。 指腹有一道浅浅白痕。 连皮都没破。 徐风年嘴角一抽。 “你管这叫伤?” 苏客认真道: “这是对我美貌的威胁。” 徐风年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南宫扑射看着苏客,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苏客道: “境界不重要。” 南宫扑射皱眉。 “高手都喜欢说这种废话?” 苏客摇头。 “不是废话。”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刀。 “你练刀,若只盯着境界,走不远。” 南宫扑射眼神微凝。 苏客继续说道: “刀也好,剑也好,境界只是别人给你画的格子。” “你若一辈子都在格子里走,再快,也只是绕圈。” “想走出去,就得先问问自己。” “为什么出刀。” 南宫扑射沉默。 徐风年也安静下来。 苏客看似随口一句,却让楼中气氛忽然沉了几分。 南宫扑射冷声道: “我为什么出刀,不用你管。” 苏客点头。 “确实不用我管。” “但你的刀,自己会说。” 他看着南宫扑射腰间双刀,语气轻了些。 “你的刀很快。” “很狠。” “也很绝。” “可它不痛快。” 南宫扑射眼神骤然一冷。 一股更加锋利的刀意从她身上升起。 徐风年脸色微变。 他知道,苏客这话,触到南宫扑射心事了。 苏客却像没看见那股刀意,继续说道: “你心里有恨。” “很深。” “深到你的刀,一直在往死路上走。” “你想杀人。” “想杀很多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仇人都死了,你的刀还剩什么?” 听潮亭内,安静得可怕。 南宫扑射握刀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盯着苏客,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杀意。 “你找死?” 苏客笑了。 他终于握住了腰间木剑。 不是拔出。 只是握住。 下一刻,整座听潮亭所有刀剑同时一沉。 南宫扑射手中双刀,也骤然变得沉重无比。 她瞳孔一缩。 那感觉很诡异。 不是有人压住了她的刀。 而是她的刀,在畏惧。 畏惧苏客腰间那把尚未出鞘的木剑。 苏客只拔出半寸。 半寸木剑。 没有剑光。 没有异象。 可南宫扑射却感觉一座无形剑山压在眼前。 她的刀意像是撞上了天幕。 再锋利,也无法越过。 苏客看着她,语气懒散,却像一剑敲在心湖上。 “我说过。” “你的刀,少了一口气。” “不是杀气。” “是活气。” 南宫扑射脸色微白。 苏客收剑入鞘。 满楼压迫骤然消失。 南宫扑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徐风年看着她,又看了看苏客,心中震动。 这混蛋平时嘴欠得不行,可一旦认真起来,竟像是能一眼看穿别人的武道命门。 守阁老人看苏客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若昨夜只是听说,今日就是亲眼见证。 此人,不只是剑高。 眼界更高。 高得不像人间江湖客。 苏客却重新恢复那副嬉皮笑脸模样。 他看着南宫扑射,笑眯眯道: “想学吗?” 南宫扑射抬眼。 徐风年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苏客下一句就来了。 “喊声好哥哥,我教你。” 听潮亭内,死寂一瞬。 徐风年闭上眼。 他就知道。 南宫扑射缓缓抬刀。 苏客转身就跑。 “开个玩笑!江湖儿女,别这么小气!” 南宫扑射冷声道: “站住。” 苏客边跑边喊: “小年救我!” 徐风年面无表情往旁边一闪。 “你自找的。” 老黄笑得直不起腰。 守阁老人看着满楼鸡飞狗跳的景象,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听潮亭多年清净。 今日算是彻底没了。 第15章 白狐脸,你长得真好看 听潮亭一层,刀光乱飞。 准确来说,是南宫扑射的刀光追着苏客乱飞。 苏客绕着书架跑,时不时回头喊一句。 “白狐脸,冷静!” 刀光更冷。 “白狐脸,你真挺好看的!” 刀光更快。 “我这是夸你啊!” 刀气直接斩断了他身旁一根木柱上的旧漆。 徐风年站在角落,抱着胳膊看热闹。 “活该。” 老黄笑呵呵道: “少爷不劝劝?” 徐风年冷笑。 “劝什么?让南宫砍死他算了。” 老黄看了一眼场中。 “那怕是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 南宫扑射的刀快得惊人。 可苏客跑得更气人。 他明明没有用什么夸张身法,也没有爆发惊天气机,就是每一次都能刚刚好避开。 刀光从他耳边掠过。 他侧头。 刀气扫向腰间。 他扭身。 双刀封路。 他直接往书架上一踩,像只灵活的猫一样翻了过去。 偏偏嘴还不停。 “左手刀慢了半寸。” “右手杀气太重,破绽大。” “这一刀好看,就是太凶,不适合你这么好看的脸。” “哎哎哎,别砍书!书是无辜的!” 南宫扑射眼神越来越冷。 可心中却越来越惊。 因为苏客每一句看似调戏的话,竟然都正好点在她刀法关节处。 左手刀慢半寸。 右手杀意外露。 双刀衔接过狠,留有回气空隙。 这些问题,她自己也隐约有所察觉。 可从未有人如此轻易说出来。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人一边躲,一边说。 仿佛她的刀法在他眼里,根本没有秘密。 南宫扑射忽然停步。 双刀横于身前。 她不再追砍,而是盯着苏客。 苏客见她停手,立刻松了口气。 “终于不打了?” 南宫扑射冷声道: “你刚才说,我左手刀慢半寸?” 苏客点头。 “是啊。” 南宫扑射问: “为何?” 苏客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薄册,拍了拍上面的灰。 “因为你右手更强。” 南宫扑射皱眉。 “这算什么理由?” 苏客道: “你习惯用右手压左手。” “看似双刀并行,实则一主一辅。” “这没问题。” “可问题在于,你心里想要两把刀都一样强。” “所以每次出刀,你都会下意识补左手刀的势。” “补得越多,越显得慢。” 南宫扑射沉默。 苏客继续道: “双刀不是两个人打架。” “也不是左右手争谁更厉害。” “刀分主次,不丢人。” “真正丢人的是,明明心里有主次,却非要装作没有。” 这一句落下,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徐风年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南宫扑射的反应,也知道苏客说中了。 他忍不住低声问老黄: “他说得对?” 老黄点头。 “很对。” 徐风年皱眉。 “他还懂刀?” 老黄笑了笑。 “剑道到了一定高度,看刀也不难。” 徐风年看向苏客。 这家伙到底有多高? 苏客走到南宫扑射面前。 南宫扑射没有出刀。 但她身上的气息仍旧冷厉。 苏客上下打量她几眼。 南宫扑射冷声道: “再乱看,挖了你的眼睛。” 苏客认真道: “那不行。” “我这双眼睛还要看遍天下美人。” 徐风年骂道: “你早晚死在嘴上。” 苏客不以为意。 他看向南宫扑射手中双刀。 “你的刀法进境很快。” “根骨很好,心性也狠。” “但越是这样,越容易出问题。” 南宫扑射问: “什么问题?” 苏客笑容淡了些。 “你太想快了。” 南宫扑射没有反驳。 她确实想快。 想更快。 快到能够杀尽该杀之人。 快到能够在最短时间内登上武道高处。 快到不必再等。 苏客道: “快当然好。” “出刀快,杀人快,破境快。” “可武道路上,有些东西快不得。” “你越急,刀越燥。” “刀越燥,越容易把自己也烧进去。” 南宫扑射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 苏客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仇。” 南宫扑射眼神骤冷。 苏客摆手。 “别这么看我,我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你愿意说,我就听。” “不愿意说,我也懒得问。”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他看着南宫扑射,语气难得认真。 “别让仇恨成为你的全部。” “否则有一天,你的刀杀完了别人,最后会回头杀你自己。” 南宫扑射沉默了很久。 听潮亭内,风从窗缝里吹入,带起几页书纸轻轻翻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刀。 双刀雪亮。 映出她那张雌雄莫辨、冷艳锋利的脸。 多年来,她一直在练刀。 一直在杀意里走。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也知道自己不能停。 可苏客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落在她那口冰封多年的心湖里。 没有砸碎冰面。 却让冰下水流,轻轻动了一下。 徐风年没有出声。 老黄也安静看着。 守阁老人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 他看过无数武学典籍,也见过不少人练武练到疯魔。 南宫扑射就是其中极特殊的一个。 天资极高,心气极狠。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刀走得太绝。 若无人点醒,将来要么登顶,要么自毁。 苏客这番话,未必能立刻改变她。 可至少,给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南宫扑射忽然收刀入鞘。 锵。 刀鸣清冷。 她看向苏客。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客一怔。 然后笑了。 “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南宫扑射眉头一皱。 徐风年扶额。 刚才好不容易正经了一会儿,这混蛋又来了。 南宫扑射冷冷道: “只是因为这个?” 苏客摇头。 “还有一个原因。” 南宫扑射看着他。 苏客道: “我看不得好看的姑娘走歪路。” 徐风年忍不住道: “你能不能别三句不离好看?” 苏客道: “不能。” 徐风年:“……” 南宫扑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自然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对苏客放下戒心。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轻浮浪荡的年轻人,确实看穿了她的刀,也看穿了她心中部分执念。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却也无法忽视。 她问道: “你能让我变强?” 苏客摸了摸下巴。 “能。” 南宫扑射眼神一凝。 “怎么变强?” 苏客笑眯眯道: “先喊声好哥哥。” 南宫扑射转身就走。 苏客连忙道: “哎,别走啊,开玩笑的。” 南宫扑射脚步不停。 徐风年在旁边冷笑。 “你活该。” 苏客叹气。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徐风年道: “她未必比你小。” 苏客道: “那不重要。” 徐风年问: “什么重要?” 苏客认真道: “她好看。” 徐风年已经不想说话了。 苏客朝南宫扑射背影喊道: “白狐脸。” 南宫扑射脚步停住。 苏客说道: “你的刀,今晚别练太快。” “慢下来。” “先把左手那一刀忘掉。” “等你什么时候不想着让两把刀一样强,再重新练它。” 南宫扑射没有回头。 但她停了片刻。 随后冷冷说道: “我不叫白狐脸。” 苏客笑道: “可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南宫扑射肩头似乎轻轻一顿。 下一刻,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徐风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又看向苏客。 “你真不怕她哪天砍死你?” 苏客摇头。 “不怕。” 徐风年问: “为什么?” 苏客拍了拍木剑。 “因为她打不过我。” 这话太实在。 实在到徐风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老黄笑呵呵道: “苏小哥刚才那几句指点,很厉害。” 苏客摆手。 “小事。” 守阁老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良公子对刀道也有研究?” 苏客道: “略懂。” 徐风年冷笑。 “你的略懂,怕不是和小场面一样?” 苏客认真道: “比小场面强一点。” 徐风年:“……” 守阁老人看向苏客的眼神,越发敬畏。 这样的人若说略懂,那世间无数刀客剑客,恐怕连入门都算不上。 苏客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忽然问道: “能上楼看看吗?” 守阁老人连忙道: “王爷有令,公子可随意上楼。” 徐风年眉头皱了皱,但没阻止。 苏客抬脚往楼上走。 刚上二楼。 一股比一楼更浓厚的武学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典籍更少。 但每一本,都更重。 有拳谱,有枪法,有内功秘录,也有许多残缺的孤本。 苏客随手翻了几本,兴致不算太高。 直到他走到一处靠窗书架前,脚步忽然顿住。 那里放着一本残破剑谱。 书页泛黄,封皮残缺,只隐约能看见一个“断”字。 苏客伸手拿起。 就在他触碰剑谱的瞬间。 剑谱中残留的一缕剑意骤然刺出。 像是垂死剑客最后一剑。 守阁老人脸色微变。 “公子小心!” 苏客却没有躲。 那缕剑意刺到他指尖前,忽然停住。 随后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敬畏的存在,微微一颤,竟主动散去。 苏客翻开剑谱,看了几页。 “有点意思。” 徐风年问: “这是什么?” 守阁老人解释道: “此谱来历不明,只知是昔年一名败亡剑客所留,剑意极残,却极凶。寻常人触之,容易伤神。” 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没事?” 苏客道: “它挺礼貌的。” 徐风年已经不想吐槽了。 苏客看了几页,忽然摇头。 “可惜。” 老黄问: “可惜什么?” 苏客道: “这人本来能更强。” 守阁老人一惊。 “公子看出此人剑路?” 苏客点头。 “这剑谱前半篇极凶,后半篇却断了。” “他不是输在剑法不够。” “是输在不敢继续往前。” “出剑之人,最怕剑到半途,心先回头。” 老黄闻言,眼神微震。 这话像是在说那本剑谱。 又像是在说天下剑客。 苏客合上剑谱,将它放回原处。 “走吧。” 徐风年问: “不看了?” 苏客道: “暂时不看了。” 徐风年狐疑。 “你不是对听潮亭挺感兴趣吗?” 苏客看向楼上。 “上面有个人在等我。” 徐风年一愣。 老黄也抬头。 守阁老人脸色微变。 楼上? 听潮亭更高处,确实有不少真正的高手与隐秘。 苏客笑了笑。 “那道刀意,从刚才开始就盯着我。” “再不上去,他怕是要急了。” 徐风年皱眉。 “谁?” 苏客耸肩。 “不知道。” “不过脾气应该不太好。” 他迈步上楼。 木剑轻轻撞着绿竹剑鞘。 二楼之上,原本安静的几柄刀剑,又悄然低鸣。 像是在提醒楼上那人。 有人来了。 徐风年看着苏客背影,忽然觉得,今日这听潮亭,恐怕没那么容易安静了。 而在三楼阴影之中。 一道魁梧身影盘膝而坐,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刀光,也有杀气。 他低声道: “木剑客?”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第16章 一根手指,挡住双刀 苏客迈上三楼的时候,听潮亭里的风忽然变了。 一楼有杂学气。 二楼有武学气。 到了三楼,气息明显沉了许多。 这里的书架更少,也更旧。 有些典籍被单独封在铁匣之中,有些兵器则悬于墙上,许多年无人触碰,却依旧残留着昔日主人的杀伐气。 徐风年跟在苏客身后,刚上三楼,便觉得皮肤微微发紧。 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刀锋,贴着皮肉掠过。 他皱了皱眉。 “这里怎么阴森森的?” 守阁老人低声道: “三楼所藏,多是昔年江湖上一些凶名极盛的武学与兵器。” 徐风年问: “凶名极盛?” 守阁老人点头。 “有些武学威力极大,但练法偏激,伤人也伤己。” “有些兵器,曾经沾染太多血腥,哪怕主人已死,兵器本身仍有几分凶性。” 苏客听见这话,笑着说道: “兵器哪来的凶性。” “凶的是人。” 守阁老人一怔,随即点头。 “公子说得是。” 徐风年看了苏客一眼。 这家伙有时候说话,倒也不像胡说八道。 当然,大多数时候还是欠揍。 苏客抬头看向三楼深处。 那里有一道气息。 很重。 很沉。 像是一柄已经出鞘一半的大刀,正静静等着他走过去。 苏客抬手压了压草帽,笑道: “看来楼上这位,脾气确实不太好。” 徐风年问道: “谁?” 守阁老人神情微妙。 “是褚将军。” 徐风年一愣。 “褚禄山?” 守阁老人点头。 徐风年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在这?” 守阁老人低声道: “昨夜听潮亭剑鸣,褚将军正好在亭中查阅兵书,之后便一直没走。” 徐风年脸色古怪。 褚禄山。 北凉恶犬。 徐晓义子之一。 此人凶名,在北凉内外都极响。 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徐风年看向苏客,心里忽然有点幸灾乐祸。 这两个家伙若是撞上,还真不知道谁更欠揍。 老黄倒是笑呵呵的。 苏客继续往前。 绕过两排书架后,视野豁然一开。 三楼尽头,一张宽大木案之后,盘膝坐着一道魁梧身影。 那人身材肥硕,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并不温和。 反而像是狼看见肉,蛇看见鸟。 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的手边放着一柄厚背长刀。 刀未出鞘。 可刀意已经铺满半层楼。 褚禄山抬眼看向苏客。 “你就是世子殿下带回来的木剑客?” 苏客也看着他。 然后摸了摸下巴。 “你就是北凉那条恶犬?” 此话一出,三楼空气顿时凝固。 徐风年眼皮一跳。 守阁老人脸色微变。 老黄则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褚禄山脸上的笑意更浓。 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好胆。” 苏客摆摆手。 “别误会,我不是骂你。” 褚禄山眯眼。 苏客认真道: “狗其实挺好。” “忠心,护主,还能咬人。” “就是你看起来不太像好狗。” 徐风年闭上眼。 完了。 这嘴是真欠。 褚禄山缓缓起身。 他身形肥胖,可站起来的一瞬间,却没有半分迟钝笨拙。 反而像一头伏地猛虎,终于抬起了头。 “听说你昨夜让听潮亭万剑低头。” 苏客纠正道: “它们自己低的。” 褚禄山看着苏客腰间那把木剑,冷笑道: “就凭这把破木剑?” 苏客低头看了看木剑。 然后叹气。 “怎么一个个都看不起它?” 徐风年在旁边道: “因为它确实像根破木头。” 苏客瞥他一眼。 “小年,等哪天它不高兴,你记得跑远点。” 徐风年冷笑。 “我谢谢你提醒。” 褚禄山已经没了继续废话的耐心。 他伸手握住刀柄。 刹那间,整座三楼刀意暴涨。 墙上悬挂的几柄刀嗡嗡震颤。 守阁老人立刻后退。 徐风年也被老黄拉到一旁。 老黄低声道: “少爷,站远点。” 徐风年皱眉。 “褚禄山真要动手?” 老黄笑道: “多半是试探。” 徐风年问: “那苏客呢?” 老黄看向苏客,眼神古怪。 “苏小哥多半会让他后悔试探。” 苏客站在原地,面对褚禄山逐渐攀升的气势,半点不慌。 他甚至还有空转头问守阁老人: “这里东西打坏了,要赔吗?” 守阁老人愣了愣。 “按理说……要赔。” 苏客立刻看向褚禄山。 “听见没?打归打,别乱砍。” 褚禄山笑了。 “你倒是有闲心。” 苏客道: “我穷。” 徐风年忍不住道: “你昨日才从我爹那里讹了酒肉,还穷?” 苏客理直气壮道: “酒肉不是钱。” 徐风年无言以对。 褚禄山眼中杀机一闪。 下一刻,他出刀了。 刀未完全出鞘。 只是连鞘一刀横扫而来。 可这一刀带起的劲风,却像是军阵冲锋。 沉重、霸道、蛮横。 不是江湖人的精巧。 更像战场上的碾压。 苏客站在原地,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后退。 他抬起右手。 伸出一根手指。 徐风年眼睛一瞪。 “他疯了?” 老黄却目不转睛。 刀鞘横扫而至。 苏客一指点出。 咚。 一声闷响。 刀鞘停在半空。 褚禄山手臂肌肉猛地绷紧。 他眼神一变。 那一根手指,抵在刀鞘之上。 看似轻飘飘。 却像一根撑天柱,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刀。 三楼狂风骤停。 墙上几柄刀也瞬间安静。 徐风年倒吸一口凉气。 一根手指,挡住褚禄山一刀? 虽说褚禄山没有真下杀手,可这一刀也绝不是普通高手能接的。 更别说,苏客接得如此随意。 褚禄山脸上笑意消失。 “有点本事。” 苏客道: “你也还行。” 褚禄山眼神一沉。 下一刻,他猛地拔刀。 锵! 厚背长刀出鞘。 刀身宽厚,刀光森寒。 这一刀,比刚才快了太多。 刀势也重了太多。 守阁老人脸色一变。 “褚将军!” 褚禄山没有理会。 他当然不会真杀苏客。 但他要试出这个年轻人的底。 北凉王府,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尤其此人还站在世子身边。 苏客眼神微眯。 他依旧没有拔剑。 在长刀落下的瞬间,他手指微微一弹。 铛! 指尖弹在刀身侧面。 声音清脆。 褚禄山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刀身传来。 不是蛮力。 而是一缕极细的剑意,顺着刀身钻入手臂,直冲经脉。 他手腕一麻。 厚背长刀竟差点脱手。 褚禄山猛地后退三步。 每一步落下,地板都发出沉闷声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刀。 刀身之上,多了一道极浅极细的白痕。 徐风年眼皮狂跳。 “用手指弹出剑痕?” 老黄轻声道: “不是手指。” 徐风年看向他。 老黄眼神凝重。 “是剑意。” 褚禄山抬起头,眼中终于没有了轻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客笑道: “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褚禄山冷笑。 “你不说也罢。” 他再次握刀。 这一次,刀意变得更沉。 三楼的空气仿佛都被压低了一层。 徐风年脸色微沉。 “褚禄山,差不多行了。” 褚禄山没有回头,只是说道: “世子殿下,此人太危险。” 徐风年冷声道: “我知道。” 褚禄山道: “既然知道,便更该试清楚。” 苏客听到这话,笑了笑。 “危险?” “你们北凉王府里,危险的人少吗?” 褚禄山眯眼。 苏客慢悠悠道: “老狐狸一个。” “恶犬一条。” “藏刀的,藏剑的,藏死士的。” “还有一个心里装着天下大乱的小年。” 徐风年脸色一变。 褚禄山眼神骤冷。 守阁老人呼吸一滞。 老黄也看向苏客。 这话,太直了。 直得几乎把北凉王府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掀开了一角。 苏客却像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他看向褚禄山,笑意渐淡。 “想试我,可以。” “但别拿北凉那套来压我。” “我这人脾气好。” “可我的剑,脾气一般。” 话音落下。 苏客终于握住了腰间木剑。 没有拔出。 只是握住。 可整座三楼,所有刀意瞬间一沉。 褚禄山瞳孔骤缩。 他手中厚背长刀,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不是兴奋。 是惧。 像是猛兽遇见了更凶的天敌。 苏客只拔出木剑一寸。 一寸而已。 三楼所有兵器同时低头。 刀锋下垂。 剑鞘低鸣。 连褚禄山手中那柄陪他多年、饮血无数的长刀,都在发出细微悲鸣。 褚禄山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握紧刀。 却发现手中刀重若山岳。 苏客抬眼看他。 “还试吗?” 声音不大。 却让褚禄山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面对一个年轻剑客。 而是面对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剑海。 若对方愿意,只需拔剑出鞘。 自己连同这座三楼,都可能被一剑劈开。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徐风年看着这一幕,心跳加快。 他知道苏客强。 可每一次苏客出手,他还是会重新意识到——自己先前对苏客的估量,仍旧低了。 老黄眼中神色复杂。 这一寸剑意,比昨夜指点他时更锋利。 也更霸道。 苏客平日里像个无赖,可当他真正握剑时,便是完全不同的人。 褚禄山缓缓松开刀。 刀尖垂地。 他看着苏客,忽然咧嘴笑了。 “够了。” 苏客松开剑柄。 木剑归鞘。 满楼压迫瞬间消散。 褚禄山长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眼神微微复杂。 这柄刀跟了他多年。 今日还是第一次被人压得如此狼狈。 他看向苏客,拱了拱手。 “褚禄山,见过阿良先生。” 徐风年一愣。 褚禄山这人,何等骄横? 竟然低头了? 苏客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叫我木剑客吗?” 褚禄山笑道: “之前是褚某眼拙。” 苏客想了想,认真道: “那你以后眼神得练练。” 褚禄山脸上笑容僵了僵。 徐风年差点笑出声。 让褚禄山吃瘪,不容易。 苏客这张嘴,简直是天克所有正常人。 褚禄山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 “先生说得是。” 苏客摆手。 “别叫先生,听着显老。” 褚禄山问: “那该叫什么?” 苏客挺胸道: “叫良哥。” 三楼安静了一瞬。 徐风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让褚禄山叫你哥?” 褚禄山表情也很精彩。 苏客一脸认真。 “不行吗?” 褚禄山沉默片刻,竟真低头道: “良哥。” 徐风年笑声戛然而止。 老黄嘴角抽了抽。 守阁老人瞪大眼睛。 苏客满意点头。 “不错,孺子可教。” 褚禄山抬起头,笑容不变。 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有几分忌惮。 他是恶犬不假。 但恶犬最懂分辨危险。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能咬。 也咬不动。 而且若真能让他站在北凉这边,对世子而言,是天大好事。 褚禄山退到一旁。 “良哥请。” 苏客背着手继续往楼上走。 徐风年跟上他,低声道: “你给褚禄山灌迷魂汤了?” 苏客道: “没有。” “那他怎么真叫你哥?” 苏客想了想。 “可能是被我的英俊折服。” 徐风年冷笑。 “他是被你的剑吓住了。” 苏客叹气。 “你这人,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徐风年翻了个白眼。 几人继续上楼。 可刚走到楼梯口,苏客忽然停住。 他抬头看向更高处。 那里,有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静静站着。 南宫扑射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她站在楼梯转角处,双刀悬腰,眼神冷清。 苏客看见她,立刻笑了。 “白狐脸,又见面了。” 南宫扑射淡淡道: “你刚才那一剑,没拔出来。” 苏客道: “舍不得。” 南宫扑射问: “为何?” 苏客认真道: “拔出来容易吓到人。” 南宫扑射看着他。 “我想看。” 苏客眨了眨眼。 “看我的剑?” 南宫扑射点头。 苏客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白狐脸,你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南宫扑射手指再次按住刀柄。 徐风年叹气。 “你是真不长记性。” 苏客一本正经。 “我这是活跃气氛。” 南宫扑射冷声道: “出剑。” 苏客摇头。 “不出。” 南宫扑射皱眉。 “为何?” 苏客笑了笑。 “你的刀还没想明白。” “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出刀,再来看我的剑。” 南宫扑射盯着他。 “若我非要看呢?” 苏客看着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 “那先接我一指。” 南宫扑射眼神一凝。 “好。” 徐风年脸色微变。 “你们又来?” 老黄笑道: “少爷,这次应该不会闹太大。” 徐风年冷笑。 “你确定?” 老黄看了一眼苏客那根手指,想了想。 “不太确定。” 南宫扑射拔刀。 依旧是双刀。 但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出手。 她记住了苏客刚才的话。 左手刀,不必强求与右手一样。 主次分明。 一刀先行,一刀后至。 刀意顿时比之前顺畅了几分。 苏客眼睛一亮。 “不错,听劝。” 南宫扑射冷声道: “少废话。” 她一步踏出。 刀光如雪落。 右手刀斩向苏客肩头。 左手刀没有急着跟上,而是藏于腰间,像一条静候时机的白蛇。 徐风年低声道: “这和刚才不一样了?” 老黄点头。 “顺了很多。” 苏客站在原地,等刀锋来到身前,才抬起那根手指。 轻轻一点。 叮。 指尖点在刀锋侧面。 南宫扑射只觉得刀身一震。 不是被蛮力震开。 而是整条刀路被点在了最别扭的位置。 她右手刀势瞬间散去。 可就在此时,左手刀悄然而出。 比刚才快。 也更隐蔽。 苏客笑道: “这一刀有意思。” 他手指微转,又是一点。 叮。 第二柄刀也被点住。 南宫扑射双刀同时停滞。 她脸色微变,立刻后撤。 苏客没有追击,只是收回手指。 “比刚才好多了。” 南宫扑射看着自己的刀,眼神微微波动。 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了不同。 放弃强行平衡双刀之后,她的刀反而更快,更自然。 苏客道: “记住这种感觉。” “刀不是拿来证明什么的。” “刀是拿来斩开路的。” 南宫扑射沉默片刻。 “你到底是谁?” 苏客摘下草帽,笑容灿烂。 “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南宫扑射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一次,她没有冷笑,也没有反驳。 只是缓缓收刀。 “我会再找你。” 苏客立刻道: “随时欢迎,最好晚上来,我有空。” 南宫扑射转身就走。 徐风年怒道: “你能不能别作死?” 苏客无辜道: “我说的是晚上有空教刀。” 徐风年道: “谁信?” 苏客看向老黄。 老黄低头咳嗽。 “老黄信一半。” 苏客叹气。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徐风年懒得再搭理他。 可他没有发现,南宫扑射离开时,嘴角似乎极浅极浅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至少她自己不会承认。 但听潮亭中沉闷多年的刀意,确实在这一日,轻了几分。 第17章 你的刀,少了一口气 南宫扑射离开后,苏客没有继续往上。 他在三楼窗边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刀谱翻看。 徐风年有些意外。 “不上去了?” 苏客摇头。 “不急。” 徐风年皱眉。 “你刚才不是说上面有人等你?” 苏客道: “现在有人不想等了。” 徐风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窗外,白衣身影一闪而过,正是南宫扑射。 她没有离开听潮亭,而是去了后方一片空地。 那里平日里是王府中人练武之处。 此时,她正站在空地中央,双刀出鞘。 徐风年看得一愣。 “她在练刀?” 苏客点头。 “嗯。” 徐风年问: “你就看一眼,她就真按你说的练?” 苏客合上刀谱,笑眯眯道: “没办法,有才华的人,总容易让人信服。” 徐风年冷笑。 “你是说自己?” 苏客摇头。 “我说的是长得好看的人。” 徐风年:“……” 老黄站在窗边,看着空地上的南宫扑射。 她的刀确实慢了下来。 至少比之前慢了许多。 右手刀起。 左手刀藏。 右手刀落。 左手刀才出。 她不再强行追求双刀齐快,也不再让两柄刀互相争势。 一开始明显有些别扭。 几次出刀,都不如先前流畅。 可练着练着,她的气息竟逐渐稳了下来。 老黄感叹道: “这位南宫姑娘,悟性当真极高。” 徐风年点头。 “她一直很厉害。” 苏客道: “厉害是厉害,就是太狠。” 徐风年看向他。 “你刚才说她的刀少了一口气,到底什么意思?” 苏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那道白衣身影。 南宫扑射一刀一刀递出。 刀光很冷。 人也很冷。 可苏客知道,她不是天生冷。 很多时候,一个人越冷,心里越是藏着烧不尽的东西。 仇恨。 执念。 过去。 这些东西能让人变强。 也能把人烧成灰。 苏客轻声道: “她的刀有杀气。” “有狠劲。” “有天赋。” “也有决心。” 徐风年皱眉。 “那还缺什么?” 苏客道: “缺一口活气。” 徐风年沉默。 老黄若有所思。 苏客伸手指了指外面的南宫扑射。 “她现在练刀,不像是在走上山的路。” “更像是在给自己挖坟。” 徐风年眼神一变。 苏客继续道: “她每强一分,坟就深一寸。” “等她真有一天走到很高很高的位置,回头一看,脚下可能已经没路了。” “只有一座坟。” 徐风年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平日和南宫扑射接触不算多,但也知道她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只是他没想到,在苏客眼里,她的问题竟这么严重。 老黄轻声道: “苏小哥说得不错。” “世间练武之人,最怕走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念头越纯,杀力越高。” “可若那个念头太死,人也容易跟着死。” 徐风年沉默片刻。 “那怎么救?” 苏客转头看他,笑了。 “你关心她?” 徐风年脸色一黑。 “我随口问问。” 苏客点头。 “懂。” 徐风年咬牙道: “你懂个屁。” 苏客道: “放心,我不告诉姜妮。” 徐风年怒道: “这跟姜妮有什么关系?” 老黄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苏客没有继续调侃。 他看着窗外。 “救不了。” 徐风年一愣。 “你不是说能教她?” 苏客道: “教刀可以。” “救人不行。” “人要自救。” “我能给她指一条别的路,但她走不走,要看她自己。” 徐风年皱眉。 “若她不走呢?” 苏客眼神平静。 “那就让她一直往前砍。” “砍到她自己觉得累。” “砍到她发现,仇恨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到那时,她自然会回头看一眼。” 徐风年看着他。 “你说得倒轻巧。” 苏客道: “不轻巧。” “所以我才说,她的刀少了一口气。” 徐风年忽然问: “你的剑呢?” 苏客一怔。 徐风年盯着他。 “你的剑又有什么?” 老黄也看了过来。 苏客沉默片刻。 随后咧嘴一笑。 “我的剑可厉害了。” 徐风年冷笑。 “别转移话题。” 苏客靠在窗边,看着远处天光。 “我的剑啊……” “有酒气。” 徐风年:“……” 老黄:“……” 苏客继续道: “还有美人气,江湖气,骂人气,不服气。” 徐风年忍不住翻白眼。 “我就不该问。” 苏客笑了笑。 但他没有说最后一句。 他的剑,还有一口人间气。 看不惯天上高高在上。 也看不得人间遗憾太多。 窗外。 南宫扑射练刀越来越慢。 慢到最后,几乎像是在散步。 可她每一刀落下,刀意都比之前更清晰。 她开始听见自己的刀。 听见右手刀的急。 听见左手刀的不甘。 听见自己心底那一片许多年未曾平静的寒湖。 她想起苏客的话。 “你的刀,少了一口气。” 不是杀气。 是活气。 南宫扑射眼神冷冽。 活气? 她这种人,还需要什么活气? 她只要能杀人。 能杀尽该杀之人。 能登上那条必须登上的路。 这就够了。 可不知为何,她的刀在某一瞬间,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她脑海里,竟莫名浮现出苏客那张嬉皮笑脸的脸。 “白狐脸,你长得真好看。” 南宫扑射脸色一冷。 一刀斩出。 轰! 地面被斩出一道细长刀痕。 她收刀,眼神更冷。 “登徒子。” 听潮亭三楼。 苏客忽然打了个喷嚏。 徐风年看他。 “怎么了?” 苏客摸了摸鼻子。 “有人想我。” 徐风年冷笑。 “有人骂你吧?” 苏客认真想了想。 “也可能是边骂边想。” 徐风年已经懒得理他了。 这时,守阁老人从楼梯处走来,手中捧着一只木盒。 “阿良公子。” 苏客回头。 “有事?” 守阁老人将木盒放在桌上。 “王爷命人送来,说此物或许公子会感兴趣。” 徐风年皱眉。 “我爹送的?” 守阁老人点头。 苏客打开木盒。 盒中没有金银,也没有秘籍。 只有一块断裂的剑尖。 剑尖不过寸许,锈迹斑斑。 看起来像是从某柄古剑上折下来的。 但苏客看见它的第一眼,眼神微微一动。 里面有剑意。 很淡。 很旧。 却很倔。 像是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剑客,临死前仍不肯低头。 苏客伸手拿起断剑尖。 嗡。 断剑尖轻轻一颤。 像是被唤醒。 老黄眼神一凝。 “这东西……” 守阁老人说道: “此物得自一处古战场,据说原剑主人曾以一己之力杀穿三百铁骑,最后剑断人亡。” “王府收藏多年,无人能参透其中残意。” 苏客捏着那截断剑尖,闭目片刻。 随后睁眼。 “这人不错。” 徐风年问: “怎么不错?” 苏客道: “死得很硬气。” 徐风年皱眉。 “硬气也算不错?” 苏客看着断剑尖。 “当然。” “剑可以断。” “人可以死。” “但最后一剑,不能软。” 老黄听得心头微震。 苏客将断剑尖放回盒中。 “替我谢谢王爷。” 守阁老人问: “公子不收?” 苏客摇头。 “它在这里挺好。” 徐风年有些意外。 “你不是喜欢好东西吗?” 苏客道: “喜欢。” “那你不拿?” 苏客笑了笑。 “不是所有好东西,都要揣自己兜里。” 徐风年看着他,眼神微动。 这家伙平时看着贪酒贪肉,嘴欠又无赖。 但在某些事情上,偏偏有一种奇怪的分寸感。 苏客起身,朝楼下走去。 徐风年问: “去哪?” 苏客道: “看白狐脸。” 徐风年脸一黑。 “你刚说完那么正经的话,能不能正经超过一盏茶时间?” 苏客回头。 “不能。” 徐风年:“……” 空地上。 南宫扑射正准备收刀。 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苏客笑眯眯走来。 “白狐脸。” 南宫扑射眼神冷淡。 “你再这么叫,我会砍你。” 苏客道: “你刚才已经砍过了。” 南宫扑射不说话。 苏客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地上刀痕。 “有进步。” 南宫扑射道: “不用你说。” 苏客点头。 “那我不说了。” 他转身就走。 南宫扑射眉头一皱。 “站住。” 苏客回头,笑道: “怎么,舍不得我?” 南宫扑射握刀。 苏客立刻道: “开玩笑。” 南宫扑射盯着他。 “你说让我忘掉左手刀。” 苏客点头。 “对。” “何时再捡起来?” 苏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南宫扑射皱眉。 “做什么?” 苏客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看好了。” 他右手握树枝,随意向前一刺。 动作很慢。 慢到南宫扑射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左手虚握,同样做了一个出刀动作。 一前一后。 一主一辅。 看似简单,却让南宫扑射眼神骤然凝住。 因为就在苏客两个动作衔接的瞬间,她仿佛看见了两柄刀。 不是互相追赶。 不是互相争胜。 而是像阴阳流转。 一刀杀人。 一刀断后。 一刀问路。 一刀封天。 苏客收手,扔掉树枝。 “什么时候你不用想左手刀,它自己就知道该去哪。” “那时候,就能捡回来了。” 南宫扑射沉默良久。 “你为何懂双刀?” 苏客笑道: “我都说了,我懂很多。” 南宫扑射问: “比如?” 苏客看着她,认真道: “比如我懂,你现在虽然冷着脸,但心里其实觉得我很厉害。” 南宫扑射转身就走。 苏客在后面喊: “夸我一句不丢人!” 南宫扑射走得更快。 徐风年从听潮亭门口走出来,冷笑道: “你早晚被她砍死。” 苏客道: “不会。” 徐风年问: “为什么?” 苏客看着南宫扑射离开的背影,笑眯眯道: “因为她舍不得。” 远处,南宫扑射脚步一顿。 下一瞬,一道刀气破空而来。 苏客早有准备,侧身躲开。 刀气斩断他身后一片树叶。 苏客摸了摸下巴。 “你看,没砍我。” 徐风年无语望天。 这人是真没救了。 第18章 南宫拔刀,徐风年挨打 接下来的半日,北凉王府很热闹。 热闹的源头,是苏客。 准确来说,是苏客和南宫扑射。 南宫扑射本是极清冷的人。 平日里除了练刀、看书、登楼,几乎不与旁人多言。 可今日,她拔刀的次数,比过去半个月都多。 而每一次拔刀,追的都是同一个人。 苏客。 听潮亭外的练武场上,苏客绕着石柱跑。 南宫扑射持刀追在后面。 徐风年本来站在一旁看热闹。 结果苏客忽然一个闪身,躲到他身后。 徐风年脸色大变。 “你干什么?” 苏客按住他的肩膀,探头喊道: “白狐脸,有话好好说,别动刀。” 南宫扑射冷冷道: “让开。” 徐风年怒道: “你追他,让我让什么?” 苏客点头。 “对啊,小年是无辜的。” 徐风年刚觉得这家伙总算说了句人话。 下一刻,苏客就补了一句: “虽然他长得没我好看,但罪不至死。” 徐风年脸一黑。 南宫扑射一刀斩来。 徐风年瞳孔一缩。 “我靠!” 他狼狈往旁边一滚。 刀气贴着他的衣角划过,将地面斩出一道浅痕。 苏客已经趁机跑到了另一根柱子后面。 徐风年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灰尘。 “苏阿良!” 苏客远远喊道: “小年,身法不错!” 徐风年怒道: “这是被你逼出来的!” 老黄站在不远处,笑得腰都弯了。 王府下人们远远围观,又不敢笑得太明显,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南宫扑射也没有真下杀手。 她的刀看似凶,其实始终收着力。 只是苏客实在太能气人。 她原本只是想让苏客继续指点刀法。 结果苏客张口就是: “想学啊?先喊声良哥。” 南宫扑射拔刀。 苏客又说: “喊不出口也行,笑一个。” 南宫扑射继续拔刀。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徐风年怒气冲冲地走向苏客。 “你有本事别躲我后面!” 苏客道: “朋友之间,互相照应。” 徐风年冷笑: “你这是照应?” 苏客点头。 “帮你练身法。” 徐风年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就砸过去。 苏客轻松躲开。 石头越过他,正好飞向南宫扑射。 南宫扑射抬刀轻轻一拨。 石头飞回。 砰! 精准砸在徐风年脚边。 徐风年沉默了。 苏客惊叹道: “好刀法!” 南宫扑射冷冷看他。 “你还教不教?” 苏客立刻正色。 “教。” 徐风年咬牙切齿。 “你终于想起来正事了?” 苏客道: “小年,你先站远点。” 徐风年冷笑。 “怎么,怕误伤我?” 苏客摇头。 “怕你偷学。” 徐风年气笑了。 “我偷学她的刀法?” 苏客认真道: “虽然你学不会,但态度要端正。”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再留在这里,自己迟早英年早逝。 老黄连忙走上前,将徐风年拉到一旁。 “少爷,消消气。” 徐风年道: “我怎么消气?” 老黄笑道: “至少他真在教南宫姑娘。” 徐风年冷哼一声,看向场中。 苏客站在南宫扑射对面,手里依旧握着那根树枝。 他这个人很奇怪。 一旦不说胡话,整个人气质便会变得完全不同。 还是那身破旧打扮。 还是那把木剑。 可当他握着树枝站在南宫扑射面前时,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下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连风都像轻了些。 苏客道: “出刀。” 南宫扑射没有废话。 她右手刀先出。 左手刀藏后。 这一次,比之前更稳。 苏客只用树枝一点。 点在她右手刀侧面。 “这里,太直。” 南宫扑射手腕一沉,刀势微变。 苏客又一步上前,树枝点向她左肩。 南宫扑射左手刀立刻反斩。 苏客微微一笑。 “急了。” 树枝轻轻一敲。 啪。 正中刀背。 南宫扑射左手刀被敲偏半寸。 若是真正生死交手,这半寸便足够别人取她性命。 南宫扑射停下,眼神微凝。 苏客说道: “你看,你还是在等左手刀证明自己。” 南宫扑射沉默。 苏客继续道: “左手刀不是藏着不用。” “而是用在该用的地方。” “该出时,它自然会出。” “不该出时,你逼它出,就是破绽。” 南宫扑射缓缓闭眼。 片刻后,她重新睁眼。 “再来。” 苏客点头。 “来。” 刀光再起。 这一次,南宫扑射明显慢了许多。 每一刀都像是在思考。 可思考太多,刀势便生涩。 苏客边接边说: “别想太多。” “刀不是脑子练出来的。” “是手、眼、心,一起练出来的。” 南宫扑射冷声道: “你说慢下来。” 苏客道: “慢下来,不是让你变笨。” 徐风年在旁边听得嘴角抽搐。 这话也就苏客敢对南宫扑射说。 换个人,早被砍成八段。 南宫扑射刀势一变。 右手刀快。 左手刀不再强跟。 她好像终于抓到了一点感觉。 苏客眼神微亮。 “对。” “就是这样。” “右手刀问路。” “左手刀守心。” “你不是两把刀都要赢。” “是你这个人要赢。” 南宫扑射心神一震。 你这个人要赢。 不是刀赢。 这句话,比任何刀谱都更直白。 也更锋利。 她双刀同时一颤。 下一刻,刀势忽然顺畅起来。 右手刀先出,刀光如雪线。 左手刀藏半息后再递出,恰好补上右手刀势尽后的空隙。 一快一慢。 一明一暗。 一攻一守。 场中刀光骤然变得圆融许多。 老黄眼神一亮。 “成了点样子。” 徐风年忍不住问: “她变强了?” 老黄点头。 “至少眼下这一层,想通了。” 徐风年看向苏客。 “他真能教人。” 老黄笑道: “少爷才知道?” 徐风年撇嘴。 “我以为他只会气人。” 老黄道: “气人和教人,不冲突。” 场中。 南宫扑射连续出刀。 越出越顺。 她眼中的冷意没有消失,但那股压抑到近乎自毁的急躁,却少了一丝。 这丝变化很小。 小到旁人未必看得出。 但对她而言,已是极大的不同。 苏客接了数十刀后,忽然用树枝一点地面。 整个人轻飘飘退后。 “停。” 南宫扑射收刀。 她额间有细微汗珠,眼神却比之前亮了些。 “为何停?” 苏客道: “再练下去,你又要急。” 南宫扑射皱眉。 “我没有。” 苏客笑道: “你有。” 南宫扑射沉默。 苏客把树枝丢到一边。 “今天到这。” 南宫扑射看着他。 “明日继续?” 苏客摸了摸下巴。 “看心情。” 南宫扑射冷声道: “你想要什么?” 徐风年听到这话,立刻警惕起来。 以他对苏客的了解,这家伙嘴里肯定吐不出什么好话。 果然。 苏客笑眯眯道: “你若非要谢我……” 南宫扑射等着他说。 苏客道: “喊声好哥哥也行。” 刀光骤起。 苏客早有预料,身形一闪,躲到徐风年身后。 徐风年脸都绿了。 “你又来!” 南宫扑射这一刀没有斩苏客。 而是斩向徐风年脚边。 徐风年吓得原地跳起。 “南宫!你砍他啊!” 南宫扑射淡淡道: “你挡路。” 徐风年怒道: “是他躲我后面!” 苏客探出头来。 “小年,别怕,她刀法有进步,不会砍偏。” 徐风年咬牙。 “我谢谢你啊!” 苏客道: “不客气。” 南宫扑射收刀,看着苏客,语气冰冷。 “明日我还会来。” 苏客笑道: “欢迎。” 南宫扑射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今日,多谢。” 声音很轻。 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徐风年愣住。 老黄也笑了。 苏客倒是坦然受之,挥了挥手。 “客气,白狐脸。” 南宫扑射脚步一顿。 下一刻,一道刀气贴着苏客头顶飞过。 苏客压了压草帽。 “还是这么害羞。” 徐风年无语道: “她那是想砍你。” 苏客道: “女孩子嘛,表达感激的方式比较含蓄。” 徐风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是真不要脸。” 苏客咧嘴一笑。 “多谢夸奖。” 王府下人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练武场上的气氛,也在这一刻变得轻松许多。 只是没人注意到,远处一座廊下,徐晓静静站在那里。 他看了许久。 从南宫扑射拔刀,到苏客指点,再到徐风年被迫挨打。 徐晓脸上一直带着笑。 可眼神深处,却越来越复杂。 褚禄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义父。” 徐晓问: “试过了?” 褚禄山点头。 “试过了。” 徐晓道: “如何?” 褚禄山沉默片刻。 “深不可测。” 徐晓笑了笑。 “连你都这么说?” 褚禄山看向练武场上的苏客。 “他若真拔剑,我可能连三息都撑不过。” 徐晓眼神微凝。 褚禄山又补了一句: “这还是他不想杀我的情况。” 徐晓沉默良久。 然后忽然笑了。 “凤年带回来的人,果然不简单。” 褚禄山低声道: “此人留在世子身边,是福是祸?” 徐晓看着远处苏客和徐风年又斗起嘴,缓缓说道: “至少现在,是福。” “至于以后……” 徐晓轻轻一叹。 “这等人物,北凉留不住。” 褚禄山道: “那还要留?” 徐晓眼神深沉。 “留不住,也要交。” “只要他愿意把凤年当朋友。” “这天下,就多了一个不敢轻易动凤年的人。” 练武场上。 徐风年正追着苏客骂。 苏客一边跑,一边回头笑。 老黄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 阳光落在王府高墙上。 这一幕,有些荒唐。 却也有些久违的热闹。 徐晓看着看着,眼神柔和了一瞬。 “挺好。” “王府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褚禄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再次看向那个牵驴木剑客,眼底忌惮更深。 而苏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朝廊下看了一眼。 正好与徐晓目光对上。 苏客咧嘴一笑。 然后抬手挥了挥。 徐晓也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练武场对视。 一个老狐狸。 一个木剑客。 谁都没有说话。 但徐晓心里清楚。 这个年轻人,恐怕会彻底改变北凉,也改变徐风年的命数。 而苏客只是转头看向天空,心中轻声一笑。 这才哪到哪。 老黄还没救。 温华还没救。 绿蚁还没救。 天门还没碎。 这座江湖的遗憾,多着呢。 慢慢来。 他阿良来了。 第19章 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南宫扑射离开练武场后,王府里那场热闹才算暂时消停。 徐风年坐在廊下石阶上,拍着衣摆上的灰,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 事实上,他这两天不是被毛驴踹进泥坑,就是被苏客拿来挡刀。 堂堂北凉世子,日子过得还不如王府里一条看门狗。 至少狗不会被人抓去挡南宫扑射的刀。 苏客却心情极好。 他坐在石桌边,端着一碗王府下人送来的酸梅汤,喝得津津有味。 老黄蹲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徐风年。 徐风年越想越气,抬头瞪着苏客。 “苏阿良。” 苏客抬眼。 “叫良哥。” 徐风年冷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苏客认真打量他一眼。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徐风年拳头硬了。 “你刚才拿我挡刀。” 苏客纠正道: “不是挡刀。” 徐风年咬牙。 “那是什么?” 苏客道: “帮你练胆。” 徐风年气笑了。 “你看我像不像傻子?” 苏客摸了摸下巴。 “有时候挺像。” “姓苏的!” “叫阿良。”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打不过苏客。 也说不过苏客。 最重要的是,这混蛋还真能在他快气炸的时候,轻描淡写补上一刀。 徐风年决定换个角度。 他冷冷道: “你不是说要指点我吗?” 苏客一愣。 “我什么时候说过?” 徐风年指着他。 “路上你说的,我根骨一般,脸皮绝佳,适合练点东西。” 苏客想了想。 “我那是客气。” 徐风年脸色一黑。 “客气?” 苏客点头。 “其实你根骨比一般还一般。” 徐风年抓起旁边石子就砸。 苏客连躲都懒得躲,石子在他身前三寸处便像撞上无形气墙,啪嗒落地。 老黄笑得更开心。 徐风年看向老黄。 “你还笑?” 老黄连忙收敛笑容。 “少爷,老黄不笑。” 话刚说完,他嘴角又咧开了。 徐风年面无表情道: “你干脆也跟他姓苏算了。” 老黄道: “那不行,老黄还是少爷的人。” 苏客立刻道: “别这么说,容易让人误会。” 徐风年怒道: “谁会误会?你吗?” 苏客点头。 徐风年被噎住。 就在三人斗嘴时,一道白衣身影从听潮亭方向缓缓走来。 徐风年看见后,神色微微一动。 南宫扑射去而复返。 她仍旧一袭白衣,双刀悬腰,脸色清冷。 只是比起之前那股锋利得不近人情的寒意,此刻她身上的气息似乎平顺了些。 她走到练武场边,没有看徐风年,也没有看老黄。 目光直接落在苏客身上。 苏客眼睛一亮。 “白狐脸,这么快就想我了?” 徐风年抬手捂脸。 他真的不理解。 这人是怎么做到每一次开口都精准踩雷的? 南宫扑射冷冷道: “我来问你一件事。” 苏客放下酸梅汤。 “问。” 南宫扑射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空气微微一静。 徐风年也抬头看向苏客。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问很久了。 破庙相遇到现在,苏客展现出的东西太多了。 一剑斩指玄。 点化老黄。 入北凉惊军。 听潮亭万剑低头。 压褚禄山。 指点南宫扑射刀法。 每一件,都不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该做到的事。 可偏偏江湖上从未听过“阿良”这个名字。 若他是隐世高手,年纪又太轻。 若他是某个大宗门传人,行事又太散漫。 若他是离阳暗子,那他对徐风年未免太随意,也太不加掩饰。 他像凭空出现在这个江湖里。 带着一把木剑,一头毛驴,一张欠揍的嘴。 苏客迎着南宫扑射的目光,忽然笑了笑。 “我不是说过了吗?” 南宫扑射没有说话。 徐风年也没有插嘴。 老黄依旧笑呵呵的,但眼神也认真了些。 苏客起身,拍了拍衣摆。 他摘下草帽,随手扣在石桌上。 阳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年轻,清秀,带着几分不着调的懒散。 可这一刻,他的眼神却清澈得像一条极深极远的河。 “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南宫扑射皱眉。 “真名?” 苏客道: “至少现在是。” 徐风年抓住了重点。 “现在是?” 苏客看向他。 “小年,你问题太多了。” 徐风年冷笑。 “因为你疑点太多。” 苏客想了想,点头。 “也对。” 他抬头看向天空。 北凉的天很高。 云很淡。 风从王府高墙外吹进来,带着几分边地的粗粝。 苏客缓缓说道: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远到你们没听过。” “我见过一些很厉害的人。” “他们有的读书读到能骂天。” “有的练剑练到天上人也不敢低头看他。” “有的人明明很怕死,却偏偏死得很漂亮。” “有的人明明活得像个混账,却比谁都知道什么叫人间。” 徐风年听得眉头紧锁。 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老黄则若有所思。 苏客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吹牛。 更像是在怀念。 他继续道: “后来我来了这里。” “看见了这座江湖。” “这座江湖很好。” “有酒,有刀,有剑,有风雪,有铁骑,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人。” “但是……” 苏客顿了顿。 徐风年下意识问: “但是什么?” 苏客咧嘴一笑。 “但是遗憾太多。” 徐风年一怔。 老黄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苏客看了老黄一眼,又看向南宫扑射。 “有人该活,却死了。” “有人该回头,却一路走到黑。” “有人该喝酒,却只剩一坛坟前酒。” “有人该出剑问天,却把剑埋进了心里。”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 “就是看不得这些。” 徐风年沉默了。 他听不懂苏客到底在说谁。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莫名一紧。 老黄低下头,手掌轻轻按在剑匣上。 南宫扑射盯着苏客,声音微冷: “你想改命?” 苏客笑道: “这么说也行。” 南宫扑射道: “你凭什么?” 苏客重新拿起草帽戴上,拍了拍腰间木剑。 “凭我是一名剑客。” 南宫扑射看着他腰间木剑。 “剑客就能改命?” 苏客摇头。 “一般剑客不行。” 徐风年冷笑: “你行?” 苏客看向他,语气理所当然。 “我当然行。” 徐风年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因为这一路走来,苏客似乎真的在改变一些东西。 老黄的剑变了。 南宫扑射的刀也变了。 甚至他徐风年自己,好像也变得没那么讨厌回家。 南宫扑射沉默片刻。 “你要改我的命?” 苏客笑眯眯道: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把刀磨得更快。” “但改不改命,要看你自己。” 南宫扑射道: “若我只想杀人?” 苏客道: “那就杀。” 南宫扑射眼神微凝。 苏客看着她,认真说道: “我不劝人放下仇恨。” “未经他人苦,少劝他人善。” “谁欠你的,该还就还。” “谁该死,该杀就杀。” “但杀完之后,你得记得自己还活着。” 这一句话落下。 南宫扑射心湖微动。 她见过很多所谓高人。 有人说仇恨是执念,要放下。 有人说杀孽太重,终会反噬。 有人说武道至高,该心境澄明,不染尘埃。 可苏客不一样。 他说,该杀就杀。 只是杀完之后,要记得自己还活着。 南宫扑射看着苏客,许久没有说话。 徐风年也难得安静。 老黄笑容温和。 他忽然觉得,苏客这人真的很怪。 平时嘴欠得让人想打。 可在一些最要紧的话上,他比谁都通透。 南宫扑射忽然问道: “你为何帮我?” 苏客想了想。 “因为你长得好看。” 南宫扑射眼神一冷。 苏客又立刻补充: “当然,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 徐风年冷笑: “九成九的小?” 苏客当没听见。 他看向南宫扑射,笑容收敛了些。 “因为你是个很不错的刀客。” “也因为我觉得,你以后不该只剩下仇恨。” “还有……” 南宫扑射问: “还有什么?” 苏客笑道: “我喜欢看好看的人活得久一点。” 南宫扑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又想拔刀。 但这一次,她没有拔。 只是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 “明日,我还来。” 苏客挥手。 “随时欢迎。” 南宫扑射又道: “还有。” 苏客问: “什么?” 南宫扑射没有回头,声音清冷。 “我不叫白狐脸。” 苏客笑道: “那你叫什么?” 南宫扑射沉默片刻。 “南宫扑射。” 苏客点头。 “好名字。” 南宫扑射没有再说话,径直离去。 徐风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苏客。 “她竟然主动告诉你名字了。” 苏客得意道: “魅力。” 徐风年呵呵一声。 老黄却笑道: “苏小哥,南宫姑娘这是认你这个人了。” 苏客纠正道: “是认可我的美貌。” 徐风年忍无可忍。 “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苏客一本正经: “不能。” 就在这时,苏客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行为高度契合阿良模板。】 【指点关键人物南宫扑射,影响其命运轨迹。】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18%。】 【奖励:剑意亲和增强。】 苏客眼睛微微一亮。 十八了。 还不错。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木剑。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把木剑似乎比昨日更顺手了几分。 徐风年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皱眉道: “你笑什么?” 苏客抬头。 “想到高兴的事。” 徐风年问: “什么高兴事?” 苏客看着他,笑容灿烂: “今晚可能有肉吃。” 徐风年一脸鄙夷。 “就这?” 苏客道: “民以食为天。” 徐风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我去见徐晓。” 苏客挑眉。 “终于肯叫爹了?” 徐风年脚步一顿,脸色一黑。 “关你屁事。” 苏客笑眯眯道: “嘴硬。” 徐风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黄看着徐风年的背影,轻声道: “少爷变了些。” 苏客道: “变好还是变坏?” 老黄想了想。 “说不上来。” 苏客笑道: “那就是变活了点。” 老黄一怔,随后笑了。 “是这个理。” 王府另一边。 徐晓站在廊下,听完暗探汇报。 “他说,他要改命?” 暗探低头。 “是。” 徐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大的口气。” 褚禄山站在一旁,低声道: “义父觉得他在说大话?” 徐晓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 “若是旁人说这话,是疯子。” “他嘛……” 徐晓眯起眼。 “倒像是真有这个胆子。” 褚禄山道: “那我们要不要查清他的来历?” 徐晓摇头。 “查不到的东西,越查越麻烦。” “先交好。” “至少眼下,他对凤年没有恶意。” 褚禄山点头。 徐晓忽然问: “今晚摆宴。” 褚禄山一愣。 “又摆?” 徐晓笑道: “不是给凤年接风。” “给那位阿良小友。” 褚禄山眼神微动。 “义父还要试他?” 徐晓缓缓道: “不试了。” “请他喝酒。” 褚禄山有些意外。 徐晓双手负后。 “这种人,试不出底。” “与其试,不如交。” “江湖人嘛。” “酒桌上,往往比刀剑前更容易看清楚。” 褚禄山低头。 “明白。” 练武场边。 苏客忽然打了个喷嚏。 老黄问: “苏小哥着凉了?” 苏客摸了摸鼻子。 “不是。” “又有人惦记我。” 老黄笑道: “这次是美人?” 苏客看向徐晓所在方向,叹道: “不。” “是老狐狸。” 第20章 徐晓摆宴,北凉试剑 夜幕降临。 北凉王府再次设宴。 这一次,宴席比昨夜更正式。 厅中灯火辉煌,酒香浓烈。 北凉数位将领、几名王府客卿,还有褚禄山等人皆在席间。 徐风年坐在徐晓身旁,脸色不太好。 因为他已经猜到,今晚这场宴,表面上是请苏客喝酒,实际上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北凉王府从不养闲人。 更不会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绝顶高手。 哪怕徐晓嘴上说不试,席间这些武将和客卿,也未必忍得住。 尤其是苏客这种人。 一进厅,便大摇大摆坐下。 坐下后第一件事不是和北凉王寒暄,而是盯着桌上的烤羊。 “今晚这羊不错。” 徐风年冷笑。 “你就看见羊?” 苏客道: “还有酒。” 徐风年问: “人呢?” 苏客扫了一眼厅内众人。 “人太多,容易影响胃口。” 厅内气氛微微一滞。 几名北凉将领眉头皱起。 这话,听着太狂。 徐晓却哈哈一笑。 “阿良小友,今日酒肉管够。” 苏客立刻拱手。 “王爷大气。” 徐风年嘀咕道: “一顿饭就能收买。” 苏客听见了,转头道: “什么叫一顿饭?” 徐风年挑眉。 苏客一本正经: “至少得三顿。” 徐风年:“……” 褚禄山坐在下首,听得嘴角微抽。 昨日被苏客一寸剑意压住之后,他再看这位木剑客,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这个人越不正经,反而越让人心里没底。 宴席开始。 徐晓举杯。 “阿良小友初入北凉,我敬你一杯。” 苏客端碗。 “王爷客气。” 两人一饮而尽。 北凉烈酒入喉如刀。 苏客却眼睛一亮。 “好酒。” 徐晓笑道: “喜欢便多喝。” 苏客道: “那我不客气。” 徐风年在旁边冷笑: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苏客叹道: “小年,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容易噎着。” 徐风年夹肉的筷子一顿。 他想骂人。 