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细腰》 第1章 祸国妖妃 “哐当”,几件皱巴巴的衣裳被甩进周霏面前那口旧木盆里。 水花猛地往上一跳,劈头盖脸溅了她一脸。 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指头冻得通红。 可她还是垂着眼,乖乖站着,听人训话。 “这些是太极宫那边几位主子明儿后儿要穿的!今晚不搓干净,看你怎么交代!” 掖庭管事姑姑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周霏眼皮都没掀,声音软软的:“嗯,知道了。” 管事姑姑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天快黑透了,晚霞烧得只剩一点边儿。 其他宫女早收拾完,三三两两往饭堂溜。 周霏一个人蹲在井台边,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淌,滴进土里。 俩小丫头路过,故意放慢步子,压着嗓子嘀咕。 “哎,那不是?” “前朝那位周贵妃,认得不?” “天呐,真人比画上还灵!” “再美也是个扫地的命。” “从前金尊玉贵,如今连擦脚布都不如。” “咱陛下……会不会……” “拉倒吧!登基前就跟河东云家嫡小姐定了亲,人家才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唉,可惜这张脸啊……”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云姑娘才是河东头一号美人,她?顶多算个过气的旧灯笼,风一吹就灭。” …… 这种闲话,周霏在掖庭熬满一个月,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古来亡国妃嫔,无非三条路。 塞进新皇的后院、赏给权臣当妾、或者一根白绫,眼一闭,全完。 诏书一道接一道发下来,名字写在哪份文书上,命运就落在哪条道上。 老皇帝禅位,不是自己退的。 是江熠打到建康城门口,他扛不住,带着一家老小开城门投降。 江熠没进宫,只派亲信接管各处宫门、库房。 三天后颁旨,老皇帝自愿退位为太上皇。 可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妃子们呢? 全被剥了封号,打成贱籍,塞进掖庭干粗活。 运气好的,被哪个王爷、将军瞧上了,接出去当个姨娘,好歹算有个窝。 大多数? 只能在这儿一天挨一天,听太监甩脸色,挨嬷嬷骂大街,干最脏最累的活。 踩昔日主子一脚,那才叫爽呢,比吃蜜还甜。 周霏知道自己脸蛋招眼,名声也不清白。 平时走路都贴着墙根儿走,说话从不大声。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偏想撕下她一层皮看看。 当然,也有不少人盯着她。 月亮爬上树梢时,她刚把最后一盆衣服绞干。 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来:“周姐姐,掌事姑姑喊您过去一趟!” 周霏擦了擦手,推门进去。 管事姑姑早候着了,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娘娘辛苦啦。” 周霏伸手接过,指尖温温的。 “陈国没了,我早不是什么娘娘。您别乱叫。” 姑姑笑容没散。 “齐王爷那边……您想好了没?” 周霏轻轻摩挲着杯子边沿。 她没吭声。 齐王是先帝的弟弟,四十出头。 年轻时打仗伤了腿,现在走路拖着一条,吱呀作响。 赋闲之后,身边女人就没断过,屋里大大小小加起来,怕不是有三五十个。 自打封王起,他就盯上周霏,几次派人传话,要纳她进门,连侧妃名分都预备好了。 屋里的油灯烧得挺亮。 管事姑姑一眼瞅见周霏那双红得发亮的手指。 她猛一拍脑门,转身快步走到东边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俯身翻腾半天,翻出个青花小瓷瓶。 “这药抹上就凉快,消肿快得很!您先拿着用。那个叫小巧的丫头,我今儿已训过她了,娘娘千金之躯,哪能干浆洗粗活?连宫女的衣服都让您洗,像什么话!” 周霏顿了顿,才伸手接过瓶子。 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上轻轻道:“劳烦姑姑费心了。” 原来傍晚那个横眉竖眼的管事宫女,是这位姑姑的亲侄女。 姑侄俩一个唱黑脸,一个装白面,轮番上阵,就为逼她点头跟齐王走。 好在新皇帝心正,明文下过旨。 谁要娶前朝妃子,必须本人点头同意,不许硬抢! 不然啊,她早被这对姑侄抬着小轿,哐当一下送进王府后院去了。 管事姑姑上下打量周霏。 一身洗得发灰的深青宫装,偏衬得她脸蛋雪白,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别住,活脱脱是个不梳头不戴钗,照样晃眼的美人胚子。 她琢磨着周霏心思,放软语气劝。 “娘娘,奴婢心里清楚,像您这样天仙似的姑娘,本该陪在龙椅边上。可皇上登基一个多月了,也有老臣提过这事,皇上却压根没往咱们掖庭这儿瞧一眼。” 前阵子真有俩妃子主动往上凑,结果全被打发去掏茅坑了。 周霏左手紧紧攥着药瓶。 管事姑姑以为她怕了,赶紧关严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又从旁边搬来一只矮凳,坐得离周霏近了些。 “您细想啊,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再过一个月,您一家子就要启程发配北边苦寒之地。听闻周夫人病得爬不起床,周少夫人肚子里娃还没落地,这一路风霜颠簸,能不能活着到地头都说不准呐。”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她肯顺了齐王,家里人好歹有人罩着,不至于活活冻死饿死在路上。 可周霏图的,压根不是这点保命钱。 她大哥当年在旧皇跪地投降那天,身穿染血甲胄,腰悬未出鞘的佩剑,大步闯入金殿。 “杀掉这窝囊废帝!扶贵妃上太后位,另立皇子继大统!” 新帝登基当日便颁下圣旨,彻查周氏一族。 三日后抄家令下达,周府大门被铁链缠绕。 男丁押赴西市候斩,女眷尽数没入宫中为奴。 跌倒的地方,得亲手站起来。 周霏就在冷宫西侧最偏僻的栖梧殿住下。 殿内墙皮剥落,窗纸常年未换,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她就在这座冷冰冰的宫墙里,杀出一条生路,帮全家翻盘。 这些日子,她就在等。 等皇帝来不来见她。 也在赌,赌他心里还有没有她这个人。 三年不见,他还记不记得她这张脸? 很明显,她赌输了。 第2章朕要看你跳 没等到皇帝踏进这扇门,倒是等来了皇帝的亲叔叔,襄王李珩。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 三年,真能改天换地。 她如今是别人弃下的妃子,他却快办喜事迎皇后了。 两人本来就没多少瓜葛。 唯独一块玉佩,牵过一点若有似无的缘。 他还认不认识这块玉? 她心里没底。 周霏低头摸了摸贴身挂着的圆润玉佩。 她冲姑姑笑了笑。 “姑姑的话,我都听进去了。识时务的人,才叫聪明人。可我周霏若做妾,只认九五之尊,陛下那堵南墙,我还想撞一……” “啊?” 姑姑当场愣住,张着嘴眨了好几下眼,回过神才急忙摆手。 “您是世家小姐,模样又俏,可皇上真不是光看脸的主儿……” “看不看脸?” 周霏直接打断。 “我不说了算,您也说了不算。” 她摊开左手掌心,将那块温润微凉的玉稳稳托住。 “它才算。” 姑姑凑近一看。 这玉通体透亮,像凝着月光,中间雕着条扭动盘升的龙。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滑溜温软,分明是上等羊脂白玉。 “这……这是谁的?” 周霏把玉佩往掌事姑姑手心里一搁。 “麻烦姑姑跑一趟太极宫,亲手交给那边当差的,让陛下瞧一眼。”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 “顺便带句话,周霏想跟陛下聊聊三年前的事。” 掌事姑姑手一抖,差点把那玉佩滑地上。 她赶紧攥紧,眼珠子上下打量周霏。 这姑娘不是前朝那位小贵人吗? 怎么,跟咱们新帝还有过牵扯? 三年前的事她也听过一耳朵。 新帝刚接任河东节度使,奉旨进京述职。 周霏才十五岁,正等着入先帝后宫,算半个预备主子。 那时候她常随宫人出入尚服局、尚膳监,偶尔也在御花园近处行走。 新帝当时住在驿馆,由礼部官员陪同进宫面圣。 途中经过西华门时,曾与一队采买宫女擦肩而过。 难不成俩人在那会儿就碰上了? 掌事姑姑立马把玉佩揣进袖口,堆起满脸笑。 “哎哟,奴婢第一眼就觉着娘娘不是寻常人!这气度,这眼神,天生就是吃凤禄的命啊!” 她说话时还悄悄抬手,用袖角抹了抹眼角,又赶紧补上一句。 “奴婢今儿真是托了娘娘的福,心口都热乎起来了。” 周霏应道:“多谢姑姑抬爱。” 当晚,她就被从大通铺挪进了独间小屋。 夜里,她一边给十根手指抹药膏,一边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琢磨。 但愿江熠别当场揭穿她。 其实压根儿没那回事。 两人顶多算个玉佩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原想交去内侍省登记。 可转念一想,先帝病重,宫务混乱,东西送进去怕是石沉大海。 她便把玉佩收了起来,后来再没见过失主。 刚才对姑姑吹那句叙旧情,纯粹是宫里人认人下菜碟。 她怕姑姑觉得她分量不够,不肯帮她递话。 结果姑姑真上心,夜里答应的事,第二天下午就回音了。 皇上点了她去弹琴。 太极宫来人接她时,顺道安排梳妆打扮。 周霏摆摆手:“不用费事,我就这样去。” 来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躬身退开半步,没再坚持。 华服不要,金簪不戴,照旧一身青灰宫女裙。 到了紫宸殿门口,由总管亲自领进门。 这地方她熟得很。 从前常来,可今儿一踏进去,又陌生又心虚。 先帝在时,这里只作召见近臣之用。 她随尚仪局女官来过三次,每次都在外殿候着。 先帝爱风雅,屋里永远挂着轻纱,帘子一碰就叮咚响。 新帝却反着来,空荡荡、亮堂堂,连幅画都懒得挂。 江熠就坐在正中的软榻上,慢悠悠地喝茶。 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掀一下。 周霏低头行礼,动作利落。 跪坐好后,她调了调琵琶弦,问:“陛下想听哪支?” “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他答得随意。 声音低低的,冷冰冰的,和记忆里那个少年不太一样。 她悄悄瞄了他一眼。 黑了些,下颌线更硬了,眉骨比从前更突出。 三年前的江熠,还是河东节度使,眉目清亮,举止潇洒,笑起来带着三分懒散七分贵气。 如今呢? 沙场走几遭,公子变君王。 再站那儿,不说话都像要压塌半边屋顶。 宫人早叮嘱过。 先帝父子三年前没了,江熠为此戒了三年丝竹,今天头一回开禁。 她挑了首《思乡》,指头拨动,琴声一响,满殿都是风里的归意。 曲子刚歇,江熠开口问:“跳舞也会?” “也会”? 周霏愣住,这才想起来。 三年前宫宴上,她跳过一支霓裳羽衣舞,他是观众之一。 那天她还没正式进宫,只算个待选秀女。 散席后她在御花园迷了路,撞见他独自散步。 他顺手递来一枚玉佩,说了一句:“舞跳得真灵巧。” 再没别的了。 之后他回河东,她留京城,各走各路。 周霏眨眨眼,把心思拽回来,轻声问。 “陛下想看哪种?” 江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微扬嘴角,眼神里浮起一丝玩味。 “那你……想跳给朕看什么?” 他不答反问。 周霏抬头,怔住了。 他目光直勾勾落过来,里头意思可真不少。 她立马就懂了。 皇帝也是人,见着漂亮姑娘,心也会痒痒。 他八成是想瞧瞧,她打算怎么哄他开心。 周霏把琵琶轻轻搁在一边,弯腰行了个礼。 “陛下稍坐会儿,奴婢去换件衣服。” 之前不拾掇自己,就是这个理儿。 硬往身上堆金戴银、抹脂涂粉,凑上去讨好皇帝。 那跟那些早被扫地出门的前朝嫔妃,有啥两样? 皇帝心里装着谁,谁的打扮才算数。 不然再花哨,也是白忙活。 她对着铜镜梳头时就想明白了。 美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对的人看的。 她挑了件海棠红的舞衣换上,跳的是大伙儿都听说过的柘枝舞。 这舞有个特别的地方。 跳着跳着,一层层脱,外头罩的、裹的、缠的,全得甩开。 最后只剩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贴身。 说白了,就是一支……带点味道的舞。 第3章滚去掖庭 它不靠媚态取宠,靠的是筋骨之力。 眼下她处境艰难,四周全是盯着她的人,装清高? 没用。 她知道,那些奉命盯梢的宫人就守在廊下。 她得靠拢新主子,保住自己,也护住家里人。 柘枝舞最吃功底,腰要软、腿要长。 她多年没跳了,刚旋了几圈、弯了几次腰,就有点喘不上气。 江熠歪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姑娘腰细得能掐出水,腿长得晃眼。 每甩掉一件衣裳,就像飞走一只红蝴蝶,人反倒越来越亮。 皇帝脸上还绷着,可周霏一眼就瞄见。 他捏茶杯的手指,骨节都泛白了。 茶汤微晃,映出他瞳孔深处一点颤动的光。 人一激动,手就容易攥紧。 堂堂天子,对个女人哪用紧张? 十有八九,是真动了心思。 他嘴上稳得住,心里早就起浪了。 周霏胆子一壮,越跳越往前凑,到他跟前,忽然猛转一圈,身子一歪,差点栽进他怀里。 一只大手立刻兜住她后腰,托得稳稳当当。 她顺势一滑,就坐进了他怀里。 两人脸挨得极近,呼吸都快碰到一块儿。 皇帝没骂她,也没推她,手掌还热乎乎地贴在她腰上,纹丝不动。 周霏轻轻呼了口气,手指攀上他肩膀。 “奴婢太久没跳了,手脚都生锈啦,求陛下责罚。” “嗯,是该罚。” 江熠隔着薄纱揉了揉她的腰。 “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天子罚人,还边撩边问? 她笑嘻嘻把脸埋进他肩窝,又仰起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耳根。 “陛下想要如何惩罚便如何惩罚,奴婢乐意得很。” 江熠忍不住笑出声。 以前那个端着架子的大家闺秀,如今哄男人倒是顺溜得很。 坊间早传遍了。 前朝六宫里,就数周贵妃最得皇上欢心。 要不是大齐铁骑打进来,皇后宝座,怕早就是她的了。 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贵妃伺候皇帝,果然是把好手。” 周霏抿住嘴,没应声。 他在暗讽她。 上一个皇帝宠她,这个皇帝,她照样使手段往上扑。 可宫门一关,深似海,苦水往肚里咽,跟谁倒去? 她假装恼了,噘噘嘴。 “陛下要是看不上,那……奴婢这就退下?” 说着作势要起身,膝盖刚离地半寸,裙摆便微微扬起。 江熠一把扣住她腰,掌心稳稳压住她后腰,脑袋凑近她耳朵。 “看不上?可身子挺老实。” “再露一手,让朕瞧瞧,你还藏了多少招。” 周霏早听过皇帝年轻时的名头。 幽州、河东一带,多少贵女偷偷打听他,连花魁都托人递帖子请他赴宴。 他这辈子,见过的漂亮姑娘数都数不过来。 她低头琢磨了会儿,眼睫垂着,干脆豁出去,想了几招讨巧又不掉价的法子,专为哄他高兴。 …… 周霏靠在江熠腿边,身子虚软。 江熠一手搭在她肩上,掌心温热,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眉头松开了,眼尾微弯。 “贵妃这手活儿挺利索啊,以后就别走了,安心留在这,给朕当差吧。” 忙活一整晚,结果只混了个御前丫鬟的名头。 周霏拎着个小包袱回掖庭收拾行李。 她一边走一边数着青砖缝里的杂草,心里还是不大舒坦。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在宫里混,哪能事事如意? 上头一句话,底下跑断腿。 规矩摆在那里,容不得半点讨价还价。 刚踏进掖庭大门,一个脸蛋圆嘟嘟的小丫头就迎上来。 “周姐姐您来啦!新来的管事姑姑一大早就吩咐我在这儿等您呢。您要是有啥要打包的,我帮您拎、帮您理,全包在我身上!” “不用不用,就几件旧衣裳,不值当。” 周霏摆摆手,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随口问。 “新来的姑姑?咋回事?” 她前天去太极宫报到时,老姑姑还热乎乎地亲自送她出宫门呢。 “哎呀,谁晓得哟~” 小宫女左右瞄了一圈,见没人,压低嗓门凑近了说。 “听说老姑姑惹恼了上头的人,连她亲侄女都被一起撸了差事,发去浆洗房打下手。新来的这位,是太极宫总管大人直接点名派来的。” 她顿了顿,又一脸兴奋地补上一句。 “要不是今儿她临时被叫去内务司办急事,本来是打算亲自来接您的!” “都是宫里跑腿的,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姑姑太客气了。” 周霏笑着应道,心里却嘀咕。 江熠这人真是够损的,昨儿晚上摸她手指头,嫌茧子厚,听她说了缘由,当晚就让那几个天天使唤她搓破皮的老油条也尝了回浆洗房的滋味。 小宫女咧嘴一笑,脆生生地说:“周姐姐,您可真俊!往后定是大福气之人!” 话音未落,她立马改口表忠心。 “我叫容容!姐姐您以后要是站稳脚跟了,能否把我调您的身边?掖庭这儿钱少活杂没盼头,我要能在您手下干活,保管勤快卖力!” 周霏忍不住笑了,正想答两句,旁边冷不丁炸出一声尖利笑声。 “哟~这才刚混进太极宫当个端茶递水的宫女,就成享福啦?小丫头片子,指望周霏带你飞?不如你自己爬龙床更快些!” 容容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不不不!周姐姐!我真没那个胆子!更没那念头……” 她出身最底层,模样也普普通通。 天子是什么人物? 她做梦都不敢往那儿想。 周霏一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立马收起笑,板起脸。 “周美人,掖庭这地方太清闲,把你给养得骨头轻了?皇上身边的宫女都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可收拾你这么个前朝失宠的妃子,还是绰绰有余。” 来的是旧皇帝的美人邹氏。 早年就和周霏不对付,如今改朝换代,她倒比以前更爱蹦跶。 她每次靠近,袖口总飘来一缕甜腻过头的脂粉气。 “手握根破扫帚就当自己是执掌凤印的皇后啦?邹氏嗤笑一声,眼角斜斜扫过周霏那身素青宫装。 “先帝是宠你,宠得连正宫的位置都不敢给你,不就是嫌你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半个皇子嘛!” 周霏胸口猛地一沉。 第4章 府邸旧人 她慢慢吸了口气,抬眼直视邹氏,反而笑出来。 “对啊,您倒是生了一个,可这会儿,您那小娃娃在哪儿?能抱上一抱吗?能说上一句话吗?” 新皇帝一登基,所有前朝妃子全被打发进掖庭当粗使宫女。 而那些皇子皇女呢,则跟着老皇帝一起软禁在宫外宅子里,一个不准见。 邹氏有个儿子,乳名唤作安哥儿。 平日总爱揪她鬓角的珠花,夜里要她抱着哼曲才能睡着。 如今母子俩隔着高墙,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一面。 “你!” 邹氏脸色一下变了,嘴唇发白。 “不要脸的贱人,前脚侍奉旧主,后脚扑向新君,还一副美滋滋的样子!但凡有点羞耻心的姑娘,早一根绳子吊死了事,哪像你,厚着脸皮到处招摇!” 其实动心思想攀上新帝的女人不少,只是最后成了的,只有周霏一个。 她听这话只觉得好笑。 “男人娶十个老婆没人说他花心,女人改嫁一次就被骂成破鞋?皇上都不拿这当回事,您在这儿瞎嚷嚷,不嫌跌份儿?” 卢氏顿时哑火,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容容赶紧上前打圆场。 “有些人啊,自己吃不上糖,非说糖是苦的。您别跟她置气,气坏身子,陛下看了心疼不说,脸上还容易长细纹……” 她扶着周霏往宫女住的屋子那边走。 卢氏在后头恨恨踩了一脚地,尖声道:“靠脸吃饭的人,早晚人老珠黄没人搭理!我看你这个不会下蛋的,能在后宫站多久!” 周霏在掖庭熟人不少。 刚送走一个卢氏,转头庶妹又上门求见。 容容陪她出掖庭时忍不住问。 “姐姐,您怎么不叫小周娘子进来坐坐呀?” 世人谁不知道? 前朝大周、小周姐妹同侍一夫,早传得满城风雨。 还有人说,就因为周霏多年无孕,才主动把妹妹送上龙床。 周霏轻轻一笑。 “我进太极宫是当宫女的,不是来当娘娘的。她找我,我也帮不了什么忙。” 容容瞧见她这一笑里带着点淡淡的倦意,心头一紧,小声试探。 “那……将来您真成了主子,会拉小周娘子服侍陛下吗?” “外面话都这么说吧。” 周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 “说我为了稳住位置,亲手把亲妹妹推进皇帝怀里……” 她的手指蜷了蜷。 “我才不信!” 容容立刻抢白。 “您连用过的帕子都要剪碎烧掉,宁愿扔了也不给别人碰的人,怎么可能把丈夫推给自己的亲妹妹?” 她今天说是来收拾旧物。 其实,是来烧东西的。 容容没念过几年书,心里有话却找不到合适词儿。 “咱村里谁家姐妹俩一起嫁一个人?光是说出来都叫人笑话。姐姐您可是正经高门闺秀,咋可能自个儿往泥里踩?里头准有啥说不出口的难处……” 周霏噗嗤一笑。 “你这意思我明白。可人啊,爱听啥就信啥,爱信啥就当真,事实到底咋样?没几个人真上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连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有时也分不清哪张脸才是真的。” “我就说嘛,姐姐根本不是外头传的那种人!” 容容眼睛一亮,立马拍胸脯。 “等您封了妃,哪怕那个小周娘子想来钻龙床,您一个眼神她就得滚远点!” 周霏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当年给老皇帝当妃子那会儿,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满身清高气儿,连说话都带着股不沾尘的劲儿。 现在呢? 全家都捏在刀尖上晃荡,爹娘性命朝夕难保。 为了抱住江熠这条救命藤,她还能不能守住那点底线,真不敢打包票。 太极宫这边挺照顾她。 单独拨了间屋子给她住。 活儿也轻省,无非是给皇上倒杯水。 这天晚上,照例传召周霏去紫宸殿献艺。 泉安刚在门口报上名号。 周霏还没来得及应声,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冒出个宫女来。 “泉安,周霏身子发虚,今儿换我上。” 那人脚上踩着一双新缎面宫鞋。 周霏刚抬脚跨出门,就看见那人。 脸蛋水灵,腰身圆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心准备的鲜亮劲儿。 听说皇上登基之后,太后送了俩贴身伺候的人过来。 一个会弹琴,一个烧菜香。 这人叫春华,是从幽州老宅一路跟着来的。 周霏听她张嘴就叫泉安,语气亲热,心下立刻明白,八成是江府旧人。 她冲泉安微微颔首。 “让她去吧。跟陛下说一声,我头疼得厉害,先躺下了。” 春华背后站着太后,这架她不想硬碰。 她刚把被子拉到胸口,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接着有人抬手敲门。 “周姑娘,陛下让您务必过去一趟。” 推脱不了,只能起身。 她迅速披上外衫,系好衣带,才推门而出。 到了紫宸殿,江熠坐在御案后,脸色沉得能滴墨。 嫌她跟泉安合起伙来拿春华糊弄他。 他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扔出一句。 “弹。” 罚她抱着琵琶从头到尾弹了整整一个多钟头。 直到手指头麻得打颤才放人。 第二天才知道,春华压根没进得了紫宸殿的门。 而擅自替人的泉安,差点被皇上抄起茶碗砸破脑门。 太极宫里那些宫女太监看周霏的眼神,悄悄添了几分小心。 周霏依旧该吃吃、该睡睡。 可一旦被皇上多瞧两眼,总有些人牙根发痒。 傍晚她刚拉开房门,迎面一壶滚水哗啦泼过来。 水汽腾起,手背立马红了一大片。 一个熟悉的甜嗓儿立刻响起。 “哎哟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手滑了!” 周霏抬眼一看。 果然是春华。 她手里还攥着空壶,嘴上慌得不行,嘴里连声赔罪,眼角却高高吊着。 那点得意劲儿,活像刚偷到油的老鼠。 她咬着后槽牙压下右手火烧火燎的疼。 “没事儿。” 春华早料到她不敢吱声。 自己靠山是太后,还怕一个失势贵女翻出浪花? 她略略抬了抬下巴,转身要走。 结果那人忽然往前半步,堵死了路。 周霏慢悠悠拈起一缕头发,绕在耳后,眯着眼,拖着调子开口。 “妹妹真不是故意的?要是真想泼,该往这儿泼。”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轻轻一笑。 第5章 你的旧情诗吗 “陛下惦记的,可不是手,是这张脸呀。” 春华当场气得脸都绿了。 周霏抬眼,直直迎上她喷火的眼神。 春华弹得一手好琴。 可皇上压根不买账。 这股火气,全撒到周霏头上了。 当她是软柿子? 软柿子捏完还带点汁水呢,她可没那么好捏! 春华见周霏一眼看穿自己那点小心思,干脆撕破脸。 “别以为长了张勾人的脸,就真能上天!再白的皮囊,也盖不住低微的门第、不干净的身子。宫里马上又要挑人进来了,一堆出身金贵的小姐排队等着伺候皇上,你?顶多就是他闲来逗个乐的摆件,还真当自己是正主儿?” “我得不得宠,真不打紧。” 周霏指尖轻点下巴,嘴角一翘。 “倒是你,怕是要在太极宫变成大笑话喽。” 