但看到徐晓在旁边笑眯眯看着,最终忍住了。 宴过三巡。 气氛渐热。 一名身材高大的北凉武将忽然端碗起身。 此人名叫韩崇,乃北凉军中老将,身经百战,性情刚硬。 他看向苏客,声音洪亮: “阿良公子。” 苏客正啃羊肉,闻声抬头。 “嗯?” 韩崇说道: “听闻公子昨夜入听潮亭,惹得满楼刀剑低头。” “今日白日,又以剑意压得褚将军收刀。” 褚禄山面不改色。 苏客看了褚禄山一眼。 “他都说了?” 褚禄山笑道: “良哥威风,藏不住。” 厅内不少人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良哥? 褚禄山竟然真这么叫? 韩崇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但他很快继续说道: “我北凉武人,向来敬重强者。” “只是韩某生在军伍,不太懂江湖人那些玄之又玄的说法。” “什么剑意,什么万剑低头,听着虚。” 苏客放下羊肉。 “那你想听点实的?” 韩崇点头。 “不错。” 徐风年眼神一沉。 来了。 韩崇不是傻子。 能在这种场合开口,背后有没有徐晓默许不好说,但至少徐晓不会阻止。 徐晓端着酒碗,笑而不语。 苏客看着韩崇。 “你想怎么实?” 韩崇一拍腰间铁甲。 “韩某这身甲,是北凉军中精铁所制,曾挡过南疆蛮子的重斧,也挡过江湖一品武夫的刀。” “公子若真剑术通神,不妨让韩某见识见识。” 徐风年皱眉道: “韩将军。” 韩崇看向徐风年,拱手。 “世子殿下,末将无意冒犯。” 徐风年冷声道: “无意冒犯,就坐下喝酒。” 韩崇沉默。 徐晓这时笑道: “凤年,韩崇是粗人。” “粗人嘛,说话做事直了些。” 徐风年脸色更沉。 他看向徐晓。 “你故意的?” 徐晓笑而不答。 苏客倒是笑了。 “小年,别紧张。” 徐风年瞪他。 “谁紧张了?” 苏客道: “放心,我不拆你家。” 徐风年冷笑。 “你拆得起?” 苏客认真想了想。 “应该拆得起。” 厅内众人:“……” 徐风年被噎住。 韩崇冷哼一声。 “公子好大的口气。” 苏客站起身,擦了擦手。 “不是口气大。” “是你们北凉这房子,也不是太结实。” 几名武将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徐晓却笑意更深。 “阿良小友打算如何让韩崇见识?” 苏客看了一眼韩崇身上的甲。 又看了看桌上的筷子。 他没有拔剑。 而是拿起一根筷子。 韩崇眉头一皱。 “公子这是何意?” 苏客道: “你不是要实的吗?” 韩崇脸色沉下。 “你要用筷子?” 苏客点头。 韩崇冷笑。 “公子莫不是瞧不起韩某?” 苏客摇头。 “没有。” 韩崇刚要说话。 苏客又补了一句: “我是怕拔剑你扛不住。” 厅内气氛骤然一冷。 韩崇怒极反笑。 “好!” “那韩某就站在这里,接公子一筷!” 徐风年低声骂道: “蠢货。” 老黄站在厅外,听见里面动静,忍不住笑了笑。 他知道韩崇要倒霉。 苏客拿着筷子,走到厅中央。 韩崇站在他对面,双脚扎稳,气血涌动。 他是军中武将,不是纯粹江湖高手。 但一身横练功夫极强,再配上铁甲,寻常刀剑难伤。 他不信一根筷子能如何。 苏客看着他,问道: “准备好了?” 韩崇沉声道: “来!” 苏客抬手。 没有华丽动作。 没有蓄势。 只是屈指一弹。 嗖。 筷子飞出。 速度不快。 至少在众人眼中,似乎还能看清轨迹。 韩崇眼神一凝,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下一刻。 筷子轻轻点在他胸甲之上。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叮”。 韩崇身体僵住。 他低头看向胸前。 那根筷子没有折断。 也没有弹开。 它竟然刺入了精铁甲胄半寸。 厅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还没完。 筷子刺入甲胄后,并未伤韩崇分毫。 可一缕剑意却穿甲而过,沿着甲片纹理蔓延开来。 咔。 一道细微裂纹出现。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咔咔咔! 韩崇胸前整片甲胄,竟如蛛网般裂开。 裂纹一路向下,蔓延至腰腹。 随后又向后方穿出。 厅外。 轰! 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厅门之外,那尊足有一人高的石狮子胸口,被洞穿出一个细小圆孔。 圆孔不大。 却前后通透。 石狮背后,还有一株老槐树。 树干上,同样多出一个圆孔。 再远处,院墙之上,也有一点白痕。 一根筷子。 穿甲。 不伤人。 透石狮。 入老树。 点院墙。 厅内,鸦雀无声。 韩崇站在原地,额头冷汗瞬间冒出。 他很清楚,刚才若苏客愿意,那根筷子穿透的就不是甲。 而是他的心口。 最可怕的是,对方控制得太精准了。 碎甲而不伤人。 杀力外透而不乱。 这份掌控,比单纯杀人难十倍。 苏客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另一根筷子夹菜。 他看了一眼韩崇。 “我这人脾气好。” “但我的筷子,脾气不太好。” 韩崇喉结滚动。 片刻后,他后退一步,郑重抱拳。 “韩崇有眼无珠。” “多谢公子手下留情。” 苏客摆摆手。 “坐下吃饭。” 韩崇低头。 “是。” 这一次,他是真服了。 厅内其他将领和客卿再看苏客,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是听闻。 现在是亲眼见到。 一根筷子尚且如此。 若是木剑出鞘呢? 无人敢想。 徐风年端起酒碗,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虽然他嘴上总嫌弃苏客。 但看这家伙把北凉一群骄兵悍将震得没脾气,心里莫名有点爽。 徐晓看着那尊被洞穿的石狮,眼神深处也掠过一抹震动。 他知道苏客很强。 但他没想到,苏客对剑意的掌控已经细致到这等地步。 徐晓举杯,笑道: “阿良小友,好手段。” 苏客喝了一口酒。 “小手段。” 厅内众人眼皮一跳。 这都叫小手段? 那什么叫大手段? 褚禄山低头喝酒,心里忽然平衡了不少。 至少被吓住的不止他一个。 徐晓看向众人,淡淡道: “今日之后,阿良小友便是北凉王府贵客。” “谁若再不懂事,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应下。 “是!” 苏客却忽然举手。 徐晓看向他。 “阿良小友有话说?” 苏客认真道: “贵客有没有月钱?” 厅内一静。 徐风年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徐晓也愣了一下。 随后大笑。 “有!” 苏客眼睛一亮。 “多少?” 徐晓道: “你要多少?” 苏客想了想。 “能不能折成酒肉?” 徐晓笑得更大声。 “能!” 苏客满意点头。 “王爷果然豪爽。” 徐风年捂着额头。 他觉得苏客再这么下去,北凉王府的脸迟早被他丢尽。 宴席后半段,气氛明显变了。 先前那些将领或多或少带着试探。 如今则多了真正的敬畏。 韩崇更是主动给苏客敬了三碗酒。 苏客来者不拒。 喝到后来,整张脸都带了些酒意。 他端着酒碗,望向厅外北凉夜色,忽然笑道: “这地方不错。” 徐晓问: “哪里不错?” 苏客道: “有酒。” “有肉。” “还有一群挺有意思的人。” 徐晓笑道: “那阿良小友可愿在北凉多住些时日?” 苏客看向徐风年。 徐风年装作没看见。 苏客咧嘴一笑。 “住呗。” “反正小年还欠我酒钱。” 徐风年怒道: “我什么时候欠你酒钱?” 苏客认真道: “从我救你那晚开始。” 徐风年冷笑: “那不是一个地瓜的事?” 苏客点头。 “地瓜是本金。” 徐风年眉头一皱。 “酒钱是什么?” 苏客道: “利息。” 徐风年:“……” 徐晓看着二人斗嘴,眼底笑意柔和了几分。 自徐风年回来后,他其实一直担心这孩子心里那口郁气太重。 可有苏客在,徐风年似乎连阴沉都阴沉不起来。 因为不等他沉下去,苏客就能把他气得跳起来。 这样也好。 宴席结束后,众人散去。 韩崇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尊被洞穿的石狮。 心有余悸。 徐晓与苏客并肩走到厅外。 夜风微凉。 徐晓忽然说道: “阿良小友。” 苏客打了个酒嗝。 “嗯?” 徐晓道: “北凉不养闲人。” 苏客点头。 “看出来了。” 徐晓看着他。 “但北凉愿养朋友。” 苏客也看着徐晓。 老狐狸的眼睛很深。 里面有试探,有算计,也有一个父亲为儿子的谋划。 苏客忽然笑了。 “王爷放心。” “我不白吃。” 徐晓问: “哦?”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以后谁欺负小年,我帮他砍人。” 远处刚走到廊下的徐风年脚步一顿。 徐晓也怔了一下。 苏客又补了一句: “当然,得看我心情。” 徐晓笑了。 “够了。” “有阿良小友这句话,就够了。” 徐风年背对着二人,沉默片刻,骂了一句: “谁要你帮。” 苏客远远喊道: “小年,嘴硬是病,得治。” 徐风年头也不回。 “滚!” 夜色中,苏客哈哈大笑。 脑海中,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行为契合阿良模板。】 【以筷代剑,震慑北凉众将。】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20%。】 【奖励:剑气凝练度小幅提升。】 苏客眼睛微亮。 二十了。 不错。 他低头看着腰间木剑,心情更好。 照这个速度,等老黄去武帝城时,自己应该能更稳一点。 徐晓站在旁边,敏锐察觉到苏客一瞬间的气机变化。 他眼神微微一凝。 又变强了?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苏客却已经朝小院走去。 一边走,一边挥手。 “王爷,明早记得让厨房多备肉。” 徐晓笑着应下。 “好。” 等苏客走远,褚禄山从暗处走出。 “义父。” 徐晓望着苏客背影。 “看见了吗?” 褚禄山点头。 “看见了。” 徐晓缓缓道: “他的强,不只在杀人。” 褚禄山眼神凝重。 “在于想杀就杀,想不杀就不杀。” 徐晓点头。 “是啊。” “这比只会杀人的高手,可怕多了。” 第21章 北凉王府,不养闲人? 翌日清晨。 徐风年是被一阵驴叫吵醒的。 “呃啊——” 声音嘹亮。 极其刺耳。 徐风年猛地坐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片刻后,他披衣出门。 院外,苏客那头毛驴正昂首挺胸地站在路中间,旁边几个王府下人端着草料,满脸无奈。 苏客则蹲在一旁洗漱,嘴里含着水,含糊不清地说道: “大爷,差不多行了,扰民不太好。” 毛驴又叫了一声。 徐风年黑着脸走过去。 “你能不能管管你的驴?” 苏客吐掉漱口水。 “我管了。” 徐风年指着毛驴。 “这叫管了?” 苏客点头。 “它现在声音比刚才小。” 徐风年差点气笑。 “你听听这是小?” 毛驴扭头看了徐风年一眼。 徐风年身体本能地后退半步。 苏客立刻笑了。 “小年,你怕它。” 徐风年冷声道: “我是不想跟畜生计较。” 苏客认真道: “但它好像想跟你计较。” 毛驴往前走了一步。 徐风年立刻转身进院。 “我懒得理你们。” 苏客哈哈大笑。 老黄端着早饭过来,笑道: “少爷,吃饭了。” 徐风年看见桌上的粥、馒头和几碟小菜,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苏客也凑了过来。 徐风年立刻护住桌子。 “这是我的早饭。” 苏客道: “朋友之间,分点怎么了?” 徐风年冷笑。 “昨晚你吃了半只羊。” 苏客纠正道: “三分之一。” 老黄笑呵呵道: “苏小哥胃口好。” 徐风年道: “他那叫胃口好?那叫饭桶。” 苏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饭桶也是桶。” 徐风年没听懂。 “什么意思?” 苏客咬了一口馒头。 “能装。” 徐风年:“……” 他发誓,早晚有一天要让人把苏客连同那头驴一起赶出北凉王府。 当然,前提是打得过。 吃过早饭后,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今日有什么打算?” 苏客道: “吃完早饭,晒太阳。” 徐风年皱眉。 “然后呢?” “喝酒。” “再然后?” “吃午饭。” 徐风年盯着他。 “你是猪吗?” 苏客反问: “猪能一剑斩指玄?” 徐风年被噎住。 老黄在旁边笑道: “少爷,苏小哥刚来北凉,歇歇也正常。” 徐风年冷笑: “北凉王府不养闲人。” 苏客顿时警惕。 “小年,你想赖账?” 徐风年皱眉。 “赖什么账?” 苏客认真道: “你说过酒肉管够。” 徐风年道: “我说的是朋友酒肉管够,不是养祖宗。” 苏客想了想。 “那我当你祖宗?” 徐风年拍桌而起。 “姓苏的!” 苏客伸手按了按。 “年轻人别激动。” 徐风年气得额角直跳。 老黄连忙打圆场。 “少爷不是想赶你走,是想让苏小哥教他两招。” 苏客看向徐风年。 徐风年脸色一僵。 “谁说我要他教?” 老黄笑道: “少爷昨晚睡前说的。” 徐风年怒道: “老黄!” 老黄笑呵呵闭嘴。 苏客上下打量徐风年。 徐风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 苏客道: “看你哪里适合练。” 徐风年冷笑: “看出来了吗?” 苏客点头。 “看出来了。” 徐风年精神一振。 “哪里?” 苏客一本正经: “脸皮。” 徐风年起身就走。 苏客笑道: “别急啊。” 徐风年停步,回头冷冷看他。 “你最好说点有用的。” 苏客放下馒头,拍了拍手。 “你的根骨确实不算顶尖。” 徐风年脸色更臭。 苏客继续道: “但也不是完全没救。” 徐风年冷笑: “我还要谢谢你?” 苏客点头。 “不客气。”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老黄在一旁笑而不语。 苏客绕着徐风年走了一圈。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武功。” 徐风年皱眉。 “那是什么?” 苏客道: “是想得太多。” 徐风年沉默。 苏客继续道: “你爹想让你接北凉。” “离阳想看你死。” “很多人想拿你当棋子。” “你自己也不甘心当个纨绔。” “所以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人一旦想太多,出刀就慢。” 徐风年盯着他。 “我还没学刀。” 苏客道: “以后会学。” 徐风年眼神一动。 苏客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知道徐风年的路。 这位北凉世子未来要学刀,要练武,要背负整个北凉。 可眼下的徐风年,还没真正走上那条路。 此时教他高深剑术刀法,没意义。 不如先磨磨他的身子和心气。 苏客忽然问: “你想学什么?” 徐风年沉默片刻。 “能杀人的。” 苏客点头。 “好。” 徐风年有些意外。 “你不劝我?” 苏客道: “为什么劝?” 徐风年道: “很多高手不是喜欢说,武道不是为了杀人吗?” 苏客嗤笑一声。 “那是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世道都逼到眼前了,还不学点能杀人的东西,难道学着给敌人念经?” 徐风年一怔。 老黄笑容也深了些。 苏客继续道: “不过杀人之前,你先得学会不被杀。” 徐风年问: “怎么学?” 苏客朝院外吹了声口哨。 毛驴慢悠悠走了进来。 徐风年脸色顿时变了。 “你想干什么?” 苏客指着毛驴。 “今天第一课,追它。” 徐风年眼睛瞪大。 “追驴?” 苏客点头。 “追上它,算你过关。” 徐风年怒道: “你耍我?” 苏客道: “没有。” 徐风年冷笑: “我堂堂北凉世子,你让我追驴?” 苏客认真道: “你堂堂北凉世子,之前还被驴踹进泥坑。” 徐风年脸黑如锅底。 老黄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风年瞪着老黄。 老黄立刻低头喝粥。 苏客说道: “别小看它。” “它跑得不快,但躲得贼。” “你若能追上它,至少说明你步伐、反应、耐心都有点长进。” 徐风年狐疑道: “真的?” 苏客点头。 “真的。” 徐风年看向老黄。 老黄笑道: “苏小哥说得有道理。” 徐风年又看向那头毛驴。 毛驴正斜眼看他。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来啊。 徐风年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追就追。” 苏客拍手。 “好,有志气。” 徐风年走到院中。 “怎么追?” 苏客拿起一根木棍,丢给他。 “用这个。” 徐风年接住木棍。 “追上之后呢?” 苏客道: “轻轻碰到它一下就行。” 徐风年冷笑: “这还不简单?” 苏客看向毛驴。 “大爷,别太欺负他。” 毛驴打了个响鼻。 下一刻。 苏客一声令下。 “开始。” 徐风年猛地冲向毛驴。 毛驴却只是往旁边轻轻一闪。 徐风年一棍落空。 他立刻转身再追。 毛驴慢悠悠绕着院子跑。 它跑得不算快。 但每次徐风年快要碰到它时,它总能提前一步躲开。 一人一驴,在院子里绕起圈来。 一开始,徐风年还信心满满。 半炷香后,他开始喘气。 一炷香后,他额头冒汗。 两炷香后,他怒吼道: “这驴是不是成精了?” 苏客坐在石桌旁喝茶,悠闲说道: “注意步子。” 徐风年咬牙追赶。 苏客继续道: “别只盯着它屁股。” 徐风年怒道: “我不盯它盯哪?” 苏客道: “看肩,看蹄,看它要动的方向。” 徐风年一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只是蛮追。 果然,他发现毛驴每次闪躲前,肩背和前蹄都会有细微变化。 他眼神一亮。 再次扑出。 这一次,他差一点就碰到了毛驴。 毛驴却忽然一个急停。 徐风年收势不及,一头栽进花圃。 泥土四溅。 苏客鼓掌。 “好身法。” 老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徐风年从花圃里抬起头,脸上沾着泥,怒视苏客。 “你管这叫身法?” 苏客认真道: “至少摔得挺有气势。” 徐风年爬起来,继续追。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今天他非要碰到这头驴不可。 不知不觉,院外聚了不少下人。 姜妮原本路过,听见动静,也停下脚步。 她一身素衣,怀里抱着几本书,冷眼看着院中狼狈追驴的徐风年。 徐风年转头看见她,脸色顿时更难看。 “看什么?” 姜妮淡淡道: “看世子殿下追驴。” 徐风年咬牙: “很好笑?” 姜妮点头。 “好笑。” 苏客看向姜妮,眼睛一亮。 这就是姜妮? 小泥人。 未来的西楚女帝。 也是徐风年心里极重要的人。 苏客笑眯眯招手。 “小姑娘,过来。” 姜妮看向他。 眼神警惕。 “你是谁?” 苏客摘下草帽,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姜妮皱眉。 “就是你让他追驴?” 苏客点头。 “是我。” 姜妮认真看了苏客一眼。 “干得不错。” 徐风年怒道: “姜妮!” 姜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苏客顿时乐了。 “你这小姑娘,有眼光。” 姜妮冷冷道: “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看着她怀里的书,又看了看她藏在袖中的手。 他能感觉到一股很淡的杀意。 不强。 却很真。 目标不是自己。 而是徐风年。 苏客笑了笑。 “杀气这么重,是不是想捅他?” 姜妮脸色骤变。 徐风年也停下脚步。 老黄眼神微动。 院中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姜妮盯着苏客,眼中多了几分寒意。 “你胡说什么?” 苏客懒洋洋道: “别紧张。” “想捅人不丢人。” “但捅人也要讲技巧。” 徐风年脸色复杂。 “阿良。” 苏客摆摆手。 “我知道。” 他看着姜妮。 “你想杀他?” 姜妮没有回答。 苏客继续道: “可你现在太弱。” “真捅上去,多半连皮都破不了。” 徐风年忍不住道: “你这是在帮谁?” 苏客道: “帮她认清现实。” 姜妮紧紧攥着袖中手指。 苏客笑道: “想学吗?” 姜妮一愣。 “学什么?”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学怎么捅他。” 徐风年瞪大眼睛。 “你疯了?” 苏客看向他。 “小年,做人要大度。” 徐风年怒道: “她要杀我,你让我大度?” 苏客认真道: “反正她现在杀不了。” 徐风年:“……” 姜妮盯着苏客。 “你真能教我?” 苏客道: “能。” 姜妮问: “为什么?” 苏客笑了笑。 “因为你也挺有意思。” “还有。” 他看了一眼徐风年。 “这小子身边,若多一个随时想捅他的人,他会活得更清醒。” 徐风年气得说不出话。 老黄却笑了。 姜妮沉默片刻,缓缓走进院中。 她站在苏客面前。 “你要教我什么?” 苏客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木枝,递给她。 “先握住。” 姜妮接过木枝。 苏客看着她的手,眼神微动。 剑胚。 果然是剑胚。 虽还未真正开锋,却有一股天然剑意藏在骨子里。 苏客心中暗道: 这雪中江湖,值得救的人,还真不少。 徐风年走到旁边,黑着脸说道: “你教她可以,但别真教她杀我。” 苏客点头。 “放心。” 徐风年刚松一口气。 苏客补充道: “我会让她练准点。” 徐风年差点当场暴走。 姜妮却握着木枝,第一次认真看向苏客。 她原本以为,这人只是个和徐风年一样不正经的登徒子。 可当她握住木枝的一瞬间,苏客伸手轻轻点在她手腕上。 一股极轻的气机流入。 姜妮只觉得手中木枝微微一颤。 好像那不是树枝。 而是一柄剑。 苏客看着她,笑容少了几分玩世不恭。 “记住。” “想杀人,先别急着杀。” “先学会握剑。” 姜妮低头看着手中木枝。 徐风年站在一旁,神情复杂。 老黄则看着苏客,眼中越发感慨。 这人真是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 先是他的剑。 再是南宫的刀。 现在,又轮到姜妮了。 院外阳光正好。 毛驴趁没人注意,慢悠悠走到花圃边,低头啃了一口花。 徐风年看见后,瞬间怒道: “那是我院里的花!” 毛驴抬头看他。 苏客笑道: “小年,别打扰别人吃饭。” 徐风年终于忍不住,冲向毛驴。 “我今天非追上你不可!” 院中再次鸡飞狗跳。 姜妮握着木枝,看着狼狈追驴的徐风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苏客坐回石桌旁,端起茶喝了一口。 脑海中,系统提示声响起。 【检测到宿主接触关键人物姜妮。】 【当前人物命运轨迹可影响。】 【支线任务开启:点醒剑胚。】 【任务奖励:阿良融合度提升,剑意感知强化。】 苏客眼神微亮。 他看了一眼姜妮,又看了一眼徐风年。 嘴角缓缓上扬。 北凉王府,不养闲人? 那他就给这座王府,养出几个真正能改变天下的人。 第22章 世子练剑,像狗刨水 徐风年追驴,追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后的结果是—— 驴没追上。 人差点累死。 北凉王府小院里,徐风年躺在地上,四仰八叉,胸膛剧烈起伏,满脸都是生无可恋。 他衣摆沾满泥土,袖口被花枝刮破,头发也乱了。 若不是那张脸还算俊秀,乍一看还真不像北凉世子,更像是刚被山匪劫过的落魄书生。 毛驴则站在不远处,低头慢悠悠啃草。 吃两口,还抬头看徐风年一眼。 那眼神,十分欠揍。 徐风年咬牙道: “苏阿良……” 苏客坐在石桌边,端着茶碗,悠闲得像个监工。 “叫良哥。” 徐风年没力气骂了。 他喘着气道: “你确定这是练武?” 苏客点头。 “确定。” 徐风年冷笑。 “我怎么感觉你是在耍我?” 苏客放下茶碗,一脸认真: “你要相信我。” 徐风年看着他。 “你哪点值得我相信?” 苏客想了想。 “我长得不像骗子。” 姜妮站在院角,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枝。 听见这话,她冷冷说道: “你挺像的。” 苏客转头看她,笑眯眯道: “小姑娘,做人要厚道。” 姜妮淡淡道: “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点头。 “好的,小姑娘。” 姜妮握紧木枝。 徐风年躺在地上,忽然觉得有人陪自己一起被气,好像心情也没那么差了。 老黄则蹲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笑呵呵地看着院中几人。 这王府,确实越来越热闹了。 苏客看徐风年还躺着,抬脚踢了踢他的鞋底。 “起来。” 徐风年闭眼。 “不起。” 苏客道: “继续练。” 徐风年怒道: “我都快累死了!” 苏客慢悠悠道: “你若真快死了,老黄会哭。” 老黄立刻道: “少爷,老黄不哭。” 徐风年猛地睁眼。 “老黄!” 老黄笑道: “老黄会把少爷背回屋里。” 徐风年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苏客补了一句: “然后吃席。” 徐风年:“……”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怒视苏客。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苏客摇头。 “那倒没有。” 徐风年刚要松口气。 苏客接着说道: “你死了,谁管我酒肉?” 徐风年气得重新躺回去。 姜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觉得这位自称阿良的木剑客,虽然很讨厌,但在气徐风年这件事上,确实很有本事。 苏客站起身,走到徐风年身边。 “你刚才追驴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徐风年没好气道: “感觉到了。” 苏客挑眉。 “什么?” 徐风年道: “感觉自己像傻子。” 姜妮淡淡补刀: “不像。” 徐风年刚要感动。 姜妮继续道: “就是。” 徐风年脸色一黑。 苏客拍手笑道: “小姑娘这刀补得好。” 姜妮看了他一眼。 “你再叫我小姑娘,我捅你。” 苏客指了指徐风年。 “先捅他,排队。” 徐风年忍无可忍。 “你们两个够了!” 老黄终于笑出了声。 院外几个下人也憋得辛苦。 苏客笑完之后,神色稍微正经了些。 他看着徐风年,问道: “追了一上午,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扑空之前,都在犯同一个错?” 徐风年一怔。 他皱眉想了想。 “我太慢?” 苏客摇头。 “不是。” “那是我预判错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苏客指着他的脚。 “你脚下太乱。” 徐风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苏客继续说道: “你想追上它,便只顾着往前冲。” “可你每一次发力,都把劲用死了。” “一用死,它稍微变向,你就收不回来。” “所以不是它跑得比你快。” “是你自己把自己摔了。” 徐风年沉默下来。 这话听着简单。 可回想刚才,他好像确实如此。 毛驴的动作不算快。 但每次它一变向,自己就像撞上了空气墙,整个人失去平衡。 苏客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追人也好,躲刀也好,出剑也好,脚下都不能死。” “死一步,慢一步。” “慢一步,挨一刀。” 徐风年看着地上的线。 “你是让我练步法?” 苏客点头。 “还不算太笨。” 徐风年脸色稍缓。 总算不是单纯耍他。 苏客又道: “不过你刚才追驴的样子,确实像狗刨水。” 徐风年脸色重新黑了。 姜妮轻轻点头。 “很像。” 徐风年转头瞪她。 姜妮面无表情。 “我实话实说。” 苏客看着姜妮,越发满意。 这小姑娘天生适合补刀。 徐风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继续。” 苏客挑眉。 “有骨气。” 徐风年冷声道: “我今天非追上它。” 毛驴抬头,打了个响鼻。 苏客说道: “这次别蛮追。” “看它的肩背,看它的前蹄,看它尾巴甩的方向。” “还有,别总想着一下抓住。” “先学会靠近。” 徐风年没有再反驳。 他握着木棍,重新站到院中。 苏客吹了声口哨。 毛驴慢悠悠走到另一边。 一人一驴再次对峙。 姜妮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北凉世子,拿着木棍追驴。 这画面若传出去,整个北凉城都得笑疯。 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嘲弄慢慢淡了。 因为徐风年这一次,确实和刚才不同。 他不再一股脑前扑。 而是开始绕。 开始等。 开始试探毛驴的动向。 虽然还是狼狈。 虽然还是追不上。 但至少,他摔倒的次数少了。 苏客坐回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黄走到他身旁,轻声道: “苏小哥是真想教少爷?” 苏客道: “不然呢?” 老黄笑道: “老黄还以为你只是想看少爷出丑。” 苏客想了想。 “顺便。” 老黄哭笑不得。 苏客看着院中的徐风年,语气淡淡: “他以后要走的路很难。” “现在多摔几跤,总比以后被人砍死强。” 老黄笑容慢慢收敛。 他看着徐风年的背影。 “苏小哥觉得,少爷以后会很难?” 苏客没有看他。 “你不也知道吗?” 老黄沉默。 是啊。 他当然知道。 徐风年生在北凉王府,便注定不可能轻松。 三年游历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雪,还在后面。 老黄轻声叹道: “少爷其实不喜欢那些。” 苏客道: “可有些东西,不是喜欢不喜欢就能躲开的。” 老黄看向他。 苏客喝了口茶。 “所以趁他还没真正被推上去之前,先让他跑快点。” “跑得快,至少能少挨两刀。” 老黄笑了笑。 “苏小哥教人的法子,倒是特别。” 苏客道: “有用就行。” 说话间,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徐风年这一次竟真的靠近了毛驴。 他眼中一亮,手中木棍朝毛驴身侧轻轻一点。 眼看就要碰上。 毛驴忽然往旁边一闪。 但徐风年这次没有扑空。 他脚步一转,竟硬生生收回半边身子,木棍末端擦过了毛驴尾巴。 虽然只是擦了一下。 但确实碰到了。 徐风年站在原地,愣了愣。 随后猛地大笑。 “碰到了!” 毛驴回头看他,似乎有点不满。 苏客鼓掌。 “不错。” 徐风年喘着气,脸上却露出笑意。 “看见没?我碰到了!” 姜妮淡淡道: “只是碰到尾巴。” 徐风年瞪她。 “那也是碰到了!” 姜妮没说话。 但眼里似乎也多了一点异色。 她没想到,徐风年竟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有变化。 苏客站起身,走过去。 “记住刚才那种感觉。” 徐风年点头。 他这次没有嘴硬。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 不是快。 而是留力。 脚下留一分余地,才能应对下一步变化。 苏客道: “以后每天追它一个时辰。” 徐风年笑容一僵。 “每天?” 苏客点头。 “嗯。” 徐风年看向毛驴。 毛驴也看向他。 徐风年忽然觉得人生灰暗。 “能不能换个东西追?” 苏客问: “换什么?” 徐风年指着院外。 “人。” 苏客摇头。 “人没它贱。” 毛驴抬头叫了一声。 苏客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人没它灵活。” 徐风年看着这一人一驴,忽然觉得这头驴在王府的地位可能比自己还高。 这很不合理。 但很现实。 训练暂时结束。 徐风年累得去洗漱换衣。 老黄也去准备午饭。 院中只剩苏客和姜妮。 姜妮依旧握着那根木枝,站在原地没有走。 苏客看向她。 “小姑娘,你也想练?” 姜妮面无表情。 “我说了,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点头。 “小姜妮。” 姜妮眼神微寒。 “你找打?” 苏客笑道: “你打不过我。” 姜妮冷冷道: “以后未必。” 苏客眼睛一亮。 “这话不错。” 他走到姜妮面前,看着她手里的木枝。 “握得太紧。” 姜妮低头看了一眼。 “紧不好?” 苏客摇头。 “想杀人,手当然要稳。” “但太紧,剑会死。” 姜妮皱眉。 “剑也会死?” 苏客从她手中拿过木枝。 他没有用力。 只是两根手指轻轻捏着。 木枝在他手中,像是突然变成了一柄真正的剑。 姜妮目光微凝。 苏客随手向前一刺。 没有剑气。 没有威势。 可姜妮却莫名觉得,这一刺若是对准徐风年,徐风年躲不开。 当然,她自己更躲不开。 苏客将木枝递还给她。 “剑不是靠攥死的。” “你越想捅死一个人,越要让自己的手活一点。” 姜妮沉默片刻,重新握住木枝。 这一次,她稍稍放松了手指。 苏客点头。 “不错。” 姜妮忽然问: “你真会教我杀徐风年?” 苏客笑眯眯道: “会。” 姜妮盯着他。 “你不是他朋友吗?” 苏客道: “是啊。” 姜妮皱眉。 “那你还教我?” 苏客道: “朋友之间,也要有点危机感。” 姜妮看不懂他。 苏客也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现在解释太早。 他只是看着姜妮,语气忽然正经了些。 “你想杀他,可以。” “但别让杀他,变成你活着的全部意义。” 姜妮瞳孔微微一缩。 苏客笑了笑。 “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南宫是这样。” “你也是这样。” “仇恨这东西,好用,但不能当饭吃。” 姜妮冷声道: “你知道什么?” 苏客道: “我知道你恨他。” 姜妮攥紧木枝。 苏客又道: “也知道你未必真想他死。” 姜妮脸色骤冷。 “胡说。” 苏客耸肩。 “那就当我胡说。” 姜妮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 “明日我还来。” 苏客笑道: “欢迎。” 姜妮道: “还有。” 苏客问: “什么?” 姜妮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叫小姑娘。” 苏客点头。 “好的,小姑娘。” 姜妮握着木枝的手一紧。 苏客立刻道: “开玩笑,姜妮姑娘。” 姜妮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苏客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这北凉王府啊。 刀胚,剑胚,世子胚子。 还有个背着剑匣准备去赴死的老黄。 真是热闹。 第23章 姜妮登场,苏客嘴欠 午后。 徐风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重新回到小院。 他洗掉了满身泥土,头发也重新束好,整个人又恢复了几分北凉世子的模样。 当然,只要不看他走路时微微发颤的小腿。 追了一上午驴,后劲不小。 他刚进院,就看见苏客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旁边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盘肉干。 毛驴趴在不远处,眯着眼睡觉。 这画面安逸得让徐风年心里冒火。 自己累得半死。 这家伙却在晒太阳喝酒。 徐风年走过去,冷声道: “你倒是清闲。” 苏客掀开草帽,看了他一眼。 “练武讲究劳逸结合。” 徐风年坐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我劳,你逸?” 苏客笑道: “分工明确。” 徐风年懒得骂了。 他现在腿酸,骂人都费力气。 老黄端来一碗药汤,放在徐风年面前。 “少爷,喝了。” 徐风年皱眉。 “什么东西?” 老黄道: “活血的。” 徐风年看了一眼苏客。 “你让熬的?” 苏客点头。 徐风年狐疑。 “不会有毒吧?” 苏客道: “有。” 徐风年脸色一变。 苏客补充道: “毒死嘴硬。” 徐风年面无表情端起药碗,一口喝干。 苦得他脸都皱了。 苏客笑道: “小年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徐风年道: “你怎么不吃?” 苏客理直气壮: “我已经是人上人了。” 徐风年:“……” 他就不该接话。 喝完药汤,徐风年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姜妮刚才来过?” 苏客点头。 “嗯。” 徐风年眉头微皱。 “你跟她说什么了?” 苏客道: “说怎么杀你。” 徐风年脸色一黑。 “我认真问。” 苏客也认真道: “我认真答。” 徐风年看向老黄。 老黄笑呵呵道: “苏小哥确实教了姜妮姑娘一点握剑法子。” 徐风年一怔。 “她真要学?” 苏客道: “你觉得她像开玩笑?” 徐风年沉默。 姜妮想杀他,这事他一直知道。 或者说,整个王府里很多人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 真看着姜妮开始学剑,心里又是另一回事。 苏客看着他的神情,问道: “怕了?” 徐风年冷笑。 “我会怕她?” 苏客点头。 “怕她真有一天不想杀你了。” 徐风年眼神微变。 “你胡说什么?” 苏客懒洋洋道: “小年,嘴硬归嘴硬,别把自己心也骗了。” 徐风年盯着他。 院中气氛忽然有些沉。 老黄没有插话。 徐风年和姜妮之间的事,太复杂。 家国,仇恨,少年相伴。 想杀是真的。 舍不得也未必是假。 徐风年端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懂?” 苏客道: “不算很懂。” 徐风年冷笑。 “那你说什么?” 苏客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有些话,能早点说就早点说。” 徐风年声音冷了几分。 “我和她之间,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苏客点头。 “我知道。” 徐风年一怔。 苏客看向远处,语气随意: “所以我才没让你说清。” “只是让你别装傻。” 徐风年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骂道: “你这人真烦。” 苏客咧嘴一笑。 “因为我说得对。” 徐风年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谁装傻?” 三人转头。 姜妮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几本书,手中还拿着那根木枝。 她看向徐风年,眼神平静。 徐风年瞬间恢复那副吊儿郎当模样。 “说你。” 姜妮淡淡道: “我不傻。” 徐风年冷笑: “你不傻?你整天想着杀我,还不傻?” 姜妮道: “想杀你,不代表傻。” 苏客点头。 “这话有理。” 徐风年瞪他。 “你闭嘴。” 苏客道: “我这是公正评判。” 姜妮走进院中,将怀里的书放在石桌上。 苏客看了一眼。 多是些诗书典籍。 他有些意外。 “你喜欢看书?” 姜妮道: “不行?” 苏客摇头。 “行。” 他拿起一本随手翻了翻。 “看书好。” 姜妮问: “练剑也要看书?” 苏客道: “不一定。” 姜妮皱眉。 “那你说看书好?” 苏客笑道: “因为看书多了,骂人比较有水平。” 徐风年忍不住道: “你看过很多书?” 苏客摇头。 “不多。” 徐风年冷笑: “那你骂人怎么这么气人?” 苏客认真道: “天赋。” 姜妮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徐风年看见了,顿时不满。 “你笑什么?” 姜妮面无表情。 “没笑。” 徐风年指着她。 “你刚才明明笑了。” 姜妮道: “你看错了。” 徐风年气结。 苏客在旁边感叹: “小年,你这人缘是真差。” 徐风年冷声道: “闭嘴。” 姜妮看向苏客。 “你今日还教不教?” 苏客道: “教。” 徐风年皱眉。 “现在?” 苏客点头。 姜妮已经走到院中,握住木枝。 苏客看了看她的姿势,摇头。 “手还是太紧。” 姜妮微微松了松。 “这样?” 苏客走上前,伸手轻轻调整她的手指。 姜妮身体微微一僵。 徐风年眼神顿时不对。 “喂。” 苏客回头。 “干嘛?” 徐风年冷声道: “教归教,别动手动脚。” 苏客眨了眨眼。 “小年,你吃醋?” 徐风年瞬间炸毛。 “放屁!” 姜妮冷冷看了徐风年一眼。 “与你无关。” 徐风年一口气堵在胸口。 苏客啧啧称奇。 “你们俩,一个想杀,一个吃醋,还挺般配。” 徐风年和姜妮同时道: “闭嘴!” 两人话音一落,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苏客笑得意味深长。 老黄也低头喝茶,肩膀却在抖。 姜妮脸色微冷,重新看向手中木枝。 “继续。” 苏客收起玩笑,开始认真教她。 “握剑,先不要想杀人。” 姜妮皱眉。 “我就是为了杀人才学。” 苏客道: “所以你现在杀不了。” 姜妮沉默。 苏客捡起另一根树枝,站到她对面。 “刺我。” 姜妮没有犹豫,一枝刺出。 很直。 也很狠。 目标是苏客胸口。 徐风年眼皮一跳。 这小泥人是真敢刺啊。 苏客只是微微侧身,那一刺便落空。 他用树枝轻轻敲在姜妮手腕上。 啪。 姜妮手一麻,木枝险些脱手。 苏客道: “太直。” 姜妮咬牙,再刺。 啪。 又被敲开。 “太急。” 姜妮第三次刺出。 啪。 “太恨。” 姜妮停住,冷冷看着苏客。 “恨也不行?” 苏客道: “恨可以。” “但不能让恨握剑。” 姜妮眼神微动。 苏客指着她的心口。 “恨在这里。” 又指着她的手。 “剑在这里。” “心可以恨。” “手要稳。” 姜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徐风年也沉默了。 这话像是在教姜妮。 但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苏客继续道: “你若真想有一天刺中徐风年,就记住。” “越想杀他,越不能急。” 姜妮抬头看了一眼徐风年。 徐风年冷笑: “你真敢学?” 姜妮道: “敢。” 徐风年道: “那你来啊。” 姜妮还没动。 苏客一巴掌拍在徐风年后脑勺。 啪。 徐风年懵了。 “你打我干什么?” 苏客道: “她现在刺不准,万一刺歪了怎么办?” 徐风年怒道: “刺的是我!你还怕她刺歪?” 苏客认真道: “我怕她没信心。” 徐风年:“……” 姜妮握着木枝,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笑意。 苏客看着姜妮。 “今天第一课,不准刺徐风年。” 姜妮皱眉。 “那刺什么?” 苏客抬手指了指院中一棵树。 树上挂着一枚红枣大小的铜钱。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刺那个。” 姜妮看过去。 铜钱很小。 还随风轻晃。 姜妮道: “太小。” 苏客道: “徐风年的命门更小。” 徐风年脸色一黑。 姜妮不说话了。 她走到指定位置,深吸一口气。 手中木枝向前刺出。 落空。 苏客道: “再来。” 姜妮再次刺出。 还是落空。 一连十几次,全都差了半寸到一寸。 姜妮脸色越来越冷。 徐风年本想嘲讽两句。 但见她咬着牙一遍遍刺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客也没有再调侃。 他站在一旁,只偶尔指出一句。 “手松。” “肩别抬。” “看铜钱,不要看树。” “别想着徐风年。” 姜妮刺到第二十七次时,木枝终于擦到了铜钱边缘。 叮。 一声轻响。 铜钱晃了晃。 姜妮眼神微亮。 苏客点头。 “不错。” 姜妮看向他。 “再来?” 苏客道: “再来。” 这一练,就是一个下午。 徐风年本来想走。 可不知为何,他一直留在院中。 看姜妮一遍又一遍刺向那枚铜钱。 从全然落空,到偶尔擦边,再到后来能三次中一次。 徐风年心情很复杂。 他忽然意识到,姜妮若真认真学起来,也许有一天,真能刺到他。 可他竟然没有想阻止。 日落时分。 姜妮最后一次出剑。 木枝刺出。 叮! 铜钱正中。 轻轻一颤。 姜妮额头有汗,手指也因为长时间练习而微微发抖。 但她看着那枚铜钱,眼神亮得惊人。 苏客笑道: “今天到这。” 姜妮还想继续。 苏客摇头。 “再练,手会伤。” 姜妮这才收手。 她看向苏客,沉默片刻。 “多谢。” 徐风年愣了一下。 姜妮竟然会道谢? 苏客摆摆手。 “小事。” 姜妮又看向徐风年。 徐风年挑眉。 “看我干什么?” 姜妮淡淡道: “等我练成。” 徐风年冷笑: “练成了又怎样?” 姜妮道: “捅你。” 徐风年本想回一句“等着你”。 可话到嘴边,看见姜妮认真又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神,他忽然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 “先练成再说。” 姜妮收起木枝,转身离去。 苏客看着她的背影,笑道: “小年啊。” 徐风年警惕。 “干什么?” 苏客道: “你以后睡觉,最好锁门。” 徐风年冷笑: “你教出来的?” 苏客点头。 “对。” 徐风年道: “那我先把你赶出去。” 苏客拍了拍木剑。 “你打不过。” 徐风年:“……” 老黄笑呵呵走来。 “少爷,天色不早了,该用晚饭了。” 苏客眼睛一亮。 “有肉吗?” 老黄点头。 “有。” 苏客立刻起身。 “走。” 徐风年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道: “你刚才教人的时候还挺像个高手。” 苏客回头。 “现在不像?” 徐风年道: “现在像饭桶。” 苏客认真道: “饭桶也是高手。” 徐风年问: “什么高手?” 苏客咧嘴一笑。 “吃饭高手。” 徐风年忍不住笑骂: “滚。” 院中暮色渐浓。 那枚铜钱仍挂在树上,轻轻晃动。 树下,苏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能感觉到,姜妮身上那颗剑种,已经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很小。 却是真正的开始。 第24章 你这剑胚,可惜了 第二日一早。 姜妮来得比徐风年还早。 她站在苏客小院门口,手里握着昨日那根木枝,身上仍是素衣,神情冷淡。 院门没关。 毛驴趴在棚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姜妮也看了毛驴一眼。 一人一驴对视片刻。 毛驴低头继续吃草。 姜妮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等。 直到屋顶上传来苏客懒洋洋的声音。 “小姑娘,这么早来杀人啊?” 姜妮抬头。 苏客正躺在屋顶上,破草帽盖在脸上。 她冷冷道: “练剑。” 苏客掀开草帽。 “我还没睡醒。” 姜妮道: “与我无关。” 苏客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你这样以后找不到夫君。” 姜妮面无表情。 “我可以杀夫。” 苏客眼睛一亮。 “有志气。” 姜妮皱眉。 她觉得这人脑子大概真有问题。 换别人听见这种话,要么觉得她狠毒,要么觉得她胡闹。 苏客却像听见什么值得夸奖的豪言壮语。 苏客从屋顶跳下,落到院中。 “吃早饭了吗?” 姜妮道: “没有。” 苏客招手。 “那先吃。” 姜妮皱眉。 “我来练剑。” 苏客道: “不吃饭练什么剑?” 姜妮冷声道: “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肚子轻轻响了一声。 院中安静。 苏客看着她。 姜妮面无表情。 “你听错了。” 苏客点头。 “嗯,是毛驴叫了。” 棚子里的毛驴抬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姜妮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苏客转身进屋。 不多时,他拿出一盘热馒头和一碗粥。 “吃。” 姜妮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有动。 苏客坐下,自己拿了个馒头。 “放心,没毒。” 姜妮道: “我不怕毒。” 苏客笑道: “那你怕什么?” 姜妮沉默。 苏客没有追问,只是把粥推到她面前。 “吃完再练。” 姜妮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她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苏客则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抢。 毛驴在旁边看着,似乎也想凑热闹。 苏客丢给它一片菜叶。 毛驴嫌弃地看了一眼,没吃。 姜妮看着这一幕,忽然问道: “它为什么这么嚣张?” 苏客道: “因为它知道我护短。” 姜妮手上动作一顿。 护短。 这个词对她而言,有点陌生。 北凉王府里,护着她的人不算少。 但很多护,都带着复杂的理由。 怜悯,愧疚,责任,或者别的什么。 像苏客这样,把护短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的人,很少见。 苏客看了她一眼。 “怎么?” 姜妮低头喝粥。 “没什么。” 吃完早饭后,苏客把昨日那枚铜钱取下来,又换了一枚更小的铜钱挂上。 姜妮皱眉。 “更小了。” 苏客点头。 “昨日那个太简单。” 姜妮冷冷道: “我只中了几次。” 苏客道: “所以今天换难的。” 姜妮看着他。 苏客笑道: “若一直练容易的,什么时候才能捅到徐风年?” 姜妮不说话了。 她走到昨日的位置,握住木枝。 苏客没有立刻让她出手。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 “肩低一点。” 姜妮调整。 “手腕别僵。” 姜妮微微放松。 “眼神别那么凶。” 姜妮皱眉。 “眼神也影响剑?” 苏客点头。 “当然。” “你现在盯着铜钱,像是在盯仇人。” 姜妮道: “那不好?” 苏客摇头。 “铜钱又不欠你钱。” 姜妮:“……” 苏客继续道: “剑客看目标,不能只靠恨。” “要看准。” “恨会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 “准,才会让你看见真实。” 姜妮若有所思。 她重新看向铜钱。 这一次,眼中的杀气淡了一分。 苏客点头。 “刺。” 姜妮一枝刺出。 落空。 苏客道: “再来。” 第二次,仍旧落空。 第三次,擦边。 第四次,差半寸。 姜妮练得很认真。 比昨日更稳,也更耐得住性子。 苏客坐在旁边,没有频繁开口。 他能感觉到,姜妮体内那股天生剑意正在慢慢苏醒。 很微弱。 像冬日雪下的一粒种子。 只要给一点春风,就会破土。 练到半个时辰后,徐风年终于来了。 他今日是被老黄拉来的。 一进院,就看见姜妮正在刺铜钱,苏客坐在旁边喝茶。 徐风年顿时不满。 “凭什么她练剑,你喝茶?” 苏客道: “因为我是师父。” 徐风年冷笑: “那我昨天追驴的时候,你也是师父?” 苏客点头。 “对。” 徐风年道: “有你这么当师父的?” 苏客认真道: “严师出高徒。” 姜妮忽然淡淡道: “他昨天追驴?” 徐风年脸色一僵。 苏客眼睛一亮。 “你没看见?可惜了。” 姜妮看向徐风年。 “追上了吗?” 徐风年冷哼。 “当然。” 苏客补充道: “碰到尾巴。” 姜妮点头。 “也算进步。” 徐风年脸黑了。 这语气怎么像长辈夸小孩? 苏客笑得很开心。 “小年,今天继续。” 徐风年看向毛驴。 毛驴已经站起来,似乎也准备好了。 徐风年眼皮一跳。 “我腿还酸。” 苏客道: “酸就对了。” 徐风年咬牙。 “你是不是就想折磨我?” 苏客道: “是。” 徐风年一愣。 苏客又道: “顺便教你。” 徐风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最后,他还是拿起木棍,走向毛驴。 姜妮练剑。 徐风年追驴。 老黄坐在廊下笑。 苏客喝茶。 这幅画面,诡异又和谐。 半个时辰后,徐风年已经汗流浃背。 但相比昨日,他步伐明显稳了不少。 摔得也少了。 甚至有两次,差点碰到毛驴身侧。 苏客看了一眼,点头。 “小年,今日有点人样了。” 徐风年喘着气骂道: “我谢谢你。” 另一边,姜妮一枝刺出。 叮。 小铜钱轻轻一响。 正中。 苏客眼神一亮。 “不错。” 姜妮手指有些发颤,但眼里有光。 徐风年也看了过来。 “还真中了?” 姜妮收回木枝,淡淡道: “比追驴简单。” 徐风年:“……” 苏客笑道: “小姑娘,你这嘴有我三成功力了。” 姜妮道: “我不想像你。” 苏客一脸受伤。 “你这是对我的误解。” 徐风年道: “不,是了解。” 苏客瞥了他一眼。 “小年,继续追。” 徐风年继续被驴折磨。 姜妮则走到苏客面前。 “下一步练什么?” 苏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姜妮。 看得姜妮眉头皱起。 “你看什么?” 苏客道: “看你这剑胚。” 姜妮眼神微动。 “剑胚?” 徐风年听见这两个字,也停下动作。 “她?” 苏客点头。 “她。” 徐风年皱眉: “什么意思?” 苏客说道: “就是天生适合练剑。” 姜妮握着木枝的手微微一紧。 徐风年看向姜妮,神情有些复杂。 他当然知道姜妮不普通。 可听苏客这么直接说出来,心中仍有些异样。 姜妮问道: “我能练到多强?” 苏客想了想。 “看你怎么练。” 姜妮道: “若你教我呢?” 苏客看着她,笑道: “那就很强。” 姜妮继续问: “强到能杀徐风年?” 徐风年脸色一黑。 怎么又绕回来了? 苏客点头。 “能。” 姜妮眼神亮了一瞬。 徐风年怒道: “你还真答应?” 苏客道: “她问,我答。” 徐风年冷笑: “那你是不是还要帮她递刀?” 苏客纠正道: “剑。” 姜妮认真道: “我不用刀。” 苏客满意点头。 “有前途。” 徐风年气得转身继续追驴。 他觉得自己再听下去,迟早被气死。 姜妮看着苏客。 “那你教我。” 苏客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姜妮,语气忽然认真: “姜妮。”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小姑娘。 姜妮抬头。 苏客道: “你这剑胚,可惜了。” 姜妮皱眉。 “可惜什么?” 苏客道: “可惜你现在心太窄。” 姜妮脸色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苏客平静道: “你满心只想着杀一个徐风年。” “可你的剑,原本可以走得更远。” 姜妮冷冷道: “我不想走远。” 苏客道: “那就更可惜。” 姜妮眼神里带着怒意。 “我练剑,就是为了杀他。” 苏客点头。 “可以。” “但如果你的剑一辈子只为了杀徐风年,那你这辈子最高的地方,也就只能到徐风年那里。” 姜妮身体一震。 徐风年也停下脚步。 院中安静下来。 苏客继续说道: “一个剑客的剑,若只指向一个人。” “那这个人有多高,你的剑就只能到多高。” “你若想杀他,当然能练。” “但杀他之后呢?” “剑扔了?” “人不活了?” 姜妮紧紧握着木枝,指节发白。 苏客语气并不重。 可每一句都像刺在她心口。 她从小到大,心里最清楚的事情就是恨徐家,恨徐风年。 杀徐风年,是她可以抓住的目标。 若没有这个目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活。 苏客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你可以恨。” “也可以杀。” “但别把自己的剑,练成一把只会捅徐风年的小刀。” 徐风年沉默不语。 老黄也收敛笑容。 姜妮低声道: “那我该练成什么?” 苏客看向天空。 “练成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能斩开自己不想认的命。” “能让那些把你当棋子的人,都不敢再伸手。” “也能让你有一天站在很高的地方,自己决定要不要杀徐风年。” 姜妮眼神颤动。 自己决定。 这四个字,对她而言,比“杀徐风年”更重。 她这一生,似乎总是被安排。 被带到北凉。 被留在王府。 被仇恨推着走。 甚至连想杀谁,好像也早早被命运写好。 可苏客说,她可以自己决定。 姜妮低头看着手中木枝。 木枝很轻。 轻得不像剑。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它有些重。 徐风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客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 “当然,你现在还早。” “别说决定命运了,先把铜钱刺准再说。” 姜妮抬头看他。 “我会练。” 苏客点头。 “那就好。” 姜妮问: “你会一直教我?” 苏客道: “看心情。” 姜妮皱眉。 “你刚说了这么多,现在说看心情?” 苏客理直气壮: “高手都这样。” 姜妮冷冷道: “你不像高手。” 苏客问: “那像什么?” 姜妮看了他一眼。 “骗子。” 苏客捂着胸口。 “你们一个个都不懂欣赏。” 徐风年终于找到机会,冷笑道: “她说得对。” 苏客转头。 “小年,追驴时间加半个时辰。” 徐风年笑容瞬间消失。 “凭什么?” 苏客道: “顶撞师父。” 徐风年怒道: “谁认你当师父了?” 苏客看向毛驴。 “大爷,今天别放水。” 毛驴打了个响鼻,迈步走向院中。 徐风年脸都绿了。 姜妮看着徐风年那副模样,眼底又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得太好。 徐风年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笑什么笑,等你练剑练到手肿,有你哭的。” 姜妮淡淡道: “我不哭。” 徐风年道: “那最好。” 苏客坐回石桌旁,端起茶碗。 阳光落在院中。 徐风年追驴的脚步声,姜妮刺铜钱的轻响声,老黄偶尔的笑声,毛驴不满的叫声,混在一起。 像极了一场很不正经的修行。 可苏客知道。 这场不正经的修行里,有人正在学会如何不被杀。 有人正在学会如何握剑。 也有人,正在一点点离原本的命运远一些。 脑海中,系统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点醒关键人物姜妮。】 【支线任务:点醒剑胚,阶段完成。】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22%。】 【奖励:剑意感知强化,剑种引导能力小幅提升。】 苏客眼神微亮。 二十二。 很好。 他看向姜妮。 小姑娘正一遍又一遍刺向铜钱。 剑还很弱。 人也还小。 可那颗剑胚,已经开始发光了。 苏客咧嘴一笑,低声道: “这才像话嘛。” “徐风年算什么。” “以后要捅,就捅这座天下。” 第25章 杀人剑,先学不哭 接下来几日,北凉王府多了一道奇景。 清晨。 世子殿下徐风年在院子里追驴。 姜妮站在树下刺铜钱。 老黄蹲在廊下喝茶看戏。 苏客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偶尔张嘴骂两句。 “徐风年,你那脚步是被驴啃了吗?” “姜妮,手腕别僵,再僵下去,剑还没练成,人先成木头了。” “小年,你别只盯着驴屁股,看它肩背!” “姜妮,眼神别那么凶,你是练剑,不是瞪死铜钱。” 徐风年气喘吁吁追着毛驴绕圈,听见苏客嘴里又冒出“小年”两个字,怒道: “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小年!” 苏客懒洋洋道: “好的,小年。” 徐风年脚下一乱,差点又摔进花圃。 毛驴趁机一个斜闪,尾巴还极其嚣张地扫了徐风年一下。 徐风年脸色瞬间黑了。 “这驴绝对是成精了!” 苏客认真道: “它只是比你聪明。” 徐风年怒道: “我堂堂北凉世子,还不如一头驴?” 姜妮在旁边淡淡说道: “目前看,是。” 徐风年猛地转头。 “姜妮!” 叮。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姜妮手中木枝刺中铜钱。 铜钱清脆一响。 苏客鼓掌。 “不错。” 姜妮收回木枝,额头有细汗,眼中却多了一点亮光。 这几日,她进步极快。 从最初十刺九空,到如今十刺能中六七次。 虽只是刺铜钱,可她的手稳了许多,气也沉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她眼中那股纯粹的恨意,被一点一点压下去了。 不是消失。 而是藏了起来。 恨还在。 但不再让恨握剑。 这是好事。 徐风年看见姜妮又中了一次,心里莫名有些不服气。 “她都练成这样了,我还追驴?” 苏客掀开草帽,看向他。 “怎么,你也想刺铜钱?” 徐风年冷笑: “总比追驴体面。” 苏客想了想,点头。 “也行。” 徐风年一愣。 他没想到苏客答应得这么痛快。 苏客随手捡起一根木枝,丢给徐风年。 “刺。” 徐风年接过木枝,走到姜妮旁边。 树上挂着那枚小铜钱,随风轻晃。 徐风年眯了眯眼。 一枝刺出。 落空。 姜妮看了他一眼。 徐风年脸色微僵。 “风吹的。” 苏客点头。 “对,风专门针对你。” 徐风年咬牙,再刺。 又空。 第三次。 还是空。 姜妮淡淡道: “比追驴还差。” 徐风年脸色黑得能滴出水。 苏客在旁边笑道: “小年啊,人要认清自己。” 徐风年冷声道: “闭嘴。” 他又连刺十几次。 终于有一次擦到了铜钱边缘。 叮。 声音很轻。 徐风年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姜妮便走上前,随手一刺。 叮。 正中铜钱中心。 徐风年:“……” 姜妮收枝,平静道: “你还是去追驴吧。” 老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客笑得差点从摇椅上滚下去。 徐风年握着木枝,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转身看向毛驴。 毛驴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平静。 像是在说:还是我适合你。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我追。” 苏客满意点头。 “孺子可教。” 徐风年追驴去了。 姜妮继续练剑。 上午快结束时,苏客喊停。 姜妮刚刺中一剑,手指已经微微发红。 她皱眉看向苏客。 “还能练。” 苏客道: “不能。” 姜妮道: “我不累。” 苏客看了她一眼。 “你手在抖。” 姜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她抿了抿唇。 “没事。” 苏客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把拿走她手中的木枝。 姜妮脸色一冷。 “还我。” 苏客道: “不还。” 姜妮盯着他。 “你说教我。” 苏客点头。 “所以我现在就在教。” 姜妮皱眉。 “教什么?” 苏客把木枝折成两段,随手丢到一旁。 “教你停下。” 姜妮沉默。 苏客说道: “练剑不是把自己练废。” “你想杀人,先得有一只不会废掉的手。” 姜妮冷冷道: “我不怕疼。” 苏客看着她。 “我知道。” 姜妮别过脸。 苏客继续道: “不怕疼,不代表不用疼。” “不怕死,也不代表该去死。”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年纪不大,倒是都喜欢把自己往死里逼。” 姜妮没有说话。 苏客看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忽然叹了一口气。 “姜妮。” 姜妮抬眼。 苏客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不哭,不喊疼,不求饶,就算赢了?” 姜妮眼神微微一变。 徐风年不知何时也停下了脚步。 老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苏客的声音不重,却让院中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姜妮握紧手指。 “与你无关。” 苏客道: “确实与我无关。” “但你既然想学剑,我就得告诉你。” “杀人剑,先学不哭。” 姜妮冷笑。 “我本来就不哭。” 苏客摇头。 “你错了。” 姜妮皱眉。 苏客看着她,缓缓说道: “不哭,不是把眼泪憋回去。” “也不是把疼藏起来。” “更不是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怕。” “真正的不哭,是你心里知道自己疼,知道自己怕,知道自己委屈。” “但剑递出去的时候,手依旧稳。” 姜妮眼神震动。 苏客伸手指向那枚铜钱。 “你现在每一剑,都像是在和谁赌气。” “和徐风年赌气。” “和北凉王府赌气。” “和你自己的命赌气。” “可剑不是用来赌气的。” “剑是用来斩开路的。” 徐风年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 姜妮垂下眼。 很久之后,她低声道: “如果我就是气呢?” 苏客道: “那就记住它。” 姜妮抬头。 苏客道: “别丢掉。” “也别让它淹死你。” “有一天,你递剑的时候,可以带着这口气。” “但不能被这口气拽着走。” 姜妮沉默。 风吹过院中。 那枚铜钱轻轻晃动,发出微弱声响。 叮。 叮。 叮。 像某种极远的回音。 姜妮忽然问道: “你以前也气过?” 苏客一愣。 他想起了很多事。 不是阿良的。 是他自己的。 一个现代青年,忽然来到这个江湖。 熟悉的人都远在另一个世界,或许此生再也无法相见。 他当然气过。 也怕过。 只是系统给了他阿良模板,他便像披上了一件洒脱不羁的外衣。 可外衣下面,他还是苏客。 苏客沉默片刻,笑道: “气过。” 姜妮问: “后来呢?”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后来我决定,谁让我不痛快,我就砍谁。” 徐风年忍不住道: “这就是你的道理?” 苏客道: “不好吗?” 徐风年想了想。 竟然觉得挺好。 姜妮看着苏客,忽然说道: “那我以后也可以砍让我不痛快的人?” 苏客点头。 “当然。” 徐风年立刻道: “先说好,不包括我。” 姜妮看向他。 “包括。” 徐风年:“……” 苏客笑道: “小年,你这个危机感要保持。” 徐风年冷哼。 “迟早被你们气死。” 姜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发红,甚至有些地方磨破了皮。 她不是不疼。 只是习惯了不说。 苏客让人取来药膏,递给她。 姜妮没有接。 苏客挑眉。 “干嘛?” 姜妮道: “我自己有。” 苏客道: “我这药好。” 姜妮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给我?” 苏客叹气。 “因为你手废了,谁捅徐风年?” 徐风年怒道: “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说事?” 姜妮这次没有拒绝,接过药膏。 她低头轻轻涂在手指上。 药膏微凉。 疼意缓了许多。 姜妮低声说了一句: “多谢。” 苏客摆手。 “小事。” 这时,徐风年忽然走过来,把自己手伸到苏客面前。 苏客看他。 “干嘛?” 徐风年冷冷道: “我的手也磨了。” 苏客低头一看。 徐风年手上确实有几处擦伤,是追驴摔的。 苏客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另一盒药膏。 徐风年正要接。 苏客却转手递给了毛驴。 “大爷,帮他涂?” 毛驴看了药膏一眼。 徐风年脸色铁青。 “苏阿良!” 姜妮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 却真实。 徐风年转头看向她。 姜妮立刻收起笑容。 “我没笑。” 徐风年这次没有拆穿。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 “药给我。” 苏客笑着把药膏丢给他。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姜妮手里握着药膏,眼底那片冰冷,似乎融了一点点。 不多。 但足够让那颗剑种,往土外又探出了一寸。 第26章 老黄的心事 夜里。 北凉王府安静下来。 白日里的鸡飞狗跳像是被夜色慢慢压住。 徐风年白天追驴累得够呛,喝完活血药后,倒头就睡。 姜妮也没再来。 南宫扑射在听潮亭中闭关练刀。 王府各处灯火渐次熄灭。 苏客拎着一壶酒,坐在屋顶上。 毛驴趴在院中,偶尔甩一下尾巴。 北凉夜风很硬。 吹在人身上,像刀。 苏客喝了一口酒,望着远处听潮亭。 这几日过得轻松热闹。 徐风年的步法开始稳了。 姜妮的剑胚开始醒了。 南宫扑射的刀意也顺了一点。 但苏客知道,真正压在这一卷里的事,还没解决。 老黄。 武帝城。 王仙芝。 剑九黄的死劫。 这件事像一柄悬在天上的剑,迟早会落下来。 而且已经不远了。 屋檐下传来轻微脚步声。 苏客没回头。 “老黄,睡不着?” 老黄背着剑匣,慢悠悠走上屋脊。 他动作看起来慢,却稳得不像一个寻常老仆。 来到苏客旁边,老黄坐下。 “年纪大了,觉少。” 苏客把酒壶递过去。 老黄接过,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咧嘴笑了笑。 “好酒。” 苏客道: “徐晓那老狐狸别的不说,酒还是很舍得的。” 老黄笑道: “王爷若听见,又要头疼。” 苏客不以为意。 “他那种人,头疼的事多了,不差我这一件。” 老黄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 远处有巡夜甲士经过,甲叶轻响。 更远处,北凉城灯火稀疏。 老黄忽然说道: “这几日,王府热闹了很多。” 苏客笑道: “是我太招人喜欢。” 老黄笑了笑。 “苏小哥确实招人喜欢。” 苏客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老黄,你这么直白夸我,我会不好意思。” 老黄道: “苏小哥会不好意思?” 苏客认真道: “会,但不多。” 老黄哈哈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后,他又安静下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望向东方。 东边很远。 有东海。 有武帝城。 也有他心里多年没有放下的那口气。 苏客喝了一口酒,没有急着说话。 老黄自己开口: “苏小哥。” “嗯?” “你说,一个人若有件事拖了很多年,是不是迟早该去做?” 苏客看着他。 “看是什么事。” 老黄笑了笑。 “拿回一柄剑。” 苏客道: “只是剑?” 老黄没有回答。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背后的剑匣。 剑匣里传来极轻的嗡鸣。 像是老友应声。 老黄轻声道: “当年老黄去过武帝城。” “输了。” “输得不冤。” “那人确实很强。” 苏客道: “王仙芝。” 老黄点头。 “嗯。” “天下第二,却压得天下第一都像笑话。” “那座武帝城,高啊。” 老黄说着,眼神有些恍惚。 “当年老黄背着剑匣去,想着怎么也要递出几剑,让那人知道天下剑客不是都只会抬头看他。” “可真到城头,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 “剑没能带回来。” “人也没能赢。” 苏客道: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惦记。” 老黄咧嘴一笑。 “惦记啊。” “剑客哪能不惦记自己的剑。” 苏客看着他。 “惦记剑,还是惦记输赢?” 老黄沉默了一下。 “都有。” 他抬头望天。 “还有一点别的。” 苏客问: “徐风年?” 老黄笑容柔和下来。 “少爷长大了。” “这三年,吃了不少苦。” “也该回北凉了。” “可老黄总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若不做,心里不安。” 苏客道: “做了就安心?” 老黄苦笑。 “不知道。” 苏客盯着他。 “你是想去打一架,还是想去赴死?” 老黄不说话了。 夜风吹过。 两人的衣摆轻轻晃动。 许久后,老黄才说道: “老黄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苏客冷声道: “少拿交代当借口。” 老黄一怔。 苏客看着他,语气少有地严肃。 “你想去武帝城,我不拦。” “剑客有剑客的路。” “你当年输了一场,现在想再打回来,这没错。” “但你若抱着必死之心去,那就是错。” 老黄低下头。 苏客继续道: “你觉得自己死在武帝城头,很壮烈?” “觉得徐风年听见消息后,会记你一辈子?” “觉得江湖人会说一句剑九黄了不起?” 老黄脸色微变。 苏客声音更沉。 “老黄,你是不是忘了,那小子真会哭。” 屋顶下方,徐风年的房间里很安静。 他已经睡熟。 老黄却像被这一句话戳中了心口。 他当然知道。 徐风年嘴硬,心也软。 若他真死在武帝城头,徐风年会如何? 会骂。 会哭。 会把那份遗憾藏进心里很多年。 老黄笑容有些苦。 “苏小哥,老黄不是想让少爷难过。” 苏客道: “但你正在往那条路上走。” 老黄沉默。 苏客把酒壶递给他。 “喝。” 老黄接过,喝了一大口。 烈酒烧喉,也烧心。 苏客看着远处。 “去可以。” “输也可以。” “被王仙芝打下城头也可以。” “但你得活着回来。” 老黄轻声道: “王仙芝不会留手。” 苏客道: “那就别让他有杀你的机会。” 老黄苦笑。 “苏小哥说得轻巧。” 苏客看了他一眼。 “我说得很认真。” 老黄一怔。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你若打不过,就拖。” 老黄:“拖?” 苏客点头。 “拖到我来。” 老黄愣住。 他看着苏客,眼神动了动。 “苏小哥要去武帝城?” 苏客笑道: “不去怎么把你捡回来?” 老黄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客道: “别感动。” “我不是为了你。” 老黄问: “那是为了什么?” 苏客理直气壮道: “你死了,就没人请我喝酒了。” 老黄呆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里传开。 屋檐下,熟睡中的徐风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老黄……别吵……” 老黄立刻收声。 他低头看向徐风年的屋子,眼神柔和。 “苏小哥。” “嗯?” “少爷以后,会很难吧?” 苏客没有隐瞒。 “会。” 老黄轻声道: “有多难?” 苏客想了想。 “难到会有很多人想杀他。” “很多人想利用他。” “很多人想让他低头。” “还有很多他在乎的人,会被卷进去。” 老黄眼中浮现担忧。 苏客继续道: “但他也会走得很远。” “比现在远很多。” “远到这座江湖,都要因他而动。” 老黄笑了笑。 “那就好。” 苏客道: “所以你更不能死。” 老黄看向他。 苏客语气平静: “他未来会需要很多人。” “需要老黄。” “需要姜妮。” “需要南宫。” “也需要他自己不再逃。” “你若死了,他会长大。” “但长大的方式太疼。” “我不喜欢。” 老黄怔怔看着苏客。 这位木剑年轻人,平日看起来最不靠谱。 可他好像真的在替徐风年,把那些未来可能砸下来的刀,一把一把提前拨开。 老黄忽然低声道: “苏小哥,你为什么对少爷这么好?” 苏客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远方,笑了笑。 “因为我以前看他太苦。” 老黄没听懂。 “以前?” 苏客摇头。 “没什么。” 他拿回酒壶,又喝了一口。 “老黄,你剑九练得怎么样了?” 老黄眼神一亮。 “有些新想法。” 苏客道: “递我看看。” 老黄一惊。 “在这里?” 苏客指了指远处一片空地。 “去那边。” 老黄犹豫道: “会不会动静太大?” 苏客笑道: “你尽管递。” “动静太大,我帮你按住。” 老黄眼中光芒渐起。 片刻后,两人悄然离开屋顶,来到王府后方一处僻静练武场。 月光如水。 老黄站在场中,背后剑匣缓缓打开。 一柄剑轻轻出匣。 苏客站在对面,拎着酒壶。 “来。” 老黄深吸一口气。 整个人气质骤变。 那个缺牙老仆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真正背剑走江湖的剑客。 剑起。 风动。 老黄一剑递出。 剑意绵长,像从北凉一路走到东海,又像从三年六千里一路走回那座破庙雨夜。 苏客眼神微亮。 “不错。” 老黄剑势未停。 第二剑,第三剑。 剑气层层递进。 最后,他眼神一凝。 剑九之意,骤然升起。 六千里。 却又不止六千里。 这一剑尚未完全成形,却已有了向更远处延伸的苗头。 苏客看着那一剑,忽然一指点出。 指尖轻轻点在剑意最前方。 轰! 剑气骤然一震。 老黄只觉得自己那道原本要落下的剑意,被苏客硬生生往前推了一寸。 只一寸。 却像推开了另一重天地。 老黄浑身一震,眼中光芒大盛。 苏客收手。 “记住。” “剑九不是尽头。” 老黄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剑九之后……” 苏客笑道: “当然还有剑十。” 老黄喃喃道: “剑十……” 苏客道: “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 老黄抬头。 苏客咧嘴一笑。 “剑十,回家。” 老黄怔住。 月光下,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剑十,回家。 不是死在武帝城头。 不是把剑留在东海。 不是让徐风年在北凉听一场噩耗。 而是打完那场架,然后回家。 回北凉。 回世子身边。 回到还有酒喝、还有人骂、还有人等他的地方。 老黄低下头,轻轻笑了。 “好。” “剑十,回家。” 第27章 剑匣里的遗憾 第二日清晨。 老黄起得比往日更早。 天还未亮,他便坐在院中擦剑匣。 一块旧布,一点清水。 那只陪了他许多年的剑匣,被他擦得极慢。 像是在擦一段旧光阴。 徐风年推门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眉头微皱。 “老黄,大清早的,你不睡觉擦什么破匣子?” 老黄抬头,露出缺牙笑。 “年纪大了,睡不着。” 徐风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剑匣,又看了一眼老黄。 “最近你怪怪的。” 老黄笑道: “有吗?” 徐风年冷哼。 “有。” “从破庙遇见苏阿良开始,你就不对劲。” 老黄低头擦着剑匣。 “苏小哥是高人,老黄见了高人,当然会多想些。” 徐风年盯着他。 “你少糊弄我。” 老黄手上动作顿了顿。 徐风年声音低了些。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黄沉默。 不远处屋顶上,苏客躺着没动。 破草帽盖在脸上。 像是还在睡。 但老黄知道,他醒着。 徐风年也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冷声道: “姓苏的,你别装死。” 苏客掀开草帽,打了个哈欠。 “大清早喊人起床,是很缺德的行为。” 徐风年道: “下来。” 苏客道: “不下。” 徐风年冷笑: “我让厨房不给你早饭。” 苏客瞬间坐起。 “小年,朋友之间,何至于此?” 徐风年面无表情。 苏客叹了口气,从屋顶跳下。 “说吧,什么事?” 徐风年指着老黄。 “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老黄苦笑。 “少爷……” 徐风年打断他。 “别又说没事。” “你这些年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擦这个破剑匣。” 老黄低头看着剑匣。 眼神有些恍惚。 苏客走到旁边坐下,没有开口。 这件事,总要让徐风年知道一点。 否则等老黄真的离开,徐风年只会更难受。 只是不能现在全说透。 有些路,徐风年也要一步步走。 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说。” 苏客指了指自己。 “我?” 徐风年冷冷道: “你肯定知道。” 苏客看向老黄。 老黄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爷。” “老黄年轻时候,去过一趟武帝城。” 徐风年脸色一变。 武帝城。 这三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 江湖上谁不知道那座城? 东海武帝城,王仙芝坐镇其中,压得天下江湖抬不起头。 徐风年皱眉道: “你去武帝城做什么?” 老黄笑了笑。 “打架。” 徐风年眼神微沉。 “和谁?” 老黄没有回答。 苏客慢悠悠道: “还能是谁?” “武帝城头那位老王八蛋呗。” 徐风年看向苏客,又看向老黄。 “王仙芝?” 老黄点头。 “嗯。” 徐风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老黄,你可以啊。” “你还跟王仙芝打过?” 老黄咧嘴笑道: “打过。” 徐风年问: “赢了?” 老黄摇头。 “输了。” 徐风年顿了顿。 “输得惨吗?” 老黄摸了摸剑匣。 “还行。” 苏客拆台道: “剑都被人留下了,你管这叫还行?” 老黄尴尬地笑了笑。 徐风年脸色一沉。 “剑被留下了?” 老黄点头。 “当年老黄败在武帝城,剑匣里有一柄剑,留在了城头。” 徐风年盯着剑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黄这些年总是背着这只剑匣。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苏客第一次见到老黄时,就说他心里藏着一座城。 徐风年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你想去拿回来?”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徐风年怒道: “你说话!” 老黄抬头,看着徐风年。 “少爷,剑客的剑,总不能一直挂在别人城头。” 徐风年脸色难看。 “那你就要再去?” 老黄笑道: “总要去一趟。” 徐风年猛地站起身。 “不许去。” 院中一下子安静。 老黄没有说话。 苏客也没有说话。 徐风年胸口起伏。 “听见没有?” “我说不许去。” 老黄低头。 “少爷……” 徐风年怒道: “你别叫我少爷!” “王仙芝是什么人?你当我不知道?” “天下第二!” “他坐在武帝城多少年了?” “你当年打不过,现在就能打过?” 老黄沉默。 徐风年眼眶有些发红。 “老黄,咱们回北凉了。” “你还去做什么?” “那柄剑不要了行不行?” “北凉王府什么剑没有?” “我让徐晓给你找,找一百柄,一千柄!” 老黄轻声道: “不一样。” 徐风年怒道: “哪里不一样?” 老黄抬头,笑容苦涩。 “那是老黄自己的剑。” 徐风年怔住。 苏客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徐风年会这样。 徐风年嘴上嫌弃老黄,心里却比谁都在乎。 老黄看着徐风年,声音很轻。 “少爷,有些东西,不是换一柄新的就能补上的。” “那柄剑留在那里很多年了。” “老黄也想了很多年。” “若不去看看,这辈子总觉得缺一块。” 徐风年咬牙。 “缺就缺!” “人活着不就行了?” 老黄眼神温柔。 “少爷说得对。” “人活着,最重要。” 徐风年一愣。 老黄笑道: “所以老黄这次,会活着回来。” 徐风年盯着他。 “你骗我?” 老黄摇头。 “这次不骗。” 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说。” 苏客一脸无辜。 “我说什么?” 徐风年怒道: “你不是很能说吗?这时候哑巴了?” 苏客想了想,道: “老黄会去。” 徐风年脸色更难看。 苏客继续道: “你拦不住。” 徐风年咬牙。 苏客道: “但他不会死。” 徐风年眼神一震。 “你凭什么保证?”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凭我会去捡人。” 徐风年盯着他。 “你也去?” 苏客点头。 “嗯。” 徐风年沉默许久。 “王仙芝很强。” 苏客道: “我知道。” 徐风年道: “他不是寻常江湖高手。” 苏客道: “我知道。” 徐风年声音发沉。 “你可能也会死。” 苏客笑了。 “小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徐风年皱眉。 苏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这个人,打架从来没输过。” 徐风年冷笑。 “吹牛。” 苏客看着他,笑容灿烂。 “这次带你见识一下。” “天下第二而已。” “又不是天上仙人。” 徐风年心头一震。 这话狂得没边。 可不知为何,从苏客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莫名安心。 老黄看着苏客,眼中也有笑意。 他知道苏客昨夜已经推了他一剑。 那一剑,让剑九之后,多了一条回家的路。 徐风年重新坐下。 他低头看着地面。 良久之后,声音沙哑道: “什么时候去?” 老黄道: “不急。” 徐风年猛地抬头。 “不急?” 老黄笑道: “老黄还想再陪少爷吃几顿饭。” 徐风年脸色稍缓。 苏客在旁边道: “对,多吃点。” “免得到时候被王仙芝一拳打瘦了。” 老黄:“……” 徐风年怒视苏客。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苏客想了想。 “那就被王仙芝一拳打胖?” 徐风年:“……” 原本沉重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冲得七零八落。 老黄忍不住笑。 徐风年也气得笑了一下。 只是笑完后,他仍旧看着老黄。 “老黄。” “嗯?” “你真得回来。” 老黄点头。 “回来。” 徐风年又看向苏客。 “你把他带回来。” 苏客道: “行。” 徐风年声音很低。 “别骗我。” 苏客看着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我答应你。” 徐风年沉默。 老黄也沉默。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这时,姜妮从院外走进来。 她察觉到气氛不对,皱眉问道: “怎么了?” 苏客瞬间恢复笑脸。 “没事,小年刚才差点哭鼻子。” 徐风年怒道: “你放屁!” 姜妮看了徐风年一眼。 “眼睛确实红了。” 徐风年脸色一僵。 苏客哈哈大笑。 老黄也笑了。 姜妮放下手中木枝,走到铜钱前。 “今日练吗?” 苏客道: “练。” 徐风年忽然站起身。 “我也练。” 苏客挑眉。 “追驴?” 徐风年看向毛驴。 毛驴也看向他。 徐风年咬牙道: “追。” 老黄看着徐风年,眼中满是欣慰。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嘴硬,心软,不服输。 苏客走到老黄身边,低声道: “看见没?” “这小子舍不得你。” 老黄轻声道: “老黄知道。” 苏客道: “知道就活着回来。” 老黄看着院中开始追驴的徐风年,又看了看刺铜钱的姜妮。 最后,他抬头望向东方。 “会的。” “剑十,回家。” 苏客笑了笑。 北凉王府的清晨,又恢复了热闹。 姜妮一剑刺中铜钱。 徐风年被毛驴晃倒在地。 苏客拍手叫好。 老黄笑得缺牙都露了出来。 可在这热闹之下,所有人心里都隐约知道。 有一场远行,迟早会来。 东海武帝城。 那座压了天下江湖多年的高城,正在远方等着老黄。 也等着苏客那把木剑。 第28章 北凉暗探,离阳杀机 老黄要去武帝城的事,没有立刻传开。 至少在北凉王府明面上,日子仍旧照常过。 徐风年每天追驴。 姜妮每天刺铜钱。 南宫扑射每天在听潮亭练刀。 老黄每天笑呵呵看着众人胡闹,偶尔擦擦剑匣。 苏客每天吃饭、喝酒、晒太阳。 看起来,他才是整个王府里最闲的那个。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份看似平静的热闹底下,北凉王府的暗流,从未停过。 徐风年回北凉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 破庙雨夜的刺杀失败。 北凉城外的木剑客入府。 听潮亭万剑低头。 王府夜宴,一筷破甲洞石狮。 这些消息,哪怕徐晓有意压着,也不可能全都压住。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耳朵。 离阳朝堂,更不缺眼睛。 徐风年活着回了北凉。 而且身边还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木剑怪人。 这对许多人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尤其是离阳。 北凉王府外,北凉城中,一座临街酒楼二楼。 一名穿着青衣的中年男子坐在靠窗处,面前放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他看起来像个寻常商贾。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的手指很稳,眼神太冷。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 年轻人低声道: “消息确认了。” 青衣男子端起酒杯。 “说。” 年轻人道: “徐风年每日都在王府内一座小院练身法。” 青衣男子问: “谁教的?” 年轻人神色有些古怪。 “那个自称阿良的木剑客。” 青衣男子眼神微动。 “练什么?” 年轻人沉默片刻。 “追驴。” 青衣男子握杯的手顿了一下。 “追什么?” 年轻人硬着头皮道: “追驴。” 雅间内安静了一瞬。 青衣男子皱起眉头。 “你在消遣我?” 年轻人连忙低头。 “不敢。” “属下多方打探,确实如此。” “徐风年每日在院中追那头毛驴,姜妮则在一旁练剑,南宫扑射偶尔也会去请教刀法。” 青衣男子冷笑一声。 “北凉世子追驴?” “徐晓竟然由着他胡闹?” 年轻人道: “王府内无人阻拦。” “而且据说,徐风年这几日身法确有长进。” 青衣男子沉默下来。 听起来荒唐。 但若真是那位木剑客安排的,便不能只当笑话。 一个能让听潮亭万剑低头的人,哪怕让徐风年追狗,也必然有其深意。 青衣男子问: “那木剑客的底细查到了吗?” 年轻人摇头。 “查不到。” “江湖上没有阿良此人。” “此人仿佛凭空出现在破庙之中。” “用木剑。” “骑毛驴。” “言行轻浮,嗜酒好肉,喜欢调戏女子。” 青衣男子冷笑。 “这样的货色,也能一剑斩指玄?” 年轻人迟疑道: “属下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破庙刺杀失败,确是事实。” “我们的人,只逃回来一个。” 青衣男子问: “人呢?” 年轻人低声道: “回到据点后,便死了。” “死前只说了一句话。” 青衣男子眼神一沉。 “什么话?” 年轻人喉结动了动。 “他说……别看那把木剑。” 青衣男子沉默许久。 随后,他缓缓放下酒杯。 “看来传闻不假。” 年轻人压低声音。 “那还动手吗?” 青衣男子望向窗外。 远处便是北凉王府的方向。 高墙厚重,甲士森严。 那里是徐晓的地盘。 想在北凉王府动手,本就是世间最凶险的事之一。 更何况,如今王府里还多了一个看不透的木剑客。 青衣男子说道: “徐风年暂时杀不了。” 年轻人问: “那目标改成木剑客?” 青衣男子摇头。 “此人能斩指玄,硬杀代价太大。” “更何况,他若真有传闻中那般本事,寻常暗杀不过是送命。” 年轻人不解。 “那大人的意思是?” 青衣男子眼神阴冷。 “先试。” “怎么试?” “毒。” 年轻人脸色微变。 “王府饮食都有专人查验,毒未必能送进去。” 青衣男子淡淡道: “不是杀人毒。” 年轻人一怔。 青衣男子说道: “试气机,试体魄,试反应。” “若他中毒而不觉,说明此人强在剑,不强在身。” “若他察觉而不发,说明此人心机深。” “若他当场翻脸,也能看看北凉对他的态度。” 年轻人低头。 “属下明白。” 青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雪白。 “此毒名为沉香散。” “无色无味,入酒后半个时辰发作。” “不会立刻死人,只会让人气机迟滞,五感紊乱。” “便是指玄高手,也会受影响。” 年轻人接过瓷瓶,低声问道: “安排谁去?” 青衣男子道: “王府厨房里有我们的人。” 年轻人犹豫道: “若被发现……” 青衣男子冷冷看了他一眼。 “棋子若怕死,便不该当棋子。” 年轻人低头。 “是。” 与此同时。 北凉王府。 小院里。 徐风年正在追驴。 今日他状态不错,已经连续三次差点碰到毛驴。 毛驴显然也认真了几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戏耍。 苏客坐在椅子上,一手端酒,一手拿着一串烤肉。 他看着徐风年脚下动作,懒洋洋说道: “左脚收半寸。” 徐风年刚想骂人,但身体却本能照做。 下一瞬,毛驴果然往左侧一闪。 若他刚才左脚没收,这一下必然扑空。 可这次,他身形竟硬生生稳住了。 手中木棍向前一探。 啪。 轻轻点在毛驴背上。 院中瞬间一静。 徐风年愣住。 毛驴也愣住。 姜妮停下刺铜钱的动作。 老黄端着茶碗,眼中笑意更浓。 苏客咬了一口烤肉,鼓掌道: “不错。” 徐风年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 随后抬头看向毛驴。 “我碰到了?” 苏客点头。 “碰到了。” 徐风年脸上慢慢露出笑。 这笑意刚升起,毛驴忽然转身,一蹄子踹来。 徐风年脸色大变,脚下一滑,堪堪躲过。 苏客立刻道: “看见没,这就是第二课。” 徐风年惊魂未定。 “什么第二课?” 苏客一本正经道: “赢了以后,别得意太早。” 徐风年怒道: “这是你安排的?” 苏客摇头。 “不是。” 徐风年咬牙。 “那你说什么第二课?” 苏客道: “临时总结。” 姜妮淡淡道: “挺有道理。” 徐风年瞪她。 姜妮重新刺铜钱。 叮。 正中。 徐风年原本想反驳,却忽然发现,姜妮这几日进步确实快得离谱。 她刺铜钱的动作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生硬。 木枝在她手里,真有了一点剑的意思。 虽然还很浅。 但就是有。 徐风年忍不住看向苏客。 “你真觉得她是剑胚?” 苏客道: “当然。” 徐风年问: “那我呢?” 苏客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 徐风年心中忽然有点期待。 虽然他知道苏客嘴欠,但万一呢? 万一自己也是个什么刀胚、剑胚、武道奇才? 苏客摸着下巴,认真道: “你是脸胚。” 徐风年脸色一僵。 “什么东西?” 苏客道: “天生适合练脸皮。” 老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姜妮手中木枝微微一抖,差点刺偏。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苏阿良!” 苏客摆手道: “别生气。” “你虽然根骨一般,但命硬。” 徐风年皱眉。 “命硬也算本事?” 苏客认真道: “很大的本事。” “这世道,多少高手天资绝伦,最后坟头草三丈高。” “你能活得久,就已经赢了一半。” 徐风年沉默片刻。 “那另一半呢?” 苏客笑道: “让别人活不久。” 姜妮看了苏客一眼。 这话很直白。 但也很苏客。 徐风年却没有反驳。 他这一路走来,已经越来越明白,自己未来面对的不是讲道理的人。 想活下去。 就得有让别人活不下去的本事。 老黄坐在廊下,看着徐风年,眼中有欣慰,也有一丝不舍。 苏客余光瞥见老黄神色,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黄心里的那口气越来越近了。 武帝城,也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一名王府丫鬟端着酒菜走进小院。 她穿着淡青衣裙,低眉顺眼,步伐轻稳。 “阿良公子,厨房送来新酿的青梅酒。” 苏客眼睛一亮。 “青梅酒?” 丫鬟低声道: “是。” 徐风年皱眉。 “我怎么不知道今日有青梅酒?” 丫鬟恭敬道: “回世子殿下,是厨房新开的一坛,说阿良公子爱喝,便先送些来。” 苏客已经走到桌旁。 酒壶放下。 一股淡淡青梅香散开。 清甜,柔和。 与北凉烈酒截然不同。 苏客拿起酒壶,闻了闻。 “不错。” 丫鬟低着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紧张。 徐风年没注意。 姜妮没注意。 老黄却微微抬眼。 苏客也笑了笑。 他端起酒杯,倒了一杯青梅酒。 酒色清亮。 无色毒。 无味杀。 有点意思。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那丫鬟。 “小姑娘,你叫什么?” 丫鬟低声道: “奴婢青儿。” 苏客笑道: “青儿,好名字。” 青儿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苏客端着酒杯,问道: “这酒,是你亲自从厨房端来的?” 青儿点头。 “是。” 苏客又问: “路上没人碰过?” 青儿道: “没有。” 苏客点点头。 然后忽然说道: “你很紧张。” 青儿脸色一白。 “奴婢……奴婢第一次给公子送酒。” 徐风年这时也察觉到不对,眼神冷了下来。 “阿良?” 苏客摆摆手。 他笑眯眯看着青儿。 “别怕。” “我这人不吃人。” 青儿勉强道: “公子说笑了。” 苏客看着杯中酒,忽然一饮而尽。 徐风年脸色一变。 “你——” 老黄也皱了皱眉。 姜妮握紧木枝。 青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他竟然喝了? 苏客咂了咂嘴。 “味道不错。” 他看向青儿,笑道: “就是淡了点。” 青儿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苏客将空酒杯放回桌上。 “说吧。” “谁让你送来的?” 院中气氛,骤然冰冷。 第29章 毒酒好喝,就是淡了点 青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公子,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徐风年走到桌边,盯着那壶青梅酒,眼神阴沉。 “酒有问题?” 苏客坐回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有。” 徐风年脸色顿时变了。 “那你还喝?” 苏客端起第二杯,闻了闻。 “味道还行。” 徐风年怒道: “我问你为什么还喝!” 苏客抬头看他。 “因为不喝,怎么知道是什么毒?” 徐风年一时语塞。 随即更怒。 “你就不能用别的办法?” 苏客想了想。 “懒。” 徐风年差点被气死。 姜妮走上前,冷冷看着青儿。 “谁派你来的?” 青儿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奴婢真的不知道……” 苏客叹气。 “青儿啊,哭是没有用的。” “尤其你哭得还不太真。” 青儿身体一僵。 苏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怕是真怕。” “但不是怕冤枉。” “是怕我没死。” 青儿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老黄站起身,走到酒壶旁,低头闻了闻。 他没闻出什么。 苏客道: “别闻了。” “无色无味,入酒极淡。” 老黄问: “什么毒?” 苏客道: “应该不是见血封喉那类。” “更像是让气机迟滞、五感紊乱的东西。” 徐风年冷声道: “试探?” 苏客点头。 “八成。” 徐风年脸色越来越冷。 在北凉王府里给苏客下毒,不一定是为了杀他。 更可能是想试他的底。 试苏客是否百毒不侵。 试他能不能察觉。 试他中了毒之后,北凉王府会有何反应。 这背后的人,胆子不小。 也很阴。 徐风年看向青儿,声音森冷。 “谁指使你?” 青儿不停摇头。 “世子殿下,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只是照厨房管事吩咐送酒……” 徐风年冷笑。 “把厨房管事叫来。” 院外很快有侍卫领命而去。 青儿跪在地上,眼神越来越绝望。 苏客却慢悠悠喝着第二杯酒。 徐风年看见,气得一把抢过他的酒杯。 “别喝了!” 苏客一脸遗憾。 “别浪费。” 徐风年怒道: “这是毒酒!” 苏客道: “也是酒。” 徐风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骂。 姜妮看向苏客,眉头微皱。 “你真没事?” 苏客笑道: “你关心我?” 姜妮冷冷道: “你死了,没人教我剑。” 苏客点头。 “这理由很真实。” 他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缕剑意在他体内游走。 所谓毒性,刚入体便被那股剑意绞得七零八落。 阿良模板融合度虽还不算高,但苏客此刻体魄与气机,早已不是寻常雪中武夫可比。 更何况,他感知极强。 那毒入酒的一瞬间,就像白纸上一点墨。 太明显。 他之所以喝,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也是想顺藤摸瓜。 片刻后,侍卫押来一名厨房管事。 那管事肥胖,满脸惊恐,刚进院便跪下磕头。 “世子殿下饶命!” 徐风年冷声道: “这酒怎么回事?” 管事哭喊道: “小人不知啊!” “这酒确实是厨房新开的,原本打算送给阿良公子。” “但小人绝不敢下毒!” 徐风年问: “谁经手过?” 管事哆哆嗦嗦道: “小人……小人只吩咐青儿送来。” 青儿猛地抬头。 “是你让我送的!” 管事怒道: “我是让你送酒,可没让你下毒!” 两人互相攀咬。 徐风年脸色越来越冷。 苏客忽然说道: “行了。” 院中安静下来。 苏客看着青儿和管事。 “你们两个,一个是真不知道,一个知道一点但不多。” 管事愣住。 青儿脸色发白。 徐风年问: “谁知道?” 苏客指了指青儿。 “她。” 青儿猛地摇头。 “我没有!” 苏客道: “你不知道毒是什么。” “也不知道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但你知道这酒不能喝。” 青儿嘴唇颤抖。 苏客继续道: “有人威胁你?” 青儿身体一软,瘫坐在地。 徐风年眼神一凝。 “说。” 青儿泪流满面。 “奴婢……奴婢的弟弟在城中药铺当学徒。” “三日前有人给奴婢留信。” “说若奴婢不照做,弟弟就会死。” 徐风年冷声道: “信呢?” 青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侍卫接过,递给徐风年。 纸上只有一句话。 “送酒,不问,不说。” 徐风年脸色阴沉。 “谁给你的毒?” 青儿哭道: “奴婢不知道。” “今早,奴婢在房门口发现一个瓷瓶。” “信上说,把瓶中粉末倒进酒里。” “奴婢不敢不做……” 姜妮冷声道: “所以你就敢害人?” 青儿浑身发抖,低头不敢说话。 苏客看向徐风年。 “她不是主谋。” 徐风年道: “但她下了毒。” 苏客点头。 “所以该罚。” 徐风年看向青儿,眼中没有多少怜悯。 他不是那种不知世事的善良公子。 这世道可怜人太多。 可怜,不代表无罪。 青儿下毒是真。 若苏客没本事,现在已经中毒。 甚至可能身死。 徐风年冷声道: “押下去。” “查她弟弟。” “若确有其事,先护住。” “她的罪,等查明后再处置。” 侍卫立刻上前,将青儿和管事带走。 青儿临走前,忽然朝苏客磕了一个头。 “公子,奴婢对不起您。” 苏客摆摆手。 “下辈子别给人送毒酒了。” 青儿哭着被拖了下去。 院中重新安静。 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早就看出来?” 苏客点头。 徐风年道: “为什么不提前说?” 苏客笑道: “想看看谁会跳出来。” 徐风年皱眉。 “跳出来了吗?” 苏客拿起酒壶晃了晃。 “半只脚。” 老黄问: “苏小哥觉得背后是离阳?” 苏客道: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这么闲?” 徐风年沉默。 这其实不难猜。 徐风年刚回北凉,离阳那边当然坐不住。 只是他们动不了徐晓,又暂时摸不清苏客,便想用这种法子试探。 姜妮忽然问道: “你中毒了吗?” 苏客点头。 “中了。” 姜妮脸色一变。 徐风年也紧张起来。 “什么感觉?” 苏客认真想了想。 “口感偏淡。” 徐风年黑着脸。 “我问你毒!” 苏客道: “哦,毒啊。” “没了。” 徐风年:“没了?” 苏客点头。 “被我弄死了。” 姜妮皱眉。 “毒也能弄死?” 苏客笑道: “剑客嘛,什么都能砍。” 徐风年无语。 这话听起来离谱。 可放在苏客身上,好像又挺合理。 老黄却神色凝重。 “对方既然敢试毒,后面怕是还有动作。” 苏客点头。 “肯定有。” 徐风年道: “你准备怎么办?” 苏客抬起头,看向王府外某个方向。 “等。” 徐风年皱眉。 “等什么?” 苏客咧嘴一笑。 “等他们觉得,我已经中毒了。” 徐风年眼神一动。 老黄也笑了。 姜妮看着苏客,若有所思。 她发现,苏客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最不正经。 可遇到事情,他从来不慌。 甚至会顺着对方挖的坑,自己跳进去,然后等挖坑的人把脑袋伸过来。 再一剑砍了。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徐晓来了。 他身后跟着褚禄山,以及数名王府暗探。 徐晓一进院,看见桌上的青梅酒,又看向苏客。 “中毒了?” 苏客点头。 “中了。” 徐晓问: “如何?” 苏客笑道: “味道一般。” 徐晓:“……” 褚禄山嘴角抽了抽。 徐风年没好气道: “他没事。” 徐晓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眼神转冷。 “在我北凉王府下毒,胆子不小。” 褚禄山低声道: “义父,已经派人封锁厨房,城中暗线也动了。” 徐晓点头。 “查。” “查出来,不必留活口。” 苏客道: “留一个。” 徐晓看向他。 苏客笑道: “总得让人回去报信。” 徐晓眼神微动。 “报什么信?” 苏客拿起酒壶,又倒了半杯。 徐风年立刻瞪眼。 苏客只好放下酒杯。 他看向王府外,笑意渐冷。 “报信告诉他们。” “我中毒了。” “而且毒得很重。” 徐晓眯起眼。 片刻后,他笑了。 “阿良小友是想钓鱼?” 苏客道: “钓大一点的。” 褚禄山问: “若对方不上钩?” 苏客懒洋洋道: “那我就去找他们。” 他拍了拍腰间木剑。 “我这人找东西不太擅长。” “但砍人还行。” 徐晓看了苏客一眼,点头道: “好。” “北凉王府,陪你钓。” 当晚。 一条消息悄悄从北凉王府流出。 木剑客阿良,饮青梅毒酒后强行压下毒性。 疑似气机受损。 北凉王府外。 暗处有人听到消息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而小院里。 苏客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那壶毒酒。 徐风年怒道: “你还喝?” 苏客道: “不喝浪费。” 姜妮冷冷道: “你早晚死在酒上。” 苏客想了想。 “那也算死得其所。” 徐风年:“……” 老黄哈哈大笑。 北凉夜色渐深。 而城中某处,真正的杀机,终于动了。 第30章 天象入北凉 北凉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夜色深沉。 青衣男子站在院中,面前跪着三名黑衣探子。 其中一人低声道: “大人,消息确认。” “木剑客已饮下沉香散。” “王府内虽封锁消息,但我们的人亲眼看见,徐晓亲至小院,褚禄山带人封厨房。” “那木剑客似乎强行压制毒性,并未当场发作。” 青衣男子眼神微眯。 “强行压制?” 探子道: “是。” “据传,他此刻气机不稳,已闭门不出。” 青衣男子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思考。 消息来得太顺。 顺得像北凉王府故意放出来的一样。 但沉香散确实入了酒。 送酒的棋子也确实被北凉王府抓了。 苏客确实喝了酒。 这是他们暗线亲眼所见。 一个人可以装中毒。 但毒入体内,气机总会有变化。 尤其是高手。 越是高手,越怕这种扰乱气机的东西。 若平时对付苏客,胜算极低。 但若他中了沉香散,再由真正高手出手,或许能杀。 即便杀不了,也能逼出他的底牌。 青衣男子问: “宋先生到了吗?” 院外传来一道平淡声音。 “到了。” 青衣男子转身。 一名灰袍老人缓步走入院中。 老人身形瘦长,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杖。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地面却仿佛轻轻一震。 院中几名探子立刻低头,不敢直视。 青衣男子也拱手。 “宋先生。” 灰袍老人淡淡道: “那木剑客中毒了?” 青衣男子道: “已经饮下沉香散。” 老人问: “几成把握?” 青衣男子道: “至少七成。” 灰袍老人抬头看向北凉王府方向。 “七成?” “杀一个能让听潮亭万剑低头的人,七成不够。” 青衣男子沉默。 老人继续道: “此人若只是指玄,毒发后老夫杀他如杀鸡。” “若是天象,需费些手脚。” “可若他已经半步陆地神仙,哪怕中毒,也未必杀得了。” 青衣男子神情凝重。 “先生觉得,他可能是半步陆地神仙?” 灰袍老人道: “世间万事皆有可能。” “不过,一个如此年轻的半步陆地神仙,老夫不信。” 青衣男子松了一口气。 老人道: “但老夫也不想死。” 青衣男子立刻道: “先生放心,此次只为试探。” “若能杀,自然最好。” “若不能杀,先生可全身而退。” 老人冷笑。 “北凉王府,岂是说退就退的?” 青衣男子道: “今夜王府外会有三处火起。” “城中也会有人制造混乱。” “先生只需入府,确认那木剑客状态。” “若有机会,杀之。” “若无机会,立刻退走。” 灰袍老人沉默片刻。 “徐晓那边呢?” 青衣男子道: “徐晓身边高手会被牵制。” 老人问: “褚禄山?” “也有人引开。” “老黄?” 青衣男子顿了顿。 “黄阵图身份已确认,但他近来并无出手迹象。” “若他动手,自有人拦。” 老人眼神微动。 “你们安排得倒是周全。” 青衣男子低头。 “为了今日,离阳筹备已久。” 灰袍老人看着北凉王府方向。 “那老夫便走一趟。” 说完,他身形一晃。 整个人像一缕灰烟,消失在院中。 青衣男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宋貂寺。 离阳暗中供奉之一。 货真价实的天象境高手。 若连他都试不出那木剑客的底,那此人便真是离阳大患。 片刻后,青衣男子冷声道: “传令。” “动。” 北凉城中。 几乎同一时间,三处宅院起火。 火光冲天。 百姓惊呼。 巡城军立刻被调动。 王府附近,也有几处暗桩忽然遭袭。 混乱,如墨落水,迅速扩散。 北凉王府内。 徐晓站在书房中,听着外面传来的急报,脸色平静。 褚禄山站在一旁,眼神冷厉。 “义父,城中三处起火,皆在王府外围。” 徐晓问: “冲着谁来的?” 褚禄山道: “多半是阿良。” 徐晓点了点头。 “来了几个?” 褚禄山道: “小鱼不少。” “至于大鱼……” 他话音未落,徐晓忽然抬头。 书房外,夜风骤停。 一股极其隐晦却强大的气机,从王府西墙方向掠入。 徐晓眯起眼。 “来了。” 褚禄山握住刀柄。 “我去?” 徐晓摇头。 “你去外面。” “别让小鱼坏事。” 褚禄山皱眉。 “那大鱼?” 徐晓看向苏客小院方向。 “鱼饵自己钓的鱼,让他自己收。” 褚禄山沉默片刻,低头。 “是。” 小院中。 徐风年没睡。 姜妮也没走。 老黄坐在廊下,剑匣就在身旁。 苏客则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毯,脸色略显苍白。 当然,是装的。 徐风年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你装得还挺像。” 苏客闭着眼。 “别打扰病人。” 徐风年冷笑。 “你刚才还吃了两碗饭。” 苏客道: “人中毒了,也要吃饭。” 姜妮站在树下,手里握着木枝,眉头微皱。 “他们真会来?” 苏客道: “会。” 徐风年问: “你怎么知道?” 苏客睁开一只眼。 “因为他们蠢。” 徐风年道: “能安排这么多暗线,不算蠢。” 苏客笑了笑。 “越聪明的人,越容易相信自己算出来的东西。” “他们算我中毒。” “算北凉会被火势牵制。” “算徐晓会动怒。” “算老黄不会轻易出手。” “算来算去,就觉得自己有机会。” 徐风年问: “他们没算你?” 苏客摇头。 “他们不认识我。” 老黄笑道: “这才是他们最大的问题。” 夜风忽然一冷。 苏客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老黄也抬眼看向院墙方向。 姜妮只觉得手中木枝微微一颤。 徐风年脸色沉下。 一道灰影无声无息落在院墙之上。 灰袍老人站在墙头,手持乌木杖,居高临下俯视院中众人。 他的目光先扫过徐风年。 再扫过老黄。 最后落在苏客身上。 “你就是阿良?” 苏客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 “是我。” 徐风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装。 继续装。 灰袍老人目光微凝。 他能感觉到,苏客的气息确实有些紊乱。 不像完全没事。 沉香散有效。 但他没有立刻放松。 能走到天象境的人,没有真正的蠢货。 灰袍老人说道: “木剑客,也不过如此。” 苏客叹了口气。 “都中毒了,你还说风凉话。” 灰袍老人冷笑。 “既然中毒,那便该死。” 徐风年往前一步。 老黄也轻轻按住剑匣。 苏客摆了摆手。 “你们别动。” 徐风年皱眉。 “你行不行?” 苏客看着他,虚弱道: “男人不能说不行。” 姜妮冷冷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贫。” 苏客笑了笑。 灰袍老人皱眉。 这年轻人太镇定。 镇定得有些不正常。 他不想再等。 乌木杖在墙头轻轻一点。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鬼魅般掠入院中。 天象气机骤然爆发。 轰! 院中石桌瞬间裂开。 树上铜钱被震得剧烈摇晃。 姜妮脸色一白,被老黄拂袖护住。 徐风年也被这股威压逼得后退半步。 天象境! 这次来的,竟然真是天象境高手。 灰袍老人一杖点向苏客眉心。 乌木杖前端,气机凝成一点。 没有花哨。 只有必杀。 苏客仍坐在椅子上。 脸色苍白。 眼神却忽然亮了。 他抬起一只手,两指夹住乌木杖。 轰! 院中气浪炸开。 苏客身下摇椅寸寸碎裂。 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灰袍老人瞳孔骤缩。 “你——” 苏客咧嘴一笑。 哪还有半点中毒虚弱的模样? “老头。” “你们离阳的人,是不是都这么不长记性?” 灰袍老人心中寒意骤起。 不好! 中计了! 他想抽杖后退。 可乌木杖被苏客两根手指夹住,如同被山岳压住,纹丝不动。 苏客慢悠悠站起身。 身上那点紊乱气息,瞬间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灰袍老人头皮发麻的剑意。 徐风年看着这一幕,喃喃道: “我就知道。” 姜妮眼睛睁大。 老黄则笑呵呵道: “苏小哥演得不错。” 苏客看向灰袍老人。 “来都来了。” “别急着走。” 灰袍老人怒喝一声,弃杖后撤。 他毕竟是天象境,反应极快。 身形一退,气机牵动天地。 院中风声骤起。 四周屋瓦哗啦作响。 灰袍老人双手结印,天象气机如大潮压向苏客。 苏客伸手握住腰间木剑。 没有拔出。 只是连鞘一挥。 砰! 那如潮气机当场被打散。 灰袍老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院墙。 烟尘弥漫。 院外传来一阵惊呼。 苏客慢悠悠走出院门。 灰袍老人从废墟中爬起,嘴角溢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没中毒?” 苏客叹气。 “中了。” “就是你们的毒,不太争气。” 灰袍老人脸色难看至极。 这哪里是气机受损? 这分明是巅峰状态! 不。 甚至比传闻还可怕。 灰袍老人转身欲逃。 天象境若一心想走,极难拦住。 他脚下一踏,身形腾空而起,想借夜色遁走。 苏客抬头看着他。 “我让你走了吗?” 他终于拔剑。 木剑出鞘三寸。 一道极细剑气破空而去。 没有浩大声势。 却快到极致。 灰袍老人身在半空,只觉背后寒意炸起。 他怒吼一声,回身双掌推出。 天象气机层层叠叠,化作屏障。 可那道剑气像切纸一样,轻易穿过所有气机。 噗。 灰袍老人肩头被洞穿。 整个人从空中坠下,狠狠砸在王府外长街上。 苏客收剑入鞘,慢悠悠走到他面前。 灰袍老人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体内气机已经被一缕剑意封死。 他抬头看着苏客,声音沙哑: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苏客想了想。 “比你高一点点。” 灰袍老人差点气得吐血。 高一点点? 他是天象! 能如此轻描淡写击溃天象,这叫高一点点? 徐风年、姜妮、老黄也走了出来。 褚禄山带着王府甲士从另一侧赶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灰袍老人,褚禄山眼神一凝。 “宋貂寺。” 徐风年问: “认识?” 褚禄山点头。 “离阳暗供之一,天象境。” 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刚才说高一点点?” 苏客认真道: “谦虚。” 姜妮看着地上的天象高手,又看了看苏客腰间木剑。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苏客口中的“剑客”,到底有多重。 苏客蹲到宋貂寺面前。 “谁让你来的?” 宋貂寺冷笑。 “你觉得我会说?” 苏客点头。 “会。” 宋貂寺刚想嘲讽。 苏客伸手点在他眉心。 一缕剑意缓缓压入。 宋貂寺脸色瞬间惨白。 那不是肉体疼痛。 而是剑意悬魂,像有人把一柄剑一点点抵进他的神魂深处。 苏客笑眯眯道: “我这人脾气好。” “但耐心一般。” 宋貂寺咬牙。 “离阳……钦天监……” 苏客眼神微动。 徐风年脸色也变了。 钦天监? 这就有点意思了。 宋貂寺断断续续道: “有人说……你身上有不属于此界的剑意……” “必须试出你的底……” “不然将来……会成大患……” 苏客眯了眯眼。 不属于此界。 钦天监倒是有点东西。 徐风年问: “还有谁?” 宋貂寺忽然闭嘴。 下一刻,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体内气机骤然逆乱。 褚禄山脸色一变。 “他要自断心脉!” 苏客抬手想拦,却还是晚了一瞬。 宋貂寺身体一僵,气机尽散。 死了。 苏客皱了皱眉。 “倒是够狠。” 褚禄山蹲下查看,确认对方已死。 徐风年看向苏客。 “钦天监为什么说你身上有不属于此界的剑意?” 苏客眨了眨眼。 “可能是我长得太不像凡人。” 徐风年脸色发黑。 “我认真问。” 苏客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年,有些事知道太早,容易睡不着。” 徐风年盯着他。 苏客笑道: “放心,我不是坏人。” 姜妮淡淡道: “坏人一般也这么说。” 苏客一脸受伤。 “小姑娘,你这话太扎心。” 姜妮道: “我不是小姑娘。” 老黄站在一旁,望着宋貂寺的尸体,眼神深沉。 钦天监已经注意到苏客。 这说明,苏客的存在,已经不仅仅是江湖层面的变数。 天上? 还是离阳? 老黄说不清。 但他忽然觉得,苏客之前说要砍天门,或许并不是一句玩笑。 徐晓这时也带人赶来。 他看着宋貂寺尸体,沉默片刻。 “天象境。” “离阳倒是舍得。” 苏客道: “可惜不经打。” 徐晓看了他一眼。 “阿良小友,你这话若传出去,江湖上很多天象高手会睡不着。” 苏客笑道: “那就别传。” 徐晓道: “怕是瞒不住。” 今夜北凉城三处起火,王府动静又大。 宋貂寺死在北凉,不可能完全遮掩。 苏客无所谓。 “不瞒也行。” “让他们知道,我中毒以后还能杀天象。” 徐晓眼神微动。 徐风年也明白了。 这消息若传出去,许多人以后想动苏客,就得重新掂量。 中毒尚能杀天象。 那没中毒呢? 徐晓点头。 “好。” “那便传出去。” “不过……” 他看着苏客。 “阿良小友当真无碍?” 苏客道: “有碍。” 众人一惊。 徐风年脸色一变。 “你真有事?” 苏客沉重地点头。 “刚才打架,把我的摇椅震碎了。” 众人:“……” 徐风年额头青筋暴起。 “你能不能正经点?” 苏客叹气。 “那椅子躺着挺舒服的。” 徐晓忽然大笑。 “赔。” “明日给阿良小友送十把过去。” 苏客眼睛一亮。 “王爷大气。” 徐风年无语望天。 一场天象袭杀,最后居然以赔摇椅收尾。 也就苏客干得出来。 夜色深沉。 王府甲士开始清理现场。 褚禄山带人追查残余暗线。 徐晓离开前,看了一眼苏客,眼神比以往更深。 钦天监。 不属于此界的剑意。 这位木剑客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但至少现在,他站在徐风年身边。 这就够了。 苏客回到院中,看着碎成渣的摇椅,满脸心疼。 姜妮站在旁边,忽然问: “你刚才那一剑,是不是很厉害?” 苏客道: “一般。” 姜妮问: “我以后能学吗?” 苏客看向她。 小姑娘眼里有光。 不是仇恨的光。 是看见高处之后,想往上走的光。 苏客笑了。 “能。” 姜妮握紧木枝。 “多久?” 苏客想了想。 “先把铜钱刺准。” 姜妮点头。 “好。” 徐风年站在院门口,看着姜妮,又看着苏客。 最后目光落在老黄的剑匣上。 天象境都死在苏客手中。 那么武帝城呢? 王仙芝呢? 老黄是不是真能回来? 这一夜,徐风年第一次觉得,那座遥远到像传说一样的武帝城,也许并非不可撼动。 而苏客坐在一块石头上,抬头看向夜空。 云层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窥探气息。 苏客笑了笑,拍了拍腰间木剑。 “钦天监?” “天上人?” “别急。” “一个一个来。” 第31章 屋顶一剑,月色两半 宋貂寺死在北凉王府外的消息,没有立刻传遍天下。 但在北凉城内,该知道的人,当夜就都知道了。 一名天象境高手潜入北凉王府,欲杀木剑客阿良。 结果被那位疑似中毒的木剑客一剑斩落长街。 宋貂寺死前,只留下“钦天监”三个字。 这个消息,对北凉王府而言,不算小事。 对离阳而言,更不是小事。 天象境不是街边白菜。 哪怕是离阳暗中供奉,死一位也足够让某些人肉疼。 更重要的是,宋貂寺不是死在徐晓手里,不是死在北凉军阵里,也不是死在什么成名多年的江湖巨擘手里。 而是死在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木剑年轻人手里。 而且据说那年轻人中毒了。 中毒之后,依旧一剑杀天象。 这就很吓人。 北凉王府,小院。 苏客的新摇椅送来了。 整整十把。 一字排开。 全是上好木料打造,躺上去嘎吱嘎吱响,却不会散架。 苏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把崭新的摇椅,神情严肃。 徐风年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 “你在挑媳妇呢?” 苏客摇头。 “你不懂。” 徐风年问: “我不懂什么?” 苏客伸手轻轻抚过其中一把摇椅扶手,语气深沉: “这是王爷对我的重视。” 徐风年面无表情道: “我看你是对躺着比较重视。” 苏客点头。 “也有这方面原因。” 姜妮站在树下,手里握着木枝,淡淡道: “昨晚死了一个天象,你今天只关心椅子?” 苏客回头看她。 “小姑娘,你这话说得不对。” 姜妮皱眉。 “我说了,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道: “好的,小姑娘。” 姜妮握紧木枝。 苏客连忙继续说道: “人已经死了,但椅子是新的。” “死人不能躺,椅子可以。” 徐风年听得眼角直跳。 “你这是什么歪理?” 苏客躺上一把摇椅,轻轻晃了晃,满意地点头。 “人生在世,讲究及时行乐。” “昨晚杀人,今天晒太阳。” “这才是江湖。” 老黄坐在廊下,笑呵呵道: “苏小哥倒是洒脱。” 徐风年看向老黄。 “你现在真是什么都能夸他。” 老黄道: “老黄说实话。” 徐风年懒得搭理这两个越来越像一伙的人。 他走到院中,看向那头毛驴。 今日还要追。 虽然他心里不愿意承认,但这几日追驴下来,他确实感觉自己脚下灵活许多。 至少昨夜宋貂寺气机爆开时,他能及时后撤半步。 若换成之前,只怕会被那股气机压得摔倒。 想到这里,徐风年心里更加郁闷。 因为这说明苏客的法子真有用。 但有用归有用,丢人也是真丢人。 堂堂北凉世子,每天追驴。 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时,苏客懒洋洋道: “小年,今天不用追驴。” 徐风年一愣。 “真的?” 苏客点头。 “真的。” 徐风年心里一喜。 难道这混蛋终于良心发现? 苏客补充道: “今天改成躲驴。” 徐风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什么意思?” 苏客朝毛驴招了招手。 毛驴慢悠悠走到院中,抬头看着徐风年。 苏客说道: “以前你追它。” “今天它追你。” 徐风年沉默片刻。 “我可以拒绝吗?” 苏客点头。 “可以。” 徐风年刚松一口气。 苏客又道: “拒绝的话,中午没肉。” 徐风年看向老黄。 老黄端着茶碗,笑而不语。 徐风年又看向姜妮。 姜妮平静道: “我觉得挺好。” 徐风年冷笑: “你当然觉得好。” 姜妮道: “至少比你追驴好看。” 徐风年咬牙。 苏客拍了拍手。 “大爷,别太用力。” 毛驴打了个响鼻。 徐风年忽然觉得不妙。 下一刻。 毛驴动了。 它低着头,朝徐风年冲来。 速度不快。 但气势很足。 徐风年脸色一变,连忙闪身。 毛驴从他身侧掠过,又一个急转,继续追来。 苏客在摇椅上指挥: “左边!” “别跳,收脚!” “好,躲得不错。” “哎,小年,你屁股差点没了。” 姜妮在旁边练剑,偶尔抬眼看一眼。 她刺铜钱的准头越来越高。 有时候甚至不用苏客开口,自己就能察觉到问题。 这便是剑胚的好处。 一点就透。 甚至不点,也能自己摸到门槛。 苏客眯眼看着院中两人一驴,心情不错。 徐风年在练身法。 姜妮在练剑。 老黄在养剑。 南宫扑射在听潮亭练刀。 整个北凉王府,像被他丢进了一颗石子,水面涟漪越来越大。 只是平静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午后,徐晓来了。 他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 褚禄山没跟着。 徐晓进院时,徐风年刚被毛驴追得跳上石桌。 毛驴站在桌下,仰头看他。 徐风年脸色阴沉。 “看什么看?” 毛驴打了个响鼻。 苏客躺在摇椅上鼓掌。 “小年,上树,快上树!” 徐风年怒道: “闭嘴!” 徐晓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浓得化不开。 “凤年。” 徐风年身体一僵。 他转头看见徐晓,脸瞬间黑了。 “你怎么来了?” 徐晓笑道: “看看你练得如何。” 徐风年从石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强作镇定。 “谁说我在练?” 苏客伸手指他。 “我说的。” 徐风年瞪他。 徐晓走进院中,看了毛驴一眼,又看向苏客。 “阿良小友这教法,倒是别开生面。” 苏客坐起身。 “王爷有眼光。” 徐晓笑道: “有效?” 苏客道: “比他自己瞎练有效。” 徐风年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徐晓看在眼里,眼神微微一动。 自己这个儿子,嘴上不服,心里却认了。 这就很难得。 徐晓没有多说,而是看向苏客。 “昨夜之事,查到了一些。” 苏客挑眉。 “钦天监?” 徐晓点头。 “确是钦天监有人插手。” “但真正下令的人,藏得很深。” “宋貂寺死得太快,很多线索断了。” 苏客摸了摸下巴。 “够谨慎。” 徐晓道: “离阳不缺谨慎的人。” 苏客笑道: “也不缺蠢的。” 徐晓哈哈一笑。 “这倒是。” 徐风年皱眉问: “钦天监为什么盯上阿良?” 徐晓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客。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知道。 苏客懒洋洋靠回摇椅。 “可能我太帅。” 姜妮淡淡道: “不要脸。” 徐风年冷笑: “钦天监若真因为这个盯你,那离阳确实该亡。” 苏客叹气: “你们就是嫉妒。” 徐晓倒是没追问。 他知道,苏客不想说。 这种人,逼问没用。 徐晓换了话题。 “阿良小友,今日还有一事。” 苏客道: “坏事?” 徐晓笑道: “未必。” 苏客问: “有酒吗?” 徐晓道: “有。” 苏客立刻坐直。 “王爷请说。” 徐风年:“……” 徐晓笑道: “今晚想请小友到书房一叙。” “就你我二人。” 徐风年眉头一皱。 “你要干什么?” 徐晓笑道: “请你朋友喝酒。” 徐风年冷声道: “你少来。” 苏客拍了拍徐风年肩膀。 “小年,别担心。” 徐风年看向他。 苏客咧嘴一笑。 “你爹又打不过我。” 徐风年:“……” 徐晓:“……” 老黄低头喝茶。 姜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徐晓愣了片刻,随即大笑。 “好,好一个打不过。” “阿良小友这话,倒是实在。” 苏客点头。 “我一向实在。” 徐风年冷笑: “你这话也就你自己信。” 徐晓离开后,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真要去?” 苏客道: “有酒为什么不去?” 徐风年皱眉。 “他肯定不只是请你喝酒。” 苏客笑道: “我知道。” 徐风年道: “那你还去?” 苏客看着徐风年。 “小年,你爹是个老狐狸。” 徐风年点头。 “这我知道。” 苏客继续道: “但老狐狸也有软肋。” 徐风年皱眉。 苏客指了指他。 “你。” 徐风年沉默。 苏客伸了个懒腰。 “放心。” “他想跟我谈买卖。” “我也想听听,他能开什么价。” 徐风年看了他半晌。 “你别真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苏客道: “你觉得我像那么蠢?” 徐风年认真看了他一眼。 “像。” 苏客:“……” 姜妮淡淡补刀: “有时候很像。” 苏客捂着胸口。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夜色降临。 苏客如约去了徐晓书房。 书房中,只有徐晓一人。 桌上摆了两壶酒,几碟下酒菜。 徐晓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一侧,像普通长辈请晚辈喝酒。 苏客进门后,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王爷这酒,比昨晚毒酒强吧?” 徐晓笑道: “放心,无毒。” 苏客端起酒杯闻了闻。 “嗯,确实没有。” 徐晓眼神微动。 “你真能闻出来?” 苏客道: “不是闻。” 徐晓问: “那是什么?” 苏客点了点酒杯。 “酒告诉我的。” 徐晓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阿良小友说话,总是出人意料。” 苏客喝了一口。 “好酒。” 徐晓也喝了一杯。 两人一时无话。 书房外风声轻响。 许久之后,徐晓才开口。 “凤年这几日,变了不少。” 苏客夹起一块牛肉。 “变聪明了?” 徐晓摇头。 “变轻松了。” 苏客动作顿了一下。 徐晓继续说道: “他回来之后,我一直担心。” “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压了很多东西。” “三年游历,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松走完。” “我这个当爹的,能给他很多东西。” “兵马,权势,护卫,路。” “但有些东西,我给不了。” 苏客道: “比如朋友。” 徐晓点头。 “对。” “我给不了他朋友。” 苏客喝酒。 徐晓看着他。 “但你可以。” 苏客笑了笑。 “王爷今晚是来打感情牌?” 徐晓坦然点头。 “是。” 苏客一怔,随即笑道: “王爷倒是直接。” 徐晓道: “跟阿良小友绕弯子,没意思。” 苏客道: “那王爷想买什么?” 徐晓说道: “我想请你,护凤年一程。” 苏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酒液。 徐晓也不急。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轻响。 片刻后,苏客问: “一程多远?” 徐晓道: “我不知道。” 苏客笑了。 “这买卖不好谈。” 徐晓点头。 “不好谈。” 苏客问: “王爷能给什么?” 徐晓道: “酒。” 苏客挑眉。 “还有?” “肉。” “还有?” “自由。” 苏客抬眼。 徐晓缓缓说道: “你在北凉,想做什么做什么。” “想走便走。” “北凉不束你的剑。” “但若有朝一日,凤年真遇到过不去的坎,我希望你能出一次剑。” 苏客看着徐晓。 这老狐狸说得很聪明。 不是让他一直当护卫。 也不是拿什么客卿身份束缚他。 只是希望他出一次剑。 一次。 但这一次,可能就价值千军万马。 苏客笑道: “王爷觉得,我这剑很值钱?” 徐晓认真道: “很值。” 