太后亲赐的侍女,大伙儿都当是板上钉钉的娘娘预备役。 结果呢? 人家连紫宸殿的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 “你!” 春华气得手指都在抖。 “我怎么?” 周霏慢条斯理扫她一圈,再抬眼盯住她眼睛,笑得又甜又凉。 “我确实是摆件,摆件好歹能贴皇上近点儿,你这位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准娘娘,连床边都没挨着过吧?这么算,你连摆件都比不上咯。” 皇上一向孝顺太后,后宫人人都清楚。 要是真收用了太后送来的人,至少得给个名分,好让老人家面上有光。 这规矩摆在那里,谁也不敢破。 春华被戳中痛处,耳朵根子都烧红了。 她立刻反呛。 “装什么清高!好歹也是做过贵妃的人,家里还是名门望族,结果天天学窑子里的姑娘搔首弄姿哄皇上开心,不嫌臊得慌?” 周霏听了,不急不恼,慢悠悠吐出一句。 “我要是窑姐儿,那皇上算啥?专捧场的老主顾呗。” “我没……” 春华差点咬掉自己舌头。 周霏眨眨眼,笑意更深。 “噢,那天晚上,我可是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弹琵琶的。是他非要我跳舞……还说,跳得不对,重来。” 这几年皇上修身养性,对谁都冷着一张脸。 别说调笑,连多看两眼都难。 春华根本想象不出他疯起来啥样。 可她又听说,当晚收拾屋子的宫女提过。 殿里衣裳散了一地…… 她狠吸一口气。 “少在我跟前嘚瑟!指不定哪天,你就被人连人带铺盖卷一起扫地出门!” 周霏无所谓地撩起袖口,露出腕子上还没消的红印。 “看我不顺眼,你大可以去禀报太后,让她把我赶走,想讨皇上喜欢,你也尽管使招,下药也好,献舞也罢,随便你折腾。” “光冲我甩脸色、泼凉水,有啥用?等我走了,后面还有张霏、陈霏、赵霏……你还能一个个堵过去?” 太后疼儿子是真疼,但这种小事,春华哪敢拿去烦她? 再说了,周霏从前在前朝那些破事儿,桩桩件件都牵扯着旧日党争,加上她自己刚布下的局,正等着收网。 春华冷哼一声,指尖攥紧帕子。 “少在这假慈悲!谁不知道你底细?我看你呀,就跟秋后蚱蜢一样,腿都快抽筋了,还蹦跶啥?” 周霏懒得接话。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在宫里熬了这些年。 风浪见得多了,哪次不是扛过来的? …… 宣政殿。 周霏进了太极宫好几天,影子都不见一个。 江熠批了一上午折子,朱笔写得密密麻麻。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随口吩咐泉安。 “去请周霏过来磨墨。” 泉安一愣,眼皮跳了一下,立马答。 “回陛下,周娘子手上烫着呢,奴才想着她不方便,就自作主张,让她歇着去了。” 泉安是太极宫里头的头儿,照规矩,喊周霏名字都行。 可皇帝江熠那态度模棱两可的,他不敢越界。 江熠抬眼问。 “手怎么弄的?” 泉安垂手答:。 说是打水时手滑,烫了一下,水瓢脱了手,整盆滚水全泼在左手背上。” 江熠点点头。 “叫太医挑几样不留印子的药膏送过去,赶紧敷上。” “哎,好嘞。” “再让人每天往她那儿送一罐新鲜牛乳、一小盒上等珍珠粉,泡手用,养得细润些。” “得令。” 江熠翻了翻手边的奏本,纸页沙沙作响,忽然想起来,自从那晚让她弹了快一时辰的琵琶,人就再没露过面。 这事不对劲。 他顿了顿,又问。 “这烫伤……真就只是不小心?” 泉安忙道:“小的亲眼瞧过了,娘子自己说的,纯属失手。她当时正低头收拾案几上的茶具,手一滑,整套青瓷盏就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她立刻蹲下去捡,还被划破了手指,血珠子直往外冒。” 江熠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批折子。 “你去吧,叫个宫女进来候着。记得挑个手稳的。” 泉安刚走到门口,背后啪一声巨响。 皇帝猛拍御案,手背青筋暴起。 他这一掌落得极重,震得紫檀木御案嗡嗡作响。 手边一摞奏章全哗啦啦掉在地上。 他赶紧转身,只见江熠立在桌前,两手死攥成拳。 “陛下?” 泉安声音都发虚。 “出啥事了?” 江熠不吭声,牙关咬得紧紧的,牙齿咯咯作响。 眼睛死死盯着地上一张旧纸。 泉安捡起来一看。 写的是一首闺中女儿思慕心上人的诗。 末尾落款写着,周霏敬呈李晔。 他脑子嗡一下,整个人发懵。 天呐! 这、这不是前朝那位贵妃,写给老皇帝的情诗吗? “陛下……” 泉安咽了口唾沫。 “八成是哪个小丫头擦殿没收拾干净,顺手搁这儿忘了拿走。小的这就彻查,一个不漏!从库房管事到洒扫宫人,逐个盘问,连昨日当值的三个内侍也得过一遍。” 这话他说得嘴硬,心里直打鼓。 谁把周霏和前朝皇帝的旧事挖出来,还偷偷塞进奏章堆里? 明摆着要让皇帝膈应,要毁她前程啊! 江熠盯着那张纸。 “传话下去,从今往后,所有前朝的东西,一律烧干净。这案子没弄明白之前,宣政殿归你亲自打理,扫地擦桌,一样不许假手他人。所有进出人员,每日登记造册,不得漏一人。” “遵命。” 第6章流放 泉安弯腰应下,额头贴着冰冷金砖,脊背沁出一层细汗。 之后江熠进了寝殿,连晚饭都没要,还吩咐谁也不准去扰他。 宫女捧着温好的参汤在门外站了两刻钟,终究被泉安挥手遣退。 泉安在廊下等到月亮爬到树梢,实在坐不住了,直接找上周霏,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出来,末了求她。 “娘子,您帮个忙,端碗热汤过去吧,陛下现下,怕是只肯吃您送的。” 周霏一听,胸口发紧。 这才几天? 春华前两天还当面笑她。 “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咯。” 转头,真要她命的把柄就送到了皇帝眼皮底下。 男人嘛,哪能不在意女人跟前任的事? 摆明是冲着让她彻底凉透来的。 其实,她压根还没暖过皇帝的心窝子呢。 眼下掌权的是太后,后宫一把抓。 而春华,是从兴庆宫出来的。 春华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 掌管宫籍二十年,调取档案只需一纸手令。 她若开口,尚书房尘封十年的旧档都能连夜翻出原件。 翻出点前朝旧物,对她来说根本不算难事。 可若真是太后动的手…… 她大可以当面跟皇帝讲清楚,何必绕这么大弯子,反让儿子难堪? 那会是谁呢? 她突然想到如今风头最盛的云家,那位还没进门的未来皇后。 人家都快坐上凤位了,眼里哪里容得下别人靠近皇帝半步? 何况周霏递过的玉佩,据说是齐王生母当年所赐。 周霏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朝紫宸殿走去。 守门太监未拦,只低头退向两侧。 江熠压根儿不搭理她,让她在殿外干等了整整六十分钟,才慢悠悠地喊她进屋。 周霏进门就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江熠一身黑底绣金的便装,正靠在软塌上翻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霏就那么跪着。 “皇上身子金贵,犯不着为我这么个微末小人动气。错全是我的,您怎么罚我都成。” 一个刚动心的男人,冷不丁被塞了一沓纸。 里头全是他刚看上的姑娘,早年跟前夫你来我往写的酸诗。 换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周霏心里直打鼓。 怕是要被扔回掖庭,重新扫院子、搓衣板。 可半天没等到发落。 她悄悄吸口气,壮起胆子又说:“之前您收了我的玉佩,还特意传召……我以为,您是真愿意给我个机会。要是您实在过不去这道坎,那送我回掖庭吧,我绝不埋怨。” 江熠终于抬眼,目光沉沉的。 “回掖庭?然后转头去当朕的婶子?” 周霏心头一跳。 齐王对她有意思,宫里不少人嚼过舌根,江熠听说也不稀奇。 她垂眼,嗓音更低了。 “奴婢不敢。” “不敢?” 江熠啪地合上书。 他抬眼盯着她,目光锐利。 “叔父一个月里三次邀约,你一次没回绝。要不是急了,会巴巴揣着玉佩跑来太极宫?” “你挑中朕,不是因为多喜欢,而是觉得,皇上比王爷分量更足,好处更多。今天赶你走,明天你就坐上小轿,喜乐喧天进了齐王府!谁还记得太极宫曾有你一盏灯?” 周霏没出声。 谁能放着后宫主位不争,跑去给人当侧室? 更何况,江熠年纪轻轻,眉目如画。 哪点儿输给那位四十好几的老王爷? 齐王早年战伤落了腿疾,行走需拄拐。 而江熠每日晨起练剑一个时辰,步履沉稳,身姿挺拔。 真在皇上这儿栽了跟头,再回头找齐王,那是她兜底的最后一招。 现在问到头上,她索性把话摊开。 “陛下应该清楚我的难处。娘病得下不了床,嫂子胎像不稳,家里眼看就要流放千里……我拼死折腾这一回,就想护住他们平安落地。” 流放路上有多狠? 青壮汉子尚且熬不过三月,何况卧病的妇人、怀胎的女子? 她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上金砖。 “以我这样低贱的身子服侍皇上,本就是亵渎龙体。只求您念在我伺候过您一回的份上,高抬一手……饶了周家……” “前朝被判流放的大家族少说七八家,个个闺女来哭一通、求一回,朕就网开一面?那朝廷还要不要法度?” 江熠顿了顿,左手按在膝上。 可看着周霏低头抽泣,泪水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说高抬贵手,也行,你拿什么换?” 换作从前,她还能凑近撒个娇、耍个赖,逗他一笑。 可如今,一边刚爆出旧情诗的破事,一边又被当场戳穿心思浮动,只想缩进角落躲着他,甚至盼着他干脆连周家一块罚了,眼不见为净。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然后挺直脊背。 “我自愿回掖庭,领重活、吃粗粮,余生不沾男人半点边。” 没想到江熠反而更火了,抄起手边那本书,砰地砸到她膝盖前! 周霏猛地抬头,视线骤然抬高,只见他脸色铁青,下颌骨咬得发硬。 她忽然反应过来。 他好像,根本不想让她走。 周霏立马改了口。 “奴婢刚才是糊涂了,脑子转不过弯来。我本就是太极宫的人,哪还有回去的道理?要是陛下不嫌弃,我就踏踏实实守在您跟前,当个规规矩矩的侍女,。” 这话听着诚恳,可里头埋了根小刺。 往后她安不安分,全看江熠肯不肯给个活路。 江熠斜睨她一眼,见她眼睛还湿漉漉的,看着是挺招人疼…… “嗯,你这副样子,还真就配一辈子干这活儿。” 周霏马上接话。 “陛下说得对极了,奴婢以后一定牢牢记住自己的位置,一步都不敢踩歪。” 江熠一愣,差点没接住这句,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跟对不上茬? 他挥挥手。 “行了,下去吧。” 周霏低头应声,麻利起身。 再直起时已站得稳稳当当,转身就走。 江熠越想越堵得慌,左手一扫。 整套青瓷茶具全飞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外头泉安听见里头动静不对。 再一抬头,见周霏好端端地迈出门槛,步子不疾不徐,忙小跑着溜进来。 “陛下……这是?” 江熠正按着额头,眉头拧成疙瘩。 泉安瞄了一眼满地狼藉,心里门儿清。 周霏这次没哄住人。 他试探着问。 第7章你自己尝尝 “要不……小的再去请周娘子回来一趟?” 江熠冷哼。 “滚远点,不知好歹。” 泉安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只慢悠悠劝了一句。 “周娘子人就在太极宫,离您几步路的事儿,您一句话就能叫来。为这点小事气坏身子,值当吗?”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滑,才又补上一句。 “上回陛下发这么大火,是四年前住王府那会儿,有丫鬟半夜摸进他屋里。” 江熠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真生气。 那股气不是冲着汤,也不是冲着人。 纯粹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泉安赶紧示意小宫人把晚膳端进来。 “周娘子送的,放久了有点凉,小的让灶房重新煨热了。里头有碗老鸭炖冬瓜,清清淡淡的,正适合这个节气喝,润燥又舒服,您趁热尝一口?” 江熠跟周霏磨了半天嘴皮子,嗓子早干得冒烟。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刚一含住,他就顿住了。 汤水滑过舌尖,温润不烫,鸭肉酥烂,冬瓜软糯。 一丝若有若无的姜香在喉间浮起。 放下碗,他盯着那碗澄澈的汤,语气忽然沉静下来。 “泉安,端去给周霏。盯着她,一口不许剩,全喝了。” “哎,小的这就去。” 泉安捧碗出门时,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脸色……好像一下子晴了? 周霏前脚刚踏进屋子。 泉安后脚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老鸭炖汤来了。 汤面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热气一缕缕往上飘。 “这汤是?” 她盯着那碗汤,抬起眼,看向泉安端碗的手。 泉安脸上堆着笑。 “皇上特地吩咐送来的。” 他说话时腰背微躬,袖口略往上滑了一截。 刚才江熠还板着脸、说话带刺儿,一转眼就差人送汤上门。 周霏压根不信他是低头服软。 难不成是烦她烦得不行,干脆借一碗汤收拾她? 她顿了顿,伸手接过食盒,轻轻搁在矮几上。 “劳烦你回话,替我谢过皇上。这汤我待会儿再喝。” 泉安见她眼神闪躲,立马补了一句。 “皇上说了,得看着您喝完我才好回去交差。您放宽心,这汤他自个儿先尝了一口,真没动过手脚。” 他说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自己尝了?” 周霏盯着泉安的眼睛看了两秒。 不像是撒谎。 再回想江熠之前那副样子,也不像真想弄死她的架势。 她叹了口气,端起碗,小口小口喝完了。 汤有些烫,她咽得慢。 每咽一口,喉间便滚过一阵温热。 打完一巴掌,立马塞颗糖给你嚼。 碗底见空,余下一小片鸭肉沉在汤汁里。 泉安声音轻柔。 “娘子福气厚着呢。服侍皇上,平时多忍忍,多等等,才走得长远。” 这话听着别扭。 明明是他刚赶她走的啊! 可君王的心思,就像天上的云,说变就变。 周霏只点点头。 “谢您提醒。也麻烦您再跑一趟,替我跟皇上说声汤很鲜,喝得暖和。明早天一亮,我就去紫宸殿当差。” 结果,她连今晚都熬不到明早。 铜漏滴了三声,窗外树影晃了两次,她已把外衣解了大半。 身上忽冷忽热,额头烫得厉害。 懂人事的姑娘,哪能不知道是什么征兆? 她一下就想起了那碗汤。 江熠该不会……真给她下了那种不露声色的药吧? 她猛地坐起身,抓起搭在床沿的中衣裹紧自己。 脑子嗡的一下亮了。 他八成是看了她早年写的情诗,心里不舒坦。 想碰她,又抹不开面子直说。 干脆出此下策,逼她主动贴上去求宠。 一个男人,哪会随随便便见一面,就把贴身玉佩往别人手里塞? 周霏清楚,江熠对她动过心思。 但这心思,到底是图一时新鲜,还是动了真心? 她不敢信。 她更愿意信前者。 毕竟,一个马上要广选秀女、册立皇后的主儿,怎会对谁长情专一? 周霏咬牙穿好衣裳,手心全是汗。 她硬撑着往紫宸殿挪。 殿里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透出来。 她让泉安通报了一声。 这回江熠没让她干等,直接准了。 门一开,她人还没站稳,腿就发软,扑通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陛下……奴婢来了。” 江熠抬眼一看。 她头发乱七八糟,几缕散在额前。 就这么一副模样,从自己住处一路晃到这儿,路上巡逻的侍卫、守门的小太监、还有泉安本人,全撞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脸色当场沉下来。 “装模作样,丢人现眼。” 周霏一听,鼻子一酸。 他下药害她,她豁出去脸面跑来求他。 结果他还嫌她不够体面? 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她一掉眼泪,江熠太阳穴直跳。 “哭啥?不愿意就麻利回自己宫里去。” “不是的……” 周霏吸着鼻子,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把袖口都浸湿了。 江熠心里清楚她难受,偏还故意板起脸。 “身子不舒坦就找太医啊,蹲这儿跟我抹眼泪有啥用?我又不是大夫,捏不了脉、开不了方。” 话音未落,抬脚就要往内殿走。 “陛下。” 周霏慌忙膝行几步。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小腿。 江熠停下脚步,靴尖微微一顿,她借力往上蹭,腰肢软软地弯着。 整个人软乎乎地扑进他怀里,抽抽搭搭地说:“陛下,饶了我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江熠伸手搂住她腰背。 他语气带笑。 “这算折磨你?明明是你自个儿惹来的麻烦。” 周霏愣住,抬眼看他。 明明是他让人往她茶里下了药,眼下倒说得跟真的一样。 八成是记恨她早年写过那几首情诗的事,拿这当教训呢。 可眼下哪还有力气跟他掰扯这个? 她踮起脚尖,脚踝绷紧,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陛下……帮帮我,霏霏求您了……” 江熠二话不说,手臂一收,打横将她抱起。 他步伐沉稳,大步往里走。 …… 云收雨散。 周霏瘫在榻上,四肢绵软无力,眼皮都掀不开。 江熠坐在榻沿,盯着她泛红的脸颊,耳垂也染着一层薄红,哼笑一声。 “那碗老鸭汤里,你到底搁了多少料?” 第8章 大肆封妃 周霏脑子发蒙,意识浮在半空,耳朵嗡嗡作响,迷迷糊糊问。 “药……不是陛下让人放我碗里的吗?” 江熠眉头一拧,眉心聚起一道深痕,顿时明白过来,有人在背后使阴招。 先拿旧事泼脏水,搅得他俩生分。 再趁机往他饭食里动手脚,图的是争宠上位。 能干出这事的,背景不浅,还在宫里混得熟门熟路。 更要紧的是,和周霏不对付。 他心下雪亮,拿起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掉她额角的汗。 “朕叫人来帮你擦身、躺平歇会儿。” 等周霏再睁眼,日头已爬到中天。 窗外树影斜斜,蝉声断续。 贴身宫女一边伺候她漱口,青瓷盏稳稳托在手心,一边低声说。 春华因犯上逾矩,被皇上一道旨意轰出宫门,直接押回幽州江家老家了。 这下彻底坐实了。 春华就是那首旧诗风波的始作俑者。 她想借题发挥挑拨离间,顺带往皇帝碗里塞药争宠。 结果阴差阳错,反而促成两人成了好事。 但周霏不敢松气。 春华背后,十有八九还藏着人。 要不是太后,就是云家。 再狠点,说不定太后、云家早就串通好了。 太后本就是云家人,又是未来皇后亲姑姑。 江熠那位守寡的二嫂,如今帮着太后管六宫。 婚前也是云家表姑娘。 两家亲戚关系密得像一张网。 一个靠血缘,一个靠身份,都跟她没半点交情,却都有动机动她。 可周霏想不通。 自己不过是个门庭败落的妃子。 模样再俊,也早过了吃香喝辣的年纪。 皇上宠她,顶多图个新鲜,养在跟前逗个趣罢了。 再说她最大的硬伤摆那儿,没法生孩子。 年轻时靠脸吃饭,等容颜一垮,后宫女人真正靠得住的,只有儿子闺女。 她两手空空,连根稻草都没有。 凭什么招来这么多人盯着她、防着她? 周霏望着帐顶发呆,心头一片茫然。 再想到即将发配边关的爹娘兄弟…… 不能垮,绝不能垮。 难道眼睁睁看着亲人被砍头? 再憋屈,能比老祖宗那会儿还难熬? 一碗白米粥下肚,小宫女跑进来通报。 “皇上退朝啦,正往这儿来呢!” 周霏瞅见江熠跨进门,立马起身福了一礼。 “奴婢参见陛下。” 江熠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就托住了她胳膊。 “睡饱没?” 周霏仰起脸,眼波柔柔的。 “多谢陛下挂心,今早没人喊我,一觉睡到自然醒,精神足着呢。” 她顺势靠在他胸口。 “就是身上还有点软,提不起劲儿。” 江熠正琢磨怎么哄人,她倒先开口了。 “我都明白,陛下替爹娘守孝三年,硬是压着自己不碰女人,这份苦,霏霏心里门儿清。” 江熠随口嗯了一声,接着把打算摊开讲。 “周家这事儿,朝廷不会赶尽杀绝。流放免了,但总得有人担个名头。你爹,削成平头百姓;你哥,调去京郊当个县丞,手底下管几十号人,妥妥的七品官。你觉得咋样?” 周霏一听,心尖儿都颤了。 这么快就落定? 昨晚上折腾半宿,真没白费劲儿! 她踮起脚尖,仰起头,亲了一下。 “谢陛下天恩!” “光亲一下?就想打发朕?” 江熠斜睨着她,眼皮微抬。 周霏咬了咬嘴唇,下唇被牙齿压出浅浅的印子。 “霏霏今天身子不方便……要不,您再容我想想别的招儿?” 江熠伸手掐了掐她脸蛋,笑着摇头。 “你以为朕是石头做的?” 顿了顿,他收起笑意,语气正经起来。 “你那个位分的事儿……” 周霏抬眼望他,睫毛轻轻一颤。 江熠慢悠悠道:“新一批秀女的名单过两天就送来,你跟她们一道受封,正式进后宫。这几天先以宫女的身份,留在太极宫里候着。” “哦。” 周霏低着头,应了一声。 “怎么,不乐意?” 江熠察觉她走神,眉峰微蹙,试探着问。 “选秀这事儿,你有啥顾虑?” “哎哟,没有没有!” 她忙摆手。 “朝廷对周家的赦令……是不是得等我封了妃才往下办?” “对。” 江熠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周霏搓了搓衣角,犹豫着说:“我娘、我哥还在大牢里关着,嫂子肚子里还揣着娃呢……” “这事儿交给我。” 江熠拍拍她后背。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照看得仔细些,吃穿用度,不能短一样。” “谢陛下!” 周霏甜甜一笑,脸颊微鼓,又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江熠却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眉头微拧,清了清嗓子。 “选秀那边……” 周霏站直,腰背绷紧,双手交叠于腹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全礼。 “祝陛下广纳贤淑,后宫兴旺,皇嗣绵延!霏霏进了宫,只安安静静过日子,不争宠、不嚼舌根、不耍心眼儿,更不跟谁勾心斗角!” 江熠本想问要不要缓一缓选秀,可一看她眼神亮亮的,反倒衬得自己操这份心,有点多余。 他轻轻点了下头。 “借你吉言。” 周霏愣了一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脸就冷下来了? 她赶紧贴过去,软声软气。 “陛下,能不能……给霏霏涂点药?这腰腿疼得实在难受……” 江熠果然一弯腰,直接把她打横抱上了床。 …… 时间跟抹了油似的,嗖一下就滑过去了。 眨眼功夫,选秀名单定了。 五位姑娘齐刷刷入宫。 两位家世显赫的姑娘,直接封了正一品。 一个叫淑妃,一个叫德妃。 另两位老爹在朝里当大官的,给了从二品的位分。 分别是昭仪和昭容。 还有一位父亲只是个小京官的,捞了个正三品婕妤。 周霏一直在贴身伺候,这回风头最劲。 大伙儿都睁大眼盯着,就等看新帝怎么安排她。 圣旨一宣,谁听了都愣一下,但细想又觉得…… 嘿,也在情理之中。 和那位小京官闺女一样,也是正三品婕妤。 周霏听到封号那一刻,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可还没高兴两秒,舌尖上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江熠惦记从前的日子,跟她好得蜜里调油。 可该娶的妃、该纳的人,一个没少。 第9章折中之法 嘴上道喜说得利落大方,心里真的一点不酸? 骗鬼呢。 按早先说好的,周霏立刻把掖庭里那个容容调来身边,当自己贴身丫鬟。 容容一踏进殿门,眼睛都亮了。 “周姐姐,啊不,婕妤娘娘!您这儿也太敞亮了吧!” 她在掖庭待惯了,天天瞅着灰扑扑的墙,冷不丁撞见金丝楠木的梁柱,哪能不傻乐? 周霏却扫了一眼,没多大反应。 婕妤的份例,比贵妃差了一大截。 她以前住的瑶光殿,雕花是实打实的金线勾的。 殿门上的铜钉小了一号,廊柱漆色偏暗。 眼看容容抬脚就要往正殿里钻。 周霏赶紧拦住。 “哎哟,走岔了!我住西边那间侧殿。” 她伸手虚扶一把。 侧殿离正殿不过三十步。 宫里规矩摆着呢。 二品以下妃子,甭管多得宠,主殿的大门永远向你关着。 容容挠挠后脑勺,脸有点红。 “哎呀,光顾着高兴,把这事儿给忘啦!” 她低头看看自己踩在青砖上的绣鞋,又抬头咧嘴笑开,露出俩小虎牙。 “主殿算啥?娘娘这么招人疼,将来清宁宫的门,怕是您自个儿就能推开!” 清宁宫? 皇后才住的地儿。 那是紫宸宫东首第三座宫苑。 每旬初一十五,六宫妃嫔都要去那儿晨昏定省。 周霏挥挥手,屏退左右,伸手轻轻敲了下容容额头,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往后你在哪儿,别人就当你代表的是我。你说清宁宫这三个字,明白人听出来是祝福,要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保不齐以为你盼着现任皇后早点升天。饭可以夹错菜,话不能说错半句,记住了?” 容容眨眨眼,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赶紧点头。 “记牢了!以后我多干、少张嘴!” 她攥紧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周霏噗嗤一笑。 “今儿搬新家,破例赦你一回。真要一辈子困在这四面宫墙里头……想想坐上清宁宫那把凤椅,好像也不算过分嘛。” 说白了,哪个进宫的女子,没偷偷瞄过那张凤座? 选秀那日,所有人排在垂拱门外,远远望见凤座背影。 周霏眯着眼盘算。 只要坐上皇后位,挑个懂事的皇子抱养过来。 