苏客道: “多值?” 徐晓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北凉欠你一个人情。” 苏客眼神微动。 北凉的人情。 徐晓的人情。 这确实不轻。 可苏客忽然摇头。 徐晓问: “不够?” 苏客道: “不是不够。” “是用不着。” 徐晓皱眉。 苏客喝完杯中酒,咧嘴一笑。 “我拿小年当朋友。” “朋友有难,我会出剑。” “跟北凉人情没关系。” 徐晓怔住。 良久后,这位北凉王端起酒杯,郑重敬了苏客一杯。 “多谢。” 苏客接过。 “不过酒肉还是得管够。” 徐晓哈哈大笑。 “自然!” 这一夜,徐晓和苏客喝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们还谈了什么。 只是第二日清晨,徐晓书房外的老仆发现,王爷难得喝醉了。 而苏客,则躺在书房屋顶上睡着了。 腰间木剑压着衣摆。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给那把木剑镀了一层冷光。 远处听潮亭中,南宫扑射站在窗前,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老黄在小院里擦剑匣。 徐风年睡梦中翻了个身。 姜妮则抱着木枝,梦里似乎还在刺那枚铜钱。 北凉王府这一夜,很安静。 可天上云层之间,似有一道极淡视线落下。 下一瞬。 苏客腰间木剑轻轻一震。 月色仿佛被无形剑气斩开。 屋顶之上。 睡梦中的苏客翻了个身,嘟囔道: “看什么看……” “再看,砍你。” 云层骤散。 月色两半。 第32章 谈一笔买卖 苏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徐晓书房屋顶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送来的披风。 披风很厚,带着北凉王府特有的冷硬气味。 苏客伸了个懒腰。 “昨晚喝多了?” 他摸了摸脑袋。 记忆倒是还清楚。 就是酒确实烈。 徐晓这老狐狸,酒量还不错。 至少比徐风年强。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徐风年站在书房下方,抬头看着他。 “你还知道醒?” 苏客掀开披风,探头往下看。 “小年啊,早。” 徐风年面无表情。 “你昨晚跟我爹喝到半夜?” 苏客点头。 “嗯。” 徐风年问: “说什么了?” 苏客想了想。 “说你小时候尿床。” 徐风年额头青筋暴起。 “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苏客从屋顶跳下,稳稳落地。 “那就是谈买卖。” 徐风年皱眉。 “什么买卖?” 苏客看着他。 徐风年被他看得心里不舒服。 “你看我做什么?” 苏客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小年啊。” 徐风年警惕。 “干嘛?” 苏客语重心长道: “你爹为了你,真是不容易。” 徐风年脸色微变。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 “他跟你说什么了?” 苏客道: “让我护你一程。” 徐风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不需要。” 苏客点头。 “我也是这么说的。” 徐风年一愣。 “你拒绝了?” 苏客道: “也不算拒绝。” 徐风年皱眉。 “什么意思?” 苏客笑道: “我说,我拿你当朋友。” “朋友有难,不用他求,我也会出剑。” 徐风年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晨风吹过。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讥讽和玩世不恭,像被风吹散了一些。 最后,他别过脸,冷哼道: “谁跟你是朋友?” 苏客道: “你看,又嘴硬。” 徐风年怒道: “滚!” 苏客哈哈大笑。 老黄此时从小院方向走来,见二人又斗嘴,笑呵呵问: “少爷,苏小哥,吃早饭了。” 苏客立刻眼睛一亮。 “走。” 徐风年在后面看着他背影,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阿良。” 苏客回头。 “嗯?” 徐风年盯着他。 “你别被我爹骗了。” 苏客笑道: “放心。” “他骗不了我。” 徐风年冷笑: “你确定?” 苏客认真道: “他给酒给肉,我自愿上当。” 徐风年:“……” 果然,刚才那点感动不该有。 吃过早饭后,徐风年继续练身法。 这次不是追驴,也不是被驴追。 而是在院中摆了十几个木桩。 苏客让他在木桩之间穿行。 毛驴站在旁边监督。 一旦徐风年碰倒木桩,毛驴就会打个响鼻。 徐风年脸色非常难看。 “它凭什么监督我?” 苏客道: “因为它比你稳。” 徐风年咬牙。 “它是驴!” 苏客道: “所以你更该反省。” 姜妮在旁边刺铜钱,闻言淡淡道: “有道理。”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这两人一般见识。 他开始在木桩间穿行。 一开始速度很慢。 苏客要求他每一步都留余地。 不能踩死。 不能全力。 不能只看眼前木桩。 “眼睛看前面。” “脚下记位置。” “别怕慢。” “慢到极致之后,才能快。” 徐风年这次没有反驳。 他发现,苏客平时越不正经,教人的时候越直指要害。 这些话听着简单,但做起来极难。 他每一步都要想着下一步,想着身体重心,想着如果旁边有人出刀自己该怎么躲。 练了半个时辰后,他额头已经全是汗。 但他没有停。 姜妮刺铜钱的声音在旁边一下一下响起。 叮。 叮。 叮。 那声音像是在提醒他。 连姜妮都在往前走。 他徐风年,总不能原地不动。 老黄坐在廊下,看着徐风年和姜妮,一个练身,一个练剑,眼神温和。 苏客走到他旁边坐下。 “老黄。”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老黄手中茶碗微微一顿。 他看向院中徐风年的背影。 “再等等。” 苏客道: “等什么?” 老黄笑了笑。 “等少爷再稳一点。” 苏客没说话。 老黄继续道: “等姜妮姑娘剑再准一点。” “等南宫姑娘刀再顺一点。” “等王府里这几顿酒,再多喝几坛。” 苏客看着他。 “老黄,你这理由挺多。” 老黄笑道: “人老了,牵挂也多。” 苏客叹气。 “牵挂多,就别轻易去死。” 老黄点头。 “记着呢。” 他低声道: “剑十,回家。” 苏客笑了。 “这就对了。” 这时,徐风年脚下一滑,撞倒一根木桩。 毛驴立刻打了个响鼻。 徐风年怒道: “你叫个屁!” 毛驴往前走了一步。 徐风年立刻后退。 苏客笑得很大声。 姜妮手中木枝轻轻一颤,又刺中铜钱。 叮。 整个小院,热闹如常。 可热闹之外,北凉城内却没有真正平静。 宋貂寺死后,城中暗线被徐晓顺势拔起不少。 但仍有些尾巴藏得极深。 钦天监的影子,也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北凉王府每个人心里。 午后。 徐晓书房。 褚禄山站在案前。 “义父,宋貂寺这条线,牵出了三处离阳暗桩。” “已清理。” 徐晓点头。 “钦天监那边呢?” 褚禄山道: “暂时查不到具体是谁。” “但可以确定,钦天监确实在关注阿良。” 徐晓手指轻敲桌面。 “关注他身上的剑意?” 褚禄山点头。 “宋貂寺死前说,他身上有不属于此界的剑意。” 徐晓沉默。 不属于此界。 这几个字太重。 离阳钦天监向来神神叨叨,观天象,测气运,窥天机。 若他们都说苏客身上有问题,便说明这位木剑客身上藏着的东西,可能远比江湖武夫更高。 徐晓问: “你觉得呢?” 褚禄山沉声道: “我只知道,他若想杀我,我挡不住。” 徐晓笑了笑。 “你倒是实诚。” 褚禄山道: “在他面前,不实诚容易死。” 徐晓点头。 “那便继续实诚。” 褚禄山明白。 北凉对苏客,不能压,不能逼,只能交。 而且要真诚地交。 至少在苏客愿意和徐风年做朋友的时候,要把这份关系坐实。 徐晓忽然问: “听潮亭那边,南宫如何了?” 褚禄山道: “刀意比之前稳了许多。” “应是受了阿良指点。” 徐晓又问: “姜妮呢?” 褚禄山神情古怪。 “姜妮姑娘这几日一直练剑,进展很快。” 徐晓笑道: “他还真会教人。” 褚禄山点头。 “不只是会教。” “他好像能一眼看出别人最关键的地方。” “南宫姑娘的刀。” “姜妮姑娘的剑。” “世子殿下的身法。” “甚至黄前辈的剑。” 徐晓眼神深了几分。 “老黄……” “他最近有什么动静?” 褚禄山犹豫片刻。 “黄前辈似乎要走。” 徐晓手指停住。 书房内安静下来。 良久后,徐晓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终究还是要去。” 褚禄山低声道: “武帝城?” 徐晓点头。 褚禄山皱眉。 “要拦吗?” 徐晓摇头。 “拦不住。” “老黄这些年能安心跟凤年游历三年,已是不容易。” “那柄剑,他必须去拿。” 褚禄山问: “那世子殿下……” 徐晓沉默片刻。 “凤年知道了一些。” “迟早要知道。” 褚禄山道: “若黄前辈死在武帝城……” 徐晓眼神微沉。 “所以阿良很重要。” 褚禄山一怔。 徐晓缓缓说道: “昨夜他答应我,凤年有难,他会出剑。” “但我更希望,老黄有难时,他也会出剑。” 褚禄山眼神一动。 “义父觉得,他能从王仙芝手里救人?” 徐晓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说道: “换作昨日,我不敢信。” “可昨夜宋貂寺死后,我忽然觉得……” “这世上,未必没有人能让武帝城头那位退一步。” 褚禄山心头震动。 让王仙芝退一步? 这话若传出去,江湖恐怕要炸。 可说这话的人是徐晓。 而他口中的人,是阿良。 那个一剑杀天象的木剑客。 褚禄山沉声道: “若真有那一日,天下都会记住他。” 徐晓道: “天下已经开始记住他了。” 他看向窗外。 “只是还不够。” “武帝城,才是真正让天下人闭嘴的地方。” 与此同时,小院中。 苏客忽然打了个喷嚏。 徐风年停下脚步。 “又有人骂你?” 苏客摸了摸鼻子。 “不。” “这次应该是有人盼着我打架。” 徐风年皱眉。 “谁?” 苏客看向东方。 “老狐狸。” 老黄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东方很远。 远到看不见海。 也看不见武帝城。 可老黄却像已经听见了东海潮声。 他轻轻拍了拍剑匣。 剑匣中,有剑轻鸣。 第33章 听潮亭二入,南宫求教 三日后。 南宫扑射主动来了小院。 那日天色微阴。 北凉城上空云层低垂,风从高墙外吹进王府,带着几分寒意。 徐风年正在木桩之间练身法。 姜妮依旧在树下刺铜钱。 苏客躺在摇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喝得浑身舒坦。 毛驴趴在院角,似乎对这个阴沉天气很满意。 南宫扑射走进院门时,院中几人都停了一下。 她仍是一身白衣,腰悬双刀。 比起前几日,她身上的刀意明显有了变化。 以前的南宫扑射像一柄出鞘后再不归鞘的刀,锋利、寒冷、急于杀人。 如今仍旧锋利。 但那股急躁少了些。 刀意沉了。 也顺了。 苏客看她一眼,笑道: “白狐脸,几日不见,又好看了。” 徐风年扶额。 姜妮淡淡看了苏客一眼。 老黄端着茶碗笑而不语。 南宫扑射却罕见地没有拔刀。 她只是冷冷说道: “我不叫白狐脸。” 苏客点头。 “知道,南宫扑射。” 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苏客忽然正经叫她名字,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看向院中。 徐风年满身汗,脚步仍有些凌乱,却比之前沉稳许多。 姜妮握着木枝,气息专注,刺向铜钱时已有几分剑的味道。 南宫扑射眼神微微变化。 这几日,她一直在听潮亭闭关练刀。 没想到小院里这些人,也都在变。 尤其是姜妮。 之前她只觉得姜妮是个怀着恨意的小姑娘。 可今日再看,那根木枝在她手里,竟隐约有一丝剑气雏形。 虽然很弱。 但确实有。 南宫扑射看向苏客。 这个人,真的很会教人。 苏客喝完热汤,问道: “今日来砍我?” 南宫扑射道: “求教。” 院中安静了一瞬。 徐风年一脸惊奇地看向她。 姜妮也抬头。 老黄笑意更浓。 苏客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南宫扑射神情平静。 “我来向你求教刀法。” 苏客立刻坐直。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徐风年眼角一抽。 来了。 南宫扑射看着苏客。 “你想如何?” 苏客摸了摸下巴。 “先喊声好哥哥?” 铮! 南宫扑射双刀同时出鞘半寸。 苏客立刻改口: “开个玩笑,别当真。” 徐风年冷笑: “你迟早死在嘴上。” 姜妮淡淡道: “他命硬。” 苏客看向姜妮。 “小姑娘,你终于承认我命硬了?” 姜妮冷声道: “我只是觉得祸害遗千年。” 苏客捂着心口。 “你们一个个的,太伤人。” 南宫扑射收刀。 “教不教?” 苏客站起身。 “教。” 徐风年问: “就在这里?” 南宫扑射道: “去听潮亭。” 苏客挑眉。 “为何?” 南宫扑射说道: “我在那里遇到了瓶颈。” 苏客看向徐风年。 “小年,你练你的。” 徐风年皱眉。 “我不能去?” 苏客道: “你去了也看不懂。” 徐风年怒道: “我现在怎么说也练了几日身法。” 苏客点头。 “所以你现在追驴比以前强。” 徐风年:“……” 姜妮忽然说道: “我想去。” 苏客看向她。 “你?” 姜妮点头。 “看刀,对练剑有用吗?” 苏客想了想。 “有。” 姜妮道: “那我去。” 苏客看向南宫扑射。 南宫扑射无所谓。 徐风年立刻道: “那我也去。” 苏客问: “你去干什么?” 徐风年冷笑: “我看不懂,还不能看热闹?” 苏客一脸欣慰。 “你终于认清自己了。” 徐风年不想说话。 最终,一行人去了听潮亭。 老黄也跟着。 毛驴本想跟,被徐风年坚决拦下。 “大爷不能进!” 苏客叹气。 “你这是歧视。” 徐风年冷笑: “是保护听潮亭。” 毛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姜妮看了毛驴一眼,说道: “我觉得它进去,可能也看得懂。” 徐风年脸色一黑。 “你什么意思?” 姜妮道: “字面意思。” 苏客哈哈大笑。 来到听潮亭时,守阁老人早已等候。 见苏客来了,他神情明显恭敬许多。 “阿良公子。” 苏客摆手。 “老人家,不用这么客气。” 守阁老人苦笑。 自从上次苏客入楼,引得满楼刀剑低头后,他哪里敢不客气? 几人入亭。 这一次,听潮亭没有像上次那样万剑齐鸣。 但苏客踏入楼中时,许多兵器仍旧轻轻一颤。 像是打招呼。 苏客拍了拍木剑。 “安分点。” 满楼顿时安静。 徐风年看得还是觉得离谱。 “它们真听你的?” 苏客道: “不是听我的。” 徐风年问: “那听谁的?” 苏客拍了拍木剑。 “听它的。” 徐风年看着那把木剑。 怎么看都像一根普通木头。 可这根木头,偏偏能让听潮亭的刀剑安静。 姜妮也看着那把木剑。 她眼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向往。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让剑听话。 是不是就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 南宫扑射没有停在一楼,而是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一处靠窗空地,她停下脚步。 “这几日,我按你说的练。” 苏客道: “看出来了。” 南宫扑射问: “如何?” 苏客上下打量她。 “人更好看了。” 南宫扑射冷冷看着他。 苏客咳嗽一声。 “刀也顺了。” 徐风年冷笑: “你就不能先说后半句?” 苏客道: “不能。” 南宫扑射没有理会。 她拔刀。 右手刀先出。 左手刀后藏。 刀光掠过,寒意清亮。 相比之前,她确实少了几分强行追求双刀齐快的急躁。 一刀一藏之间,开始有了呼吸。 她在空地中递出十几刀。 刀势一开始平稳。 到中段时,忽然滞了一下。 随后,左手刀强行补上。 苏客眼神微动。 “停。” 南宫扑射收刀。 “看出来了?” 苏客点头。 “你在怕。” 南宫扑射眉头一皱。 “怕?” 徐风年也愣了一下。 南宫扑射会怕? 苏客道: “你怕左手刀慢。” “怕它错过机会。” “怕你藏得太久,错失杀机。” 南宫扑射沉默。 苏客继续说道: “所以你每次右手刀势将尽时,都会逼左手刀出手。” “这就又回到老问题了。” “不是刀自己想出。” “是你逼它出。” 南宫扑射低头看着双刀。 她这几日确实感觉到了这一点。 右手刀已经顺了许多。 可左手刀总是在关键处出得别扭。 她知道问题,却找不到破法。 所以才来求苏客。 苏客走到她面前。 “把刀给我。” 南宫扑射一怔。 她的刀,从不轻易给人。 徐风年也看向她。 片刻后,南宫扑射竟真的把左手刀递了过去。 徐风年眼睛微微睁大。 “你还真给?” 南宫扑射冷声道: “闭嘴。” 徐风年无语。 苏客接过刀。 刀入手微凉。 是好刀。 他没有用剑,只持着南宫扑射的左手刀,站在空地中央。 “看好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出刀。 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 右手无刀。 只有左手刀。 可这一刀递出时,南宫扑射瞳孔骤缩。 因为苏客这一刀,明明是左手刀,却没有半点“辅”的感觉。 它不争。 不抢。 不急。 但它一出现,就像本该在那里。 刀锋划过空气,没有斩出刀气,却让南宫扑射心头一震。 苏客收刀。 “看明白了吗?” 南宫扑射沉默。 徐风年皱眉。 “你就挥了一下。” 姜妮也没看懂。 老黄却若有所思。 南宫扑射低声道: “它不是在等右手刀。” 苏客点头。 “对。” “左手刀不是右手刀的影子。” “它有自己的路。” “你让它藏,不是让它等命令。” “是让它自己找最合适的时机。” 南宫扑射眼中光芒微动。 苏客将刀还给她。 “再来。” 南宫扑射接刀。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出手。 她闭上眼。 双刀垂于身侧。 许久后,右手刀起。 刀光如雪。 左手刀仍旧安静。 右手刀势尽。 若是往常,她会立刻让左手刀补上。 可这次,她没有。 她任由那一瞬空隙出现。 徐风年下意识皱眉。 “破绽?” 苏客却笑了。 “不,是呼吸。” 就在那一瞬之后,南宫扑射左手刀忽然出鞘。 不是补漏。 不是救急。 而是像等到了自己的时辰。 一刀斜斜递出。 整个三楼寒光一闪。 窗外一片落叶被刀意牵引,悄然分成两半。 南宫扑射睁开眼。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刀,眼神罕见地有些亮。 苏客点头。 “不错。” “这才有点意思。” 南宫扑射收刀,沉默片刻,对苏客道: “多谢。” 徐风年忍不住道: “你今天谢了几次了?” 南宫扑射看向他。 徐风年立刻闭嘴。 苏客笑眯眯道: “光谢没用。” 南宫扑射问: “你想要什么?” 苏客认真道: “请我喝酒。” 南宫扑射一怔。 她本以为苏客又要说些不正经的话。 没想到只是喝酒。 “可以。” 苏客眼睛一亮。 “真的?” 南宫扑射点头。 徐风年冷笑: “一壶酒就把你打发了?” 苏客道: “你不懂。” 徐风年问: “我不懂什么?” 苏客语重心长道: “美人请酒,酒会更香。” 南宫扑射手指按住刀柄。 苏客立刻改口: “当然,主要是因为我爱喝酒。” 姜妮淡淡道: “嘴欠。” 老黄笑呵呵道: “苏小哥这张嘴,确实厉害。” 苏客得意道: “剑法第一,嘴皮第二。” 徐风年道: “不要脸排第几?” 苏客道: “天下第一。” 众人竟一时无言。 南宫扑射转身往楼下走。 苏客问: “去哪?” 南宫扑射道: “取酒。” 苏客立刻跟上。 徐风年看得目瞪口呆。 “她真请?” 老黄笑道: “看来苏小哥这酒,喝定了。” 姜妮看了一眼苏客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枝。 她低声问: “老黄。” 老黄回头。 “姜妮姑娘,怎么了?” 姜妮问: “刀能这样,剑也能吗?” 老黄笑了笑。 “当然。” 姜妮继续问: “剑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路?” 老黄看着她,眼神温和。 “有。” “每一柄剑,都有自己的路。” 姜妮低头看着木枝。 “那我的剑呢?” 老黄没有回答。 苏客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小姑娘,你的剑,现在还不会走路。” 姜妮抬头。 苏客探出头来,笑眯眯道: “先把铜钱刺准。” 姜妮冷冷看他。 “我迟早会。” 苏客点头。 “我信。” 姜妮一怔。 苏客没有再调侃,转身下楼。 姜妮握着木枝,沉默片刻。 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徐风年正好看见。 他皱眉道: “你笑什么?” 姜妮立刻恢复冷脸。 “没笑。” 徐风年冷笑。 “你们一个个都被他带坏了。” 老黄笑道: “少爷也一样。” 徐风年怒道: “我哪里被他带坏了?” 老黄道: “少爷现在追驴追得越来越熟练。” 徐风年:“……” 他忽然觉得,还是让老黄早点闭嘴比较好。 听潮亭外。 南宫扑射取来一壶酒。 不是北凉烈酒。 而是一壶清冽冷酒。 苏客接过,喝了一口。 “好酒。” 南宫扑射道: “这是我自己的酒。” 苏客眼睛更亮。 “那更好。” 南宫扑射看着他。 “你为何帮我?” 苏客叹气。 “你们怎么都爱问这个?” 南宫扑射道: “因为你不像会平白帮人的人。” 苏客想了想。 “我像吗?” 南宫扑射认真道: “像骗酒喝的。” 苏客一脸震惊。 “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南宫扑射没有说话。 苏客喝了一口酒,看向远处天空。 “其实没那么复杂。” “你刀不错。” “人也不错。” “只是路太窄。” “我帮你把路拓宽一点。” 南宫扑射问: “然后呢?” 苏客道: “然后看你自己能走多远。” 南宫扑射沉默片刻。 “若有一日,我走到很远呢?” 苏客笑道: “那就请我喝更好的酒。” 南宫扑射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少了些冰冷。 “好。” 苏客一愣。 “答应得这么痛快?” 南宫扑射道: “酒而已。” 苏客认真道: “对我来说,这可不是而已。” 南宫扑射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说道: “以后,可以叫我南宫。” 苏客眼睛一亮。 “那白狐脸呢?” 南宫扑射脚步一顿。 刀气骤然从身侧掠过,贴着苏客耳边飞过。 苏客笑着侧头躲开。 南宫扑射冷声道: “不许。” 苏客大笑。 “好好好,南宫。” 远处,徐风年和姜妮正好走出听潮亭。 徐风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道: “她竟然真让你叫南宫?” 苏客得意道: “魅力。” 徐风年冷笑: “我看是她懒得砍你。” 姜妮淡淡道: “可能是觉得砍不死。” 苏客点头。 “还是小姑娘聪明。” 姜妮道: “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笑着喝酒。 听潮亭前,风吹白衣。 南宫扑射离去的背影比来时轻了一点。 苏客看着她的背影,脑海中系统提示响起。 【检测到宿主持续指点关键人物南宫扑射。】 【其刀道轨迹发生轻微偏转。】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24%。】 苏客嘴角微扬。 二十四。 距离武帝城,还有一段路。 但不急。 老黄还在。 酒还香。 人间还热闹。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木剑,轻轻拍了拍。 “等着吧。” “很快就该出远门了。” 第34章 白狐脸笑了,徐风年酸了 南宫扑射请苏客喝酒的事,很快就在王府里传开了。 其实这事本来不该传得这么快。 南宫扑射性子冷,听潮亭里的人嘴也严。 可问题在于,苏客不是个能藏事的人。 准确来说,他根本不想藏。 当天傍晚,他拎着那只空酒壶回到小院,逢人就说: “南宫请我喝酒了。” “你们知道吗?南宫亲自请我喝酒。” “唉,太受欢迎也不是好事。” “美人赠酒,江湖佳话啊。” 徐风年坐在院中喝茶,听他念叨了第七遍后,终于忍无可忍。 “你能不能闭嘴?” 苏客坐到他对面,把酒壶往桌上一放。 “小年,你酸了。” 徐风年冷笑。 “我酸什么?” 苏客一脸认真。 “酸我比你受欢迎。” 徐风年呵呵一笑。 “她那是感谢你指点刀法,不是看上你。” 苏客摇头叹气。 “年轻人,不懂风情。” 徐风年脸色一黑。 “你再说一遍?” 苏客道: “你不懂风情。” 徐风年气笑了。 “我不懂?” 苏客点头。 “很不懂。” 徐风年扭头看向姜妮。 “姜妮,你说我懂不懂?” 姜妮正站在树下,用木枝刺铜钱。 听见徐风年的话,她看都没看他。 “不懂。” 徐风年脸色一僵。 苏客立刻拍桌大笑。 “看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徐风年咬牙道: “姜妮,你跟谁一伙的?” 姜妮收剑,淡淡道: “谁能帮我杀你,我跟谁一伙。” 徐风年:“……” 苏客竖起大拇指。 “小姑娘,有志气。” 姜妮皱眉。 “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道: “好的,姜妮姑娘。” 姜妮这才继续练剑。 这几日,她刺铜钱已经越来越稳。 最初苏客让她练的是固定铜钱。 后来换成风中晃动的铜钱。 如今苏客又加了难度,在铜钱后面系了一根细线,让老黄偶尔轻轻拉动。 铜钱晃动得毫无规律。 姜妮一开始十刺九空。 但她不急,也不恼。 一剑落空,便收回,再刺。 叮。 叮。 叮。 清脆声音偶尔响起。 她进步很快。 快到徐风年看了都有些心惊。 徐风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阿良,她以后真能练得很强?” 苏客道: “能。” 徐风年问: “多强?” 苏客想了想。 “强到你以后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徐风年脸色一黑。 姜妮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徐风年发现了。 他立刻道: “你又笑。” 姜妮面无表情。 “没笑。” 徐风年冷笑: “你每次笑完都说没笑。” 姜妮淡淡道: “那就是没笑。” 徐风年一口气噎住。 苏客看得开心。 “你俩挺有意思。” 徐风年冷冷道: “闭嘴。” 苏客摇头。 “小年啊,你这种性子,是讨不到姑娘喜欢的。” 徐风年道: “我需要你教?” 苏客得意道: “当然,毕竟南宫都请我喝酒了。” 徐风年沉默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面无表情道: “第八遍了。” 苏客一怔。 “什么第八遍?” 徐风年道: “你说南宫请你喝酒,第八遍。” 苏客认真想了想。 “才八遍?” 徐风年想打人。 老黄坐在廊下,笑呵呵道: “少爷,苏小哥这是高兴。” 徐风年道: “他哪天不高兴?” 老黄想了想。 “没酒的时候。” 苏客点头。 “老黄懂我。” 徐风年翻了个白眼。 他端着茶碗,却又忍不住问: “南宫真笑了?” 苏客挑眉。 “你关心这个?” 徐风年冷笑: “我只是好奇。” 苏客摸着下巴,回忆道: “也不算笑。” “就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徐风年皱眉。 “那也算?” 苏客道: “当然算。” “对南宫这种冰山美人来说,嘴角动一下,就跟别人哈哈大笑差不多。” 姜妮刺铜钱的动作微微一顿。 徐风年看见,忽然说道: “姜妮,你是不是也想笑?” 姜妮道: “没有。” 苏客笑眯眯道: “小姜妮笑起来也挺好看。” 姜妮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不笑。” 苏客摇头叹息。 “你们这些姑娘,一个个年纪不大,心事倒是重。” 姜妮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木枝。 苏客看似随口,却总能说中一些她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 徐风年看着姜妮,忽然沉默了。 他见过姜妮很多样子。 冷着脸的。 骂他的。 藏刀想捅他的。 被气得眼圈发红,却硬撑着不哭的。 可他好像确实很少见她真心笑。 想到这里,徐风年心里忽然有些闷。 苏客端起茶碗,瞥了他一眼。 “小年,发什么呆?” 徐风年回神,冷声道: “关你屁事。” 苏客道: “你这语气,一听就是心虚。” 徐风年刚要反驳,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 南宫扑射来了。 白衣胜雪,双刀悬腰。 她一走进小院,气氛都像冷了几分。 徐风年看见她,神色立刻有些古怪。 苏客则眼睛一亮。 “南宫,又想我了?” 南宫扑射冷冷道: “闭嘴。” 苏客笑道: “好嘞。” 徐风年眉头一挑。 这家伙居然真闭嘴了? 南宫扑射走到院中,看了一眼姜妮练剑。 姜妮也看向她。 两个姑娘,一个练刀,一个练剑。 一个冷如雪,一个倔如竹。 南宫扑射问: “她练得不错。” 苏客点头。 “剑胚嘛。” 南宫扑射看着姜妮。 “可惜起步晚了。” 姜妮握紧木枝。 苏客道: “不晚。” 南宫扑射看向他。 苏客懒洋洋道: “真正的剑客,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只要她愿意一直往前走。” 南宫扑射若有所思。 姜妮看了苏客一眼,低声道: “我会。” 苏客笑道: “我信。” 徐风年坐在一旁,听着苏客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这混蛋对谁都挺会鼓励。 对自己怎么不是追驴就是躲驴? 他忍不住道: “那我呢?” 苏客看向他。 “你也会。” 徐风年一怔。 苏客认真道: “你以后会追上驴的。” 徐风年:“……” 南宫扑射似乎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 但徐风年看见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 “你笑了?” 南宫扑射瞬间恢复冷脸。 “没有。” 徐风年指着她。 “你刚才绝对笑了。” 南宫扑射手按刀柄。 徐风年立刻闭嘴。 苏客笑得前仰后合。 “看见没,小年,你让南宫笑了。” 徐风年脸色阴晴不定。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可这个笑是因为他被苏客嘲讽,似乎又不太值得高兴。 南宫扑射看向苏客。 “我今日来,是要问你一件事。” 苏客道: “问。” 南宫扑射说道: “你说我的刀少了一口活气。” “那若想让刀活,是不是就不能只想着报仇?” 院中安静下来。 徐风年看向南宫扑射。 姜妮也停下了手中木枝。 老黄端着茶碗,目光温和。 苏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南宫扑射。 她能问出这句话,便说明她真的开始思考另一条路了。 这很好。 “不是。” 苏客道。 南宫扑射皱眉。 苏客继续道: “报仇不是错。” “你身上背着的东西,我没经历过,所以我没资格劝你放下。” “刀若不能替人报仇,那这刀也没什么意思。” 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姜妮也看向苏客。 这话,对她同样有用。 苏客道: “但报仇不该是全部。” “你可以为了报仇练刀。” “也可以为了杀人变强。” “但等仇人都死了之后,你的刀还得有地方去。” 南宫扑射问: “去哪?” 苏客笑了笑。 “去你想去的地方。” 南宫扑射沉默。 苏客道: “刀是你的。” “路也是你的。” “别让仇人决定你这辈子只能走到哪里。” 这句话落下。 南宫扑射眼中似有极轻的波澜。 姜妮握着木枝的手,也慢慢松了一点。 徐风年不说话了。 他发现,苏客教南宫、教姜妮的时候,总是比教自己温柔。 刚这么想,苏客忽然转头看向他。 “小年,感动了?” 徐风年冷笑: “我感动什么?” 苏客道: “觉得我说得太有道理。” 徐风年道: “我只是觉得你对姑娘说话比对我好听。” 苏客点头。 “那当然。” 徐风年脸黑。 “凭什么?” 苏客理所当然: “因为她们好看。” 徐风年:“……” 南宫扑射拔刀。 姜妮也握紧木枝。 苏客连忙补充: “当然,小年你也不丑。” 徐风年冷笑: “我谢谢你。” 南宫扑射收刀,转身欲走。 苏客喊道: “南宫。” 她停下。 苏客晃了晃空酒壶。 “下次还有酒吗?” 南宫扑射没有回头。 “看你表现。” 苏客眼睛一亮。 “这话听着像有戏。” 南宫扑射走了。 只是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听见身后徐风年的声音。 “她刚才是不是又笑了一下?” 南宫扑射脚步一顿。 下一刻,一道刀气从院门口斩来。 徐风年早有准备,身形一闪。 竟然躲开了。 刀气贴着他衣角飞过,斩断一片落叶。 徐风年愣了一下。 苏客鼓掌。 “不错,小年。” “躲得有点人样了。” 徐风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躲了。 不是狼狈乱滚。 而是脚下留余,侧身避开。 这些日子追驴、躲驴、绕木桩,竟真有用了。 徐风年抬头看向苏客。 苏客笑眯眯道: “看吧。” “我没坑你。” 徐风年沉默片刻,冷哼道: “偶尔。” 苏客道: “嘴硬。” 老黄笑了。 姜妮也低头刺出一剑。 叮。 铜钱正中。 她看着那枚铜钱,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自己有一天,真能握住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不是为了别人。 不是为了命运。 是为了自己。 院中阳光斜落。 苏客躺回摇椅。 徐风年继续练步。 姜妮继续刺铜钱。 老黄继续喝茶。 一切似乎都很好。 只是老黄看向东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第35章 王府三女,苏客遭围攻 苏客在北凉王府的日子,越过越舒坦。 酒肉管够。 摇椅管够。 偶尔还能去听潮亭逗逗南宫扑射,回小院气气徐风年,再顺手指点姜妮练剑。 若非系统时不时提醒他融合度还没满,老黄的武帝城死劫还在前方,苏客几乎都要觉得自己是来北凉养老的。 当然,王府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舒坦。 至少徐风年不这么觉得。 因为苏客舒坦,往往意味着他不舒坦。 这日午后。 院中摆了三张桌。 一张桌上是酒肉。 一张桌上是茶水点心。 还有一张桌上摆着一排铜钱、木枝、短刀、木棍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客说今日要进行“综合训练”。 徐风年对此高度怀疑。 姜妮也有些警惕。 南宫扑射难得也来了,站在院中,冷眼看着苏客。 苏客双手负后,站在三人面前。 毛驴趴在他身后,像个不太合格的护法。 老黄坐在廊下,已经提前端好了茶,准备看戏。 苏客清了清嗓子。 “今日训练,很简单。” 徐风年冷笑: “你每次说简单,都没好事。” 苏客没理他,继续道: “姜妮练准,南宫练慢,小年练跑。” 徐风年脸色一黑。 “凭什么她们听起来都挺正经,到我这就是跑?” 苏客道: “因为你目前最擅长跑。” 姜妮淡淡道: “这是真的。” 南宫扑射也点头。 徐风年看向南宫扑射。 “你也点头?” 南宫扑射道: “你刚才躲我刀气,确实比以前快。” 徐风年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苏客拍手道: “所以,今日训练内容如下。” “姜妮,你负责刺落空中铜钱。” “南宫,你负责用刀气控制铜钱轨迹。” “小年,你负责在铜钱落地前接住。” 徐风年皱眉。 “听起来还算正常。” 苏客笑道: “当然。” 徐风年狐疑地看着他。 “你确定没有驴?” 苏客摇头。 “没有。” 徐风年刚松一口气。 苏客补充道: “大爷负责追你。” 徐风年:“……” 他就知道。 姜妮看着那头毛驴,嘴角微动。 南宫扑射也似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徐风年怒道: “你这是综合训练还是综合折磨我?” 苏客一本正经: “训练嘛,总要有压力。” 徐风年指着毛驴。 “它就是压力?” 毛驴抬头看了他一眼。 徐风年默默把手放下。 苏客道: “开始。” 南宫扑射率先出手。 她并未拔刀,只是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极细刀气掠过。 挂在树上的铜钱被刀气震飞,在半空中旋转起来。 姜妮瞬间出枝。 叮! 木枝擦中铜钱边缘。 铜钱轨迹一变,斜斜飞向徐风年。 徐风年刚要伸手去接,毛驴忽然冲了过来。 “我靠!” 他脚下一滑,避开毛驴,又伸手去抓铜钱。 结果铜钱擦着指尖飞过,落进草丛。 苏客摇头。 “失败。” 徐风年怒道: “你让驴追我,我怎么接?” 苏客道: “真正的敌人,不会等你接完铜钱再杀你。” 徐风年一怔。 这话居然还有点道理。 姜妮看向苏客。 南宫扑射也若有所思。 老黄笑了笑。 苏客虽然爱胡闹,但每次胡闹里都藏着真东西。 训练继续。 第二次。 南宫刀气震铜钱。 姜妮刺中铜钱中心。 铜钱飞得更快。 徐风年脚下连退三步,避开毛驴冲撞,伸手一抓。 抓空。 第三次。 徐风年终于碰到了铜钱。 但被毛驴一拱,整个人摔进花圃。 姜妮看着他。 “狼狈。” 南宫扑射点头。 “但比之前稳。” 徐风年从花圃里抬头,脸上沾着泥。 “你们能不能别一边点评一边看热闹?” 苏客道: “不能。” 老黄笑得茶都端不稳。 到了第七次时,徐风年终于抓住铜钱。 虽然下一瞬就被毛驴逼得滚到一旁,但铜钱确实在他手里。 苏客点头。 “不错。” 徐风年躺在地上,喘着气,把铜钱举起来。 “看见没?” 姜妮淡淡道: “还行。” 南宫扑射道: “有进步。” 徐风年忽然觉得,被这两人夸一句,竟比苏客夸十句还难得。 可苏客下一句话就把气氛打碎了。 “小年,像猴子捞月。” 徐风年猛地坐起。 “苏阿良!” 姜妮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笑得稍微明显了些。 徐风年看见,却没有拆穿。 南宫扑射看了姜妮一眼,眼神微微柔和。 王府里几个丫鬟远远围观,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中一个圆脸丫鬟胆子大,端着点心过来。 “阿良公子,这是厨房新做的枣泥糕。” 苏客眼睛一亮。 “好姑娘。” 圆脸丫鬟脸一红。 徐风年冷笑: “你见谁都喊好姑娘?” 苏客拿起一块糕点,认真道: “给我送吃的,都是好人。” 姜妮淡淡道: “毒酒也是别人送的。” 苏客想了想。 “那是坏姑娘。” 圆脸丫鬟噗嗤笑出声。 苏客把糕点递给姜妮。 “小姑娘,吃吗?” 姜妮本想说不吃。 可糕点甜香扑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一块。 苏客又递给南宫扑射。 南宫扑射看了一眼,也接了。 徐风年伸手。 苏客把盘子挪开。 徐风年脸色一黑。 “我的呢?” 苏客道: “你刚才没完成训练。” 徐风年怒道: “我抓到铜钱了!” 苏客道: “但姿势太丑。” 徐风年咬牙切齿。 姜妮咬了一口枣泥糕,淡淡道: “挺甜。” 南宫扑射也尝了一口,没说话,但没放下。 徐风年更气了。 “老黄!” 老黄立刻递过自己那份点心。 “少爷,吃老黄的。” 徐风年接过,心里才算平衡一点。 可刚咬一口,苏客忽然说道: “老黄,你怎么能惯着他?” 徐风年差点噎住。 “你管得着吗?” 院中顿时又吵了起来。 徐风年骂苏客偏心。 苏客说他不懂尊师重道。 姜妮偶尔补一句刀。 南宫扑射则看似冷清,实则眼中笑意越来越明显。 几个王府丫鬟在一旁看热闹,笑得停不下来。 苏客嘴欠,一不小心调侃到众女身上。 “你们这些姑娘啊,笑起来比拿刀拿剑好看多了。” 姜妮冷冷道: “你嫌我练剑不好看?” 南宫扑射手按刀柄: “你嫌我拿刀不好看?” 圆脸丫鬟也鼓起勇气说道: “公子是说我们平时不好看?” 苏客脸色一僵。 徐风年立刻幸灾乐祸。 “这下踢铁板了吧?” 苏客轻咳一声。 “误会。” 姜妮握紧木枝。 南宫扑射拔刀半寸。 几个丫鬟虽然不敢真动手,却也围了上来。 苏客后退一步。 “我这是夸你们。” 姜妮道: “不需要。” 南宫扑射道: “拔剑。” 苏客转身就跑。 “老黄救我!” 老黄笑呵呵喝茶。 “苏小哥,老黄年纪大了,跑不动。” 徐风年拍桌大笑。 “活该!” 毛驴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热闹看兴奋了,忽然冲向徐风年。 徐风年脸色大变。 “你追他啊!追我干什么?” 院中顿时乱成一团。 苏客在前面跑。 姜妮拿木枝追。 南宫扑射用刀气封路。 几个丫鬟笑着拦截。 徐风年被毛驴追着满院乱窜。 老黄坐在廊下,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这一刻,北凉王府的小院热闹得不像王府。 像一处寻常人家的院子。 有笑声。 有怒骂。 有少年狼狈。 有少女含笑。 有老仆温和。 也有一个牵驴木剑客,把所有人原本沉重的命运,暂时搅成了轻快的人间烟火。 可笑着笑着,老黄眼神忽然有些落寞。 他看着徐风年被毛驴逼得跳上石桌,看着姜妮嘴角未散的笑,看着南宫扑射罕见轻松的眼神。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舍。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若能一直这样,多好。 苏客从院中飞身一跃,落到老黄身边。 他气定神闲,丝毫不像被追得狼狈。 “老黄。” 老黄抬头。 苏客低声道: “舍不得了?” 老黄一怔。 随即笑了笑。 “是啊。” 苏客看着院中热闹,轻声道: “那就更得回来。” 老黄低头看着剑匣。 良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嗯。” “回来。” 第36章 老黄留剑匣 那一夜,老黄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屋中,面前放着剑匣。 油灯昏黄。 灯火照在剑匣斑驳的木纹上,也照在老黄那张干瘦苍老的脸上。 他伸手,一寸一寸抚过剑匣。 这只剑匣陪他走过很多地方。 走过江湖风雨。 走过武帝城外。 也走过徐风年三年六千里。 剑匣里有剑。 也有他的半生。 如今,他要再去一趟武帝城。 去拿回那柄剑。 去递出这些年没递痛快的一剑。 去给自己,也给剑匣里的剑,一个交代。 但这一次,他不想把整只剑匣都带走。 至少,有些东西要留下。 留给徐风年。 留给北凉。 也留给回家的路。 老黄打开剑匣。 剑气极轻地散了出来。 几柄剑安静躺在其中,像相伴多年的老友。 老黄看着它们,轻声道: “这次,老伙计们,咱们去一趟东海。” “不过不能全去。” 他伸手取出其中一柄剑。 剑身微微颤动,似有不舍。 老黄笑了笑。 “别急。” “留下来陪少爷。” “老黄很快回来。” 剑鸣渐低。 像是听懂了。 老黄又取出一卷旧布,将几柄剑仔细擦过。 每擦一柄,眼神便温柔一分。 最后,他将剑匣合上。 却没有背起。 而是将它放在桌上。 屋外夜风吹过。 窗纸轻响。 老黄低声道: “少爷啊。” “这趟路,老黄得自己走。” 说完,他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月色清冷。 他以为自己走得很轻。 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道身影坐在院墙上。 破草帽,木剑,酒壶。 苏客。 老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苏小哥。” 苏客晃了晃手中酒壶。 “走也不叫我?” 老黄苦笑。 “老黄想悄悄走。” 苏客道: “你这人,不厚道。” 老黄叹气。 “怕少爷知道了,又难过。” 苏客从墙头跳下。 “他迟早会知道。” 老黄点头。 “迟些知道,总比现在拦着好。” 苏客走到老黄身边,看了一眼他没背剑匣的肩膀。 “剑匣不带?” 老黄道: “带几柄就够了。” 苏客问: “留给徐风年?” 老黄笑道: “少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在意。” “留着剑匣,他看见了,也知道老黄会回来拿。” 苏客沉默了一下。 “你这是给他留念想。” 老黄点头。 “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苏客看着老黄。 “老黄。” “嗯?” “我再说一遍。” 老黄抬头。 苏客一字一句道: “去可以。” “死不行。” 老黄看着他,脸上笑容很软。 “记着呢。” 苏客问: “真记着?” 老黄点头。 “真记着。” 苏客道: “若打不过王仙芝,别硬撑。” 老黄笑道: “剑客临阵,哪能不硬撑?” 苏客皱眉。 老黄连忙改口: “不过老黄会留口气。” 苏客这才满意一点。 “留到我来。” 老黄眼神微动。 “苏小哥真会去?” 苏客翻了个白眼。 “我骗过你?” 老黄认真想了想。 “骗过。” 苏客一怔。 “什么时候?” 老黄道: “你说你不馋酒肉。” 苏客:“……” 他摆摆手。 “这不算。” 老黄笑了。 苏客把酒壶递给他。 “喝一口再走。” 老黄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 他抹了抹嘴。 “好酒。” 苏客道: “徐晓酒窖里的。” 老黄一愣。 “王爷知道吗?” 苏客摇头。 “不知道。” 老黄:“……” 苏客道: “等我救你回来,让他再补几坛。” 老黄笑得眼睛眯起。 “好。” 两人并肩站在月色下。 远处徐风年的屋子还暗着。 姜妮的房间也安静。 听潮亭方向,南宫扑射的刀意若隐若现。 整个王府都睡着了。 只有老黄要走。 苏客忽然问: “要不要我现在就陪你去?” 老黄摇头。 “不。” 苏客皱眉。 老黄轻声道: “苏小哥若现在陪老黄去,那这一战就不是老黄自己的了。” 苏客沉默。 老黄继续道: “老黄知道苏小哥厉害。” “也知道你是好意。” “但有些剑,得自己递。” “有些城,得自己登。” “有些输赢,得自己再问一次。” 苏客叹了一口气。 “你们剑客真麻烦。” 老黄笑道: “苏小哥不也是剑客?” 苏客撇嘴。 “我比较聪明。” 老黄哈哈一笑。 笑完之后,他郑重朝苏客拱手。 “苏小哥。” “老黄走后,少爷就劳烦你多照看了。” 苏客道: “他现在能躲驴,寻常人杀不了他。” 老黄哭笑不得。 “苏小哥。” 苏客收起玩笑。 “放心。” “我在北凉一天,他死不了。” 老黄点头。 这句话,他信。 老黄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苏客忽然喊住他。 “老黄。” 老黄回头。 苏客说道: “剑九之后,还有剑十。” 老黄眼眶微微发热。 他笑着点头。 “剑十,回家。”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 身影不高大。 甚至有些佝偻。 可这一刻,苏客却仿佛看见了一柄剑。 一柄沉寂多年,终于重新出鞘的剑。 老黄走出王府。 走出北凉城。 走向东方。 走向东海。 走向武帝城。 苏客站在原地,直到老黄身影彻底消失。 他没有立刻回去。 而是抬头看向天。 夜空中,云层很淡。 像是有人在很远处看着人间。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别急。” “先让老黄递一剑。” “等他递完。” “该我去接人了。” 第二日清晨。 徐风年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黄。 可老黄的房门开着。 人不在。 桌上,放着那只剑匣。 徐风年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剑匣。 冰凉。 安静。 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徐风年声音发哑。 “老黄?” 无人回应。 姜妮听见动静赶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南宫扑射也从远处走来,眉头微皱。 苏客靠在院门外,手里拎着酒壶,神情少见地安静。 徐风年慢慢转身,看向苏客。 “他走了?” 苏客点头。 “走了。” 徐风年眼眶瞬间红了。 “你为什么不拦?” 苏客看着他。 “拦不住。” 徐风年怒道: “你不是很厉害吗?” “你不是打架从没输过吗?” “你不是一剑杀天象吗?” “你拦不住一个老黄?” 苏客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道: “有些路,别人不能替他走。” 徐风年胸膛剧烈起伏。 他指着苏客,想骂,却像被什么堵住喉咙。 姜妮看着他,眼神复杂。 南宫扑射也沉默。 徐风年死死攥着剑匣。 “他会死吗?” 院中安静。 苏客走到徐风年面前。 他看着徐风年,一字一句道: “不会。” 徐风年盯着他。 “你凭什么保证?”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凭我答应过你。” “我会把他带回来。” 徐风年眼眶通红。 “那你现在就去!” 苏客摇头。 徐风年怒道: “为什么?” 苏客道: “因为老黄还没递剑。” “那一剑,他等了很多年。” “我不能替他递。” 徐风年浑身发颤。 苏客声音放缓。 “但等他递完。” “我会去。” “我会把那个缺牙老头,从武帝城头带回来。” 徐风年看着他许久。 最后,他慢慢低下头,抱住那只剑匣。 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别骗我。” 苏客看着他。 “我不骗你。” 院中风起。 剑匣里,似有一声极轻的剑鸣。 像是老黄留下的一句回应。 徐风年抱着剑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姜妮站在门口,低下眼。 南宫扑射转身看向东方。 苏客也看向东方。 东海很远。 武帝城更远。 但那条路,已经开始了。 第37章 不见了 老黄走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小院上空。 往日清晨,这座院子里总是最热闹的。 徐风年追驴,姜妮刺铜钱,苏客躺在摇椅上嘴欠,老黄坐在廊下笑呵呵喝茶。 毛驴偶尔叫两声。 丫鬟送来点心。 南宫扑射若是来了,便会冷着脸拔刀。 可今日,这院子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徐风年坐在老黄屋里。 桌上放着剑匣。 他伸手抚着剑匣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剑匣不新。 甚至可以说很旧。 边角处有不少磕碰痕迹,有些地方还被雨水泡过,木纹发胀,颜色深浅不一。 这些年,它一直背在老黄身后。 徐风年看习惯了。 习惯到有时候都忘了,那里面装的不是杂物,而是剑。 是老黄的剑。 也是老黄的半生江湖。 现在,老黄把剑匣留下了。 人却走了。 徐风年眼睛红着,脸色很白。 姜妮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出声。 她很少看见徐风年这样。 徐风年这个人,平日里嘴硬得很。 被苏客气得跳脚。 被毛驴追得满院逃。 被她骂也能嬉皮笑脸还嘴。 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被他一笑带过。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 姜妮看着他抱着剑匣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本该幸灾乐祸。 徐风年越难受,她不是越该高兴吗? 可不知为何,她高兴不起来。 苏客靠在门外,手里拎着酒壶,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插科打诨。 南宫扑射站在院中,白衣不动,目光望向东方。 过了许久,徐风年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 “什么时候走的?” 苏客道: “昨夜。” 徐风年抬头看他。 “你看着他走的?” “嗯。” 徐风年手指猛地攥紧剑匣。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苏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叫醒你,你会让他走吗?” 徐风年咬牙。 “不会。” 苏客点头。 “所以没叫。” 徐风年忽然站起身,一把抓住苏客衣襟。 姜妮脸色微变。 南宫扑射也转过身。 苏客没动。 徐风年死死盯着他,眼睛通红。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苏客平静道: “我没替你决定。” 徐风年怒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他?” 苏客道: “因为我也拦不住。” 徐风年冷笑。 “你拦不住?” “你一剑杀天象。” “你让听潮亭万剑低头。” “你连褚禄山都能压得不敢出刀。” “你跟我说,你拦不住一个老黄?” 苏客看着他。 “能拦住他的人。” “拦不住他的心。” 徐风年身体一震。 苏客继续道: “老黄要去武帝城,不是昨夜才有的念头。” “他想了很多年。” “那柄剑挂在城头,也挂在他心里很多年。” “你能把他关在北凉王府。” “能让徐晓派人拦他。” “能让北凉铁骑堵住他的路。” “可那样的老黄,还是老黄吗?” 徐风年手指发颤。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那个每天笑呵呵跟在自己身边的缺牙老仆,忽然就这么走了。 不能接受那个人去的地方,是武帝城。 更不能接受,他可能回不来。 徐风年抓着苏客衣襟,声音发抖。 “他会死的。” 苏客道: “不会。” 徐风年死死盯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 苏客抬手,轻轻按住徐风年的手腕。 没有用力,却让徐风年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苏客整理了一下衣襟,看着徐风年,认真说道: “凭我答应了他。” “也答应了你。” “我会把他带回来。” 徐风年喉咙滚动。 “你现在去。” 苏客摇头。 徐风年眼中怒意又起。 “为什么?” 苏客道: “因为那一剑,是老黄自己的。” “他等了那么多年。” “他要重新登一次武帝城。” “要对王仙芝递出他的剑九。” “也要告诉那座江湖,黄阵图不是只会替你烤地瓜、背包袱的老仆。” “他是剑客。” 徐风年眼眶更红。 苏客声音放缓。 “小年。” “你总不能连他做一回自己的机会,都不给他。” 徐风年像被一剑刺中心口。 他慢慢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剑匣放在他膝上。 他的手掌轻轻压在剑匣上。 良久,徐风年低声问: “他真能回来?” 苏客道: “能。” 徐风年道: “王仙芝很强。” 苏客点头。 “我知道。” 徐风年声音更低。 “天下第二。” 苏客笑了笑。 “天下第二,也是人。” 徐风年抬头。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只要是人,就能被剑逼退。” 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姜妮也看向苏客。 徐风年盯着他许久。 “你打得过王仙芝?” 苏客想了想。 “现在不好说。” 徐风年脸色一变。 苏客补充道: “但救老黄,够了。” 徐风年皱眉。 “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苏客咧嘴一笑。 “十成。” 徐风年一怔。 “你刚才不是说不好说?” 苏客道: “打赢王仙芝不好说。” “把老黄带回来,十成。” 徐风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可他仍旧没有笑。 “你要是骗我……” 苏客打断他。 “骗你怎样?” 徐风年沉默。 他好像也不能怎样。 打又打不过。 骂又骂不赢。 苏客坐到他对面,忽然拿起桌上的一块冷馒头,咬了一口。 徐风年皱眉。 “你干什么?” 苏客道: “吃饭。” 徐风年怒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 苏客看着他。 “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去武帝城接人?” 徐风年哑住。 苏客把剩下半个馒头递给他。 “吃点。” 徐风年没有接。 苏客道: “你现在不吃,等我走了,你还得饿着等消息。” 徐风年声音沙哑。 “我吃不下。” 苏客把馒头放在他手边。 “吃不下也吃。” “老黄走前还跟我说,要多陪你吃几顿饭。” 徐风年猛地抬眼。 “他说了?” 苏客点头。 “说了。” “他说还想再陪你吃几顿饭。” “还说这次会回来。” “剑十,回家。” 徐风年愣住。 “剑十?” 苏客道: “我给他起的。” 徐风年声音轻了些。 “什么意思?” 苏客看向剑匣。 “老黄原本有剑九。” “剑九六千里。” “他这趟去武帝城,不该只有剑九。” “还该有剑十。” 徐风年问: “剑十叫什么?” 苏客一字一句道: “剑十,回家。” 屋内安静下来。 徐风年低头看着膝上的剑匣。 良久之后,他拿起那个半块冷馒头,慢慢咬了一口。 很硬。 有些噎。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姜妮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 南宫扑射也收回目光。 苏客笑了笑。 “小年啊。” 徐风年声音发哑。 “又干什么?” 苏客道: “今天不练了。” 徐风年沉默片刻。 “我要练。” 苏客一怔。 徐风年把剑匣放回桌上,站起身。 他眼睛还是红的,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老黄去递他的剑。” “我不能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苏客看着他。 徐风年道: “我要练。” “练跑也好,躲驴也好,绕木桩也好。” “我要练。” 姜妮看着徐风年。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一直想杀的人,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 苏客笑了。 “行。” 徐风年看向院外。 “今日练什么?” 苏客想了想。 “大爷呢?” 院中毛驴抬起头。 徐风年脸色一僵。 “还来?” 苏客拍了拍他的肩膀。 “悲伤的时候,更适合被驴追。” 徐风年眼角抽搐。 刚才那点沉重情绪,被这句话冲得稀碎。 他咬牙道: “苏阿良!” 苏客哈哈大笑着走出屋子。 院中,毛驴慢悠悠站起身。 姜妮也握紧木枝,走到铜钱前。 南宫扑射转身往听潮亭方向走。 老黄不在。 可小院里的修行,仍要继续。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他回来。 徐风年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 “来。” 毛驴打了个响鼻。 下一刻,它冲了出去。 徐风年这一次没有骂。 没有躲得狼狈。 他盯着毛驴的肩背,脚下一滑,身形侧退。 一步,两步,三步。 比昨日更稳。 苏客坐在摇椅上,看着他,轻声道: “老黄。” “你看见了吗?” “这小子,开始长大了。” 第38章 我去把他牵回来 老黄离开后的第三日,北凉王府收到第一封密报。 密报来自东行官道。 老黄已过凉州边界。 一人,一剑,向东。 没有车马,没有随从。 甚至没有住客栈。 据暗线回报,老黄在路边茶摊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碗粗茶,吃了一块硬饼,然后继续往东。 茶摊老板见他背着剑,问他是不是江湖人。 老黄笑着说: “算是。” 老板问他去哪里。 老黄说: “武帝城。” 茶摊老板吓得茶碗都差点摔了。 徐风年拿着密报,看了很久。 他坐在院中。 剑匣放在旁边。 苏客躺在摇椅上喝酒。 姜妮站在树下练剑。 这些天她刺铜钱刺得越发准了。 南宫扑射偶尔会来,听完密报后,又回听潮亭练刀。 谁都知道,老黄正一步步走向武帝城。 那座城越近,院中气氛便越沉。 徐风年把密报放在桌上。 “他走得很慢。” 苏客道: “他年纪大了。” 徐风年皱眉。 “他可以骑马。” 苏客道: “他想走着去。” 徐风年沉默。 苏客喝了口酒。 “有些人去赴一场架,不喜欢太快。” “走慢点,可以多想想。” “想想过去的事。” “想想要出的剑。” “也想想回来的路。” 徐风年看向他。 “你总说他会回来。” 苏客点头。 “对。” 徐风年道: “万一呢?” 苏客看向他。 徐风年眼神有些发红。 “万一王仙芝不给机会呢?” “万一老黄那一剑递完,连等你去的时间都没有呢?” “万一你赶不到呢?” 院中安静下来。 姜妮刺铜钱的动作也停了。 苏客放下酒壶。 “小年。” 徐风年看着他。 苏客认真道: “我会赶到。” 徐风年声音发哑。 “你怎么赶?” “你又不是神仙。” 苏客忽然笑了。 “谁说我不是?” 徐风年一愣。 随即怒道: “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吹牛。” 苏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也没心情吹牛。” 他走到院中,看向东方。 “差不多了。” 徐风年身体一僵。 “什么差不多?” 苏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腰间木剑。 系统面板在脑海里浮现。 【阿良模板融合度:24%】 距离原本预想的五十还差不少。 但苏客并不急。 因为他知道,武帝城一战,本身就是提升融合度的最大契机。 阿良模板,不是靠闭关涨的。 是靠行事,靠出剑,靠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间剑客气。 武帝城,王仙芝,老黄。 这三者加在一起,足够让他把融合度往上狠狠推一截。 更何况,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保老黄一命。 系统境界虽未到五十融合度对应的半步陆地神仙。 但阿良剑意的层级,本就不能用雪中体系简单衡量。 杀宋貂寺时,苏客就已经验证过。 天象境,不够看。 王仙芝当然不是宋貂寺能比。 但他去武帝城,不是为了杀王仙芝。 是为了捡人。 救人和杀人,不一样。 徐风年站起身。 “你要走?” 苏客转身看他。 “嗯。” 徐风年呼吸一滞。 姜妮也抬头。 苏客笑道: “哭什么?” 徐风年怒道: “谁哭了?” 苏客看着他泛红的眼睛。 “眼睛都红了。” 徐风年咬牙。 “风大。” 姜妮淡淡道: “今日没风。” 徐风年瞪她。 姜妮低头继续看木枝。 苏客拍了拍徐风年的肩膀。 “老黄去打架,又不是去投胎。” 徐风年声音发沉。 “你现在就去?” 苏客点头。 “再晚一点,那缺牙老头真要在武帝城头逞英雄了。” 徐风年立刻说道: “我也去。” 苏客摇头。 “不行。” 徐风年怒道: “为什么?” 苏客道: “你太慢。” 徐风年一滞。 苏客继续道: “还有,老黄不想让你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徐风年脸色难看。 “我不在乎。” 苏客道: “他在乎。” 徐风年沉默。 苏客看着他。 “你留在北凉。” “练你的步法。” “守着他的剑匣。” “等我把人带回来。” 徐风年攥紧拳头。 “多久?” 苏客想了想。 “不好说。” 徐风年眼神一沉。 苏客笑道: “但不会太久。” 徐风年死死盯着他。 “你要是带不回来……” 苏客打断他。 “不会。” 徐风年道: “我是说万一!” 苏客看着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徐风年脑袋上。 啪。 徐风年懵了。 姜妮也愣住。 苏客说道: “没有万一。” 徐风年眼眶一热,低头骂道: “你他娘的……” 苏客笑了。 “这才对嘛。” “骂人比哭好。”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他走回老黄屋里,把那只剑匣抱出来。 放到苏客面前。 “你告诉老黄。” 徐风年声音沙哑。 “他的剑匣还在北凉。” “他要是不回来,我就把它劈了当柴烧。” 苏客看着他。 徐风年又道: “还有。” “告诉他,我还没骂够他。” “让他回来挨骂。” 姜妮别过脸。 南宫扑射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苏客点头。 “我会告诉他。” 徐风年忽然问: “你骑驴去?” 苏客看向毛驴。 毛驴站在院中,昂着头,像是已经准备好出远门。 苏客笑道: “当然。” 徐风年脸色复杂。 “你骑它,来得及?” 苏客认真道: “小年,不要小看大爷。” 徐风年看着那头懒洋洋的毛驴,实在很难不小看。 姜妮忽然走上前。 她手里拿着那根木枝。 “这个。” 苏客看向她。 姜妮把木枝递给苏客。 徐风年皱眉。 “你给他这个干什么?” 姜妮淡淡道: “让他带给老黄。” 徐风年愣住。 姜妮说道: “告诉老黄,我的剑还没练成。” “让他回来看看。” 苏客接过木枝,眼神柔和了一点。 “好。” 南宫扑射走过来,递给苏客一只小酒壶。 “给老黄。” 苏客挑眉。 “不是给我的?” 南宫扑射冷冷道: “你可以喝剩下的。” 苏客笑道: “那我争取给他留一口。” 南宫扑射看着他。 “武帝城很高。” 苏客点头。 “我知道。” 南宫扑射道: “王仙芝很强。” 苏客又点头。 “我也知道。” 南宫扑射沉默片刻。 “别死。” 苏客一怔。 随即笑得灿烂。 “南宫,你这是关心我?” 南宫扑射手指按住刀柄。 苏客连忙道: “我知道,朋友之间的普通问候。” 南宫扑射收回手。 “带老黄回来。” 苏客点头。 “会的。” 徐晓也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身后是褚禄山。 徐晓看着苏客,眼神复杂。 “真要走?” 苏客道: “王爷不是早猜到了?” 徐晓笑了笑。 “猜到是一回事,看你走是另一回事。” 他挥了挥手。 一名仆役送来一个包袱。 里面是银票、干粮、几壶好酒。 苏客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王爷大气。” 徐晓道: “北凉沿途暗线,都会为你开路。” 苏客摇头。 “不用。” 徐晓皱眉。 苏客笑道: “人多碍事。” 徐晓看了他片刻,点头。 “也好。” 他忽然郑重说道: “阿良小友,老黄就拜托你了。” 苏客收好包袱。 “放心。” 徐晓又看了一眼徐风年。 “凤年。” 徐风年没有看他。 徐晓叹了口气,没有多说。 苏客牵来毛驴,翻身坐上去。 毛驴难得没尥蹶子。 像是知道这一次出门不一样。 苏客戴上破草帽,腰间木剑轻轻撞着绿竹剑鞘。 徐风年站在原地,死死看着他。 “苏阿良。” 苏客回头。 “嗯?” 徐风年一字一句道: “你要把他牵回来。” 苏客咧嘴一笑。 “哭什么?” “我去把那缺牙老头牵回来就是了。” 徐风年眼睛一红,骂道: “滚!” 苏客哈哈大笑。 毛驴迈步向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苏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徐风年抱着剑匣。 姜妮握着木枝。 南宫扑射白衣立在风中。 徐晓负手而立。 褚禄山神色肃穆。 小院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苏客抬手挥了挥。 “别想我。” “尤其是好看的姑娘。” 南宫扑射拔刀半寸。 姜妮冷冷看他。 徐风年怒骂: “赶紧滚!” 苏客大笑着牵驴而去。 北凉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人一驴一木剑,向东而行。 脑海中,系统提示响起。 【主线任务触发:武帝城救老黄】 【任务目标:确保黄阵图存活,并改变其原定命运】 【任务奖励:阿良模板融合度大幅提升,解锁高阶剑意】 苏客眼神一亮。 他压了压草帽,看向东方。 “武帝城。” “王仙芝。” “老黄。” “等我。” 第39章 一人一驴,下江南 苏客离开北凉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当然,最先知道的是北凉王府暗线。 其次,是离阳探子。 再其次,便是江湖。 那位突然出现在北凉王府的木剑客阿良,离开北凉,向东而行。 方向——武帝城。 这个消息一出,许多人都坐不住了。 因为老黄也在往武帝城去。 因为江湖上已经有人知道,老黄就是当年败在王仙芝手下的剑九黄。 因为有传言说,木剑客阿良此去,是为了给剑九黄收尸。 也有人说,他是要替北凉世子护送老仆。 还有人说,他是去挑战王仙芝。 无论哪一种,都足够让江湖人兴奋。 武帝城太久没热闹过了。 王仙芝坐在城头多年,江湖人去了一批又一批,败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登城问拳。 有人递剑求名。 有人想借王仙芝一战名动天下。 可最后,武帝城还是那座武帝城。 王仙芝还是那个天下第二。 而今,又有人去了。 一个牵驴、戴草帽、用木剑的年轻人。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江湖人只会当笑话听。 可现在不一样。 北凉王府里的几件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破庙一剑斩指玄。 听潮亭万剑低头。 一筷破甲洞石狮。 中毒后一剑杀天象。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离谱。 若非消息来自北凉,又有离阳暗线暗中佐证,江湖上许多人根本不会信。 可正因为信了,才更震撼。 于是,许多人开始往武帝城赶。 他们想看看剑九黄能递出怎样一剑。 更想看看,那位木剑阿良,到底敢不敢在武帝城拔剑。 官道上。 苏客骑着毛驴,慢悠悠往东。 说是骑,其实大多数时候是毛驴走,他在驴背上睡。 毛驴走得很稳。 稳得不像驴。 只是速度嘛…… 确实不快。 一队赶路商旅从旁边经过,看见这奇怪组合,忍不住多看几眼。 一个年轻人,破草帽盖脸,腰悬木剑,坐在毛驴上摇摇晃晃。 驴背旁还挂着几只酒壶。 怎么看都像个落魄游侠。 商队里有个年轻护卫低声笑道: “这年头,还有人骑驴闯江湖?” 旁边老护卫立刻瞪了他一眼。 “闭嘴。” 年轻护卫不解。 老护卫压低声音: “没看见他腰间那把木剑?” 年轻护卫愣了愣。 “木剑怎么了?” 老护卫脸色凝重。 “最近江湖传得最凶的那个北凉木剑客,据说就是一人一驴一木剑。” 年轻护卫脸色一变。 “他就是那个一剑杀天象的阿良?” 老护卫摇头。 “不知道。” “但江湖上,这种人最好别惹。” 年轻护卫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看。 苏客掀开草帽,瞥了他们一眼。 “喂。” 商队众人立刻紧张起来。 老护卫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 “少侠有何吩咐?” 苏客问: “有酒吗?” 老护卫一愣。 “酒?” 苏客点头。 “越烈越好。” 老护卫连忙让人取来一壶酒。 苏客接过,打开闻了闻,满意点头。 “不错。” 老护卫小心翼翼问: “少侠这是去何处?” 苏客喝了一口酒。 “武帝城。” 商队众人脸色微变。 果然! 真是去武帝城! 老护卫越发恭敬。 “少侠可是要去观战?” 苏客笑道: “算是。” 年轻护卫忍不住问: “观谁的战?” 老护卫脸色一变,刚想呵斥。 苏客却已经笑着回答。 “一个缺牙老头。” “和一个坐城头的老王八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敢称王仙芝为老王八蛋。 此人不是疯子,就必然是那位传说中的木剑客。 老护卫不敢再问。 苏客把酒喝完,摸了摸身上。 没有碎银。 他想了想,伸手在路边一块青石上轻轻一划。 一道剑痕出现。 不深。 却极直。 苏客说道: “酒钱。” 老护卫愣住。 苏客已经拍了拍毛驴。 “走了。” 毛驴慢悠悠继续前行。 等一人一驴走远,年轻护卫才走到青石前。 “这就算酒钱?” 老护卫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碰。” 年轻护卫吓了一跳。 “怎么了?” 老护卫死死盯着那道剑痕。 片刻后,他脸色激动得发红。 “剑意。” 年轻护卫不懂。 老护卫声音发颤。 “这道剑痕里,有剑意!” 商队众人顿时围了上来。 有人不懂剑,只觉得那道痕迹看着舒服。 有人练过几天剑,却看得心神摇晃。 那名年轻护卫盯着剑痕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多年不通的剑招,竟隐隐有了开窍迹象。 他震惊抬头。 “他真是阿良?” 老护卫望着苏客离去方向,低声道: “必然是。” “快,传消息。” “木剑阿良,已入江南道。”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而此时的苏客,依旧慢悠悠骑驴东行。 他不急。 因为老黄也不急。 老黄一路走,苏客一路追。 两人之间隔着几日路程。 但苏客始终能感觉到东方那股剑意。 老黄的剑意。 越来越亮。 越来越远。 像一盏在夜色中逐渐点燃的灯。 苏客看向东方,笑了笑。 “老黄啊。” “这次剑九,可别递得太短。” 傍晚时分。 苏客来到一座小镇。 小镇不大,却因临近官道,酒肆客栈不少。 苏客牵着毛驴进镇时,引来不少目光。 他找了一家酒肆坐下。 刚坐下,小二便迎了上来。 “客官,吃点什么?” 苏客道: “酒,肉,越快越好。” 小二笑道: “好嘞!” 酒肉很快上桌。 苏客刚吃两口,旁边桌上几名江湖人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剑九黄已经过了青阳渡。” “这么快?” “哪里快了?那老头一路走走停停,像游山玩水一样。” “他真要去武帝城?” “那还有假?有人亲耳听他说的。” “啧啧,当年输给王仙芝,如今还敢再去,倒也有胆。” “胆有什么用?去送死罢了。” “王仙芝那是谁?天下第二!那老头就算剑术再高,也不过是去给武帝城头多添一具尸。” 苏客夹肉的筷子停住。 酒肆里气氛微微一变。 因为他停筷的动作很轻,但不知为何,周围几桌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那几个江湖人却没察觉。 其中一名络腮胡大汉继续说道: “要我说,剑九黄当年既然输了,就该老老实实躲着。” “都一把年纪了,还出来丢人现眼。” “若我是他,早找个地方等死了。” 啪。 一根筷子落在桌上。 苏客抬头看向那络腮胡。 “你刚才说什么?” 络腮胡转头。 见苏客年轻,又骑驴背木剑,看起来不像什么厉害人物,顿时冷笑。 “小子,你有意见?” 苏客道: “有。” 络腮胡拍桌而起。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苏客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络腮胡怒道: “老子乃铁臂刀赵横!” 旁边有人低声惊呼。 铁臂刀赵横。 在附近几州也算有些名声,曾一刀砍死过三名二品武夫。 苏客却只哦了一声。 赵横脸色一沉。 “你哦是什么意思?” 苏客道: “没听过。” 酒肆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横勃然大怒。 “小子找死!” 他一把抓起桌上长刀。 刀刚出鞘一半。 苏客已经屈指一弹。 桌上那根筷子飞出。 啪。 不偏不倚,点在赵横刀身上。 咔嚓。 那柄精铁长刀当场断成两截。 半截刀身插入地面。 赵横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酒肆死寂。 苏客坐在原位,连身子都没起。 他看着赵横,淡淡道: “说老黄可以。” “说他会输也可以。” “但说他丢人现眼,不行。” 赵横喉结滚动,冷汗直流。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铁板了。 而且是很硬很硬的那种。 苏客继续道: “一个敢去武帝城递剑的人。” “比你这种坐在酒桌上嚼舌根的人,强一万倍。” 赵横脸色发白,低头道: “前辈教训得是。” 苏客皱眉。 “前辈?” 赵横一僵。 苏客摸了摸脸。 “我很老吗?” 赵横嘴唇发抖。 “不,不老。” “少侠教训得是。” 苏客这才满意。 “坐下吃饭。” 赵横哪里还敢吃,低头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客重新拿起筷子。 想了想,他又看向酒肆众人。 “还有谁觉得剑九黄去武帝城是丢人的?” 无人敢说话。 苏客笑了笑。 “这才对。” “江湖可以没本事。” “但不能没胆子。” “更不能笑有胆子的人。” 他说完,继续吃肉喝酒。 酒肆内众人却久久无人出声。 直到苏客吃饱喝足,牵驴离开。 酒肆才像重新活了过来。 赵横看着地上断刀,满头冷汗。 一名江湖人低声道: “那人是谁?” 没人回答。 直到角落里一个老剑客缓缓说道: “木剑,毛驴,草帽。” “还能是谁?” 众人脸色齐变。 “阿良!” 当晚。 消息再传。 木剑阿良入江南道,一筷断铁臂刀。 并留下一句话: 江湖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没胆子,更不能笑有胆子的人。 这句话传得很快。 有人笑他狂。 也有人沉默很久。 更多江湖人,开始重新看待那个正走向武帝城的缺牙老头。 因为木剑阿良为他说话。 而苏客不知道这些消息传得多快。 他骑着毛驴,在夜色中继续往东。 月色落在官道上。 前方,是越来越近的东海。 他喝了一口南宫扑射给的酒。 想了想,还是给老黄留了半壶。 “缺牙老头。” “可别死太快。” “我还给你带了酒呢。” 第40章 江湖传言,木剑怪人 江湖上的消息,从来都比马跑得快。 苏客骑着毛驴刚过江南道第三座小镇,关于他的传言已经多了七八个版本。 有说他是北凉王府秘密供奉的。 有说他是徐晓从某座深山老林里请出的剑道老怪。 还有说他其实已经八十多岁,只是驻颜有术,专门装成年轻人骗人。 最离谱的,是有人说他那头毛驴其实是一头蛟龙所化,平日里看着像驴,一旦遇见强敌,就会化龙吞人。 对此,苏客本人很不满意。 小镇茶摊前。 苏客一边喝茶,一边听旁边几个说书似的江湖人议论自己。 其中一个瘦猴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道: “你们是不知道,那木剑阿良,来头极大!” “据说他那把木剑,看似普通,实则乃是天外神木所铸。” “当年有仙人从天门外丢下一截树枝,落入北凉深山,三百年不腐,五百年不朽,被一位隐世剑仙取走,才有了如今这把木剑。” 另一个壮汉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 瘦猴拍桌道: “那当然!” “否则你们以为一把普通木剑,凭什么能杀天象?” “听说那晚宋貂寺刚踏入北凉王府,阿良只说了一个字。” 有人连忙问: “什么字?” 瘦猴神神秘秘道: “跪!” “然后宋貂寺扑通一声就跪了!” “阿良又说了一个字。” “死!” “宋貂寺就死了!” 旁边人听得目瞪口呆。 苏客也听得目瞪口呆。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木剑。 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啃草的毛驴。 “我这么厉害?” 毛驴抬头看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似乎在说:你才知道? 苏客摸了摸下巴。 传言虽离谱,但听着还挺爽。 只是他很快就听见更离谱的。 瘦猴继续说道: “还有那头驴!” “那可不是普通驴!” “听说此驴名为吞天大圣,当年曾在北莽草原一口吞下三千铁骑!” 噗! 苏客一口茶喷了出来。 茶摊众人立刻看向他。 瘦猴皱眉道: “这位兄弟,你笑什么?” 苏客咳嗽两声,摆手道: “没事,呛着了。” 瘦猴冷哼一声。 “江湖秘闻,岂是你这种普通人能懂的?” 苏客看了看自己。 破草帽,木剑,毛驴。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明显了。 但这瘦猴愣是没认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传言害人。 苏客忍不住问: “那你见过那位木剑阿良?” 瘦猴脸不红心不跳。 “当然见过!” 苏客眼睛一亮。 “在哪见的?” 瘦猴说道: “北凉王府外!” “当时我亲眼看见他一剑斩开云海,吓得钦天监那些老神仙连夜逃回离阳。” 苏客沉默。 他确定了。 这人没见过他。 不但没见过,还很能编。 旁边壮汉满脸敬佩。 “那阿良长什么样?” 瘦猴认真说道: “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目似铜铃。” 苏客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觉得自己和这描述,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壮汉又问: “那他是不是骑驴?” 瘦猴摇头。 “不。” “他平日骑驴,是不想太惊世骇俗。” “真打起来,那头驴会化成一条黑龙,驮着他飞入云霄!” 苏客看向毛驴。 “大爷,你会化龙?” 毛驴甩了甩尾巴,继续低头吃草。 苏客叹气。 “看来不会。” 瘦猴听见这话,立刻瞪眼。 “小子,你懂什么?” “那等神兽,岂会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 苏客点头。 “有道理。” 瘦猴见他服气,越发得意。 “还有啊,听说那阿良此去武帝城,不是为了剑九黄。” “那是为了挑战王仙芝。” “他已经放话了,王仙芝若不低头,他便一剑劈了武帝城!” 茶摊众人倒吸冷气。 这话就太大了。 王仙芝是什么人? 坐镇武帝城多年,压得天下江湖抬不起头。 谁敢说一剑劈了武帝城? 苏客摸了摸下巴。 他虽然确实想去武帝城接老黄。 也确实不介意逼王仙芝退几步。 但一剑劈了武帝城这种话,他暂时还没说过。 不过…… 听起来挺有气势。 苏客喝完茶,起身结账。 茶摊老板说道: “三文钱。” 苏客摸了摸身上,发现没铜板。 银票有,但都是徐晓给的大额银票。 拿出来买茶,估计老板找不开。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一根筷子。 茶摊众人顿时看向他。 苏客在桌面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的痕迹留在木桌上。 “酒……哦不,茶钱。” 老板一愣。 瘦猴冷笑。 “小子,你学那木剑阿良留剑痕抵钱?” 苏客道: “差不多。” 瘦猴哈哈大笑。 “你以为谁的剑痕都值钱?” 苏客笑了笑,牵起毛驴便走。 瘦猴还在后头嘲讽。 “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学高手。” 苏客没理他。 等一人一驴走远后,茶摊老板低头看向桌面那道痕迹。 起初,他也觉得这年轻人是在赖账。 可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不对。 那道痕迹很浅。 浅得像是孩子随手划出来的。 但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心神被吸进去。 旁边一个背剑路过的中年剑客忽然停步。 他眼睛死死盯着桌面剑痕,脸色一点点变了。 瘦猴还在吹嘘: “我跟你们说,那木剑阿良……” 中年剑客忽然怒喝: “闭嘴!” 瘦猴吓了一跳。 “你谁啊?” 中年剑客没有理他,而是快步走到桌前,声音发颤: “这道剑痕,谁留下的?” 老板指着远处。 “刚才那个牵驴年轻人。” 中年剑客猛地抬头。 远处官道上,苏客的背影已经快看不见了。 破草帽,木剑,毛驴。 中年剑客脸色骤变。 “木剑阿良!” 茶摊死寂。 瘦猴脸上的得意笑容一点点僵住。 “你说谁?” 中年剑客看向他,冷笑道: “你刚才当着木剑阿良的面,说自己见过木剑阿良?” 瘦猴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他就是阿良?” 中年剑客没再理他。 他重新看向桌面剑痕。 只看了片刻,额头已满是冷汗。 那一痕之中,没有杀意。 没有狂暴剑气。 却有一种极其高远的剑道意味。 像一条路。 从脚下茶摊,通向万里之外。 中年剑客忽然盘膝坐下。 闭目凝神。 众人都不敢说话。 半炷香后。 中年剑客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他睁开眼,眼中剑光一闪。 竟当场破境。 茶摊众人彻底震惊。 一杯茶钱,一道剑痕。 便让一名江湖剑客破境! 瘦猴脸色煞白,喃喃道: “我刚才……骂了他?” 没人回答。 他双腿一软,真跪下了。 而苏客此时已骑驴走远。 他坐在驴背上,打了个哈欠。 脑海中系统提示响起。 【检测到宿主行事契合阿良模板。】 【留剑痕偿茶钱,引发江湖震动。】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25%。】 苏客眼睛微亮。 “这也行?” 他低头看向毛驴。 “大爷,看来以后没钱就靠这个了。” 毛驴打了个响鼻。 似乎觉得这个主意很丢人。 苏客却不在意。 江湖嘛。 没钱是常态。 有剑就行。 只是他没想到,茶摊剑痕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他骑驴速度快多了。 第二天,江湖上便多了一条新传言。 木剑阿良江南道茶摊饮茶无钱,留一剑痕抵三文茶钱。 一名剑客观痕破境。 第三天,又有人出高价要买那张桌子。 茶摊老板起初不卖。 直到有人出价一千两。 老板当场把桌腿都拆了,哭着说: “不是我想卖,是他给得太多。” 那张桌子被买走后,又引来数名剑客观摩。 有人说悟到一丝剑理。 有人说看见一条通天大道。 也有人说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总之,木剑阿良之名,更响了。 而另一边。 苏客已经抵达一处山道。 天色将晚。 山路尽头,站着一名背剑男子。 他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身穿青衫,眉眼冷峻。 背后一柄长剑,剑鞘乌黑。 他站在路中央,像是等了很久。 苏客牵着毛驴停下。 “让路?” 青衫男子抬眼。 “你就是阿良?” 苏客点头。 “是我。” 青衫男子看向他腰间木剑,眉头微皱。 “听说你用木剑。” 苏客道: “对。” 青衫男子冷声道: “我不信一把木剑,能有传言中那般神异。” 苏客叹了口气。 “所以呢?” 青衫男子拔剑。 剑光清亮。 “我想试试。” 苏客坐在驴背上没动。 “你是谁?” 青衫男子沉声道: “江南道,赵孤云。” 远处几个偷偷跟来的江湖人脸色顿时一变。 赵孤云。 江南道年轻一辈剑道翘楚。 曾三剑败一品高手。 此人性子孤傲,一直不服那些江湖传言。 听闻木剑阿良入江南道后,特意在此拦路。 苏客想了想。 “没听过。” 赵孤云脸色一沉。 “拔剑。” 苏客摇头。 “不拔。” 赵孤云怒道: “你瞧不起我?” 苏客认真道: “不是。” 赵孤云眼神稍缓。 苏客补充道: “是怕你接不住。” 赵孤云大怒。 “一剑!” “我只问你一剑!” 苏客看着他,忽然叹气。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急?” 赵孤云脚下一踏,身形掠出。 长剑如虹,直刺苏客眉心。 剑势不错。 速度也快。 围观江湖人心中惊叹。 不愧是赵孤云。 这一剑,已有剑道大家风范。 苏客却依旧没下驴。 他只是抬起手,用腰间绿竹剑鞘轻轻一敲。 铛。 赵孤云手中长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剑气反卷。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山道旁。 全场死寂。 苏客坐在驴背上,看着地上的碎剑,语气平静: “剑客可以输。” “但别瞧不起剑。” 赵孤云脸色惨白,怔怔看着自己断裂的佩剑。 他原本满心不服。 可这一刻,所有骄傲都被敲碎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苏客如何出手。 只是一敲。 他的剑就碎了。 苏客牵驴从他身边经过。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 “剑碎了,就重新铸一把。” “人别碎。” 赵孤云猛地抬头。 苏客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个骑驴远去的背影。 山道上,江湖人久久无言。 赵孤云低头捡起一截断剑。 沉默许久后,他朝苏客离去的方向,郑重一拜。 “受教。” 当天夜里。 又一条消息传遍江南道。 江南剑客赵孤云拦路问剑木剑阿良。 阿良未拔剑,只以剑鞘一敲,碎赵孤云佩剑。 并留下一句: 剑客可以输,但别瞧不起剑。 江湖再震。 而这时,苏客已经距离东海更近了一步。 第41章 江湖剑客,不够看 夜色落下时,苏客在一处破旧山神庙前停了下来。 庙比当初遇见徐风年那座破庙要小些。 门口歪着半块木牌,庙里的山神像掉了半边脸,香炉里积满灰尘。 苏客牵着毛驴进去避风。 毛驴进门后看了看环境,似乎很嫌弃。 苏客拍了拍它脑袋。 “大爷,出门在外,别挑。” 毛驴打了个响鼻。 苏客从包袱里取出徐晓给的干粮,又摸出南宫扑射给的小酒壶。 晃了晃。 还有半壶。 他本来想给老黄留着。 但想了想,又倒出一小口喝了。 “就一口。” 毛驴斜眼看他。 苏客咳嗽一声。 “你不懂,酒放久了味道会变。” 毛驴继续斜眼。 苏客叹气。 “行行行,剩下的真给老黄留。” 他靠在山神像下,抬头看向庙外夜色。 老黄的剑意更近了。 或者说,他离老黄更近了。 那股剑意像一条极细的线,牵着苏客往东。 线的尽头,是武帝城。 苏客闭上眼,感受片刻。 “老黄啊,走得挺稳。” 这几日,老黄沿途没有出手。 没有惹事。 没有装高手。 像一个普通老头,背着几柄剑,慢悠悠往东走。 可苏客知道,老黄的剑意一直在攀升。 不是境界暴涨。 而是心气越来越圆。 越接近武帝城,他越像一个真正要赴约的剑客。 不是去死。 是去递剑。 苏客嘴角微扬。 这就对了。 夜深时,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脚步有轻有重,有快有慢。 苏客没有睁眼。 毛驴却抬头看向门口。 很快,三名江湖人走入山神庙。 两男一女。 为首是一名中年剑客,身后背着一柄宽剑。 另一个是年轻刀客。 女子则腰间系着软剑,容貌普通,但眼神很亮。 三人进门时,看见苏客和毛驴,都愣了一下。 尤其看见苏客腰间木剑时,中年剑客眼神一凝。 年轻刀客低声道: “师父,会不会是……” 中年剑客抬手制止。 他朝苏客拱手。 “这位少侠,我们师徒三人路过避风,可否借庙一宿?” 苏客睁开眼。 “庙又不是我的。” 中年剑客笑道: “多谢。” 三人在庙中另一侧坐下。 年轻刀客忍不住频频看向苏客。 那女子也在看。 苏客被看得无奈。 “想问就问。” 年轻刀客顿时尴尬。 中年剑客瞪了他一眼,随后对苏客道: “敢问少侠,可是那位木剑阿良?” 苏客点头。 “是。” 三人神色顿时一震。 中年剑客立刻起身,再次拱手。 “在下柳青山,见过阿良公子。” 苏客摆摆手。 “别这么客气。” 年轻刀客眼睛发亮。 “你真是一剑杀天象的阿良?” 苏客想了想。 “应该是。” 年轻刀客激动道: “我听说你一剑让宋貂寺跪地求饶。” 苏客道: “没有。” 年轻刀客一愣。 “啊?” 苏客认真纠正: “他没跪。” “是摔的。” 年轻刀客:“……” 女子忍不住轻笑。 柳青山也笑了笑,气氛轻松几分。 他们三人也是往武帝城去的。 不过不是去挑战王仙芝,而是去观战。 剑九黄再登武帝城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江湖剑客,谁不想亲眼看看那一战? 年轻刀客名叫柳回,女子叫柳雁,是柳青山的徒弟。 柳回性子直,很快便忍不住问道: “阿良公子,你真要去武帝城挑战王仙芝?” 苏客摇头。 “不是。” 柳回一愣。 “那你去做什么?” 苏客道: “接人。” 柳雁问: “接剑九黄?” 苏客点头。 柳青山听到这里,神色认真了些。 “阿良公子和剑九黄是旧识?” 苏客笑道: “算是朋友。” 柳青山沉默片刻。 “恕在下直言,王仙芝出手,极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剑九黄此去,恐怕……” 苏客看向他。 柳青山没有继续说。 苏客也没生气。 “所以我才去接他。” 柳回忍不住问: “若王仙芝不放人呢?”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那就问问它。” 柳回眼中更亮。 “阿良公子,你真能打得过王仙芝?” 柳青山立刻呵斥: “柳回!” 苏客笑道: “打不打得过,要打过才知道。” 柳回激动不已。 “那你会在武帝城拔剑吗?” 苏客想了想。 “看情况。” 柳雁问: “什么情况?” 苏客道: “若老黄打得开心,我就看着。” “若老黄快死了,我就拔剑。” 山神庙内安静下来。 这话很随意。 却让三人心中莫名一震。 柳青山望着苏客,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江湖上关于这人的传言越来越多。 这个人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高手。 没有宗师架子。 没有前辈威严。 说话还很不正经。 但他只要提到剑,提到朋友,提到生死,就会让人觉得很可靠。 后半夜,柳回还想缠着苏客问剑。 柳青山怕惹苏客不快,连忙拦着。 苏客倒是不介意。 他随手拿起一根柴火,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你练刀的,问我剑做什么?” 柳回挠头。 “刀剑不都是兵器?” 苏客道: “有道理。” 柳回眼睛一亮。 苏客说道: “不过你这刀,太浮。” 柳回一愣。 柳青山神情微变。 柳雁也认真看了过来。 苏客看向柳回腰间刀。 “你刀鞘磨损很重,说明你拔刀很多。” “但你手上茧子不厚,说明真正劈刀不够。” “你喜欢拔刀那一下的快。” “却不喜欢一刀劈下去后的沉。” 柳回脸色涨红。 因为苏客说中了。 他确实喜欢快刀出鞘的感觉。 总觉得一刀出鞘,风光潇洒。 可练基础劈斩时,常觉得枯燥。 柳青山叹气。 “阿良公子眼力惊人。” 苏客道: “刀客若只喜欢出鞘,不喜欢落刀,杀不了人。” 柳回低头。 “受教。” 苏客又看向柳雁。 柳雁身体微微一紧。 “我呢?” 苏客看了看她腰间软剑。 “你比他聪明。” 柳回猛地抬头。 “啊?” 柳雁嘴角微扬。 苏客继续道: “但聪明太多也不好。” 柳雁笑意一僵。 苏客道: “你总想着以巧取胜。” “软剑本就灵巧,你再一味求巧,就容易轻。” “轻到最后,剑像柳絮。” “好看,但无根。” 柳雁脸色渐渐认真。 柳青山更是心中震动。 他这两个徒弟的问题,他当然知道。 可他教了许久,始终难以让他们真正明白。 苏客却只是看了一眼,便直指要害。 柳青山忍不住问: “阿良公子可否指点在下一句?” 苏客看向他。 “你?” 柳青山点头。 苏客看了看他背后的宽剑。 “你的剑太累。” 柳青山一怔。 苏客道: “你背宽剑,走厚重路子。” “本没错。” “但你这些年收了徒弟,心思一半在自己剑上,一半在徒弟身上。” “剑随心走。” “你心累,剑就更累。” 柳青山沉默良久。 最后,他起身郑重行礼。 “受教。” 苏客摆摆手。 “小事。” 柳回小声道: “阿良公子,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苏客笑道: “因为我长得好看。” 柳回呆住。 柳雁噗嗤笑出声。 柳青山也忍不住莞尔。 方才那点高人气度,又被这句话冲没了。 但偏偏,这才像阿良。 第二日清晨。 柳青山师徒三人告辞。 临走前,柳回忽然问: “阿良公子,江湖剑客是不是都不够看?” 苏客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赵孤云,想起了茶摊剑客,想起了那些赶往武帝城的人。 “不。” 苏客摇头。 柳回不解。 苏客说道: “江湖剑客够不够看,不看他能不能赢。” “看他敢不敢递剑。” 柳回怔住。 苏客拍了拍木剑。 “很多人确实不够强。” “但敢往前走,就不算太差。” “怕的是人没本事,还笑别人有胆子。” 柳青山低声赞道: “好话。” 苏客翻身上驴。 “走了。” 柳回喊道: “阿良公子,武帝城见!” 苏客挥手。 “武帝城见。” 毛驴慢悠悠走上官道。 柳青山师徒站在山神庙前,目送一人一驴远去。 柳回握紧刀柄,忽然说道: “师父,我以后要好好劈刀。” 柳青山笑了笑。 “好。” 柳雁也低声道: “我的剑,要扎根。” 柳青山看向他们,眼神欣慰。 只是与木剑阿良一夜相逢。 两个徒弟便像是各自醒了一点。 这便是真正高人的分量吧。 而苏客骑在驴背上,脑海中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指点江湖后辈,言行契合阿良模板。】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26%。】 苏客满意点头。 “不错。” 他抬头望向东方。 东海潮声,似乎已经隐隐可闻。 第42章 一剑换一壶酒 越往东,江湖人越多。 通往武帝城的路,像是被一场无形风暴吸引。 各路武夫、剑客、刀客、豪侠,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茶楼里谈的是剑九黄。 酒肆里说的是王仙芝。 路边摊上议论的,则多半是木剑阿良。 有人说剑九黄此去必死。 有人说他敢再登武帝城,已胜过天下九成剑客。 有人期待王仙芝出手。 也有人更期待那位木剑客会不会插手。 苏客一路走,一路听。 听得多了,他也觉得有趣。 江湖就是这样。 当事人还没到场,看客已经替他们想好了结局。 苏客来到青阳镇时,天色刚过午后。 这镇子离东海已不算远。 镇中最大酒楼,名叫临风楼。 苏客牵着毛驴到门口。 小二看见毛驴,本想说牲口不能进前院。 可一抬头看见苏客腰间木剑,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日子,江湖上谁不知道木剑、毛驴、破草帽? 小二声音都抖了。 “客……客官里面请。” 苏客满意点头。 “大爷也要照顾好。” 小二连忙道: “自然自然!” 毛驴被牵去后院时,还回头看了苏客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提醒他别把自己卖了。 苏客摆摆手。 “放心,不卖你。” 酒楼大堂中,早已坐满江湖人。 苏客一进去,原本热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大半。 无数目光落在他腰间木剑上。 有人惊疑。 有人激动。 有人低声道: “是他吗?” “木剑,草帽,毛驴,错不了。” “他就是阿良?” “好年轻……” “不是说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吗?” “传言你也信?” 苏客听得嘴角微抽。 看来那个瘦猴的谣言传播得很广。 他找了张靠窗桌子坐下。 小二立刻跑来。 “客官吃点什么?” 苏客道: “酒,肉。” “越多越好。” 小二连连点头。 很快,酒肉摆满桌。 苏客吃得很认真。 酒楼里许多人都在偷偷看他。 但没人敢上前打扰。 毕竟这位可是传言中一剑杀天象的人物。 直到苏客吃到一半,掌柜小心翼翼走来。 “阿良公子。” 苏客抬头。 “嗯?” 掌柜脸上堆着笑。 “今日公子能来小店,是小店荣幸。” 苏客点头。 “你家肉不错。” 掌柜笑容更盛。 “公子喜欢便好。” 他搓了搓手,迟疑道: “只是……” 苏客看他。 “有话说。” 掌柜有些尴尬。 “只是公子这桌酒菜,价钱不低。” 大堂内顿时安静。 不少江湖人脸色古怪。 有人替掌柜捏了把汗。 这掌柜胆子也太大了。 敢找木剑阿良要饭钱? 但也有人觉得,酒楼开门做生意,要钱天经地义。 苏客摸了摸怀里。 银票有。 但还是大额。 而且他忽然觉得,用银票没意思。 他想了想,问掌柜: “你这里有墙吗?” 掌柜愣住。 “墙?” 苏客点头。 “干净点的。” 掌柜不解,但还是指了指二楼楼梯旁一面白墙。 “那面刚刷过。” 苏客起身走过去。 众人目光跟随。 苏客站在白墙前,伸出一根手指。 没有拔剑。 只以指尖轻轻在墙上一划。 一道剑痕出现。 长不过三尺。 极淡。 若不仔细看,甚至像墙皮裂了一道缝。 苏客回头。 “饭钱。” 掌柜呆住。 “这……” 苏客道: “不够?” 掌柜还没说话。 大堂里一名白发老剑客忽然猛地起身。 他死死盯着墙上剑痕,呼吸急促。 “够!” 掌柜吓了一跳。 白发老剑客快步走到墙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够了,太够了!” 他看向掌柜,急声道: “掌柜,这面墙我买了!” 掌柜懵了。 “买墙?” 白发老剑客道: “一千两!” 大堂众人哗然。 一顿酒肉钱,换一道墙上剑痕。 有人出一千两? 还没等掌柜反应,另一名中年剑客也站起来。 “两千两!” 白发老剑客怒道: “姓齐的,你跟我抢?” 中年剑客冷笑: “剑道机缘,有德者居之。” “我出三千两。” “我四千!” “我五千!” 一时间,大堂里几名剑客竟争得脸红脖子粗。 掌柜腿都软了。 他看着那道剑痕,眼神像看金山银山。 苏客重新坐回桌边,继续吃肉。 他觉得这一幕很有趣。 江湖人真有钱。 早知道自己一路上多划几道。 这时,一名年轻剑客鼓起勇气走到墙前,看了一眼剑痕。 只一眼,他便脸色发白,后退两步。 “好远的剑意。” 旁边人问: “什么远?” 年轻剑客声音发颤: “这道剑痕……不像斩在墙上。” “像斩向远方。” 白发老剑客点头。 “不错。” “此痕无杀气,却有路意。” “若能日日观摩,剑道必有精进。” 大堂中不少人都忍不住起身观摩。 看懂的人震撼。 看不懂的人也觉得厉害。 掌柜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让人拦住墙前,生怕谁把墙皮刮走。 最后,掌柜没有卖墙。 而是宣布这面墙以后成为临风楼镇楼之宝。 每日观痕,收费。 苏客听得一愣一愣。 他看向掌柜。 人才啊。 掌柜满脸感激地走过来。 “阿良公子,您以后来小店,酒肉全免!” 苏客眼睛一亮。 “真的?” 掌柜拍胸脯。 “自然!” 苏客指了指桌上酒壶。 “那再来两壶。” 掌柜立刻喊道: “上最好的酒!” 酒楼中众人见苏客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传言虽然离谱,但有一点没错。 木剑阿良,确实爱酒肉。 苏客喝得正开心。 忽然,一名青衣女子走上二楼。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女子面容清丽,气质温婉,手中握着一柄细剑。 她一出现,酒楼中不少人眼神都亮了。 有人低声道: “是柳家剑庄的柳轻眉。” “江南胭脂榜上也有名的美人。” “她怎么来了?” 柳轻眉径直走到苏客桌前。 “阿良公子。” 苏客抬头,眼睛一亮。 “姑娘请坐。” 柳轻眉微微一笑。 “公子倒是不客气。” 苏客道: “面对美人,客气显得生分。” 大堂中众人神色古怪。 这位阿良公子,还真是传闻中那般嘴欠。 柳轻眉倒不恼。 她看向墙上剑痕。 “公子一剑换一壶酒,倒是风雅。” 苏客纠正: “是换一桌酒肉。” 柳轻眉笑容一滞,随即笑意更深。 “公子有趣。” 苏客道: “姑娘眼光不错。” 柳轻眉坐下,让侍女取出一只酒壶。 “这是我柳家珍藏的梅子酒。” “想请公子品鉴。” 苏客接过酒壶,闻了闻。 “好酒。” 柳轻眉问: “公子不怕有毒?” 苏客笑道: “姑娘这么好看,应该不会下毒。” 柳轻眉笑道: “若好看的姑娘偏偏会下毒呢?” 苏客道: “那也不亏。” 柳轻眉一怔。 苏客认真道: “死在好酒和美人手里,至少比死在丑人手里强。” 大堂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柳轻眉也笑了。 她这一笑,温婉动人。 苏客喝了一口梅子酒。 “不错。” 柳轻眉问: “比北凉酒如何?” 苏客想了想。 “北凉酒像汉子。” “这酒像姑娘。” 柳轻眉问: “公子喜欢哪个?” 苏客毫不犹豫: “都喜欢。” 柳轻眉笑道: “公子果然贪心。” 苏客点头。 “人生苦短,不贪心点,多亏。” 柳轻眉看着他,神情渐渐认真。 “公子此去武帝城,真是为了救剑九黄?” 苏客道: “是。” 柳轻眉问: “若王仙芝不让呢?” 苏客放下酒杯。 “那就打到他让。” 酒楼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话比任何传言都狂。 可当苏客坐在那里,腰悬木剑,说出这句话时,众人却不觉得他是在吹牛。 柳轻眉眼神微动。 “公子可知,那是王仙芝?” 苏客点头。 “知道。” 柳轻眉又问: “也知道武帝城从未有人能真正压过他?” 苏客笑了笑。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柳轻眉看着他许久。 然后举杯。 “那轻眉祝公子武帝城一战,扬名天下。” 苏客与她碰杯。 “扬名不重要。” 柳轻眉问: “什么重要?” 苏客看向东方。 “带老黄回家。” 这一刻,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大堂众人也都安静了。 他们终于明白。 这位木剑客,或许狂,或许浪荡,或许嘴欠,或许爱酒肉美人。 但他去武帝城,真不是为了名声。 他是去接一个朋友。 柳轻眉眼中浮现一丝敬意。 “剑九黄能有公子这样的朋友,是幸事。” 苏客摇头。 “我能有老黄那样的朋友,也不错。” 他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小酒壶。 那是南宫扑射给老黄的酒。 里面还剩一半。 “就是不知道那缺牙老头,喝不喝得惯这梅子酒。” 柳轻眉道: “若公子不嫌弃,我再赠一壶。” 苏客眼睛一亮。 “姑娘大气。” 柳轻眉笑着让侍女取来一壶新酒。 苏客接过,认真收好。 “这壶给老黄。” 柳轻眉问: “那公子呢?” 苏客看向桌上。 “我喝这壶。” 柳轻眉忍不住笑了。 酒楼中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但墙上那道剑痕,却让所有剑客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当夜。 临风楼剑痕传遍青阳镇。 一剑换一壶酒的故事,也开始传向东海。 有人说木剑阿良风流不羁,一剑千金只为酒。 有人说他借剑痕告诉天下,武帝城一行,不过如饮酒吃肉般随意。 也有人记住了他那句话。 扬名不重要。 带老黄回家。 第二日清晨。 苏客牵驴离开临风楼。 掌柜亲自送到门口,硬塞了三坛好酒。 柳轻眉站在二楼窗口,朝他微微欠身。 苏客抬头挥手。 “柳姑娘,下次再请我喝酒啊。” 柳轻眉笑道: “公子若能从武帝城归来,轻眉必以柳家最好的酒相迎。” 苏客咧嘴一笑。 “一言为定。” 说完,他骑驴远去。 官道向东。 风里已有潮湿海气。 苏客抬头。 仿佛听见了远方东海的潮声。 他拍了拍毛驴。 “大爷。” “快到了。” 毛驴慢悠悠迈步。 苏客笑了笑,眼神渐渐亮起。 “武帝城。” “我阿良来了。” 第43章 杀手又来,真不长记性 离东海越近,风里便越有咸腥味。 官道两旁的树木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灌木与大片湿润泥地。 偶尔有商队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带起潮湿泥痕。 苏客骑着毛驴,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这几日,他的名字传得越来越快。 临风楼一剑换酒,墙上剑痕引来无数剑客观摩。 有人在剑痕前坐了一夜,第二日吐血三升,哭着说自己剑道太低,看不懂。 有人看完后当场砸了自己的佩剑,说这辈子练的都是狗屁。 还有人高价买下临风楼旁边一间铺子,只为每日能去看一眼那道剑痕。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柳轻眉送的那壶梅子酒,也被苏客挂在毛驴背侧。 他还真没喝。 那壶是给老黄的。 南宫扑射那壶酒还剩一半,柳轻眉这壶还满着。 苏客低头看了一眼两只酒壶,叹道: “老黄啊老黄,你这待遇不错。” “一个白狐脸,一个江南美人。” “等你喝酒的时候,可别感动哭了。” 毛驴打了个响鼻。 苏客拍了拍它脑袋。 “放心,也有你的。” 毛驴斜眼看他。 苏客想了想,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嫩草。 毛驴这才满意。 一人一驴继续往前。 黄昏时分。 官道边出现一片荒林。 林子不大,却很密。 此处离最近的镇子还有十几里,路上行人渐少。 苏客忽然勒住毛驴。 毛驴停下,低头啃草。 苏客抬头看向前方荒林,摸了摸下巴。 “又来?” 风吹过荒林。 树叶沙沙作响。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但苏客已经闻到了杀气。 不多。 也不算强。 但藏得挺认真。 他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怎么总喜欢在饭点动手?” 话音落下。 荒林中依旧无人回应。 苏客翻身下驴,将毛驴牵到路边。 “待着。” 毛驴晃了晃尾巴,似乎很不耐烦。 苏客走到官道中央,冲荒林喊道: “出来吧。” “我都看见你们了。” 林中仍旧安静。 苏客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 屈指一弹。 石子飞入林中。 下一刻。 砰! 林中一棵大树轰然炸裂。 树后,一名黑衣人狼狈滚出。 他刚落地,四周又有十数道黑影同时掠出。 刀光、剑光、暗器、弩箭。 几乎同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朝苏客压来。 这些人很专业。 不像普通江湖匪类。 出手不讲单打独斗,只讲杀人效率。 而且其中有几名金刚境武夫,气血沉厚,明显专门负责近身纠缠。 远处还有两名指玄境高手压阵。 最深处,更有一道气息藏着没动。 苏客站在原地,神情平静。 “阵仗还行。” 最先到的是数十枚淬毒暗器。 苏客袖袍一卷。 所有暗器在他身前三尺停住,随后原路倒飞。 嗤嗤嗤! 几名藏在树上的暗器手直接被钉死。 紧接着,四名金刚境武夫同时冲到他身前。 拳、掌、刀、枪。 四方合围。 其中一名魁梧武夫怒喝一声,一拳砸向苏客胸口。 气血翻涌,如铜钟撞山。 苏客看都没看,只抬脚轻轻一踹。 砰! 那魁梧武夫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树,彻底没了声息。 另一名刀客脸色骤变,却已来不及退。 苏客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刀身上。 咔嚓。 刀碎。 剑意顺着刀身反震。 那刀客整条手臂衣袖寸寸炸裂,人也跪倒在地,口吐鲜血。 剩下两人心神大骇。 他们想退。 可苏客已经随手一挥。 未拔剑。 只是袖中剑气横扫。 两名金刚境武夫当场被击飞,重重摔在官道两侧。 不死,却再无再战之力。 远处两名指玄境高手对视一眼。 他们眼中都有惊惧。 传言没有夸张。 甚至可能还说轻了。 这木剑客,确实可怕。 其中一人咬牙道: “撤!” 可他们刚要退,苏客已经转头看向他们。 “来都来了。” “两位不打声招呼再走?” 两名指玄高手心头一凉。 下一瞬,他们身前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剑痕。 剑痕横在路中。 不深。 却像天堑。 两人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们有种直觉。 若敢越过那道剑痕,会死。 苏客慢悠悠走向他们。 “谁派你们来的?” 两名指玄高手沉默。 苏客叹气。 “怎么都这么嘴硬?” 其中一人冷笑: “江湖规矩,拿钱办事,生死不问。” 苏客点点头。 “有骨气。” 那人眼中刚浮现一丝傲然,苏客便抬手一指点出。 砰! 那人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当场昏死。 苏客看向另一人。 “你有骨气吗?” 另一名指玄高手脸色惨白。 “我……我可以没那么有。” 苏客满意道: “这就对了。” “做人嘛,能屈能伸。” 那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我们只知道有人花重金买你的命。” 苏客问: “谁?”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人连忙道: “真不知道!” “对方只通过江湖暗门悬赏。” “说你中了毒,气机不稳,是杀你的最好机会。” 苏客挑眉。 “这消息传得挺远啊。” 那人苦笑。 “现在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阿良公子曾饮毒酒。” 苏客摸了摸下巴。 “看来我装得不错。” 那人不敢接话。 苏客又问: “你们知道我是去武帝城的?” “知道。” “那还敢拦?” 那名指玄高手脸上露出几分苦涩。 “赏金太高。” 苏客有些好奇。 “多高?” “黄金万两。” 苏客眼睛一亮。 “这么值钱?” 那人点头。 苏客认真思考起来。 “我能不能自己领?” 指玄高手:“……”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客很快又叹气。 “算了,太麻烦。” 就在这时,荒林深处那道一直未动的气息,忽然消失。 苏客嘴角微扬。 “现在才想走?” 他转身看向林深处。 “晚了。” 话音落下,苏客终于拔剑。 木剑出鞘一寸。 一道剑气破林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荒林尽头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一名灰衣老者从林中跌出,肩头血流如注。 他身上气机翻涌,竟是半步天象。 老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早就发现老夫了?” 苏客道: “你藏得太差。” 灰衣老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是刺杀主力。 他是负责在苏客虚弱时最后补刀的人。 可现在看来,谁补谁还不一定。 苏客看着他。 “你又是谁?” 灰衣老者沉声道: “老夫只是拿钱办事。” 苏客点头。 “你们这行,还挺统一。” 他问道: “还有后手吗?” 灰衣老者沉默。 苏客道: “没有我就赶路了。” 灰衣老者嘴角抽搐。 这是完全没把他们当回事。 他咬牙道: “阿良,你真以为自己能活着到武帝城?” 苏客笑了。 “这话说得。” “我不但能活着到武帝城。” “还要活着回来。” 灰衣老者冷笑: “王仙芝不是你能招惹的。” 苏客道: “我又不是去招惹他。” 灰衣老者一愣。 苏客认真道: “我是去抢人。” 灰衣老者:“……” 这有什么区别? 苏客收剑入鞘。 “行了。” “你们既然没什么有用消息,那就滚吧。” 众人一怔。 那名指玄高手难以置信道: “你不杀我们?” 苏客道: “我赶时间。” 灰衣老者神情复杂。 他没想到苏客真会放人。 苏客走回毛驴旁边,翻身坐上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回头。 “对了,帮我传句话。” 众人立刻看向他。 苏客笑眯眯道: “告诉悬赏的人。” “黄金万两太少。” “下次加点。” 说完,一人一驴慢悠悠远去。 荒林中,众杀手面面相觑。 那名指玄高手腿一软,坐倒在地。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灰衣老者捂着肩头伤口,望着苏客离去的方向,声音沙哑: “传消息。” “此人绝非寻常天象可杀。” “黄金万两,不够买他的命。” 当晚。 江湖再传新消息。 木剑阿良在青阳道外遭杀手伏击。 数名金刚,两名指玄,一名半步天象联手围杀。 阿良未尽全力,仅出剑一寸,便破伏杀。 临走前还让人传话: “黄金万两太少,下次加点。” 江湖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有人大笑。 有人震惊。 有人骂他狂得没边。 但更多人沉默。 因为一件事已经越来越明显。 这位木剑客,离武帝城越近,名声便越盛。 而他的剑,似乎到现在仍未真正出鞘。 第44章 东海潮声近 东海的潮声,终于能听见了。 那不是耳中听见。 而是天地之间的气息变了。 风更湿。 云更低。 远处天边,似乎总有一线水汽连接着大地。 苏客坐在毛驴背上,破草帽压得很低。 他望向东方。 那里,有一座城。 武帝城。 天下江湖绕不开的地方。 王仙芝坐在那里多年,像一座山,挡住无数人向上走的路。 有人敬他。 有人恨他。 有人怕他。 更多人想挑战他。 可到最后,江湖上只剩下一句话: 王仙芝还是王仙芝。 苏客却不太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另一股剑意。 老黄的剑意,已经很近了。 近到像一盏灯,就在前方不远处亮着。 这盏灯不耀眼。 也不霸道。 但很稳。 稳得让苏客有些欣慰。 “不错。” “没想着死,剑就活了点。” 毛驴慢悠悠走过一处海边小镇。 镇上人很多。 江湖人更多。 客栈爆满。 酒楼爆满。 甚至连庙里都挤满了背剑带刀的武夫。 苏客牵着毛驴刚入镇,就感觉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人低声惊呼: “木剑阿良!” “他到了!” “他真的来了!” “武帝城要热闹了!” 苏客神情平静。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兴奋,也有敌意。 但没人敢上来拦他。 最近几日,拦他的人不少。 结果都不太好。 赵孤云碎了剑。 杀手折了大半。 临风楼那道剑痕,更是被传成了某种江湖圣迹。 如今苏客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自动让出一条路。 这让苏客很不习惯。 因为没人找他搭话,也没人请他喝酒了。 这不太好。 他走到一间酒铺前,停下。 掌柜看见他,脸色先是一白,随后立刻堆笑。 “阿良公子,需要什么?” 苏客道: “酒。” 掌柜立刻搬出几坛。 “本店最好的海潮酿。” “公子若喜欢,尽管拿去。” 苏客满意点头。 “多少钱?” 掌柜连忙摆手。 “不要钱!” 苏客皱眉。 “不要钱?” 掌柜道: “公子能喝小店的酒,是小店荣幸。” 苏客叹气。 “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办。” 掌柜愣住。 苏客认真道: “我还想留剑痕抵酒钱。” 掌柜眼睛瞬间亮了。 周围江湖人也一下子围了过来。 掌柜声音都颤了。 “可……可以吗?” 苏客看了看他那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睛发亮的江湖人。 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现在别人给他酒,比他还开心? 这江湖风气歪了啊。 他摆摆手。 “算了。” “今天不用剑痕。” 掌柜脸上瞬间浮现失望之色。 苏客看得嘴角一抽。 这年头,白给酒还嫌不给剑痕? 不过他还是收了两壶酒。 给了掌柜一锭碎银。 这碎银还是从之前山道杀手身上捡来的。 掌柜看着碎银,满脸遗憾。 像是错过了黄金万两。 苏客牵驴离开时,身后还有人低声叹息。 “可惜,没留剑痕。” “是啊,哪怕划个桌子也好。” 苏客听得直摇头。 “疯了,都疯了。” 镇外,有一处小山坡。 从那里,可以远远望见东海。 苏客牵着毛驴上坡。 海风迎面而来。 远处海面辽阔,天水一线。 而在东海之滨,一座城隐约可见。 不算高入云霄。 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像它不是建在地上。 而是建在整座江湖的心头上。 武帝城。 城头之上,似乎有一道极重的气息盘踞。 那气息沉稳、浩大、霸道。 如山,如海,如天压人间。 王仙芝。 苏客眯了眯眼。 “有点东西。” 这句话若让旁人听见,只怕要吓得不轻。 天下第二王仙芝,在他嘴里只是有点东西。 可苏客说得很认真。 这座雪中江湖里,能让他认真评价一句“有点东西”的人,本就不多。 王仙芝算一个。 苏客忽然抬头,看向另一处官道。 那边,有一个佝偻老头,正慢慢走向武帝城。 老头背后没有完整剑匣。 只是背了几柄剑。 衣衫普通。 步伐不快。 脸上带着缺牙笑。 像个乡下进城的老仆。 可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剑意便亮一分。 苏客远远看着。 没有喊。 也没有追上去。 因为此刻的老黄,不该被打扰。 那是他的路。 从北凉走来。 从三年六千里走来。 从当年败在武帝城头走来。 现在,他又走回了这里。 老黄站在武帝城外。 抬头看着那座城。 城门口,江湖人已经聚了不少。 有人认出他,低声议论。 “那就是剑九黄?” “看起来不像高手啊。” “缺牙老头一个。” “你懂什么?他当年可是能登武帝城问剑王仙芝的人。” “输了也是输了。” “敢来第二次,就够了。” 老黄听见了,也像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城头。 那里,有一人。 一位压了江湖多年的老人。 王仙芝没有现身。 可他的气息在。 老黄咧嘴一笑。 “王仙芝。” “老黄又来了。” 声音不大。 却被剑意送上城头。 武帝城中,无数兵器轻轻一颤。 城头之上,一道高大身影缓缓出现。 老人白发白眉,身形高大。 负手而立。 他俯视城下老黄,神情平静。 “黄阵图。” “你又来了。” 老黄笑道: “来拿剑。” 王仙芝淡淡道: “也来送命?” 老黄摇头。 “以前也许是。” “这次不是。” 城外众人一愣。 王仙芝眼神微动。 “哦?” 老黄抬起头,笑得缺牙。 “这次,老黄要回家。” 远处山坡上。 苏客听见这句话,嘴角缓缓扬起。 “好。” “这话有剑味了。” 毛驴站在旁边,低头吃草。 苏客摸了摸它脑袋。 “走。” “找个好位置看戏。” 毛驴慢悠悠跟上。 而武帝城外,老黄已经迈步入城。 随着他踏入城门,城中剑客手中剑,竟同时微微颤动。 一道并不霸道却极为绵长的剑意,自老黄身上缓缓升起。 许多原本轻视他的江湖人,脸色逐渐变了。 这个缺牙老头,不简单。 不远处,数名年轻剑客站在人群中。 其中便有柳青山师徒。 柳回望着老黄背影,低声道: “师父,这就是敢递剑的人?” 柳青山点头。 “是。” 柳雁看向远处山坡。 “阿良公子也到了。” 柳青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人一驴,破草帽,木剑。 正慢悠悠走向武帝城。 柳青山轻声道: “今日武帝城,必入江湖史册。” 城头之上。 王仙芝看见了苏客。 他的目光从老黄身上,移到那位牵驴木剑客身上。 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苏客察觉到王仙芝目光,抬头冲他挥了挥手。 “老王。” “别急。” “先让老黄打。” 满城死寂。 有人差点被口水呛死。 老王? 他叫王仙芝老王? 城头上,王仙芝并未动怒。 只是看着苏客,缓缓道: “你便是阿良?” 苏客摘下草帽,咧嘴一笑。 “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王仙芝点了点头。 “我等你拔剑。” 苏客笑道: “你先等老黄拔剑。” “他等这一天,比我久。” 王仙芝看向老黄。 老黄已经走到武帝城长街尽头。 那里直通城头。 他抬头,看着王仙芝。 身后几柄剑,同时出鞘半寸。 铮! 一声剑鸣,响彻武帝城。 老黄笑着说道: “王仙芝。” “老黄来递剑了。” 第45章 登城 武帝城很安静。 这种安静,与平日不同。 平日的武帝城,是压抑的安静。 因为王仙芝坐镇城头,整座江湖来到这里,都会下意识收声。 而今日的安静,是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缺牙老头登城。 等他出剑。 等他再一次面对王仙芝。 老黄站在长街尽头。 前方是通往城头的石阶。 石阶很长。 当年,他也走过。 那时候,他背着完整剑匣,心里有剑,也有少年时的狂气。 后来,他败了。 剑留在城头。 人离开武帝城。 这一别多年。 再回来时,他已经老了。 缺牙。 驼背。 跟着徐风年吃过太多苦,也看过太多路。 可此刻,当老黄站在石阶下,腰背却一点点挺直。 他还是老黄。 也是黄阵图。 是剑九黄。 老黄抬脚,踏上第一阶。 铮。 身后第一柄剑出鞘。 剑一。 一道剑气掠过长街,像春风吹开尘埃。 围观江湖人中,有剑客瞳孔微缩。 “好稳的剑。” 老黄继续往上走。 第二阶。 第三阶。 每走几步,剑意便拔高一分。 走到第九阶时,第二柄剑出鞘。 剑二。 剑光不烈,却极准。 像一条细线,直指城头王仙芝。 王仙芝负手而立,没有动。 只是看着老黄。 “比当年稳。” 老黄笑道: “走了些路,总不能白走。” 城下众人神色微变。 王仙芝亲口说比当年稳。 这已经是极高评价。 老黄又上几阶。 剑三出。 剑气忽然一转,从直变曲,绕过城头风势,斩向王仙芝侧身。 王仙芝抬手,轻轻一按。 剑气散去。 不远处,有年轻剑客惊呼: “这就没了?” 旁边老剑客冷声道: “蠢货!” “那是王仙芝!” “能让他抬手,已经不简单。” 年轻剑客顿时闭嘴。 老黄没有在意城下议论。 他继续登城。 每一步,都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里。 剑一、剑二、剑三之后,他的气息没有散,反而更绵长。 这让许多观战高手都皱起眉头。 按理说,登城递剑,越往后消耗越大。 可老黄似乎不是在消耗。 而是在蓄。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把这一路来的风尘,放进了剑里。 远处城楼阴影处,苏客坐在毛驴背上,看得很认真。 毛驴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啃草。 苏客手里拿着南宫扑射给的酒壶,没喝。 他在等。 等老黄真正递出剑九。 城头上。 王仙芝看了一眼苏客。 苏客笑着说道: “看我干什么?” “你对手在那。” 王仙芝收回目光。 老黄又上十阶。 剑四出。 这一剑比前面三剑更沉。 像从北凉荒原吹来的风。 风中有边地沙尘,有破庙雨夜,有徐风年的骂声,也有老黄缺牙的笑。 剑气撞向王仙芝。 王仙芝仍旧只抬一手。 轰! 剑气碎。 城头石栏微微震动。 王仙芝脚下衣摆动了动。 城下有人失声: “撼动了?” “王仙芝的衣摆动了!” 这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微不足道。 但对面对王仙芝的人来说,这已极难。 老黄咧嘴笑道: “王仙芝,老黄这剑,还行不?” 王仙芝淡淡道: “还行。” 老黄点头。 “那就好。” 他继续往上。 剑五出。 剑气骤然变快。 像老黄和徐风年三年游历中那些狼狈逃命的夜晚。 有雨,有泥,有饥饿,有追杀。 也有徐风年骂骂咧咧说这辈子都不想回北凉。 剑五掠过城头。 王仙芝终于不再单手按散。 他屈指一弹。 砰! 剑气爆开。 城头风声大作。 老黄脚步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继续往上。 苏客眼神微动。 “不错。” “剑里有人了。” 若说当年的老黄,剑里多是胜负和不甘。 那今日的老黄,剑里多了很多人间味。 那三年六千里,不是白走的。 跟着徐风年吃的苦,不是白吃的。 这比单纯练剑更重。 剑六出时,天色忽然暗了一瞬。 东海方向,潮声传来。 城头不少人转头看向海面。 海浪微微起伏,像被剑气牵动。 老黄这一剑,比前五剑都要开阔。 像从北凉走到东海。 六千里路,尽在剑中。 王仙芝眼神终于认真了一分。 他抬手向前一推。 没有惊天气势。 只是随手一推。 可那一推之下,仿佛整座武帝城的重量都压向老黄的剑气。 轰! 剑六被破。 老黄身形一晃。 嘴角溢出一丝血。 城下众人心头一紧。 徐风年若是在这里,只怕此刻已经攥紧拳头。 苏客坐在毛驴背上,手指轻轻敲着酒壶。 没有动。 还不到时候。 老黄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竟然笑得更开心。 “痛快。” 王仙芝道: “你今日的剑,比当年好很多。” 老黄笑道: “有人教得好。” 王仙芝看了一眼苏客。 苏客摇头道: “别看我。” “我就随口说了两句。” 王仙芝道: “能让黄阵图剑意走到这里,随口两句,已不简单。” 苏客笑了。 “老王,你挺有眼光。” 城下江湖人听得头皮发麻。 又是老王。 这木剑客是真不怕死啊。 王仙芝却并未动怒。 他只是看向老黄。 “继续。” 老黄点头。 “好。” 他深吸一口气。 身后剩余几柄剑同时震颤。 剑七出。 这一剑出时,老黄脚下石阶竟出现细微裂纹。 剑气不再温和。 也不再绵长。 而是锋利。 极锋利。 像一个老实人憋了许多年的火,终于在此刻爆发。 剑七斩向王仙芝胸口。 王仙芝右手握拳。 一拳递出。 砰! 拳剑相撞。 武帝城头爆发一声巨响。 城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观战众人纷纷后退。 有人脸色发白。 “这真是剑九黄?” “怎会如此强?” “当年他败在王仙芝手里,不代表他弱。” “今日才知道,敢登武帝城的人,没一个简单。” 老黄被震退一步。 他站稳后,忽然哈哈大笑。 缺牙老头笑得像个孩子。 “王仙芝,你还是这么硬。” 王仙芝淡淡道: “你也比当年硬了。” 老黄咧嘴。 “那是。” “老黄这几年,吃了不少苦。” 剑八出。 这一剑,已经有燃命的味道。 不是完全燃烧。 但老黄气机明显开始沸腾。 苏客微微眯眼。 “老黄。” “别过头。” 仿佛听见了苏客的话,老黄的剑八原本有些过烈的气势,忽然收回一线。 不是变弱。 而是更凝。 苏客嘴角扬起。 “还算听话。” 剑八如长虹贯城。 东海潮水被牵引,远远传来轰鸣。 王仙芝白眉微动。 这一次,他双手抬起。 拳意与剑气在城头相撞。 轰隆! 武帝城头大片石砖裂开。 老黄整个人倒退三步,脸色苍白。 王仙芝衣袖上,多了一道细微裂口。 城下彻底炸开。 “衣袖破了!” “王仙芝衣袖被斩开了!” “剑九黄竟能做到这一步?” 无数人震撼。 王仙芝低头看了一眼衣袖裂口,神情依旧平静。 “好剑。” 老黄喘了口气,笑道: “还有更好的。” 王仙芝看着他。 “剑九?” 老黄点头。 “剑九。” 城头风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剑九黄。 剑九六千里。 这才是他真正压箱底的一剑。 当年一败之后,世人记住的便是剑九黄这个名字。 今日,他再登武帝城,终于又要递出剑九。 老黄缓缓闭眼。 这一刻,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徐风年。 想起破庙里的地瓜。 想起北凉小院里被毛驴追得满院跑的世子。 想起姜妮刺铜钱时倔强的眼神。 想起南宫扑射冷着脸请苏客喝酒。 想起苏客在屋顶上说: “剑九之后,得有剑十。” 老黄睁眼。 眼中剑意大盛。 身后最后一柄剑,缓缓出鞘。 剑九。 六千里。 东海潮声,骤然暴涨。 整座武帝城,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股极远极远的剑意。 从北凉到东海。 从少年到老年。 从当年败走,到今日归来。 老黄一剑递出。 “剑九。” “六千里。” 剑光起。 如人间长路。 第46章 剑一到剑三,满城无声 剑九未至,剑意已满城。 老黄那一句“剑九,六千里”落下时,武帝城上空的云层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缓缓推开。 东海潮声越来越重。 不只是海浪在响。 更像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北凉一路铺到了武帝城头。 城下江湖人抬头望去,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他们仿佛看见了一个缺牙老仆,背着剑匣,跟在一个年轻人身后,走过风雪,走过泥泞,走过破庙,走过江湖。 那不是纯粹的剑招。 那是一段人生。 王仙芝站在城头,白发白眉被海风吹动。 他眼神第一次真正认真。 剑九六千里。 当年他见过。 今日再见,却已不是当年那一剑。 当年的剑九,更多是不甘。 今日的剑九,却多了一口人间气。 王仙芝缓缓开口: “这一剑,比当年好。” 老黄咧嘴一笑。 “那当然。” “老黄这些年,可没白走。” 剑九蓄势未落,剑一到剑三的余韵却还在满城之间回荡。 许多境界稍低的江湖人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 他们这才发现,从老黄登城开始,自己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开始,很多人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想看一个当年败过一次的老头,再败一次。 