再熬到江熠驾崩,她舒舒服服当她的太后,喝茶听戏,养老享福。 日子稳稳当当,美得很。 晚饭过后,她洗漱完。 刚把外衣换下来,准备吹灯歇觉。 容容守在门口,左顾右盼。 瞅见她换了寝衣,立马转身冲进来。 “娘娘,这才刚擦黑啊,您咋这就躺下了?” 封妃搬家可不是小事。 周霏忙活一整天,骨头缝都发软。 早起梳头、谢恩、接圣旨、点收器物……一样没落下。 更关键的是,她太清楚江熠今晚会往哪儿跑了。 他昨夜宿在慧贵妃那儿,今早未临朝。 按往常惯例,戌时初他若不出宫,必定往长春宫去。 那里新添了西域进贡的冰蚕丝帐子,贵妃亲手调了安神香。 “皇上不会来的,别守了。” “娘娘……” 容容一边帮她拆簪子,一边小声嘟囔。 “万一一刻钟后、或者半个时辰后,他转头就来了呢……陛下昨儿才夸您琴弹得好,今儿又赏了新贡的蜀锦,说不定心里正惦记着您。” 周霏摇摇头,笑着叹气。 “真不会。” 江熠表面看着挺守规矩,今儿按老祖宗的章程,头一晚得去拜会那两位正一品的妃子。 她这个正三品婕妤? 排号? 还得往后挪挪。 再说呢,俩人处得也不短了。 这不新来的姑娘刚进宫,男人嘛,谁不想试试新口味? 容容瞅着铜镜里周霏那张明艳照人的脸,一劲儿点头。 “娘娘您这模样,陛下心里装着您,哪还容得下别人啊!” 她两手一伸,大拇指朝上,小拇指往下压。 “您是天上的云,她们顶多算地上飘的几缕烟,根本没法比!” 周霏被她逗得笑出声,可笑着笑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爱的,从来不是多好看的脸,而是嫩生生、热乎乎的新身子。”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鬓角,顿了顿,才收回手。 容容见她眼神一黯,声音压得更低了。 “娘娘……您说的,是先帝?” 周霏身子一顿,立马摇头。 “不是。我说的是自古到今的皇帝,差不多都一个样。” 别说是皇帝,乡下有点田产的汉子,都还想娶二房三房呢。 前月内务府递上来一份新秀女名册,共三十七人。 已封位分的十九个,余下十八个全在掖庭候着旨意。 容容瞥见周霏眼底那抹藏不住的落寞,心里早有数了,赶紧温声劝。 “娘娘,咱们陛下兴许真不一样。说不定哪天就散了后宫,只守着您一个人。” 她往前半步,替周霏理了理肩头滑下的发丝。 周霏笑出来。 “你这话说得,比讲个笑话还逗。” 她伸手捏了捏容容的脸颊。 “娘娘……” 容容瘪瘪嘴。 “您别老往坏处想啊。” “没往坏处想。” 周霏声音轻得很。 “心没动过,伤就不会来。我早练出来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娘娘……” 容容还想接话,外头小宫女掀帘进来,低头禀报。 “婕妤,陛下传您去紫宸殿,说有事要问。” 她手里托着一身灰蓝色的小太监衣裳。 周霏一听,心里门儿清。 这是叫她去侍寝。 江熠讲究规矩,封号刚定下来。 按理不能直接踏进婕妤住处。 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让她换身行头,悄悄摸过去。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撑着一口气套上衣服,扣好领口盘扣,才掀开帐子。 趁黑溜出宫门,一路猫着腰进了紫宸殿。 江熠正靠在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茶烟袅袅升腾,他垂着眼。 周霏刚躬身行礼,他就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拽进怀里,鼻子蹭着她脖颈闻了闻。 “洗得干干净净,香得很。” 周霏轻轻推他一下,顺手端起小几上他剩半盏的茶,仰头喝了一小口。 “这么晚了,陛下喊臣妾来,图啥呀?” 江熠指尖绕着她帽子边垂下的头发打转,不答,反问。 “你说呢?” 第10章 恭恭敬敬的诚意 “臣妾哪儿猜得着。” 她抽回头发,摘下帽子,乌黑长发散开。 几缕发丝扫过江熠手背。 江熠伸手捏了把她的腰。 “朕怕有人今晚躺床上翻来覆去,连被子都捂不暖。” 周霏斜他一眼。 “臣妾倒盼着陛下多宠宠别人,省得大家天天掐架,后宫太平些。” 江熠嗤笑一声。 “还没坐上凤位,倒操起了皇后的心。” 周霏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表情一本正经。 “陛下非赶今晚叫霏霏来,万一走漏风声……那不是让臣妾成众矢之的,活活被人烧成炭?” 后宫最不怕缺人,就怕缺闲话。 为争口气,女人能做的事,说出来都让人牙酸。 “太极宫上下嘴严得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江熠笑着揽紧她。 “就算真有人点火,朕也拎着水桶第一个冲进来救你。” 周霏心里直撇嘴。 真出了岔子,他不跟着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男人啊,嘴巴比蜜糖还甜,做事全靠听。 江熠捏着她的右手晃了晃,眼睛盯着她手指头细细打量。 “反倒是你,有事别闷葫芦似的憋着,朕想替你出头,总得知道挨了哪门子委屈吧?” 周霏眨眨眼,一脸轻松。 “霏霏天天守着您,能摊上啥麻烦事儿?” “哦?” 江熠轻轻掐住她指尖。 “春华拿热汤泼你手背那会儿,你还跟朕说自己烫着玩呢,这会儿装得倒挺像。” 周霏脸一热,小声嘟囔。 “您全知道了?” “嗯。” 江熠点头。 “泉安昨儿夜里就把春华叫去问话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从前你在前朝当宠妃,咋没见你这么好脾气?怂得连句硬气话都不敢甩。宫里那些老资历的太监宫女,谁见了你不低头让道?谁敢在你眼皮底下多喘一口气?” “我……”周霏低头咬了咬下嘴唇。 不是宠妃都横着走,她当年那点恩宠,全是忍着泪、咽着气,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声音软软的。 “就是蹭破点皮,又没掉块肉。霏霏寻思着,小事一桩,何必让您费神。” 再说了,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刚调进太极宫的小宫女罢了。 春华是太后身边得力的尚宫 “人都是朕的人了,这手还能算你自个儿的?” 江熠眉头一拧,半点不松口。 “昨儿御医开的方子,朕亲自看过。说是外伤不重,可创口深,若不及时清创,易留疤,也易染风寒。” “陛下……霏霏认错。” 她顿了顿,终于实话实说。 “其实我不怕春华,是怕惹恼了……” “太后?” 江熠接得飞快。 “母后可不是拎不清的老古板。” 这话在周霏心里翻了个个儿:那是对您! 太后接连送走了丈夫、大儿子、二儿子。 江家能喘气的成年男丁就剩您一个,她不得当心肝供着? 江熠瞧见她眼神飘忽,拍拍她肩膀。 “明儿见了母后你就懂了,老人家特别随和,笑起来眼睛都弯成月牙。” 周霏干笑着点头,敷衍得毫无诚意。 她心里清楚,太后随和是真,可随和只对江熠一人。 旁人若真信了这随和,怕是要在冷宫里数三年铜钱。 江熠伸手捏了捏她脸蛋,若有所思。 “周霏,朕头回见你,觉得你骨子里带股劲儿,不像现在这样,遇事缩脖子、挨骂不吱声。怎么才几天,整个人蔫儿成这样?” 周霏鼓起脸颊,瞪他一眼。 “您要在后宫里蹲个三五年试试?” 想了想,又补一句。 “听说河东江家那位少主,年轻时满天下逛,喝酒看戏、追鹰猎兔,自在得很。我猜啊,您过去压根不想天天坐殿上批红、熬夜改奏折吧?当皇帝这活儿,真是您当年盼着的吗?” 江熠愣了一下。 满朝文武夸他勤政、英断、有魄力。 可从来没人问过一句。 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是不是也堵得慌? 他琢磨了一会儿,笑了。 “说它是吧,也不全对;说它不是吧,好像也没错。” 这话绕口令似的,周霏懒得猜,扭头去看窗外。 月光亮堂堂的,江熠一把搂住她腰。 俩人并肩站到窗边,望着底下宫殿层层叠叠。 琉璃瓦泛着银光,朱墙白阶静静铺开。 他低头吻上她嘴角。 “当不当皇帝,朕早不计较了,可当年那个想娶回家的人,一直就是你!” …… 疯玩一宿的结果是,第二天周霏赶太后的晨安,差点踩着尾巴进门。 说迟到也不算准。 太后前脚迈进正殿,她后脚才踏进门槛。 好在太后笑呵呵的,半句重话都没撂。 行完礼,敬完茶。 一众妃嫔规规矩矩坐在殿里,听太后训话。 没啥新鲜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好好服侍皇上,别瞎折腾,多生几个孩子,把皇家血脉稳稳当当传下去。 周霏趁太后说话的空档,悄悄抬眼扫了一圈满殿人。 和她平级的那位婕妤,细胳膊细腿儿,说话声音都像含着半口气。 人不算多,但高矮胖瘦全齐了。 周霏心里默默哼了一声。 江熠这运气,还真是好得让人牙痒。 太后刚说完正经话,正想拉几句家常,那边一个长脸盘、大眼睛的女子,忽然就把话头甩了过来,直戳周霏。 “周妹妹啊,在前朝当了三年贵妃,怎么进了新朝头一天请安,反倒卡着点来?难不成是仗着皇上宠你,连个时辰都懒得掐?是不是压根没把咱们这些姐姐放在心上?” 照规矩,位分低的得提前到。 跪得久些,才显出诚意和恭敬。 再说了,皇上昨天刚下旨封妃,夜里谁都没叫进紫宸殿,全都晾在各自宫里干等。 可周霏以前就在太极宫当差,早跟皇上处过好几回了。 这事儿宫里早传开了,不少人肚子里正冒酸水呢。 “庚姐姐这话可重了。” 周霏认得她,昨日就打过照面,是两位嫔中那位庚嫔。 她语气不急不缓,身子微微欠着。 “从前那些名号、那些旧事,早就翻篇儿了。如今我眼里只有陛下与太后,心里只装着大齐这片江山。” 第11章坦诚以待 说完,扑通一声,不等旁人反应,就朝太后跪得端端正正。 “昨儿夜里忽觉身上发沉,起得晚了,请太后责罚。” 太后瞧着她。 一身碧色衣裙,衬得皮肤白、头发黑,眉梢眼角带点勾人的味儿。 太后抬手,温声道:“快起来,好孩子,长得真标致,也难怪皇上把你挂心上。” 转头又看向庚嫔,语气淡了些。 “什么前朝后朝的?进了这宫门,都是皇上的女人。姐妹间和和气气过日子,芝麻大的事,别老揪着不放。” “太后说得对,臣妾记下了。” 庚嫔嘴上应着,声音平稳。 没过多久,一个小宫女小碎步跑进来禀报。 “启禀太后,皇上来了。” 底下一阵压低的骚动。 人人眼底发亮,睫毛颤动。 可太后没留人,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随即挥挥手,腕上金镯轻响一声,让她们都散了。 无人敢多留半步,纷纷福身告退。 周霏刚踏出殿门,肩膀被人猛地一撞,力道猝不及防,身子向侧边歪斜。 脚下一个趔趄,右膝几乎撞上台阶边缘,差点栽出去。 “哎哟,周妹妹,没事吧?” 她抬头,庚嫔就站在旁边,离她不过两步远。 “没事。” 周霏一手扶住廊柱,一手理了理鬓边松开的碎发。 “烦请庚姐姐下次走路时,多瞅两眼脚下。” 庚嫔刚才当众吃了瘪,又被太后敲打了一顿。 结果一眼瞥见周霏脖颈侧边,一抹新鲜的红痕,又深又艳。 这痕迹太新了,绝不是前两天留下的。 按理说,封妃前这批秀女全关在宫里学规矩。 每日辰时起,申时歇,课程排得密不透风。 教习嬷嬷随身跟随,连庭院都不得擅自跨出一步,一步都不能乱走。 周霏也在其中,天天守着教习嬷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而皇上昨夜确确实实一个人睡在紫宸殿,起居注上写得清楚。 那这红印子……是从哪儿来的? 庚嫔脑子飞转,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金线绣纹。 她本想冷笑开口,喉头一动,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妹妹真是人美心善,倒是我小肚鸡肠了,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周霏心头一凛。 在宫里活这么些年,她比谁都清楚。 敌人要是突然对你软声细语、笑脸相迎。 那八成是爪子已经磨尖了。 就等你放松防备,一口咬上来。 上回她栽了跟头,身子彻底伤着了,这辈子再难有孩子。 周霏没吭声,随便点了点头,扭头就走了。 “娘娘,周婕妤这脸也太冷了吧?您主动递台阶,她连个笑脸都不给!” 小宫女气得直跺脚。 “慌什么。” 庚嫔慢悠悠吹了吹手边茶水。 “这宫里啊,谁笑到最后才算赢,笑得早的,不一定笑得久;笑得假的,早晚露出马脚。” 她招手叫来心腹。 “去,盯紧周霏。重点看她见没见外头来的男人,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立刻来回我。” * 兴庆宫,正殿里。 太后让人端上了云华茶。 采的是高山顶上云雾裹着的嫩芽,一两值十金,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 她朝皇帝抬抬手。 “快尝尝,你小时候在家最爱喝这个,今年的新叶刚焙好。刚才那帮妃子来请安,我都没舍得泡。” “谢母亲。” 江熠接过来,抿了一口。 人是当了皇上,可私下里,他还是照旧喊太后母亲,跟从前在王府时一个样。 “昨儿夜里,是不是叫了周霏过去?” 太后忽然问。 江熠一顿,赶紧换了称呼。 “母后……” 太后眼皮一掀。 “瞅你眼下这两团乌青,再看看周霏脸上那层粉,真当我瞎?我也是女人过来的,哪能瞧不出来。” 女人侍了寝,眼神里藏着几分娇、几分倦。 唇色比平日稍深,脸颊浮着淡红。 周霏本来就有股子勾人的味道,更藏不住。 “母亲,是儿子让她来的,您别冲她撒气。” 江熠说。 按规矩,妃子侍寝不是在自己宫里,就是进皇帝的寝殿。 再怎么私密,也得记档入册,绝没有躲着不报的道理。 漏记一次,便是失职。 太后轻轻刮了刮茶碗盖。 “宠她随你,但如璞,母亲就一句话,这后宫里,得传出好消息来!最晚明年,我非要抱上孙子不可!” 周霏早年在前朝落过水,伤了根本,怀不上孩子。 这事宫里早就传开了,不算什么秘密。 江熠沉默了一会儿。 “子嗣这事,也讲个机缘。眼下朝中百废待兴,奏折堆成山……”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江南堤溃刚补完,北境粮运又卡在半道,吏部递了三份缺员名单,刑部昨儿送来的案子摞起来有半尺高。” 太后斜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照这么说,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咋还有精神半夜把人召去陪着?” 江熠顿时哑火,低头猛喝一口茶压压场子。 茶已微凉,苦涩直冲舌根。 他喉头一紧,没立刻咽下去。 等那股涩意散开些才缓缓吞下。 太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打三年前就相中周霏了。她模样俏,你多疼她几回,我不拦着。但往后啊,每月该去哪位妃子宫里歇息,就得按章程来,日子长了,总有一个能报喜的。” 她目光扫过江熠的脸,停在他左眉尾一道旧疤上。 “那年你从西北回来,肩上裹着血纱布,人瘦得脱了形,倒还记得给她捎块西疆的羊脂玉佩。” “母亲,儿子记住了。” 江熠答得利索。 他垂眸应声,脊背依旧挺直,袖口未动分毫。 太后却没全信。 “光嘴上答应没用,回头我又得派人查你去没去。” 她指尖敲了敲案面,一声轻响。 “你七岁那年偷骑御马监的烈马,摔断一根肋骨,硬撑着不哭,连药都不肯喝。十三岁闯东宫禁苑,在池子里捞了三天,就为找一只你画里画过的金鳞锦鲤。”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少年时野得很,不爱关在京城,婚事拖了一年多。 提亲的姑娘连人影都没见着。 后来家门遭难,他硬扛着上了战场。 第12章 诊脉 怕他万一有个闪失,家里悄悄往军营送过几个通房丫头,结果他连门都没让她们进。 “不是还有孩儿陪着您吗?” 江熠顺口提起侄子。 “儿子这儿,真不用催……” 他说话时微微垂着眼,手指在袖口处轻轻捻了捻。 “不催?怎么不催!” 太后手一拍案。 “以前你满天下跑,我想管也管不住。现在你是天子,坐的是龙椅,担的是江山,生儿子不是家常小事,是皇家头等大事!” “儿臣记住了,母后的话,一句都不敢忘。” 江熠挺直腰板,语气格外郑重。 太后瞅他一眼,心里明白这孩子心里拧着劲儿,轻轻叹口气。 “娘不是爱叨叨,可你爹和你哥都走了,家里上上下下,就靠你一个人撑着了。” 她伸手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在盏面的几片嫩叶。 热气氤氲中,眉宇间浮起一层倦色。 “娘能替你做的,就是将来哪天你偏心周霏,一碗水端歪了,我帮你在后宫里兜着、圆着。但前提是,你得先做个孝顺儿子,我才好当个慈和婆婆。不然啊,别怪娘翻脸不认人,连茶都不给你倒!” 她说完将茶盏顿回案上。 “母后这话太重了。” 江熠把胸口那股发烫的气压下去,脸上没什么波澜。 “要是真把周霏当成唯一,儿臣压根不会挑妃子。再说,表妹还没进门呢,这婚事早定下了。” 他顿了顿,唇线绷直,又缓缓松开。 “你能心里有数,娘就放心。” 太后没多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 江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二嫂那边,往后不用再请她来管后宫杂事了。现在后妃多了,您挑个机灵懂事的,慢慢带起来。” 他抬眼望向太后,语速不疾不徐。 当年江大公子、江二公子接连去世,两位夫人守了寡。 江熠即位后,追封哥哥们为王,嫂子们也跟着成了王妃。 大嫂要拉扯孩子,实在抽不开身。 二嫂身边没人,太后搬进宫后,常召她来陪说话,顺便搭把手理一理宫里那些零碎活计。 每次召见,太后都会留她在暖阁用一顿午膳。 太后一听,愣了一下,眼神微微一动。 “你还在为春华那档子事儿,不痛快?” 她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谈不上生气。” 江熠语气平平。 “您最清楚儿子的脾气,自己的事,不爱别人插手,也不爱别人替我拿主意。” 他眉头微皱。 “春华从二嫂那儿顺走了库房钥匙,翻出一堆前朝压箱底的老物件。甭管她是自作主张,还是被人推了一把,这事踩到儿子底线了。” “春华自己认了错,跟你二嫂没关系。” 太后立马接口。 “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把你二嫂哄得团团转。二嫂心软,听她哭了几句,又说是为了帮皇上清点旧物,便信了她的话,没多加盘问,就把钥匙给了她。” 原来春华打着帮皇帝找旧物的旗号,骗王妃交出了库房钥匙。 她谎称奉了内务府密令,要查验一批前朝遗存的礼器清单。 还拿出一张盖着半枚模糊印鉴的纸条,唬得王妃不敢怠慢。 江熠扯了扯嘴角。 “这话,您信吗?一个扫地的宫女,谁给她的胆子,敢往皇帝脸上抹灰?” 太后张嘴还想劝,江熠抬手截住。 “您再多说一句,儿子怕是要怀疑,这事,是您亲自授意的了。” “胡说八道!” 太后剜他一眼。 “周霏那孩子多讨喜,娘巴不得你当上皇帝后松快点、喘口气。咱们江家又不是老古板,嫁过一回又怎样?只要她安安分分,你真心喜欢,那就够了。” “谢母后体谅。” 江熠起身,亲手给太后续满一杯热茶。 “儿臣答应过的事,绝不会食言。可云家手伸得太长,表妹人还没进宫,就开始掐尖争宠,成什么样子。” 江熠的二嫂,本就是云家的姑娘。 这话听着轻飘,实则暗指。 背后使唤二嫂的人,正是云家那位正经小姐。 “你表妹性子软和,大概率是你舅母在底下瞎张罗。” 太后琢磨片刻,宽慰道。 “行,娘抽空敲打敲打她,你也别较真,当没这回事。” 那天夜里,周霏靠在灯下,低声开口。 “陛下,咱们别这样了……臣妾不能再以宫女身份,天天溜进太极宫陪您了。” 封妃才半个月,外头都传皇帝清心寡欲。 谁也不知道,她每晚翻窗进去。 “不用太监这层皮遮着?” 江熠挑了挑眉毛。 “那朕直接大摇大摆去你住的地儿,把你当正经主子疼?” “可不能这样。” 周霏连连摆手。 “皇上您得一碗水端平啊,雨露洒匀了,后宫才不会掐架。” 这话她早说过不止一回。 头回穿那身灰扑扑的太监袍子踏进太极宫,她就提过这事。 当时她跪在丹陛之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奴婢身份有异,日夜侍奉陛下身边,恐生非议。” 结果呢? 江熠全当耳旁风,雷打不动,每晚点名要她值夜。 她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要是哪天露馅了,唾沫星子都能把她冲出宫门。 私下专宠? 那不就是勾人魂、迷君心? 搞不好第二天就被人按上祸水、妖精的戳,这辈子都洗不清。 江熠胳膊一伸,圈住她腰。 “朕心早被你拴牢了,还看别的女人?看得进去才怪。” 周霏皱眉。 “老话讲,断了香火是大罪,我这身子……皇上真该多去别处走动走动。” 她说完便垂下眼,盯着自己袖口磨得微微起毛的暗纹。 江熠没应声,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您这是干啥?” 周霏想抽回来。 她腕骨细,他一握便几乎拢满,挣了两次都没挣脱。 “搭脉,别乱动。” 他按得更紧了。 “哟,皇上还会看病呐?” 她声音绷着,尾音微微发颤。 “瞎琢磨过几本医书。” 江熠松开手,若有所思。 “冬天天跳进水里,照说不该虚成这样,你后来喝药没?认真喝过几副?” 第13章真是狐媚子 他目光停在她脸上,没移开半分。 周霏心头一跳,眨眨眼,嘴硬道。 “哪能不喝啊?孩子可是宫里最硬的腰杆,我巴不得早早怀上呢!” 江熠摇摇头。 “真看不出你急。” 他视线扫过她空荡荡的腰腹,又掠过她桌上那只从未煎过的药罐。 满宫女人都没沾过龙恩,偏她天天守着皇帝身边,肚子却一点动静没有。 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她请太医调养、熬补汤。 周霏边系衣带边起身,语气平平。 “皇上别费心了,我自个啥情况,门儿清。” 她将最后一粒盘扣扣好,指腹抚过衣襟上细密针脚。 江熠在她身后冷冷问。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替朕生娃?” 她顿住,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侧过脸来。 “皇上这话伤人……我要能怀,做梦都想给您添个小皇子小公主!您当我乐意听人背后嚼舌根,说我是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占着位子不干活?” “谁是老母鸡?” 江熠立马打断。 周霏赶紧捂嘴,咬着下唇改口。 “占着恩宠,却没动静……” 江熠心一下子软了,抬手帮她擦泪。 “你现在脸蛋儿鲜亮,可等几年老了,颜色淡了,你猜朕还会不会记得你?” 周霏撅起嘴。 “生不出娃就得挪去冷宫?皇上这么狠心?” 她仰起脸,眼睫还挂着泪珠。 “那倒不至于。” 江熠板起脸,一本正经。 “外头都传,河东江家老三,情种一个,看见新面孔就走不动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垂上摇晃的赤金坠子。 “你不靠孩子栓着朕,三年一次选秀,新人进门,旧人连影儿都没了。” 他指尖点了点她的小肚子。 “你不靠孩子栓着朕,三年一次选秀,新人进门,旧人连影儿都没了。” 指腹温热,力道极轻,却让她身子一僵。 “靠脸吃饭的,脸垮了,人就凉了,人凉了,恩也断了。” 周霏故意抹泪,袖口蹭过眼角,留下浅浅湿痕。 “要是我真命薄,我也认了。” 她说完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咋跟刚泡过的茶叶似的,水一冲就化?” 江熠叹气。 “就那么一说。” 他嗓音低了下去,尾音拖得略长。 周霏把脸轻轻贴在他掌心里。 “皇上若真心疼我,咱就一起加把劲,早点添几个小皇孙,我好抱一个养在身边,老了也不怕没人递杯热茶。” “以后再聊。” 江熠把手抽回来,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就你这副大度样儿,不当皇后都亏了。” * 庚嫔的寝宫里。 铜炉里的安神香燃了一半。 青烟袅袅盘旋,绕过紫檀雕花隔扇,缓缓散开。 小宫女把这半个月打听到的事儿全倒了出来。 “奴婢托人问了偏殿当值的李嬷嬷,又挨个查了洒扫、送膳、守夜的份例账本,再核对了太极宫侧门进出登记,确有异常。” 庚嫔一听,立马瞪圆了眼。 “啥?周霏天天半夜换上太监衣服,溜去太极宫?” “千真万确,主子!” 宫女用力点头。 “她住的偏殿后墙那儿有条暗道,通太极宫侧门。奴婢托了老家来的守夜小太监盯梢,昨儿亲自瞅见了,那身形、那走路样子,不是她还能是谁?” 她额头沁出细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哟呵,不愧是前朝红人,勾人这本事,真是刻进骨头里了。” 庚嫔冷笑一声。 “外头都传皇上清心寡欲,不碰后宫,合着人家关起门来,早悄悄养了个活宝贝。” 宫女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别的娘娘规规矩矩等着召见,天不亮就梳妆打扮,反复核对时辰,生怕错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她胆大包天,专挑皇上用膳后散步、批折子间隙,一连十几晚都不带歇的,夜夜都去,回回都留,谁拦得住?谁又敢拦?” 满宫女人都在熬日子盼恩宠。 她倒好,自己搭梯子往上爬,还霸着不撒手。 庚嫔撇了撇嘴。 “要是能怀上龙胎,也算她有点用;可偏偏肚子不争气,光会撒娇卖俏,真正急红眼的,还真不是咱们这些妃子,而是兴庆宫老佛爷。” “太后?” 宫女小声问,声音压得极低。 “还能有谁?” 庚嫔哼笑。 “太后死了丈夫,又接连送走两个儿子,大皇子病殁于十岁,二皇子战死边关,尸骨都没能全数运回;现在就指着皇上开枝散叶呢。” “听说皇上刚和云家大小姐定下亲事,她转头就往皇上身边塞姑娘,嫡庶都不挑,也不怕自家侄女难做。” 宫女垂着眼,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前日还听尚服局的人说,云大小姐亲手缝的荷包被退回了,原封不动搁在乾清宫西暖阁案角。” 她顿了顿,摇头叹气。 “唉,几个儿子全没了,哪还顾得上规矩?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抱上皇孙啊。” “那……娘娘的意思是?” 庚嫔慢悠悠吹了吹指甲上刚染好的朱砂色,眼皮都没抬。 “这种惹火上身的狐狸精,让太后动手最合适。本宫可不想当出头鸟,招皇上烦。” 宫女低头福身。 “娘娘想得透亮。” 庚嫔盯着指尖发愣。 “就是不知道啊,那位恨不得孙子满地跑的太后,打算怎么收拾这个‘小甜枣’。” 每月十五,众妃都要去兴庆宫请安。 今天刚好轮到这一天。 人陆陆续续散了,就剩下周霏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太后没发话,众人不敢多言,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周霏坐在旁边的梨木圈椅上,背挺得笔直,静静等着。 “去,把新得的茶沏一碗,给周婕妤润润喉。” 太后对身旁的老嬷嬷说。 老嬷嬷躬身应了,转身退出殿门。 没多久,嬷嬷端着个白瓷托盘回来了。 碗是细瓷的,汤色澄澈见底。 隔着老远就飘来一股子清鲜甘香。 那香气清冽里带甜,甜中含凉。 嬷嬷刚走近,周霏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碗边。 “嘶!” 一股烫得钻心的热气直冲指尖。 她猛地缩手,可碗还在托盘上悬着,手腕被烫得一颤。 那只滚烫的白瓷盏就这么僵在她手上。 不到半盏茶工夫,十根手指全红肿起来。 第14章你是他的肉 太后安安稳稳坐着,没开口,只用长长护甲轻轻叩着茶盖。 殿内没有旁人说话,只有这三声敲击。 “太后?” 嬷嬷看周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都咬紫了。 “哎哟?” 太后这才似笑非笑地抬眼,语气忽地软下来。 “傻丫头,干站着干啥?快坐下,快坐下!” 这意思是,她能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 周霏正熬得头皮发紧,耳膜嗡嗡作响,膝盖发酸发麻。 一听这话,像耳朵里突然灌进一股清风,赶紧把青瓷小盏往案上一搁。 她往前挪两步,扑通就跪下了。 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的老嬷嬷倒抽一口凉气。 “婕妤……” 她下意识伸手想扶,又硬生生顿在半空。 周霏垂着头,规规矩矩磕了个响头。 “臣妾做错了事,请太后责罚。” 太后脸上半点波澜没有。 “错哪儿了?说来听听。”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几片茶叶。 周霏嘴唇咬出白印,声音发干。 “臣妾……私下跟陛下见面,没走宫里的正经流程。” 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继续道。 “彤史司每日登记翻牌名录,每月汇总呈报,臣妾未申领腰牌,未留记录,未经尚仪局通禀,也未依例赴太极宫正殿候召。” 按老规矩,皇上翻谁的牌子、哪天临幸,彤史司记得明明白白,写得清清楚楚。 哪有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道理? 可她确实天天换上粗布衣裳,低着头溜去太极宫,这事瞒不住。 自古皇帝乱来,锅全甩给女人,叫红颜祸水。 太后却轻轻嗯了一声。 “哦?就为这个啊……原来你每晚都往皇上那儿跑。” 话锋一拐,忽然软了调子。 “快起来吧,让嬷嬷瞧瞧你手怎么了,上点药。” “谢太后。” 周霏刚起身,膝盖还未完全伸直。 嬷嬷就捧着个青釉小瓶子凑过来。 太后盯着她那双本该白白净净的手,指尖微微泛红。 她笑了笑。 “哎哟,真是养在蜜罐里的姑娘,这皮肉嫩的,本来就是伺候皇上的料。” 话音一收,眼神亮了些。 “周霏,你当过宠妃,该懂宫里头最怕什么。” 周霏心里咯噔一下。 不怕皇上宠你,就怕他只宠你一个。 专房专宠,太后不高兴,其他娘娘背后嚼舌根。 连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也要跳脚,说皇上偏心眼。 她膝盖一弯又要跪。 “臣妾没劝住陛下雨露……” 太后笑着摆摆手。 “别别别,哀家懂。皇上三年前进京,第一眼就相中你了。那时你在宫墙边摘栀子花,他骑马经过,马缰勒得急,险些冲进花丛。如今人到手了,热乎劲儿还没过,舍不得松手,人之常情嘛。” 泉安是江家老人,以前三公子的事,桩桩件件都要回禀主母。 何况这次是看上了个姑娘。 他昨儿傍晚就来了,跪在东暖阁外头足足半个时辰,才被召进去。 太后又慢悠悠接上。 “皇上这后宫,不是哪家小院儿,里头住的全是高门大户教出来的嫡小姐,连哀家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来。 “皇上这些日子不踏足后宫,各宫门庭冷清,宫女太监都在揣摩。你装成小丫鬟钻进太极宫的事,早有人捅到哀家这了。” 周霏猛地抽回手,膝盖一软,又重重跪了下去。 “太后……”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太后却仍温声细语。 “莫怕,哀家不罚。” 她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 皇上爱喝茶,河东那边一年就产一点,哀家得派人翻山越岭替他寻去。你是他的肉,出了事,哀家当然先护着你们俩。” “谢太后。” 周霏低头应着,肩背绷得笔直。 她不敢信,真以为太后是菩萨转世。 刚才那杯滚烫的茶,分明就是烫给她看的。 茶水刚沏好就递过来,温度高得指尖发红。 她捧在手里不敢松,也不敢放下,只能硬生生挨着。 太后盯着她手背泛起的红痕,一言不发。 不过是糖豆子配大棒子,一手软一手硬罢了。 太后先赏了她两盒宫制玫瑰膏,又命人取来一匣子新贡的蜀锦料子。 可那茶盏刚撤下去,嬷嬷就悄无声息地把一卷黄绫册子搁在案角。 太后静静打量她片刻,忽地叹口气。 “你生得俊,皇上也是一表人才,哀家琢磨着,要是你们俩能添个娃,准保眉清目秀、讨人喜欢。” 太后顿了顿,手指慢慢摩挲着腕上那串青玉佛珠。 “哀家年轻时,也是这样盼着的。” 话头一转,声儿低了下去。 “可你自己心里清楚,身子骨撑不撑得住。要是好好的,你再偷偷跑太极宫两个月,哀家也就当没看见。偏就坏在这儿……” 太后目光扫过她搭在膝头的手。 那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微微发颤。 太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周霏心里跟明镜似的,直接磕了个头。 “臣妾认错。” 太后点点头。 “生孩子这事儿,可不是过家家,关系着整个皇族的根儿。我这个当娘的,不好直戳儿子的肺管子,你呢?你是他媳妇,该懂分寸吧?” 太后把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数过去。 周霏垂着眼答。 “臣妾懂。从今往后,我就守在婕妤宫里不出门,太极宫那边,一步也不踏进去,等哪天宫里真传出怀上的喜讯,再松这个口。” 太后笑了下。 “关自己禁闭就免了。要是皇上哪天兴致来了,往你那儿去呢?”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梧桐枝影正斜斜切过窗棂。 “昨儿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回来说,皇上翻了你上月送的那本《陶庵梦忆》。” “臣妾近来腰酸乏力,夜里睡不踏实,实在没法陪驾。” 周霏早备好了说辞。 “太医开了四副温补的方子,第三副才刚喝完。” “行。” 太后朝旁边嬷嬷抬抬手。 “扶起来吧。后宫里脸蛋好看的姑娘一抓一把,可懂进退、拎得清轻重的,没几个。我看你稳得住,是个有福的命。”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点。 第15章翻墙 “光靠皇上喜欢,坐不稳高位。尤其现在还没个孩子,想长久安稳,得找个能托底的人撑着。” 这话里的意思,周霏听得分明,立刻低头。 “臣妾一切听太后安排。” “安排谈不上。” 太后摆摆手,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宫里妃嫔,三年换一批,像院子里的花,今年开芍药,明年兴许爱上了木槿。男人嘛,最靠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边新换的一束初绽的木槿。 “前日敬事房送来的绿头牌,排到第三位的那位李美人,原是江南织造进献的孤女,眉眼生得细巧,嗓音也清亮。昨儿皇上翻了她的牌子。” 她忽然提起皇上,语气轻松。 “如璞打小就爱俊俏人儿,十几岁那会儿,贴身伺候的全是挑出来的美人你能让他收心,也是本事。将来皇子出生,不用他开口,我这边,贵妃的位子给你留着。” 她微微侧身,从案上取过一只青玉匣子,掀开盖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金嵌红宝石的贵妃印玺。 “这印,早备好了。只等日子到了,便由尚仪局正使亲自捧着,送到你宫里。” 别人生了皇子,她稳坐贵妃。 可要是肚皮一直没动静,却还霸着皇上不撒手……怕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霏轻声说:“臣妾明白。” 她的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太后颔首。 “明白最好。怕就怕有人糊涂,稀里糊涂就没了。” 她停顿片刻,端起手边已微凉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叶。 这是敲打她别独占恩宠。 周霏顺声道:“太后说的是,句句在理。” 她稍稍抬高一点下巴,让颈线更显柔顺。 “臣妾不敢僭越,也不敢贪求,只愿尽本分,侍奉皇上,孝敬太后。” “好了,回宫歇着去吧。” 太后挥挥手。 “趁着这段日子养着,说不定就能迎来好消息。实在不行,以后的事,我再帮你盘算。” 她抬眼望向殿外渐沉的天色。 “最近暑气重,你宫里那个冰鉴,记得叫内务府再添两块新冰。别省着,身子要紧。” “是。” 周霏弯腰行礼。 “多谢太后照拂。” 人一走远,太后慢慢揉了揉太阳穴。 “这孩子不错,可惜啊……” 嬷嬷应声。 “太后仁厚。只要周婕妤安安分分,前程绝少不了她的。” 她将刚沏好的新茶换上,又把旧盏悄悄撤下。 “这话倒是没错。” 太后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管不住亲儿子,只好在儿媳妇跟前端端架子了,我这个娘,当得挺没劲。” 嬷嬷连忙宽慰。 “您全是为了江山后继着想。皇上早晚能体谅您的苦心。” 一提江熠,太后嘴角一撇。 “别指望他谢我,只要不记恨我一辈子,就算我烧高香了。” 她忽而低笑一声。 “今晨他来请安,袖口沾了点脂粉,我问是谁的。他答宫人新制的霏薇膏。呵,霏薇膏哪有那么浓的甜香?那是‘醉胭脂’,永寿宫新贡的,专供皇后梳妆用的。” 宣政殿。 江熠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 夜风晃树影,月亮已经升到正头顶。 他随口问。 “周婕妤人呢?” 泉安低头回。 “娘娘今晚身子不大爽利,来不了了。” 江熠放下笔,眉头拧起来。 “她月事是每月初走的,现在才月中。昨晚还好好的,今天倒不舒服了?” 泉安压低嗓子。 “今儿是十五,太后特意把娘娘留下来单独说了会儿话。” 江熠一听就明白了。 八成是她俩悄悄碰面的事儿,被太后那边盯上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平。 “朕去周霏那儿转转。” “陛下。” 泉安扑通跪下,赶紧汇报。 “婕妤刚派人捎话来,说染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别人,这几日宫门落了锁。要是您有事儿,不如……移步别的娘娘那儿?” 江熠脚步一停,嘴角扯出点冷笑。 “哟,还挺懂事。” 泉安心里直点头。 可不是嘛! 太后当年在王府那会儿,就是个面上带笑、手里藏刀的主儿。 满府上下,谁见了不打怵? 他照旧补了句。 “那……您看,是去淑妃娘娘那儿,还是德妃娘娘那儿?按规矩,得先问高位的。” 江熠摇头。 “不去。朕就去周婕妤那儿。” 他抬眼一挑眉,声音里带着点玩味。 “风寒?怕传人?那朕倒要亲眼瞧瞧,这病到底有多厉害。” “陛下。” 泉安有点急。 “婕妤那儿门都锁死了,您真去了,恐怕也进不去啊。” 江熠斜睨他一眼。 “谁说朕非得走正门?” “您……您该不会是……” 泉安脸一僵,话没说完。 翻墙? 真干得出来啊! * 周霏连着陪了江熠半个多月。 今日午后才得空歇了半个时辰,晚饭后又听了一刻钟的教引嬷嬷讲规矩。 今晚总算捞着点儿空,舒舒服服泡起了澡。 婕妤的份例,可比不上从前贵妃的排场。 别说大汤池了,连暖阁都没那么阔气。 她只能搬个大木桶,兑好热水,撒几把干花瓣。 把自己泡进去,勉强图个轻松。 不过比起当宫女那会儿,已是天上地下了。 只除了,在江熠那儿受的那些窝囊气。 外头传她勾引皇帝,太后嫌她上不了台面。 可谁能知道,她劝他雨露均沾,前前后后不下三回。 在他跟前,她真没啥说话的份儿。 她能做的,就是踩着太后的底线,又不让他对她失了兴致。 趁着还有点分量,多给家里谋点实打实的好处。 窗边突然一声闷响。 周霏抬头,一道黑影从窗户钻进来。 她刚想喊,嘴巴就被一只大手严严实实捂住了。 江熠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周霏眨眨眼,认出是他,立刻点头,凑近了压低嗓音。 “陛下?” 江熠眸子一沉,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一路往下。 周霏一看他眼神不对,赶紧缩脖子,往水里一躲,只露出一双眼睛。 “至于吗?” 他忽然笑出声,顺手把窗关严。 “你身上哪块肉,朕没见过?” 周霏轻咳两声,装作若无其事。 第16章 她想避孕? “陛下怎么这会儿来了?” “怕有人夜里偷偷抹眼泪。” 他笑着逗她。 周霏垂下眼。 “陛下又打趣臣妾,我才不哭呢。” 她悄悄瞄了眼屏风后头的内殿。 “您先去里面坐会儿,喝口热茶。霏霏收拾一下,马上出来。” “不急。” 江熠站在原地不动,眼神亮亮的,透着点坏。 “朕就想看美人出浴。” “油嘴滑舌……” 周霏小声嘟囔,耳根发热。 她动了动身子,脚趾蜷起,又慢慢松开,抬手想去够架子上的干毛巾。 毛巾挂在最上层,她伸长手臂,指尖只堪堪擦过布角。 江熠干脆利落抓起毛巾,唰地一裹。 他弯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背脊,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她身体一轻,下意识攥住他前襟的织金暗纹。 “皇上……” 周霏轻声喊。 “这会儿没人当差,我给你擦擦头发。” 江熠语气比平时软和多了。 “哎哟,哪敢让您动手啊。” 她嘴上推辞,声音轻飘飘的,手却早搂上了他的脖子。 他把她轻轻搁在矮榻上,顺手从旁边的漆盒里抽了条干净棉布,叠成四折,一圈圈帮她拧湿发。 窗子开着一条缝,八成是翻进来的。 院墙估计也没难住他。 他小时候就不是个守规矩的少爷。 如今当了天子,脾气更捉摸不定。 一句话没说妥,他立马拉下脸走人,谁拦得住? 冷不丁地,他先开口了。 “今儿母后留你在兴庆宫,都聊啥了?” “没聊啥。” 她跳过前因后果,直接撂下结果。 “霏霏最近气色差,太医让闭门休养。您呀,多去别的姐姐那儿坐坐,陪陪她们。” 他松开她肩膀,站起身来,袍角垂落,声音凉飕飕的。 “周霏,我跟你说话,你非得把别人扯进来?朕要去哪儿、宠谁,轮得到你一个婕妤指手画脚?” 妃子是他自己一道道旨意接进来的,可一碗水根本端不平。 太后怪她勾着皇帝不撒手,话里话外都是试探与敲打。 她又能找谁喊冤? 一骨碌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臣妾失言,求皇上恕罪。” 他不吭声,也不叫她起。 “自古得宠的姑娘,命都薄得很。谁不是风头刚起就没了?霏霏胆小,就想多活几年,安稳些。” 江熠愣住了。 她什么都没点破,可字字句句,全在戳那层窗户纸。 宫里头,可不是只有皇上一个人说了算。 他小时候虽常往外跑,但娘怎么管后宅,他清楚得很。 人到底是真不悔改,还是被推出去顶缸,他不敢细想。 可打他记事起,江家底下人就没一个敢越雷池半步的。 他弯腰扶她起来,一把揽进怀里。 “母后那边,我来摆平。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她仰头看他,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这事不好办。 太后那性子,油盐不进。 江熠肯开口,怕是得豁出不少。 “按时吃药,好好调养。” 他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声音放得又轻又暖。 “给朕,生个结实的小皇子。” 她一愣,迟疑道:“臣妾这身子……” 话还没说完,他就接了过去。 “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不想治的人。” 他手掌缓缓盖在她小腹上。 “就算最后没怀上,也让我心里有个底。” 她想不明白,他为啥非要揪着她这个身子不放。 后宫多少年轻鲜亮的姑娘,排着队等他临幸,他偏偏盯住她这副熬干了的架子。 他表面不说,但她总能觉出,他一直在跟上一任皇帝暗暗较劲。 生孩子这事,八成也是。 她不再拧着,顺从地靠在他胸前,柔声说:“霏霏听您的。” “真听话……我的霏霏。”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手一扯,裹在她身上的棉布就滑到了地上。 黄帝一发话,太医院立刻忙活起来。 周霏刚睁眼,就见一个宫女捧着碗温热的滋补汤药,站在殿门外候着。 还捎来一小盒消肿止痒的膏药。 江熠昨儿晚上肯定瞧见她手指泛红了。 周霏摆摆手,让宫女把东西放下就走。 那姑娘是太极宫派来的,扑通跪下,低着头说:“陛下交代了,奴婢得亲眼盯着娘娘把药喝光。” 碗里药汁乌黑浓稠,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江熠压根不信她能乖乖听话。 周霏也不想让这小宫女难做,咬牙闭眼,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得干干净净,才算交差。 人一走,周霏没碰容容早备好的蜜饯,反倒让她赶紧去拿痰盂。 容容以为主子嫌药太苦,想漱漱口。 哪晓得下一秒,周霏直接把一根手指塞进嘴里,狠狠一抠。 “呕!” 刚喝下的药全喷了出来。 容容惊得后退半步。 “娘娘?!” 她手里的痰盂差点脱手,脸色骤然发白。 周霏接过水杯,咕噜咕噜漱完嘴,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明年陛下可能要立皇后了。我这时候怀上孩子,不是赶着往上撞枪口吗?怕是要被新皇后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往后日子还长,养身子不急这一时。” 容容当然明白那是啥药。 主子说得在理,可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哪有后宫女人不想争宠、不想生个小皇子的? 她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莫非……娘娘压根就不想给陛下生孩子? 这话她不敢讲出口,只挠了挠鼻尖,小声说:“奴婢嘴严,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周霏点点头。 “我好,你才稳当。” 容容正满脑子打转,琢磨主子为啥这么干,外头又来了个谁也没料到的人。 周霏之前在掖庭避而不见的庶妹,周薇。 周薇说是费了好大劲,托人带路,硬是摸到了这儿。 她站在廊下,鬓发微乱,衣襟上沾着几点泥星。 容容寻思这回又白跑一趟,脚步都迈到宫门边了。 正准备折返,没想到通禀之后,周霏竟略带诧异地点头。 “请她进来。” “奴婢拜见周婕妤。” 第17章召宠她亲妹妹 周薇一进门,立刻福身下跪,腰弯得极低。 周霏坐在靠窗的小榻上,静静看着眼前这张依旧标致、却瘦了一圈的脸。 她盯着看了半晌,才抬抬手。 “起来吧,坐。” “奴婢不敢。” 周薇仍跪着,肩膀微微发颤,声音软软的。 “姐姐……你还生我的气吗?” 周霏喉头一紧,眼睛立马就酸了。 前朝那会儿,她入宫一年,旧皇帝待她千般宠、万般怜,赏赐不断,惹得一堆妃子眼红。 其中昭仪周氏最狠。 冬日里趁她月事虚弱,独自在湖边散步,一把将她推下结冰的湖面。 她高烧躺了半个月,咳喘不止。 本想着皇帝总会替她出头,结果周氏那边刚好查出有了身孕。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最后只罚周氏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事说起来是周氏命好。 周霏虽心里憋屈,到底也劝自己认了。 真正把她心掏出来踩烂的,是皇帝一边守在她床边,端药喂水,嘘寒问暖,柔声哄她快点好,一边却和她那个进宫侍疾的庶妹周薇,在偏殿偷偷拉扯。 整个宫里,没人不知道,就她被蒙在鼓里。 别人看她的眼神,同情的、讥笑的…… 直到那天,她强撑着起身,扶着墙挪到偏殿后廊。 亲眼看见周薇从偏殿出来。 而偏殿里头,坐着那位温润如玉、含情脉脉的天子。 旧皇帝再怎么乱来,她以前都替他圆场。 说是当皇帝的没法子,得广撒网、多留种。 可这一回,他睡的是她亲妹妹! 后宫女人堆成山,咋偏偏就挑中了她妹妹? 周霏心里那点体面,当场裂成渣。 他说爱她,说眼里只有她一个,全是糊弄鬼的话。 更凉心的是,家里听说以后,立马叫她主动把周薇送进皇帝被窝里去。 她照办了,咬着牙咽下这口气。 早年大夫就说她身子单薄,怀不上孩子。 在老父亲眼里,她早就是块废料,扔了也不可惜。 后来才晓得,打她确诊那会儿起,爹就在盘算着让周薇进宫了。 一个是故意凑上去,一个是装作睁只眼闭只眼。 若不是为了娘和大哥还活着,她真不想再这么憋屈地活一天了。 “姐姐……” 周薇看她眼眶发红、嘴唇发青,声音抖得不成样。 “姐姐,你还怪我吗?薇薇知道错了……” 周霏死死攥着小几上那杯温茶,暖意一点点渗进冻僵的手指。 她深吸两口气,才稳住嗓子。 抬眼扫过眼前金灿灿的宫殿。 她忽然笑了下,轻声说:“这事不能光怪你一个人,早翻篇了。” 就算没周薇,还有张薇、赵薇、孙薇…… 权力这块大蛋糕摆在那儿,谁不想分一口? 爹能想出一百种法子,把人塞进来。 皇帝? 他只要年轻姑娘往跟前一站,哪管你是谁的妹妹。 “姐姐……” 周薇膝盖一弯,蹭到她脚边,一把攥住她的裙角。 “姐姐,我听说啊,太后嫌您身子虚,不许皇上碰您。我想来替您顶一顶……姐姐,您信我。” 其实周霏是打兴庆宫回来就装病,躲进自己宫里不出门。 外头早传开了。 太后压根瞧不上周婕妤。 嫌她没用,懒得让皇帝在她身上白费劲。 周薇有心气,周霏清楚得很。 掖庭那种地方,吃不饱穿不暖,指望被哪个权贵看中纳回去做小妾? 倒不如放低身段,直接攀上新帝。 搁从前,这话要是让她听见,早就一个耳光甩过去。 可现在呢? 家破人亡,人也磨平了棱角。 江熠对她来说,不过是块往上爬的垫脚石。 一个人踩,还是两个人踩,有啥不一样? 周霏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妹妹,语气平静。 “你想怎么帮?” 周薇赶紧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惦记娘和大哥,我也是啊!他们待我不薄。周家多一位妃子,家里就多一道护身符。我若真承了恩宠,第一胎一定抱给您养,这是咱周家最后的指望了。” 她低下头,嗓音放得更柔。 “姐姐以后也能抱养别的皇子,可咱是亲姐妹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这辈子不会害您,更不会背叛您,只会和您一起撑起周家,让娘和大哥过得踏实、安心。” 周霏听着,心里不由得点头。 这丫头,句句都掐在她最不敢松手的地方。 她向来愿意给脑子灵光的人留条路。 可话还是得说透。 “真踏进皇帝的寝殿,又怀上孩子……往后这一辈子,可就别想迈出宫墙半步了。” 周薇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女人嫁人,图的不就是吃香喝辣? 可周霏不一样。 她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小姐,偏对高门深院腻歪得不行。 三年前听说要进宫当妃子,当场哭成泪人,嚷着宁可去饭馆掌勺、掀锅盖。 天底下最娇气的姑娘,偏偏最不在乎脸面和虚名。 她低头,语气又软又诚恳。 “能一辈子守着姐姐在宫里过日子,薇薇心里踏实,也知足。” 周霏轻笑一声。 “你不怕以后后悔,那行。” 她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眼神忽然沉下来。 “我不会把你往皇帝跟前推,顶多给你搭个台阶,能不能登上去,全看你自个儿手脚利不利索。” 提别的女人? 江熠立马拉脸。 周霏哪敢硬塞人过去。 要是周薇自己半夜溜进他屋里,那就不关她事了。 “谢谢姐姐!薇薇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 她跪在地上,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 外头都传,新皇上比老皇上还爱风花雪月。 