甚至想看他怎么死在王仙芝手里。 可剑一到剑三递出之后,满城没人再敢轻视。 剑一如春风。 剑二如细线。 剑三如绕城游龙。 那三剑看似不如后面几剑浩大,却真正让人看见了剑九黄的根基。 一个能把前面三剑递得如此稳的人,绝不是来送死的。 城下一名年轻剑客脸色发白,喃喃道: “我之前还说,他只是来搏名声……” 旁边的老剑客沉声道: “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年轻剑客低头。 “知道了。” 老剑客望着城头那道佝偻却挺直的身影,轻声道: “江湖上,很多人会败。” “但不是所有败过的人,都有胆子回来。” “黄阵图今日站在这里,就已经胜过了城下太多人。” 年轻剑客沉默许久,郑重点头。 远处,柳青山师徒三人也站在人群中。 柳回握着刀柄,眼中满是震动。 “师父,这就是敢递剑的人?” 柳青山点头。 “是。” 柳回咬了咬牙。 “我以前总觉得江湖高手就是要赢。” 柳青山道: “赢当然好。” 柳回看着老黄。 “可他就算输了,我也觉得他很厉害。” 柳青山笑了。 “这就对了。” 柳雁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苏客身上。 一人一驴,站在城下偏僻处。 苏客依旧那副吊儿郎当模样,帽檐压低,腰间木剑安静无声。 可他看老黄时,眼神很亮。 不是看一场胜负。 而是看一个朋友,走向他必须走的地方。 柳雁低声道: “阿良公子为什么还不出手?” 柳回道: “他不是来救剑九黄的吗?” 柳青山缓缓道: “还不到时候。” 柳雁问: “什么时候才到?” 柳青山看向城头。 “等黄阵图把自己的剑递完。” 城头上。 老黄呼吸有些重。 剑一到剑八,他都已经递过。 剑九正在手中,气机攀至巅峰。 只是这巅峰并不轻松。 他的身体已经老了。 经脉也承受着极大压力。 若不是这些日子被苏客点了一剑,又在心境上补了一口“回家”的气,只怕剑八之后,便已经开始燃命。 可即便如此,剑九也不是轻易能递出的。 王仙芝看得出来。 所以他没有催。 他给老黄这个时间。 这是对一个敢再登武帝城的剑客,最基本的尊重。 老黄也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身后几柄剑同时发出低鸣。 剑意凝成一线。 城头之上,风停了。 城下众人也像被剑意压住,全部安静。 满城无声。 连东海潮声都仿佛被这一剑暂时压下。 苏客坐在毛驴背上,低声道: “老黄,别急。” “慢慢递。” 城头上的老黄似乎听见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 不急。 这一次,他不是来赶着赴死的。 他是来递剑的。 递完,还要回家。 于是,原本已经快要奔涌而出的剑九,竟被老黄硬生生稳住。 这一下,城头王仙芝眼神终于出现一丝意外。 “能收得住?” 老黄笑道: “有人说了,剑太急,容易死。” 王仙芝看向苏客。 苏客抬头,咧嘴一笑。 “老王,看我干什么?” “我就随口教了他两句。” 王仙芝淡淡道: “两句,胜过许多剑谱。” 苏客摆手。 “别夸。” “我会骄傲。” 城下众人听得神色古怪。 这都什么时候了? 武帝城头,王仙芝面前。 这木剑客怎么还能这么不正经? 可偏偏,这种不正经之下,又让那场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生死战,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洒脱。 老黄也笑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真的不那么怕了。 不是不怕王仙芝。 而是不怕死。 因为他不想死。 想回去。 想看看徐凤年有没有被那头毛驴追得更狼狈。 想看看姜泥的剑能不能刺得更准。 想听苏客继续说那些没边没际的胡话。 想回北凉小院,再喝一碗酒。 剑九的剑意,便在这一刻彻底圆满。 老黄抬眼看向王仙芝。 “王仙芝。” “接剑。” 下一瞬。 剑九落下。 第47章 剑四至剑六,东海起浪 剑九尚未真正斩到王仙芝身前,东海潮水已经先一步回应。 轰隆! 远方海面骤然拔高。 一道道浪潮像被剑意牵引,翻滚着拍向岸边。 城外无数观战江湖人纷纷转头。 只见东海之上,潮水一层叠一层,像有千军万马从海底奔腾而来。 有人失声道: “剑引东海!” “这真是剑九黄?” 一名老江湖瞪着眼睛,喃喃道: “当年他若有今日这剑,未必会输得那般干脆。” 旁边有人反驳: “那可是王仙芝!” 老江湖沉声道: “所以我说,未必输得那般干脆。” 城头。 老黄这一剑已经彻底铺开。 剑九六千里,并非只有一束剑光。 而是一条路。 路上有前面八剑的影子。 剑四的厚重,剑五的迅疾,剑六的辽阔。 此刻都融入剑九之中。 剑四至剑六的剑意,在剑九里重新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单独三剑。 而像这条六千里剑路上的三座山、三条河、三场风雨。 王仙芝站在城头,衣袖鼓荡。 他终于不再只是随手应对。 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 这一步落下,整座武帝城头仿佛都沉了一沉。 城中那些境界不够的江湖人,只觉得胸口发闷,差点跪倒。 王仙芝双手抬起。 一拳。 递出。 没有花里胡哨。 没有惊天怒吼。 只是很平静的一拳。 可这一拳之下,似乎整座天下武运都压在了拳锋之上。 剑九与拳意相撞。 轰隆! 武帝城头爆发出震天巨响。 大片石砖掀起。 城墙上出现一道道裂纹。 潮水声、剑鸣声、拳意炸裂声混在一起,震得无数人耳中轰鸣。 老黄身体一晃。 身后几柄剑发出哀鸣。 他的嘴角再次溢血。 这一次,血更多。 可他没有退。 他双脚扎在城头石阶上,咬着牙,继续往前递剑。 王仙芝看着他。 “黄阵图,够了。” 老黄笑了。 嘴角血迹让他的缺牙笑容显得有些狼狈。 “还没够。” 王仙芝道: “再往前,你会伤根本。” 老黄喘着气。 “伤点就伤点。” “反正有人说了。” “死不行。” 城下,苏客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骂: “缺牙老头,还算听话。” 可他眼神已经认真了些。 老黄确实没有抱着必死之心。 但王仙芝太强。 哪怕老黄心气补足,剑意拔高,身体终究还是老黄的身体。 剑九六千里消耗太大。 再撑下去,会伤及根基。 但苏客依旧没有动。 因为老黄的剑,还没递尽。 剑客递剑,最忌半途被人接手。 他要救老黄。 但不能毁老黄这一剑。 城头上。 剑九继续推进。 老黄眼中有光。 他的气息开始剧烈起伏,前面剑四至剑六的余意不断涌入剑九之中。 剑四如山。 剑五如疾风。 剑六如东海潮。 三股剑意交叠,硬生生把王仙芝那一拳挡住一瞬。 就是这一瞬。 王仙芝脚下,后退半步。 半步! 满城震动。 许多人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直到一名剑客颤声喊道: “退了!” “王仙芝退了半步!” 轰! 城下人群彻底炸开。 王仙芝退半步。 这是什么概念? 这么多年,多少江湖高手登城挑战。 能让王仙芝认真出手的都不多。 更别说逼他后退。 哪怕只是半步。 这半步,也足够剑九黄之名再度响彻江湖。 老黄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 “王仙芝。” “你退了。” 王仙芝神情平静。 “是。” 他并未否认。 这一点,便是王仙芝。 天下第二,不屑于否认。 退了便是退了。 老黄喘着气,眼中却有几分少年般的得意。 “老黄这剑,还成吧?” 王仙芝点头。 “成。” 城下无数剑客听得头皮发麻。 能让王仙芝说一个“成”字。 这一剑,已经足够了。 可老黄没有停。 因为剑九六千里,还没走完。 他想起苏客说过的话。 “真正的剑,不该只走六千里。” “它该一直往前走。” “走到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也低头。” 老黄当然还走不到天上。 但至少,他今日想走到王仙芝面前。 再近一点。 老黄低吼一声。 剩余剑意全部涌入剑九。 东海潮水再起。 这一刻,剑六的辽阔彻底融入剑九之中。 剑气像一条自北凉而来的长河,汇入东海,再由东海倒卷而回。 王仙芝的衣袖猎猎作响。 他的白眉微微扬起。 “还有余力?” 老黄咧嘴: “老黄说了。” “这次不一样。” 王仙芝第二拳递出。 比第一拳更重。 拳剑相撞。 轰! 东海浪潮仿佛被硬生生拍下。 老黄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头石栏之上。 石栏开裂。 他单膝跪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剑九的光芒也在这一刻暗淡了许多。 城下原本沸腾的人群,骤然安静。 有人面露惋惜。 有人攥紧拳头。 柳回忍不住道: “败了?” 柳青山没有回答。 柳雁看向苏客。 “阿良公子还不动吗?” 苏客坐在毛驴背上,手指已经按住木剑剑柄。 但他仍然没有拔剑。 因为城头上,老黄还在笑。 老黄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很艰难。 可他站起来了。 他擦了擦嘴角鲜血,看着王仙芝。 “王仙芝。” “老黄还有剑。” 王仙芝看着他。 “剑九已出。” 老黄摇头。 “还没完。” 王仙芝眼神一凝。 城下苏客嘴角缓缓扬起。 “来了。” “剑九之后的路。” 老黄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 剑九六千里的残余剑意,没有散。 而是在他身前重新凝聚。 不再浩大。 不再壮烈。 反而变得极轻。 极细。 像回家的路上,一缕炊烟。 老黄睁眼。 眼中没有死意。 只有归意。 他轻声道: “剑九之后。” “该有剑十。” 城头,王仙芝终于露出一抹真正的惊讶。 城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剑十? 剑九黄,不止剑九? 苏客从毛驴背上站起身,笑容灿烂。 “老黄。” “递。” 第48章 剑七剑八,老黄燃命 老黄说出“剑十”的那一刻,武帝城上空的风骤然一静。 可下一瞬,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老黄身上的气机,开始燃烧。 不是先前剑八时那种短暂沸腾。 而是真正燃起了精气神。 像一盏油灯,在风中被人拨高了火苗。 明亮。 也危险。 苏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抬头看着城头,眉头微皱。 “老黄。” “过了。” 城头上,老黄似乎听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的苏客,咧嘴一笑。 那笑容很熟悉。 和破庙雨夜抢地瓜时一样。 和北凉小院喝酒时一样。 有点憨。 有点傻。 还有点倔。 苏客低声骂道: “缺牙老头。” “不是说了不许死吗?” 老黄没有回答。 他现在所有心神都在剑上。 剑十。 回家。 这一剑的名字,是苏客起的。 可这一剑真正要怎么递,只有老黄自己知道。 剑十不是剑九之后凭空多出的一招。 它是剑一到剑九之后,老黄这一生所有路的归处。 它要从武帝城头递出。 也要从武帝城头回去。 若递不出去,便没有回家的路。 所以老黄必须递。 哪怕会伤根本。 哪怕会燃命。 王仙芝看着老黄,缓缓道: “黄阵图,你这一剑若递出,可能会死。” 老黄笑道: “有人会来捡我。” 王仙芝目光落向苏客。 苏客已经从毛驴背上下来,手握木剑,站在城下。 王仙芝问: “你信他?” 老黄咧嘴: “信。” 王仙芝道: “若他接不住?” 老黄摇头。 “不会。” 城下,苏客沉默了一下。 随后笑了。 “老黄啊。” “你这信任,怪让人有压力的。” 可他眼中已无半分玩笑。 身上的剑意开始一点点升起。 不是为了抢老黄的剑。 而是为了准备接住老黄的人。 城头上,老黄身后几柄剑同时鸣响。 剑七的锋利。 剑八的决绝。 剑九的辽阔。 此刻全部被他压缩进一剑之中。 那一剑很小。 小到不如剑九那般浩荡。 可所有高手都脸色变了。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这一剑中的重量。 那不是杀王仙芝的剑。 是老黄要从王仙芝面前,硬生生斩出一条回家的路。 剑七剑八的余意在燃。 这让剑十亮得吓人。 也让老黄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他原本就老。 此刻更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城下有人忍不住喊道: “别递了!” 也不知是谁喊的。 或许是某个被老黄剑意折服的年轻剑客。 喊完之后,更多人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这句话没用。 一个剑客走到这里,怎么可能不递完最后一剑? 柳回握刀的手发抖。 “师父,他会死吗?” 柳青山脸色凝重。 “若无人救,会。” 柳雁立刻看向苏客。 “阿良公子……” 苏客已不再是先前那副懒散模样。 他一步步走向武帝城。 城门前,所有人自动让开道路。 没有人敢挡。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他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腰间木剑便轻轻震动一次。 那股剑意,与老黄城头的剑意不同。 老黄的剑意是人间长路。 苏客的剑意,却像从人间之外来。 高。 极高。 高到满城剑器开始低鸣。 先是城下剑客手中剑。 随后是武帝城内悬挂的剑。 再然后,是城头某些尘封兵器。 铮。 铮铮。 铮铮铮! 一柄又一柄剑开始震颤。 满城剑鸣。 但这一次,它们不是为了老黄。 是为了苏客。 王仙芝目光终于完全落在苏客身上。 “好高的剑意。” 苏客没有看他。 只看老黄。 “缺牙老头。” “递完这一剑,就给我躺下。” 老黄笑道: “好。” 苏客骂道: “笑个屁。” “牙都没几颗,还笑。” 城头城下,原本压抑至极的气氛,被这句话弄得许多人心头一酸,又莫名想笑。 老黄也笑得更开心。 可下一瞬,他眼神骤然锋利。 剑十起。 “剑十。” “回家。” 这一剑递出时,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剑光。 也没有剑九那般海潮倒卷。 只有一道很直的剑线。 从老黄身前,斩向王仙芝。 很直。 很轻。 却像一条归路。 王仙芝神情凝重。 他没有再说够了。 也没有劝老黄停手。 因为他知道,这一剑不能停。 若停了,黄阵图的剑心便会碎。 所以王仙芝向前一步。 一拳递出。 这是今日以来,他最认真的一拳。 拳意如山岳倾倒。 城头石砖瞬间粉碎。 剑线撞上拳意。 没有轰然炸响。 反而有一瞬间的寂静。 绝对的寂静。 随后—— 轰! 整个武帝城头像被雷霆劈中。 东海浪潮猛然拔高数十丈,又狠狠砸落。 城墙上裂纹疯狂蔓延。 无数江湖人被气浪掀翻。 柳青山一把护住两个徒弟,仍被震得连退数步。 赵孤云也在人群中,他抱着断剑,看着城头那一剑,泪流满面。 “这才是剑。” “这才是剑客……” 城头之上。 老黄手中剑光寸寸碎裂。 王仙芝的拳意也被斩开一道细缝。 那道剑线竟真的穿过王仙芝的拳意,斩到了他身前三尺。 三尺。 两尺。 一尺。 王仙芝白眉微动。 他另一只手抬起。 双手合拢。 终于,将剑十拦下。 剑线在他掌前三寸处颤动不止。 老黄整个人也在颤。 他全身气机燃至极限。 眼神却前所未有明亮。 “王仙芝。” “老黄这剑……” “成不成?” 王仙芝看着掌前三寸剑线。 片刻后,缓缓点头。 “成。” 下一瞬。 剑线碎。 老黄手中剑也碎。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向后倒去。 城头上,风呼啸而来。 老黄闭上眼。 嘴角却带着笑。 这一剑递完了。 真痛快啊。 只是…… 少爷。 老黄可能要晚点回家了。 城下,徐凤年若在这里,怕是已经疯了一般冲上城头。 可此刻城下站着的是苏客。 就在老黄身体倒下的瞬间,一声驴叫忽然响彻武帝城。 “呃啊——” 满城众人一愣。 下一刻,一道身影踩着城墙飞掠而上。 破草帽飞起。 木剑出鞘半寸。 苏客的声音,在满城剑鸣中响起。 “我说了。” “死不行。” 他一步登城。 伸手接住倒下的老黄。 同时抬头,看向王仙芝。 木剑彻底出鞘。 满城刀剑,尽数低头。 苏客一手扶着老黄,一手持木剑,咧嘴一笑。 “老王。” “欺负个缺牙老头,算什么本事?” “来。” “问过我手里这把木剑。” 第49章 剑九六千里 苏客登城的那一刻,武帝城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住了喉咙。 满城无声。 无数江湖人仰头看着城头。 看着那个破草帽飞落、手持木剑的年轻人。 也看着被他单手扶住的老黄。 前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剑九黄要倒在武帝城头。 这一幕太像当年。 当年他败了。 剑留城头。 人负伤离去。 而今日,他又败了。 只是这一次,不同。 因为有人上了城头。 木剑阿良。 那个一路骑驴而来,爱酒肉、嘴欠、留剑痕换酒钱、被江湖传得神神鬼鬼的年轻人,终于站在了王仙芝面前。 而且他拔剑了。 木剑出鞘。 没有什么刺目光华。 也没有雷霆万钧。 那就是一把木剑。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当这把木剑真正出鞘,武帝城内外所有佩剑之人,皆脸色大变。 因为他们手里的剑低头了。 不是震颤。 不是畏惧。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臣服。 仿佛它们本该如此。 城下,柳青山低头看着自己背后宽剑。 宽剑在鞘中低鸣,剑柄微微下沉。 柳回瞪大眼睛。 “师父,你的剑……” 柳青山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不是我的剑。” “是满城剑。” 柳雁低头看向自己腰间软剑。 软剑同样垂下。 她抬头看向城头,眼中满是震撼。 “这就是阿良公子的剑?”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城头之上。 苏客扶着老黄。 老黄脸色惨白,浑身气机几近枯竭。 可他还没彻底昏过去。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身边的苏客,嘴角动了动。 “苏小哥……” 苏客低头看他。 “别说话。” 老黄笑得虚弱。 “老黄……递完了。” 苏客点头。 “看见了。” 老黄声音极轻。 “成不成?” 苏客道: “成。” 老黄眼睛亮了一点。 “真成?” 苏客看向王仙芝。 “老王都说成了。” 王仙芝平静道: “成。” 老黄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那就好。” 苏客一把将他扶住,骂道: “好个屁。” “差点死了知道不?” 老黄咳出一口血,仍旧笑道: “没死。” 苏客道: “你还挺骄傲?” 老黄道: “苏小哥不是说……死不行吗?” 苏客冷哼。 “你最好记住。” 他伸手点在老黄肩头。 一缕极其精纯的剑意缓缓渡入老黄体内。 这缕剑意不同于寻常真气。 它极轻。 却极稳。 入体之后,像一根细线,将老黄几近崩散的气机一点点缝合起来。 老黄身体微微一震。 他只觉得原本干涸的经脉里,像是落入了一滴活水。 虽然不能立刻让他恢复,却稳住了最危险的那口气。 苏客低声道: “先吊住命。” “等回去再骂你。” 老黄轻轻点头。 这时,王仙芝开口了。 “你的剑意,很高。” 苏客抬头看他。 “我知道。” 城下众人嘴角抽搐。 这种话,一般人听见王仙芝夸自己,多少要谦虚几句。 他倒好。 直接一句我知道。 王仙芝并未在意。 他看着苏客手中木剑,眼神比先前更凝重。 老黄的剑,让他认真。 苏客的剑,让他意外。 很意外。 因为这股剑意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一脉。 不是李淳罡的剑道。 不是邓太阿的剑道。 不是吴家剑冢的剑道。 也不是雪中江湖任何一位剑道宗师的路子。 它太高。 高得像是从别的天地落下。 王仙芝说道: “钦天监说你身上有不属于此界的剑意。” 苏客挑眉。 “你还信钦天监?” 王仙芝淡淡道: “我信自己所见。” 苏客笑道: “那你看见什么了?” 王仙芝道: “一柄很高的剑。” 苏客拍了拍木剑。 “眼光不错。” 王仙芝继续道: “但高,不代表能赢。” 苏客点头。 “有道理。” 他把老黄轻轻放在城头一块尚且完整的石台边。 然后站起身。 木剑在手。 苏客看着王仙芝,脸上笑容渐渐灿烂。 “不过我今天不是来赢你的。” 王仙芝问: “那你来做什么?” 苏客指了指老黄。 “捡人。” 王仙芝道: “若我不让?” 苏客笑了。 “那我就把你打到让。” 轰! 城下人群瞬间炸开。 “他真敢说!” “他要打王仙芝?” “木剑阿良要对王仙芝出剑了!” “今日武帝城,疯了!” 一名老剑客激动得浑身发抖。 “先有剑九黄递出剑十。” “再有木剑阿良问剑王仙芝。” “此生能见此战,死也值了!” 城头上,王仙芝看着苏客。 他没有怒。 反而笑了。 很淡的一笑。 “好。” “我等你拔剑。” 苏客低头看了看手中木剑。 “已经拔了。” 王仙芝道: “真正拔剑。” 苏客一怔,随即笑得更开心。 “老王,你是真懂。” 他缓缓抬起木剑。 这一刻,他脑海中系统声忽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行为高度契合阿良模板。】 【以朋友之名登武帝城,正面对峙王仙芝。】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中……】 【当前融合度:30%】 【当前融合度:35%】 【当前融合度:40%】 【触发特殊场景:武帝城问剑】 【融合度持续提升……】 苏客眼中光芒骤然一亮。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阿良的剑意在疯狂攀升。 不是简单境界堆叠。 而是一种剑心上的契合。 行事洒脱。 护短。 嘴欠。 朋友有难,拔剑登城。 这很阿良。 太阿良了。 【当前融合度:45%】 【当前融合度:50%】 【境界映照提升:大天象/半步陆地神仙层级】 轰! 一股无形气息从苏客体内升起。 没有压垮城头。 没有震碎云海。 可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觉得,城头多了一柄剑。 一柄站在王仙芝面前,也丝毫不低头的剑。 王仙芝眼神真正凝重起来。 “临阵破境?” 苏客笑道: “不是。” 王仙芝问: “那是什么?” 苏客手中木剑一横,懒洋洋道: “忽然觉得,打你可以稍微认真点。” 城下众人:“……” 太狂了。 真的太狂了。 可偏偏此刻没有人觉得可笑。 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苏客身上那股骤然拔高的剑意。 那不是寻常天象。 甚至不像寻常陆地神仙。 它高得吓人。 远得吓人。 像一座原本被云雾遮住的剑山,终于露出了山巅。 老黄靠在石台边,眼神迷离地看着苏客背影。 他忽然笑了。 “少爷……” “你看见没……” “苏小哥……来接老黄了。” 苏客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 第一剑。 递出。 没有名字。 也不需要名字。 剑光横过武帝城头。 这一剑不像老黄的剑九六千里。 没有人间长路。 没有三年风霜。 有的只是一种极致的锋利和洒脱。 像有人在天地之间随手画了一笔。 这一笔落下。 城头裂开。 王仙芝双手抬起,第一次主动迎剑。 轰! 拳剑相撞。 武帝城头石砖彻底粉碎。 剑气掠过城墙,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东海浪潮瞬间炸开。 王仙芝脚下,后退三步。 三步。 满城死寂。 苏客抬起木剑,笑容灿烂。 “老王。” “站稳。” 第50章 老黄将死,天下叹息 王仙芝退了。 三步。 不是半步。 不是被老黄剑十逼出的半步。 而是实实在在,连退三步。 这一幕落在武帝城内外所有江湖人眼里,几乎像天塌了一角。 王仙芝是谁? 坐镇武帝城多年。 天下第二。 可这个天下第二,几乎等同于天下第一。 因为真正能站在他面前的人,太少太少。 而现在,他被一个年轻木剑客,一剑逼退三步。 城下江湖人鸦雀无声。 直到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才让这死寂重新有了声音。 “退……退了?” “王仙芝退了三步?” “这木剑阿良到底是什么人?” “半步陆地神仙?” “不,寻常半步陆地神仙,哪有这种剑意?” “难不成是真正陆地神仙?” “不可能!他这么年轻!” “可他刚才那一剑……” 无数议论声炸开,又很快被城头再次升起的气机压下。 王仙芝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三道脚印。 他没有恼怒。 反而眼神更亮了一分。 “好剑。” 苏客笑道: “我都说了,我是剑客。” 王仙芝道: “你比我想的更强。” 苏客道: “你也比我想的抗揍。” 城下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敢这么和王仙芝说话的人,整个江湖都找不出几个。 王仙芝却没有半点怒意。 他看向苏客手中的木剑。 “你这把剑,很普通。” 苏客点头。 “是普通。” 王仙芝道: “但握剑的人不普通。” 苏客认真道: “你终于说到重点了。” 城下有人差点没绷住。 都这时候了,还这么不要脸。 但很快,所有人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城头另一侧,老黄的气息正在迅速衰落。 剑十递出后,他已经伤了根本。 方才苏客虽以剑意吊住他一口气,但他终究太虚弱。 此刻靠在石台边,脸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柳回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 “剑九黄不行了!” 柳青山也神情沉重。 “那一剑太重。” “他撑不住了。” 柳雁看向城头苏客。 “阿良公子知道吗?” 苏客当然知道。 他一直知道。 他之所以立刻对王仙芝出剑,不只是为了逼退王仙芝。 也是为了震慑整座武帝城,让所有人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动老黄。 可老黄的伤,比他预料中更重。 剑十回家。 这一剑名字很好。 但老黄递得太狠。 几乎把自己的精气神都压进去了。 苏客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老黄。 老黄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勉强睁开眼。 他想笑。 可嘴角只是轻轻动了一下。 “苏……小哥……” 苏客脸色冷了几分。 “闭嘴。” 老黄眼神涣散了一瞬。 像是要睡过去。 苏客抬手,隔空一道剑意落在老黄眉心。 老黄身体轻轻一颤,勉强又清醒了些。 苏客骂道: “我让你死了吗?” 老黄嘴唇动了动。 声音几乎听不见。 “没……” 苏客道: “那就给我撑住。” 王仙芝看着这一幕,缓缓说道: “他伤势太重。” 苏客转头看向王仙芝。 王仙芝平静道: “即便你现在带他走,他也未必活得过三日。” 城下江湖人听到这话,心中皆是一沉。 王仙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假话。 他说活不过三日,那老黄的伤便真的极重。 一时间,许多人看向老黄的眼神变得复杂。 惋惜。 敬佩。 震动。 剑九黄今日一战,已经足够惊艳。 剑十回家,更是让满城剑客为之动容。 可这样的人,终究还是要死在武帝城吗? 有人低声叹息: “还是太难了。” “能逼王仙芝退半步,已是极致。” “剑十虽好,可他毕竟老了。” “可惜了。” “若再年轻十岁……” “若他今日不递剑十,也许还能活。” “可不递剑十,他还是剑九黄吗?” 江湖人议论声低沉。 这一次,没人再嘲笑老黄。 没有人敢。 也没有人愿意。 一个敢再登武帝城,敢递剑十回家的老人,值得满城江湖人低头。 苏客听见那些叹息,脸色越来越冷。 他最烦这种叹息。 好像一个人只要足够壮烈,死了也就该被接受。 凭什么? 苏客握紧木剑。 “老王。” 王仙芝看着他。 苏客道: “你说他活不过三日?” 王仙芝点头。 “以他的伤势,确实如此。” 苏客咧嘴一笑。 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我偏要他活。” 王仙芝眼神微动。 “逆命救人,不容易。” 苏客道: “容易的事,我还不爱做。” 王仙芝道: “若你现在分心救他,我会出手。” 城下众人心头一震。 这话听起来无情。 但这正是武帝城头的规矩。 今日老黄登城问剑。 苏客插手。 王仙芝既然接了苏客的剑,便不会任由苏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否则武帝城颜面何在? 苏客点头。 “有道理。” 他说着,抬起木剑。 “那就先让你没空出手。” 王仙芝眼神一凝。 苏客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王仙芝身前。 木剑递出。 第二剑。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 更直接。 城头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只见一道剑光刺向王仙芝胸口。 王仙芝一拳迎上。 拳剑相撞。 轰! 气浪炸开。 王仙芝退一步。 苏客也被震退半步。 可他脚刚落地,第三剑已经接上。 剑光横斩。 王仙芝双手齐出。 轰隆! 武帝城头再次震颤。 城墙上原本的裂纹疯狂扩散。 城下江湖人纷纷后退,生怕城墙真被打塌。 东海海水像被两人气机牵引,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王仙芝终于不再站在原地。 他向前踏步。 一拳接一拳。 拳意如山海倾覆。 苏客以木剑对拳。 剑气如天外长风。 二人转瞬间交手十余招。 每一招都震得武帝城头碎石横飞。 满城观战者看得心神摇晃。 “这真是木剑?” “他竟能和王仙芝正面硬拼?” “王仙芝认真了!” “阿良也没退!” “不,他还护着剑九黄!” 这时有人才发现,苏客每次出剑,看似凶猛,却始终把战场控制在老黄远处。 不让拳意波及老黄。 他不是单纯在战王仙芝。 还在护人。 这一点,远比单纯对战更难。 柳青山看得心神震动。 “好强的控剑。” 柳回握着刀,低声道: “师父,若是我,早就顾不过来了。” 柳青山苦笑。 “别说你。” “整个江湖,能做到这一步的,也没几人。” 城头。 王仙芝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一拳逼退苏客,缓缓道: “你分心护他,还敢与我交手?” 苏客甩了甩木剑,笑道: “没办法。” “朋友太弱,当大哥的就得多操点心。” 老黄靠在石台边,听到这话,虚弱地笑了一下。 “谁……谁弱了……” 苏客回头骂道: “闭嘴。” 老黄果然闭嘴。 王仙芝看着苏客。 “你若全力出剑,或许能让我更尽兴。” 苏客道: “不急。” 王仙芝问: “为何?” 苏客看了眼老黄。 “先把人捞稳。” 他忽然抬脚一踏。 木剑插入城头石砖。 刹那间,无数细密剑气从木剑中扩散出去,像蛛网般覆盖老黄周围。 这些剑气没有杀意。 反而如细雨,如春风,一点点压住老黄乱窜的气机。 王仙芝目光微凝。 “以剑气续命?” 城下懂行的高手也纷纷变色。 “这也能做到?” “剑气最是锋利,用来杀人容易,用来续命难如登天。” “稍有不慎,剑气入体,伤上加伤。” “他竟然敢这么做?” 苏客不但敢。 还做得极稳。 老黄的气息,竟真的被稳住了一丝。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崩塌。 苏客长舒一口气。 “行了。” “暂时死不了。” 城下众人皆震。 王仙芝也沉默片刻。 “你对剑气的掌控,世所罕见。” 苏客拔起木剑。 “夸得不错。” 王仙芝道: “但还不够。” 苏客点头。 “所以接下来,该打你了。” 王仙芝终于露出一抹战意。 “来。” 苏客转身,面对王仙芝。 木剑斜指地面。 他身上的气息再次拔高。 这一次,不只是剑意。 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洒脱与狂放。 像一个人终于要认真打一架,却仍旧不忘笑着骂天。 苏客说道: “老黄将死?” “天下叹息?” 他笑容灿烂,眼神却锋利如天外剑光。 “我阿良不同意。” “谁叹都没用。” 话音落下。 苏客一步踏出。 木剑第三次扬起。 东海潮声骤然倒卷。 满城剑鸣,再起! 第51章 一声驴叫,响彻东海 苏客踏出那一步时,东海忽然起了大风。 风从海上来,裹着潮湿咸腥,撞上武帝城的城墙,又向四面八方扩散。 城头碎石滚落。 城下江湖人抬头看去,只见苏客站在王仙芝对面,手持木剑,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顶破草帽早已不知被风卷去了哪里。 他一头黑发散乱,脸上却仍旧带着笑。 只是这笑,再无人觉得轻浮。 那是一种极狂、极洒脱、极无惧的笑。 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王仙芝。 而只是一个拦路的人。 而拦路的人,总要被剑问一问。 王仙芝也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踏,整座武帝城似乎都在回应他。 城中气机汇聚。 武运如潮。 这位坐镇城头多年,压得天下江湖低眉的老人,终于真正展露了属于他的威势。 不是宋貂寺那种天象可比。 也不是寻常陆地神仙能比。 王仙芝一动,便像整座武帝城在动。 甚至像整座江湖的武道,都在他身后起身。 城下众人脸色苍白。 许多人不由自主后退。 有些境界低的武夫直接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这就是王仙芝……” “这才是真正的武帝城之主!” “阿良挡得住吗?” 没人能回答。 苏客却像毫无感觉。 他只是抬起木剑,轻轻敲了敲肩膀。 “阵仗挺大。” 王仙芝道: “你值得我认真。” 苏客笑道: “那你可得更认真点。” 王仙芝眼神微凝。 “为何?” 苏客一步迈出,身形瞬间消失。 声音却还留在原地。 “因为我怕你接不住。” 下一刻。 木剑已至王仙芝眼前。 王仙芝一拳递出。 拳如山岳。 剑如长风。 轰! 城头爆发出今日以来最恐怖的一次碰撞。 气浪从二人交手处炸开,瞬间席卷整座武帝城头。 老黄周围那层细密剑气亮起,将余波尽数挡下。 城下观战众人纷纷后退。 有人被气浪掀翻。 有人手中兵器脱手飞出。 更远处,东海浪潮被震得向外炸开,像水面被天雷劈出一个巨大圆坑。 一拳一剑分开。 苏客后退一步。 王仙芝也后退一步。 势均力敌? 这个念头在无数人心头浮现,又让他们头皮发麻。 与王仙芝正面硬撼而不败。 这木剑客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可还没等他们震惊完,苏客已经再次递剑。 这一次,他没有用极快剑势。 而是慢。 很慢。 木剑从身侧抬起,划出一道极普通的弧线。 可这一剑抬起时,整座武帝城的剑器都跟着颤了一下。 城下有剑客惊呼: “我的剑在往下沉!” “我的也是!” “不是沉,是在低头!” 满城剑器低垂。 唯有苏客手中木剑,缓缓上扬。 王仙芝眼神愈发认真。 他双脚踏地,拳意如海潮翻涌。 苏客这一剑终于落下。 看似普通的一剑。 却像从天外斩落。 王仙芝双拳齐出。 拳剑相撞。 轰隆! 武帝城头再裂三丈。 王仙芝被逼退五步。 苏客站在原地,木剑斜落,咧嘴道: “老王,还行不?” 城下彻底沸腾。 “又退了!” “五步!” “王仙芝被逼退五步!” “木剑阿良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不会真要压王仙芝吧?”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也有人脸色惨白,仿佛亲眼看见江湖旧秩序被人用木剑撬开一道裂缝。 王仙芝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拳面。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剑痕。 虽未破皮。 却留下痕迹。 多少年了? 有多少年没有人在他拳上留下剑痕? 王仙芝抬头看向苏客。 “你的剑,超出了这座江湖。” 苏客挑眉。 “听着像夸人。” 王仙芝道: “是。” 苏客笑了。 “那我收下。” 王仙芝缓缓道: “但你若只有这些,还带不走黄阵图。” 苏客眼神一眯。 “哦?” 王仙芝说道: “武帝城头,问剑问拳,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苏客看着他。 “你真要拦?” 王仙芝平静道: “你若能让我退百步。” “人,带走。” 城下哗然。 退百步! 王仙芝竟然主动立下条件。 让他退百步,便让苏客带走剑九黄。 这听起来像让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条件难如登天。 王仙芝先前退三步、五步,已经震惊满城。 百步? 那几乎等于正面压过王仙芝一截。 这世上真有人能做到吗? 柳回声音发颤: “师父,阿良公子能做到吗?” 柳青山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 今日之前,他甚至不敢想有人能逼王仙芝退五步。 更别说百步。 柳雁紧紧盯着城头。 她忽然说道: “我觉得能。” 柳回看向她。 柳雁低声道: “因为他是来接朋友的。” 柳青山一怔。 随即苦笑。 这算什么理由? 可他竟觉得,这个理由很有分量。 城头上。 苏客听见王仙芝的话,忽然笑了。 “百步?” 王仙芝点头。 “百步。” 苏客低头看了一眼老黄。 老黄靠在剑气之中,气息虚弱,却还勉强醒着。 他似乎想说什么。 苏客看出来了。 老黄想说别勉强。 想说能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想说他这一生能递出剑十已经无憾。 苏客直接骂道: “闭嘴。” 老黄:“……” 他还没开口呢。 苏客重新看向王仙芝。 “老王,你这人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王仙芝道: “未必是台阶。” 苏客点头。 “也对。” “那就当我给你个面子。” 他抬起木剑。 这一刻,天地间忽然安静。 不是剑鸣停了。 而是所有声音都像被木剑压下。 苏客身上的气息再次发生变化。 若说先前是高。 此刻便是远。 远得像一条横跨天地的剑气长城。 远得像有人站在极高处,俯瞰人间山河,又愿意为了人间某个朋友,低头出剑。 苏客脑海中,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即将正面压制王仙芝。】 【行为契合度极高。】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55%】 【解锁:剑气长城残影一瞬】 轰! 苏客眼前似乎闪过一座城。 一座极高极长、横亘天地之间的城。 城头有人喝酒,有人骂人,有人递剑,有人赴死。 那是剑气长城的残影。 一瞬而已。 但足够了。 苏客笑容渐渐扩大。 “老王。” “站好了。” 王仙芝眼神骤然凝重到极致。 这一刻,他终于从苏客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不是杀意。 是剑意。 高远到像不属于人间。 苏客一剑递出。 这一剑,没有斩向王仙芝。 而是斩向东海。 城下众人愣住。 “他斩错了?” 下一瞬,他们知道自己错了。 东海之上。 一道剑气落入海中。 海面瞬间一分为二。 不是一丈,不是十丈。 而是百丈、千丈。 像有人用一把木剑,将东海劈出了一条路。 随后,那被劈开的海水轰然倒卷。 无尽海势,被剑意牵引,化作一剑,反压武帝城头。 王仙芝终于出拳。 一拳。 两拳。 三拳! 拳意如山海倒悬。 可苏客这一剑,借的不只是海。 还有剑气长城一瞬残影中,那股敢问天、敢问大道、敢问万古的剑意。 轰隆! 东海倒卷。 武帝城摇晃。 王仙芝脚下不断后退。 一步。 十步。 三十步。 五十步。 满城人死死盯着城头,几乎忘了呼吸。 王仙芝白发狂舞,双拳硬接剑势。 他的脚步仍在后退。 七十步。 八十步。 九十步。 最后,第一百步落下。 轰! 王仙芝身后城楼石柱轰然炸裂。 他停住身形。 脚下,正好百步。 满城死寂。 真正的死寂。 仿佛连东海潮声都在这一刻停止。 苏客站在原地,木剑轻轻垂下。 他脸色略微苍白,但笑容灿烂。 “老王。” “百步了。” 就在这时。 城下那头毛驴忽然昂首,发出一声极其嘹亮的叫声。 “呃啊——” 驴叫响彻东海。 打碎了满城死寂。 无数江湖人这才像从梦中惊醒。 下一刻,整座武帝城彻底沸腾。 王仙芝。 退百步! 木剑阿良。 一剑压武帝城! 城头上,王仙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客。 眼中没有恼怒。 只有一种久违的快意。 “好剑。” 苏客笑道: “人我带走?” 王仙芝点头。 “带走。” 苏客转身走到老黄身边,将他一把扛起。 老黄虚弱道: “苏小哥……轻点……” 苏客骂道: “你还挑?” 老黄笑了。 城下,毛驴已经慢悠悠走到城墙边。 苏客扛着老黄,踏墙而下,稳稳落在毛驴旁边。 他把老黄放到驴背上,又回头看向城头王仙芝。 “老王。” “下次再打。” 王仙芝道: “我等你。” 苏客牵起毛驴,带着老黄往城外走。 无数江湖人自发让路。 没人敢拦。 也没人愿拦。 苏客走过人群时,忽然停下,抬头看向满城江湖人。 他咧嘴一笑。 “狗日的江湖。” “我阿良来了。” 这一句话,伴随东海潮声,传遍武帝城。 第52章 我叫阿良,善良的量 武帝城外,万人让路。 这一幕,很多年后仍被无数江湖人反复提起。 有人说,那日东海潮水倒卷,王仙芝退百步,满城剑客无一人敢抬头。 有人说,那日木剑阿良一剑之后,武帝城墙裂开如蛛网,城头百年威名,被一把木剑硬生生斩开一道口子。 也有人说,那日最荒唐的,不是王仙芝退了百步。 而是那头驴。 一声驴叫,响彻东海。 像是在给那场惊世之战盖棺定论。 苏客牵着毛驴,老黄趴在驴背上,脸色惨白得像纸。 但他没死。 这就够了。 城外江湖人密密麻麻,却无一人敢挡路。 他们看向苏客的眼神,有震撼,有敬畏,有狂热,也有难以置信。 一个年轻人。 一把木剑。 逼退王仙芝百步。 这等事,若非亲眼所见,说出去谁敢信? 可他们都看见了。 王仙芝亲口认下。 百步就是百步。 人,带走。 苏客却没有半点惊世高手的自觉。 他一边牵驴,一边骂老黄。 “缺牙老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老黄趴在驴背上,有气无力地笑。 “老黄……不帅。” 苏客道: “你还知道?” “剑十回家,我给你起这么好的名字,是让你真回家的,不是让你在城头把自己烧成灰。” 老黄咳了两声。 “没烧成灰……” 苏客冷笑。 “差一点。” 老黄虚弱道: “差一点……就是没成。” 苏客被气笑了。 “你还挺会说。” 老黄嘴角微动。 “跟苏小哥学的。” 苏客:“……” 他想骂人。 可见老黄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回北凉再骂。 现在先让他活着。 城门口,柳青山师徒三人走了出来。 柳青山神情郑重,朝苏客深深一拜。 “阿良公子。” 苏客看他一眼。 “你们也来了?” 柳回满脸激动,脸涨得通红。 “阿良公子,你刚才那一剑太厉害了!” “王仙芝退了!” “整整百步!” “你真的做到了!” 苏客摆摆手。 “小场面。” 周围江湖人听见这三个字,嘴角狂抽。 小场面? 逼王仙芝退百步,这叫小场面? 那什么叫大场面? 柳雁看了一眼驴背上的老黄,担忧问道: “剑九黄前辈伤势如何?” 苏客收起几分玩笑。 “不太好。” 柳青山神色微沉。 “可需要帮忙?” 苏客看了他一眼。 “有安静地方吗?” 柳青山立刻道: “有。” “城外东南三里,有一座废弃海神庙,人少清静。” 苏客点头。 “带路。” 柳青山立刻在前引路。 围观江湖人见苏客要走,纷纷让开更大的路。 但有人实在忍不住,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阿良公子!” 苏客回头。 那是个年轻剑客,年纪不大,眼里全是炽热。 他握着剑,声音颤抖: “敢问公子,究竟是何人?” 这句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苏客。 是啊。 他到底是谁? 这样一个人,不该默默无闻。 这样的剑道,不该从无根脚。 王仙芝说他的剑意不属于此界。 钦天监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他究竟从哪里来? 又为何会为剑九黄出剑? 苏客牵着毛驴停下。 海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回头看向那名年轻剑客,也看向满城江湖人。 然后,摘下草帽,咧嘴一笑。 “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还是这句话。 他在破庙里对徐凤年说过。 在北凉王府说过。 在听潮亭说过。 在武帝城头对王仙芝说过。 如今,又对整座江湖说了一遍。 年轻剑客愣住。 旁边有人喃喃道: “阿良……” “善良的良……” 苏客重新戴上草帽,牵驴远去。 身后满城江湖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人出声。 直到很久后,才有人低声说道: “今日之后,江湖再无人不知阿良。” 另一人轻声道: “不是阿良。” “是木剑阿良。” “是那个让王仙芝退百步的阿良。” 有人反驳: “不。” “他说了。” “善良的良。”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笑了一声。 随后越来越多人笑了起来。 不是嘲笑。 而是终于从那场惊天大战中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这个年轻剑客真是怪得离谱。 逼退王仙芝百步。 救走剑九黄。 临走前却只说自己叫阿良,善良的良。 江湖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人。 武帝城头。 王仙芝仍站在城楼残破处。 他望着苏客远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城头一名弟子忍不住问: “师父,就这么让他走了?” 王仙芝没有回头。 “不然呢?” 弟子低头,不敢答。 王仙芝看向城头那百步痕迹。 每一步都深深刻在石砖中。 那是他退过的路。 也是武帝城今日最清晰的痕迹。 他缓缓道: “此人剑道,高过此界常理。” 弟子心神一震。 王仙芝继续道: “他今日并非为了胜我。” “他是为了救人。” 弟子道: “若他真全力与师父一战……” 王仙芝沉默片刻。 “胜负未知。” 弟子瞳孔骤缩。 胜负未知! 从王仙芝口中说出这四个字,分量太重。 王仙芝望向东海。 “但他还未到巅峰。” 弟子不解。 王仙芝低声道: “那把木剑,还未真正递到尽头。” 城外。 苏客一行人来到海神庙。 庙很破。 比之前山神庙还破。 但胜在僻静。 海风从破墙灌入,带来潮湿气息。 苏客把老黄从驴背上抱下来,放到一张临时铺好的草席上。 老黄此时已经半昏半醒。 脸色越来越差。 剑十对他的损耗太大。 不仅伤了经脉,还几乎烧干了气府。 若非苏客先前用剑意护住一线生机,老黄早已死在城头。 柳青山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阿良公子,黄前辈的伤……” 苏客道: “我来。” 柳青山立刻闭嘴。 苏客蹲下身,伸手按在老黄心口。 一缕剑意入体。 老黄身体猛地一颤。 随后咳出一口黑血。 柳回吓了一跳。 “这是……” 苏客淡淡道: “淤血。” “吐出来是好事。” 柳雁问: “能救吗?” 苏客看了老黄一眼。 “能。” 他说得很平静。 却让众人心里一松。 老黄半睁眼,虚弱道: “苏小哥……” 苏客低头。 “又想说遗言?” 老黄笑得艰难。 “不说……” 苏客道: “那就闭嘴。” 老黄真闭嘴了。 柳回看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剑九黄啊。 刚才在城头递出剑十,逼得王仙芝亲口说“成”的剑九黄。 如今被苏客骂得像个犯错小老头。 关键是他还挺听话。 苏客从包袱里取出南宫仆射给的酒壶。 打开闻了闻。 “南宫给你的。” 老黄眼睛亮了一点。 “南宫姑娘?” 苏客点头。 “嗯。” “她说给你。” “当然,我喝了一半。” 老黄:“……” 苏客又取出柳轻眉给的梅子酒。 “这个是江南美人给的。” 老黄眨了眨眼。 苏客道: “也是给你的。” 柳雁在旁边忍不住道: “那明明是柳轻眉姑娘送给你的。” 苏客一本正经: “她送我,我再送老黄,有问题吗?” 柳雁一时无言。 老黄虚弱地笑了。 “老黄……待遇不错。” 苏客道: “知道就好。” “所以你得活。” “死了就喝不到了。” 老黄轻轻点头。 “活……” 苏客把酒壶放在一旁。 “先别喝。” “你现在喝一口,直接就能去见阎王。” 老黄又闭上眼。 苏客深吸一口气。 他盘膝坐在老黄身旁,木剑横放膝上。 下一刻,整座海神庙内剑意缓缓流动。 不是杀意。 是生机。 柳青山看得心神震撼。 以剑气续命,本就难如登天。 而苏客现在做的,已经不仅仅是续命。 他是在用剑意替老黄重新梳理被剑十震碎的经络。 锋利之物救人。 比杀人难万倍。 苏客闭上眼。 脑海中系统提示响起。 【主线任务进度:黄阵图已脱离武帝城死局】 【当前状态:重伤濒危】 【请宿主稳住目标生机】 【奖励结算中……】 【因宿主正面逼退王仙芝百步,行为高度契合阿良模板】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60%】 一股更深层次的剑道感悟涌入苏客心神。 剑意更凝。 体魄更强。 对木剑的掌控也更进一步。 苏客没有睁眼。 他将这股刚刚增长的剑意,分出一丝,缓缓渡入老黄体内。 老黄原本几乎熄灭的气机,终于像风中残烛被重新护住。 微弱。 但不灭。 苏客松了口气。 “缺牙老头。” “命保住了。” 海神庙外。 东海潮声渐渐平复。 而武帝城中,那句“我叫阿良,善良的良”,已经开始随着江湖人的脚步,传向天下。 第53章 木剑对武帝 海神庙外,夜色渐沉。 东海潮水一浪接一浪,撞在礁石上,发出低沉轰鸣。 庙内点着一堆火。 火光照着老黄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呼吸仍旧微弱,却比刚下城时稳定许多。 柳青山师徒三人守在庙外。 不是苏客要求的。 是他们自愿留下。 因为今日武帝城一战之后,他们已经将苏客和老黄视作真正值得敬重的剑客。 庙里,苏客仍盘膝坐着。 木剑横在膝头。 老黄体内那股乱窜的剑意与拳意混杂气机,已经被他压下大半。 但真正麻烦的,是老黄自身的亏空。 剑十燃烧太狠。 若只是外伤内伤,苏客以剑意还能处理。 可精气神亏损,需要慢慢养。 苏客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活是活了。” “但这次回北凉,估计得躺一阵。” 老黄半睡半醒,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 “能……喝酒吗?” 苏客冷笑。 “你还惦记酒?” 老黄虚弱道: “苏小哥带的……” 苏客道: “等你能自己坐起来再说。” 老黄似乎有些失望。 “哦。” 苏客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骂: “死里逃生的人,第一件事问能不能喝酒。” “你也算个人才。” 老黄闭着眼,声音很轻。 “跟苏小哥学的。” 苏客一怔。 “你别什么都赖我。” 庙外传来柳回憋笑的声音。 苏客转头瞥了一眼。 柳回立刻站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时,海神庙外的风忽然停了。 苏客眼神微动。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木剑。 柳青山也察觉到异样,转身看向庙外。 月光下,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来。 白发白眉。 气息沉稳如山。 王仙芝。 柳回脸色瞬间白了。 柳雁也下意识握住软剑。 柳青山上前一步,挡在两个徒弟身前。 但他很清楚,面对王仙芝,自己挡与不挡,没有任何区别。 苏客走出庙门,笑道: “老王,大半夜追过来,不会是不服吧?” 王仙芝停在庙前三丈外。 “不是。” 苏客挑眉。 “那是来赔医药费?” 柳青山:“……” 柳回:“……” 柳雁:“……” 王仙芝也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道: “黄阵图是自己登城,伤也是自己递剑所致。” 苏客叹气。 “你这人,一点幽默感没有。” 王仙芝看向庙内。 “他还活着。” 苏客道: “我说过,他死不了。” 王仙芝点头。 “你做到了。” 苏客笑道: “所以你是来夸我的?” 王仙芝道: “也不是。” 苏客问: “那你来干什么?” 王仙芝平静道: “我想再看一眼你的剑。” 苏客眼神微眯。 “刚才没看够?” 王仙芝摇头。 “刚才你为救人,未尽全力。” 苏客道: “你也未尽全力。” 王仙芝没有否认。 “是。” 海神庙外,空气忽然凝重。 柳青山心头狂跳。 这两人,难道还要再打? 武帝城那场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若此刻再战,谁能拦? 苏客看了看庙内老黄,又看了看身后柳青山师徒。 随后对王仙芝道: “换个地方?” 王仙芝点头。 “海上。” 苏客笑了。 “行。” 他回头对柳青山说道: “看好老黄。” 柳青山肃然道: “公子放心。” 苏客又看向柳回。 “别偷喝酒。” 柳回呆住。 “我不敢。” 苏客道: “谅你也不敢。” 说完,他一步踏出。 身形瞬间掠向东海。 王仙芝也随之而动。 两人一前一后,转瞬便到了海面之上。 月色映海。 浪潮起伏。 苏客踏浪而立,木剑在手。 王仙芝站在他对面,脚下海水平静如镜。 岸边,柳青山师徒远远观望,只能看到两道模糊身影。 柳雁低声道: “他们真要打?” 柳青山神情凝重。 “不是生死战。” 柳回问: “那是什么?” 柳青山看着海面。 “问道。” 海面上。 王仙芝看着苏客。 “你的剑,从何而来?” 苏客道: “很远的地方。” 王仙芝问: “多远?” 苏客想了想。 “比天门还远。” 王仙芝眼神微动。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只当疯言。 但苏客说,他信几分。 因为那股剑意确实不像此界所有。 王仙芝道: “你不是此界之人?” 苏客笑道: “老王,你问题挺多。” 王仙芝道: “钦天监也在问。” 苏客不屑道: “钦天监问得,我就得答?” 王仙芝道: “他们会继续找你。” 苏客拍了拍木剑。 “来一个,砍一个。” 王仙芝道: “若天上人也来?” 苏客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云层淡薄,月色清冷。 “那就砍天上人。” 王仙芝沉默片刻。 “你想碎天门?” 苏客笑了。 “现在还早。” 王仙芝看着他。 “以后呢?” 苏客木剑轻轻一转。 “以后若他们不懂事,那就碎。” 海面一静。 王仙芝看着苏客很久,忽然道: “你比李淳罡还狂。” 苏客道: “我比他帅。” 王仙芝:“……” 他似乎第一次有些不知道如何接话。 片刻后,王仙芝抬手。 “出剑。” 苏客握住木剑。 “这次不救人。” 王仙芝点头。 “我知道。” 苏客道: “那你可得小心点。” 王仙芝道: “来。” 苏客出剑。 木剑平平无奇地刺出。 没有武帝城头那般借海一剑。 没有剑气长城残影。 只是最简单的一刺。 可王仙芝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这一剑太纯。 纯到像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点剑尖。 他抬拳。 拳剑相撞。 海面骤然下沉。 下一瞬,百丈海水轰然炸开。 两道身影同时后退。 苏客退三步。 王仙芝退三步。 苏客笑道: “老王,厉害。” 王仙芝道: “你也不错。” 苏客挑眉。 “只是不错?” 王仙芝道: “很不错。” 苏客满意点头。 “这还差不多。” 话音落下,他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比第一剑快。 王仙芝双拳递出。 海面上轰鸣不断。 两人交手越来越快。 木剑与拳锋每一次碰撞,都会炸起一片海浪。 月光被浪花击碎。 海风被拳剑撕裂。 远处岸边,柳青山只能看见海面上不断亮起剑光与拳影。 柳回震撼道: “这就是他们真正交手?” 柳青山摇头。 “不。” 柳回一愣。 “这还不是?” 柳青山声音干涩: “他们都还留着手。” 柳回彻底说不出话。 海面上。 苏客和王仙芝交手百余招后,同时停下。 两人隔着十丈海面相望。 王仙芝衣袖破碎了一角。 苏客手中木剑上,也多了一道极浅裂痕。 苏客低头看了一眼。 “老王,你拳头挺硬啊。” 王仙芝看着他木剑。 “你的剑,承载不了你全部剑意。” 苏客点头。 “是啊。” 木剑毕竟是木剑。 哪怕系统出品,随着他融合度提高,也会逐渐提升承载上限。 但现在,他若真全力释放阿良剑意,木剑未必扛得住。 王仙芝道: “若换一柄更好的剑,你会更强。” 苏客摇头。 “不换。” 王仙芝问: “为何?” 苏客笑道: “顺手。” 王仙芝看着他,片刻后点头。 “剑客确该如此。” 苏客道: “还打吗?” 王仙芝道: “今日够了。” 苏客挑眉。 “这就够了?” 王仙芝淡淡道: “再打下去,东海要塌半边。” 苏客看了看脚下海面。 “也是。” 他收起木剑。 王仙芝忽然问: “你会去天门?” 苏客道: “会。” 王仙芝问: “何时?” 苏客想了想。 “等人间的遗憾补得差不多。” 王仙芝眼神微动。 “人间遗憾补不完。” 苏客笑了。 “那就能补几个补几个。” 王仙芝看着他。 “为了什么?” 苏客想了想,咧嘴一笑。 “因为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王仙芝沉默。 随后,他转身踏浪离去。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 “下次再战。” “我会更认真。” 苏客挥了挥手。 “行啊。” “下次我也带把更结实点的木剑。” 王仙芝身影远去。 苏客站在海面上,看着手中裂了一丝的木剑,轻轻叹气。 “老伙计,辛苦了。” 木剑轻轻一颤。 似有回应。 苏客笑了笑,转身踏浪回岸。 这一夜,无人知道武帝城外东海上,木剑阿良与王仙芝又战了一场。 除了柳青山师徒。 以及海神庙里那个半昏半醒,却一直咧嘴笑着的老黄。 第54章 扮演度突破,半步陆地神仙 苏客回到海神庙时,老黄已经醒了些。 他靠在草席上,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睛比之前亮了不少。 柳青山师徒守在一旁。 见苏客回来,三人立刻起身。 柳回忍不住问: “阿良公子,你和王仙芝前辈……” 苏客摆摆手。 “切磋了一下。” 柳回眼睛亮得吓人。 “谁赢了?” 苏客想了想。 “东海输了。” 柳回一愣。 柳雁忍不住问: “什么意思?” 苏客道: “浪被打得挺惨。” 柳青山嘴角抽了抽。 老黄靠在草席上,虚弱地笑出声。 “苏小哥……又吹牛。” 苏客瞪他。 “你还有脸说我?” 老黄立刻闭嘴。 苏客走到他身边,蹲下查看他的气息。 老黄比先前稳定许多。 虽然依旧重伤,但最危险的关口已经过去。 苏客点头。 “命硬。” 老黄道: “跟少爷学的。” 苏客道: “小年知道你这么说,估计会骂你。” 老黄笑道: “让他骂。” “能听少爷骂,也挺好。” 苏客看着他,没再调侃。 老黄这句话说得轻,可里面的意思很重。 能活着回去挨骂,已经是幸事。 老黄忽然问: “苏小哥,王仙芝让咱们走?” 苏客点头。 “嗯。” 老黄松了口气。 “那就好。” 苏客冷笑。 “你还怕他不让?” 老黄道: “王仙芝若真拦,麻烦。” 苏客道: “现在知道麻烦了?” 老黄讪讪一笑。 苏客拿出南宫仆射那壶酒,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黄眼睛一亮。 苏客又收回去。 “不给。” 老黄:“……” 苏客道: “等你能走路再喝。” 老黄叹气。 “老黄现在觉得,伤比刚才更重了。” 柳回没忍住笑出声。 他觉得传说中的剑九黄,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高坐云端的剑道宗师。 更像一个嘴馋又怕挨骂的老头。 可正是这个老头,刚才在武帝城头递出了剑十。 让王仙芝亲口说“成”。 这种反差,让他越发敬佩。 苏客坐到火堆旁,开始闭目调息。 今晚他消耗也不小。 武帝城头逼退王仙芝百步,借了剑气长城残影一瞬。 之后又在东海与王仙芝切磋一场。 虽然没拼生死,但也不是随便玩玩。 更重要的是,他给老黄续命,消耗了不少精细剑意。 此时一静下来,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主线任务:武帝城救老黄,阶段完成】 【黄阵图成功脱离原定死亡节点】 【其命运轨迹发生重大偏转】 【宿主行为极度契合阿良模板:护短、洒脱、无畏、以剑问强敌】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60%】 【奖励发放中……】 【获得奖励:阿良剑意碎片】 【获得奖励:肉身体魄强化】 【获得奖励:木剑承载上限提升】 【获得奖励:剑气长城残影一瞬冷却缩短】 【获得特殊奖励:剑意续命术雏形】 轰! 一股温热气息在苏客四肢百骸中流转。 先前消耗的疲惫一扫而空大半。 手中木剑轻轻一颤。 原本在东海切磋中出现的那一道浅浅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苏客眼睛一亮。 “可以啊。” 他拿起木剑,仔细看了看。 木剑依旧普通。 但握在手里,明显比之前更坚韧,也更能承载剑意。 若再与王仙芝交手,至少不会轻易裂开。 柳青山注意到木剑变化,眼神微震。 “公子的剑……” 苏客道: “长身体了。” 柳青山:“……” 剑还能长身体? 柳回凑过来,好奇道: “阿良公子,你这剑真是天外神木做的?” 苏客想起茶摊那个瘦猴的传言,嘴角抽了抽。 “不是。” 柳回问: “那是什么?” 苏客一本正经: “路边捡的。” 柳回:“……” 柳雁低声笑了。 苏客看她一眼。 “你笑什么?” 柳雁道: “阿良公子真会说笑。” 苏客认真道: “我说真的。” 柳雁:“……” 她忽然分不清苏客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老黄靠在草席上,缓缓说道: “苏小哥这剑,已经不是普通木剑了。” 苏客问: “哪里不普通?” 老黄道: “它能陪你走很远。” 苏客看着木剑,轻轻笑了笑。 “那是。” “以后还得靠它碎天门呢。” 柳回倒吸一口凉气。 “碎天门?” 柳青山脸色也变了。 这种话,寻常人根本不敢说。 可今晚他们刚见过苏客与王仙芝交手。 如今听他说碎天门,竟然没有觉得荒唐。 只是觉得震撼。 老黄却像是听习惯了,只是笑道: “那老黄可得活久些。” “看看苏小哥怎么碎。” 苏客瞥他一眼。 “你先学会下床。” 老黄叹气。 “也是。” 苏客调息完毕后,开始重新替老黄梳理经脉。 这一次,比之前轻松许多。 因为系统奖励的“剑意续命术雏形”,让他对如何以剑意维持生机,有了更清晰的理解。 剑气不只能杀人。 剑意也能如针线,缝补一个濒死剑客破碎的气机。 当然,这种手段极难。 换成别人,哪怕有法门,也未必敢用。 因为稍有不慎,救命剑意就会变成杀人剑气。 但苏客敢。 而且稳。 一炷香后。 老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血色。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舒服多了。” 苏客道: “这几日别动剑。” 老黄点头。 “听你的。” 苏客眯眼。 “这么听话?” 老黄笑道: “命都在苏小哥手里,得听。” 苏客道: “知道就好。” 柳青山走进庙内,拱手道: “阿良公子,外面已有不少江湖人靠近。” 苏客皱眉。 柳青山道: “他们应是想探听黄前辈伤势,也想见公子。” 苏客摆手。 “不见。” 柳青山点头。 “我去挡。” 苏客想了想。 “若有人问,就说老黄没死。” 柳青山道: “只说这个?” 苏客点头。 “只说这个。” “让消息传回北凉。” 他说着,看向老黄。 “小年还等着呢。” 老黄眼神柔和下来。 “是啊。” “少爷还等着。” 海神庙外。 江湖人越来越多。 但没人敢擅闯。 柳青山走出去,只说了一句话: “剑九黄未死。” 这五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向武帝城,又从武帝城传向天下。 剑九黄未死。 木剑阿良救下了他。 王仙芝退百步,亲口放人。 这三件事混在一起,如惊雷般炸向整座江湖。 而此时。 北凉王府中。 徐凤年已经数日没睡好。 他每日都守着老黄留下的剑匣。 姜泥刺铜钱时,他也会时不时看向东方。 南宫仆射练刀比以往更沉默。 徐骁调动了所有暗线,等武帝城消息传回。 这一日傍晚。 一骑快马冲入北凉王府。 密探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书房。 “王爷!” 徐骁猛地起身。 徐凤年也从院中冲来。 “说!” 密探声音颤抖,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 “武帝城传信!” “剑九黄登城,递剑十回家!” “王仙芝亲口称剑成!” 徐凤年脸色发白。 “老黄呢?” 密探抬头,眼中满是震撼: “阿良公子登城!” “一剑压东海,逼王仙芝退百步!” “救下黄前辈!” “黄前辈……未死!” 徐凤年身体一晃。 姜泥站在院门口,手中木枝掉在地上。 南宫仆射猛然抬头。 徐骁闭了闭眼,随后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阿良!” 徐凤年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抓着剑匣,嘴唇发抖。 “没死……” “老黄没死……” 姜泥低头捡起木枝,眼中也有亮光。 南宫仆射看向东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徐凤年忽然骂道: “缺牙老头!” “等你回来,看我怎么骂你!” 骂着骂着,他又笑了。 笑得像哭。 