她模样和周霏有点像,但皮肤更白、眼睛更亮。 比不少刚入宫的小主还抢眼,未必就输。 江熠脾气冲,周霏揉着太阳穴又叮嘱一句。 “万一他发火,我最多保住你一条命,打一顿、罚一回,恐怕躲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薇垂着的颈项。 “你要记牢,他最恨人装可怜,也最烦人假正经。” 周薇摆摆手,满不在乎。 她早听人说过。 皇上没登基那会儿,连烟花巷里的头牌姑娘都陪他喝过花酒,不至于见了美人就翻脸不认人。 周霏算了算日子,干脆利落。 第18章 玩什么新花样 “重阳节,九月初九夜里,你来找我,我替你安排。” 到了那天,皇家照例祭祖,摆大席,请百官。 江熠喝得不算少,回紫宸殿时脚步还有点飘。 刚坐定,一个小宫女就低着头进来报。 “回陛下,今儿是淑妃娘娘生辰,邀您过去用膳。” 人家老爹是刑部尚书,正三品大员。 江熠正犹豫要不要走这一趟,外头忽传来一阵清脆嗓音。 “我们婕妤备好了霏薇重阳糕,还有雪水泡的菊花酒,特意等陛下赏脸呢!” “哎哟,淑妃娘娘的人刚到,容容你先回去吧。” 泉安拦住人,笑着打发。 他一手按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已悄悄将那张洒金帖子抽走。 容容嘴一扁,声音都快带出哭腔了。 “陛下真不打算去看看?我们娘娘还……给您备了特别的惊喜。” “泉安,让她进来。” 江熠开口了。 泉安应了一声,立刻退到门边,掀开帘子。 “奴婢叩见陛下!” 容容赶紧跪下,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轻响。 眼角一瞥,瞧见旁边站着的那位。 是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立马心口一紧,呼吸也跟着屏住了一瞬。 按规矩,位份低的主子,不能跟高位的抢风头。 可今天不同,自家娘娘千叮万嘱,务必把皇帝请过去。 事儿大,非办成不可。 她又俯身,细声细气。 “陛下,我们婕妤已摆好酒菜,只等您移驾。” 那边的宫女狠狠瞪了她一眼,眼刀子差点削下一层皮。 江熠把这一幕全收进眼里,眉毛轻轻一压。 他转头对那宫女道:“你回去回一声,朕稍后过去。” 意思再明白不过,先去周婕妤那儿坐坐。 那宫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应道:“是。” 小宫女应了声是,容容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立马福了一福。 “我们娘娘托我谢谢陛下呢!” “别太得意忘形。” 江熠瞅见她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喜气,心里直犯嘀咕。 这丫头替周霏办事,万一哪天嘴快得罪人,倒给主子惹麻烦。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回去告诉你们婕妤,莫要等太久。” 江熠进了周霏的住处。 就见美人穿着一身正红薄纱裙,坐在小院里发呆。 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 她手撑着下巴,盯着天上那轮月亮,一动不动。 月光软乎乎地洒下来,像一层雾似的裹着她。 黑发垂肩,皮肤白得晃眼,红纱衣被晚风轻轻掀动。 她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又像在找什么。 明明就站在眼前,可江熠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好像离她十万八千里? 他怕是压根儿就没真正看清过她。 “陛下。” 周霏像是听见了脚步声,立刻起身迎过来。 “真香。” 江熠伸手一搂她的腰,手掌贴上她腰侧的薄纱。 脑袋直接凑到她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哎哟,有人看着呢!” 她抿嘴笑,轻轻拽他胳膊,拉着他往院子里走。 江熠目光扫了一圈,底下人早机灵地转过身去。 她用指尖挠他掌心,带着点撒娇的劲儿。 “好了好了,才刚来,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他顺势把她按在小桌边坐下,嗓音压得低低的。 “谁说动手动脚了?在霏霏这儿,我只有躺床上才敢放肆。” 手指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脸一热,赶紧岔开话。 “还没陪陛下尝点心、喝杯酒呢,急什么呀?” 说着提起壶柄,手腕微倾,琥珀色酒液缓缓注入青瓷杯中。 “吃点心?” 江熠勾起嘴角。 “朕想吃的,是你。” 重阳节要祭祖,得提前三天洗浴焚香、不吃荤腥。 他憋了好几天,早就馋坏了。 “不要嘛……” 她扭头躲开他的嘴,小声嘀咕。 “陛下光想着抱我亲我,连人家费心思准备的这点心意都看不见。” 说着,手指悄悄点了点桌上那盘霏薇形状的糕点和菊花酒。 糕点边缘捏得极细,花瓣层层叠叠。 “行行行,听你的!” 他随手捏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仰头灌了两口酒。 “心意我收下了,现在,能吃你了吧?” “唔……” 她往他胸前一靠,闻了闻,捂着嘴笑。 “一身酒气,陛下先去泡泡热水澡,好不好?” 江熠向来爱干净,怀里搂着温软的人,舍不得撒手,低头哄她。 “那霏霏陪我一起泡。” 手掌托住她后颈,拇指轻轻揉了揉她耳后皮肤。 她心里装着事,忙推他。 “您喝多了,我给您煮碗醒酒汤去。” “叫宫女去做。” 他胳膊一收,死死抱着不松手。 “不行不行……” 她眨眨眼,拖长调子。 “霏霏亲手做的,才有诚意嘛。” 睫毛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江熠忽然想起来。 这丫头平日最爱捣鼓灶台,厨艺还挺拿得出手。 便松了手,叮嘱道:“快去快回啊,今晚可是好时辰。” 婕妤的屋子比不上皇帝寝宫。 没修专门的浴池,只备了个大木桶。 木桶是用上等楠木打制的。 水是新烧的,冒着热气。 水面浮着几片干玫瑰花瓣,是周霏前日特意命人备下的。 他懒得让下人服侍。 刚泡进去没一会儿,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门外有风漏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两幅绣画微微晃动。 没传唤就敢进门,照理说是大忌。 江熠估摸着是周霏回来了,头也没回,懒懒靠在桶沿上问。 “霏霏,醒酒汤熬好了?” 没人应声。 他侧过脸一看,殿内垂着的轻纱后面,模模糊糊立着个穿红衣的女人。 长发散着,赤着脚,脸上蒙着半块黑纱,遮住了鼻子往下。 他笑了下,语气轻松。 “霏霏,又玩什么花样?装神弄鬼逗朕呢?” 话音落下,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 女子没吭声,径直朝他走过来,掀开薄纱,两只手啪一下按在他肩上。 江熠顺势攥住她手腕,胳膊一搂就想带人往池子里滑。 手刚碰上皮肤,眉头就拧紧了。 不对劲! 他拇指擦过她手腕内侧,触到一层薄茧。 周霏的手,他亲手调理了一个多月,摸着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滑溜软乎。 第19章入牢 可这手指关节粗、掌心起茧,像干过不少粗活。 再抬眼细瞅。 眉眼是像,可周霏那双眼睛,内里弯弯钩钩,笑不笑都带三分勾魂劲儿。 眼前这位呢? 一对水灵灵的圆杏眼。 他手一甩,把人猛地搡开,嗓门陡然拔高。 “谁派你来的?!” 水花猛地溅起,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陛下……” 女子声音发颤,腰一软又要往他怀里贴。 “抓刺客!快!” 江熠吼了一嗓子。 泉安带着一队侍卫哐当踹开门冲进来。 那女子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陛、陛下饶命……奴婢真不是刺客……” “陛下!” 泉安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逼她脖子。 其余侍卫刀已出鞘,脚步迅速移动,齐刷刷围在纱帐外。 “拖走!” 江熠面无表情。 两个侍卫上前,一人架一只胳膊,攥紧她上臂,毫不迟疑地将她拽离地面。 “陛下!奴婢叫周薇!不是刺客啊。” 女子被拖得踉跄跌撞,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江熠听着直皱眉,酒气都散了大半。 他起身套外袍,脸色阴沉。 “周霏人呢?” 周霏?周薇? 名字就差一个字,还能是巧合? “偏殿没小灶,娘娘说去御膳房端醒酒汤,还没回来。” 泉安低头回话,脊背挺直。 “那个女的?” 他又问,目光扫向殿门口。 “拎到院子里!” 江熠冷着脸。 “朕亲自问话。” 周霏去御膳房那条道,走得不急不缓。 嘴上说煮醒酒汤,其实那儿早就熬好几锅搁着。 她压根没打算真动手。 心里正琢磨,江熠要是真把周薇留下了,算好事还是坏事? 要是真成了…… 外头立马就会传。 周家姐姐贤惠大度,主动送妹妹侍寝,名声板上钉钉。 要是不成呢? 她还真想不出江熠能怎么推拒周薇。 前头那位皇帝,连佛经都翻烂了的主儿,见了周薇都挪不开眼。 江熠? 才二十出头,刚喝完酒,血都是热的,能硬扛得住? 她仰头呼出一口气,八成俩人这会儿已经搂一块儿了。 “娘娘。” 容容亦步亦趋跟在旁边,憋了半天,小声开口。 “您……心里难受不难受?” 容容才十四岁,可宫里长大的孩子,早看懂了人情冷暖。 周霏非挑重阳节请皇帝来,又让庶妹周薇天不亮就候在偏殿,还特意换上和自己同色的红裙子,这哪是巧合? 分明是拿针线穿好了整件事。 秋夜风凉,她穿得薄,胳膊上起了层小疙瘩,轻轻打了个哆嗦。 “难受啥?” “您那庶妹……” 容容嗫嚅,指尖不自觉绞紧袖口。 “她今早来时,鞋底还沾着露水,鬓角湿了一小片。” 周霏嘴角往上一提,目光越过朱红宫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边。 “有啥好难过的?这紫宸宫里,本来就是一群女人守一个男人。多一个?少一个?跟碗里多颗米、少颗米有啥两样。” “可……陛下是您的夫君啊。” 容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您亲手把旁人送到夫君床上……哪个女人能不疼?” 周霏摇摇头。 也不知是在说周薇不算外人。 还是在说,江熠,根本不是她的夫君。 容容怔住了,没看懂。 “后宫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个大朝堂,有上下,没亲热。” 她这话一出口,容容当场愣住。 周霏笑了笑,问:“你琢磨琢磨,朝里一个大臣举荐个能人,皇上一高兴就给升官。那大臣会酸得牙疼、闹脾气吗?” 容容挠挠耳朵。 “那哪会啊……” “这就对喽。” “可这俩事儿压根不是一码事吧?” 容容皱眉。 “皇上跟娘娘们同吃同住、同寝同梦,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血脉连着呢!” “骨子里一样。” 周霏语气很淡。 “真拿皇上当自家男人的妃子,其实才最……” “最什么?” 容容忙问。 “算了。” 周霏把后半句咽回去。 “皇上万一不高兴咋办?” 容容揪着衣角,有点发怵。 “他气啥?” 周霏翻了个白眼,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江熠又不是菩萨转世,端着不沾腥?他既坐了那把龙椅,便该明白自己要什么,也该清楚自己得舍什么。” “可皇上心里有您呀!” 容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切。 “您是这宫里头唯一能叫他多看两眼的人。您倒好,还往他身边塞别人…… 连新进的那位柳才人,也是您亲自挑的!” 一提心里有,周霏直接笑出声,抬手一指墙角那簇墨菊,再往天上一扬下巴。 “我喜欢这花,也喜欢今晚这月亮,等过两天柿子红了,我啃着甜的还直咂嘴,这也叫喜欢?糊弄小孩呢!” 真正的喜欢,是娘亲在灯下为她缝衣裳,针脚密密实实。 是哥哥蹲在门口哄她别哭,把糖全塞进她手心。 是独一份的偏爱,是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个。 不是一边搂着三宫六院,一边说朕心系于你。 容容听明白了,脸一下蔫了。 “可宫里头,人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嬷嬷们说,入了宫门,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是啊。” 周霏接得快,目光扫过窗外高耸的宫墙。 “守着一个皇上,争宠抢位、算日子盼翻牌,熬到青丝变白发,连宫门朝哪边开都记不清了……熬到忘了自己原来姓什么,叫什么,小时候最爱吃什么糖。” 笼子再华美,终究是四方框住的一小片天。 那是别人的命,不是我的。 从前那个周霏,或许真信过凤冠霞帔是归宿。 可前朝风雨、新朝风波挨个砸下来,她早看清了。 这紫宸宫,不是归处,是牢房。 “娘娘……” 容容眼圈泛红,声音轻轻的。 “容容哪儿也不去,就守着您。您去哪儿,容容跟着去哪儿。” 周霏刚想开口,身后突然蹿出个宫女,嗓音劈了叉。 “婕妤娘娘!婕妤娘娘!快!快回宫!” “怎么了?” 周霏转身,认出是自己宫里的丫头,脸色霎时沉下来。 “慢慢说,谁顶撞了皇上?” 第20章 直击要害 那宫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绊倒,扶着廊柱喘了几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好了!小周娘子顶撞皇上!陛下动了真怒,罚八十杖,这会儿人怕是要不行了!” “啊?” 容容猛地捂住嘴,指尖发白。 周霏脑子嗡一声,血都冲到头顶。 三十杖打下去,人就躺床上哼唧半个月。 八十杖? 骨头碴子都能敲出来,皮肉全烂成泥! 她牙关一咬,下唇内侧被咬出一道浅痕。 “容容,速去御膳房端一碗醒酒汤来!我现在就走!” “娘娘慢些。” 容容话没说完,手刚伸出去,指尖只扫到一片衣角。 话音未落,周霏已拔腿冲进宫门。 江熠正坐在庭院中央的太师椅上。 周薇被死死按在长条刑凳上,手腕脚踝都被麻绳勒进皮肉。 两个侍卫抡起厚木板,一板接一板砸在她腰背和臀部上。 闷响,沉得让人心头发颤。 周薇瘫在长凳上,像被扔进滚水里烫过一遭的活虾,身子猛地一弹,又彻底软了下去。 裙摆早湿透了,红得发暗,血水顺着凳沿往下淌。 周霏傻住了。 她琢磨过江熠会怎么处置。 顶多是抽几下板子,疼两天就过去了。 谁料他真敢往死里打。 原来天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抬眼望过去,江熠正盯着她。 周霏后脊梁一阵发麻,寒意顺着尾椎往上爬。 这会儿开口求饶? 怕是要把人彻底惹毛。 她脑子一热,直接扑到周薇身上,把妹妹整个护在身下。 结果侍卫手没刹住,板子啪地砸在她背上。 “呃。” 她喉头一甜,胸口像被铁锤夯中,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栽倒在地。 泉安瞅见皇上手背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立马吼了一嗓子。 “瞎了还是聋了?打人打到婕妤娘娘身上来了?” 转头冲宫女太监喊。 “还不快扶你们主子起来!摸摸哪儿伤着没有!” 嗓音劈了叉,尾音尖利。 地上顿时跪倒一片,人人磕头,个个慌神。 “算了。周婕妤自己要挡,不怪他们。继续。” “陛下。” 周霏甩开扶她的手,膝盖一弯就跪实了。 “是臣妾管不住底下人,惊扰圣驾,您罚我吧!” “她穿得像扫地的宫女?” 江熠嗤笑一声,嘴角微扬,却毫无笑意。 “连衣料都不配进这道宫门。” 周霏手脚并用往前爬。 她一把抱住他小腿,额头抵着他靴面,眼泪噼里啪啦掉。 “陛下……全是霏霏的错,您别碰她,求您……饶了周薇!” 江熠伸手掐住她下巴,拇指压在下颌骨上。 “你倒是记得,她叫周薇?” “陛下……” 她哽得说不出整话,喉头上下滚动,只拼命攥着他袖口。 “霏霏错了,真的错了……求您……” “哭得挺带劲。” 他松开手,指尖随意擦过她眼角,拭去一道泪痕。 “幸好,朕还没腾出手收拾你。” 他一根根掰开她手指,动作缓慢。 “周霏,朕惯你太久了。惯得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以为朕跟李晔一样好糊弄,让你周家姐妹当猴耍!” “不是的……不是的……” 她一个劲儿摇头,发髻散乱,珠钗歪斜。 “臣妾不敢……霏霏知错了……求您……” 江熠扬手一挥,袍袖带起一阵风。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架住周霏胳膊。 “拖走。” 目光扫向周薇,眼神锐利。 “接着打。” “不。” 周霏猛地推开身边人,肩膀撞在廊柱上。 她踉跄两步,连滚带爬扑到周薇身前,张开双臂,后背挺得笔直,挡住所有视线。 “要打就打死我!一起打死!” “想死?” 江熠盯着她泛红的眼睛。 “成全你。” 泉安垂着眼,装作数地砖缝。 皇上这哪是罚人? 分明是在跟婕妤斗气。 真让板子落下,哪怕擦破点油皮,回头挨剐的准是执刑的侍卫。 江熠面色沉冷,袖口纹丝不动。 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怒意,明明白白挂在眉宇之间。 他赶紧圆场。 “陛下,婕妤身子骨单薄,下人们手笨,万一失了分寸,伤着了您心疼不说,后宫可就该传闲话了。” 泉安往前半步。 他稍顿,笑着补一句。 “您今儿酒喝多了,头昏?不如叫娘娘去紫宸殿弹两支小调?您最爱听她拨弦了,一曲下去,气顺了,心也敞亮了。” 皇帝心里憋着一股气,总得找个由头撒出来。 他今日本没打算召周霏,偏是她身边一个尚衣局女官撞翻了御膳房新呈的鹿茸羹。 汤汁泼在青砖地上,湿了一片。 “你看着办吧。” 江熠顺了泉安递来的梯子就往下走。 他本来就不想真拿周霏怎么样,单独叫过来训一顿,解解气罢了。 话音刚落,便起身走向内殿,只留个背影给泉安。 “是。” 泉安立马朝旁边宫女摆手。 “快去帮你们家娘娘梳头换衣,麻利点,赶紧去紫宸殿候着。” 两名宫女立即转身,提裙快步往西暖阁去。 周霏一进紫宸殿,就看见江熠端端正正坐在铺着锦垫的榻上。 边上的金兽香炉里,青烟一圈圈往上飘。 榻上那人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她规规矩矩行完礼,他却不吭声。 她只好硬着头皮问。 “陛下……想听臣妾弹琵琶?” 毕竟泉安传话时说的就是这个理由。 “你觉得你弹得挺动听?” 江熠斜睨她一眼,声音凉飕飕的。 “光会摆弄手指,曲子里没半点魂儿。搁烟花巷里,顶多算个中等水平的姑娘。” 周霏抿紧嘴唇。 小时候她最烦练这些。 弹琴、跳舞、笑得恰到好处,全是为了哄人开心。 可父亲逼得紧,只说多学一样,往后就多一条活路。 后来她嫁给了前朝那位皇帝。 他每日只顾着观赏歌舞、聆听曲乐,沉溺于声色之中。 她这才猛然醒悟。 父亲早就盘算好了,要让她依靠这身本事往上攀爬。 她本就不爱学,自然学不精。 江熠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句句戳在点子上。 周霏抬眼,语气恭恭敬敬。 “臣妾生在世家,打小跟着先生学棋、习字、画画、弹琴,自不敢跟烟花巷里的姐姐们比巧劲儿、比甜嘴儿。” 第21章 尝鲜 江熠听她表面柔顺,话里却藏着弯弯绕。 明着说比不上,实则暗讽他年少时也混过勾栏瓦舍,玩过风月把戏。 他冷笑一声。 “世家教出来的规矩和气度,你没学来几成,怎么讨好男人、怎么钻空子,倒是一学就会,连皮带骨都吃透了。” 他又哼了下。 “更难得的是,你连自己亲妹妹都哄得团团转,周薇今儿还替你开脱呢,说这事跟你半点不沾边,全是她硬拉着你干的。周霏,朕倒要问问,一个掖庭的小宫女,哪来的胆子,敢逼着婕妤娘娘陪她胡来?” “臣妾知错。” 周霏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又苦又淡。 “老话说得好,君让臣死,臣不敢活。可臣妾既不是臣,也不是将,只是陛下后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妾。命比草还轻,哪还顾得上什么端庄、什么贤淑?臣妾做的一切,图的就一样,盼陛下能多看我两眼,多惦记我一分。” 江熠看着她低眉垂目、楚楚可怜的样子,满肚子火气竟一下散了大半。 “这会儿倒机灵了?早先为了保周薇,还敢指着朕鼻子嚷嚷,不答应就撞柱子!” “那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周霏见他脸色松动,悄悄往前挪了几步,半跪在他脚边。 “可她是我亲妹妹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火坑里。” “好一对姐妹花,你唱白脸,她唱红脸,配合得真够漂亮。” 江熠伸手抬起她下巴。 “想换朕心疼你?那就送个女人来分宠?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还是李晔用过的女人。” 周霏心里翻了个白眼。 世上嘴硬心软的男人多的是,尤其当皇帝的。 锅里的饭还没咽下去,眼睛早盯上碗边那块肉了。 她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绣的半朵缠枝莲。 江熠嘴上嫌弃旧帝。 可她从前侍奉过前朝天子,他照样收了,还封为婕妤。 现在倒嫌弃起周薇来了? 装什么清高啊。 周霏软声说:“我还以为陛下会高兴呢……结果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顿了顿,顺手把老皇帝搬出来挡一挡。 “早先我把周薇送进他宫里的时候,他可是一点没含糊……” 眼睫往下压,嘴角微微抿着。 那副样子像刚被谁揪了心口似的,三分真、七分演。 “高兴?” 江熠挑眉反问。 周霏没接这话,只轻轻叹口气。 “人家如今的风光,比我当年强多了。” “哦。” 江熠点点头,火气一下子退下去好几成。 他伸手帮她按了按发红的眼尾,拇指在皮肤上缓缓揉了一圈。 “是你太端着,不肯弯腰罢了……” “嗯?弯腰?” 她歪头看他。 “算了。” 他忽然松了手,长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人啊,是会变的。是我把你当菩萨供着了!” 手指慢慢蹭过她的嘴唇,指尖带着薄茧。 “朕又不是李晔,你别拿对付他的那套来哄我,不然……” 指尖往里收了一寸,指腹用力,轻轻掐住她下唇。 “哎哟疼!” 她嘴被捏得嘟起来,舌尖抵着上颚,声音含混。 “陛下这脾气,比灶膛里的柴火还旺啊。” “火大得很。” 他答得干脆,喉结上下一动,眼神没从她脸上移开。 她装模作样皱起眉头,眼角微挑。 “那可咋办?有啥法子能给陛下败败火?” “你问我?” 他笑了一声,低沉短促,右手揽住她的后腰,直接把她搂进怀里。 “这不是你最在行的事儿么?” …… 另一边。 淑妃寝殿里,最后一根红烛啪地炸了个灯花,灭了。 屋里顿时暗下来,外头天边也刚透出点青灰。 一个穿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女子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满好菜,可都凉透了。 一碗长寿面泡在汤里太久。 面条坨成一团,软塌塌趴着,汤色浑浊,葱花沉底。 角落里,小宫女来回踱了几步。 “娘娘,您守了一宿啦,还是先睡会儿吧。” 宫女壮着胆子扶她肩膀,指尖刚碰上肩头锦缎,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娘娘,身子是自己的,留着命在,日子还长着呢。恩宠嘛……早晚轮得到您。” “早晚?” 淑妃冷笑一声,眼尾扬起。 想起昨晚宫人来回话。 太极宫那边折腾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没停过。 她攥紧帕子,指节发白,猛地拍在案上。 “本宫生辰,他说好亲自来贺寿,结果呢?跟别人在床上滚到天亮!” 宫女忙接茬。 “听说是周婕妤惹恼了陛下,才被罚去太极宫训诫……” “训诫?” 她嗤笑,鼻腔里哼出一声。 “训一整晚?你信不信她中午才打着哈欠从那边慢悠悠起身?” “娘娘……” 她一口咬住后槽牙,腮边绷紧,胳膊一扫。 “哐当!” 瓷碗摔地上,碎瓷四溅,面汤泼洒开来,溅得裙角全是,黏腻湿冷。 “皇上责罚人,哪有搁床上罚的?那不叫责罚,叫宠幸!” “娘娘。” 宫女小声开口。 她摇摇头,苦笑了下。 周霏身份低微,却独得圣眷,这事谁不知道? 私下嚼舌根的、彤史记档的,统统一笔一笔写着,皇帝始终只召她一人。 太后原先也插过手,警告过周霏别占尽雨露。 结果不知皇帝使了什么手段。 先是停了太后身边两位心腹女官的差事,又撤换了慈宁宫三处库房的管事太监。 现在连太后都闭嘴装聋,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满宫里这么多妃子,哪个不是夜夜等门、孤灯对影? 皇上偶尔来坐坐,喝口茶就走,压根不留宿。 “周婕妤那边遣人来问,今夜可还召她过去?” 皇帝便放下茶盏,起身便走,连句交代也没有。 她慢慢摩挲着指甲边缘,长长叹了口气。 “我好歹是高门闺秀,诗书骑射样样拿得出手,未嫁时求亲帖子堆满三间屋子……怎么就比不过一个结过两次婚、还是前朝留下的旧人?” “陛下啊,也就是尝个鲜罢了……” 宫女压着嗓子,跟说悄悄话似的。 “尝鲜?” 第22章玩火自焚 淑妃嗤地一声笑出来,嘴角都懒得往上抬。 “新选进来的姑娘,哪个不是清清白白的身子?这还叫新鲜?偏生皇上被个结过婚的女人迷得晕头转向!” “可不嘛。” 宫女赶紧点头。 “男人就是容易栽在那种风一吹就晃、说话带钩子的女子手里。周婕妤前日赏花,只说了一句‘这株牡丹开得倒像先帝时画过的那幅’,皇上当场就怔住了,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周霏明明知道昨儿是本宫生日,偏偏挑那会儿往皇上跟前凑!” 淑妃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再这么惯下去,她连规矩都不用守了!到时候咱们这些人怕是要站一边,眼睁睁看她坐在主位上,还得喊她一声姐姐呢!” “娘娘说得重了。” 宫女忙接话。 “可真没瞎说,您是没瞧见,昨儿奴婢和周婕妤那边的丫头一块儿去请驾,皇上当场就说。先去她那儿。那小丫头立马挺起胸脯,走路都带风。” 淑妃冷笑两声。 “哈,行啊,现在连扫地的都敢拿鼻孔看人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皮一跳。 “对了,庚嫔前两天放话,说手上有能让周霏立刻跌下神坛的证据。本宫本来懒得搭理她……这会儿倒觉得,说不定还真得坐下来谈谈。” 她扭头吩咐。 “下午申时左右,请庚嫔过来,就说我有紧要事,非当面说不可。” 周霏睡到日头照进窗棂才睁眼。 容容正端着铜盆进来,一边拧帕子一边禀报。 “娘娘,小周娘子今早被送出宫了,说是即刻回乡,不得逗留。” 这事早有了结果,江熠也罚过了周薇。 周霏没太意外,只随口问了句。 “她身上那几处伤,养得怎么样?” “外头蹭破点皮,骨头一点没伤着,躺半个月,蹦跶都照常。” 容容眉头微皱。 “就是……陛下今早单独见了她一回,说了啥,谁也没听见。” 周霏摆摆手。 “随他问去。那些老黄历的事,他爱翻就翻。反正吃亏的人是我,又不是她。” 刚坐下吃早膳,容容突然一顿,吞吞吐吐。 “娘娘,昨儿……是淑妃生日,奴婢去请皇上,算是……抢了她的风头。” “嗯?” 周霏搁下筷子。 “说清楚。” 容容低头搓着衣角。 “是这样,先是她宫里的丫头来请的,奴婢后脚到。皇上答应得好好的,说先来看您,晚些再去拜寿……结果昨儿一整晚,他压根没踏出太极宫半步。” 那晚上全用来揪着她问东问西、算旧账了。 周霏揉了揉太阳穴,心说。 做不到的事,您嘴上应得倒是痛快。 这口黑锅,十成十扣她脑袋上了。 他一生气,哪管得了后宫谁生日、谁伤心? 心里只有收拾她三个字。 “去我库房挑件拿得出手的礼,装好送去淑妃宫里,就当替我赔个不是。” “娘娘……” 容容嘴唇动了动,没敢说完。 “她们……怕是不会收啊。” “你只管送,收不收是她们的事,给不给是你的本分。” 周霏语气平平。 “刚进宫那阵,我也想过和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可人家出身名门,打心眼里瞧不上我这‘半路出家’的。等皇上待我多些,反倒被当成靶子,见了面眼神都发冷。” 后宫这地方,表面安安静静,底下全是暗流。 暗流涌动的方向各不相同。 别人早早关紧了门,她又何必硬敲? 门缝里漏出的光都冷,门槛外站得久了,脚底会泛起寒意。 “哎,对了。” 周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缓但透着紧。 “你赶紧跟宫里各处传个话,最近都收着点,少往外跑,别往人堆里凑。特别是淑妃那边的人,见了绕道走,千万惹不起麻烦。”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角轻轻一叩。 “连眼神都别碰上,听见没?” 又是一宿没消停。 周霏还在被窝里睡得沉。 江熠已经起身洗漱,准备上早朝了。 铜盆里的水刚换过,冒着细小的热气。 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他常在这儿过夜。 柜子里一直备着几套常穿的朝服,图个方便。 伺候的小宫女拉开衣柜取衣服。 手一碰,不知怎的带出一卷画轴。 哐啷一声摔在地上,动静不小。 画轴滚了两圈,停在青砖缝边,黄铜轴头磕出一道浅痕。 “出啥事了?” 江熠回头问。 “没、没事……” 小宫女结巴着,一边低头不敢看人,一边慌里慌张蹲下去捡。 天刚蒙蒙亮,光斜斜照进来。 江熠眼尖,扫见画上是个年轻姑娘,侧身倚在水池边。 薄纱半裹,回眸一笑,眼神勾人。 旁边还有几行字,写得挺秀气,像念诗。 他眉头一皱。 “拿过来,朕瞧瞧。” “陛下……我们娘娘真不是有意的……” 小宫女声音发颤,眼圈都红了。 “您可千万别误会她……” 她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又被自己硬生生撑住。 “拿来!” 江熠声音沉下来。 他不再看她,只盯着那截露出画轴一角的卷纸。 小宫女立刻双手捧上,头垂得低低的。 手腕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熠摊开一看。 画里那姑娘,面若桃花,肤如凝脂,头发湿漉漉搭在肩头。 落款题了首小词,什么雾鬓云鬟湿未干,慵倚池台春意懒。 意思直白得很,就是描摹闺房私密景致。 右下角一枚朱印,清清楚楚刻着俩字,重光。 这名字他熟。 前朝皇帝李晔,字就叫重光。 而画中人,年纪轻轻,眉眼娇俏,不正是十五六岁时的周霏? 江熠胸口一闷,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连气都喘不匀。 他转头瞅了眼帐子里还睡得香的周霏,满心火气,又没处撒。 手一攥,画纸刺啦一声被揉成团,转身大步出门,冲外头吼。 “泉安!人呢?!朕不是早吩咐过,前朝的东西一律烧干净?谁把这种腌臜玩意儿留着?!” “啊?” 泉安正擦着脸上的水珠,愣住,接过那团纸刚看清重光二字,当场腿软。 “陛下!这绝不可能是婕妤娘娘藏的!肯定有人动了手脚,栽赃嫁祸!” 谁敢留前朝皇帝的墨宝? 还是这么露骨的一幅? 要是被人捅出去,不等于拎着脑袋跳火坑吗? 泉安跟江熠久了,心里门儿清。 第23章 坐冷板凳 周霏每次三言两语就能把陛下哄得服服帖帖,哪是傻白甜? 精明着呢。 江熠当然也明白这事透着怪。 可当男人的面子和帝王的威严撞一块,哪还能冷静喊醒她。 “你处理,速办。” 扭头就走。 “唉……” 泉安叹口气,天塌了也轮不到他扛。 可夹在中间挨骂的,从来都是他。 他拔腿就往偏殿跑,找到容容,把事情飞快讲了一遍,末了补一句。 “快请周婕妤,赶紧行动,去太极宫见陛下!” 解扣子的人,还得是打结子的那个。 周霏迷迷糊糊听见耳旁有人唤,困得睁不开眼,眼皮像粘了胶。 “娘娘!娘娘!” 床边一个劲儿轻拍她肩膀。 “嗯?啥事……” 她揉着额头撑起身子,嗓子哑乎乎的。 “那丫头人呢?” “在外头跪着呢,等着您发话。” 容容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 周霏把脸埋进被子里,呼出一口闷气。 “娘娘……今儿还去太极宫请安不?” 容容站在床边,双肩微微前倾。 “不去。” 周霏闷着嗓子回,喉间干涩发紧。 “他心里卡着根硬刺,我抠不出来,也捅不软,得等他自己伸手拔。” 江熠要是真认下她这个人,就得连她的从前一块儿咽下去。 平日里俩人处得还行,可只要沾上旧帝那点破事,他立马变样。 “娘娘……” 泉安昨儿悄悄塞给她的话还在耳根子边打转。 容容拧着眉,手心都快攥出汗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霏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声音发虚。 “让我歇会儿……就一小会儿……” 她又不是铁打的。 哪回都能笑着接住江熠甩过来的冷脸和狠话? “您是现在起来垫点东西,还是再躺一会儿?” 容容端着温水,小声问。 心里却直叹气。 伺候皇帝这活儿,真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昨晚还搂着亲热呢,今早人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偷瞄一眼周霏眼下的青影,浓得像挨了一拳。 周霏太阳穴突突跳,指尖抵着额角揉了两下,摆摆手。 “叫人盯紧那个宫女,我眯会儿再问她。” 这一觉睡得沉,睁眼窗外天都亮透了。 她喝了一碗清粥,吃了两个小汤包,神气顺了些,才让人把那宫女带进来。 那丫头长脸、细眼,看着比容容大个两三岁。 容容还没到十五,周霏不好意思让她帮自己侍寝。 那事儿总归太羞人。 宫女倒也实诚,一问就招了。 被人拿家人性命逼的。 但要她说出是谁指使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牙根发白。 周霏刚板起脸吓了两句,那丫头猛地往边上檀木桌角一撞。 咚的一声,额头裂开寸长口子,血哗一下涌出来。 太医赶到时已经凉透了,指尖探不到一丝脉息。 这事一出,周霏懒得查了。 最近跟她结过梁子的,也就那么一个,淑妃。 查出来又能怎样? 最后拍板的还不是江熠? 他说不信,你拿头磕破地砖也没用。 何况这事本身就不体面,江熠那副脸色…… 唉。 周霏揉着眉心,对容容说。 “厚葬吧,多给五十两银子,家里人好好安抚。” 在这宫里待久了,死个人,就跟刮阵风似的,吹过就过了。 可她有时半夜醒来,总觉得这皇宫不是金瓦红墙,而是一张没牙的老嘴。 人进去时囫囵个儿,再吐出来,连渣都不剩。 消息传得比老鼠钻洞还快。 不过半天,各宫都在嚼舌根。 说周霏失宠了,夜里发疯,活活打死个宫女泄愤。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江熠就把个弹琵琶的小乐姬抬进了宫,封号云才人” 又到每月初五,妃嫔们照例去兴庆宫给太后请安。 周霏踏进殿门时,一眼瞧见坐在侧位的云才人。 小姑娘顶多十六岁,柳叶眉、杏核眼。 太后还没露面,殿里已嗡嗡作响。 皇帝添新人这事,一下子戳中了所有人的痒处。 周霏不再独占雨露,大家伙儿守着空枕头的日子,总算望见了点光亮。 话匣子咔哒一声,全打开了。 庚嫔慢悠悠理了理耳畔的碎发。 眼尾一挑,笑得挺欢。 “哎哟,花开花落有定数,咱们宫里头那位长盛不衰的周婕妤,这回也尝到独守空房的滋味啦?” 周霏惹恼了皇上,连着好些日子没被召见,消息早就在后宫传开了。 几个小主躲在角落捂嘴偷乐。 周霏抬手端起手边茶杯,指节修长,动作平稳。 轻轻吹了吹浮沫,热气散开一层薄雾。 “皇上的喜怒,都是恩典。该捧着的时候捧着,该挨着的时候挨着,我心甘情愿。” 庚嫔一愣,嘴边的话卡住了。 可她不甘心,立马朝云才人使了个眼色,眼皮向上一翻,又迅速垂下。 阴阳怪气道。 “听听,这话多体面!可惜啊,人家可是两任皇帝都宠过的主儿,哪受得了冷板凳?怕是夜里翻来覆去,心里早把你骂八百遍了。” 云才人正低头喝茶,瓷盏沿抵着下唇,温热的茶汤刚触到舌尖。 冷不丁被点名,手一抖,差点洒了茶水。 她赶紧抬头,望向对面的周霏,声音又软又轻。 “庚嫔姐姐别逗我了,周姐姐一看就不是那种人。” 皇上难伺候是出了名的。 听个曲子都能把脸拉得比驴还长。 她每次站班都捏着把汗,后背全是凉的。 可她打心眼里佩服周霏。 也就只有她这样眉目如画、进退有度的人,才能把那个喜怒难测的皇上哄得服服帖帖。 周霏从不抢话,也不抢风头。 可皇上偏偏只瞧她一眼,就肯多留半刻。 喊人也透着讲究。 她对庚嫔用敬语,却带着三分疏离。 对周霏称姐姐,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 庚嫔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嘴一撇。 “我好心替你出头,你倒给我甩脸子?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周霏却不紧不慢,嘴角微微上扬。 “庚嫔姐姐与其费心编排别人,不如想想自个儿宫门啥时候能迎来圣驾?听说您入宫都快仨月了,皇上连您院门口都没迈过一步呢。” 旁边俩妃子实在憋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庚嫔脸色刷白,转眼又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手指直直指向周霏。 “你。” 第24章重修旧好 她指尖发颤,指甲泛白。 “庚妹妹,输不起就掀桌子?这脾气,真该学学怎么稳住阵脚。”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道沉稳嗓音。 是淑妃来了。 那幅让周霏失宠的美人图,正是她和庚嫔联手搞出来的。 如今一条船上的人,哪能看着同伴吃亏? “周妹妹,姐姐知道你从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可咱也没福气沾光,你就别老提这事,伤人心。” 现场除了周霏和云才人,其余人都没进过太极宫的大门,更别说让皇上在自己屋里留宿过。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带刺。 意思是,你有宠就了不起? 瞧不上我们这些没熬出头的? 周霏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嫔妾不敢。” 正琢磨怎么把话圆回来,忽听内殿帘子一响。 “大清早的,不忙着梳头穿衣,倒跑我兴庆宫演起折子戏来了?” 众人齐刷刷抬头,果然是太后驾到,忙俯身行礼。 太后摆摆手。 “都坐吧,别站着演苦情了。” 她端坐在主位,双手搭在膝上。 淑妃立马接上,“母后息怒,姐妹们好久不见,闹着玩几句,图个热闹。” 几位妃子纷纷点头,附和着笑。 太后目光掠过周霏,嘴角微弯,什么也没说。 周霏悄悄抬眼,对上太后的视线,无声地眨了下眼,眼神里全是谢意。 说到底,要不是太后及时到场。 她一个对俩,真有点招架不住。 太后目光在云才人脸上一溜,笑吟吟道。 “哟,这是皇上刚收进宫的小主吧?模样真水灵!” 转头吩咐身旁的老嬷嬷。 “快去把我前儿得的那对翠镯子取来,给这小姑娘戴手腕上,权当见面礼。” 云才人低头福身。 “谢太后赏,臣妾感激不尽。” 太后照例挨个点了点各位嫔妃的名。 她每点一人,那人便立刻起身应声,再重新落座。 茶还没凉透,就摆摆手。 “都散了吧”。 只留下周霏一人。 殿内余香未散,烛火在铜罩里静静跳动。 周霏坐在椅子上,手指悄悄掐着掌心。 “臣妾……最近是不是哪儿没做好,惹太后不高兴了?” “没有。” 太后弯了弯嘴角。 “你身子好些了吧?” 她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几片茶叶,小啜一口。 “嗯,劳太后惦记。” 周霏干笑着应声。 自从那天江熠看了画后甩袖走人。 她怕人嚼舌根,干脆称病窝在屋里不出门。 连着两回晨省都托词推了。 “气色倒挺润。” 太后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周霏心里直打鼓,嘴上仍赔着笑。 “全靠太后和皇上把后宫管得井井有条,臣妾吃得香、睡得稳,自然恢复得快。” 太后没搭腔,忽然话锋一转。 “最近皇上,没往你那儿去过?” 周霏怔住。 早先她装成小宫女跟江熠偷偷见面,被太后当场撞见,狠狠敲打了一顿。 后来江熠说他去处理,她也就没再插手。 谁晓得他到底说了啥,竟让太后不但没追究,反而还换了副面孔。 她老老实实摇头。 那日天刚亮他走后,再没踏进她宫门半步。 她原打算等几天,静一静再找机会缓和关系。 哪知没过几日,就听说他纳了云才人。 她更不愿巴巴地凑上去,讨没趣。 “你也没主动请过皇上?” 太后又问。 “也没送过东西到太极宫?” 周霏摸不准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低头想了想,含糊道。 “皇上天天忙着国事,忙得脚不沾地,臣妾哪敢去添乱。” 太后抿嘴一笑,指尖轻轻敲了敲紫檀木扶手。 “别人家的娘娘常送些热汤、点心过去,你也该学着点。皇上再忙,也是人,也得吃喝休息。” “是,臣妾记下了。” 太后见她神色淡淡的,一副不上心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把脸皮一横,语气也硬了几分。 “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我让人炖了参汤,你晚上去一趟太极宫,亲手送过去。汤要趁热,话也要说开。” 周霏猛地抬眼,满脸意外。 这哪是喝汤,分明是给她俩搭桥铺路啊。 太后笑意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口子哪有隔夜仇?有话摊开讲明白就完了。闷在肚子里,早晚出毛病。在如璞心里,你可不是随便哪个都能比的。” 比什么? 还不是个侧室。 太后偏拿夫妻俩字哄她,周霏心里门儿清,可不敢信这套。 她垂眸答。 “臣妾一定记住太后的话。” 太后颔首,又叮嘱了几句。 人一走,老嬷嬷端来一杯新沏的茶。 茶香刚散开,她便笑着接话。 “太后费这么大心力,周婕妤肯定能跟皇上重归于好。” 太后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轻声道。 “周霏这孩子,面上软和,心却硬得很。” 顿了顿,又改口。 “不是心硬……是她心里,压根没装着如璞。” 嬷嬷劝道,“太后别担心,皇上一表人才,又有本事,哪个姑娘不动心呢?” 太后一撇嘴。 “你瞅瞅周霏,脸蛋儿白里泛粉,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再看看如璞,最近火气旺得跟锅里烧滚的油似的,太极宫的茶杯子都让他摔碎好几套了。” “刚坐上龙椅那会儿,政事堆成山,也没见他这么坐不住。这回倒好,就因为跟周霏闹别扭,心也焦、肝也燥,整个人都不在调上。” 嬷嬷点点头。 “年轻嘛,头回碰上这种事儿,手忙脚乱是常理。宫里规矩多,事又杂,一个没经事的少年天子,遇上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难免进退失据。” 太后轻轻叹口气。 “哀家心里明镜似的。如璞从小被捧着长大,大了更是姑娘们围着转,这回头一遭在周霏这儿碰了软钉子,自己憋着劲儿较上真了。他自小顺风顺水,头回尝到被人冷淡的滋味,反倒更上心了。” 她嘴角一弯,想起什么似的。 “打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没到手,话也不多说一句,扭头就躲屋里生闷气。谁去劝都不应声,饭也不肯多吃,就盯着窗外出神。” 嬷嬷试探着问。 第25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可照这么说,陛下怎么还把云才人接进宫来了?” “当局者糊涂呗。” “如璞按自己那套想。我纳个新人,她肯定慌,肯定来黏着我。哪想到人家压根儿不接招,说不定还觉得更烦,巴不得离他远点。他只顾摆自己的谱,却没看清别人眼里,根本没他这回事。” “那您咋不拉他一把,提点两句?” 嬷嬷纳闷。 太后摆摆手。 “感情这事儿,外人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听。就得他俩自己磕碰、摸索、撞墙。反正周霏又不会飞走,随他折腾去吧。横竖她还在宫里,人在眼皮底下,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只要最后如璞记得答应过哀家的话,别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行。” 周霏向来不往皇上那儿送吃食喝的。 老皇帝还在时,她初进宫那阵,送过两三次,后来就再没动过这念头。 不是怕惹麻烦,是觉得无趣,也嫌费神。 她性子直,不爱绕弯子讨好谁。 见了人该行礼就行礼,该说话就说话。 更何况,后宫一堆女人抢一个男人。 她嫌累,也懒得掺和。 旁人争得面红耳赤,她宁愿多看两页书,或在院里浇浇花。 要不是太后亲自开口,让她来太极宫一趟。 周霏还真不知道,自己这只缩头乌龟,能当到啥时候。 人还没走到宫门口,远远就看见泉安候在台阶下。 他一眼瞧见她,立马颠儿颠儿跑过来。 “婕妤娘娘!小的盼您盼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啦!今儿清早就在念叨,这会儿可算把您盼来了!” 周霏笑了笑。 “打趣我呢?陛下这会儿有空吗?我替太后送碗参汤过来。” “有空有空!这会儿正歇在寝殿呢。” 泉安抬手擦擦额角,赶紧侧身引路。 “娘娘请,这边走。小的前头带路,不叫您多走一步冤枉路。” 快到紫宸殿门口,一阵琵琶声叮叮咚咚飘出来。 周霏顿住脚,垂眸看向殿门方向,眉头微微一蹙。 “里头有人?” 泉安脸色一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支吾道。 “是云才人,在里头弹曲儿,陛下刚叫她来的。” 他双手交叠于腹前,拱手一揖。 “娘娘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不用了。” 周霏直接摇头,语调平直,没有丝毫犹豫。 “汤送到,太后交代的事儿就算办妥了。我这就回去了。” 说着,把食盒往泉安手里一塞。 “哎哟我的娘娘!可使不得!” 泉安连连摆手,身子往后微仰,额角渗出细汗。 “您人来了,哪能不亲手交给陛下?这才叫心意到位啊!” 周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涨红的脸上停了片刻。 泉安脚底抹油,一溜烟钻进去了,袍角在门槛处一闪即没。 江熠准了,周霏跨进门槛。 只见云才人跪坐在侧,裙裾铺展如莲。 江熠靠在上首锦榻上,右手执青瓷盏,慢悠悠品着茶。 周霏上前福身行礼,衣袖垂落,姿态端肃。 云才人抬头,声音细细软软的。 “婕妤姐姐安。” 周霏掀开食盒盖子,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太后特意让臣妾给您送来的,陛下趁热喝两口吧。” 顿了顿,又补了句。 “天都黑透了,臣妾就不在这儿碍事了,云才人正陪着您呢,臣妾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她就转身要走。 “站住。” 江熠开了口。 周霏脚步一顿,侧过身来,脸上堆起笑。 “陛下还有吩咐?” “汤都端来了,不给盛好?难不成还等着朕自个儿舀?” 她麻利地舀满一碗,稳稳放他手边。 江熠拿勺子碰了碰,尝了一小口,眉头立马皱成疙瘩。 “烫嘴,搁窗台那儿晾会儿。” 周霏默默端过去,摆在窗沿上。 “杵那儿干啥?” 他抬眼扫了眼几上的橘子。 “剥一个。” 她点头,指尖灵巧地剥开果皮。 江熠没伸手接,嘴唇轻轻动了弄,意思再明白不过。 喂他? 周霏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云才人还在帘子后头坐着。 她真想甩手走人,让他喊小宫女来忙活。 帘子垂得严实,只露出一角淡青色裙角,隐约有香炉烟气绕着边缘浮上来。 可人在太极宫,低头是规矩。 她吸了口气,站到他身侧,捏起一瓣橘子,往他嘴边送。 江熠张嘴一含,连她的指尖一起裹了进去。 周霏下意识缩手,他牙齿轻轻压了一下她指腹,微疼。 她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你又来。 他这才松开,周霏嗖一下抽回手,顺手把剩下几瓣全塞进他手里。 她快步取回参汤,碗底温温的。 “陛下,凉好了,能喝了。臣妾……能走了吗?” “走那么急?” 他眼皮一掀,随手拨了拨茶盅盖子。 “泡壶碧螺春来。” 周霏认命地转身去沏茶。 取茶叶、注水、闷泡、出汤,动作利落不拖沓。 倒好一杯,双手捧着送过来。 就在她抬脚迈近的当口,江熠脚尖微微一勾。 布料摩擦声极轻,茶盏倾斜,水线崩断。 哗啦! 整杯茶全泼在他龙袍前襟上。 她也一个趔趄,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陛下恕罪!” 她赶紧低头作势要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无妨。” 他胳膊一收,把她腰往自己这边拢得更紧,眼睛细细打量她。 早知道她好看,素净也好,浓艳也罢,都经得起看。 今儿穿一身素白长裙,脸上只淡淡抹了点胭脂。 反倒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似的,轻盈又清冷。 “陛下……” 她小声提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儿还有人呢。” 他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抬起。 “让朕瞧瞧,病是不是真好了?” 说完,直接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气息交缠。 门外,泉安扒着门缝偷瞄,眼睛睁得溜圆。 见状立马招手,把云才人拽了出来。 云才人抱着琵琶往外走,琵琶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一路上脸还热乎乎的。 刚才皇上明明还在挑周婕妤的刺。 怎么眨眼工夫就扑上去亲得死死的? 那劲儿,跟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见着肉似的。 殿内,江熠足足亲了好一阵才松开。 “你刚吃了啥?嘴巴这么甜。” “没吃啥。” 第26章寒毒 周霏耳根烧得厉害,喘着气。 “就家常菜,真没啥特别的。” 江熠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掐。 “要不是母后让你送汤来太极宫……你打算躲朕躲到什么时候?” “我哪敢啊。” 周霏一撇嘴,下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陛下正宠着云才人呢,我可不敢凑热闹,扫了您的雅兴。” 江熠低头咬了下她耳垂。 “霏霏,你心里不酸?” 男人就爱这样。 既要你懂事大方,面上稳重得体,又嫌你不够上心。 