北凉王府上空,压了许多日的阴云,终于散了。 而东海海神庙里。 老黄像是有所感应,忽然睁开眼。 苏客问: “怎么了?” 老黄笑了笑。 “感觉少爷在骂我。” 苏客点头。 “肯定在骂。” 老黄笑得更开心。 “那就好。” “能被少爷骂,真好。” 第55章 第一剑,城头裂 武帝城一战后的第二日,天还未亮,东海边便已经挤满了江湖人。 昨夜的消息传得太快。 快到许多人一开始根本不信。 剑九黄未死。 王仙芝退百步。 木剑阿良救人离城。 这三条消息,随便哪一条都足够震动江湖。 如今却同时发生在一日之内。 很多昨夜没能亲眼看到最后一战的人,连夜赶到武帝城外,只为看一眼那座城头留下的痕迹。 天光微亮时,武帝城城门开启。 无数江湖人涌入长街,却没有人喧哗。 他们一路走向城头之下,仰头望去。 然后,满城再次沉默。 城头裂了。 真的裂了。 昨夜老黄剑十留下的剑痕还在。 苏客与王仙芝交手打碎的石砖还在。 更醒目的,是城头之上那一道几乎横贯半面城墙的木剑剑痕。 剑痕很深。 从城楼边缘,一直延伸到王仙芝后退百步后撞碎的石柱处。 那不是一道锋利切口。 而像一条被天外剑气硬生生犁开的沟壑。 有人走近去看。 只看了一眼,便脸色惨白,连退数步。 “不能看太久!” 一名老剑客沉声提醒。 “那里面还有残余剑意!” 众人心中震动。 一个年轻剑客不信邪,盯着剑痕多看了几息。 下一刻,他手中佩剑铮然出鞘半寸。 然后啪的一声,直接从中裂开。 年轻剑客脸色煞白,跌坐在地。 “我的剑……” 老剑客叹道: “你境界太低,看不住这剑痕。” “木剑阿良那一剑,不是你我能随便观摩的。” 年轻剑客望着断剑,眼中却没有怨恨。 反而全是茫然与震撼。 “那到底是什么剑?” 没人答得出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日起,武帝城头除了王仙芝之外,还会多出一个名字。 木剑阿良。 他在这里,一剑裂城头。 一剑退武帝。 一剑救老黄。 这三件事,足够让他的名号传遍天下。 此时,武帝城最高处。 王仙芝负手而立,望着东方海面。 昨夜苏客与他在海上切磋之事,并未传开。 知道的人不多。 他也没有要让人传出去的意思。 武帝城弟子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师父,那道剑痕,要不要修补?” 王仙芝没有回头。 “不必。” 弟子一怔。 “任由它留着?” 王仙芝道: “留着。” 弟子犹豫片刻。 “那外人岂不是会说,武帝城被木剑阿良斩裂城头?” 王仙芝淡淡道: “事实如此。” 弟子哑然。 王仙芝看向城头那道剑痕。 片刻后,他缓缓道: “能在武帝城留下剑痕,是他的本事。” “能让天下剑客观之有所悟,也是他的本事。” “修了,反倒显得我王仙芝小气。” 弟子低头。 “是。” 王仙芝又道: “传话出去。” “武帝城头这道剑痕,任何剑客皆可观摩。” “但生死自负。” 弟子心头一震。 “师父是想……” 王仙芝平静道: “天下剑道,沉寂太久。” “有一把高剑落在人间,不是坏事。” 弟子神色复杂。 他第一次从王仙芝口中,听见对一个年轻剑客如此评价。 一把高剑。 落在人间。 这评价太重。 而此时,海神庙中。 苏客并不知道王仙芝将城头剑痕留下了。 他正坐在火堆旁,烤鱼。 鱼是柳回抓的。 烤鱼的是苏客。 吃得最多的,也是苏客。 老黄躺在草席上,闻着烤鱼香味,眼神幽怨。 “苏小哥。” 苏客头也不抬。 “别想。” 老黄叹气。 “老黄还没说。” 苏客道: “你眼神已经说了。” 老黄咂咂嘴。 “就一口。” 苏客冷笑。 “昨晚想喝酒,现在想吃鱼。” “你是真不想活了?” 老黄一脸无辜。 “饿。” 柳雁在一旁低声道: “黄前辈现在能喝点鱼汤吗?” 苏客看了她一眼。 “能。” 老黄眼睛一亮。 苏客补充道: “清汤,没油,没盐。” 老黄眼睛又黯淡下去。 柳回没忍住笑道: “黄前辈,能喝汤也不错。” 老黄叹道: “你们年轻人不懂。” 苏客把烤好的鱼递给柳青山师徒,又给自己留了最大的一条。 老黄看着他吃,眼神越发幽怨。 苏客实在被他看得受不了,撕下一小点鱼肉。 “小口。” 老黄顿时精神一振。 苏客把那一点鱼肉放进清汤里涮了涮,涮得几乎没味,才递过去。 老黄珍惜地吃下。 然后叹了口气。 “活过来了。” 苏客骂道: “出息。” 老黄笑了笑,没反驳。 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柳青山走出去,很快带回一名江湖人。 那人恭敬站在庙门外,不敢进来。 “阿良公子。” 苏客抬头。 “有事?” 那人低头道: “王仙芝前辈传话。” 苏客挑眉。 “老王说什么?” 那人嘴角微抽。 整个江湖敢叫王仙芝老王的,估计也就眼前这位。 “王前辈说,武帝城头剑痕不修,天下剑客皆可观摩,生死自负。” 柳青山脸色一变。 “王仙芝前辈竟愿意留下剑痕?” 柳回眼睛也亮了。 “那岂不是天下剑客都会去看?” 苏客摸了摸下巴。 “老王倒是挺大气。” 那江湖人继续道: “王前辈还说……” 苏客问: “还说什么?” 那人深吸一口气。 “他说,阿良公子这一剑,是天下剑道之幸。” 庙内安静了一瞬。 柳青山神情震撼。 老黄也看向苏客。 天下剑道之幸。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吹捧。 可从王仙芝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山岳。 苏客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老王挺会夸人啊。” 柳回忍不住道: “阿良公子,你不激动吗?” 苏客问: “激动什么?” 柳回道: “这可是王仙芝前辈亲口称赞!” 苏客认真想了想。 “他说得也没错。” 柳回:“……” 柳雁轻轻笑出声。 柳青山也无奈摇头。 这种反应,果然很阿良。 老黄靠在草席上,笑道: “苏小哥本来就是高剑。” 苏客道: “老黄,你现在夸我,我也不会给你鱼吃。” 老黄叹息。 “那老黄不夸了。” 众人都笑了。 庙外那名江湖人也差点笑出声,但强行忍住。 传话之后,他很快离开。 消息随即传向外界。 王仙芝亲口评价木剑阿良那一剑,是天下剑道之幸。 这句话一出,江湖再次炸开。 许多剑客立刻涌向武帝城头。 有人观痕悟剑。 有人观痕伤神。 有人只看一眼便下跪痛哭,说自己前半生练剑全错。 有人则从剑痕里看见了一条比雪中江湖更高更远的路。 而苏客这个始作俑者,却在海神庙里守着老黄养伤。 第三日。 老黄终于能靠着墙坐起来。 苏客给他倒了一小杯南宫仆射给的酒。 只有一小口。 老黄双手捧着,像捧着珍宝。 “南宫姑娘的酒?” 苏客点头。 “嗯。” 老黄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酒。” 苏客问: “比北凉酒如何?” 老黄道: “北凉酒烈。” “这酒冷。” “像南宫姑娘。” 苏客摸了摸下巴。 “有点道理。” 老黄又问: “柳姑娘的酒呢?” 苏客把梅子酒拿出来。 “这个再过两天喝。” 老黄叹道: “老黄现在觉得,活着是真好。” 苏客看着他,笑骂: “废话。” 老黄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 “苏小哥。” “嗯?” “谢谢。” 苏客一怔。 老黄看向庙外东海。 “谢谢你让老黄递完剑。” “也谢谢你,把老黄捡回来。” 苏客沉默一瞬,然后摆手。 “少来。” “肉麻。” 老黄笑了。 “老黄是真心的。” 苏客道: “真心也别说。” “回北凉让徐凤年骂你去。” 老黄眼神温柔。 “好。” “回北凉。” 苏客看着庙外海面。 “等你能走。” “咱们就回家。” 第56章 王仙芝认真了 武帝城头的剑痕,成了这几日东海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都有剑客登城观痕。 有些人看完沉默离去。 有些人看完当场吐血。 还有些人,看着看着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仙芝没有阻拦。 武帝城弟子也没有驱赶。 只要不扰乱城中秩序,便任由天下剑客观摩。 这让王仙芝在江湖上的声望,不但没有因为退百步而折损,反而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气度。 有人说,王仙芝不愧是王仙芝。 输退百步,却仍有天下第二的胸襟。 也有人说,木剑阿良这一剑虽强,却并未真正胜过王仙芝。 因为王仙芝并未生死相搏。 双方各执一词,争得脸红脖子粗。 但有一件事没人争。 木剑阿良,已经有资格与王仙芝并列一谈。 这句话本身,就足够惊世骇俗。 而在海神庙里,苏客却对这些争论完全没兴趣。 他正忙着给老黄熬药。 药是柳青山从附近镇上买来的。 大补元气。 味道极苦。 老黄闻了一口,脸都皱了。 “苏小哥。” 苏客拿着药碗。 “喝。” 老黄苦着脸。 “能不能不喝?” 苏客道: “不能。” 老黄商量道: “换成酒行不行?” 苏客冷笑。 “你觉得呢?” 老黄看向柳回。 柳回立刻低头。 他可不敢帮剑九黄求情。 苏客把药碗递到老黄嘴边。 “喝完,今天可以多喝一口梅子酒。” 老黄眼睛一亮。 “真的?” 苏客点头。 老黄立刻端过药碗,一口气喝干。 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苏客满意道: “这才像话。” 柳雁在旁边忍不住笑。 “黄前辈像小孩子。” 老黄叹道: “人老了,有时候不如小孩子。” 苏客取出梅子酒,给他倒了极小一口。 真的极小。 小到柳回看了都觉得可怜。 老黄却喝得极其认真。 “好酒。” 苏客问: “够不够?” 老黄看了眼酒壶,又看了眼苏客。 “老黄说够,你能多给点吗?” 苏客道: “不能。” 老黄叹气。 “那够了。” 庙内几人都笑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柳青山师徒对老黄和苏客越发熟悉。 他们发现,这两个名震江湖的人,其实都不像传言中的神仙人物。 苏客嘴欠,爱酒肉,有时候还很幼稚。 老黄缺牙,贪酒,怕喝苦药,动不动就笑。 可当他们握剑时,却又是江湖最顶尖的剑客。 这种反差,让人越发敬佩。 午后。 王仙芝来了。 这一次,他来得很光明正大。 没有隐藏气息。 也没有夜半登门。 他走到海神庙外时,柳青山师徒立刻起身行礼。 “王前辈。” 王仙芝点了点头。 苏客坐在庙门口,手里拿着半条烤鱼。 “老王,又来了?” 柳回听得心惊肉跳。 老王。 他到现在还是没习惯这个称呼。 王仙芝却像已经习惯了。 “来看看黄阵图。” 老黄在庙里咧嘴笑道: “老王,你还挺关心老黄。” 王仙芝看他一眼。 “你没死,挺好。” 老黄笑道: “苏小哥不让死。” 王仙芝点头。 “他确实能让你不死。” 苏客咬了一口鱼。 “你今日不是来打架的吧?” 王仙芝道: “不是。” 苏客松了口气。 “那就好,鱼还没吃完。” 王仙芝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就不想再与我一战?” 苏客道: “想啊。” 王仙芝问: “那为何不急?” 苏客指了指老黄。 “他还躺着呢。” “等把他送回北凉,有空再打。” 王仙芝微微点头。 “你护短。” 苏客纠正: “我讲义气。” 王仙芝道: “一样。” 苏客想了想。 “也行。” 王仙芝走入庙中,看了看老黄。 老黄挣扎着想坐直些。 王仙芝摆手。 “不必。” 老黄笑道: “输得有点难看。” 王仙芝道: “不难看。” 老黄一怔。 王仙芝继续道: “剑十很好。” 老黄眼神亮了一点。 “真好?” 王仙芝点头。 “真好。” 老黄笑了。 “那就值了。” 王仙芝道: “若年轻十岁,你能递得更远。” 老黄摇头。 “不年轻,也够了。” 他看向苏客。 “有人说,剑十叫回家。” “能回家,就够了。” 王仙芝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他看向苏客。 “我明日要闭关。” 苏客挑眉。 “因为我?” 王仙芝点头。 “因为你那一剑。” 苏客笑了。 “老王,你也要悟剑?” 王仙芝道: “悟拳。” “你的剑,让我看见了一些更高的东西。” “我需要想一想。” 柳青山师徒心头震动。 王仙芝因苏客一剑而闭关悟拳。 这消息若传出去,只怕又会震动江湖。 苏客却只是点头。 “好事。” 王仙芝道: “下次再战,我会更认真。” 苏客咧嘴一笑。 “我也是。” 王仙芝看着他。 “你那日海上,并未真正用尽全力。” 苏客道: “你不也一样?” 王仙芝点头。 “所以我期待下一战。” 苏客问: “生死战?” 王仙芝道: “未必。” 苏客笑道: “那就好。” “我这人善良,不爱杀人。” 柳回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话从一个一剑杀天象、逼退王仙芝百步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很奇怪。 王仙芝却认真点头。 “你杀心不重。” 苏客一怔。 王仙芝道: “这是好事。” 苏客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王,你这人挺有意思。” 王仙芝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庙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阿良。” 苏客抬头。 王仙芝道: “天门之后,有人在看你。” 庙内气氛骤然一静。 柳青山师徒听不太懂,但本能觉得这话很重。 老黄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苏客神色倒是平静。 “我知道。” 王仙芝问: “你不怕?” 苏客道: “怕他们看不清。” 王仙芝看向他。 苏客拍了拍木剑,笑容灿烂。 “等我哪天上去,离近点让他们看。” 王仙芝沉默片刻。 “你真要碎天门?” 苏客道: “看他们懂不懂事。” 王仙芝道: “天上人,不会喜欢你。” 苏客道: “我又不是银子,干嘛要他们喜欢?” 王仙芝:“……” 他似乎又一次被噎住。 片刻后,王仙芝转身离去。 海风吹过庙门。 老黄轻声道: “苏小哥。” “嗯?” “天上真有人看你?” 苏客点头。 “有。” 老黄问: “危险吗?” 苏客笑道: “现在还早。” 老黄沉默。 “以后呢?” 苏客抬头看向天。 “以后他们若安分,就各过各的。” “若不安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木剑。 “那就砍。” 老黄笑了。 “还真像苏小哥。” 柳回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 碎天门。 砍天上人。 这种话,他以前只敢在说书人口中听。 可如今,从苏客嘴里说出来,竟像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当夜。 王仙芝闭关的消息传出。 江湖再震。 有人说,是因木剑阿良一剑,让王仙芝有所悟。 有人说,王仙芝是在准备与木剑阿良下一战。 还有人说,武帝城头那一战,其实并未结束,只是暂时停下。 不管如何,木剑阿良之名,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而苏客,只在海神庙里睡了一觉。 睡前还嘟囔了一句: “老王闭关就闭关。” “怎么没人送点酒来庆祝?” 第二日清晨,庙外真堆了十几坛酒。 全是江湖人送来的。 苏客看着那些酒,陷入沉思。 “这江湖。” “真懂事。” 老黄躺在草席上,眼巴巴看着。 苏客瞥他一眼。 “你没份。” 老黄叹气。 “这江湖,也没那么懂事。” 第57章 第二剑,东海倒流 王仙芝闭关之后,武帝城并没有冷清下来。 反而更热闹了。 城头剑痕吸引了无数剑客。 有人日夜观摩。 有人当场破境。 有人看不出半点东西,急得把自己头发抓掉一把。 而海神庙外,也渐渐聚了不少江湖人。 他们不敢靠太近。 只在远处守着。 有些人是想看木剑阿良。 有些人是想确认剑九黄是不是真没死。 还有些人,单纯是觉得待在附近,说不定能沾点剑道气运。 苏客很无奈。 这几日,他连出门找酒都有人跟着。 他走到哪,远处就有一群人保持距离跟到哪。 想搭话又不敢。 想跪拜又怕惹他不喜。 苏客回头看过几次。 那些人立刻低头。 最后苏客受不了了。 他站在一块礁石上,冲远处喊道: “你们再跟着,我收钱了啊!” 众人一愣。 不但没退,反而有人高声问: “阿良公子,多少钱能听你讲剑?” 苏客沉默。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低估了江湖人的热情。 柳回在旁边笑得不行。 “阿良公子,现在你一句话可值钱了。” 苏客摸了摸下巴。 “有多值钱?” 柳回道: “临风楼那面墙,据说每日观痕都要十两银子。” 苏客瞪大眼。 “十两?” 柳回点头。 “还限人数。” 苏客痛心疾首。 “掌柜的太黑了。” 柳雁笑道: “可那剑痕是公子留下的。” 苏客更痛心。 “所以他是不是该分我钱?” 柳青山忍不住笑了。 老黄躺在海神庙门口晒太阳,虚弱却悠闲。 这几日他恢复得不错。 已经能坐起来晒太阳。 但还不能走太久。 苏客每天给他渡剑意,顺便逼他喝药。 老黄每天都试图用酒替代药。 每天都失败。 这一日午后,东海上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风自海面深处来,不像寻常海风那般潮湿。 反倒带着一丝极淡的寒意。 苏客正靠在礁石上喝酒,忽然抬头。 老黄也看向海面。 柳青山神情一凝。 “有高手?” 远处海面上,一叶小舟缓缓而来。 舟上站着一名青衣老者。 老者手持长剑,白发披散,气息凌厉。 有人认出他,低声惊呼: “东越剑魁,陆沉舟!” “他不是闭关十年了吗?” “传闻他入天象多年,只差一步便可陆地神仙!” “他来做什么?” 小舟靠岸。 青衣老者踏浪而来。 他目光直接落在苏客身上。 “你就是阿良?” 苏客叹气。 “又来?” 陆沉舟道: “我观你城头剑痕一日一夜。” 苏客问: “看懂了?” 陆沉舟摇头。 “没看懂。” 苏客点头。 “正常。” 陆沉舟眼神一沉。 “所以我来问剑。” 苏客看了看他。 “你这把年纪,怎么还这么冲动?” 陆沉舟冷声道: “剑客见高剑,岂能不问?” 这话一出,周围江湖人全都兴奋起来。 又有人问剑木剑阿良! 而且是东越剑魁陆沉舟! 这可不是赵孤云之流。 陆沉舟成名多年,曾一剑截江,号称东越第一剑。 若他向阿良问剑,必然是一场精彩至极的较量。 柳青山皱眉,低声道: “阿良公子,陆沉舟不弱。” 苏客道: “看出来了。” 老黄靠在庙门口,问: “要打?” 苏客看了他一眼。 “你别乱动。” 老黄立刻道: “老黄不动。” 苏客走到海边。 陆沉舟拔剑。 剑光如水。 他一剑出鞘,东海岸边水汽骤然凝聚,化作一条细长水线缠绕剑身。 围观众人眼神一亮。 “不愧是东越剑魁。” “这一剑已有天象气象。” 陆沉舟看着苏客。 “拔剑。” 苏客问: “你真要看?” 陆沉舟道: “请。” 苏客点头。 木剑出鞘。 满场剑器顿时低鸣。 陆沉舟手中长剑也微微下沉。 他脸色一变,却强行稳住。 “好剑意。” 苏客道: “你还行。” 陆沉舟沉声道: “请赐教。” 话音落下,他率先出剑。 一剑引海。 海面上浪潮凝成一道水龙,随剑而动,直扑苏客。 周围江湖人惊呼后退。 这一剑若落在岸上,足以冲垮半座海神庙。 苏客抬起木剑。 没有用剑气长城残影。 没有动用全力。 只是很随意地向东海斩了一剑。 木剑落下。 海面忽然一静。 紧接着,陆沉舟引来的那条水龙从中分开。 不只是水龙。 连他身后的海面,都被这一剑劈出一道笔直裂线。 裂线向远处蔓延。 海水向两侧退开。 像是东海被人轻轻拨开。 随后,那分开的海水没有立刻合拢。 反而在剑意牵引下,向后倒流了数息。 东海倒流。 虽然只是一小片海域。 虽然只是数息。 可这一幕,已经让岸边所有人目瞪口呆。 陆沉舟手中长剑僵在半空。 他呆呆看着那倒流的海水。 脸上所有战意都在瞬间消散。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 甚至不能算输。 因为两人的剑道,根本不在同一层楼。 苏客收剑入鞘。 “还问吗?” 陆沉舟沉默很久。 然后收剑,躬身一拜。 “多谢公子赐剑。” 苏客道: “我没赐你什么。” 陆沉舟摇头。 “这一剑,足够老夫看十年。” 他说完,转身回到小舟。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小舟渐渐远去。 岸边众人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剑里。 不知是谁喃喃道: “第二剑……” 旁边人问: “什么第二剑?” 那人声音发颤: “武帝城头,他一剑裂城。” “今日海边,他第二剑,让东海倒流。” 众人心神震撼。 很快,这句话便传了出去。 木剑阿良第二剑,东海倒流。 江湖彻底沸腾。 若说逼退王仙芝百步让他名动天下,那么这一剑之后,天下剑客都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木剑阿良的剑,不只是能战王仙芝。 他的剑,本身便是一条极高的路。 海神庙前。 苏客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 老黄看着他。 “苏小哥,又出名了。” 苏客叹气。 “麻烦。” 柳回忍不住道: “这可是天大名声!” 苏客道: “名声又不能当饭吃。” 柳雁笑道: “可以换酒。” 苏客脚步一顿。 他认真思考片刻。 “有道理。” 老黄笑得咳嗽起来。 苏客连忙瞪他。 “笑什么笑?喝药。” 老黄笑容顿时僵住。 “苏小哥,老黄觉得自己好多了。” 苏客端起药碗。 “所以更要巩固。” 老黄看向柳青山师徒。 柳回立刻望天。 柳雁低头。 柳青山轻咳。 没人救他。 老黄只好接过药碗,一脸悲壮地喝了下去。 那模样,像是又登了一次武帝城。 苏客满意地点头。 庙外东海潮声依旧。 只是从这一日起,许多江湖人看向东海时,都会想起那一剑。 一剑落下。 东海倒流。 第58章 老黄看见了真正的剑 东海倒流的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 陆沉舟乘小舟而来,问剑木剑阿良。 结果苏客只出一剑。 一剑分海。 东海倒流数息。 陆沉舟当场收剑,称那一剑足够看十年。 这个消息一出,原本还在争论“木剑阿良究竟是不是王仙芝级别高手”的江湖人,忽然都安静了许多。 因为陆沉舟不是无名之辈。 东越剑魁。 成名多年。 天象境剑道宗师。 这等人物亲口认输,分量极重。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败在生死搏杀里,而是败在一眼之后。 只看一剑,便知高下。 这才更吓人。 武帝城头的剑痕还没看明白,东海边又多了一剑倒流。 短短几日,木剑阿良的名号,已经从“北凉来的神秘木剑客”,变成了“疑似天下剑道至高之一”。 甚至有胆大的江湖人开始说: “当世剑道,木剑阿良或许能与李淳罡、邓太阿并列。” 也有人立刻反驳: “不,武帝城头一剑逼退王仙芝百步,东海一剑让陆沉舟低头,阿良的剑道恐怕还要更高。” 此言一出,江湖哗然。 可真正见过那几剑的人,却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那把木剑里藏着的东西,确实高得离谱。 海神庙外。 越来越多江湖人聚集。 但这一次,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他们远远站着,像是在等一座活着的剑碑。 有人想求剑。 有人想求教。 有人只想远远看苏客一眼。 苏客很烦。 非常烦。 他坐在海神庙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烤鱼,咬了一口后,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叹了一口气。 “老黄。” 老黄靠在草席上,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虽然仍旧虚弱,但至少能坐起来晒太阳,也能喝一小口酒。 他转头看向苏客。 “嗯?” 苏客问: “你说我现在收门票,能不能发财?” 老黄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直咳嗽。 “苏小哥,你都一剑退王仙芝百步了,还惦记这个?” 苏客认真道: “退王仙芝百步,又不能换钱。” 柳回在旁边说道: “阿良公子,现在你只要愿意讲剑,别说钱,许多门派愿意拿压箱底的宝贝来换。” 苏客眼睛一亮。 “真的?” 柳青山无奈道: “自然是真的。” “如今这东海边,想求公子一句指点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苏客摸了摸下巴。 “那我岂不是能发财?” 柳雁轻声笑道: “公子若真想发财,临风楼那道剑痕的分红,倒是可以去要一要。” 苏客一拍大腿。 “对啊。” “那掌柜赚我的钱。” 老黄笑道: “苏小哥可以再留几道剑痕,到时候就有花不完的酒钱了。” 苏客看了老黄一眼。 “老黄,你学坏了。” 老黄笑得更开心。 “跟苏小哥学的。” 苏客:“……” 他发现,这缺牙老头自从没死成以后,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 不好。 得管管。 苏客端起药碗,递过去。 “喝药。” 老黄笑容瞬间僵住。 “苏小哥,老黄刚喝过。” 苏客道: “那是上午。” 老黄道: “现在不是才过了一个时辰?” 苏客认真道: “伤得重,就要多喝。” 老黄看着黑乎乎的药汤,脸色发苦。 他这辈子登武帝城都没这么痛苦。 就在老黄磨磨蹭蹭不肯喝药的时候,海神庙外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聚集在远处的江湖人,纷纷向两侧让开。 苏客抬头。 只见一名身穿旧道袍的老人缓步走来。 老人须发皆白,背着一柄无鞘铁剑。 身上气息不算霸道,却极其清正。 柳青山看到来人,神色微微一变。 “是南华剑宗老宗主,许观海。” 柳回低声道: “他也来问剑?” 柳青山摇头。 “不像。” 许观海走到海神庙外,停步拱手。 “老朽许观海,见过阿良公子。” 苏客放下烤鱼。 “老人家有事?” 许观海说道: “老朽不是来问剑。” 苏客松了口气。 “那就好。” 许观海一怔,随即笑道: “公子似乎不喜旁人问剑?” 苏客叹气。 “天天有人问,烦。” 远处江湖人听得神色古怪。 多少剑客求一战扬名。 到了这位嘴里,问剑成了烦。 许观海笑了笑。 “老朽今日前来,是想代东海边这些剑客,求公子讲一句剑。” 苏客挑眉。 “讲剑?” 许观海点头。 “公子剑意太高,我等未必看得懂。” “但若公子愿意说一句,或许能让许多人少走十年弯路。” 远处无数剑客屏息凝神。 他们看向苏客,眼中满是期待。 苏客本想拒绝。 他又不是开坛讲法的。 可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剑客。 有人背着旧剑。 有人衣衫褴褛。 有人眼中满是炽热,也满是迷茫。 苏客忽然想起老黄登城时,那些原本嘲笑他的人。 江湖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没胆子。 这些人千里迢迢来到东海,未必都强,但至少他们想往剑道高处看一眼。 这也不算坏事。 苏客想了想,站起身。 他没有拔剑。 只是走到海边,捡起一根枯枝。 远处江湖人瞬间安静。 海风吹过。 苏客手持枯枝,在沙地上随手划了一道线。 那道线很浅。 被海风一吹,似乎随时会散。 可所有剑客都不由自主盯住了那道线。 苏客说道: “剑这东西,别想得太复杂。” “想杀人,就练杀人的剑。” “想护人,就练护人的剑。” “想出名,就练能出名的剑。” “想问天,就练敢问天的剑。” 众人沉默。 许观海眼神微动。 苏客继续道: “但不管什么剑,都别骗自己。” “明明想杀人,非说自己心怀天下。” “明明怕死,非说自己淡泊名利。” “明明只想求胜,非要装作无欲无求。” “剑客骗别人可以。” “别骗自己的剑。” 这句话落下。 海边许多剑客心神剧震。 老黄坐在庙门口,眼中也浮现一丝笑意。 苏客看向远处众人。 “剑最怕不诚。” “心不诚,剑就歪。” “剑歪了,路就窄。” “路窄了,走到最后,不是撞墙,就是掉沟里。”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那何为高剑?” 苏客看了他一眼。 “高剑?” 他抬头看向天。 “高剑不是站得高。” “是心气高。” “哪怕你现在境界低,剑术差,连个山匪都打不过。” “可你若敢往前走,敢认清自己为什么出剑,敢输之后再递剑。” “那你的剑,总有一天会高起来。” 他顿了顿,又笑道: “当然,前提是别死太早。” 众人先是一怔,随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但笑过之后,更多人陷入沉思。 许观海缓缓行礼。 “多谢公子讲剑。” 他一拜,身后无数剑客也跟着行礼。 “多谢阿良公子讲剑!” 声浪传开。 惊起海鸟无数。 苏客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 “我就是随便说两句。” 许观海却郑重道: “公子随便两句,胜过老朽闭关十年。” 苏客摸了摸鼻子。 “你们这些人,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老黄在旁边慢悠悠道: “苏小哥还会不好意思?” 苏客回头瞪他。 “喝药。” 老黄:“……” 远处剑客们顿时忍俊不禁。 谁能想到,刚刚讲出那番高剑之论的木剑阿良,转头就逼剑九黄喝药。 老黄苦着脸,把药喝完。 苏客满意点头。 “这才对。” 许观海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浓。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剑客。 高时剑问天。 低时药哄人。 有锋芒,也有烟火气。 傍晚时分,海边渐渐散去。 但苏客沙地上那道浅痕,被许多剑客围了起来。 他们不让海水冲掉。 甚至有人用木板挡风。 苏客看见后,嘴角抽了抽。 “那只是随手一划。” 柳回道: “现在不是了。” 苏客问: “那是什么?” 柳雁笑道: “现在是阿良公子讲剑碑。” 苏客沉默许久。 “你们江湖人是真会整活。” 老黄笑道: “挺好。” 苏客看向他。 “哪里好?” 老黄轻声道: “这江湖以后,会多很多敢诚实出剑的人。” 苏客一怔。 老黄看向海边那些年轻剑客。 “苏小哥这番话,会传很远。” “也许很多年后,还有人会因为这几句话,重新拿起剑。” 苏客沉默片刻,笑了笑。 “那倒不错。” 夜色渐深。 海神庙外的人终于少了。 老黄靠在门口,看着月光下的东海。 他忽然说道: “苏小哥。” “嗯?” “老黄以前觉得,剑九六千里就已经很远。” 苏客坐在旁边喝酒。 “现在呢?” 老黄轻声道: “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剑,比六千里远多了。” 他看向苏客手中的木剑。 眼神里有敬佩,也有一点向往。 “苏小哥的剑,不是走向远方。” “是走向天上。” 苏客喝了一口酒。 “别夸。” “再夸也不给你喝。” 老黄笑道: “不喝也能夸。” 苏客一怔。 随即无奈摇头。 老黄继续看着东海。 “老黄这辈子,能看见真正的剑。” “值了。” 苏客道: “别说得跟临终遗言似的。” 老黄笑道: “不说不说。” 苏客看了他一眼。 “你会看见更多。” 老黄问: “比如?” 苏客抬头看向夜空。 “比如木剑碎天门。” 老黄眼神一亮。 “那老黄得活久点。” 苏客点头。 “所以明天药加一碗。” 老黄笑容顿时僵住。 “苏小哥,这个可以不用。” 苏客笑眯眯道: “不行。” 海潮声中,老黄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叹着叹着,他又笑了。 活着真好。 能喝苦药。 能晒太阳。 能听苏客吹牛。 还能等着有一天,看那把木剑,递向天门。 第59章 第三剑,问天低头 苏客在东海边讲剑之后,木剑阿良的名声再一次拔高。 此前,江湖人敬他,是因为他够强。 一剑退王仙芝。 一剑倒流东海。 这是实打实的战绩。 可讲剑之后,许多年轻剑客开始真正服他。 因为苏客那句“剑客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的剑”,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无数剑客心湖。 一时间,东海边随处可见练剑的人。 有人在海边练杀人剑。 有人在礁石上练护人剑。 有人对着潮水练问天剑。 更多人,则在一遍遍问自己: 我到底为什么出剑? 许观海将苏客那番话整理成册,名为《阿良海边讲剑》。 还未传出东海,便被人抢抄数百份。 苏客知道后,表情非常复杂。 “他有没有给我分银子?” 柳回摇头。 “听说许前辈是免费赠给江湖后辈的。” 苏客听完沉默了。 片刻后,他点头。 “那还行。” 柳雁笑道: “公子若想要银子,许前辈一定愿意给。” 苏客摆摆手。 “算了。” “给年轻人看吧。” 老黄靠在草席上,笑眯眯道: “苏小哥难得大方。” 苏客瞥他。 “你今日药加量。” 老黄立刻闭嘴。 这几日,老黄恢复得越来越快。 他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 虽然每次走完都气喘,但比起之前半死不活,已经好太多了。 苏客每日以剑意替他温养经脉。 再加上药汤调养,老黄那口差点散掉的气机,终于重新聚拢。 只是想恢复到巅峰,还要很久。 不过老黄并不着急。 他已经递完剑。 已经从武帝城活着下来。 接下来,只要回北凉就好。 徐凤年还在等。 剑匣还在等。 这一日傍晚。 东海上云层极低。 海面昏暗,潮声沉闷。 苏客站在海边,望着远处天幕。 老黄坐在一旁,柳青山师徒也在不远处。 今日的海风有些不同。 带着一丝极淡的压抑。 不是来自人间。 苏客微微眯眼。 天上那道窥探的目光,又来了。 自武帝城一战后,这种感觉偶尔会出现。 像有人隔着云层,隔着天门,低头看着他。 不是离阳钦天监那种窥探。 更高。 更冷。 更没有人味。 老黄察觉到苏客神色不对,问道: “苏小哥,怎么了?” 苏客笑了笑。 “有人不礼貌。” 老黄一愣。 柳回下意识四处张望。 “谁?” 苏客抬头。 “天上。” 柳青山脸色微变。 老黄眼神也沉了些。 天上。 这两个字,在这座江湖里有很重的分量。 不是谁都敢随便说。 苏客却像是说隔壁有人偷看一样,满脸不爽。 他拍了拍腰间木剑。 “看一次两次也就算了。” “天天盯着,烦不烦?” 柳回咽了口唾沫。 “阿良公子,你在和谁说话?” 苏客道: “不知道。” 柳回愣住。 “不知道你还骂?” 苏客理所当然道: “偷看的人,不管是谁,都该骂。” 柳回:“……” 老黄轻声道: “会不会有危险?” 苏客道: “现在不会。” “天门未开,他们下不来。” 柳青山听得心头震动。 天门未开。 他们下不来。 这些话,已经不是普通江湖人该听的了。 可苏客没有避讳。 他只是看着天。 片刻后,云层深处似乎有一线极淡金光闪过。 像一只眼睛。 高高在上。 漠然俯视人间。 苏客笑容渐冷。 “还看?” 老黄忽然感觉身边温度骤降。 不是天气变冷。 而是剑意起了。 苏客握住木剑。 柳青山脸色大变。 “阿良公子?” 苏客没有回答。 他抬脚向前一步,踏上海面。 一步。 两步。 三步。 海面在他脚下平静如地。 他走到东海之上,抬头望天。 远处围观的江湖人也察觉异样,纷纷聚拢。 “阿良公子要做什么?” “难道又有人问剑?” “海上没人啊。” “不对,他在看天。” 越来越多人抬头看向天幕。 云层极低。 金光一闪即逝。 许多人什么都没看见。 但境界稍高者,却都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天穹之上,真有什么存在低头看了人间一眼。 苏客站在海面上,木剑缓缓出鞘。 这一次,他没有面对王仙芝。 没有面对陆沉舟。 也没有面对任何人间武夫。 他面对的是天。 东海潮水渐渐安静。 所有人的呼吸也随之压低。 苏客抬起木剑。 “既然想看。” “那就让你们看清楚点。” 木剑向天。 一剑递出。 这一剑,没有斩海。 没有斩城。 没有斩人。 它斩向云层深处那道窥探目光。 剑气冲天而起。 起初只是一线。 随后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江河,从人间奔向天穹。 云层被剑气劈开。 厚重云海向两侧翻滚。 月光与残阳余晖同时洒落。 天地之间,竟出现一道笔直裂缝。 裂缝尽头,隐隐有金光震动。 像有人猝不及防地收回目光。 苏客的声音伴随剑气传上高空。 “看什么看?” “再看。” “老子迟早连门带你们一起砍了。” 轰! 云海炸开。 天上那股窥探气息瞬间消失。 整片东海上空,风停云散。 月色落下。 照得海面一片银白。 岸边,所有江湖人都呆住了。 无人说话。 许久之后,才有人颤声道: “他刚才……是在问天?” “不。” 另一个老剑客声音发抖。 “他是在骂天。” 柳回嘴巴张得老大。 “师父,阿良公子刚才那一剑……” 柳青山脸色苍白,喃喃道: “问天低头。” 老黄坐在海神庙门口,看着海面上的苏客。 他眼中没有太多震惊。 因为他早知道,苏客的剑会往天上走。 可真正看见这一剑,他还是心神激荡。 原来苏客说碎天门,真的不是玩笑。 那把木剑,终有一天会递到天门前。 甚至递进天门之后。 苏客收剑归鞘,踏浪而回。 岸边江湖人下意识后退,让开道路。 他们看苏客的眼神,已近乎看怪物。 若说武帝城头一剑退王仙芝,是人间巅峰之战。 那么刚才这一剑,便已经超出了普通江湖的范畴。 问天低头。 这四个字,很快便会传遍天下。 苏客回到老黄身边。 老黄抬头看他。 “苏小哥。” “嗯?” “你刚才那一剑,叫什么?” 苏客想了想。 “没名字。” 老黄道: “这么好的剑,没名字可惜了。” 苏客摸了摸下巴。 “那就叫……”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散开的云层,笑道: “看什么看。” 老黄:“……” 柳青山师徒:“……” 如此惊天一剑,叫看什么看? 柳回表情都扭曲了。 他很想说这个名字不配。 但又不敢。 苏客却觉得挺好。 “通俗易懂。” 老黄苦笑。 “苏小哥开心就好。” 远处江湖人开始低声议论。 有人已经在激动地给这一剑取名。 “问天一剑!” “不,应该叫开云剑!” “依我看,叫天门前兆!” “都不对,阿良公子自己说了,叫看什么看……” 众人瞬间沉默。 这名字实在太不高人了。 但这是阿良本人说的。 于是,当夜便有消息传开: 木剑阿良东海再出第三剑,剑问苍天,斩退天上窥探。 此剑名为——看什么看。 许多人听到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能感叹: 果然很阿良。 而苏客本人,对此毫不在意。 他回到海神庙,喝了一口酒,又给老黄端来药。 老黄看着药碗,叹气。 “苏小哥,你刚问完天,能不能晚点逼老黄喝药?” 苏客道: “不能。” 老黄问: “为什么?” 苏客一脸认真: “问天是大事。” “喝药也是大事。” 老黄无言以对。 只好捏着鼻子喝药。 东海潮声重新响起。 天上再无人窥探。 至少这一夜,没有。 苏客坐在庙门口,看着月色下的海面,轻轻拍了拍木剑。 “别急。” “现在只是警告。” “以后再开天门。” “就不是骂两句这么简单了。” 第60章 天下第一,退百步 东海第三剑之后,天下震动。 如果说武帝城一剑退王仙芝,是江湖震动。 那么东海问天那一剑,震动的便不只是江湖。 离阳钦天监,彻夜灯火不灭。 数名老监正脸色惨白,看着观星台上那道骤然裂开的天象云纹,久久无言。 有人喃喃道: “他真能斩到天上?” 另一名白发老者声音嘶哑: “不是斩到。” “是已经被天上看见了。” “也被他看见了天上。” 这句话让钦天监众人心头冰冷。 天上看人间,是常理。 人间能反过来一剑警告天上,那便是异数中的异数。 而这个异数,名叫阿良。 善良的良。 离阳皇宫深处,有密奏连夜送入。 赵家天子看完之后,沉默许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 “此人能为离阳所用否?” 无人敢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木剑阿良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被谁“所用”。 他连王仙芝都敢叫老王。 连天上窥探都敢骂“看什么看”。 这样的人,谁用得起? 北凉王府中。 徐骁收到密报时,正站在听潮亭前。 徐凤年、姜泥、南宫仆射也在。 密探跪地,声音激动得发颤。 “王爷。” “东海再传消息。” 徐凤年立刻问: “老黄如何?” 这些天,他最关心的始终不是苏客又打了谁,也不是江湖如何震动。 而是老黄还活不活着。 密探连忙道: “黄前辈伤势已稳。” “阿良公子以剑意续命,黄前辈如今已能坐起。” 徐凤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他低声骂道: “这缺牙老头,算他命硬。” 姜泥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他的担心。 南宫仆射则问: “还有什么消息?” 密探深吸一口气。 “阿良公子东海再出一剑。” “一剑问天。” “斩退天上窥探。” “江湖传言,此剑名为……” 密探说到这里,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古怪。 徐骁皱眉。 “名为什么?” 密探硬着头皮道: “看什么看。” 场中安静。 徐凤年嘴角抽搐。 姜泥眼角微动。 南宫仆射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按住刀柄,像是在忍什么。 徐骁愣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看什么看!” “像他!” 徐凤年扶额。 “这混蛋,真是什么名字都敢起。” 姜泥淡淡道: “挺适合他。” 南宫仆射罕见地点头。 徐凤年看向她。 “你也觉得?” 南宫仆射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是啊。 苏客就是这样的人。 一剑退王仙芝,能说小场面。 一剑问天,能叫看什么看。 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欠揍又这么可靠的人。 徐骁看向东方,眼神深邃。 “凤年。” 徐凤年抬头。 徐骁说道: “你这个朋友,比我想的还要大。” 徐凤年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老黄留下的剑匣。 “他答应过我,会把老黄带回来。” 姜泥低声道: “他会做到。” 徐凤年看向姜泥。 姜泥握着木枝,神色平静。 “他答应过的事,好像都会做到。” 徐凤年一怔。 随即轻轻点头。 “嗯。” 听潮亭中,许多剑器又开始轻轻低鸣。 像是听见了远方那一剑。 而东海边。 苏客正在准备启程。 老黄已经能坐稳,但还不能长时间走路。 苏客找来一辆简陋马车。 当然,不是马拉。 是毛驴拉。 柳回看到时,表情十分复杂。 “阿良公子,真让它拉车?” 苏客道: “不然呢?” 柳回看了看那头一脸不爽的毛驴。 “它愿意吗?” 苏客走到毛驴旁边,拍了拍它脑袋。 “大爷,老黄受伤了。” 毛驴斜眼看了苏客一会儿。 然后慢悠悠走到车前。 竟真站好了。 柳雁惊讶道: “它听懂了?” 苏客得意道: “我家大爷有灵性。” 毛驴打了个响鼻。 老黄坐在车上,笑道: “辛苦驴兄了。” 毛驴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黄连忙改口: “辛苦大爷了。” 柳青山师徒:“……” 苏客哈哈大笑。 临行前,许观海、陆沉舟、柳轻眉等许多江湖人都来送行。 武帝城方向,也有弟子送来一壶酒。 说是王仙芝送的。 苏客接过酒壶,挑眉。 “老王送酒?” 那名武帝城弟子面无表情地点头。 “师父说,下一战之前,先请你喝酒。” 苏客打开闻了闻。 “好酒。” 他看向武帝城方向,笑道: “替我谢谢老王。” 武帝城弟子嘴角微抽,但还是点头。 “会转告。” 许观海上前,郑重道: “阿良公子此去,可还会再来东海?” 苏客道: “会。” 许观海眼睛一亮。 “何时?” 苏客想了想。 “等我想吃海鱼的时候。” 众人:“……” 柳轻眉轻声笑道: “那东海的酒,也等公子。” 苏客眼睛一亮。 “这话我爱听。” 南宫给的酒,柳轻眉给的酒,王仙芝给的酒。 再加上江湖人送的几坛好酒。 苏客这趟回程,酒比来时多了不少。 他很满意。 老黄坐在车上,看着东海,看着武帝城,也看着这些来送行的江湖人。 他忽然有些感慨。 当年他败走武帝城。 没多少人记得他离开时的样子。 今日,他虽败,却活着离开。 满城江湖人相送。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老黄看向苏客。 “苏小哥。” “嗯?” “老黄这趟,真值了。” 苏客道: “值什么值?” “回去还得挨骂。” 老黄笑道: “少爷骂得越狠,老黄越高兴。” 苏客点头。 “行,我到时候帮他一起骂。” 老黄:“……” 这倒也不用。 车轮滚动。 毛驴拉着车,慢悠悠往西。 苏客坐在车辕上,木剑横在膝头,破草帽压在脑后。 东海风吹来。 身后,是武帝城。 身前,是归途。 无数江湖人站在道路两旁,目送他们远去。 不知是谁率先抱拳。 “恭送阿良公子!” 随后,越来越多人抱拳。 “恭送剑九黄前辈!” “恭送木剑阿良!” 声浪如潮。 老黄眼眶微红。 苏客却回头摆了摆手。 “别送了。” “再送我要收钱了!” 江湖人先是一愣,随后哄然大笑。 笑声传遍东海岸。 有人高声道: “阿良公子,天下剑道,会记住你那一剑!” 苏客笑道: “记住我长得帅就行!” 众人笑得更大声。 马车渐行渐远。 城头之上,王仙芝不知何时出关片刻,站在高处遥望。 弟子问: “师父,他走了。” 王仙芝点头。 弟子又问: “师父觉得,他如今算天下第几?” 王仙芝沉默片刻。 “若以杀力论,尚未真正分胜负。” “若以剑道高度论……” 弟子屏住呼吸。 王仙芝缓缓说道: “人间少有。” 弟子心神震撼。 王仙芝又补了一句: “将来或许,不在人间。” 弟子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 王仙芝看着远去的马车,低声道: “天下第一,退百步。” “木剑阿良。” “我等你下一剑。” 归途上。 老黄靠在车里睡着了。 毛驴走得很慢,却很稳。 苏客坐在车辕上,喝了一口王仙芝送的酒。 酒很烈。 像武帝城头的拳。 他抬头看向天。 云层很安静。 再没有窥探目光。 苏客笑了笑。 “知道怕了?” 腰间木剑轻轻一震。 像是在回应。 脑海中,系统提示声响起。 【核心完成:武帝城救老黄】 【黄阵图命运成功改写】 【王仙芝退百步,江湖震动】 【东海问天,天上窥探暂退】 【阿良模板融合度:65%】 【下一阶段任务预告:护徐凤年再入江湖,继续改写雪中遗憾】 苏客嘴角扬起。 六十五。 还不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老黄。 又看向西方。 北凉还很远。 但有人在等。 徐凤年抱着剑匣等。 姜泥握着木枝等。 南宫仆射拿着双刀等。 徐骁那个老狐狸,大概也备好了酒。 苏客拍了拍毛驴。 “大爷。” “回家。” 毛驴打了个响鼻。 车轮碾过官道。 一人一驴一车,载着一个活着的老黄,缓缓驶向北凉。 东海潮声渐远。 江湖传说,才刚刚开始。 第61章 归途风起,天下都在谈阿良 东海潮声渐远。 官道之上,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慢悠悠走着。 毛驴身后,拖着一辆简陋木车。 木车不大,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车上躺着一个缺牙老头。 老头身上盖着一件旧袍,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却已经比刚下武帝城头那日好了太多。 至少现在,他有力气睁眼。 也有力气说话。 甚至有力气馋酒。 苏客坐在车辕上,头戴破草帽,腰间悬着绿竹剑鞘和那把木剑。 他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抓着几颗炒花生,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 风从东海吹来。 吹得他衣摆轻晃。 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让王仙芝退百步的绝世剑客。 更像个赶着驴车回乡的江湖浪子。 老黄躺在车里,鼻子动了动。 “苏小哥。” 苏客头也不回。 “别想。” 老黄叹气。 “老黄还没说呢。” 苏客喝了一口酒。 “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老黄咂了咂嘴。 “就一小口。” 苏客冷笑。 “昨日一小口,前日一小口,大前日也是一小口。” “老黄,你这小口是不是能一直小到北凉?” 老黄一脸认真道: “苏小哥,酒这东西,不能按次数算。” 苏客问: “那按什么算?” 老黄道: “按缘分。” 苏客回头看他一眼。 “你和这壶酒没缘。” 老黄:“……” 他幽幽叹了一声。 “老黄这命是捡回来了,可这日子,过得不如没捡。” 苏客笑骂道: “你还挺委屈?” 老黄咧嘴笑了笑。 笑容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松快。 “不委屈。” “能回北凉,就好。” 苏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木车缓缓向前。 车旁挂着几只酒壶。 有南宫仆射送的冷酒。 有柳轻眉送的梅子酒。 有王仙芝差人送来的烈酒。 还有江湖人硬塞过来的各色酒水。 老黄看着那些酒壶,眼神十分复杂。 明明都近在眼前。 偏偏一口喝不得。 这比登武帝城还折磨人。 苏客似乎察觉到老黄的目光,随手拍了拍身旁酒壶。 “别看了。” “看也不给。” 老黄老老实实闭上眼。 可闭了片刻,又忍不住问: “苏小哥。” “又干嘛?” “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北凉?” 苏客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毛驴。 毛驴走得不紧不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节奏里。 苏客道: “照大爷这个速度,慢慢来吧。” 老黄睁开眼,看向前方毛驴。 毛驴似乎听见了,打了个响鼻。 老黄笑道: “驴兄辛苦。” 毛驴回头瞥了他一眼。 老黄立刻改口: “大爷辛苦。” 毛驴这才转回脑袋。 苏客满意点头。 “老黄,你很有前途。” 老黄苦笑。 “老黄如今连头驴都得哄。” 苏客纠正道: “不是驴,是大爷。” 老黄点头。 “对,大爷。” 车轮继续往西。 归途不算快。 但很稳。 对老黄而言,稳就够了。 他不着急。 北凉在那里。 少爷也在那里。 剑匣也在那里。 只要能回去,慢一些也无妨。 …… 与此同时。 武帝城一战的消息,已经如风暴般席卷江湖。 从东海到江南。 从江南到离阳。 从离阳再到北凉。 凡是有酒肆茶摊的地方,几乎都在谈阿良。 临风楼。 掌柜站在那面被苏客留下剑痕的白墙前,满脸红光。 墙外排了长长一队。 全是剑客。 每人十两银子。 只能观剑痕一炷香。 若想坐下参悟,另算。 一名年轻剑客从墙前退下,脸色苍白,眼中却满是狂热。 “高!” “太高了!” “我看不懂,但我知道,这一剑绝不是人间寻常剑法!” 旁边有人立刻问: “比武帝城那道剑痕如何?” 年轻剑客摇头。 “武帝城那道我没见过。” “但只这一道,已经够我看三年!” 掌柜听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 他冲旁边伙计低声道: “涨价。” 伙计一愣。 “掌柜,已经十两了。” 掌柜瞪眼。 “那可是阿良公子的剑痕!” “王仙芝都退百步的人!” “十两多吗?” 伙计想了想。 “不多。” 掌柜大手一挥。 “明日开始,二十两!” 正说着,酒楼里一名江湖人拍桌而起。 “你们可知最新消息?” 众人立刻围上去。 “什么消息?” 那人神情激动,声音都在抖。 “木剑阿良离开武帝城前,东海又出了第三剑!” 满楼瞬间安静。 “第三剑?” “不是退王仙芝那一剑?” “不是!” 那人深吸一口气。 “这一剑,是问天!” “据说天上有人窥探人间,阿良公子不耐烦,拔剑指天,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众人:“……” 有人嘴角抽了抽。 “这一剑……叫看什么看?” 那人重重点头。 “江湖上已经传开了!” “东海第三剑,问天低头。” “剑名——看什么看!” 酒楼里沉默许久。 随后轰然炸开。 “好名字!” “霸气!” “你确定这名字霸气?” “那可是阿良公子亲口起的,怎么不霸气?” “也是,能骂天的人,起什么名都霸气。” 掌柜站在白墙前,眼睛越来越亮。 他看了一眼墙上剑痕。 又看了一眼排队剑客。 随后低声道: “伙计。” “明日不是二十两。” 伙计一惊。 “那是多少?” 掌柜认真道: “三十两。” 伙计:“……” …… 江南道某处山庄。 一名老剑客盘膝坐在静室内。 他面前放着一张抄录而来的薄纸。 纸上写着苏客海边讲剑的几句话。 “剑客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的剑。” 老剑客盯着这句话,已经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 他忽然起身,走到院中。 门下弟子连忙行礼。 “师父。” 老剑客看着他们,沉声道: “从今日起,门中所有弟子练剑之前,先问自己一句。” “为何出剑?” 弟子们面面相觑。 老剑客拔出佩剑,在地上刻下几个字。 剑不欺心。 他抬头望向东海方向,眼中满是敬意。 “木剑阿良,不只是剑高。” “心也高。” …… 离阳京城。 皇宫深处。 一封又一封关于苏客的密报,送入御书房。 赵家天子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像乌云压城。 大殿中,钦天监老者跪在地上,额头冷汗密布。 “王仙芝退百步?” 皇帝声音很轻。 可殿内众人都能听出那股压抑怒火。 钦天监老者低头道: “是。” “东海问天?” “是。” “天上窥探被他一剑斩退?” “根据天象所示……确有此事。” 御书房内,陷入死寂。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密报。 “一个北凉王府的江湖客,竟能搅动天下至此。” 无人敢接话。 皇帝又问: “此人能招揽吗?” 钦天监老者沉默。 皇帝冷冷看向他。 “朕问你话。” 老者身体一颤。 “陛下。” “此人不可控。” 皇帝眯起眼。 “不可控?” 老者咬牙道: “他不敬皇权,不畏天门,不在天机之中。” “这等人物,若不能以情义相交,便绝不能以权势压制。” 皇帝冷笑。 “你的意思是,朕还得去跟他谈情义?” 老者额头贴地。 “不敢。”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繁华依旧。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座京城,并不像往日那般稳固。 因为天下出了一个一剑退王仙芝、敢骂天上人的阿良。 更麻烦的是,这个人站在北凉那边。 站在徐凤年那边。 皇帝缓缓道: “传旨。” “让京城各方探子盯紧北凉。” “尤其是徐凤年。” “还有那个阿良。” 钦天监老者连忙应下。 皇帝又道: “再查。” “查他从何而来。” 老者苦笑。 “陛下,此人命数不显,来历无根。” 皇帝冷声道: “那就继续查。” “朕不信,天下真有凭空冒出来的人。” 钦天监老者低头。 可心里却生出一丝寒意。 也许。 真的有。 …… 北凉王府。 这几日,徐凤年没有睡好。 准确说,自老黄离开那晚之后,他就没怎么睡踏实过。 哪怕密报已经传回,说老黄未死。 哪怕苏客已经带着老黄踏上归途。 徐凤年仍旧总在半夜醒来。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只剑匣。 剑匣还在。 老黄也在回来路上。 可没亲眼看见那缺牙老头回到自己面前,徐凤年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不下来。 小院中。 姜泥正在刺铜钱。 她这些日子练得更狠。 手指磨破了又涂药。 涂完继续练。 叮。 铜钱轻响。 姜泥收枝。 徐凤年坐在廊下,看着她。 姜泥没有回头,却问: “又在想老黄?” 徐凤年没好气道: “关你什么事?” 姜泥淡淡道: “你这几天脸色很难看。” 徐凤年冷笑: “你关心我?” 姜泥停顿了一下。 “我怕你死太早。” 徐凤年一愣。 姜泥继续道: “你死了,我以后捅谁?” 徐凤年:“……” 若换作以前,他肯定要和姜泥吵几句。 可此刻,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姜泥回头看他。 徐凤年靠着廊柱,低声道: “放心。” “我命硬。” 姜泥沉默片刻,继续刺铜钱。 又是一声轻响。 叮。 院外传来脚步声。 南宫仆射走了进来。 她今日白衣依旧,只是手中拿着一封密报。 徐凤年抬头。 “又有消息?” 南宫仆射点头。 “阿良和老黄已经过了东海边界。” 徐凤年立刻站起身。 “老黄伤如何?” 南宫仆射看了一眼密报。 “能坐起,能喝药,能骂人。” 徐凤年怔了一下。 随后低声骂道: “老东西。” 声音很轻。 却藏不住笑意。 姜泥手中木枝也微微一松。 南宫仆射继续道: “阿良沿途又被人拦了几次。” 徐凤年眉头一皱。 “还有人敢拦?” 南宫仆射道: “不是拦杀。” “是求剑。” 徐凤年嘴角一抽。 “这混蛋现在这么受欢迎?” 姜泥淡淡道: “他一剑退王仙芝百步。” 徐凤年道: “我知道。” 南宫仆射又道: “东海边,有剑客跪求他讲剑。” “他讲了几句。” 徐凤年问: “讲什么?” 南宫仆射看着密报,缓缓念道: “剑客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的剑。” 徐凤年沉默。 姜泥也停了下来。 这句话,很苏客。 平日里吊儿郎当,却总能在最关键时说出直入人心的话。 南宫仆射又道: “还有一件事。” 徐凤年抬头。 “什么?” 南宫仆射表情有些微妙。 “他东海第三剑,问天低头。” 徐凤年身体微微一震。 姜泥也猛然抬头。 “问天?” 南宫仆射点头。 “据说天上有人窥探,他一剑斩云,骂了一句……” 她顿了顿。 徐凤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骂什么?” 南宫仆射面无表情道: “看什么看。” 院中安静片刻。 徐凤年终于没忍住,笑骂道: “这个混蛋。” “果然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姜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南宫仆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远处,徐骁站在廊下,听见这边动静,轻声笑了笑。 他看向东方。 “快回来了。” 褚禄山站在他身后。 “义父,是否要出城迎接?” 徐骁道: “当然。” 褚禄山一怔。 徐骁笑道: “老黄活着回来。” “阿良替北凉救回了一个天大遗憾。” “我这个北凉王,出城迎一迎,不丢人。” 褚禄山低头。 “是。” 徐骁望着东方,眼神深邃。 “更何况。” “如今的阿良,已不是当初那个跟着凤年蹭饭的木剑客了。” “他是能让王仙芝退百步的人。” “也是敢问天的人。” “这等人物,北凉必须给足礼数。” 褚禄山沉声道: “属下明白。” 徐骁忽然笑了笑。 “不过他多半不在意这些。” 褚禄山想了想苏客那副模样,也点了点头。 “阿良先生可能更在意酒肉。” 徐骁哈哈大笑。 “那就备酒。” “备最好的酒。” …… 归途官道上。 苏客忽然打了个喷嚏。 老黄睁眼。 “苏小哥着凉了?” 苏客揉了揉鼻子。 “不是。” “有人惦记我。” 老黄笑道: “姑娘?” 苏客认真感受了一下。 摇头。 “不像。” “像老狐狸。” 老黄顿时笑了。 “王爷?” 苏客点头。 “八成。” 老黄道: “王爷应该备了好酒。” 苏客眼睛一亮。 “有道理。” 他拍了拍毛驴。 “大爷,快点。” 毛驴无动于衷。 依旧慢悠悠往前走。 苏客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一点都不馋酒肉。” 毛驴打了个响鼻。 老黄躺在车里,笑得肩膀微抖。 苏客瞥他一眼。 “笑什么?” 老黄道: “老黄觉得,这样挺好。” 苏客看着前路。 “哪里好?” 老黄望着车顶,轻声道: “来的时候,老黄是一个人去武帝城。” “回去的时候,有苏小哥,有大爷,还有一车酒。” “也有命。” “这就很好。” 苏客安静片刻。 随后笑了笑。 “老黄。” “嗯?” “回北凉之后,小年肯定要骂你。” 老黄咧嘴笑道: “让他骂。” “少爷骂得越狠,老黄越高兴。” 苏客道: “那我也骂。” 老黄一怔。 “苏小哥,你就不用了吧?” 苏客认真道: “不行。” “你这次太不听话。” 老黄苦着脸。 “老黄都快死了。” 苏客冷笑。 “所以更该骂。” 老黄无奈叹气。 “那老黄还是先睡一会儿。” 苏客道: “睡吧。” 老黄闭上眼。 车轮继续滚动。 风吹过官道。 前方是北凉。 有人等他们回家。 苏客坐在车辕上,喝了一口酒。 腰间木剑轻轻碰着绿竹剑鞘。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很高,云层很白。 暂时没有人再敢窥探。 苏客笑了笑。 “这才对嘛。” “看什么看。” 毛驴慢悠悠走着。 车上老黄呼吸平稳。 归途风起。 天下都在谈阿良。 第62章 赐剑?我只会赐你们一顿骂 驴车行过东海道后,官道渐渐宽了起来。 此处已离武帝城有些距离,可江湖人依旧不少。 一路上,苏客几乎每隔十几里就能看见背剑带刀的武夫,有些人远远看见那头灰毛驴和车辕上的木剑年轻人,便立刻停步行礼。 起初苏客还会挥挥手。 后来挥得累了,干脆把草帽往脸上一盖,装作没看见。 老黄躺在车厢里,听见外面动静,笑呵呵道:“苏小哥,如今你这名声,真是比王爷还吓人了。” 苏客懒洋洋道:“别乱说,徐晓那老狐狸听见该找我收税了。” 老黄笑得咳嗽两声。 苏客回头瞥他一眼,“少笑,伤还没好利索。” 老黄立刻闭嘴,只是嘴角仍旧压不住。 他这几日气色恢复了不少,虽然还不能随意动剑,但至少能靠着车厢说几句话,也能偶尔坐起来看看路边风景。 从武帝城死局中活着回来,对老黄来说,眼前这条归途,每一寸都像是捡来的。 风是好的。 日头是好的。 连毛驴走得慢,都变得挺好。 当然,不能喝酒这一点不太好。 老黄眼神又忍不住往车旁挂着的酒壶上瞟。 苏客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冷不丁道:“别看。” 老黄叹气,“老黄只是看看。” “看多了容易伤心。” “那苏小哥给老黄一口,不就不伤心了?” “你想得挺美。” 老黄幽幽叹道:“老黄好歹也是从武帝城活下来的人。” 苏客点头,“所以更要珍惜命。喝药,不喝酒。” 老黄立刻闭眼装睡。 苏客笑骂一声,正要继续喝自己的酒,前方官道尽头忽然出现一群白衣人。 毛驴停了下来。 不是苏客勒的。 是它自己停的。 苏客掀开草帽,眯眼看去。 只见前方官道两侧,整整齐齐站着二三十名白衣剑客。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背负长剑,眉眼间带着几分紧张,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激动。 这群人没有杀气。 但剑气很明显。 苏客顿时叹了一口气。 “又来?” 老黄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笑道:“看着不像找麻烦的。” 苏客道:“找麻烦的我还能直接打发,这种最麻烦。” 老黄疑惑,“为何?” 苏客一本正经道:“他们不打架,显得我不讲理。” 老黄:“……” 前方,那群白衣剑客齐齐上前一步,朝着驴车躬身行礼。 “我等白鹭剑宗弟子,见过阿良先生!” 声音很整齐。 引得官道上不少路人停下围观。 苏客坐在车辕上,摸了摸下巴,“白鹭剑宗?没听过。” 为首青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却并无恼意,反而更恭敬道:“我宗只是江南小宗门,先生没听过也正常。晚辈白秋水,今日率同门在此等候,并无恶意,只想求先生赐剑。” 苏客看向老黄,“你听见没有?” 老黄笑呵呵道:“听见了。” “赐剑。” 苏客满脸痛心,“老黄,我现在连自己酒钱都快不够了,他们还要我赐剑。” 老黄忍着笑,“苏小哥,赐剑不是让你送剑。” 苏客低头看了看腰间木剑,点头道:“那还好。真要送,我可舍不得。” 白秋水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表情越发古怪。 他来之前想象过无数次见到木剑阿良的场景。 这位传说中一剑退王仙芝、东海问天、讲剑天下的年轻剑客,应该是何等气象? 也许潇洒如仙。 也许锋芒如神。 也许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天下剑客不敢抬头。 可真见到了,对方坐在驴车上,破草帽压着头,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身旁车里还躺着一个正在偷笑的缺牙老头。 和想象中实在差得有点远。 可白秋水不敢有丝毫怠慢。 因为差得越远,越说明对方境界高到他们看不懂。 白秋水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双手捧上, “先生,我等不是白求。这是白鹭剑宗弟子凑出的问剑银,一共三千两,还请先生赐一句剑道真言。” 苏客眼睛一亮。 “三千两?” 白秋水心中一喜,连忙道:“若先生觉得不够,晚辈等人还可再凑。” 苏客拿过布袋掂了掂,神情严肃起来。 白秋水等人心中顿时一紧。 难道阿良先生要讲剑了? 下一刻,苏客将布袋塞到车里老黄怀中。 “老黄,收好。” 老黄愣了一下,“苏小哥,给老黄?” 苏客点头,“你现在是伤员,管账。” 老黄低头看着布袋,感慨道:“老黄这辈子第一次管这么多银子。” 苏客道:“别私藏买酒。” 老黄动作一僵,“苏小哥,老黄是那种人吗?” 苏客看着他。 老黄默默把布袋放到身边,“老黄不是。” 白秋水:“……” 众白衣剑客:“……” 围观路人:“……” 这真的是剑道至高吗? 怎么感觉有点像收保护费的? 苏客收了钱,倒也没真准备糊弄他们。 他翻身下了车,走到官道旁一块平地上,看向那群白衣剑客。 “你们谁最强?” 白秋水立刻上前,“晚辈白秋水,宗门这一代首席。” 苏客上下打量他几眼,“拔剑。” 白秋水心头一震。 要开始了! 他郑重拔出背后长剑。 剑身清亮,隐隐带着一股柔和水意。 周围白鹭剑宗弟子皆露出期待神情。 白秋水是他们宗门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剑客,年纪轻轻已入二品,在江南小有名气。若能得阿良先生一句指点,未来剑道必然更进一步。 白秋水握剑,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出起手式。 苏客看了片刻,问:“你们白鹭剑宗的剑法,主打一个好看?” 白秋水一怔,“先生何意?” 苏客道:“我问你,你练剑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跳舞?” 白秋水脸色一变,身后众弟子也有些骚动。 苏客没理会他们,继续道:“剑势轻,剑气散,剑路绕。你这一剑从起手开始,想的不是如何出剑破敌,而是如何让旁人看着觉得你像个高手。” 白秋水脸色发白,“晚辈……” 苏客摆手打断,“别急着解释。我说错了吗?” 白秋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苏客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枯枝,指向他的剑尖。 “你刚才拔剑时,眼睛看了三处。第一处,看我有没有注意你的剑。第二处,看你师弟师妹有没有看你。第三处,才是看自己的剑。” 白秋水额头有冷汗渗出。 因为苏客说得一点不错。 他这些年被称作白鹭剑宗首席,宗门长辈赞他剑姿潇洒,同门羡慕他风采卓然。久而久之,他练剑时确实越来越在意“好看”。 他以为这是风度。 如今被苏客一句话剥得干干净净。 “剑客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的剑。” 苏客淡淡道:“你心里明明想赢,却非要装得像是不在乎输赢。你明明喜欢别人夸你剑姿好看,却非要说自己只求剑道高远。白秋水,你这把剑,不累吗?” 白秋水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身后一众白衣剑客,也全都安静下来。 老黄坐在车里,望着苏客的背影,眼神带笑。 苏小哥骂起人来是真狠。 可每一句都骂在剑上。 苏客抬起枯枝,轻轻点在白秋水剑身上。 只是很轻的一下。 叮。 白秋水手中长剑并未断裂,却发出一声清鸣。 白秋水只觉得心湖像被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这些年练剑的画面。 少年时第一次握剑,是因为看见师父一剑斩退山匪,救下乡民。 那时候,他想练剑,是想保护人。 后来他入了宗门,被夸为天才,被夸剑姿绝佳,被人追捧,被人羡慕。 他的剑越来越好看。 也越来越轻。 轻到他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何握剑。 白秋水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忽然跪倒在地。 “先生,晚辈错了。” 苏客收回枯枝。 “错了就改,跪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爹。” 原本沉重的气氛,被这句话弄得众人险些没绷住。 白秋水却没有起身。 他双手捧剑,声音发颤:“请先生再赐一言。” 苏客道:“你们白鹭剑宗的剑法,名字挺文雅,但练得太飘。白鹭立水,不是为了摆姿势,是为了捕食。” 白秋水猛地抬头。 苏客继续道:“轻盈没错,好看也没错。但你得知道,白鹭展翅是为了起落有度,不是为了让鱼夸它翅膀漂亮。” “剑可以像白鹭。” “但刺出去的时候,要像白鹭啄鱼。” “准,狠,不多余。” 白秋水脑海中像有一道惊雷炸开。 他忽然站起身,闭眼,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之前那般繁复华丽。 不绕。 不飘。 只是向前一刺。 可就在剑尖刺出的瞬间,一股清亮剑气凝成一点,竟比他过去任何一剑都更有锋芒。 身后白鹭剑宗弟子皆露出震惊神情。 “师兄的剑……” “变了!” 白秋水看着自己手中长剑,眼眶微红。 他又一次朝苏客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赐剑!” 苏客皱眉,“我没赐剑。” 白秋水认真道:“先生赐了。” 苏客道:“我只是骂了你一顿。” 白秋水道:“先生这一骂,胜过晚辈十年苦修。” 苏客沉默片刻,扭头看向老黄。 “老黄,现在江湖人是不是有点毛病?挨骂还这么高兴。” 老黄笑道:“那也得看是谁骂。” 苏客想了想,“有道理。毕竟我长得好看。” 众人:“……” 白秋水原本满心感动,差点被这句话噎回去。 苏客又看向白鹭剑宗其他弟子,“你们也别光看热闹,一个个都差不多。剑练得跟绣花似的,出门打架之前是不是还得先问对手风大不大,衣摆飘不飘?” 白鹭剑宗弟子们脸色通红。 一名女弟子忍不住低声道:“先生,我们宗门剑法本就讲究飘逸。” 苏客看向她,“飘逸不是飘。你用剑太软,遇上真要杀你的人,三招之内你剑就会脱手。” 女弟子脸色微变。 苏客随手一指,“你刺一剑。” 女弟子犹豫片刻,拔剑刺出。 苏客枯枝轻轻一挑。 她手中长剑瞬间脱手飞起,插在旁边泥地里。 女弟子脸色苍白。 苏客道:“看见没有?你不是剑软,是心软。你怕伤人,剑自然不敢往前。” 女弟子咬唇,“我……我不想杀人。” 苏客点头,“不想杀人没错。” 女弟子一愣。 苏客道:“但不想杀人,不代表不能伤人。不想伤人,也不代表可以被人杀。你的剑若是为了护人,就练护人的剑。可护人的剑,也得够硬。” 女弟子怔怔看着苏客。 苏客把枯枝插进泥土里。 “记住一句话。” “温柔不是软弱。” “善良也不是等死。” 这句话落下,那女弟子眼中瞬间有泪光浮现。 她郑重行礼。 “多谢先生。” 苏客摆手,“别谢了,怪不好意思的。” 老黄在车里悠悠道:“苏小哥,你也会不好意思?” 苏客回头,“老黄,今天药加量。” 老黄立刻闭嘴。 围观众人再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气氛也从刚才的紧绷中缓和不少。 可白鹭剑宗众弟子心中,却皆受震动。 他们原本只是想求一句高妙剑道。 可苏客没有讲什么玄之又玄的大道。 他只是把他们每个人藏在剑里的毛病,毫不留情地骂了出来。 偏偏骂得极准。 准到他们无法反驳。 这不是羞辱。 这是点醒。 白秋水重新收剑,带着众弟子再次行礼。 “今日先生赐教,白鹭剑宗上下,铭记于心。” 苏客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老黄怀中的银子,神情缓和不少。 “行了,回去好好练剑。” 白秋水点头,随后迟疑道:“先生,晚辈还有一事相告。” 苏客挑眉,“说。” 白秋水道:“先生归凉之路,已经有不少宗门剑客提前赶往北凉。他们有的是想求教,有的是想挑战,还有一部分……恐怕不怀好意。” 苏客叹气,“我就知道。” 白秋水继续道:“尤其先生如今名声太盛,有人说您已是天下剑道第一,也有人不服,想踩着先生扬名。” 苏客听完,摸了摸下巴。 “踩我扬名?” 白秋水点头,“江湖上总有这种人。” 苏客问:“他们有钱吗?” 白秋水一愣,“啊?” 苏客认真道:“没钱不接。” 白秋水:“……” 老黄在车里笑得肩膀直抖。 苏客坐回车辕上,拍了拍毛驴。 “大爷,走了。” 毛驴迈开蹄子,继续慢悠悠向西。 白秋水等人站在原地,目送驴车远去。 走出一段后,苏客忽然回头喊道:“白秋水!” 白秋水立刻抬头。 苏客道:“以后别把剑练得那么骚包。” 白秋水脸一红,躬身道:“谨记先生教诲!” 苏客满意地点点头。 驴车渐行渐远。 白鹭剑宗众弟子久久未动。 那名女弟子低声道:“师兄,我以前觉得阿良先生该是很高很高的人。” 白秋水望着远去的驴车,轻声道:“他本来就很高。” 女弟子道:“可他又不像高人。” 白秋水笑了笑。 “或许真正的高人,本就不必像高人。” 说完,他低头看向手中剑。 那把剑仍是原来的剑。 可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握剑的心不一样了。 …… 驴车上。 老黄掂了掂怀里的钱袋,笑道:“苏小哥,这趟归途,咱们还没到北凉,先赚了三千两。” 苏客纠正道:“是你赚了。” 老黄一怔,“给老黄?” 苏客道:“回北凉买药,补身体。” 老黄脸色一苦,“能不能买酒?” 苏客道:“不能。” 老黄叹息,“那还是药。” 苏客靠在车辕上,抬头看向西方。 北凉还远。 但已经比昨日近了些。 前方官道尽头,风卷黄沙。 隐约之间,又有几道剑气升起。 苏客揉了揉眉心。 “老黄。” “嗯?” “我怎么觉得,这一路上要被人堵到北凉?” 老黄笑呵呵道:“谁让苏小哥如今名声大呢?” 苏客叹道:“名声大有什么好?耽误我回去吃肉。” 老黄道:“王府肯定备好了。” 苏客眼睛一亮。 “有道理。” 他一拍毛驴屁股。 “大爷,快点。” 毛驴停下脚步,回头斜了他一眼。 苏客立刻改口。 “不急,您慢慢走。” 老黄笑出了声。 官道上,驴车继续慢慢向西。 身后白鹭剑宗众人仍在行礼。 前方,还有更多剑客、刀客、江湖人,在等着那位木剑阿良。 有人求剑。 有人求名。 有人求死。 而苏客只想快点回北凉。 喝徐晓的酒。 吃王府的肉。 顺便把缺牙老头,活着交到徐风年面前。 第63章 万人相迎 归凉这一路,比苏客想象中更热闹。 自白鹭剑宗拦路求剑之后,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 有年少气盛的剑客,带着名剑来问剑。 有闭关多年的老武夫,听闻木剑阿良一剑退王仙芝,非要亲眼看一看他的剑。 也有满身风尘的江湖散人,千里赶来,只为朝驴车行一礼。 苏客最开始还会耐着性子说两句。 后来实在烦了,干脆在驴车后面挂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路边随手捡的。 字是苏客用木剑刻的。 上面写着: 问剑,先交钱。 找打,翻倍。 拜师,不收。 美女,另谈。 徐风年赊账,十倍。 老黄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笑得差点从车里滚下来。 “苏小哥,这最后一句,少爷又不在。” 苏客一本正经道:“防患于未然。” 老黄笑道:“少爷看见,怕是又要骂你。” 苏客道:“他骂他的,我收我的。” 老黄咧嘴笑着,心里却越发想回北凉。 想看徐风年看见这块牌子的表情。 想听那小子骂人。 想把那柄断剑放回剑匣里。 想告诉他,老黄真回来了。 随着驴车一路往西,老黄气色也越来越好。 虽然依旧不能长时间走路,更不能动剑,但已能坐起身来,偶尔还能靠着车厢喝上两口热汤。 酒还是不能喝。 苏客盯得很死。 老黄也试过趁苏客睡着时偷偷伸手去摸酒壶。 结果手还没碰到,就被毛驴回头一蹄子踩住衣袖。 老黄当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幽幽叹道:“大爷,你也被苏小哥带坏了。” 毛驴打了个响鼻,满脸正气。 苏客醒来后得知此事,非常满意,给毛驴加了两把嫩草。 老黄什么都没有。 连药还加了一碗。 一路上,关于苏客的传言也越传越离谱。 茶摊上有人说,木剑阿良其实是天上剑仙下凡,因看不惯王仙芝太嚣张,所以才一剑逼他退百步。 酒楼里有人说,阿良那头毛驴是上古异兽,能听懂人言,还能一脚踹飞陆地神仙。 还有人说,剑九黄之所以能活,是因为阿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人,顺便把阴曹地府劈成了两半。 老黄听得哭笑不得。 苏客却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老黄,你说我现在去收说书人的钱,合适吗?” 老黄笑道:“苏小哥打算收什么钱?” “版权费。” “什么费?”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老黄笑了笑,也没追问。 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苏客嘴里时不时冒出些听不懂的话。 反正这位苏小哥,本就是个奇怪到不能再奇怪的人。 但奇怪归奇怪。 他把自己从武帝城带回来了。 这就够了。 越往北凉走,路边风也越硬。 江南湿润的水气渐渐被边地干冷取代。 老黄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山势与荒原,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北凉快到了。 苏客也察觉到了。 他靠在车辕上,看着远处天边。 那里的风不一样。 更粗粝。 更干净。 像北凉军的刀。 也像徐风年那张越来越嘴硬的脸。 苏客忽然笑了笑。 “小年这会儿估计快急疯了。” 老黄看向他。 “少爷肯定在等。” 苏客道:“他会骂你。” 老黄笑得很开心。 “让他骂。” 苏客挑眉,“你现在很期待挨骂?” “期待。” “有病。” “苏小哥不懂。” 老黄靠着车厢,轻声道:“有些骂,得活着才能听见。” 苏客一时没说话。 片刻后,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那回去让他多骂几句。” 老黄点头。 “好。” …… 北凉王府这几日很忙。 或者说,整个北凉城都很忙。 从徐晓下令准备出城迎接开始,王府上下便开始动了起来。 酒要备。 肉要备。 郎中要备。 房间要备。 老黄的药要备。 苏客的酒肉更要备。 徐晓甚至亲自让人开了王府酒窖,挑出数十坛珍藏好酒。 褚禄山站在酒窖门口,看着那些被一坛坛搬出去的好酒,神情复杂。 “义父,这些酒……” 徐晓笑道:“心疼?” 褚禄山低头道:“不敢。” 徐晓拍了拍酒坛,笑道:“心疼也没用。阿良小友这趟救回老黄,别说几坛酒,便是搬空我半座酒窖,也值。” 褚禄山想了想,点头。 “确实值。” 徐晓又道:“更何况,酒给了他,不算亏。” 褚禄山不解。 徐晓笑道:“他喝了我的酒,以后再有人欺负凤年,他总不好意思不拔剑吧?” 褚禄山:“……” 不愧是义父。 连送酒都藏着算计。 不过阿良先生那样的人,真会被几坛酒牵住? 褚禄山想了想。 可能还真会。 毕竟那位做事,有时候高得像天外剑仙,有时候又简单得像街边酒鬼。 小院里。 徐风年这几日几乎每日都要问三遍消息。 “到哪了?” “老黄伤如何?” “苏阿良那混蛋有没有又惹事?” 传信的探子已经被问得习惯了。 这日清晨,探子刚进王府,还没来得及去见徐晓,就先被徐风年拦住。 “说。” 探子立刻低头道:“回世子,阿良公子与黄前辈已过凉州边界,最多今日午后便到北凉城外。” 徐风年身体微微一僵。 “今日?” “是。” “老黄呢?” “黄前辈伤势已稳,途中能坐起,也能说话。” 徐风年松了口气。 随后又冷笑道:“能说话?那就能挨骂。” 探子低头不敢接话。 姜妮站在一旁,手中还握着木枝。 这些天,她刺铜钱越来越准。 可越临近老黄归来,她练剑时反而越容易分神。 听到老黄今日就能到,她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徐风年看见了,挑眉道:“你也高兴?” 姜妮淡淡道:“老黄回来了,你就不用整日板着脸,影响我练剑。” 徐风年冷笑道:“你练剑还怪我?” 姜妮道:“怪。” 徐风年想回嘴,却见姜妮难得没有冷着眉眼,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南宫扑射从听潮亭方向走来。 她依旧一身白衣,神情清冷。 “到了?” 徐风年点头。 “午后。” 南宫扑射看向东方,沉默片刻。 “我去城外。” 徐风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南宫扑射冷声道:“看什么?” 徐风年笑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去迎人。” 南宫扑射道:“老黄值得。” 徐风年沉默了一下,点头。 “是。” 老黄值得。 敢再登武帝城,敢递出剑十回家,敢活着回来挨骂。 他当然值得。 午时未到,北凉城外已经站满了人。 北凉军列阵。 城中百姓远远围观。 王府众人皆在。 徐晓站在最前方,身披裘衣,双手负后。 徐风年站在他身侧,怀里抱着那只剑匣。 姜妮站在徐风年另一侧,握着木枝。 南宫扑射双刀悬腰,静静看着远处官道。 褚禄山、韩崇等北凉将领皆到场。 他们看起来神情肃穆。 可眼里都有掩饰不住的期待。 老黄是北凉旧人。 苏客则是如今整个北凉都绕不开的名字。 武帝城一战后,北凉军中已经有人私下称他为“木剑仙”。 当然,苏客若听见,八成会纠正: “别叫仙,叫良哥。” 风从远处吹来。 徐风年抱着剑匣,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已经许多日没有好好睡过。 如今真要见到老黄,却忽然有些不敢往前看。 他怕看到一个虚弱得不成样子的老黄。 更怕这只是自己一场梦。 姜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手太紧。” 徐风年愣了一下。 姜妮看向他怀里的剑匣。 “你快把剑匣捏坏了。” 徐风年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松开手,嘴硬道:“我这是怕老黄回来发现剑匣旧了。” 姜妮淡淡道:“你紧张。” 徐风年冷哼,“我没有。” 姜妮没有拆穿。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驴叫。 “呃啊——” 徐风年身体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朝远处看去。 风沙尽头,一头灰毛驴慢悠悠走来。 驴后拉着一辆简陋木车。 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破草帽的年轻人,腰间木剑轻轻晃着。 车帘被风吹起。 里面坐着一个缺牙老头。 老头脸色苍白,身上披着旧袍,却正努力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北凉城。 看见城门外密密麻麻的人。 也看见了最前方那个抱着剑匣的年轻人。 老黄咧嘴一笑。 “少爷!” 那一声不大。 甚至因为伤势未愈,显得有些虚。 可徐风年听见了。 他抱着剑匣,眼睛一下子红了。 苏客远远看见徐风年那副模样,立刻喊道:“小年,别哭啊!” 原本快要涌上来的情绪,被这一嗓子冲得七零八落。 徐风年怒骂道:“苏阿良,你给我闭嘴!” 苏客哈哈大笑。 驴车终于停在众人面前。 老黄撑着想下车。 徐风年脸色一变,立刻冲过去。 “别动!” 老黄动作一僵,笑呵呵道:“少爷,老黄能……” 徐风年直接骂道:“能个屁!” “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老黄乖乖坐回去。 苏客在旁边补刀:“小年,骂得好。” 徐风年瞪向他。 “你也别想跑!” 苏客一脸无辜。 “关我什么事?” 徐风年眼眶发红,声音却恶狠狠的:“你怎么把他带成这样?” 苏客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徐风年咬牙,“你还敢说?” 老黄连忙道:“少爷,不怪苏小哥,是老黄自己非要递剑。” 徐风年转头看他,眼神又怒又酸。 “你还知道?” 老黄笑道:“知道。” 徐风年抱着剑匣,声音哑了几分。 “缺牙老头,你还知道回来?” 老黄看着那只剑匣,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回来取剑匣。” 徐风年把剑匣重重塞进他怀里。 “拿着!” 老黄双手抱住剑匣。 剑匣入怀的一瞬间,他眼眶微微泛红。 这只剑匣,他留下时,是给少爷一个念想。 如今他回来,重新抱住它,才像是真正回了家。 老黄轻轻摸着剑匣,低声道:“老黄回来了。” 徐风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拳轻轻砸在老黄肩头。 力道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老东西。” 老黄笑着应道:“哎。” 这一声应下,徐风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很快转过头,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姜妮低下眼,手中木枝微微一紧。 南宫扑射转头看向远处,眼神也比往日柔和许多。 徐晓站在原地,眼底有一瞬间的湿意。 他看着老黄,又看向苏客。 随后,这位北凉王缓缓走上前。 “阿良小友。” 苏客下了车,拍了拍衣服。 “王爷,酒备好了吗?” 徐晓原本到了嘴边的郑重感谢,被这一句堵得一滞。 随即他大笑出声。 “备好了。” “北凉最好的酒,全给你备着。” 苏客眼睛一亮。 “王爷大气。” 徐晓看着他,神情郑重起来。 “这次,多谢。” 苏客摆手。 “小事。” 徐晓摇头。 “这不是小事。” 他看了一眼老黄和徐风年。 “你替北凉,把一个遗憾带回来了。” 苏客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道:“王爷,别说这么沉重。” “我就是去捡了个缺牙老头。” 老黄抱着剑匣笑了起来。 徐风年抹了一把眼角,怒道:“什么叫捡?” 苏客道:“差不多。要不是我,他真就在武帝城头躺了。” 徐风年又想骂人。 可这次,他没骂出口。 因为苏客说的是事实。 如果没有苏客,老黄真的回不来。 徐风年抱着剑匣另一端,低声道:“谢了。”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苏客却听见了。 他看向徐风年,笑眯眯道:“小年,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徐风年瞬间黑脸。 “滚!” 苏客大笑。 老黄也笑。 徐晓笑着摇头。 北凉城外,那些原本肃穆的将士和百姓,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沉重的归来,被苏客几句话搅成了人间烟火。 可这烟火气,恰恰最让人安心。 因为人活着,才有烟火。 褚禄山上前,朝苏客躬身行礼。 “良哥。” 苏客满意点头,“小褚,有眼力。” 周围北凉将领神情古怪。 堂堂褚禄山,被人叫小褚。 更离谱的是,他还没反驳。 韩崇也上前敬礼。 “阿良先生。” 苏客看他一眼,“你那甲修好了吗?” 韩崇脸色一僵。 当初王府夜宴,他一筷破甲的事至今历历在目。 韩崇低头道:“修好了。” 苏客点头,“下次换厚点。” 韩崇:“……” 徐晓笑道:“好了,先回府。” “老黄伤势未愈,经不起久站。” 徐风年立刻点头,“对,回府。” 他说着,亲自扶住老黄。 老黄想说不用,却被徐风年一瞪,只好老老实实让他扶着。 苏客看着这一幕,笑道:“老黄,你现在待遇挺高啊。” 老黄咧嘴道:“借伤沾光。” 徐风年骂道:“闭嘴!” 老黄立刻闭嘴。 队伍缓缓入城。 北凉百姓站在道路两旁,起初安静。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 “剑九黄回来了!” 随后,越来越多人高喊。 “老黄回来了!” “阿良公子回来了!” “木剑阿良!” “剑九黄!” 声浪渐起。 北凉军卒齐齐抱拳。 甲胄声如潮。 苏客骑在毛驴上,左右看了看,忽然有些不适应。 “老黄。” “嗯?” “他们这么喊,我要不要收费?” 徐风年差点一脚踹过去。 “你能不能有点高人风范?” 苏客想了想,端正坐姿,微微抬头。 “这样?” 徐风年看了他一眼。 “像个骗子。” 姜妮在旁边淡淡道:“一直像。” 苏客痛心疾首。 “小姑娘,你变了。” 姜妮冷冷道:“我不是小姑娘。” 南宫扑射从一旁走过,目光落在苏客身上。 “回来了?” 苏客笑道:“南宫,你这是想我了?” 南宫扑射手按刀柄。 苏客立刻改口:“朋友之间正常问候。” 南宫扑射看了一眼老黄。 “活着回来就好。” 老黄笑道:“多谢南宫姑娘的酒。” 南宫扑射微微一怔,看向苏客。 苏客理直气壮道:“我给他留了半壶。” 南宫扑射冷冷道:“半壶?” 苏客咳嗽一声。 “主要是路上怕坏了,我替老黄尝了尝。” 徐风年冷笑道:“你这理由还挺多。” 苏客摆手,“不重要。” 南宫扑射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没有拔刀,只是淡淡道:“下次没有了。” 苏客脸色一变。 “别啊。” 姜妮嘴角微微一翘。 这一路入城,原本该庄严肃穆。 可有苏客在,谁也庄严不起来。 徐晓看着前方那辆驴车,看着车旁斗嘴的几人,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回来了。 都回来了。 老黄活着回来。 阿良也回来了。 徐风年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下来了。 北凉王府大门敞开。 众人入府。 酒肉早已备好。 郎中也早已候着。 老黄被徐风年和老黄自己共同反对后,最终还是被安排先去疗伤。 老黄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宴席方向,满脸不舍。 苏客看见后,悠悠道:“你今天只能喝药。” 老黄叹道:“苏小哥,回了北凉,也不能宽容些?” 徐风年冷冷道:“不能。” 姜妮补了一句:“活该。” 老黄沉默片刻。 “那老黄还是喝药吧。” 众人哄笑。 苏客则被徐晓亲自请入宴厅。 刚进门,苏客便看见满桌酒肉。 他眼睛瞬间亮了。 “王爷。” 徐晓笑道:“怎么?” 苏客满脸认真:“以后北凉有事,只要酒肉管够,找我。” 徐晓哈哈大笑。 徐风年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着苏客,又看向老黄离开的方向。 这一次,终于没有遗憾了。 至少这个遗憾,被人一剑从武帝城头抢了回来。 徐风年低声道:“苏阿良。” 苏客已经抓起一块羊肉,含糊道:“干嘛?” 徐风年看着他。 “谢谢。” 这一次,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苏客咽下羊肉,眨了眨眼。 然后咧嘴一笑。 “小年,你要真想谢我。” “以后我的酒钱,你包了。” 徐风年脸色一黑。 “滚!” 宴厅内,再次响起一阵大笑。 北凉城外风雪将起。 可王府之内,灯火通明。 老黄回家了。 苏客也回家了。 第64章 回家 北凉王府这一夜,灯火亮到很晚。 前院设宴,酒肉香气飘出很远。 后院则安静许多,郎中进进出出,药炉上的火一直没断。 老黄被强行按在床上。 他本想说自己没事,结果刚坐起来,就被徐风年一眼瞪了回去。 老黄摸了摸鼻子,乖乖躺下。 郎中给他诊脉时,脸色变了好几次。 徐风年站在一旁,神情越来越沉。 老黄见状,笑呵呵道:“少爷,别吓着郎中。” 徐风年冷声道:“你闭嘴。” 老黄立刻闭嘴。 郎中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心翼翼道:“世子殿下,黄老前辈这伤……极重。” 徐风年脸色瞬间一变。 “极重是多重?” 郎中斟酌着开口:“经脉有损,气府亏空,精气神皆有大耗。若非有一股极高明的剑意护住心脉,怕是……” 徐风年眼神一冷。 “怕是什么?” 郎中连忙低头。 “不敢说。” 徐风年盯着他。 “说。” 郎中硬着头皮道:“怕是回不到北凉。” 屋内安静下来。 老黄咧嘴笑道:“这不是回来了嘛。” 徐风年转头看他。 老黄马上收住笑。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后怕,问郎中:“能治?” 郎中点头,又摇头。 徐风年脸色更难看。 “你到底什么意思?” 郎中连忙道:“能养,却不能急。黄老前辈伤了根本,短时间内不可动武,更不可动剑。若要彻底恢复,需慢慢温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 老黄听完,倒是挺高兴。 “能养回来就成。” 徐风年冷笑道:“你还想动剑?” 老黄立刻道:“不想。” 徐风年眯眼。 老黄又补了一句:“暂时不想。” 徐风年差点被气笑。 “你是不是嫌命长?” 老黄小声道:“老黄现在挺惜命的。” 徐风年冷哼。 “你惜命?” “你在武帝城头递剑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惜命?” 老黄讪讪笑道:“那时候忘了。” 徐风年怒道:“忘了?” 老黄低头不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顶嘴。 少爷现在骂得越狠,心里越疼。 老黄心里清楚,也就更不敢笑得太开心。 徐风年看着他那副老实模样,胸口堵得厉害。他想继续骂,可看见老黄苍白的脸,又骂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转身对郎中道:“用最好的药。” 郎中连忙点头。 “是。” 徐风年又道:“缺什么,直接去王府库房取。” 郎中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徐风年和老黄。 桌边,那只剑匣静静放着。 徐风年走过去,把剑匣抱起,放到老黄床边。 “你的。” 老黄看着剑匣,眼神顿时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剑匣。 剑匣入手冰凉,却像多年老友重逢。 老黄低声道:“少爷没烧啊。” 徐风年冷笑道:“本来想烧。” 老黄笑道:“那怎么没烧?” 徐风年沉默片刻。 “怕你回来找不到。” 老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徐风年。 徐风年别过脸,不看他。 “别多想。” “我就是懒得收拾灰。” 老黄咧嘴一笑,眼眶却有些红。 “老黄知道。” 徐风年皱眉。 “你知道什么?” 老黄轻声道:“少爷舍不得。” 徐风年冷着脸。 “你再胡说,我现在就烧。” 老黄马上拍了拍剑匣。 “别别别,老黄还得靠它养老呢。” 徐风年瞪了他一眼。 老黄笑着打开剑匣。 匣内几柄剑安静躺着。 还有一处空位。 那是当年留在武帝城头的剑的位置。 徐风年看见那个空位,神情微微一沉。 “那柄剑呢?”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床边包袱里摸出一截断剑。 剑身断了近半,剑锋残缺,剑脊上还有旧年风霜的痕迹。 可哪怕如此,这截断剑依旧有一股沉静的剑意。 不锋利,却倔强。 老黄把断剑放入剑匣空位。 尺寸已经不完整了。 可当断剑落入剑匣那一刻,匣内其余几柄剑竟同时轻轻一鸣。 像是在迎接多年未归的老友。 徐风年看着那截断剑,声音有些哑。 “断了?” 老黄点头。 “断了。” 徐风年道:“谁断的?” 老黄笑了笑。 “王仙芝。” 徐风年拳头一紧。 老黄却轻声道:“不过老黄也让他退了半步。” 徐风年抬头。 老黄咧嘴一笑。 “还有剑十,他说成。” 徐风年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很得意?” 老黄老实点头。 “有点。” 徐风年本想骂,却忽然笑了一声。 “该。” 老黄一愣。 徐风年看着那截断剑,轻声道:“能让王仙芝说成,你确实该得意。” 老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少爷真这么觉得?” 徐风年看着他。 “我又不是不懂。” 老黄笑得像个孩子。 “那就好。” “老黄本来还怕少爷只会骂我。” 徐风年冷笑。 “夸归夸,骂还是要骂。” 老黄立刻苦着脸。 徐风年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坐在床边。 他伸手按住剑匣,低声道:“老黄。” “嗯?” “以后别这样了。” 老黄沉默。 徐风年道:“我知道你是剑客,也知道有些剑必须递。” “可你能不能递剑之前,想想还有人在等你?” “我不想再守着一个剑匣,猜里面的人回不回来。” 老黄眼眶红了。 他轻轻点头。 “好。” 徐风年看着他。 “别又骗我。” 老黄认真道:“这次不骗。” 徐风年沉默片刻,伸手把剑匣合上。 “睡吧。” 老黄问:“少爷不去吃酒席?” 徐风年冷笑:“怕你偷喝药渣里的酒。” 老黄:“……” 他想了想,小声道:“药渣里没酒。” 徐风年道:“你还挺遗憾?” 老黄赶紧闭眼。 屋外,姜妮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她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枝。 屋内的对话,她听见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木枝,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黄回来了。 真好。 虽然她嘴上不会这么说。 不远处,南宫扑射靠在廊柱边,抱臂而立。 她同样没有进去。 姜妮看了她一眼。 南宫扑射淡淡道:“他伤得很重。” 姜妮点头。 “能养回来。” 南宫扑射看向屋内。 “阿良的剑意很高。” 姜妮沉默了一下,道:“嗯。” 能从王仙芝手里把人抢回来,还能让老黄活着回到北凉。 这样的剑意,当然很高。 南宫扑射忽然看向姜妮手里的木枝。 “你还练?” 姜妮道:“练。” 南宫扑射问:“为何?” 姜妮想了想。 “以前想杀徐风年。” 南宫扑射道:“现在呢?” 姜妮沉默片刻,低声道:“现在想知道,我的剑能走多远。” 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她看着这个还显稚嫩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苏客确实很可怕。 他的可怕不只是剑。 还在于他总能让身边的人,开始往自己真正该走的路上走。 老黄没有死在武帝城。 姜妮开始不只为杀徐风年练剑。 她自己的刀,也不再只有仇恨。 南宫扑射看向前院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苏客的笑声。 “他好像总能改变一些东西。” 姜妮低声道:“嗯。” 南宫扑射道:“你信他?” 姜妮握紧木枝。 “他答应的事,好像都做到了。” 南宫扑射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 前院宴厅里,酒香浓烈。 徐晓亲自设宴。 北凉众将陪席。 苏客坐在席间,面前堆着一桌酒肉。 他吃得很认真。 认真到让不少北凉将领都怀疑,这位刚一剑退王仙芝百步的木剑客,是不是在武帝城饿了半个月。 韩崇端着酒碗,站起身来。 “阿良先生,韩崇敬你一碗。” 苏客抬头看他。 “你甲真修好了?” 韩崇脸色微僵。 周围将领顿时有人憋笑。 韩崇硬着头皮道:“修好了。” 苏客点头。 “那下回我轻点。” 韩崇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只能苦笑着把酒喝了。 苏客也喝了一碗。 褚禄山坐在一旁,笑道:“良哥如今名动天下,王仙芝退百步,东海问天,江湖上都快把你传成神仙了。” 苏客摆摆手。 “别信,都是谣言。” 徐晓挑眉。 “王仙芝退百步也是谣言?” 苏客认真道:“这个是真的。” 褚禄山问:“东海问天呢?” 苏客道:“也是真的。” 韩崇忍不住问:“那什么是假的?” 苏客想了想。 “他们说我那头驴会化龙。” 众人一静。 随后宴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徐晓都忍不住笑得拍桌。 “你这驴若真能化龙,凤年岂不是早被龙踹过?” 苏客点头。 “这么说,小年也算有福气。” 褚禄山笑道:“世子殿下怕是不想要这福气。” 苏客喝了口酒,感慨道:“年轻人,不懂珍惜。” 徐晓看着苏客,眼中笑意之外,还有一丝深深感慨。 就是这样一个人。 能在宴席上胡说八道,能为了一口酒和老黄斗嘴,也能在武帝城头木剑横空,让王仙芝退百步。 他像个浪子。 又像一座山。 徐晓端起酒碗,忽然站起身。 宴厅顿时安静。 北凉王亲自起身敬酒,分量极重。 苏客也看向他。 徐晓没有说那些太过客套的话,只是认真道:“阿良小友,这一碗,敬你把老黄带回北凉。” 苏客看着他。 徐晓继续道:“北凉欠你。” 苏客端起酒碗。 “王爷,欠不欠的先放一边。” 徐晓一愣。 苏客问:“这酒以后还能喝吗?” 徐晓大笑。 “能!” 苏客满意点头。 “那就行。”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烈如边风。 苏客咂咂嘴。 “好酒。” 徐晓笑道:“北凉酒窖,以后你想喝就取。” 苏客眼睛一亮。 “当真?” 徐晓道:“当真。” 苏客立刻郑重道:“王爷,你是个好人。” 徐晓:“……” 褚禄山低头咳嗽。 韩崇等人憋笑憋得辛苦。 苏客又补了一句:“比小年大方。” 话音刚落,宴厅门口传来徐风年的声音。 “你说谁?” 众人转头。 徐风年从后院走来,脸上还有未散的疲惫,可眼神比先前松快了许多。 苏客抬头看他。 “小年,老黄睡了?” 徐风年坐到他旁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睡了。” 苏客问:“骂完了?” 徐风年道:“没骂够。” 苏客点头。 “慢慢骂,他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徐风年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忽然道:“他那柄剑断了。” 苏客神色平静。 “剑断了,人没断。” 徐风年看向他。 苏客夹了一块肉,继续道:“再说,断剑也有断剑的意思。” 徐风年问:“什么意思?” 苏客道:“说明他真的去过,真的打过,也真的回来了。” 徐风年握着酒碗,低声道:“嗯。” 宴厅里安静了片刻。 徐晓看着徐风年,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又有些不一样了。 老黄的死劫被改写。 徐风年心里某个本该留下血淋淋伤口的地方,被苏客硬生生缝住了。 这对北凉来说,或许比一场胜仗还重要。 徐风年放下酒碗,看向苏客。 “苏阿良。” “干嘛?” “你说过,你不骗我。” 苏客点头。 “我骗你了吗?” 徐风年摇头。 “没有。” 苏客笑道:“那不就行了。” 徐风年看着他,忽然认真道:“以后我若有事,你也会来?” 苏客一愣。 宴厅众人全都安静下来。 徐风年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很重。 苏客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么问,我压力很大啊。” 徐风年没笑。 苏客放下筷子,拍了拍腰间木剑。 “我说了,你是我朋友。” “朋友有事,我会来。” 徐风年眼眶微微一热,却立刻低头喝酒掩饰。 “谁是你朋友?” 苏客熟练道:“嘴硬。” 徐风年骂道:“滚。” 宴厅里的气氛又松了下来。 徐晓端着酒,眼中有笑,也有安心。 这就够了。 有木剑阿良这句话。 够了。 深夜。 宴席散去。 苏客喝了不少酒,却没醉。 他拎着一壶酒,慢悠悠走到后院。 老黄房里灯已经熄了。 徐风年坐在门外台阶上,怀里抱着剑匣,像是守夜。 苏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徐风年道:“睡不着。” 苏客递过酒壶。 徐风年接过,喝了一口。 “老黄不能喝,你也别在这馋他。” 苏客道:“他睡着了。” 徐风年看向屋内,轻声道:“他说梦话了。” 苏客挑眉。 “说什么?” 徐风年沉默了一下。 “他说,少爷,老黄回来了。” 苏客没有说话。 徐风年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剑匣。 “苏阿良。” “嗯?”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躲。 也没有骂。 苏客看着夜色,笑了笑。 “谢就免了。” “以后酒钱你包。” 徐风年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正经一会儿?” 苏客认真想了想。 “不能。” 徐风年终于笑了出来。 他抱着剑匣,笑得眼眶发红。 屋内。 老黄其实醒着。 他听着门外两人的声音,咧嘴无声地笑了。 剑匣归位。 老黄回家。 这一夜,北凉王府灯火渐熄。 可许多人心里,都亮着一盏灯。 第65章 王府设宴,苏客讨债 第二日清晨,北凉王府难得热闹得像过年。 老黄回来的消息,昨夜已经传遍全府。 不少老卒和王府下人听说老黄活着从武帝城回来了,天还没亮就往后院张望。 只是徐风年一早便下了死令。 谁也不许扰老黄养伤。 所以后院门口,硬是站了两排护卫。 护卫身旁,还蹲着那头灰毛驴。 毛驴往门口一趴,眼神一斜,比两排护卫还管用。 有个新来的小厮不懂事,想偷偷探头往里看。 毛驴只是抬了抬眼皮。 那小厮立刻后退三步,脸都白了。 如今王府里谁不知道,这头驴不是寻常驴。 它踹过世子。 瞪退过北凉军卒。 跟着阿良公子去过武帝城。 甚至有江湖传言,它一声叫响彻东海,王仙芝都多看了一眼。 虽然最后一句传言大概率很离谱,但没人敢拿自己试。 于是后院变得格外安静。 屋内,老黄靠在床上,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他盯着药碗,脸色苦得像刚输了一场架。 徐风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喝。” 老黄试探道:“少爷,老黄觉得自己好多了。” 徐风年冷笑。 “能喝酒了?” 老黄眼睛微亮。 “能?” 徐风年端起药碗,递到他嘴边。 “先喝药。” 老黄眼里的光又灭了。 他接过药碗,闻了一下,五官都快皱到一起。 “这药,比王仙芝的拳还重。” 徐风年道:“你能接王仙芝的拳,还接不了一碗药?” 老黄叹了口气。 “话不是这么说的。” “王仙芝那拳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这药苦得回味悠长。” 门口传来苏客懒洋洋的声音。 “老黄,挺有文化啊。” 徐风年回头。 苏客正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肉包子,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徐风年脸色一黑。 “大清早你来干什么?” 苏客咬了一口包子。 “看老黄喝药。” 老黄幽幽看向他。 “苏小哥,老黄都这样了,你还笑?” 苏客认真道:“我这是监督你活下去。” 老黄无言以对。 徐风年看见苏客手里的肉包子,皱眉道:“你又去厨房了?” 苏客道:“什么叫又?” 徐风年道:“厨房刚才来人告状,说少了半笼包子。” 苏客一脸震惊。 “岂有此理。” 徐风年盯着他。 苏客继续道:“谁这么大胆,竟敢只拿半笼?” 徐风年:“……” 他已经懒得骂了。 老黄端着药碗,看见两人斗嘴,脸上又露出笑来。 徐风年立刻转头。 “笑什么?喝。” 老黄只好捏着鼻子一口喝完。 喝完之后,他整张脸都麻了。 苏客满意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丢过去。 “奖励。” 老黄接过,眼睛一亮。 “苏小哥还有这东西?” 苏客道:“给你准备的。” 老黄微微一怔。 徐风年也看了苏客一眼。 苏客咳嗽一声,转身往外走。 “别误会,顺手。” 老黄低头看着手里的蜜饯,笑得像个孩子。 徐风年哼了一声。 “他也就这点像个人。” 老黄含着蜜饯,笑道:“少爷,苏小哥一直挺像人的。” 徐风年想了想。 “偶尔。” …… 前院,徐晓已经让人重新设宴。 昨夜是接风,更多是仓促。 今日这一宴,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北凉谢宴。 北凉王府主厅大开。 几乎所有在城中的北凉将领都到了。 褚禄山、韩崇、周显等人分坐两侧。 王府客卿、听潮亭守阁老人、几位北凉老卒,也都被请了过来。 甚至连一向不爱参与热闹的南宫扑射,也在厅外廊下站了一会儿。 姜妮则被苏客强行拉来,说是“你现在也算半个剑客,要见见世面”。 姜妮本来不想来。 苏客说宴上有桂花糕。 她来了。 徐风年看穿一切,冷笑道:“你不是不喜欢热闹?” 姜妮淡淡道:“我来看老黄。” 徐风年看了一眼她手里刚拿的桂花糕。 姜妮面不改色。 “顺便。” 徐风年没有拆穿。 今日宴席上,苏客坐得很靠前。 几乎只在徐晓和徐风年之下。 若换作以前,或许还有人心中不服。 可如今,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武帝城退王仙芝百步。 从死局中救回老黄。 东海问天。 这三件事,随便一件都足够让他坐在这里。 更何况,苏客坐下后第一句话就彻底打散了所有严肃气氛。 “王爷,今日酒管够吗?” 徐晓大笑。 “管够。” 苏客又问:“肉呢?” 徐晓道:“也管够。” 苏客满意点头。 “那今日我不给你面子。” 徐晓一愣。 苏客认真道:“我要放开吃。” 厅内安静一瞬。 随后不少将领都忍不住笑出声。 徐晓笑得更大声。 “好!” “今日你能吃多少,北凉便上多少!” 苏客肃然起敬。 “王爷果然豪气。” 徐风年坐在旁边,冷冷道:“你能不能有点天下剑道高人的样子?” 苏客夹起一块羊肉。 “天下剑道高人不用吃饭?” 徐风年被噎住。 褚禄山举起酒碗,笑道:“良哥这话有理。” 徐风年看向褚禄山。 “你现在叫得挺顺口?” 褚禄山坦然道:“良哥剑高,叫一声哥不亏。” 苏客满意地点点头。 “小褚有前途。” 褚禄山笑容僵了一下。 厅中众人憋笑憋得辛苦。 堂堂北凉褚禄山,被叫小褚。 可他还真不敢反驳。 韩崇端碗起身。 “阿良先生,韩崇敬你。”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 也没有半分不服。 那日王府夜宴,一筷破甲,已经让他服了七分。 武帝城一战传回,他剩下三分也服了。 苏客端碗。 “你那甲真修好了?” 韩崇沉默了一下,苦笑道:“先生若再问,末将怕是不敢穿甲了。” 苏客笑着和他碰碗。 “开个玩笑。” 韩崇一饮而尽,随后郑重道:“先生救回老黄,也等于救回了世子殿下心里一口气。” “韩崇粗人,不会说好听话。” “只说一句,日后先生在北凉,有事尽管吩咐。” 苏客看着他。 “真尽管吩咐?” 韩崇点头。 苏客问:“那你帮我去厨房催催烤羊腿?” 韩崇:“……” 徐风年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苏阿良!” 苏客摊手。 “他说尽管吩咐的。” 韩崇愣了半晌,随后竟真转身对门口亲兵道:“去厨房催羊腿。” 亲兵也愣了。 韩崇瞪眼。 “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阿良先生要羊腿?” 亲兵连忙跑了。 苏客冲徐风年挑眉。 “看见没?这才叫实在人。” 徐风年扶额。 姜妮坐在另一侧,小口吃着桂花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南宫扑射站在厅外,原本只是路过,却听见里面动静,脚步停了停。 她看着苏客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又想起他在武帝城头木剑横空的画面。 两个样子叠在一起。 荒唐。 却又奇异地不违和。 徐晓端着酒,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他能看出来,北凉将领对苏客的态度已经彻底变了。 以前是敬畏他的剑。 如今是认可他这个人。 一个能为了徐风年去武帝城救老黄的人。 一个能让老黄活着回北凉的人。 无论他多嘴欠,多贪酒肉,多不讲规矩,在北凉这些重情重义的老卒将领眼里,都值得敬。 酒过三巡。 徐晓忽然站起身。 厅中渐渐安静。 徐晓看向苏客。 “阿良小友。” 苏客正啃着羊腿,抬头道:“王爷你说。” 徐晓道:“这一次,你救老黄,护凤年心气,北凉欠你一份天大人情。” 苏客摆摆手。 “别说欠不欠的,朋友嘛。” 徐晓笑了笑。 “你说是朋友,我自然高兴。” “但北凉若全无表示,那就是我徐晓不懂事。” 苏客眼睛一亮。 “有表示?” 徐风年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苏客放下羊腿,坐直身子。 “王爷,折现方便吗?” 徐风年忍无可忍。 “你能不能别一听赏赐就眼睛发亮?” 苏客看向他。 “小年,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徐风年冷笑:“你现在吃的是我家的。” 苏客点头。 “所以我在替你家创收。” 徐风年一愣。 “你创什么收?” 苏客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拍在桌上。 众人看去。 问剑,先交钱。 找打,翻倍。 拜师,不收。 美女,另谈。 徐风年赊账,十倍。 厅中先是安静。 随后一片哄笑。 徐风年脸色彻底黑了。 “苏阿良!” 姜妮看见最后一句,差点把桂花糕呛出来。 南宫扑射站在厅外,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徐晓大笑着拿起木牌,看了又看。 “善!” “这牌子好。” 徐风年咬牙道:“哪里好?” 徐晓笑道:“能赚钱。” 苏客立刻点头。 “王爷懂我。” 徐晓看向苏客。 “你真打算在北凉开摊?” 苏客道:“路上被问剑问烦了。与其白被人堵,不如收费。” 褚禄山沉思片刻,认真道:“良哥,这生意能做。” 韩崇也点头。 “如今来北凉求见先生的剑客,怕是不少。” 徐风年看着这一群人,觉得离谱。 堂堂北凉王府议事厅,竟然认真讨论起摆摊收钱? 更离谱的是,他爹好像还挺支持。 徐晓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送你一座小院。” 苏客眼睛一亮。 “小院?” 徐晓点头。 “就在王府外不远,临街,宽敞,适合摆茶摊。” 苏客认真道:“王爷,你这人太大气了。” 徐晓继续道:“酒肉也由王府供应。” 苏客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以后谁骂你老狐狸,我跟谁急。” 徐风年冷冷道:“你骂得最多。” 苏客当没听见。 徐晓笑道:“不过,院子送你,茶摊你自己经营。赚多少,都是你的。” 苏客刚要感动。 徐晓又补了一句:“当然,北凉王府偶尔需要你帮个忙,你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苏客看着徐晓。 徐晓笑眯眯看着他。 一老一少对视片刻。 苏客叹气。 “王爷,你果然还是老狐狸。” 徐晓哈哈大笑。 “彼此彼此。” 苏客道:“我这么善良,哪里像狐狸?” 徐风年道:“你不像狐狸。” 苏客满意点头。 徐风年继续道:“像专骗酒肉的贼。” 苏客:“……” 宴厅内又是一阵大笑。 最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苏客在北凉王府外开一间茶摊。 名为——善良茶摊。 徐风年听到这个名字时,忍不住说道:“你这茶摊听着就不像正经地方。” 苏客道:“你懂什么?这叫招牌。” 姜妮淡淡道:“挂羊头卖剑。” 苏客眼睛一亮。 “小姑娘,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姜妮皱眉。 “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习惯性点头。 “好的,小姑娘。” 姜妮握紧手中木枝。 徐风年在旁边幸灾乐祸。 南宫扑射此时终于走进厅内。 她看向苏客,问道:“茶摊,女子免费?” 苏客立刻坐直。 “南宫姑娘自然免费。” 南宫扑射道:“姜妮呢?” 苏客道:“也免费。” 姜妮看了他一眼。 南宫扑射又问:“寻常女子呢?” 苏客理所当然道:“好看的免费。” 南宫扑射手指按住刀柄。 姜妮也冷冷看他。 苏客立刻改口:“当然,所有女子都免费。” 徐风年冷笑:“你这茶摊迟早亏死。” 苏客看向他。 “你十倍。” 徐风年怒道:“凭什么?” 苏客淡淡道:“补亏。” 徐风年:“……” 宴厅里又笑成一团。 直到夜色渐深,宴席才慢慢散去。 徐晓离开前,单独叫住苏客。 两人站在廊下,风吹灯影微晃。 徐晓看着苏客,神情比宴上认真许多。 “阿良小友。” 苏客靠着廊柱,手里还拎着酒壶。 “王爷有事?” 徐晓道:“你如今名声太盛,北凉会因你得势,也会因你被更多人盯上。” 苏客点头。 “我知道。” 徐晓看着他。 “你不怕?” 苏客笑道:“王爷,我连天上看我都嫌烦,还怕人间这些?” 徐晓沉默片刻,笑了。 “也是。” 苏客喝了一口酒。 “不过王爷放心,我在北凉一天,北凉就乱不了。” 徐晓眼神微动。 这句话说得随意。 却重如山岳。 徐晓郑重拱手。 “多谢。” 苏客摆摆手。 “别谢。” “茶摊开张的时候,多送点好茶。” 徐晓愣了一下。 “茶?” 苏客道:“不然开茶摊卖什么?” 徐晓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卖酒。” 苏客认真道:“酒我自己喝。” 徐晓再次大笑。 “好。” “明日便给你送。” 苏客满意点头。 “王爷大气。” …… 深夜。 苏客回到自己的小院。 毛驴趴在棚子里,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睡。 苏客坐在石桌旁,拿出那块木牌重新看了一遍。 想了想,他又在背面刻了几个字。 善良茶摊。 专治不服。 刻完之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脑海中,系统提示声响起。 【检测到宿主名动北凉,身份由江湖浪客向北凉禁忌转变。】 【当前阿良模板融合度:65%。】 【新阶段任务开启:北凉之风,木剑横空。】 【任务一:建立善良茶摊,成为北凉剑道禁地。】 【任务奖励:融合度提升,剑意领域雏形强化。】 苏客看着系统提示,笑了笑。 “茶摊也算任务?” 他拍了拍木牌。 “那这买卖,必须做大做强。” 夜风吹过。 木牌上的几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善良茶摊。 专治不服。 第66章 善良茶摊,专治不服 北凉王府外,一夜之间多了一座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更像一座临街小院。 院子不算大,但地段极好,离王府正门不过两条街,门口便是宽敞长街。 院内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墙边搭了简易棚子,棚下放着茶炉、茶碗和一排酒坛。 当然,酒坛是苏客自己放的。 徐晓送来的原本是上好茶叶。 苏客收到之后,看了两眼,便非常自然地让人搬来了酒坛。 负责送茶的王府管事一脸茫然。 “阿良公子,不是开茶摊吗?” 苏客点头。 “是啊。” 管事看着那一排酒坛。 “那这些酒……” 苏客理直气壮:“茶卖给别人,酒留给自己。” 管事沉默许久,最后觉得很有道理,竟无言以对。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字迹锋利。 善良茶摊。 专治不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茶水一文。 问剑一百两。 找打翻倍。 拜师不收。 女子免费。 徐风年赊账十倍。 徐风年站在门口,看着那最后一句,脸色黑得像锅底。 “苏阿良,你给我解释一下。” 苏客正躺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破草帽盖着脸,懒洋洋道:“解释什么?” 徐风年指着木牌。 “凭什么我赊账十倍?” 苏客掀开草帽,看了他一眼。 “你有钱。” 徐风年气笑了。 “北凉王府是我爹的,不是我的。” 苏客点头。 “早晚是你的。” 徐风年:“……” 姜妮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盘茶碗,淡淡道:“有道理。” 徐风年转头看她。 “你现在跟谁一伙?” 姜妮平静道:“谁给我工钱,我跟谁一伙。” 徐风年一愣。 他这才发现,姜妮今日竟然真像个茶摊伙计似的,帮着摆茶碗。 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让她在这干活?” 苏客道:“她自己来的。” 姜妮道:“他说收钱归我管。” 徐风年脸色古怪。 “你缺钱?” 姜妮淡淡道:“不缺也可以有。” 苏客鼓掌。 “小姑娘,觉悟很高。” 姜妮皱眉。 “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习惯性点头。 “好的,小掌柜。” 姜妮动作一顿。 小掌柜? 这个称呼似乎比小姑娘顺耳一点。 她没有反驳。 徐风年看见,立刻不满。 “你怎么不骂他?” 姜妮看他一眼。 “你赊账十倍。” 徐风年:“……” 老黄今日也来了。 他伤势未愈,不能久站,便被苏客安排在院中一张藤椅上晒太阳。 旁边放着一碗热药。 老黄看一眼药,又看一眼墙边酒坛,满脸生无可恋。 苏客躺在旁边提醒:“喝药。” 老黄装作没听见。 苏客道:“小掌柜,记账。” 姜妮立刻拿起账本。 老黄一惊。 “记什么账?” 苏客道:“老黄今日药未喝,罚酒……不对,罚药一碗。” 老黄脸色都变了。 他端起药碗,咬牙一口喝完。 姜妮低头记账,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徐风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忽然觉得这茶摊迟早要变成北凉王府第二个噩梦。 毛驴趴在院门外。 它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谁进茶摊,都得先过它这一关。 有个北凉城里的小孩胆子大,拿着一根糖葫芦蹲在毛驴面前,好奇问:“大爷,你真去过武帝城吗?” 毛驴斜眼看他。 小孩又问:“你真一声叫,把东海都叫动了吗?” 毛驴打了个响鼻。 小孩满脸崇拜。 苏客在院里听得嘴角直抽。 现在这头驴的名声,好像也越来越离谱了。 再传下去,它就真该化龙了。 茶摊开张并没有敲锣打鼓。 苏客不喜欢麻烦。 可消息早就传遍北凉城。 所以还没到午时,善良茶摊外已经围满了人。 百姓来看热闹。 江湖人来看阿良。 北凉军卒路过,也忍不住停下张望。 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敢进来。 毕竟门口那块牌子写得太清楚。 问剑一百两。 找打翻倍。 寻常江湖人摸摸钱袋,觉得自己暂时没有问剑的资格。 苏客看着门口人越来越多,却没人消费,皱了皱眉。 “小掌柜。” 姜妮抬头。 “怎么?” 苏客道:“这样不行,只看不买,影响生意。” 姜妮问:“那怎么办?” 苏客想了想,走到门口,在木牌下又刻了一行字。 围观收一文。 众人:“……” 徐风年终于忍不住骂道:“你穷疯了?” 苏客理直气壮:“这么多人堵在门口,不收钱多亏。” 姜妮看了看门口众人,又低头拿起铜钱盒。 “有道理。” 徐风年震惊地看着她。 “你真收?” 姜妮走到门口,面无表情道:“围观,一文。” 门口百姓和江湖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个北凉老卒哈哈一笑,丢下一文钱。 “阿良先生救回老黄,这一文,老子出得值!”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掏钱。 不一会儿,铜钱盒里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苏客坐回摇椅,满脸欣慰。 “这才像买卖。” 徐风年看着那一盒铜钱,忽然问:“我若站在这里看,也要交?” 苏客道:“你十倍。” 徐风年:“……” 姜妮补充道:“十文。” 徐风年看着姜妮。 姜妮伸手。 徐风年咬牙,从怀里摸出十文钱拍在她手里。 苏客哈哈大笑。 老黄也笑得直咳嗽。 茶摊的第一笔大生意,来自一名青衫剑客。 此人年约三十,腰间佩着一柄细长剑,面容冷峻,神情里带着几分骄傲。 他越过人群走入院中,目光先扫过苏客,再扫过老黄,最后落在木牌上。 “问剑,一百两?” 苏客躺在摇椅上没动。 “对。” 青衫剑客取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 姜妮走过去拿起,看了一眼。 “一百两。” 苏客满意道:“小掌柜,收好。” 青衫剑客眉头微皱。 他堂堂西蜀剑门弟子陆青锋,千里来北凉问剑。 结果这木剑阿良连坐都没坐起,只顾着让一个小姑娘收钱? 这未免太轻慢。 陆青锋沉声道:“在下西蜀剑门陆青锋,听闻阿良先生一剑退王仙芝百步,特来问剑。” 苏客应了一声。 “嗯。” 陆青锋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苏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陆青锋脸色渐冷。 “先生不拔剑?” 苏客道:“你先出剑。” 陆青锋压住怒意。 “先生若一直躺着,如何接剑?” 苏客道:“用手。” 门口众人顿时一阵低笑。 陆青锋脸色更难看。 他虽不敢小觑苏客,但年轻剑客总有傲气。 若连对方起身都逼不出来,他这一百两岂不是成了笑话? 陆青锋深吸一口气。 “那先生小心。” 话音落下,他骤然拔剑。 剑光如冷雨,瞬间横过院中。 这一剑极快。 在北凉城年轻一辈江湖人中,已经算得上惊艳。 围观众人中,有不少懂剑者低声赞叹。 “好快的剑。” “西蜀剑门果然有些门道。” 徐风年也眯了眯眼。 若是放在他刚回北凉那会儿,这一剑他大概率躲不开。 但现在,他竟能隐约看出陆青锋这一剑的路数。 这让徐风年心里微动。 自己这些日子追驴、躲驴、绕木桩,似乎真不是白练。 陆青锋剑至苏客身前三尺。 苏客依旧躺着。 草帽盖脸。 像是睡着了。 就在剑尖距离他眉心只剩一尺时,苏客右脚轻轻一勾。 靠在摇椅旁的木剑连鞘飞起。 啪。 木剑连鞘轻轻点在陆青锋剑身上。 声音不重。 甚至有些轻。 可陆青锋脸色瞬间大变。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剑意顺着剑身传来,不霸道,不凶狠,却像一根手指点在他剑路最薄弱处。 咔嚓。 他手中长剑从剑尖开始寸寸裂开。 不到一息,整柄剑碎成数十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陆青锋僵在原地。 剑柄还握在手里。 可剑没了。 院中瞬间安静。 门外围观者张大嘴巴。 苏客连草帽都没掀。 他只是懒洋洋道:“剑不错。” 陆青锋嘴唇动了动。 苏客补充道:“人太急。” 陆青锋脸色苍白。 苏客继续道:“你这一剑求快,没错。可你心里想着的是,如何让我起身。” “所以你的剑从拔出来那一刻,就不是在问剑。” “是在赌气。” 陆青锋身体微微一震。 苏客终于掀开草帽,看了他一眼。 “剑客问剑,可以输。” “但别把问剑变成争脸。” “脸这种东西,我有就够了,你们不用抢。” 原本沉重的气氛,被最后一句弄得不少人差点笑出声。 陆青锋却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满地碎剑,忽然朝苏客一拜。 “多谢先生指点。” 苏客摆摆手。 “下一个。” 陆青锋:“……” 他原本还有满腔感动,瞬间被这三个字冲得干干净净。 姜妮已经很自然地走到门口。 “问剑,下一个。”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竟又有人掏出银票。 这一次,是一名中年剑客。 他没有陆青锋那般傲气,进门便行礼。 “在下求先生指点。” 苏客打了个哈欠。 “出剑。” 中年剑客拔剑。 苏客仍旧没起身。 木剑连鞘再起。 啪。 中年剑客手中长剑脱手飞出,插入地面。 苏客道:“你剑太重。” 中年剑客一愣。 苏客继续道:“不是剑重,是你心事重。你有仇?” 中年剑客脸色骤变。 苏客道:“报仇没错,但别把剑练成石头。石头砸人也能死人,但它不是剑。” 中年剑客呆立原地,良久后眼眶微红,深深行礼。 “谢先生。” 苏客摆手。 “下一个。” 姜妮面无表情收钱。 徐风年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觉得她日后若不当女帝,去开铺子也能赚不少钱。 一个下午,善良茶摊接了十三个问剑者。 苏客几乎没离开摇椅。 十三人,有七人断剑,四人脱剑,两人被骂哭。 无一人受伤。 但每个人离开时,都恭敬行礼。 到最后,善良茶摊外已经不只是热闹,而是沸腾。 有人激动道:“阿良先生真是神了!” “只看一眼,就能看穿剑路!” “挨骂都值!” “我第一次见有人花钱挨骂,还这么高兴。” 有人立刻反驳:“你懂什么?那是先生赐骂!” 苏客听得嘴角抽搐。 “赐骂是什么鬼?” 老黄在旁边笑道:“苏小哥,这买卖怕是要火。” 确实火了。 傍晚时分,茶摊外已经排起长队。 有些人没带够银子,竟当场开始向旁人借钱。 姜妮看着账本,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神色。 “今日收入,一千七百三十两又二十六文。” 徐风年震惊。 “这么多?” 姜妮点头。 “你贡献十文。” 徐风年:“……” 苏客坐起身,满意道:“小掌柜,干得不错。” 姜妮把账本收好。 “分我多少?” 苏客一怔。 徐风年立刻笑了。 “该。” 苏客认真想了想。 “一成。” 姜妮道:“三成。” 苏客瞪眼。 “你抢钱?” 姜妮平静道:“收钱、记账、维持秩序都是我。” 苏客道:“剑是我出的。” 姜妮道:“但你躺着。” 苏客沉默。 徐风年笑得前仰后合。 最后,二人谈成两成。 姜妮很满意。 苏客有些心痛。 徐风年则觉得这茶摊越来越离谱。 就在茶摊准备收摊时,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人群自动散开。 三名老者并肩而来。 三人皆背剑。 气息深沉。 其中一人刚踏入长街,街边剑客手中佩剑便不由自主轻颤。 有人失声道:“天象!” “三位天象剑客!” “他们也来问剑?” 徐风年脸色微变。 姜妮握紧木枝。 南宫扑射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墙上,白衣微动。 老黄也收起笑容。 三名老者走到茶摊前。 为首者取出三张银票,放在桌上。 “三百两。” 姜妮看了一眼,平静收下。 苏客躺在摇椅上,草帽盖脸。 为首老者沉声道:“我三人联手,问剑阿良。” 苏客没有起身。 只是打了个哈欠。 “明日吧。” 三名老者眉头一皱。 “为何?” 苏客懒洋洋道:“今日收摊了。” 众人:“……” 三名天象剑客沉默。 围观众人也沉默。 这世上能让三名天象剑客排队等明日的,大概也只有善良茶摊了。 为首老者深吸一口气。 “若我们非要今日问呢?” 苏客掀开草帽,看了他一眼。 “找打翻倍。” 姜妮立刻补充:“还差三百两。” 三名老者:“……” 徐风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客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吧,看在你们年纪大的份上。” “交钱。” 姜妮把手伸出去。 三名天象剑客对视一眼。 最终,为首老者又掏出三百两。 姜妮收钱,退后。 苏客站起身,拿起木剑。 长街之上,风忽然静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日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苏客看着三名天象剑客,笑道:“先说好。” “只断剑。” “不伤人。” “桌椅茶碗坏了,另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