既要你时时守礼,私下偏想看你小性子发作。 他这会儿亲她,意思就明摆着。 那幅美人图的事,翻篇了。 周霏不想搅他心情,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 “酸啊,怎么不酸。” “哄我呢。” 江熠眯眼一笑,眼尾微扬,一眼看穿。 江熠手刚抬起来想掐她腰,她立马按住。 “别掐!我说实话,早想来认错,又怕您骂我,加上那个宫女死了,拖了几天。结果倒好,您转头就捧起新人,我要是真一点不难受,您信吗?” 她指尖轻轻挠着他掌心。 “不信。” 江熠叼住她一根手指,含糊笑着。 “朕知道,霏霏眼里只装得下朕。” 他舌尖微动,齿尖轻碰她指节。 “嗯。” 周霏顺势把话说开。 “那画真不是我藏的,我犯不着干这种蠢事。” 她松开他的手指,手背擦了擦自己额角。 “当时画被发现时,我正在西偏殿陪太后抄佛经,前后有六个人看见。” 她顿了顿,叹口气。 “这后宫啊,人多嘴杂,谁跟谁不对付,随手塞个黑锅、泼盆脏水,太寻常了。” 她低头拨弄袖口绣线。 “前月尚服局丢了一匣金丝纽扣,最后查出来是管库的女官顺手拿去贴补娘家,可头两天人人都在传,说是林婕妤贪图华贵,暗中截了东西。” 好在这一回只是坏了名声,没伤筋动骨。 疼身子还容易熬过去。 可心里憋着气、咽不下这口气,才最磨人。 她攥了攥衣襟。 “我连申辩都懒得费劲,怕越说越像狡辩。” 江熠静了会儿,语气沉下来。 “这事,再不会有第二回。”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从明日起,内侍省、尚宫局、司言司,凡涉及后宫事务,一律由你直呈御前。” 男人甜言蜜语靠不住。 周霏眨眨眼,决定讲件老黄历,让他记牢点。 免得以后再冒出类似麻烦,他又急得跳脚,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她胳膊一勾,圈住他脖子,声音软软的。 “陛下……想不想听我为什么一直怀不上?” 江熠只听说她是冬天掉进湖里,别的都蒙在鼓里。 “你说,我听着。” 他掌心覆上她后颈,拇指慢慢摩挲。 周霏垂下眼,声音轻了些。 “那回和这次,其实是一路货色,都是女人斗法。从前有个卢昭仪,见我得宠,大雪天硬把我推进结冰的湖里。那时候正来月事……身子就这么折损了。” 她停了停,喉头滚了一下。 “湖水刺骨,冰碴刮在腿上全是血口子。” 两年过去,提起来嗓子还是发紧。 “我当时盼着有人替我撑腰,谁知卢昭仪突然有了身孕,整件事就不了了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小腹。 “太医说,寒毒入宫已久,调理难,根治更难。” 江熠手臂收紧,把她搂得更牢。 “霏霏……”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带了点哑。 周霏仰起脸,扯出个笑。 “我不怕疼不怕委屈,就怕挨了打,连个替我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她盯着他眼睛。 “那会儿您正在北疆督军,折子送到一半,就被压在兵部没递上来。” 江熠低头吻她额头。 “那幅画,朕给你讨回来。” 他顿了顿。 “连同原画上的朱砂印、题跋、裱绫,一并取回,一样不少。” “谢陛下。” 周霏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如今的淑妃,她动不了,也惹不起。 她只能靠他护着。 江熠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霏霏谢我?谢字太轻,得用行动补上。” 第二天睁眼。 周霏就听说了宫里发落人的消息。 淑妃禁足三个月。 庚嫔由二品降为五品才人。 宫女卢氏,直接打入冷宫。 容容悄悄告诉她。 卢氏早年在旧朝动乱时,偷偷收着一幅前朝皇帝的旧画。 发现画中女子长得极像周霏,便留着想哪天使坏。 新朝立稳后,她投靠庚嫔,庚嫔又把画献给了淑妃。 这才闹出宫女无意间让皇上看见的那出戏。 容容说完还左右看了看,确认门扇关严实了,才又压低嗓音补充道。 “那画背面有朱砂题的旧款,卢氏不敢擦,怕露了马脚。” 皇上这回出人意料,没揪着事儿不放。 反倒把几个挑头闹事的狠狠收拾了一顿。 查实后当场锁拿,午时不到就押去了慎刑司。 周霏心里直摇头。 这帮人啊,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可谁能想到,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晌午刚过,江熠派人送来一道圣旨。 晋她为妃,封号珍,还拨了太液池那块宝地给她住。 容容当场乐得原地转圈。 周霏也愣住了,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懵。 让她吃惊的,倒不是妃这个头衔,而是太液池这三个字。 那地方可不是随便哪个主子都能沾边的。 它就在宫里头最大的那片湖上。 湖心有岛,岛上盖着楼台殿宇,就靠一座细长的石拱桥连着岸。 清静、雅致、人少,历来是皇帝和皇后闲下来散心歇脚的地儿。 岛上现有两处主要宫室。 东边是栖鸾阁,常年空置,西边是漱玉轩,自前朝起便是皇后居所。 可皇后的人选,早八百年前就定下了,云家姑娘。 这意思……是要她跟未来皇后在同一个岛上隔壁邻居? 周霏脑子有点打结。 不过既然是皇上给的,她也没推辞的道理。 一句话撂这儿。 龙恩浩荡,接得住就接,接不住也得硬扛。 天要是真塌了,个子高的那位,自然第一个顶上去。 她东西本就不多,随便打了个小包袱,当天就搬进了太液池。 容容一踏上小岛,眼睛都亮了。 她张嘴就是一句,“娘娘!这等体面,整个宫里您可是独一份!” 第27章 立誓 周霏对金漆描彩的屋子倒没多稀罕。 反倒是岛上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叫她挪不开眼。 山势不高,却生得匀称,溪水不深,却清可见底。 太液池偏在宫角,平日连个影子都难见。 只要不出岔子,她就能在这儿活得舒展自在。 心里正美着,嘴上却摆摆手。 “皇上的心思,比翻书还快,说晴就晴,说雨就雨。咱得记住。赢了别飘,输了别慌。” “奴婢懂!” 容容弯腰福了一礼,咧嘴笑。 “容容替娘娘高兴坏了!” 顺手一指湖边。 “您瞧,那一片碧油油的莲蓬,个个鼓鼓囊囊!改天咱们撑只小船过去摘,现剥现煮,热腾腾一碗莲子粥,香死人!” 周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却见对面花丛深处,款款走来一位白衣女子。 她穿着一身轻纱似的白裙子,裙摆薄而透光,行走时衣褶微微起伏。 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素银簪。 是云才人。 对方也一眼瞧见了她,走近几步,恭恭敬敬福身行礼。 “嫔妾参见珍妃娘娘。” 她脸颊上两个小酒窝浅浅一凹,周霏并不讨厌这个人。 可偏偏在这儿撞上,心里那点欢喜,一下就淡了。 容容一脸懵。 “云娘娘?您怎么也在这儿?” 不是说太液池是皇上特赐给自家主子的吗? 云才人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 “陛下让嫔妾搬来的。姐姐住正殿,妹妹住东边偏殿,往后日子长着呢,请姐姐多多关照。” 周霏一愣,压根儿没听说这档子事。 殿外风声微起,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她却只听见自己耳中嗡的一下。 目光一扫旁边跟着的小太监。 那人缩着脖子,肩膀僵硬,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眼睛不敢直视周霏,只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浮灰。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面上只淡淡应了句。 “好说。” 几句客套话讲完,云才人施施然离去。 她走过游廊,拐角处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正殿方向。 那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娘娘饶命!奴才本来想着……到了正殿再禀报这事,哪成想……” 哪成想,半道上就撞见了,把场面搅得尴尬又难堪。 风停了一瞬,连树梢上的雀鸟都闭了嘴。 “行了。” 周霏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江熠把云才人往她跟前一搁。 这是打算一手搂一个、两边一起哄呗? 周霏倒不是死拧着不让他碰别人。 她见过太多先例。 规矩写在册子里,也刻在所有人心里。 可问题是,你翻云覆雨归翻云覆雨,能不能别当着我面儿演? 她住正殿,云才人住西边小院,抬头低头全撞上,烦都烦死了。 想让她俩一块儿陪他睡觉? 门儿都没有。 她绝不点头。 昨夜江熠遣人来问,今晚是否留宿。 她只让大宫女回了一句。 “娘娘身子不适,已歇下了。” 这事儿一闹,周霏连逛园子的心思都没了,转身就带人回了主殿。 进了殿门,她解下披风,交给侍立在一旁的宫女,一句话没说,只伸手理了理袖口褶皱。 晚上江熠踏进殿门,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咋啦,霏霏?”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 江熠瞅她脸色不对,顺手夹了块蒸得嫩乎乎的鱼肉,搁进她碗里。 筷子碰到青瓷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没事。” 周霏拿筷子尖儿轻轻一拨,把那块鱼推到碗边去了。 鱼肉歪在碗壁,半浸在汤里,微微晃动。 “嫌珍这个封号不够响亮?” 他夹起自己碗里一块豆腐,慢慢送入口中,嚼了三下,咽下。 “没有。” 周霏摇头。 指甲边缘泛起一点青白,但很快松开了。 她肚子里没动静,家里也没立什么功劳。 江熠光凭喜欢,就破格把她从婕妤直接提成妃子。 这事儿搁整个前朝后宫都数得着。 珍字听着就亲热。 宝贝似的捧着,明摆着是心尖上的人。 她真正堵心的是,怎么偏偏和云才人凑在同一个宫墙里? 江熠又问,“还是觉得太液池不够气派?” “哪儿敢呀。” 周霏抿了抿嘴。 “清静,我很中意。”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宫室规整,檐角飞翘,连窗纸都透光不刺眼,臣妾挑不出半点不是。” “朕也中意。” 他胳膊一伸,揽住她腰,手指蹭了蹭她咬得发白的下嘴唇。 “那你噘着嘴生哪门子闷气,还把自己饿瘦一圈?” 他指尖稍用力,把她的下巴往上托了托。 “下巴都尖了。” 周霏轻轻啃了下他指尖,声音软软的。 “臣妾啊,天生就小气。” “前脚送人进宫,后脚自己倒先拧上劲儿了。” 前几天还主动劝他去宠别人。 连自家庶妹都亲手送进宫,眼睛都不眨,结果转头就酸成柠檬精? 江熠心里乐开花,嘴上还故意叹口气。 “噢,怪不得刚进门就闻见一股醋味儿,原来是霏霏在偷偷酿呢。” 他弯起嘴角,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坛子封得严实,朕差点没找着窖口。” 周霏抬手捶他胸口,瞪着眼问。 “陛下硬把云才人塞我这儿,到底啥打算啊?” 她收了手,指尖还带着一点微红。 “总不能真让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吧?” 江熠收了玩笑劲儿,正经道。 “朕跟你拍胸脯。绝不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坐直身子,掌心朝上摊开,示意她看。 “指天为证,若违此誓,甘受天谴。” 提起云才人,他语气立马松快起来。 “你就当她是打杂的宫女好了,使唤随你便。” 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往后你侍寝的记录里,一半名字得写她。” 他伸手从案上取来一册薄薄的绿封账本,翻开一页推到她面前。 “喏,已经填好了,字迹还没干。” 合着……云才人是来给她挡箭的? 周霏脑子一转就明白了。 江熠登基不久,底下人各怀心思。 她若独得恩宠,怕是后宫嫔妃暗地戳脊梁骨。 “那……臣妾今晚就记她一笔。” 第28章 别让妾知道 果然如此。 但,这事儿背后有没有别的弯弯绕? 她不好猜。 江熠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碎发,难得开口聊起外头的事儿。 “新朝刚起步,满朝文武都在看风向,谁也不肯先露底牌,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周霏抬手捂住他嘴,嗓音温温软软。 “霏霏懂。我身份摆在那儿,妃嫔不服,老臣也不买账。你要真只宠我一个,那些言官怕是奏本都能堆成山,天天嚷嚷我以色侍君、祸乱朝纲。” 皇帝一举一动都有御史盯着,这倒还在其次。 最要命的是,朝廷根基还没坐稳,底下人全在等一个由头站队。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再说了,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打江山的新人,还有那些点头认新朝的老人,谁乐意瞧见一个刚坐上龙椅就光顾着搂美人、不务正业的皇帝啊?” 江家能扛事的男丁,就剩江熠一个。 真有人想掀桌子闹事。 他一个人硬撑根本顶不住。 说到底,还得靠君臣一条心。 “霏霏……” 江熠心里暖乎乎的,觉得这姑娘脑子真灵光,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周霏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拉两下,声音软软的。 “我只求你一件事,万一哪天你改主意,真想收用云才人,我不会拦,也不会跟你翻脸。但求你别在太液池边宠她,别在偏殿留她过夜,更别……让我听见风声。”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贴着的皇帝,前脚还抱着她说话,后脚转身就把别的女人搂进怀里,还在她眼皮底下。 早先把周薇送过去,她是咬牙认了的,心里早有准备。 可江熠现在的样子,让她有点恍惚,好像他真有点在意她似的。 这念头一冒头,她就赶紧压下去。 她自个儿骗自个儿。 哪怕他图的就是她这张脸、这副身子。 只要不在她宫里碰别人,就算给了她这个妃子最大的体面。 好歹也是金枝玉叶养大的,就算家里不争气,脸上没光。 好歹也想活得像个人样,不被人当笑话说。 哪怕后来家道中落,亲族失势,她也没低过头,没向谁讨过一句宽恕。 可她仍坚持晨起梳头,素面朝天也要整整齐齐。 那些和江熠睡过的女人,见面还笑嘻嘻地喊她姐姐。 周霏扪心自问,真干不来。 当年伺候旧帝时就不行,如今照样做不到。 江熠抬手替她擦掉眼泪,轻叹一声。 “霏霏,你是不信朕能管住自己,还是压根不信你自己?” 他托起她的下巴,舌尖轻轻舔掉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你都站在跟前了,活色生香的,朕还能去瞅什么灰扑扑的玩意儿?” 周霏吸了吸鼻子,嘟囔一句。 “你可别哄我。” 她侧了侧脸,想避开他手指,却没真躲开。 她知道他近来确实没召过别人。 可这些事太轻,太薄。 男人嘴甜,谁不会? 旧帝当初不也说得天花乱坠? 结果呢? 旧帝说她眉目清正,像春水初生。 说她性子沉静,宜配天家。 说等她及笄,便赐号封妃,不必依附母族。 结果册封礼前三日。 他抱着新进的赵淑女在西苑赏雪,连诏书上的朱砂印都还没干透。 新鲜劲儿一上来,管你哭不哭,转头就往年轻姑娘堆里钻。 她记得那夜风很大,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江熠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不信朕?行,你随便拉个路人问问,一百个云才人,加一块儿够不够换你一个?” 男人嘛,将就得起,但真到关键时候,还真不是啥都能凑合。 要不咋那么多史书里记着,为了一个女人,连江山都敢不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不是不想守,是不想守别人。” 他说完抬手解开自己腰间玉带,随手搁在案角。 故事开头为啥是英雄看上了美人? 还不是因为第一眼就动了心。 江熠第一次见她,是在尚书房抄经。 她坐在东窗下,背脊挺直,手腕悬空。 他站在门外看了足足一盏茶工夫,没让人通报,也没走近。 回去后,他命人查了她所有履历。 谁不爱漂亮? 男人尤其爱看养眼的。 江熠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摊牌。 “就云才人那模样,清水煮白菜似的,朕扫一眼都懒得记。以前在王府里使唤的丫鬟,拎出仨俩,都比她亮眼。” 他看都没看第二眼,顺手推到一边,纸角微微卷起。 周霏愣住,伸手拧他腰侧一把。 “我就知道!你就是冲我这张脸来的!” 她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却硬是扬起下巴,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不光是脸。” 他抓起她手吹了吹气,笑嘻嘻逗她。 “身子我也稀罕。” 他握住她手腕,拇指摩挲她小指指腹一道旧年烫伤的浅痕。 周霏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色鬼!坏胚子!” 她松口时,舌尖无意扫过他锁骨,自己先红了耳根。 “在你面前装啥好人?” 江熠顺着她后背慢慢揉。 “牙齿这么尖,晚饭是不是没吃饱?朕不挑,现在就给你加个餐。” 周霏立马松了口。 她往后退半步,抬手抹了抹嘴,又迅速低头整理自己衣襟。 江熠接着说,“你哥那边,京城里有个县令缺了位,朕已安排他补上了。” 他松开她衣襟,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笺。 上面盖着吏部火漆印,墨迹未干。 他递到她眼前,没催她接,只等着她抬手。 “谢陛下。” 周霏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县丞和县令,就差一个字,干的活儿可完全是两码事。 以前她哥当县丞,帮着县令打下手。 如今他自己当了县令,独当一面,坐堂审案不必再等上司首肯。 只要不出岔子、稳稳当当,调回京城升官的事儿,真不是空话。 原本被判流放的全家,现在一阶一阶往上爬,重新摸到了官场的门槛。 她心里踏实得很,挺知足。 “光嘴上说谢?那可不算数。” 江熠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嘴。 “得等进了芙蓉帐,拿身子说话才算真。” 好日子没过几天,秋尾刚进冬头。 第29章 执念 剑南那边的宜州节度使突然扯旗造反。 抬出前朝李家一支远房宗室当招牌,口口声声说是替陈朝正统报仇。 檄文连夜传至京中,字字煽动旧部,句句诋毁今上。 还罗列十条罪状,其中五条直指皇帝篡位不正。 朝上不少老臣坐不住了,立马递折子,嚷嚷着。 前朝余孽不除,乱党就永远有借口! 户部尚书当庭拍案,言称废帝一日不死,天下一日不宁。 礼部侍郎附议,奏请即刻行刑,以绝后患。 第一个要砍脑袋的,就是废帝,李晔。 周霏想过李晔这辈子怕是得在冷宫里关到死。 但真没想到,他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冷宫地砖常年渗水,冬日霜气入骨。 他本就体弱多病,入冬以来咳得厉害。 太医每月开三张方子,药汤一碗接一碗灌下去,仍不见起色。 江熠直接发了密旨。 三天之后,赐鸩酒。 周霏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太平日子像踩在薄冰上,随时会裂开。 果不其然,圣旨刚下第二天夜里,天上炸雷滚滚。 大雨跟倒水似的往下灌。 太液池边上,竟悄悄摸进来一个小宫女。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鞋底沾满泥浆。 左手紧攥着一只褪色的旧荷包,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朱砂痣。 那是陈朝皇室女眷幼时点的记号。 人是假的,身份是装的。 来的其实是前朝正牌嫡公主,废帝李晔亲妹妹。 李允宁。 周霏让人赶紧带她换衣擦身,又命人取来干净的棉布和炭盆。 等收拾停当,亲手端来一杯热茶。 “允宁,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宫门守得比铁桶还严。” 陈朝倒台后。 李允宁被云家大少爷云奕看中,收进府里,连个名分都没给,只算个没挂牌子的屋里人。 她日常端茶递水,缝补浆洗。 每逢云奕见客,便要避入耳房,听脚步声辨人身份。 李允宁捧着茶暖手,小声问。 “云公子今儿进宫跟皇上议政,我跪着求他,才准我偷偷溜来看嫂嫂……珍妃,嫂嫂,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李允宁从小锦衣玉食。 十五岁刚及笄,就被强按进云家大门,连个妾的名头都不配。 她白天扫地添香,夜里陪睡侍寝。 云家下人见了她,不叫姑娘,只唤一声李氏。 云家哪是什么清贵门第? 她当年做小宫女时那桩情诗案,八成就是云家人背后动的手。 云家祖上三代靠卖盐起家,后来捐官买爵,攀附权贵。 再借联姻入仕,一路爬到如今位置。 府里管事的不是远房表亲,就是通房丫头抬的姨娘,各怀心思,各占山头。 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往里一跳,不被磨掉半条命才怪。 她在云家三年,没生下一儿半女。 每月月事来时,还要被逼着喝一碗黑苦药汁。 云老夫人曾当众说。 “咱们云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哭鼻子的金雀鸟。” 云奕那人,嘴上三分笑,心口七分冷,杀人不眨眼,连眼都不眨一下。 周霏轻轻拍拍她手背。 “皇上跟云家是表兄弟,你又是云公子的人,喊我一声嫂嫂,没人挑理。” 李允宁一听,眼泪当场滚下来,茶盏往旁边一搁。 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嫂嫂……” 周霏心里门儿清。 李晔马上就要咽气。 李允宁走投无路,这才豁出去找上门来。 可她和李晔那点旧关系,江熠早就不待见了。 这事她压根不敢碰、更不敢沾。 她只能婉转推脱。 “允宁,要不……你再问问云公子?” “问过了,嫂嫂。” 李允宁摇头,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我哥哥已连夜写了请罪折子。宜州那个节度使想造反,硬把我们李家边角料拉出来充门面。可那支人马,在剑南扎了三代根,早就出了皇族五服谱,跟我们正支压根没往来!全是他们瞎编的,我哥哥连名字都没听过……” 周霏哪能不懂? 自古想抢龙椅的,谁不先喊两句替天行道? 江熠坐上皇位,是前任皇帝自己退位让贤。 当皇帝嘛,里子再破烂,面子也得擦得锃亮。 江熠要砍李晔的脑袋,说白了就是杀鸡给猴看。 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打着复国旗号造反的,下场就一个字,死。 这道旨意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立给天下人看的规矩。 李晔呢? 纯粹是俩大佬掰手腕时,被夹在中间碾碎的瓜子仁。 所有证据都经不起推敲,但没人敢当庭质问。 江熠非要弄死他,就是硬把勾结乱党的帽子往他头上扣。 哪怕李晔递了三份认错折子,哪怕大理寺查了七轮案卷,帽子依然稳稳扣着。 周霏叹了口气。 “允宁,这事儿……” 她喉咙发紧,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嫂嫂!” 李允宁一把抱住她的小腿,眼泪哗哗淌。 “我哥递了认错折子!写得清清楚楚。跟李家旁支没半点往来,更没怂恿过谁谋反!信不信,全凭皇上一句话,他点头,我哥还能喘气。他摇头,我哥今天就得掉脑袋……” “可皇上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啊,嫂嫂……” 她仰起脸,双眼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那句没出口的话,悬在两人之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熠恨李晔。 一半是新帝防旧主的老套路,一半是正牌夫君见不得前男友的劲儿。 周霏不是傻子,隐约咂摸出味儿来了。 帮李晔? 惹毛了江熠,李晔可能死得更快。 帮江熠?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李允宁眼尖,一眼瞅见周霏的犹豫,立马扑通跪倒,额头贴地。 “嫂嫂,现在只有你能拉我哥一把了!这事说大,能灭九族。说小,也就是皇上动动嘴皮子的事,他铁了心要我哥死,图的真不是什么江山社稷……” “听说……皇上惦记您三年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就因为我哥和您曾经……” 话没说完,她忽然闭紧嘴。 周霏飞快捂住她的嘴。 “打住!别瞎嚷。” 江熠三年前送她玉佩那事,她连亲爹都没提过,只可能江家人知道。 云奕跟江熠走得近,估摸是从他那儿听来的风声。 第30章 禁忌 云奕跟江熠走得近,估摸是从他那儿听来的风声。 可云奕为啥告诉李允宁? 莫非觉得……只有她说话管用? 她目光扫过李允宁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又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面。 李允宁泪珠子直往下砸,哽咽着补刀。 “嫂嫂,一日夫妻百日恩。宁宁懂,我哥对不住您。可他在位那会儿,对您姐妹俩、对整个周家,哪次不是掏心掏肺?” 她喉头一哽,眼泪滚得更急。 周霏心头一紧。 旧账早晚有人翻,她早料到了。 李允宁抹了把脸,继续说。 “两年前,我爹贪了五十万两赈灾银子,巡察使查到证据,直接上本弹劾。我哥干了啥?嫂嫂,他连夜杀人灭口,把巡察使和所有知情官员,一个不留全料理了。就为保您、保小周、保整个周家活命。” 她两只手死死攥着周霏的手腕。 “嫂嫂,求您了……念在我哥当年护着周家的份上,救他一命吧!求您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 脑门磕在地上,一声比一声响。 “允宁,快起来!” 周霏急忙伸手扶她。 她爹,就是周丞相。 按律法,贪这么大笔灾款,够抄家灭门。 她和妹妹周薇,早就该绑赴刑场。 是李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了证人,压下案子。 周家后来悄悄吐出银子,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旧皇帝做事确实不太地道,可周家真欠他天大的人情。 周霏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半天才叹口气。 “行吧,我答应你。” “真的?” 李允宁一下睁大眼,激动得又要往下跪。 “谢谢嫂嫂!真的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 周霏赶紧拦住她,话头一转。 “我得跟你把丑话说前头,我和皇上压根儿没外头传的那么熟,他不一定会听我的。” “没事!嫂嫂肯替哥哥跑这一趟,我就烧高香了。” 李允宁摆摆手,顿了顿,又低着头小声补了句。 “嫂嫂,我不是故意拿恩情压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哥哥从小把我护在手心里,我不能光看着他出事……” “嗯,我懂。” 周霏点点头。 “起来说话。” 老皇帝风流成性,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对这个妹妹却跟捧着蜜罐似的,要啥给啥,当心尖尖上的宝贝养大。 “只要哥哥能平安出来,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乐意!” 李允宁说得很用力,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泛红。 “别整这虚的。” 周霏伸手拉她袖子,指尖刚碰到布料,就察觉到李允宁手臂绷得僵直。 “你在云家那边……过得咋样?” 李允宁猛地一缩手,指尖下意识蜷起,顺势用左手轻轻捂住右手手腕。 她低头含糊道。 “啊……就、就还行。” 周霏一看她这神态,哪像日子顺心的样子? 堂堂公主嫁过去,说白了就是个摆设。 云家那位少爷,根本没把她当人疼。 她轻声叮嘱。 “允宁,你平时多顺着点云公子,别跟他硬顶。他心情好些,你也少受点罪。” 李允宁鼻子一酸,眼眶立马红了。 “嫂嫂,我记住了……” * 回云府的马车上。 李允宁双膝跪在车厢地板上,裙摆铺开,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 她仰头望着对面坐着的男人。 云奕懒洋洋伸出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他见她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随口问。 “去珍妃那儿哭过了?” “嗯。” 她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说会帮我找皇上说情。” “呵。” 云奕冷笑一声,唇角微扬。 “她对你李家,还真是念念不忘。” “嫂嫂待我的恩,我死也不敢忘。” 李允宁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哟,还挺讲义气。” 云奕松开手,指尖收回袖中,身子向后靠进软垫,淡淡道。 “你哥那条命,在皇上眼里不算啥。但他怕惹珍妃不高兴,要是珍妃豁出去求情,皇上说不定真会改口。” “那……皇上会不会因此恼了嫂嫂?” 李允宁犹豫着开口,手指绞紧衣角。 一个新朝宠妃,为前朝皇帝的弟弟求情,传出去总有点怪味儿。 “刚才求人时不怕,现在倒担心上了?” 云奕斜睨她一眼。 “公子……” 她往前蹭了两步,膝行半尺,伸手拽住他衣袖晃了晃。 小公主模样标致,身段也娇,可惜年纪小,不懂人心弯弯绕。 云奕抬手揉了揉她头发。 “皇上现在正宠她呢,就算吵得天翻地覆,晚上吹吹枕头风,照样和好如初。” “哦……” 李允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回你悄悄溜去逍遥侯府看哥哥和小侄子,我嘴上骂得凶,最后不还是随你去了?” 云奕伸手捏了捏她脸蛋。 “你、你……” 李允宁撇嘴,脸颊滚烫,心里清楚得很。 他那原谅的法子,压根儿就是钻进被窝里加倍讨回去。 人在人家地盘上,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第二天一早,周霏就往太极宫走。 天光刚亮,宫墙阴影还浓。 泉安挡在门口,说皇上正为反贼闹事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后妃一律不见。 天阴着,雨丝斜斜往下飘。 宫门口青砖泡在水里,滑得站不住人。 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倒影晃动,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周霏二话不说,双膝一弯就跪下了。 “烦您再跑一趟,我真有急事要当面跟陛下说。” 裙摆垂落,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娘娘,值当吗?” 泉安直摇头。 “先帝这事儿,是皇上最碰不得的雷区,您这不是自己往刀尖上凑?” 他声音压低,手按在腰间铜牌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心里定了主意,请您再帮一次。” 泉安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袍角掀动,带起一阵微风,吹散了檐角悬着的一串水珠。 “娘娘,泉安说得在理呀,您干啥非得替先帝说话?这要是让陛下误会了,两口子情分不就生硬了?” 容容举着伞,一脸懵。 伞面偏斜,雨水顺着伞骨流成细线,打湿了她左肩的衣料。 “周家当年欠先帝一条命,债没还清,良心过不去。” 第31章说胡话 周霏淡淡道,“我就把话撂在这儿,表个态度。接不接受,全看陛下怎么想。” “还债?” 容容愣住,知道这事牵扯家底,不敢多问,只默默琢磨。 就算报恩,可皇上万一觉得您对先帝还念着旧情…… 那可咋办?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风把雨丝吹歪,伞边兜不住。 几滴凉水砸在肩头,衣服慢慢潮了。 膝盖底下砖缝里的水都沁上来,又冷又刺骨。 她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却始终未动一下。 她吸了口气,吐出来。 “等见着陛下,我把来龙去脉讲明白,半句私情不带。” 抬头望着宫殿顶上那一片亮晃晃的黄瓦,她忽然笑了笑。 “要是真还惦记着先帝,我早该一根白绫吊死在冷宫了,哪还轮得到现在这儿跪着,又嫁皇上,又被人戳脊梁骨?” “娘娘!” 容容赶紧捂她嘴。 “您瞎说什么呢?多少前朝嫔妃削尖脑袋想进宫,门都摸不着!就咱们陛下,眼里只有您一个!” 周霏当然晓得,江熠待她是有几分真心的。 后来先帝驾崩,新君登基。 满朝文武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换作别人坐这个龙椅,她连太极宫门口都不敢靠近。 “万一陛下不肯出来呢?” 容容揪着心问。 “不来就不来呗,跪麻了我就抬腿回家。” 她早想好了。 “能说的我都说了,态度摆正了就行。真拿身子跟他拗,他只会更恼火。” “哎哟,这就好!” 容容踮脚往门里张望。 “泉安咋还不出来?您身子虚,淋场雨就得发烧,遭罪的可是自己啊!” 宣政殿那边。 泉安刚说完珍妃跪在宫门外的事。 江熠正盯着窗外哗哗下个不停的雨,胸口憋着团火,抄起手边那支沾满墨汁的紫玉笔。 “啪”地甩在地上,狼毫折了,墨汁溅了一地。 他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她爱跪就跪着!朕倒要看看,是宫门石砖硬,还是她膝盖硬!” “陛下……” 泉安开口。 “秋雨一场比一场凉,娘娘身子单薄,万一着了凉发高烧,着急上火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照您这意思,我得把人请进殿来,让她站那儿给我上课?” 江熠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一提前朝那档子破事,他脑仁就突突直跳。 再听她替旧皇帝哭穷喊冤,怕不是当场能气出鼻血。 “小的哪儿敢多嘴。” 泉安垂着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陛下您瞅瞅,外头雨哗哗地下,跟天上漏了似的。要不……先让娘娘去偏殿避避?等天晴了,再打发她回宫?” 他是皇上身边最得脸的内侍,心里门儿清。 皇上嘴上说要罚珍妃,可真把人逼急了。 倒霉的还不是太极宫这一院子人? “你倒挺惦记她。” 江熠眯了眯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泉安脸上。 “不惯着!让她清醒清醒,如今穿的是新朝的凤纹宫装,心还扑在旧皇帝身上?没门儿!” 养不熟的白眼狼,端着碗吃饭,眼睛却盯着别人家灶台。 泉安见劝不动,躬身退下。 “娘娘,陛下这次铁了心,您……还是早些回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 “前头刚送走大理寺来查账的,陛下脸色难看得紧。” 周霏没立刻答话。 走得太容易,反倒显得敷衍。 她默算了一下时辰。 刚过午时,日头正悬在中天,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要是江熠仍不见人,也不松口,她也没辙了。 她身后还有周家老老少少几十口人呢。 父亲在刑部当差,大哥在户部做主事,小弟才十五岁,正在国子监念书。 拿全家性命赌一口气? 她不敢。 两边都拧着脖子,谁也拉不动谁。 泉安叹口气,退到廊柱后头蹲着。 周霏一开始腰杆绷得笔直,像根刚拔出来的青竹。 可从没吃午饭,跪了两个多钟头,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火辣辣地疼。 额头渗出细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后来实在撑不住,半边身子歪在容容腿上,靠着人家才勉强维持着跪姿。 容容膝盖也跪得发麻,却咬牙没动一下,只是把肩膀往里收了收,让周霏靠得更稳些。 容容眼圈通红,眼泪啪嗒啪嗒掉。 “娘娘,陛下怎么就这么狠啊?您淋着雨跪在这儿,他连窗都不肯推开一条缝!今早小厨房蒸的豆沙包,您一口都没吃上。” 周霏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发白,轻轻叹了口气。 “他有他的主意,我也有我的苦处。” 容容想起昨晚上冒着大雨扑到太液池边的小公主,气得攥紧了拳头。 “什么旧主恩情?您现在是宠妃,就算不搭理那些陈年旧账,他们还能翻过天来咬您一口?周家上上下下,没人敢提旧帝半个字!” “话是这么说。” 周霏接上,嗓音哑得厉害。 “可我欠旧帝一条命,他压下了周家灭门的事,把我娘、我哥全保住了。我是真自私。一边是国法,一边是我亲娘和亲哥,我选了后头那个。没跟着殉节,不是硬气,是怂。” 她扯了扯嘴角,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 “真要遭报应,下油锅、进刀山我都认。我不求来世,就盼着我娘和我哥,平平安安活到头发全白……” 旧帝当年为护周家,杀监察史的事,她最早是怀疑。 回去质问父亲,老头死活不认。 还把全家都瞒得严严实实,连贴身老仆都被勒令噤声。 后来是旧帝亲口告诉她的。 她知道真相后,悄悄赔了监察史家里一大笔钱。 银票叠得整整齐齐,亲自送到对方门上。 又请工匠修了祠堂,青砖灰瓦,四壁洁净。 可人家儿子没了,再多银子也换不回一条命,再高的香火也唤不回一声应答。 “娘娘!” 容容越听越不对劲,伸手一摸她额头。 “哎哟!烫手!我说您怎么净说胡话……” 周霏太阳穴嗡嗡响。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咸腥,抬眼望了望越来越黑的天。 “嗯……差不多了,等到开饭,咱们就能回去了。” “娘娘!” 容容急得快蹦起来。 “您不怕烧糊涂了啊?!” 周霏轻轻摇摇头,手指微微收紧。 “我心里……亮堂着呢……” 容容急得直跺脚,手心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泉安刚从宫门口拐进来,气还没喘匀就忙不迭说。 第32章 病重 “娘娘,周桢大人进宫啦!专为先帝的事来的,说有主意要跟陛下商量。您赶紧回宫吧,一有动静,小的马上派人去报您!” “糟了糟了,我家娘娘烧起来了!” 泉安赶紧伸手去扶,四周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周霏却盯着远处,嘴里轻轻念了句。 “哥哥?” 江熠立刻召见了周霏的亲哥,周桢。 周家人都长得挺拔亮眼,周桢更是清俊利落。 周桢一踏进宣政殿,规规矩矩行完大礼。 话还没出口,江熠就冷冷一笑。 “你们周家人,对那位主子倒是上心得很呐,先是珍妃跪在殿前逼宫,这会儿又轮到你周大公子风风火火赶进来献计。说说看,先帝当年给了你们家多大恩惠?让你们记到现在,一个个连命都肯搭进去?” 周桢低头拱手。 “臣……不敢当。” 他早收到风声,说皇帝动了杀心,要处置旧帝。 他还猜到,妹妹周霏肯定会硬着头皮去求情。 这一闹,兄妹俩怕是都要栽进去。 所以天没亮就打马从京郊往宫里赶。 马鞭抽得急,靴子踩进泥水里也没顾上擦。 “回陛下,实不相瞒,先帝确实在周家最难的时候拉过一把。珍妃素来懂规矩、拎得清轻重,绝不会故意触怒陛下。她这回冲动,八成是为着家里那段旧事。” 话音落下,他垂着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是把妹妹推到风口浪尖上。 可若不提旧事,皇帝只会以为周霏是莽撞胡为,反而更难脱身。 “旧事?” 江熠眉梢一抬。 “什么旧事?” 周桢就把当年先帝如何照拂周家、保全他们一家性命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哦。” 江熠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冷冰冰的,那点笑意根本没进眼里。 分明是嫌这位前任皇帝不中用。 周桢心里盘算着。 是谁这么快把消息捅出来的? 还专挑妹妹最可能犯错的时候送信……得帮周霏摘干净才行。 他喉结微动,缓了口气,才接着开口。 “以臣对珍妃的了解,她从来不敢违逆陛下旨意。这事透着古怪。臣昨晚就听人传话,说珍妃准备替先帝说话……可这话,是谁递出来的呢?” 事情都还没发生,就有人未卜先知。 不是早就在背后使劲儿,就是想借刀杀人。 他余光留意着江熠脸色变化。 见皇帝眉头稍蹙,便知道这话起了效。 江熠抬眼扫了下旁边站着的泉安。 泉安忽然一拍脑门,赶紧上前两步。 “陛下!昨儿晚上,云公子进宫带了个丫头,那丫头手里攥着云家腰牌,直接奔后宫去了。守门的兄弟说,她一路进了太液池那边。” 泉安说得极快,语速连贯。 “那丫头穿的是浣衣局新发的青灰布裙,验过腰牌是真的,人却没留档,也不在内侍名录上。” 云奕向来不沾女色,真要让谁近身跟着进出皇宫。 除了前朝那个李允宁公主,别人想都不敢想。 江熠心头一亮,全明白了。 周桢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干脆摊开讲。 “这么说,不光我们周家想保先帝,云家也在暗中使劲儿啊。” 给他通风报信的,正是云府的人。 再联系云奕默许李允宁找上周霏。 这盘棋怎么下的,已经明摆着了。 江熠默默琢磨。 云奕见驾时一字不提先帝,背地里却拉着周家兄妹打配合,一心要把人留住。 李允宁和先帝的关系,朝里谁不知道? 小公主比先帝小整整十岁。 从小被当成亲妹妹宠着、教着,感情比亲兄妹还铁。 要是先帝死了。 李允宁作为云奕屋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跟他离了心。 若真翻脸撕破脸,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云奕本就是皇族旁支。 论辈分还是李允宁的表叔。 算起来,他如今占的这个位置,就跟害死她哥哥差不多。 江熠有点意外。 啥时候起,云奕竟把李允宁看得这么重了? 难怪千方百计要护住旧帝。 周桢看江熠神情松动,趁势往前半步,抱拳道。 “陛下,臣这儿倒有个法子,能叫这事圆过去,还不伤您的威信。” “说吧。” 江熠抬了抬手。 周桢抱拳躬身。 “臣早年跟过几位老帅,在军营里滚过几回,带兵打仗的事儿,多少摸得着门道。特别是剑南那块地,哪条山路绕、哪处关口险,臣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今儿特来请旨,让臣带兵平乱!” “一来,咱周家受先帝厚恩,总得替老主子把这摊子事儿兜住。二来,也帮陛下清掉这颗扎在心口的刺。” “赢了,您就高抬贵手,饶旧帝一命,也算卖云公子一个大人情。输了呢,那就按规矩办,砍了旧帝脑袋,震慑那些跳得最欢的反贼。朝里上上下下,谁还能挑出错来?” 这话句句踩在理上,既没偏袒谁,也没甩锅谁。 江熠本就被云奕突然插手这事搅得拿不定主意,一听这话,立马顺坡下驴。 “准了。” 周桢当即磕头谢恩。 江熠送走他,转身直奔周霏那儿。 这小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他二话不说,立刻吩咐内侍总管泉安带人去偏殿。 泉安不敢怠慢,亲自领了四名健壮宫人,快步赶往偏殿。 周霏被两名宫人小心搀扶着,另两人抬来一张软榻,将她稳稳安置在上面。 她被轻轻放在龙床中央,锦被严实盖好,头下垫了三个绣金丝软枕。 太医赶来时已满头大汗,衣袍前襟还沾着未干的药渍。 诊毕,他提笔疾书两方。 药熬好后,由两名宫女端进内殿。 一人捧碗,一人持匙,候在一旁听候差遣。 江熠接过方子,逐字细读,又对照太医院最新颁行的《御用药典》核对三遍。 片刻之后,他指尖一顿。 等所有宫人、太医退出内殿。 厚重的紫檀木门无声合拢,江熠才缓缓开口。 “前阵子朕亲自拟定的那张方子,主调宫寒、温养冲任、助益子嗣,命珍妃连服十四日。她每日晨昏各饮一盏,宫人轮值监服,从未间断。可今日本王亲自把脉,却不见一丝暖意升腾,气血仍如枯井,你告诉朕,这是为何?” 太医垂首再切脉,食指与中指压在周霏右腕。 “若娘娘确系按时服下温补之药,照常理推断,宫寒之象应渐次消减,淤堵之症亦当略有松动……可眼下这脉象,沉、迟、细、涩,分明是久寒不化、血滞不行之征。” 第33章日理万机 “陛下,您确定当日亲笔所书的,是调养子嗣的温补方?而非……旁的方子?或是誊录时有所差误?” 江熠目光不动,只颔首道。 “送药的宫人轮番值守,每回皆立于榻前,亲眼见她举碗饮尽,碗底朝天,药渣倾入银盆查验无误。前后十四日,日日如此。” 太医面色霎时惨白。 “可……可老臣所触之脉,绝非服过此等温补之药之人该有之象。脉气滞涩如石,寒凝似铁,半分阳和之气也无……” 江熠嘴角一扯,没笑出来。 老太医身子猛地一晃,脊梁骨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叩首。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江熠抬手一挥,泉安即刻趋步上前。 不到一盏茶工夫,一名穿浅绿比甲的宫女被两名内侍架进殿内。 “奴婢……奴婢真的……亲眼看着珍妃娘娘……一口一口……喝光的!半滴都没剩啊!求陛下明鉴!” 江熠盯她三息,忽然转向太医。 老太医浑身一激灵,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忽而记起什么,喉头一紧,声音发干。 “陛下……前年秋,有个产妇……因惧产痛,暗中嚼食红花三钱,随即以手指催吐……腹中胎儿竟未损分毫……这……莫非……” 话音未落,江熠眼风一扫,殿内烛火齐齐一跳,火苗倏然矮了半寸。 四周寂静无声,连檐角铜铃都停了摆动。 太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臣……臣一时失言!妄议贵主!娘娘千金之躯,圣洁无瑕!求陛下明察秋毫!” 江熠闭了闭眼,下颌肌肉绷紧,齿关咬死。 此事暂且按下,不得声张,不得走漏半句风声。 周霏是第二天上午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自己正躺在紫宸殿的龙床上。 她一动,喉间便泛起一阵刺痒,立刻张嘴问。 “陛下人呢?” 守在床边的容容一见她睁眼,喜得差点蹦起来。 “娘娘醒了!” 她转身快步走到紫檀木小案前,端起早已备好的青瓷杯。 倒了半杯温水,快步走回床边,双手捧着递过去。 “陛下刚去上早朝了。” 周霏靠着容容的手喝了半杯。 温水滑入喉咙,灼痛感稍减,嗓子才舒服点。 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 “我怎么睡这儿来了?” 这可是天子睡觉的地方啊! 别说她身上还带着病气。 单说昨天江熠那张黑得能刮下墨的脸,也不像肯拉下脸来原谅她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昏过去前,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容容眨眨眼,压低声音笑。 “陛下不生您气啦!昨儿晚上自己搬去宣政殿睡,特意把紫宸殿腾给您养病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连床帐都换成了新熏的安神香,被褥也是今晨新换的。” 周霏心里打鼓,江熠向来不是心血来潮的人。 他若动了念头,必有因由。 她记得昏迷前,哥哥刚进宫,说是旧帝这事已有妥帖办法。 当时她只听见几句零碎话,意识就沉了下去。 “这两天,陛下有没有颁新的旨意?” 容容说,“娘娘,奴婢正要跟您提呢,大公子带兵出征,把那伙反贼收拾得干干净净。至于旧帝那边,陛下暂时没往下动。” 她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平稳。 “大公子亲自押解主犯回京,人已关进大理寺诏狱。” “哦,这样啊。” 周霏应了声,心里却犯嘀咕。 哥哥咋赶得这么巧? 好像掐着点儿来给她解围似的。 照理说,消息根本传不了这么快。 驿站加急也需两个时辰,更别说调兵、整队。 容容接着说。 “大公子特意让奴婢转告您,他昨儿夜里就听说您今天要去面圣求情,才连夜动身赶来的。他跟陛下已经把周家和旧帝之间的事掰开揉碎讲明白了,您放心,陛下不会再往歪处想。” 她抬眼看了下周霏神色,又补了一句。 “大公子进宫时,马蹄铁都磨秃了两枚。” 周霏嗯了一声,抬眼问。 “谁通风报信的?” “云家。” “呵……” 她嘴角一扯,目光沉了一瞬。 “果然是他。不止盯上我,连我哥都算进去了。” 容容轻声问。 “娘娘饿不饿?奴婢去端点清淡的粥和小菜过来?” 周霏在这儿吃过好几回饭,也不拿捏,点点头,由着容容张罗去了。 等她吃完,容容慢悠悠从袖口摸出一方帕子。 “冷宫里一个姓卢的宫女,托人悄悄塞给奴婢的。奴婢瞅了眼,是求您救命的。” 容容声音压得更低。 说她儿子才一岁,爹没了。 要是旧帝一死,孩子在逍遥侯府怕是活不过三天。 只要周霏肯拉一把,事成之后,她愿当场自尽谢罪。 周霏把帕子搁在案上,淡淡道。 “你回头告诉卢氏,不管旧帝最后怎么样,我都不用她赔命。新朝管新朝的账,旧账翻篇了,就不必再提。” 那孩子真可怜,爹刚死,自己又孤零零寄人篱下,能不能长大都难说。 再狠的女人,抱着孩子时,心也软成一团棉花。 从前在前朝争得你死我活,她确实输过卢氏一招。 可如今呢? 她是贵妃,住紫宸殿旁的太液池。 卢氏困在冷宫,连门都出不来。 地位差得太多,真较起劲来,反倒显得她小气。 中午时分。 周霏琢磨着,得亲自去谢江熠一回,顺道哄哄他,让他消消气。 听闻他刚下朝,正在宣政殿批折子。 她不想搅扰,专挑他用午膳的空当过去候着。 她换了一身月白对襟襦裙。 未施脂粉,只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 宫人引路至宣政殿外廊下。 她站着等了约莫一刻钟,日头渐高,额角渗出细汗。 结果呢? 人直接拒见。 内侍出来传话,只说陛下今日乏累,暂不见客。 以往两人和和气气的时候,她一在紫宸殿露面,他准会放下手头事,陪着一块吃饭。 这回倒好,饭没吃上,人影都没捞着。 她没再问第二遍,只颔首应下,转身往回走。 谁知病好了,江熠脸色还是阴着。 问原因? 答得可溜了。 “陛下日日埋在奏本堆里,顾不上见后妃。” 可德妃和云才人送去的东西,人家不但收,还召见了。 周霏彻底蒙圈。 我又哪儿不对了? 旧帝这事,不是哥哥都跟他聊透了吗?